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捡来的竹马强娶为妻》
1. 重逢
文/白汀流霜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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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呦,出大事了!刚收到你爹的来信,说是军营的军粮莫名缺失,若是因饥饿而导致边疆战败,咱们桑家怕是要亡了!”
桑母急得满脸通红,捏着信纸的指节发白,颤抖,额角冷汗滚落在信上,吐词焦躁不安。
暮色暗下,堂外寒风凛冽,浮现暴雪的征兆。
桑雪翎端坐在侧椅前,披一身淡粉色刺绣绒袄,肌肤红润透白,唇色极淡,杏眸冷得宛如深潭里的黑玉。
她起身,握住桑母冰凉的手,接过那封信纸,一目十行阅过,脸色逐渐苍白,可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
桑母紧蹙眉头,抓紧她的手,似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忐忑涌上心房,茶香间,她呛了一口气。
桑雪翎唇角带笑,声音清冷地安抚道:
“阿母莫急,杂物库还有些军粮,应是够撑几日,我今夜便取粮乘车送去军营,明日一早向陛下汇报此事,由朝堂赐赏多批军粮,再送去军营解难。”
桑母抬眸看她,眼底瞬间燃起希望。
颔首间,一阵寒风穿过大门,刺入肌肤,似冰锥扎入骨肉,寒气逼人。
眼见府外即将降下大雪,桑母眼角微微跳动,拽紧她的手:“阿母还是放心不下,让阿母陪你一起去罢。”
桑雪翎垂下眼帘,盯着阿母额前鬓发攀上的银丝,狠下心摇头否认:“阿母放心,婈婈一定平安归来,助桑家渡过难关。”
婈婈是桑雪翎的小字,她是桑府四小姐,桑将军之女。
大哥桑远陪父征战,二姐桑问筠前月嫁入世子府,如今她已是世子夫人,不便回桑府,而三哥桑睿今夜在宫中任职监守皇城,自是不能劳烦他。
只好桑雪翎独自乘车送粮去往边疆军营了……
桑母没有半分动摇,仍旧拽紧不放。
桑雪翎眉眼一弯,展开一抹笑意,语气清甜温和,透着点撒娇的语调:
“阿母,女儿会耍刀枪,没人能伤害到我,您近年身子骨弱,若是今夜与我一同出行,染上风寒得病,女儿日后只能活在愧疚里了。”
桑母手上的力道松下,眉眼间染上思虑,终是叹口气:“阿母会照顾好自己,婈婈,一定要平安归来!”
桑雪翎笑着颔首,朝着漫天雪地奔去,领着军粮、车夫和一名贴身侍女离开桑府,车影在雪夜里消散,只留下一地车轮印记。
*
大雪纷飞,铺天盖地卷来,桑雪翎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寒意袭来,她裹紧身上厚重的绒袄,吸了吸鼻。
坐在身侧的侍女往她身上凑,两人贴在一起取暖。
那位侍女名为尤香,与她年龄不差几岁,算是从小陪伴到大的知心朋友。
一时间天地静谧,只剩下薄弱的呼吸声和黑马在雪地里奔腾的马蹄声,车夫搓搓手,哈口热气继续赶马。
尤香见她愣神中,百思不得其解,撅起嘴问:“小姐,桑家主奉皇命支援裴家驻扎边疆,不过五日,军粮哪会这么快就缺失?”
桑雪翎并没有及时回话,似是还陷入出神中,直到耳畔响起马鸣声,马车骤然停下。
车夫冻到发紫的手掀开车帘,转头问,声线颤抖:“桑四小姐,外边的雪落得越来越急,咱要不等雪落缓了再上路?”
桑雪翎抬起清冷的黑眸望去,坚决道:“不行,耽误一秒钟,便会影响边疆兵卫们的战机。我可以给您加银两,劳烦您再加快速度,好吗?”
她必须赶在子时之前到达边疆桑部军营。
车夫犹豫片刻,拽紧绳子继续赶路。
桑雪翎端坐在车内,唇线抿直,心底焦躁不安,她下意识抓紧尤香的手,越握越紧。
“小姐……”
直到尤香疼出声,她回过神,松手强颜欢笑:“抱歉。你方才问我军粮之事,我想此事背后定有人暗中作祟。”
或是这段时日,桑府得罪了谁。可是思来想去,爹爹平日在朝堂温润慈善,公认的好讲话,应是没有得罪人。
那背后之人究竟会是谁?
