《逃出情人世界》
1. 失忆的人类你好
“楼兰,走慢一点,等等我。”
大片大片的云堆叠在眼前,好像走几步就能碰到,楼兰走了很远,却好像依然和它保持着最开始的距离。
云层被阳光镀了层金,不断吸引着楼兰去靠近。
再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是她一定要去的地方。
意识里的渴望驱动着楼兰的行动,她不知疲倦地朝前走,她有目标、有方向,她知道自己要去哪。
身后的男人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迫使她停下,语含亲昵:“不是说了让你等等我的嘛?怎么叫你也不听?”
楼兰看了眼他,又转头指指正前方一大片的云团:“我要去那。”
“我们不是说好不去那了吗?”男人按下她举起的手臂。
“我要去的。”楼兰直视那男人的眼睛,坚定地说:“我一定会去。”
男人沉默下去,抓着她的手松了力道,楼兰终于想起来问他:“你是谁?”
男人突然笑了,捏捏她的鼻子:“又想玩什么游戏?这次想扮演什么?失忆的外星人?”
“是失忆的人类。”楼兰没有任何表情,纠正他的措辞。
“好吧,这位失忆的人类,重新认识下,我叫许妄,很高兴认识你。”
许妄咧着嘴笑起来,整张脸都显得无害,眼睛弯弯的盈满水光,楼兰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看见自己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可她清楚自己此时心跳得剧烈。
风太大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许妄轻拉着她往前走,楼兰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连在一起的手,问:“你要带我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要带我去哪?”
“一个很美的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楼兰一字一顿地问他。
许妄停下来,转头看她,不答话,和她一样面无表情。
“你要带我去我不想去的地方。”楼兰陈述道。
许妄陡然笑起来,带着蛊惑:“说什么傻话呢?你不是想去云团后面吗?我就是带你去那。”
草原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许妄在前面拉着她,起先是慢慢走,后来变成快走,到如今,楼兰觉得他们速度快得像是要飞起来了。
“要坐车吗?”许妄一个急刹停下来问她。
楼兰没有准备,一个人冲出去好几步远,好在许妄一直拉着她,把她拽回自己身边。
“啊?”楼兰气喘吁吁地问,“哪有车?”
许妄呼吸平顺,伸手指了指楼兰的右侧前方。
那是一辆公交车,车身通红,在原野中异常显眼,离得太远,楼兰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么明显的车身她不应该才看见,楼兰正准备扭头询问,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拉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手上另一个人的余温尚在,触感也还未消散彻底。
许妄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空旷的草原只剩楼兰一人。
“许妄?”她轻轻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风裹挟着青草的幽香袭来,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楼兰被掀翻在地。
霎时间,脚下的草地不安地扭动起来,楼兰好像置身于汹涌的海浪中,无所依靠,无所依仗。
或许是草地的不安传达给了楼兰,又或许是楼兰的不安传递给了身下的草地,没有一个稳定的。她狠狠抓了一把手下的青草,试图让自己和它们的情绪都稳定下来。
谁知这么使劲一抓,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这股动荡。
整片草原的草开始更加猛烈地起伏动荡,片刻间,它们在楼兰眼皮子底下迅速生长起来。
疯长的草很快没过楼兰的头顶,坚韧的杂草戳破她碍事的裙子,她索性将裙子撕烂,只留了膝盖以上的部分,低头整理间,盘在脑后的发簪被剐蹭掉,长发陡然散落,遮住她的视线。
她抬头试图估量它们长到了何种程度,可一眼望不到顶。
巨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楼兰被挤在其中,不得不抓紧距离最近的一只巨草稳定身形。
巨草根系壮大,楼兰在杂乱交错的草地中不断摸索,终于在指尖被刺破时,找到了被蹭掉的发簪。
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簪子,簪脚和一般簪子别无二致,尖锐非常,楼兰刚刚就是被它刺破手指的。簪首没什么花样,只突出块月牙似的形状来,如果没被锈住,应当也是锋利的。
没什么用,只能当簪子。
“有点丑。”楼兰留下了很伤簪的评价后用它重新盘起长发。
指尖的血珠接触到簪子,原本就被锈满的簪子瞬间密密麻麻地多覆盖了一层,变化细微,重量也不过只增加了一克,无法让人察觉。
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绿色,倒是很保护眼睛。
眼睛倒是舒服了,就是心里闷闷的,好像她的心里也长满了野草。
楼兰挑了根相对干净的巨型草,又抬手仔细擦了擦草的两边,张大嘴巴咬了下去。
一口饱满多汁。
两口苦涩发麻。
三口呸呸呸呸。
这就不是人吃的。
“难吃。”胃里空空的楼兰扔下两字刻薄评价,艰难地扒开挡在前方的草继续前行。
扒开一丛野草后是另一丛野草,拨开一拢又合上一拢,楼兰的身影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被野草吞噬。
受伤的青草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悄悄缩回原来大小,草尖向下弯曲,颤抖地触碰被咬坏的伤口。
如果有飞得足够高的鸟,就会发现一个白色小虫打头,在一片绿色中画了一条歪斜的线。而在一片规律的绿色晃动中,有一颗鬼鬼祟祟、不同寻常的小草尾随其后,时不时停顿休息一会儿。
视线受阻,楼兰只能凭感觉前进,她要找到刚才看见的那辆红色公交车,不然单凭她自己恐怕很难走到云层后面。
自意识出现以来,她就走在这片原野了,浑浑噩噩,不知疲倦。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在“走”,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她也大致记起来了。
而她叫楼兰,性别女,生活在现代社会,她是一名……
一名什么来着?
她忘了,不过不重要,她知道自己的理想就够了。
理想是在意识觉醒的同时看到金色云团的那一瞬间决定的,她要去到那云团后面,直觉告诉她,那里或许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除此之外,她还知道天很蓝,她很饿。
她真的很饿,遇见那个男人的时候,忘了问他要点吃的,还带着自己跑了很久,以至于她想起来自己很饿也根本没时间说出口。
对了,他说他叫许妄,许妄是谁?不认识。
但他看起来认识自己,好像还很熟,这么熟了也不知道她很久没吃饭了吗?连点吃的也不给,抠死得了。
扒开眼前的巨草或许很简单,但如果眼前有数不尽的巨草,那就很难了。
身后有东西跟着,她不是没发现,但她实在懒得管了,随便吧,跳到她脸上再说。
楼兰躺平了,现实就是虽然她还活着,但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她快饿死了,但还没死,死之前可能会把周围的草啃光,尽她最大的能力,和这些草同归于尽。
小草偷偷摸摸,用自己的同类做掩体,不敢靠得太近,悄悄看一眼楼兰,又躲回巨草后面,再看一眼,又躲回去,重复多次,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草包。
楼兰在心里发声。
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偷窥自己,但那视线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显然是在权衡自己的胜算,应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
不怎么厉害的草包忽然间在她卸下防备的时候跳上她的脸,残缺的根部贴在她的脸上,整颗草的上半部疯狂击打她的脸,好像再不下手就没机会了一样。
……
可惜这点力道给她捶背她都嫌轻,叶片反复打在楼兰脸上,仅仅多了点红痕。
楼兰轻而易举地将这颗紧紧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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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不放的小草拿下来,攥在手心,仔细端详。
小草包给她上了人生的第一课,不要小瞧任何草包,哪怕它真的只是一棵草,也随时都有可能登上她的脸。
楼兰对这颗草肃然起敬。
楼兰躺在地上,身下是柔软的巨草,巨草被她稍稍压弯一小段,剩下的大部分依旧高耸。她安心地翘起一只腿搭在膝盖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握着小草,整个人大写的放松。
相比之下,那颗被攥紧了命运的喉咙、孤立无缘的小草就没那么惬意了。整颗草好像都蔫儿下来,叶子尖儿垂楼兰手背上,不停地抖抖抖,手背被蹭的痒痒的。
“别抖了。”
楼兰的声音还算温和,但它听了居然抖得更厉害。
楼兰没办法,只好提溜起它的根系部分,这才发现它是一颗残缺的小草。
老实说,这颗小草长得很标准,应该算是草里长得比较好看的了,楼兰拿近闻了闻,又捏了捏,鲜嫩饱满多汁也是它的优点,就是靠近根系的位置上,缺了块不平整的口子,有点诡异,也有点滑稽,让人忍不住发笑。
楼兰乐了,她晃了晃手中的小草,看着它笑了会儿,又张大了嘴,想把它送进去。
“呜哇……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呜呜呜哇……”小草的三瓣叶子胡乱的甩起来,害怕极了。
楼兰只是吓吓它,毕竟会搞偷袭的草吃下去会不会有副作用她也不能保证,但是会说话的草着实罕见,在她的认知里,这些东西虽然有生命,但是绝对不应该会说话,而且它明明连嘴都没有,从哪发声的?
“你会说话?”
“你都会说话,我怎么就不能会了?呜呜呜,你是聋子吗?我都求你了,怎么还不放开我?呜呜呜哇呜……”
……
她被一棵草辱骂了。
楼兰面无表情地作势再将小草放进嘴里。
“住口!你这个冷漠的女人!”
楼兰动作没停,草尖已经触碰到她的嘴。
“对不起!我错了!不要吃我!呜呜呜呜呜……”
很好,她教会了一棵草懂得认错,知道礼貌,知错就改,是颗有救的草。
楼兰把它拿远,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被碰到的嘴边。
哭声暂停,小草有点难以相信:“你是在嫌弃我吗?”
楼兰沉默了,小草获悉了答案,哭得更大声:“呜呜呜,你还嫌弃我,你刚才咬我的时候可没这样,对了,你还嫌我难吃,哇哇哇呜呜……”
“我什么时候嫌……”
楼兰刚想说这是诽谤,猛然间想起来自己饥不择食的时候好像是咬了一口附近的野草,可那时她身旁的是比她高出数倍的巨草,哪里是现在在她手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草?
“别哭了,在哭真把你吃掉,”楼兰威胁道,“你变小了?你怎么变的?”
弱小的草很听话,老老实实地解答:“怕被你发现就变小了,小点方便跟踪。”
“我是问你怎么变的?”楼兰捏着它甩了甩。
“别晃了!很难受!想变就变了嘛。”小草挣扎起来,想摆脱她的控制。
“想变就变?”楼兰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怎么让它们也变回原来大小?”
“不知道,我跟它们不熟。”小草放弃挣扎,认命般地被风吹得摆来摆去。
“那你再变大一个给我瞧瞧。”
小草没脸,可楼兰好像透过它弱小的身躯看到了里面的神气。
“那你可看好了。”小草开始发力,草身都在颤抖。
精神的小草瞬间变身成萎靡的小草。
……
好吧,真的只是草包。
“我,我变不了了。”脱力后的小草不知所措,“怎么办?”