那人如此行事,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桑雪翎怀揣着猜忌不安的心,渐渐染上睡意。睁开眼时马车已停靠在雪地一角,外边传来人群叽叽喳喳的细碎声,或愤怒,或无奈。
车夫掀开车帘,军营内一束光闪进桑雪翎眼底,她揉揉眼,恢复清醒,看到桑家主手拿地图的身影,急匆匆跳下马车。
“爹!”
桑冀放下手中地图,抬起头,撞上桑雪翎热情的目光,她提着襦裙朝他奔来,投进他怀中。
周围路过的兵卫们投来惊喜的目光,桑冀有点无奈,苦笑一声,轻轻捏起她脸颊上的嫩肉。
“这大雪天,你跑这来干什么,夫人没阻止你?她可安好?”桑冀问。
“阿母无恙,在家等你们胜战归京,此次是我一意孤行要来的。”桑雪翎挥手示意车夫推来军粮,“爹,信上说军粮莫名缺失是怎么回事?”
桑冀收起眼底溢出的笑意,沉重地叹下一口冷气,神情严肃:
“半月前,陛下收到边疆传来的信件,说是边境这块地有倭寇,要陛下派遣宫中军营铲除倭寇。五日前,爹奉皇命支援裴部军营,一战暂歇,回军营时发现军粮全都不见了!”
原是如此……
桑雪翎裹紧绒袄,袄毛遮住半张脸,雪花挂在睫羽前,她哈出口冷气,异常平静:
“爹,我明日上朝向陛下汇报此事,并求陛下赐赏多批军粮运来军营,待战归,彻查此事。只是接下来运来的军粮要储存好,切勿再被盗窃。”
桑冀露出欣慰的目光,冰凉的手抚过她的发梢,拍掉发顶的雪花:“今夜雪大风急,婈婈歇一晚再走罢。”
桑雪翎微微摇头,咬紧下唇,柔情似水的杏眸透着坚定不移:“不行的,爹。明日清早我就要赶去上朝,不能误了时辰,只有今夜归京,才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桑冀没说话,静静看着她,眼底溢出担忧。
雪落间,他从身后掏出一支鸣镝箭,托到她掌心,慈善叮嘱:“爹拦不住你,若有事,就发射此箭,哪怕相隔千里,爹都会赶来救你。”
“爹,保重。”
桑雪翎攥紧鸣镝箭,转身走进马车,车帘落下,马车转头行驶,朝着原路返回京城。
桑冀目送她离开,敛眸盯着雪地里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再次抬头望去时,车影已不在视线内。
雪夜里,车夫迎着鹅毛大雪,一手捏着缰绳,一手提灯引路,眉间染上白雪,鼻尖冻得发紫,指节在极寒天气下无法驱动,冷得一哆嗦。
尤香贴近桑雪翎,揽住她瘦弱的肩头,拍肩示意她将头靠过来:“小姐,今夜你也乏了,奴婢来帮你看着罢。”
桑雪翎握住她的手,眼皮在不断地上下跳动,心底的忐忑愈发强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没,似是在暗示她即将发生一件危险之事。
她微微启唇,正想开口说话,眨眼间,车内剧烈颠簸,马鸣嘶吼,响彻整条雪路,截断她未开口的话语。
“不好!前方雪块从山上滚落下来了!”车夫一声尖叫,强忍着寒冷弯曲冻僵的指节,勒紧缰绳。
马车离雪块渐近,黑马双瞳瞪大,甩头嘶吼,却因速度之快,瞬间刹不住,车内晃动,惹得头晕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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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雪翎和尤香相互依偎,心脏扑通跳动,紧张到耳边响起断断续续地耳鸣声,体内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然下一瞬,剑光掠过,劈断缰绳,黑马脱缰,朝着雪块奔去,一柄锋利的剑刺向马蹄,没中,插在雪地里,万幸将黑马吓跑,与雪块擦肩而过。
眼见马车剧烈晃动,即将落下雪崖,裴烬寒飞奔过去,以身子抵住车身,靴子在雪地里摩擦,展开宽壮的双臂阻止马车前进。