她又不是草,她怎么知道?
楼兰也认命了,她休息够了,站起来拍拍身后粘着草屑的碎土渣,抽出脑袋后面盘发的簪子。
有总比没有强,即使只是一只生锈的簪子,好歹原本是锋利的不是吗?
2. 世界末日了?
“干什么干什么?我都有问必答了,你还想杀了我?!”小草又疑又惊。
楼兰感受着在她手中重新抖动起来的小草,又看了看刚刚拿下来的簪子,了然道:“谁说要杀你了,真要杀你用得着这个?”
小草想想也是,它现在受伤了,是没什么威慑力,马上放心不抖了:“那你拿着镰刀要干什么?”
镰刀?
楼兰拿近仔细看了看那簪子,确实有点像。
她把小草放到领口处,威胁了一句:“敢跑的话,抓到就把你吃了。”
“不跑不跑,你刚才放过了我,我会跟着你报答你的。”小草急忙表忠心。
楼兰握着簪首,拉直面前的巨草,将簪脚对准后猛地戳下去,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后用力一扯,巨草被折断,没了根系支撑,很快向一旁砸下去。
……
无事发生。
楼兰低头看向领口处的小草,无声的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草往领口里缩了缩,那意思是: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楼兰叹了口气,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用那把小巧的生锈镰刀簪子奋力戳草再拽断。
小草试探几次后大胆起来,在她胸口指挥得起劲,好像被除掉的不是它的同类而是它的仇敌。
“不是跟你说了我跟它们不熟的吗?不用在意我的感受,往左点,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
还好它只是一颗没用的草。
“对了,你追我干什么?”楼兰问出刚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小草突然扭扭捏捏起来,吭哧半天,没一个字的有效信息,楼兰更好奇了,再三追问下,小草终于说出真实目的:“报复你。”
……
多么朴实无华的理由啊。
活干多了,也就顺手了。
楼兰现在觉得自己强的可怕,她像一个无情的除草机器,一路走过来,凡是挡了她路的巨草,现在都歪歪斜斜的倒在两边。
前路顺遂啊。
楼兰为自己开道,累了就歇歇,从天亮走到天黑。
夜间她为自己制作了一个巨型青草被子,找了处月光能够照到的地方躺下。听着肚子咕咕叫,手里把玩着那个镰刀簪子。
镰刀簪子和白天好像不大一样了。
白天时,簪子通体都被锈满了,跟着她又是戳又是割的干了一天活,现在好像没那么多锈了,还轻了不少。
被草打磨了?
领口的小草早就跳出来,现在正立在楼兰的头顶,看着她研究那把镰刀。
“你你你,你就不能玩点别的?非要玩镰刀?”
楼兰没理它。
不会是错觉,楼兰清晰地看到刀刃被月亮反射出一丝亮光,以白天的程度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啊啊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小草察觉到危险。
楼兰用刀刃轻轻一划,手指立马涌出鲜血,她随意的用身旁的一片叶子绑住伤口止血。
确实变锋利了。
“吓死我了,你这人真奇怪,没事拿镰刀割自己的手玩。”
“……”她没想用自己做实验来着,这不是怕胆小的草真咽气了吗?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留着它还有用呢。
楼兰坐起身体,将自己的长发分成两股拢在身前。
“你又要干什么?你这人可真能折腾。”小草依旧立在她的头顶,好像很适应这个位置。
楼兰比划了下,手起刀落。
……
一根头发丝都没断,她的半边头皮倒是因为刚才刮蹭的一下扯的有点疼。
楼兰对着月色试图找到镰刀的问题所在。
刚刚有明显反光痕迹的地方,此刻居然又被锈住了。
她不死心,又用刀刃划向自己的手掌,可除了轻微的钝感摩擦外,手心连点皮外伤都没有。
为什么?
她刚才不过就是划了下手……
楼兰气笑了。
她割了一天的草才让这把镰刀锋利了那么一点,现在就因为她的一点血,一天白干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明天还得起来接着干。
平时让人不以为意的野草此刻变得为人所不能忽视,它们高大、坚韧。透过窄小的缝隙,楼兰看见了那片暗沉的天空,月光无法将其全部照亮,星星被隐蔽在巨草之后。
楼兰合上了眼,准备养精蓄锐。
针尖大小的星星慢慢涨大、涨大、再涨大,膨胀到触碰了伸到天际的草尖后,又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砰”的一下碎裂开,碎片星星点点地四散开来,变成新的星光,复变大、被戳破、迸溅……
楼兰就在这个过程中睡得跟死猪一样。
“醒醒,快醒醒,快点醒来,”小草紧急拍打楼兰的脸,“你要死了!世界末日了!”
楼兰是在一阵晃动加刺眼的阳光中醒来的,小草虽然察觉到危险,但是不管它怎么呼喊,楼兰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土地在震荡,巨大的草丛自下而上的晃动,那频率诡异的整齐,像是在海底舞动的水草,也像是某种神秘的舞蹈仪式。
“刚才怎么叫你都不醒,我还以为你已经在睡梦中死掉了。”小草机灵地跳到楼兰的领口中躲藏。
楼兰睨它一眼,没空搭理。
她颤颤悠悠站起来,薅紧手两边的巨草来稳住身形,脑子里整合所有信息,飞快地想解决办法。
巨草丛没有边际,她拥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生锈镰刀,胸口还贴了个没用的小草。
等死吧。
大地开裂,像是要存心置她于死地,一米宽的裂缝从楼兰脚下延伸出去。
她闪避不及,腾的一下坠落,本是抓在巨草底部的手在紧急之下滑落不少,忽略手和草之间摩擦产生的灼热痛感,楼兰用力抓紧巨草,并转动手腕,拧成一股草绳缠在腕间,总算没有掉到深不见底的地缝中,就这么生生吊在缝隙中间。
她抬头看了一眼,离地上大概有个四五米的高度,不算太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小草开始惊慌,“我们要掉下去了,我恐高啊。”
楼兰没问它既然恐高,之前为什么还长那么高出去。
天是明亮的,温热的光线照在身上很舒服,照理说这样的日子应该是轻松惬意的,可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里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抹去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楼兰松了一只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右边荡去,重重地砸在土墙上。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滑至下颌,又因着她的动作,被甩到脚下的黑暗中。
巨草暂时没有断裂。
“啊啊啊啊!真的要掉下去了啊,怎么办怎么办?”小草在她胸口抖得不容忽视。
楼兰用空下的手拔出发间的锈簪,垂下手臂,在靠近膝盖的土墙上来回划动,抠出一个可以容纳两个前脚掌的浅坑,又分别在与腰间、下巴平齐的位置各划了一个坑。双脚蹬上去之后,她又将草绳在腕间转了几圈,开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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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
大地还在震颤,地上的巨草也还在摇摆。楼兰就在这种情况下,一坑两只脚的踏实向上攀爬。
简单重复的动作由于所处极端地点而变得很不容易,冷汗直冒,更为辛酸。
那把本就生锈的簪子沾了泥土后更是没法看,铜色的锈和棕色的土糅杂在一起,教人分不清到底是土是锈。
“快了快了,就剩一米了。”小草呐喊道,“再努努力,加油加油加油!”
镰刀簪子的两端粘满了冰冷湿腻的泥土,楼兰想在身上蹭掉些,恢复它原本的面貌,动作范围有限,她只能拿着簪子靠近上半身。
“拿远点!”小草咋呼起来,动来动去的想躲避镰刀,“别让这丑东西伤到我。”
“不会割到你的。”楼兰无奈的将簪子放到了腰间的位置清理。
“万一不小心碰到我,你可就少了个帮手……”小草巴拉巴拉,“所以,万事都要小心。”
楼兰静静听着,手里的活一点没停,吭哧吭哧地继续挖坑踩土。
“你受伤了?”小草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嗯?”楼兰没当回事,受没受伤她自己还不知道吗?
“你流血了!就在你腰子上。”
楼兰施工暂停,低下头看了看。
那是她刚刚清理簪子上的土的位置。泥土已经快速干涸变成碎渣,随着她的动作簌簌掉落,白裙子留下来的印子却很明显。
抛去土渣子不说,腰间的一道道簪痕此时泛着血红,还略显粘稠,就像是什么动物的利爪勾在那,形成了巨大的伤口。
她受伤了?
什么时候?
怎么不疼?
楼兰这才发现那深棕色的泥土中居然带了些猩红。她凑近闻了闻,还有点腐烂的臭味,让人有些反胃,想吐。
“喂,你可别吐我身上啊。”
她捏了一小块土,在指尖碾碎、观察。
不属于土本身的颜色暴露出来,凝固在手上,一股甜腻、腐败的腥臭味钻进楼兰的鼻腔。
更倒霉的事出现了。
手中的簪子突然躁动起来,像是不受控制地要挣脱开被喂土的命运,“唰”的一下蹿了出去。
镰刀簪子在楼兰头顶盘旋了两圈,向她看不到的方向飞了过去。
她唯一的武器就这么消失了。
楼兰大眼瞪小草。
“你你你你你,你的镰刀成精了。”小草害怕地说。
……
她大概率是看到了,不仅看到了,她还听到了、闻到了。
那是一种新鲜的、清新的气味,楼兰甚至品出了一点苦,空气中的铁锈味也渐渐被草香所覆盖。
当碎草渣落到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楼兰终于确定了,镰刀是去割草了。
……
这是她昨天要干的活吧,为什么在她需要镰刀挖土的时候它跑去割草?