车夫见状匆忙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吓得魂不守舍。
桑雪翎感受到马车骤然停下,她猛然睁开眼,见到眼前那位着一身黑衣,束起高马尾的少年,挡在雪崖前,拦住马车。
他转过脸,桑雪翎直视他透着狠厉猩红的双眸,她的心跳陡然慢了一拍。
“尤香,快走!”桑雪翎倒吸冷气,起身,牵起尤香的手跳下马车。
方才坠山的雪块顺着一路滚下,雪落得愈来愈急,降在鬓发、长睫、肩头,冷意覆盖全身,却盖不住桑雪翎心底的惊慌与恐惧。
她平抚心跳,胸口微微起伏,抬起失措的杏眸朝他看去,他慢悠悠地朝她走来,一瘸一拐,似是受了重伤。
裴烬寒直直盯着她,目光炽热,眼底的喜悦丝毫不藏,心跳扑通动弹,带着久别重逢后的雀跃,大脑神经告诉他,此刻他应该朝她奔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没有这样做,他强行按下心底的跃动,朝她慢慢走去。
来到她眼前,适才眼底的狠厉尽数消散,仿佛从来不存在,他眨眨凤眼,眼底流露些许可怜之情,唇角的笑意缓缓上扬。
桑雪翎眼眸微眯,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态转变,她用警惕的目光扫视他,方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裴烬寒唇角的笑容僵住,指节在一寸寸收紧,唇色惨白,眼底渗出阴沉之气。
她不记得他了?
一点也不记得了?
他们不过才十年未见,她就这么快将他忘记了?
那他们曾经许下的承诺都算什么……
桑雪翎凑近他,鼻息喷洒在他的颈间,湿热、温暖,她朝他挥挥手,又唤了一声:“公子?”
裴烬寒恍然回神,散去眼底的阴沉,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炽热的目光包裹着她,让她感到一阵不自在。
桑雪翎低下头,拍掉发顶的碎雪,扯下腰间装有银子的佩囊,递给他,眼底尽显天真:“你救我一命,我以金银相报。”
他没接,心底涌上一阵自嘲,原来在她眼里,他是一个贪财、光靠银两就可以打发掉的人。
“小姐,我不贪财。”裴烬寒直视她,语气温和,其中却掺着少许冷冽。
“那你要什么?”桑雪翎透着疑惑的眼神投向他,她裹紧全身,嘶了声,“你不会要……”
劫色罢?
可他看上去面目和善,眉目间颇有正义君子之气,看似不像伤风败俗之人。
裴烬寒忽然想笑,这十年来,她的性情似乎半点没变,仍旧天真烂漫,又有点小聪明。但她似乎说对了,可又不完全正确。
“小姐,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将我带走,我心甘情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桑雪翎陷入沉默,静候许久,直到他捂着心脏,半跪在雪地,蹙眉显露痛苦神色。
裴烬寒抬眸仰视她,拽住她落在雪地里的裙摆,轻扯,眼神微红,染上恳求,语气缓慢,透着可怜:
“小姐,我无名无姓,无家可归,是个沦落街头的乞儿,近日雪大,暂居山中寺庙歇息。恰巧今夜在寺庙听到动静,前来一瞧,没想到能够救下你……”
他跪着往她脚边贴:“所以小姐,可不可以带我走?”
2. 小字
桑雪翎陷入进退两难中,不经意间往后退一步,裙摆从他指尖滑落。
他指节僵住,心脏在一寸寸收紧、发痛,额前碎发遮住发红的眼眶,仿佛下一秒泪珠要从眼底滚出。
雪落肩,寒冷扎入肌肤,刺入骨头。桑雪翎蹲下身,捧着他冰凉的脸,直视他深邃的黑眸,似是在分辨他说的一番话语中,是真是假。
盯着,直直盯着,在冰天雪地里,寒风刺骨,两人幽深的瞳孔只倒映出对方的面容。
雪花降落在手背,再渐渐融化,唤回桑雪翎的神智,她眸光微闪,薄唇轻启,话语间透着无影无形的压迫:“你知道我是桑府四小姐?”