草香越来越浓郁,巨草断裂的声音也越靠越近。几乎是同一时间,镰刀到达楼兰正上方,她抬头了。
视野开阔了,但牢牢绑在腕间的草绳松了。
楼兰双眼大睁,瞳孔紧缩,尽在眼前的希望被斩断,她只能奋力一搏,两脚快速蹬土,双手抠在土中借力要往上爬。
楼兰爬高了二十厘米,下落了不知多少米。
又是一通白干。
澄净的天空离她越来越远,她又看到了那团金色的云团。明明看着没多少距离,可她怎么总也走不过去。
3. 这真美
楼兰坠了十多分钟还没到底,她也没昏迷,也没死。
小草刚刚跟着她掉下去的时候还吓得哇哇乱叫,现在平铺在她身上,跟她一起看上方的缝。
“我们会掉到哪里?”小草问道。
“不知道,反正睡一觉应该就会到了。”
……
楼兰睁开眼的时候感觉身体舒服极了,疲惫一扫而空,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开始打量起周围的景色。
依旧是一片草原,但和她之前待过的那个草原很不一样。
这里被阳光注满了,草地是正常的,楼兰还看到了除了她以外的活着的生物。
羊群聚集成一大片在低头吃草,咩咩声响彻原野。旁边应该是羊群的主人,他骑在一匹浑身雪白的马上,穿着经典的游牧民族服装,藏蓝色的肥大长袍下是黑色的宽松裤子,手腕脚腕和腰部都被束紧,看着就很暖和。
楼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脏兮兮的裙子,突然觉得有点冷,她双臂环绕走向那个放牧的男人。
“请问可以去你家做客吗?”楼兰觉得自己很有礼貌,也很直白。
还好语言是通的,男人看她冷得直抖,手指着身后的方向,用蹩脚的汉话说道:“可以,我的家就在那个坡后面,你跟我一起回去。”
男人很爽快,在楼兰意料之中。
那马长得实在好看,楼兰多看了两眼。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马鬃没有被修剪过,随风张扬地舞动。四肢充满着野性的力量,走起路来马蹄“嗒嗒”地响,它的头部始终是昂扬着的。
“它叫赛罕,是整个草原上最俊俏的马。”
“……”
没有人问他,可是这时候好像应该说点什么。
“好听。”楼兰想了想,评价道。
男人又陆陆续续说了很多话,直到回到他的蒙古包家中才停止跟楼兰的无意义交流,楼兰稍稍松了一口气。
很快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这是我们的客人,她叫……”男人停顿了,看向楼兰,“你叫什么?”
“楼兰。”
“美丽的姑娘,欢迎来做客。”
楼兰就听懂这么几句话,夫妻俩后来一直用属于他们的民族语言对话,楼兰只是安静地望着他们,期间又对着她说了些什么,但她一句也没听懂。
她趁机打量着这个巨大的蒙古包,里面意外的很现代,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整体的色调偏暖,进门最吸引人注目的是一张全家福照片。楼兰粗略地数了一下,照片上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无一不在笑着,嘴角的弧度很整齐,彰显出这一大家子统一的幸福。
照片后面的挂壁上描绘了一副黑色纹路的奇怪线条,楼兰觉得眼熟,一时间又没想起来那具体是什么。
他们终于叽里呱啦说完了,男人走出去,她才开口:“可以给我一套衣服裤子吗?”
女人这才注意到她穿的破破烂烂的,指了指蒙古包内的水盆,用和她丈夫同样蹩脚的汉语说:“先洗脸吧,我去给你拿。”
那盆水满得快要溢出来,她透过静止不动的水面,看到了狼狈但平静的自己。
脸上有几处划痕,土灰差不多蹭了满脸,头发散落了不少,但整体是在后面盘着的。
楼兰侧过脸想通过水面看清头发后面,可什么也没看到。她试探着伸手向后摸去,抽出簪子。
是镰刀簪子。
先前不知飞向何处割草的镰刀簪子乖乖地躺在她的手心,不再发疯。
更不同寻常的是本应该锈迹斑斑的它此刻变得光洁如新,没有一块生锈的角落,显露出它原本的金色,弯弯的刀刃像面镜子,反射出的寒光映到楼兰眼睛里。
她忽然很想用镰刀簪子扎自己一下试试,但她忍住了。
隔间里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楼兰快速地用镰刀簪子将头发盘起。
水面的平衡被打破,澄净的水慢慢混入泥沙,变得浑浊,水珠挂了楼兰一脸。
“来了来了。”女人拿着衣服出来了。
是白色的。
只有一件。
是条裙子。
“我想要上衣,裤子。”楼兰没有接过女人手里的裙子。
女人的神情里带着不解,愣了几秒,突然又像是被修正的错误程序正常运行了一样反应过来,重新给她拿了身普普通通的黑色圆领毛衣、黑色防风裤子。
楼兰到隔断后面换好了衣服出来,女人又开始对她进行赞美,她全程面无表情地听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她借宿的这户人家拥有方圆十几里最大的一个蒙古包,周围几个小蒙古包里的人家听说来了一个客人,纷纷派出家里的小孩前来欢迎。
一群红着脸蛋的漂亮小孩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将楼兰圈在里面,她们说着楼兰听不懂的话,跳着楼兰看不懂的舞蹈,释放显而易见的善意。
这场欢迎仪式持续了很久,无论楼兰走到哪里,她的身边都有一个由众多漂亮小孩围成的圈。
有人刚放牧回来,有人在外面搭锅做饭,有人聚在一起舞蹈。
清风吹拂过楼兰的脸颊,她闭上眼细细感受了一会儿,闻到了清爽没有杂质的空气味道。
这个地方太美了。
蓝天,白云,绿草,还有美丽的劳动人群。
是的,这里的人长得都很漂亮,无论大人小孩,都像是同一家品牌出品的不同相貌的娃娃,风格统一明显,细看之下又差别很大。
“你怎么在这啊?我找了你好半天。”
熟悉的声音打破独属于楼兰的宁静祥和。
“一棵草?我以为你走了。”
楼兰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身边的一群小孩还没有散去,她环视一圈小孩们的表情,发现没有一个异常。仿佛都没听到她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也没看到蹦到她肩上的残缺小草。
也是,她和他们语言不通,说什么都互不干扰。
小草嘛,也有可能是风吹到她肩上的。
“我怎么会走,说好了要跟着你的,”残缺的小草说,“不过这里真美啊,我还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它们长得都和我一样结实。”
楼兰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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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它的缺口处,违心地说:“你很雄伟。”
小草得意起来,喜悦外露,浑身散发着要命的吸引力。
楼兰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的当然不是一棵草的吸引力,而是脑袋后面躁动的镰刀簪子。
镰刀簪子不安地抖动着,好像随时都会冲出来。
一棵草还在肩头兴奋地喋喋不休,丝毫没有注意到即将来临的危险。
一棵草停靠的肩头大幅度转动,它被衣袖掀翻在地,楼兰一把握住簪杆,手指抵在簪尾来回滑动,又控制好力度不会被戳伤。
“你干嘛?!”小草有点生气。
“再靠镰刀这么近,我不保证你会不会被割……”楼兰想了想,不确定一棵草有没有喉咙。
小草听明白了,麻溜地钻到她裤子口袋里,声都不敢出。旁人只能看到一身黑的楼兰裤子口袋里冒出个绿色小尖,随着她的走动,绿色小尖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楼兰在这里呆了一周,跟着当地人体验了挤羊奶被羊意外踩踏,挤牛奶被踹翻在地后,决定对此项工作敬而远之,并对取奶成功人士报以诚挚敬意,转头去帮着收留她的这户人家骑马牧羊。
楼兰之所以融入的这么快,是因为,她找不到目标了。
来到这的第二天她就想走,热情的草原人送了她一大堆食物上路。
可草原没有路标,没有她记忆中的云团,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草。
楼兰还是尝试走出去,她渴望看到除了蓝天草地以外的东西,可是很遗憾,她什么也没找到。
于是楼兰又灰溜溜地回去借宿了,原来借住过的那户人家依旧很热情地招待了她。
一周时间,楼兰已经像一个原住民一样,白天上工,间隙玩闹,晚上休息。
直到一棵草不经意的一句发言,她才猛然惊醒。
它说:“这里太美好了,我们要是能永远生活在这里该多好。”
她要,永远生活在这里,吗?
不,不可以,这不是她的目的地,她不可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她有要去的地方,是……
是哪里?她要去哪儿来着?
楼兰羊也不放了,也不和那些男男女女围着篝火跳舞了,她开始坐在夜晚的河流边思考、嘟囔。
她要去的地方在哪呢?
正月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正月这个人很不一样,从名字开始不一样。
这个草原上的人都有属于自己族群的系列名字,但正月说她叫正月,她说是因为她生在正月,她给自己起的名字。
楼兰对她有印象,在所有人都对楼兰热情相待时,正月在冷眼旁观。楼兰还听到正月的母亲喊她回家吃饭时,叫的是属于这个族群的正月的另一个名字。
“你想到了吗?”正月问。
楼兰看着她在自己旁边坐下,嘴里还叼了根草,那模样好不潇洒。
“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小草!”一棵草小声地阴阳怪气道,但无人在意它。
正月又问了一遍:“你想到你要去哪了吗?”
4. 人在笑
她怎么知道的?她的汉语可真标准。还有,她听到一棵草说话了吗?
楼兰充满疑惑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解释。
“我听到你自言自语了。”
“……哦,没想到。”楼兰回答。
“那你最好快点想。”正月躺下了。
月光洒到她脸上,楼兰看清她叼着的是一根枯黄的草叶子。
“为什么?”楼兰问。
正月看着天上的圆月,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抛出一个新问题:“你来几天了?”
“七天。”
“七天是个好日子啊。”
“……”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了?”
“……”
“为什么?”
“晚上你就知道了。”正月站起身,笑嘻嘻的留下最后一句话,“晚上不要睡得太早,睡前也不要喝水。”
楼兰转过头看了会儿她的背影,觉得还是很潇洒。
“这个人真奇怪,”小草说,“我觉得她脑子可能有点什么毛病。”
楼兰没回应,一棵草会说话,而她能听到一棵草的话,大家可能都不怎么正常,谁也别说谁。
“你今晚还睡觉吗?”小草问。
“睡。”楼兰很坚定,正月的意思是让她晚点睡,但没说不睡,所以该睡还是得睡,缺什么别缺觉,她明早还要起来放羊呢。
想不出来的事楼兰决定先不想了。
入睡前,房子的女主人给她拿了杯考验放在她面前,慈祥地看着她笑。
“不能喝。”小草悄悄提醒,它虽然觉得正月人怪,但话恐怕还是要相信下的。
怎么有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今天端了杯水要她喝。换做平常她也就老实喝了,今天都被人提醒了,她要是还喝……
“我不喝。”楼兰拒绝道。
女主人的手没放下,还是笑眯眯的一张脸:“喝了吧。”
女主人的神情很柔和,好像能包容万物,无论你是拒绝她还是做了什么调皮捣蛋的事,她都会原谅你、接纳你。
楼兰被那双沉静、祥和的双眼蛊惑了:“……好吧,我喝。”
“!!!都说了不能喝了!”小草着急道。
楼兰面色无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地接下了那碗水,在女主人地注视下浅喝了一口。
“都喝了吧,”女主人笑的幅度就和那张挂在屋子正中间的全家福一样,“睡前多喝水对身体好。”
……
谁说的?有专家证实过吗?
楼兰还是喝光了,她将碗扣过去倒了倒,表示一滴都不剩,女主人才放心地走了。
“你真的喝了?”小草不可置信,“全喝光了?”