呼吸陡然一窒,裴烬寒的双瞳微微骤缩,寒意包裹全身,他开口,嗓音暗哑,带着温润:
“我只知道你是桑府小姐,不知你是四小姐。”
他抬眸,视线落在马车后排,拉军粮的推车前。
“前些日路过京城,听闻边境存有倭寇,陛下派遣裴家与桑家前往边境除寇。今夜赶来送粮,我猜小姐会是桑府之人。”
瞥过眼,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佩囊上,他带着笑意说:“在看到它时,我才敢肯定你是桑府小姐。”
桑雪翎垂眸,盯着手中佩囊看,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桑”字。是半月前,阿母亲手缝制的,桑府子女皆有一只相同的佩囊。
她攥紧佩囊,盯着他,思绪沉浸在他唇角展露的那抹笑意中。
眼前之人表面看着人畜无害,还有几分温润君子的姿色,且是她的救命恩人,按理说,她应该将他带走,风大雪急,不该让他自生自灭。
带他回京,他应该不会惹祸罢?
若是惹祸,再将他赶出去不就好啦,桑雪翎陷入内心挣扎,到底该不该带他走?
他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乞儿,她到底在担忧些什么?
裴烬寒似乎看出她的忧虑,喉结滚动两下,眼底溢出真诚:“小姐,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不给你惹事,为你,做我力所能及之事。”
桑雪翎最终还是心软了,他眼底流出的真诚骗不了任何人,他既然想要这份回报,那她便给他。
“你说你无名无姓,那我给你取个小字。”桑雪翎沉思几秒,灵光一闪,“今后,你就叫‘景寒’好罢。”
——景寒?
裴烬寒眼底淌出喜色,眉目间染上笑意,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蜜糖里,温暖灌满胸腔,鲜活的心脏在雪地里扑扑跳动。
“谢小姐赐字。”裴烬寒躬身作揖,唇角上翘,“景寒往后,便是四小姐的人了。”
“行了,在我们桑府做工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你可别偷懒,不然我会赶你走的!”
桑雪翎双手叉腰,走到马车附近,蹲下身仔细瞧,车轮陷入堆积厚重的雪地里,轮身凸出,好似下一秒就要垮掉。
今夜怕是不能乘马车回京了……
裴烬寒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两人衣角相贴,他深吸一口冷气,其中还夹杂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清香味。
他伸出手,想靠近她,却又怕举止亲密大胆,惊扰到她,默默地缩回手,轻轻开口,嗓音清润:
“小姐,我背你回京罢。”
“什么?”桑雪翎撇过脸,直视他,他的神色盛满坚定,不像在开玩笑,她轻叹口气,“雪下得这般急,背我回京你会累死的。”
裴烬寒没应,在她眼前倾身蹲下,示意她跳上来,可重量始终没有落下,他瞥眸看向她,语气仍旧温和平静:
“小姐在担心我?小姐不必担心,我身子强壮,累不死的。但小姐不能累着,不然我会内疚的。”
桑雪翎眼底划过一丝诧异,这乞儿花言巧语,看着的确身体强壮,她在心底开始后悔适才自己猜忌他那么久,不过他性格温润,该是不会与她计较。
她跳上他坚实的后背,双手环住他冰凉的脖颈,发丝扫过他耳廓,湿冷的鼻息喷洒在他颈部,带来阵阵暖意。
裴烬寒扣住她纤细的双腿,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浮动的喜悦,可声音依旧掩盖不住那份情绪:“小姐睡罢,天亮时就到京城了。”
桑雪翎小幅度地点头,脸贴着他肌肤,耷拉着眼皮,不知不觉中,染上睡意,陷入梦乡。
雪纷纷扬扬落下,带着刺骨的寒冷,可裴烬寒好似感受不到冷意,体内燃烧着一团火焰,兴奋不已。
每呼吸一口,身后那股甜香味便会自然而然地灌入鼻腔,闻着她的味道,他的耳根开始发烫。
冰天雪地里,一名少年郎背着少女走过漫长雪路,身后还跟着两人,分别是车夫和侍女尤香。
五更天,天边泛起鱼肚白,街巷深处传来鸡鸣声,打更人边走边敲击锣鼓,反反复复。车夫身后领着匹黑马走到桑府门前。
桑雪翎将头埋在裴烬寒的颈部,闭着眼,仍旧困在梦乡中。
车夫挠挠头,拍掉身上存留的碎雪,鼻音沉重,对着尤香叮嘱道:“小的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找小姐要报酬。”
尤香略微点头:“待小姐醒后,我会告知她。”
车夫拱手作揖,牵着黑马转身离开桑府。
尤香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陌生男子身上,对视几秒,他的眼神清冷,眼尾微微上扬,眼睑透着猩红,垂着眸,遮住他眼底凌厉的目光。
寒意攀上尤香的脊背,恍然回神,她走向前,抬手敲门。
一声落下,朱红色府门“砰”地一声蓦然拉开,仿佛刻意等着她们敲门的动静。
桑母披一身浅绿色斗篷驻足门后,见桑雪翎垂着脑袋,纹丝不动,半死不活的模样。桑母双瞳瞪大,大步迈前,搀扶着桑雪翎。
“婈婈!你这是怎么了?莫要吓阿母!”桑母拽下身上披着的斗篷,盖在她身上,紧紧扣住她的双肩。
裴烬寒定眼看向桑府,清雅素净,府内布局与十年前的变化不大,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幼时与桑雪翎比剑的欢快时光。
尤香打了个喷嚏,声线冷到颤抖,解释道:“小姐只是……睡着了。并无大碍。”
桑母大舒口气,紧张的心逐渐松懈,瞥眼看去,这才留意到裴烬寒,看向尤香,弱弱问了一句:“他是?”
此时,桑雪翎轻哼一声,感受到有人紧紧扣住她的双腿,腿上力道逐渐加重,她被疼醒了,缓缓睁开朦胧的双眼。
眼底倒映出桑母慈善忧虑的面容,她恍然清醒,意识到她已回到桑府。
桑雪翎匆忙从裴烬寒的背上跳下,挽住桑母的手,轻笑一声:“阿母,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好在有他相救,我们先进府,昨夜之事我慢慢讲给阿母听。”
“好。”
桑雪翎挽着桑母进府,不再顾及伫立在门外的裴烬寒,整个桑府没有人留意他的到来。
裴烬寒站在原地,迈不出半步,碎雪顺着衣襟飘进体内,融进肌肤,寒意钻进心底,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的冷意冒出。
——只是救命恩人么?
不应该是她的人嘛……
她直接走了,没看他一眼,到底愿不愿意收他进府?
思绪间,府内灯光一闪,“砰”地一声,裴烬寒单膝跪在门口,鲜血从口中淌出,染红苍白的唇色。抬眼时,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直到彻底没了意识,他瘫倒在地。
*
天色渐亮,晨光初现。辰时,朝堂官员上朝向陛下汇报近日京城发生之事,待众官依次阐述完毕,桑雪翎迈出步伐,跪在褚庚脚下,嗓音清亮:
“陛下,臣女昨夜收到家父从边疆传来的书信,信上说五日前家父带兵运去的军粮,在一战暂歇后惨遭盗窃。现军营缺粮,臣女敢请陛下赐赏多批军粮,运去军营。待家父战归,彻查盗粮贼。”
尾音方落,朝堂官员叽叽喳喳的声音浮在耳畔,陛下没回应,只是静静盯着她,桑雪翎心中一紧,将头埋得更低。
“朕允了。”褚庚梳理一番龙袍,落座龙椅,“爱卿遇难,朕不可能放任不管,就按照你说的去办。”
桑雪翎大舒口气,缓缓抬起头,语气强装轻快:“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桑雪翎匆忙赶回桑府,前脚刚到,身后跟着一群宫人,由陛下派来的,他们领着多批军粮踏入桑府。
桑雪翎快步走到桑母身侧,握住她的手,笑脸盈盈地说:“陛下准了,阿母这下放心了罢?”
桑母对她露出欣慰的笑容,眼底升起钦佩的目光。
此时,桑雪翎瞥过眼,目睹尤香从那间小柴房走出,朝她走来。
尤香轻声走到她的身后,桑雪翎撇过脸,问尤香:“小乞儿无事吧?”
尤香微微启唇,正想回答,未料,一道青年音及时拦截她的话语,定眼望去,一名身着宫中盔甲的青年走进桑府,身姿挺拔,是桑家三公子,桑睿。
“阿母!婈婈!”
桑雪翎眼前一亮,冲上前迎接桑睿,两人相拥:“三哥,你总算回来了。”
“近日宫中琐事繁多,这不,我都没来得及换掉盔甲。”桑睿捏起她肉鼓鼓的小脸,“出宫前,我听朝臣们在议论边疆军粮缺失之事,爹那边出事了?”