楼兰一脸复杂,女主人一再要求,她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不知道为什么,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她没办法拒绝。
楼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脑中总是浮现出女主人的眼睛,温温柔柔的,让她想要沉溺在其中。
睡意比平常来得更猛烈些,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她猛地想到了正月说过的话和刚才喝的那碗白水,她双目陡然睁大,惊坐起来。
她和女主人一起住在隔间中,一有什么动作准瞒不过女主人的眼睛。
好在楼兰为自己的外出找了个合理的解释:“晚上吃的有点杂,肚子疼得厉害,我去去就回。”
女主人警惕地目光上下梭巡,见楼兰疼得直不起腰,脸色发白直冒冷汗,这才相信了:“晚上凉,早点回来。”
腹部被掐出红痕,楼兰是实打实的疼。
捂着肚子走了一段路,确认没人跟出来后,她快跑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开始催吐。
不止是那碗白水,连带着晚饭都被她吐了出来,胃里空荡荡的难受。
楼兰看着草地上的一滩黑色稠状物思考今天究竟吃了什么深色食物。
“拒绝就好了嘛,哪还用遭这份罪?”小草没嫌弃她的呕吐物,反而有点担心。
被月光照亮的河面亮光反射到楼兰脸上,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明暗暗的几块,宛如长满了鱼鳞。
“没事。”楼兰离开前最后看了眼草地上的污秽,带着股被人……被草担心了的异样情绪快速回到房内。
一进隔间被吓了一跳。
女主人坐在床边等她,楼兰看到她在自己进来之前都是一副阴沉沉的脸色,见楼兰回来了,她才漏出笑脸拍了拍床张罗着:“快来睡觉吧,太晚了。”
楼兰装作很困的样子,揉揉眼睛,打了个哈切:“困死了。”爬上床睡觉了。
到外面溜了一圈,楼兰一点困意都没有,她躺在床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四周静得出奇,连蟋蟀都默契的在今天停止??,风也静止,旁边的鼾声也没有如期而至,一切都透露出不寻常的迹象来。
楼兰等的都要睡着了也没真的发生点什么事,就在她要放弃等待,真正进入睡眠的时候,草原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踏地声,睡在旁边的女主人也跟着动了。
灼热的视线打在身上,楼兰一动不动,呼吸都不敢乱。
“小楼?”
一道正常大小的声音出现,丝毫没有顾忌正在睡觉的楼兰,接连叫了她三声,更奇怪的是,这声音是标准的汉语,字正腔圆。
等那道视线消失了,屋子里再没别的动静之后,楼兰睁开了眼。
“走了走了,他们都走了。”小草在楼兰温暖的被窝了里探出了个草尖,说道。
“嗯。”楼兰掀开身上的被子,走到厚重的门帘边,悄悄拉开一个角,只漏出一只眼睛,她见到了目前为止最为诡异的一个场面。
明明是该睡觉休息的时间,这个族群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向一处森林。不只是人,这片区域除她以外的所有活物都进到了那片森林。
“它们在笑,太可怕了。”早就混在草地中出去探查的一棵草带回了最新报道,“人在笑,动物也在笑。”
楼兰这才看见所有人类都保持着统一弧度的微笑,她一下子联想到挂在进门时最先看到的那张全家福上的同样的笑。
人就罢了,那些白天还是不看着就会乱跑的牲畜,到了晚上就变成会笑、会保持队形的智慧动物了。
透明、粘稠、要断不断的涎液顺着口角缓缓流下,竟渐渐汇聚成一条黏腻的水道,后面的动物踩在上面发出“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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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啪嗒”的响声,它们先是四肢被包裹起来,又一点点往上蔓延,直至全身都被那层透明黏膜笼罩。
楼兰眼见着全身都被覆盖完整的动物们在那层黏膜浸润之下,皮毛一点一点变得漆黑,它们蹄下的透明水道也跟着变色。抬起的蹄子黏连着未凝固的沥青一样的东西,和它们身上的颜色融为一体,走进那妖异的森林深处。
魔法森林的入口有三个,人、马、羊各占了一个通道,三个通道每次都只能通过一个活物,像是过安检似的,他们都沉默而有秩序地依次进入。
魔法世界?
楼兰可以确定,白天这里还是一片平原,至少从住处环视周围,看到的只会是草地,这魔法森林不知打哪冒出来的。
人类队伍太短,且通道在最后一个人进入后就关闭了,楼兰只好排队到黑色马群后面。
她虽然没有洁癖,但对恶心的东西还是没办法接受,近距离观看更是生理性的想吐。
实在难以下脚。
细看之下,那鼻涕一样粘稠的黑色东西还是流动的,因为动得很缓慢,所以在远处的时候楼兰并没有看出来,全方位的包裹堪比宇航服。
等她终于下定决心迈出步子的时候,那些黑色黏液却像是嫌弃她似的,从中间往四周马不停蹄地弹开了。
楼兰试探的朝那滩东西深处右脚,它们唯恐避之不及的溜走。
……
好消息:恶心东西不喜欢楼兰。
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总之谢谢恶心东西的不喜欢。
楼兰一步步向前试探,就这么生生在黏液中间开了个道,待她走过,那些黏液又自动粘在一起,留下一串痕迹。
心情舒畅了,胸口也没那么堵了。由于是最后一名,不用担心被发现,楼兰在后面背起手大摇大摆地走起来。
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楼兰的注意力没有放到前面的黑色马匹上,而是放在她的右边——羊群中。
羊群那边的状态跟马群很相似,只有一点——漆黑的一团羊毛前边是一张白得非常的羊脸。
正常情况下,羊眼睛会隐藏在厚重的羊毛之下,可这群羊浑圆的眼珠全部凸起,好像下一秒就会爆浆碎裂。
羊嘴也是,咧得奇大,似笑非笑,一排牙齿参差不齐,横突竖出,感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它们嘴里的那股腥臭气。
前后两处脚踩粘稠黑浆发出的“啪嗒”声吵得楼兰难受。
那动静犹如3D立体环绕似的在她耳边回响,和吃饭吧唧嘴一样不能让人忍受。
楼兰注意力越在它们身上,那动静就好像越来越响,让人无法忽视。
等等,前方和右侧的声源可以理解,左侧没人,那后边的声音是哪来的?
她后边有东西?
楼兰背在身后的手不经意地抬起,缓缓摸上发间的镰刀簪子。
就在她彻底拔出镰刀簪子前,一只黏腻的手摁在她的手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是人类的手!还没进入森林的人类,和她一样跟在马群后的人类。
楼兰敏捷地扼住发前那只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拔下镰刀簪子的同时转过身,将尖细的簪脚对着那人狠狠扎了下去。
5. 游戏开始
簪脚在离那人脖颈0.1毫米处停下了。
“正月?”楼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
正月茫然地大睁双眼,缓缓看向差点要了她小命的武器。
楼兰没有放下镰刀簪子,因为正月和那些动物们一样,一接触到黑色黏液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只是身体轮廓被包裹住,皮肤却没有被浸透。
但楼兰依旧分不清她到底是敌是友。
没被控制住的五指大张的手在楼兰眼前晃了晃,恍若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完全掌控在对面这人手里似的,正月抬手指了指楼兰的后方。
楼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确定她眼中没有恶意后默默转过身去了。
正月提醒过她,今天她才能发现夜晚后的秘密。正月如果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要提醒她?有什么目的?可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会和那些奇怪的动物一样被涎液包裹?
楼兰的肩膀忽然被轻轻戳了戳。
回过头看身后的正月,正月惊奇地指了指楼兰的脚下,又示意她看自己身上。
楼兰不懂她的脸上为什么没有恐惧、嫌弃,而是充满了新奇、兴奋。
真是个好奇怪的人。
在楼兰前面那匹马进入到森林中时,森林入口忽然变得不稳定起来,那阴暗的洞口不停闪烁,看起来随时都会消失。
楼兰抓紧机会,一个闪身钻入里面,正月没有犹豫,紧随其后进入。
森林内部的景象比楼兰的想象更加可怖,而那些早就进来的人类和刚才还见过的动物们居然凭空消失了。
偌大的森林居然只剩下楼兰和正月两个人。
“这里好黑啊,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吧。”
哦,还有一棵草也在。
“嗯?”正月凑近楼兰,“是你在说话吗?不太像啊。”
“你能听到?”轮到楼兰新奇了。
之前一棵草都是躲避着外人说话的,说也说得很小声。这个林子里太静了,再细微的声音都会被发觉。
“是什么东西?”正月从头到脚把她观察了个遍。
楼兰知道无法隐瞒了,只好拿出裤子口袋中的一棵草:“是一棵草。”
“是一颗雄壮的草!”残缺的一棵草强调道。
正月头一次见草会说话,惊奇极了,正想抓在手里研究研究,被楼兰躲过去了。
“出去再说这事吧。”楼兰一边收草一边观察周围。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风,苍郁的枝叶连在一起,构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独立空间,唯一带来些许光亮的竟是前方的盏盏鬼火。恐怖森林中应该存在的蝙蝠、巨蟒、老鼠这些标准配置楼兰在这片森林里都没有瞧见。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有人类和动物进来,楼兰会觉得这里将是一片死寂。
没有活物,楼兰却觉得在被注视着,背后冒起一阵森然的寒意。
“这儿太暗了,”正说着,正月就踉跄一下,赶紧扶了下楼兰的肩,“抱歉,我有点看不清。”
“那就抓着我。”楼兰把手臂伸向她。
正月搂着她的手臂,警惕地看向四周。
她们顺着幽蓝的火光前进,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干裂的脆响。
这些鬼火似是特意为她们引路的,她们路过一盏就熄灭一盏,回头看去,身后是一片可以将人吞没的漆黑。
她们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耳边只有彼此起伏的呼吸声,她们自觉的保存体力,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因为前方等待她们的还是未知。
林子越走越窄,扭曲生长的树木枝丫挡在身前,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这些枝杈上还长有倒刺,稍有不慎就会被划破衣服,在她们身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没有办法,楼兰拿下盘在发间的簪子,长发倾泻而下。
“怎么了?”正月问。
一棵草察觉到她们停下了,探出草尖:“怎么又把它拿出来了?”
楼兰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用镰刀去砍断面前的这些拦路树枝,她将刀刃对准自己,拽紧发尾,头发一劈两半。
正月没有质疑她的举动,而是夸赞道:“嗯,这么看很利落,也很好看。”
“是不错,很有想法嘛。”一棵草也称赞道。
楼兰浅笑了一下,没等她说什么,手中的大半截长发忽然自行拉直,从她的手中窜出去,开启了自动导航一般,接到楼兰另一只手中握住的簪杆上,和簪杆迅速融为一体,像是为镰刀蓄了一截生命似的,刀身瞬间变大。
镰刀簪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镰刀。
她的头发亦做了她的武器。
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的两人一草惊呆了。
“这是什么?”正月默认楼兰会知道这是为什么,一脸惊讶。
“你的,镰,镰刀,成精了?!”一棵草一句话说得哆哆嗦嗦。
本来只准备拿着小镰刀簪子一点一点砍树枝的楼兰:“……我不知道,还是先赶路吧。”
别问了,问得再多她也还是那句话,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有了大镰刀砍树枝,前面的路好走多了,刀刃锋利,基本是接触到那些拦路的树枝就能将其齐齐斩断,楼兰没费什么力气。
鬼火越来越亮,楼兰终于听到了属于人类的声音,在枝杈遮挡的后方有一大块空地,其间火光冲天。
她在最后一盏鬼火熄灭后,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最佳观察点,她们躲在既能看清他们在做什么,又能隐藏自己身形的大岩石后面。
草原上的人类来到这片林子后换了一身打扮,男人裸/露上身,下半身只用一片叶子遮挡,女人全身上下也只有三片叶子。
原始人。
楼兰对他们的装扮下了定义。
“看到了吗?”正月小声道,“没骗你吧?他们真的有问题。”
楼兰没接话,继续观察。
只有一人站在石阶上,排在所有人前面,显然地位最高,他说了句异族语言,下面的人就齐刷刷跪下了。
“仪式正事开始。”
楼兰扭头看正月,无声地询问。
正月朝着人群那边抬了抬下巴:“他说的。”
那边声音又起来了,正月就在旁边做同声翻译:“让我们还原最原始的欲望,摒弃一切虚伪的道德束缚,让世界恢复成本来的样子吧。”
底下众人跟着重复,接着他们摘掉了身上的所有叶子,没有遮挡的像动物一样开始交/配、怒吼。
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那些人楼兰大都见过,白天穿得体体面面,笑着给她拿些吃的喝的,对她那么好,现在却在这里……
正月的脸色不太好,因为她在这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而母亲旁边的那个人是她家的邻居。
等他们发泄完自己的原始□□后,又开启了下一项进程。
正月继续翻译:“新生的生命啊,为我们带来希望,为我们的信仰献上最崇高的敬意吧!”
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马群和羊群们现身了。
或者说它们一直在这里,只是之前没有被看到,因为它们通体乌黑没有靠近火光,楼兰和正月的目光都被人群吸引着,不刻意去看周边的黑暗,绝对没有发现它们的可能。
动物们口中还在滴着黑色的涎液,它们向人群靠拢,围成个半圆,没一会儿所有人的脚下都被这滩黑色黏液占据。
人群就地取材,取了些脚下的黏液就往自己身上涂抹,有些人甚至在地上打起滚来。
木头接触了这种黏液没有变得潮湿,反而烧得更旺。
篝火旁的动物不是动物,人类不是人类。
他们和黑暗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正月这才知道包裹在她身上的究竟是什么恶心东西,她第一次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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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感受到什么叫毛骨悚然。
正月拼命地想把围在她身上的这些恶心黏液去掉,可都是徒劳。
林子的整体是静的,除了篝火旁的那群人和动物发出的声响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正月的动作幅度大,虽说没有引起人群的注意,但还是小心为好。
楼兰把手搭在她正在动作的手腕上,制止她。
说来奇怪,正月费劲心思想去掉的黏液在一碰到楼兰的手后迅速地往两边褪去了,和她们在森林外遇到的情形一样。
楼兰一挑眉,没想到已经沾到人体的黏液也可以被驱逐,她试探性的顺着正月的手臂向上摸去,那些黏液果然跑得飞快,就是到处乱窜,位置十分不固定。
那边的人类涂抹完身体又开始趴在地上喝。
……
楼兰见他们还得喝一会儿,拍了拍手严正对待起正月身上的黏液。
楼兰猛吸了口气,上下其手地把正月摸了个遍,手法迅捷得比那些游走的黏液更快。
那些黏液被追得上下逃窜,它们去哪,楼兰的手就跟到哪,到最后,无处可去的黏液终于从正月身上流走,慢慢加入到前方不远的黏液大军中。
正月感激地望向楼兰,想给她一个拥抱,被楼兰抬手制止了。
正月只好更为热情地给她做翻译:“现在,请出我们的新生儿吧。”
没有人类站出来,他们所说的新生儿是那些动物们。
大概有五六个怀了孕的母马、母羊们自觉出列,楼兰正惊讶于这些动物们竟能听懂人话,出列的那几个就地开始生产了。
生产一向是作为母亲的一道鬼门关,她们拼尽全力生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而孩子降生在这个世界时总是不安的,动物本能让它们想要靠近自己的母亲。
迎接它们的却是几个黑黢黢的双手。
祭司高举一只新生羊作为代表:“神明会记得你们的,你们将会重新降生在神明温暖的臂弯当中。”
接下来的事让楼兰和正月两人都不忍再看。
那些初初来到这个世界的生灵们被这群罪恶的手残忍地争夺着,它们的母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睛里泛着晶莹的光。
楼兰摸了摸脸上的湿痕,有些不解,她仰头看了天上。
这里的天空被树木覆盖,不会有一丝雨滴滴落。
等那些人类将新生儿的身体蚕食完毕,那几个通体乌黑的母亲们一头扎进了篝火中,它们的身体在火光中炸开,火焰升得更高,燃得更亮。
人类面无表情,好像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正月在旁边哭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没敢发出一点声音,泪水沾了满脸,声音也哽咽得不成样子:“勇士们,来向我证明你们的勇敢吧,把灵魂献祭给伟大的希慕斯神明。”
人群中站出来了三个男人,一个女人。
祭司:“希慕斯神明会赐福给你们的。”
他们四人站出来,走近祭司,祭司将手上沾染的鲜血摸到他们脸上,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兴奋地走向祭司身后大开的石门中,再也没有出来。
楼兰总算是知道这个草原人少的原因了。
“最后一项仪式开启。”
所有人包括那些动物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欢呼,表达自己的喜悦。
祭司向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在此之前,让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好像有新朋友加入到我们当中了,谁能先找到我们的两个新朋友,谁就能获得跟希慕斯神明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人群比刚才更加兴奋,他们鼓掌高呼着的同时楼兰也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
祭司那张带着古怪面具的脸朝楼兰看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人群和动物们的千百道目光。
它们全身漆黑,只有眼睛在发白发亮,闪着精光的眸子一道道直直射向楼兰她们所在的方向。
6. 别趁机摸手
那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贪婪、怨毒,还有些别的什么,让人来不及细究。
“跑!”楼兰转身的同时大喊。
她们只有一条路可逃,那就是来时路。
楼兰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照亮她们来路的火光早已熄灭,她们只能凭着直觉跑。
纷乱的树枝尖刺在她们身上留下数道痕迹,谁也没空在意这些伤痕。她们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剧烈跳动的心脏声音。
在这种视物有限的黑夜中,对正月来说就是全瞎。能听着前方楼兰踩断枯枝的脚步声,挣扎跑出一段距离已经是她的极限,摔倒在她意料之中。
听到动静的楼兰回头看了一眼,她停下了。
正月摆摆手:“不用管我,你先跑。”
树林里停留着两个人杂乱地喘息。
楼兰没听她的,朝她走过去,伸出援手。
正月听到走近她的脚步声,可前方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茫然的睁大眼睛努力看清:“你过来了吗?我看不到你。”
“嗯。”楼兰这才想起来她眼睛可能不太好,掺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谢谢,”正月心里泛酸,很是感动,“我们快跑吧,不然他们该追上来了。”
楼兰摇了摇头,又想到她应该看不见,说:“他们没有追上来。”
她观察着四周。刚才像无头苍蝇一样狂奔,哪里有路就往哪跑,现在竟不知道到了哪处。
她们本该只有一条路可走才是。
“我作证,”一颗草从口袋中一路跳上楼兰脑袋,登高望远,“他们真的没有追上来,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两个人都很疑惑。
“是啊,”一棵草很骄傲,“这些树说的,它们让我们别白费力气跑了,反正也跑不出去,还说那些人在终点等着我们呢。”
“……”
“……”
“你能听到它们说话?”正月问。
“嗯哼。”
“终点是哪里?”
一棵草扭捏起来:“这个吧,它们没说,我问它们,它们都不说!可轴了!”
她们所跑的方向只有一条路,似乎通向更加黑暗的地方,可只有这条路是宽阔的,且阻碍异常少。
通向终点的应该就是这里。
“这条路不能再走了,换一条。”楼兰冷静说道。
“往哪走?”正月有些不安。
“不知道。”如果哪都没有路,楼兰只能砍出一条路了。
听到楼兰动作,正月急道:“我可以拉着你吗?”
“可以。”楼兰答应得很爽快。
这种程度的黑暗对楼兰来说不算什么,她甚至能看清三米以外有没有除了树以外的东西。
左手腕被拉着,楼兰就挥动右手砍出一条新的路。
森林和最初她们进来时一样,寂静无声。没有虫子猛兽,枝叶遮天蔽日。
不知道走了多久,正月问:“我们会被困死在这吗?”
“不会。”最差的结果是被抓去,绝对不会在这停留,但楼兰没有说。
“谢谢你,活着好像也挺好的。”正月真心实意地说道。
“这也算好?你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开始怀念我的大草原了,就是没有火,不然要我说我们早出去了。”一棵草在楼兰头顶上气得直跳。
楼兰最后一次挥动手臂砍断身前阻拦她们的树枝时,停住不动了。
“怎么了?”正月问。
“我们回到原点了。”
楼兰特意避开那条为她们准备的宽广大道,挑枝杈遮挡最密的方向走,可走来走去,她们还是绕回到这条路口处。
这个终点是非去不可吗?
浓雾逐渐腾起,不知道从哪刮来了一阵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而这种响动一旦出现就再没停止,细听之下,像是谁的哭嚎。
腕间的触感消失,正月仿佛受到召唤一般,双眼空洞地往那条宽敞大道走去。
“正月?”
这次换楼兰拉住她的手腕。
“醒醒,正月。”
“她这是怎么了?”一棵草说,“中邪了?”
正月没有甩开她,但脚还在努力往前走着,由于被拉扯,固执地在原地踏步。
“楼兰?”