桑雪翎收起笑容,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没能抓到盗粮贼,待爹爹战归,再彻查此事。”
桑睿应声,抬指轻刮她高挺圆润的鼻尖:“三哥去运军粮,婈婈在府中陪着阿母,可好?”
桑雪翎抿出一抹笑:“有劳三哥。”
一盏茶的时间,桑睿进厢房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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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盔甲,披件深黑大氅,领着那批军粮离开桑府,去往边疆地界桑部军营。
运军粮的车队离开后,桑府瞬间宽敞,恢复到昔日的宁静。
尤香踮脚,贴近桑雪翎的耳畔,轻声细语道:“小姐,大夫说,他的体内寒气积累过多,再加疲惫过度,导致昏厥。”
桑雪翎眉心微皱。
尤香顿了顿,又道:“大夫给他开了散寒的汤药,奴婢已经给他服下了,身子应是无碍。”
“那便好。”
否则他若是有什么生命危险,与昨夜背她回京之事定脱不了干系,她可不能害死救命恩人。
桑雪翎撇过头,远远眺望那间柴房,脑海里浮现他那张清冷俊美的面容,莫名心生熟悉感,总觉得在哪见过,可始终却想不起来。
晌午时分,桑雪翎端着午膳,推开那间柴房,浓重的木材味扑鼻而来。
柴房里只有一块窄小的木榻,他身长八尺左右,躺上去倒显得突兀。
桑雪翎走到榻前,轻声放下午膳,盯着他看,从眉毛到薄唇,细细观察,眼底凝起探究的目光。
裴烬寒感受到那道炽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长睫微微颤动——
他其实早就醒了,服下药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还躲在柴房亲眼目睹她和桑睿的相拥,心底隐隐浮起烦躁。
被她抱得那样紧,是什么滋味?
他没试过,可他好想试试。虽然知道她和桑睿是亲兄妹,可他还是克制不住心底那份嫉妒,仿佛要将他的理智全部吞没。
裴烬寒轻咳两声,缓缓睁开眼,见到她,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被她吓到般,眼尾微红,透着可怜,叫人好生心疼。
“小姐……”裴烬寒嗓音微哑,声线轻颤。
“别怕,是我。”桑雪翎将午膳推到他眼前,声音温润,像是安抚,“昨夜你晕倒了,不过多谢你背我回京。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桑府罢。”
一阵寒风刮开柴房的木门,刺入肌肤,桑雪翎缩了缩脖颈,清嗓解释:
“桑府没有多余的厢房了,只能委屈你先在柴房住一段时日。改日我叫尤香整理出杂物库,你搬去那里。”
裴烬寒扯出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温润:“景寒住哪都可以,只要能陪在小姐身边,景寒从不觉得委屈。”
桑雪翎眉眼间荡开笑意,这乞儿乖巧懂事,容貌清俊,眉目温润,除了家世不好,她真找不出他别的缺点。
桑雪翎盯得入神,险些忘记她来此的主要目的,回过神,她倾身凑近他,指尖轻触他腰间的肌肤,隔着衣料摩挲。
她身上散发的清香灌入鼻腔,裴烬寒愣住,迟迟未能回神,腰下的温度直升,点燃心底深藏多年的思念。
此刻,他好想将她按在怀中,牢牢禁锢,猛吸她身上的味道。立刻,马上。
“量好啦。”桑雪翎起身,远离他,杏眸含着清澈的笑,“你跟我回桑府,都没备好换洗的衣袍,明日我叫尤香去绣罗坊,按你的身尺给你定制几套。”
裴烬寒眼底一沉,默默缩回靠近她的那只手,轻笑:“多谢小姐。”
桑雪翎轻拍他宽壮的肩臂,抬眼示意:“午膳放这了,记得吃。”
眼见她要转身离开,裴烬寒捂着左肩,轻“嘶”一声,一副很疼的模样,抬眸看向她。
桑雪翎果然再次折回,坐在榻沿边,看向受伤的左肩,蹙眉担忧地问:“是昨夜拦马车落下的伤?”
得到她的关心,裴烬寒的心情顺畅不少,乖巧点头,故意避开她,不让她瞧:“小姐不必担心,此伤休养几日便好,并无大碍……”
桑雪翎半信半疑,正想扒开他的黑袍仔细瞧瞧伤势是否严重,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
“婈婈,听闻你昨夜送军粮去军营,你可有受伤?”