声音从远处传来,楼兰动作一顿,没有放开正月的手,她回过头去。
浓雾中显现出一个细长的身影,一点点靠近、放大。
“这里怎么会有人认识你啊?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一棵草害怕地说。
楼兰心中有一个猜测,只等那人靠近来证明。
草原上的人应该都在刚才那场仪式中现身了,如果那些树没有骗人,那么他们现在就应该在所谓的“终点”等着。
她认识的人不多,屈指可数,会叫得上她的名字的人,只有……
许妄。
一棵草在许妄走近后,又跳回口袋中躲起来。
许妄满头是汗,像是跑了很久终于追上她,惊喜道:“刚才看你的背影就觉得像,还好真的是你。”
“你怎么在这?”楼兰充满疑惑。
“说来话长,我们在草原的时候,那里的草突然就发疯长得老高,还把我卷走了,”说到这,许妄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当时我口鼻都被巨草捂住,没办法呼吸就昏迷了,醒来就在这片林子里了。”
“是吗?”楼兰感觉有说不上哪里的奇怪,“你被掳到这,就没有遇上什么?”
“遇上什么?”许妄神色无辜,透露着不解,“你们遇上什么了吗?”
“没什么……”
手被挣开了!正月虽然失了神志,奈何跟随呼唤的信念太过强大,趁着楼兰注意力没放在她身上,竟挣脱桎梏,逃跑似的往林子深处钻。
手中空荡,楼兰眼睁睁看着正月的身体被浓雾吞噬在其中。
“她是谁?”许妄发问,“新认识的朋友吗?”
楼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正月的身份,为了避免说起来没完,只好说:“是……吧。”
许妄:“既然你朋友走了,我们也走吧。”
“我们?去哪?”
“找出去的路啊。”许妄说得理所应当。
“你知道出去的路?”
“我,”许妄吃了瘪,说,“不知道……”
“我知道。”楼兰说。
“?”许妄瞪个大眼睛惊呆了,“你知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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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向他说明自己的猜测,“我们先前在这林子里走了好几圈了,每次都会绕回这个位置,应该是有什么人……也可能不是人,他们刻意引导我们走进这里,他们一定有某种目的,但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只要抓住他们,问出离开这里的方法就可以了。”
楼兰相信绝对的强大是可以逼一切就范的。
“……”许妄委婉地拒绝这个提议,“可是我不会打架,可能会帮不上你,还会拖你后腿……”
楼兰嫌弃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被许妄看了个一清二楚。
“……不然我们再转转?”许妄顶着压力说道,“说不定就幸运的转到出口了呢。”
“……那要是我们转不到呢?”楼兰耐心告罄,微笑着说,“别说那我们就一直转,转到出去为止。”
被戳中了的许妄:“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你是不相信我吗?”楼兰问道。
“信!”许妄这次接得一点迟疑都没有,“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这话说得楼兰有点愧疚,因为她对许妄并不是完全信任的。
楼兰咳嗽了一声,岔开关于信任的话题:“既然达成一致了那我们就走吧。”
许妄跟在后面悄悄叹了口气。
那条宽阔小道随着她们的深入逐渐变得狭窄,雾气也跟着浓郁起来,楼兰在其中闻出了一丝熟悉的腥臭味。
许妄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更在楼兰将注意力都放在周边时,偷偷拉上了她的手。
楼兰低头看了看被紧握的手:“……”
她好想甩开,又考虑到这人自称是自己的男朋友,只好换了种委婉的说法:“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万一谁遇到点什么,总不至于一起被抓。”
像是为了印证楼兰所说的,两旁的树枝分杈猛地活动起来,在空中挥舞摇摆着它们的枝条,那姿态极为扭曲怪异。
树木本应是硬直的,可那些摇曳乱动的树枝看起来柔韧无比,能以任何角度随意弯曲,活像一条条深色的蛇。
不是像!那就是蛇!
它们和树木融为一体,在有人注视它们时,伪装成普通的树枝不动,如今它们从沉睡中苏醒,张牙舞爪地向楼兰袭来。
是什么惊动了它们?一路走来它们都是安静的,为什么突然发难?
楼兰想不通其中关窍,她也没时间想。
四面八方的树蛇向她发起攻击,砍掉一批还有一批,时不时还要分身保护一下手无寸铁的许妄。
一棵草也顾不上被人发现,跳到她的头顶帮她兼顾着后方危险。
许妄也没闲着,他一边躲避着树蛇的袭击,一边贴心地找了处安全角落慢慢蹭过去,不使自己真正成为楼兰的累赘。
金色镰刀抬起落下间,一条条大张嘴巴吐信子的树蛇分成两截,绿色的汁液迸溅,它们落在地上死去,变成真正的枯枝重新为这片土地提供养分。
镰刀闪着金光,似乎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使镰刀不受控制,从楼兰手间滑出,自行飞出斩杀这些树蛇。
“回来!”楼兰怕它像上次一样不受控制,情急之下大声喝到。
镰刀动作暂停,身体一转,又朝楼兰飞回来。
7. 半人马
镰刀飞出去转了一圈,楼兰周围一公里就被清扫了个干净,效率比她高太多。回来之后还难掩兴奋,不住地颤抖。
见了这架势,也不知是害怕还是识时务,那些树蛇都在外围观望,不敢再上前挑衅。
武器不听话总有一天会伤到自己,楼兰深知这个道理,教育是少不了的:“你再乱窜出去就喂你喝血!”
这镰刀的效用已经被她摸了个七七八八,喜木不喜血,还融合了她的头发,大概和一棵草一样,都是天地间有灵性的生物了,不出意外的话……
“变大。”楼兰对着镰刀下达指令。
……
口令错误,镰刀没有任何变化。
楼兰想了想,换了个指令:“变长。”
刀刃未变,还是原来大小,融入了她头发的那截长杆迅速拉长,攻击范围瞬间加大。
楼兰对此很满意:“变回去吧。”
出门在外,尤其是在这么危险的环境里,有件趁手的武器可太重要了。
“回去奖励你割草。”楼兰决定对孩子进行鼓励式教育。
许妄见没了危险,一个健步冲回楼兰身边,夸赞道:“阿兰真厉害,几下就吓退了那些怪物。”
“……”乍一听到这肉麻的称呼,楼兰汗毛直立,“还是叫我楼兰吧。”
许妄笑眯眯的:“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接下来的一段路没再发生怪事,楼兰几次想问他们作为恋人时是怎么相处的,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她怕自己听到什么他们很相爱的话。
她想不出来自己会喜欢一个人,以至于和那人发展成恋人关系,这让她感到陌生。
可许妄身上的气息确实让她觉得很熟悉,让她想要靠近,但这和她觉得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并不冲突。
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草原上,她原本是要去哪里的?
说起来她记得很多事,看过什么电视、邻居又因为什么吵架了、四季变化这些她都记得,唯独记不清自己是做什么的了。
楼兰被拉了一下。
人声再次传来,楼兰知道他们走到了“终点”。
“有人。”许妄提醒道。
是有人在巡逻,两人找了处草木旺盛的地方躲了起来。
正月不用找,楼兰一眼就看到她了,她所处的位置最高、最醒目,也只有她一个人是被绑在木架上的。
应该还是活的,就是有点狼狈。编好的大麻花辫都抽丝了,脸上也灰扑扑的,衣服除了脏了些没有别的伤口。
可再拖下去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死。
正月那边围坐了一群人,双手合十,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翻译被抓了,楼兰搞不懂他们抓人的目的,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要拿人做祭品。”许妄开口。
楼兰再次惊讶:“你听得懂他们说话?”
“早些年出去旅游跟不少当地人学过方言,这个恰好是我学过的,”许妄解释道,“你忘了?我们还是在旅途中认识的呢。”
楼兰很好奇自己的过去,问道:“我们是在哪认识的?”
“你不记得了?”
许妄的眼睛很黑,被他专注地看着的人总是会被他这双眼睛吸引住,因为那里仿佛藏了很多秘密,引人探究。
许妄噗嗤笑了:“差点忘了,你现在可是‘失忆的人类’呢。”
这笑声不大,可对于两个需要隐藏自己的人来说过于粗心。
巡逻的人很快朝着他们走过来,楼兰注意到那两个巡逻的人走路姿势很奇怪。
他们上半身几乎保持不变,没有一点摆臂幅度,移动速度却很快,不像是靠双腿可以完成的。
“你先……”楼兰扭头想让许妄先跑,却发现许妄早就偷摸跑远了,此时正钻进右边一个与她平行的隐蔽性更好的草丛中。
“……”很好,很有危机意识。
两个巡逻人越走越近,楼兰拍了拍口袋里的一棵草,又指指左边的草丛,聪明的小草立刻读懂她的动作含义,跳入左边草中,和这片森林融为一体。
离得楼兰稍远些了,一棵草开始上蹿下跳,弄出一阵不小的动静,带着两个巡逻人越走越远。
由于刚才他们的下半身被半人高的荒草遮挡,楼兰没有得见,现在他们跟着一棵草到了草木稀疏处,一切都清晰了。
那两个巡逻人之所以行走得飞快,全是因为他们的下半身不是人腿,其腰部以下连接的是马的四肢。
见所未见。
人类异化至此,其力量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改变。
楼兰当即决定追出去。
这两个怪物必须解决,否则一会儿很可能会更麻烦。而且只能偷袭,楼兰并不知道当面对峙她能有几分胜算。
见危险消失,许妄又悄悄溜回来了。
“……”楼兰颇为无语,“你找准一个地方待着吧,别到处瞎跑了。”
许妄没有半点难为情:“我这不是怕打起来,你还要顾及我吗?跑远点你也方便大展身手。”
“呆好了,我马上回来。”
一棵草完成任务后就跑远了。那半人半马的两个怪物站在动静消失处的左右两边探寻着,手中长矛不停戳刺。
楼兰偷偷潜入左边怪物身后握紧镰刀,趁那怪物注意力全在前方,飞身上前一击将其毙命。
右边的怪物被惊动,驱使马身持矛向楼兰疾驰而来。
楼兰看得更仔细了。
那怪物人身的眼睛发白,没有瞳孔,无法聚焦,行动却依然迅捷。
楼兰在他快要靠近时侧身向旁边跳开,使怪物扑了个空。马蹄和地面摩擦,人身向后仰去,他耳朵微动,很快重新找准了方向。
怪物看不见,他是靠耳朵来辨别方位的。马体巨大,四肢无法及时转弯,楼兰可以趁他调整方向的空档发起进攻。
长矛猛地向楼兰刺过来,楼兰挥起镰刀挡开,接连几下都挡开了怪物的攻击,惹得怪物发怒,他的进攻频率不断加快,楼兰总是没有机会闪躲。
手臂多了几处擦伤,腰侧也被戳中,鲜血汩汩冒出,楼兰却没空处理,只能先用一只手死死摁住伤口。
金色镰刀和怪物的长矛相互碰撞摩擦,产生一串火花,火花产生的刹那,怪物抬起手臂捂住眼睛。
楼兰抓紧时机,挥动镰刀砍向怪物的脖子。
黑色粘稠液体从怪物的脖子中溢出,马身倒地不起,整个躯体颤动,最后归于沉寂。
楼兰盯了他一会儿,确定其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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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死亡后,用镰刀在马腿上割了个口子,里面流出的液体也是黑色的。
先前他们就在进行某种古怪的仪式,不知道这种形态算不算是仪式的最终目的?变成非人怪物?
森林常年不见阳光,异化的人类眼睛呈白翳状,畏光,倒给了楼兰击杀他的机会。
楼兰接上一棵草往回走,她离刚才藏身的地点有一段距离,鬼鬼祟祟的猫腰回去,和她来的时候一样。
楼兰回到原地却没有看到许妄的身影,她甚至怀疑自己回错了地方,可前前后后都没有看到许妄。
明明叫他老实躲着不要乱跑的!
算了,不管他。
楼兰看向那群人类的据点。
她腾地站起身来。
人没了,全都没了。
没有一点声音,在她追出去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棵草探了个尖出来,在发现这里的场景后回到它的老窝——楼兰的头顶,叹道:“怎么全不见了?难道是被本草的气势吓到逃走了?”
楼兰跑过去见到的是满地的黑色黏液,那些液体还在不断延展,似乎要占满整片土地,湿哒哒的气泡从这片黏液中鼓出、破碎。
楼兰踏足的地方不再有黏液为她让路,如果说之前这些东西是有生命的,那现在它们就是一堆死物。
楼兰向前走,忽然被绊了一下。
黏液渐渐铺开,露出底层的残肢,不难看出这里曾经经历了怎样的一场屠杀。
人类的上半部分身躯,加上没有马头的马身,一块一块的散落在这一小块空地,密密麻麻把这里铺满。
“你你你,你看到了吗?”一棵草惊恐道。
“嗯。”楼兰回应它。
“是谁这么残忍?居然都被肢解了?”
“不知道。”
在一片碎肢中,楼兰终于发现一具完整的躯体。
她上前忍着恶心扒开那具身体脸上的黏液,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楼兰伸出食指探了探她的呼吸。
还没死透,有的救。
楼兰将正月口鼻中残留的脏物细心清理干净,又拍打她的双颊,都未能使她清醒。
楼兰回忆起在电视中学到的急救知识,双手拢在一起摁在正月的胸口,一下下地给她做心肺复苏。
在做了不下三十次心肺复苏后,正月终于有了反应,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又急速呼出,反复几次之后归于平稳。
正月整个人还处于意识模糊、反应迟钝的状态下,对身边有人在救她这件事没能及时作出反馈,楼兰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正月才慢慢看向她。
楼兰看她呆呆傻傻的,问道:“好点没。”
正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盯着她看,直到眼睛泛酸了,泪水盈满眼眶,起身一把搂住楼兰的脖子。
“呜呜呜,你终于来了,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正月崩溃地向她哭诉,“本来都想好好活着了,差点就死了,还好你又把我救了,要死这不能这个死法啊,太吓人了,呜呜呜呜呜。”
楼兰听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说的话也语无伦次的,只好拍拍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等正月终于平静下来了,她问道:“你被抓来后都发生了什么?”
8. 回家
“发生了好可怕的事!”正月抱着她不撒手,“他们绑住我,说要拿我献祭。”
这倒是跟许妄说得对上了。
楼兰问:“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围在我身边念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我也没心情听,”正月回忆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有一点!他们说‘神明降世,世界将重头来过’。”
楼兰觉得对这话很是熟悉,类似于她看的许多电视剧里都会出现的一个“神明”,祂的现世不为拯救世界,而是为了毁灭世界来的,要论其毁灭世界的原因,那大概是因为“神明”有了“私心”。
电视剧里的“神明私心”不过是些情情爱爱,动不动就要毁灭六届,那这里的“神明”是为了什么?将人弄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对祂有什么好处?
等等,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怎么信奉祂的人类都被残忍杀害了,祂还是没出现?
是人类的供奉塑造了神,还是神的赐福吸引了祂的朝拜者?
或许没人知道。
楼兰一边心不在焉地回拥着正月,一边查看周围。
她发现在台阶之上有个被树枝荒草挡住的石门。
这个石门在她们初次偷看祭祀场景时就看到过,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会不会是一样的。当时那个石门没有任何遮挡,上面还画着神秘的花纹,而这个石门被挡得严实,好像有多么见不得人似的。
楼兰轻轻推开还埋在自己胸口人,正月泪眼朦胧,迷茫地看着她走到石门前。
楼兰斩断门前的遮挡,显露出石门的真身。
潮湿的青苔遍布在门上,门中是一个巨型的圆,上面雕刻着她在祭司的面具上看到过的复杂图案,密集地连成一片,她暂时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又觉得很熟悉。
正月哭够了,打起精神:“你在看什么?”
楼兰抬下巴指了指石门,继续抚摸那上面的奇怪图案,想要探究明白。
一双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楼兰身后伸出,轻轻一推。
石门开了。
看起来重达千金的石门就这么被正月轻轻一推,开了。
楼兰:“……?”
楼兰疑惑地望着这个怪力少女,怪力少女一脸无辜。
随着石门打开,一阵热浪冲击过来,两人的视线很快被吸引。
石门大开,露出的是一片火海。
她们震惊的望着这一切。
在火海中扭曲惨叫的是成千上百的巨树,它们拥有粗壮的树干,长枝像蛇一样在空中挣扎扭动,发出痛苦地嚎叫。
楼兰在其中看到了它们痛苦呼救的灵魂。
她看到曾经主动走进石门内的人的灵魂,它们附在树上,和树木融为一体,同生共死。
它们不甘,它们愤恨,它们想要报复。
可它们仇恨的目光凝视着的人,是楼兰。
这场面太过让人动容,被莫名怨恨的人快被内心的难过之情淹没了,可她本人却不知道这份难过从何而来。
“你哭了?”正月小心翼翼地问。
一棵草也跳上她的肩膀,用草尖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
第二次了。
这是第二次她莫名其妙地流泪了,和难过的感受一样,身体的主人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虽然它们好像挺可怜的,但是这副样子也挺吓人的”正月笨拙地安慰她,“况且说不定就是因为它们祭祀了什么不该祭祀的,才会被困在树里,还被人一把火烧了。”
正月说得没错,之前那几个人是自愿走进石门的,或许是跟他们祭祀的神达成了某种交易,才会跟树共生,就像那两个半人马。
可这把火是谁放的?
是谁把他们团灭的?
特意放过了正月,是因为谁?
许妄去哪了?又被抓走了?还是这一切跟他有关?
两个人站在石门前各想各的。
正月大难不死,满脑子想的都是傍上楼兰这个唯一对她好的人。
她还没开口,对面冲天的火光中猛然发出一声巨响。
烈焰爆破的冲击波,将两人狠狠掀飞出去。
虽然都本能地护住了脑袋,但还是在一阵眩晕中昏睡过去。
而一棵草则弯曲着自己被烧焦的叶片吓晕过去。
一时间,整片森林竟没有一个醒着的人。
许妄踏着一双金纹黑靴徐徐走来,看了看昏倒在地上的两人,蓦然笑了。
他珍惜般地抱起楼兰,替她拢起挡在额前的碎发,在她失去意识的耳边说道:“乖乖待在我为你准备的草原上不好吗?非要让事情变得这么麻烦。”
许妄眼角余光瞥向地面的镰刀,手腕微微一动,镰刀变到了与他平齐的高度。
掌心烈焰升腾,火光冲镰刀飞扑而去。
熊熊火焰将金色镰刀包裹在其中。
镰刀在火焰中挣扎,不安地蹿动,最后带着满身的火冲向许妄。
他抱着楼兰晃身一躲,镰刀像又感知一般掉头回来直奔许妄的脖颈。
没完没了的追赶,许妄无奈收回镰刀身上的火焰,镰刀才平静下来,变回原来的簪子大小,自动钻进楼兰的衣兜。
许妄长长叹了一口气,带着两人一草消失在这个即将倾覆的森林中。
草原上的神秘入口随着里面世界的崩塌,一点一点地被火焰蚕食殆尽,只余下一抔轻灰随风飞去。
如同做了一场噩梦,楼兰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
她大口地喘着气,消化伴随着醒来而浮现的记忆。
不是梦,一定是真实发生的。
她被半人马刺到的伤口还在,只是血已经止住,明显被谁处理过了。
会是谁帮她处理的伤口?
“啊!”
骤然响起的尖叫声吓了楼兰一跳。
她这才发现旁边地上躺了个大活人。
是正月。
正月的噩梦更可怕,她梦见马上就要被抬进油锅了,方才惊醒。
楼兰:“醒了?”
“啊!”
又是一声尖叫。
楼兰揉了揉耳朵,表示自己快被震聋了。
“你,你怎么会在我家?”正月明显还没睡醒。
“这是你家?”楼兰打量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环境。
“嗯,是……”正月以为她在哪睡醒哪就是她家,她看了一圈周围发现并不是,“不是,这不是我家。”
理智和记忆一起回笼。
正月满心疑问:“那这是哪?我们不是被炸飞了吗?”
楼兰下地走了一圈,把屋内能检查的东西都检查了个遍,最终在发现了一个被摆在柜子上的相片后嘴角微微抽动。
楼兰:“这可能是我家。”
“你家?”正月更惊讶了,“你不认识你家了?什么叫可能?”
楼兰拿起那个相框,被框住的两个人她都很熟悉。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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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许妄。
照片里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好不开心。
楼兰扯起嘴角,试图复刻出和照片中一模一样的微笑。
可因为不熟练,两边嘴角不断地抽动,很像一个面部肌肉失常的人。
“你在干嘛?你难道想扮鬼吓谁?”正月看着她的迷惑操作,忍不住猜测。
……
失败了。
所以她怎么才会笑成照片中的样子?
那真的是她吗?
“对了,一棵草呢?没跟咱们一起回来吗?”正月问道,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都没看到任何植物。
一棵草?
差点把它忘了。
楼兰在身上上下翻找,一棵草最常待的口袋里也没有它的身影。
一棵草不见了。
“可能……不想跟我们回来?”楼兰推测,“也可能是落在那了。”
这回落到正月嘴角微抽了:“落,落在那了?那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楼兰摇摇头:“不知道。”
客厅中一时陷入沉默,诡异的事情发生的太多,没有人能对此作出解释。
微弱的抽咽声就是这个时候传入她们耳中的。
两个人同步抬起脑袋,抬脚就冲向声音来源处——卧室。
卧室里和她们刚出去的时候一个样子,只有刚刚楼兰躺过的地方有幅度不大的抖动,床单湿了一片。
楼兰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一颗更为残缺的小草。
遮挡自己的东西丢失,一棵草哭得更伤心了。
绿色的汁液沾了一床,楼兰又闻到那股发苦发涩的味道。
“呜呜呜呜哇哇哇!”一棵草的三个残缺叶子躺在床上摆动着,“我不活了!”