桑雪翎起身,瞧见裴知聿朝着柴房走来,她的脸色几乎大变。
坏了!裴知聿还不认识景寒,可不能让他直接闯进来,千万不能让他误会她和景寒的关系!
桑雪翎顾不了裴烬寒的伤势,提着褥裙急匆匆跑出柴房,牵住裴知聿的手,声音温和:
“知聿,你不必担忧我,我并无受伤之处,正想去找你呢,没想到你会先来找我。”
裴知聿轻抚她的头,眉眼一弯,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暖热。两人亲密无间,肩并肩行走在雪地里,郎才女貌,仿佛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烬寒那双清眸逐渐幽深,泛着寒光,死死盯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手,他咬牙,左肩的伤因情绪浮动而裂开,柴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十年未见,他仍旧不会忘记那人的面容——
正是他的亲弟弟,裴知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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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府正堂,桑雪翎落座侧椅,两只手被裴知聿紧紧握住,温度逐渐上升。
裴知聿慢慢抚摸着她的手背,眼底的担忧溢出:“婈婈,清早丈母跟我说了昨夜你去运军粮之事。此事太危险了,日后你可唤我陪同你。”
桑雪翎将手覆在他额前,轻轻抚摸,替他梳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昨夜是我处事不当,没能同你说清,叫你担忧了,我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此事!”
“乖婈婈,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昨夜你若真出什么事,倒是我这个未来夫君没能护好妻子……”裴知聿眼底浮起内疚。
桑雪翎倾身凑近他,在他脸上比出微笑的表情,哄道:“好啦,我这不好好的,毫发无损,别不开心啦,笑一个。”
裴知聿勉强扯出淡淡的笑容。
茶杯微微晃动,好似下一秒便要跌落在地,裴烬寒来此之前掩去身上的血腥,换上朴素的布衣,驻足在正堂外。
——未来夫君?
他躲在门后,指尖嵌入木制的奉茶盘,眸色愈发冷淡,瞥眸目睹她极力哄着他的模样,心脏隐隐发痛,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勒住跳动的心。
堂内传来两人欢快的笑声,刺入双耳,像根细针扎进体内,身体产生隐隐约约的麻痛感。
他离开裴府,不过才十年,这么快就有人顶替他的位置了?
欢笑声未落,裴烬寒捏紧奉茶盘,抬脚跨过门槛,身影出现在两人眼前,他俯身,将奉茶盘里的茶杯小心翼翼地递过,再倒茶水,动作敏捷。
“小姐,小心烫。”
再盛满一杯,递给身侧的裴知聿,递茶时,两人视线相撞,裴烬寒呼吸一沉,面对他的注视,心跳逐渐加快。
可又想到当年他离开裴府不过七岁,而他的弟弟才五岁。这十年来,他的长相变化颇大,裴知聿应是认不得他了。
裴烬寒倒吸一口寒气,神色恢复淡定,后退一步,站在桑雪翎身后。
桑雪翎脸色僵住,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惊愕:“你怎么会在这?尤香呢?你的伤还未痊愈,这些杂事让尤香来做便好。”
裴烬寒那双清亮的瞳眸掠过一阵寒意,直直盯着她,眼底闪过侵略的冷光。
她是在关心他的伤势,还是不愿让他出现在未来夫君的眼前?
两人对视几秒,裴烬寒看清她眼底的诧异、慌忙,她似乎很害怕身侧那位未来夫君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
裴烬寒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眼底浮起的冷意,唇角勾起僵硬的笑容:“小姐,我的伤虽未痊愈,不过我还能动、能走,自然不能闲着。”
裴知聿攥紧茶杯,指节发白,心底浮上莫名的危机感,轻声温润地问她:“婈婈,他是府上新招的下人?”