楼兰用两个指尖将它提溜起来:“怎么了?”
“我都听到了!”一棵草哭得哽咽,“你,你们,你们根本就是忘了我,没想把我带回来,你们,不想要我!没人在乎我,没人!也是,我,我就是一颗,没人要的小草罢了,呜呜呜。”
楼兰怕它真的把自己哭得脱水而亡,在卫生间随便找了个盆,装满水,把它扔里面了。
“怎么会不要你呢,我们当时不是被炸飞了吗?都失去意识了,也不知道是谁把我们送过来的。”正月安慰它。
一棵草哭泣暂停,还是抽抽搭搭的:“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正月马上回答,末了又看了看楼兰。
“嗯。”
楼兰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擅长安慰草,但她很乐意肯定别人。
而且一棵草帮了她,她不会不要它的。
“好,好吧,我相信你们了,”没挺上三秒,又开始哭,“我,我变丑了,我,我被烧坏了,呜呜呜呜……”
一棵草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好,总共三瓣叶子,没有一瓣是完好的。
除了被楼兰咬的那口,剩下的叶子尖都有些蔫,被烧的地方卷曲发黑,看着确实很可怜。
楼兰绞尽脑汁想出来一句安慰的话:“你在我心里还是和原来长得一样的。”
谁料一棵草哭得更大声了。
正月手忙脚乱的蹲在水盆旁,不知道该不该给它擦眼泪。
清澈的水逐渐染上点绿。
两人一草都很无措。
“咚咚咚。”
楼兰和正月互看了一眼。
“咚咚咚。”
敲门声比上次更大。
9. 初入动物园
楼兰蹑手蹑脚地走近门口,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看去。
猫眼中呈现的画面是扭曲的,人脸在经过那窄小圆孔的过滤,竟显得诡异起来。
楼兰辨别出来那是个老婆婆。
老婆婆提了个菜篮子正一下一下地敲着门,时不时耳朵贴近门面听里面的声音。
楼兰听到她贴在门上说:“应该回来了啊。”
正月也悄悄走出来,用口型无声地问是谁。
楼兰摇摇头,拉开了门。
“原来你在家啊,”老婆婆很自来熟,为楼兰找好了借口,“我就说这个点你该下班回家了,刚才没听见敲门吧。”
“嗯……”楼兰顺着她的话说,“下班回家了,刚才在忙没听见。”
老婆婆提高挂在手臂上的菜篮子,说道:“我给你带了点自家种的菜,都没有打过农药的,你自己做了吃,干净还卫生,不用担心别的。”
“有朋友来啦?”老婆婆这才看见旁边站着的正月,笑着问道。
“婆婆好,我是楼兰的朋友。”正月马上咧开嘴笑,非常标准的面对长辈的笑容。
“有朋友好啊,你搬来两年了,都没看见你带什么朋友回家来过,”老婆婆接着说道。
正月挺了挺腰,莫名觉得有点自豪。
老婆婆很感性,眼泪也来得快,她抹了抹眼角渗出来来的星点泪水,说:“你爸妈都不在了,你一个人来这个城市打拼,真是教人心疼,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得知这个信息的两人具是身体一僵,一个迷惑,一个带着点心疼看向这句话所说的人。
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行,不打扰你们年轻人唠嗑了,你们玩吧,我走了。”老婆婆转身就要走,忽然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她们说,“最近新开了个动物园,你们年轻人没事就去玩玩,听我孙子说那里边可精彩了。”
“好的,谢谢婆婆。”楼兰回答地也很公式化。
“可一定要去啊。”
正月和老婆婆挥手再见。
门“咔哒”一声合上,门内的两人对视一眼,楼兰先转身回到卫生间端出水盆放到茶几上,坐到沙发里。
“你,你没事吧?”正月小心观察楼兰的表情。
“没事。”楼兰回答道。
楼兰是真的没事,那个老婆婆说的她都不记得了,更提不上有什么伤心难过的情绪。
“不过你的邻居婆婆人真好啊,还给你拿菜吃,”正月岔开话题,语气充满了羡慕,“你刚才也太冷淡了吧。”
本是随口说的一句话,正月紧接着摆手:“我不是指责你啊,你别误会,哎呀,我,我就是随便说说,没话找话,对不起,你能不能当我没说过刚才那句话?”她越说声音越小。
反倒是楼兰对此一无所觉,还在纳闷呢,自己还没说什么,怎么就道上歉了。
“没事,”楼兰摇摇头,说了实话,“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正月张大嘴巴坐到楼兰身边,“你是说她不是你的邻居?”
楼兰又摇了摇头,盯着停止哭泣的一棵草说:“是我不记得她。”
“你失忆了?”正月努力消化这一连串的信息。
“可能是。”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正月急切地问道,“你还记得和我在草原发生的事吗?你还记得我吗?”
一棵草也不哭了,插嘴道:“你也不记得我了吗?我,我是强壮的一棵草呀。”
“……记得,都记得,”楼兰说,“我是说我忘记的应该是去草原之前的事。”
“草原之前?”正月问,“那你是怎么去的草原?”
楼兰:“不记得了。”
“那很难办呀,”正月愁眉苦脸的,“我也不知道你之前的事呀。”
楼兰一脸无所谓,眉头都没皱一下:“没事,我自己想办法吧,如果你休息够了就回家吧。”
听到这话,正月愣住了,她根本没想过回家的事:“你要赶我走?”
“啊?”楼兰也懵了,“你应该不是草原的人吧,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你不回家吗?”
正月脑袋垂下来,一脸落寞,也不吭声,屋子里没了她和一棵草的吵嚷,显得不热闹了。
楼兰恰好看到她刚才垂下眼眸时眼里不再有之前的光彩。
楼兰:“你要是……”
“咚咚咚咚。”
正月忽地抬头和楼兰对视上,又一齐看向门的方向。
“咚咚咚咚。”
楼兰再次起身查看。
门外是一个穿了正装的中年男人,拎了一个果篮,还在不停地敲门,大有里面的人不开门,他就一直不走的架势。
楼兰让他进来了。
“呦,小楼在家啊,差点我就走了,”男人站在门口,提了提果篮,“这不你生病了,公司让我来慰问你一下。”
“谢谢,”楼兰不动声色地向他打听,“公司最近怎么样?”
“嗐,还不是那个死样子,”男人开启抱怨模式,“你不在的这些天啊,老板又让加班,白天晚上的都得陪客户看房,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样使唤的,你也别担心,你的那份工作都有人做了。”
楼兰没有不好意思地收下果篮,点点头:“辛苦了。”
“那行,我就是来看一眼,”男人朝着客厅沙发里的正月点点头,“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不用你担心,都有我们呢,养好身体再来上班。”
男人转身要走,退到门外时,又补充道:“最近新开了家动物园,不远,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玩玩,说不定对你恢复身体有帮助呢?”
“……行,有机会的吧。”楼兰没明确拒绝。
目送走了男人,正月也忘了刚才那股消极情绪,连忙问道:“他是你同事吧?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楼兰回到沙发上坐下。
“你这个工作真挺不好的,”一棵草通过刚才的观察说道,“你看刚才那个男人,都要秃了,也不多贴几个假发片,他照镜子都不会难过吗?”
楼兰:“他应该会跟你一样难过。”
一棵草没有脸,别人也看不到它的表情,但此时此刻却能感觉到它是生气难过的。
屋子里的空气也因为楼兰的这句话变得冷起来。
楼兰发觉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找补道:“但还是不一样的。”
一棵草半天才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古诗上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楼兰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你是小草,恢复得会很快的,哪怕你都被烧没了,明年也一定会再长出来的。”
一棵草没见得高兴到哪去:“谢谢你啊,希望你说得是真的吧。”
正月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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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沉闷的气氛:“现在知道了,你应该是……嗯……房产销售员一类的,你要是去上班,说不定能想起来更多。”
话虽如此,楼兰却觉得说不上哪里奇怪。
她们不知道被谁送回了自己家,这家也奇怪,她从不觉得自己在这里生活过,但又觉得这个家的格局摆放都很熟悉。
失忆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吗?
还有她本来不了解自己的过去,上午就来了两个人告诉她,她在这里住了两年了,父母双亡,还在售楼公司上班。
这会不会太巧了?
她想知道什么,就有人给她送上来什么信息?
而且,动物园?
为什么都让她去动物园?
会有生病的人去趟动物园就好了吗?那医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想什么呢?”正月喊她,“叫了你好几声了,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我想到……”楼兰考虑道,“我应该去趟动物园。”
“啊?”正月不可思议,“你真要去啊?你要去看什么?大熊猫?”
“我觉得他们是特意要我去这个新开的动物园的。”楼兰说道。
“特意?”正月不明白,“你是说他们会上你家特意告诉你让你去动物园吗?”
……是有点扯,但楼兰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们虽然都是在临走前才想起来说这句话,但他们却没忘了说这句话。
一个新开的动物园罢了,本没有必要特地告诉谁,可他们还是说了。
“既然你一定要去的话嘛……”正月恢复了活力,“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去我也去!”一棵草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楼兰知道拒绝也没用,便答应了。
中午一起吃了个饭,又在房间里翻翻找找。
这间房子的生活气息很重,楼兰甚至翻到了没吃完的泡面,又搜索到一部手机,作为己用。
腰间的伤口被处理过,楼兰又简单用房里储存的纱布围了几圈才出发。
动物园确实不远,楼兰她们所在地离市区很远,动物园就开在一处离市区更远的偏僻角落,倒是方便了楼兰她们。
动物园外观很大,但没有看到一个属于动物的标志。
楼兰她们没有在这个号称新开的动物园外看到一个人,也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的动物声音。
安静,到处都很安静。
“这真的会有什么动物吗?”正月抓紧楼兰的衣服,四处打量道。
楼兰:“应该……吧。”
这里没有检票人员,好似可以随意进出。
她们靠近检票口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道喇叭声:“欢迎入园,现验证信息:楼兰,25岁,属性:女孩,杂技:未知,待观察。正月,26岁,属性:女孩,技能:未知,待观察。一棵草,一岁,属性:草,杂技:摇摆。验证完毕,请入园。”
检票通道打开,那道声音消失后再没有新的声音传来。
楼兰思考了一瞬,率先进入。
正月紧随其后,好像楼兰去哪,她就一定会跟着去哪。
在她们进入动物园内后,身后猛然响起一道闸门落锁声,巨大的铁栏瞬间将整座动物园罩住。
检票通道被锁,她们成了池中鱼,网中物,任人宰割。
空荡的入口处只剩下她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