“算是罢。”桑雪翎端茶轻抿一口,茶水沾在唇瓣,水光晶莹,吸人眼球,“昨夜运军粮归途,遭雪块滑山,万幸有他相救,看在救命之恩上,我便将他带回桑府了。”
裴知聿没有及时回应,目光扫过他,见证到他眼底那缕侵略的目光,绝不是正常下人对主子该有的眼神。
“即是救命恩人,那自然该好好感谢。”裴知聿抿唇浅笑,语气平静,“六日后便是我的生辰,婈婈叫上他一起罢。”
桑雪翎眉间带笑,抬眼看向景寒,期待的眼神投向他,静待他的回答。
裴烬寒轻轻点头,嗓音温润,仔细听却透着若有若无的冷冽:“景寒听小姐的安排。”
堂内倏然陷入一片冷寂,两道锋利的目光撞在一处,桑雪翎端茶咽肚的那刻,感受到寒意攀上脊背,将她紧紧包裹。
*
三日后,绣罗坊。
尤香清早来告知桑雪翎,前两日她去绣罗坊将景寒的身尺告知掌柜,今日掌柜迅速备好三套广袖长衫,还有一套雪白狐裘大氅。
辰时,用完早膳,桑雪翎便带着景寒前往绣罗坊试衣。
裴烬寒身着一袭浅青色长衫,青簪绾在高束的马尾中,眉目清澈,尽显少年恣意风气,且不失温润君子之气。
他抬眼看向她,眨眨眼,期待她的评价。
脱去肮脏的黑袍,他看上去越发俊美,桑雪翎盯着他,点头认可:“很适合你。”
得到她的赞赏,裴烬寒眼底的笑意渗出,整个人沉浸在喜悦中,他走近她,弱弱问了一句:“小姐喜欢吗?”
或许是声音太小,加上街巷吵闹,桑雪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交完银两,她便走出绣罗坊。
穿过人群,定眼望去,桑雪翎看见裴知聿的身影朝她走来,身姿高挑,体形端正,透着浓重的书生味,在茫茫人群中令人一眼相中。
“知聿!”桑雪翎朝他奔去。
裴知聿见到她,眼底放光,在众人的目光下牵上她的手,肩并肩行走。
他贴在她耳畔,说:“清晨去桑府找你时,见你不在府内,丈母便告诉我你在绣罗坊,因此我来寻你了。”
桑雪翎轻捏他的指尖,环顾四周,漫不经心道:“景寒来到桑府没有为他准备换洗的衣袍,今日便带他来绣罗坊试衣。”
她恍然意识到此话过于在意景寒,笑着解释:“再过三日即是你的生辰,既要邀他随我一起,自然不能穿平日常见朴素的布衣去赴生辰宴。”
裴知聿轻轻应了一声,眸色不易察觉地暗下。
两人挽着走,亲密无间,桑雪翎满眼皆是裴知聿,丝毫没再顾及景寒的踪影。
裴烬寒跟在身后,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包囊,目睹她们露出愉快的神色,她笑的越开心,他的心便会越痛,慢慢地、缓缓地裂开,像无数只虫子在体内爬行。
他好想冲上去,将她抢过来。可她又不记得他,准确来说,即使她记得他,她仍旧不会在乎他,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裴知聿啊!
他该怎么办?他快要克制不住仅剩的理智,大脑告诉他,此时此刻他应该冲上去,将她占为己有。可这样做她一定会生气,会害怕他。
不可以!
裴烬寒额角的青筋抽动,双唇在微微颤动,指尖嵌入掌心,极力控制着浮躁的行为举止。
他答应过她,他要乖,要听她的话,不给她惹麻烦,他要博取她的信任,现在一定不能暴露他的本性。
走神间,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拉走,蒙面男子将裴烬寒扯到狭窄隐蔽的小巷口,男子摘掉面纱,露出狂妄不羁的五官。
裴烬寒双眸透着犀利,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染上压迫:“凌迁,你来京城做甚?”
“属下只是想确认主子是否安全。”凌迁蹙眉,眼底尽是不解,“属下难以理解,主子费尽心机成为边疆王,为何要抛下王位回到京城?”
凌迁远远指向桑雪翎,带着怒意道:“只为留在她身边,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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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乞儿?府中下人?值得吗!”
“够了!”裴烬寒压着心底的怒气,直视他,神情严肃,“她值得我这样做。”
凌迁气到双瞳冒火,哑口无言,他平复情绪,又道:“可她现在已经忘记你就是裴烬寒,她心上的意中人也早已不是你,主子又何苦困在十年前的回忆里!”
一字一句像刀扎入心底,眼前的世界恍然模糊,裴烬寒迟迟未能回话,陷入死寂——
可桑雪翎仍旧是她,是他日思夜想十年的人,当年与他许下承诺的人始终是她,从未变过。
她不记得他,哪怕如今早已不喜欢他,可他从见到她的那刻,心就坚定地选择她,他喜欢她,这不就足够了?
裴烬寒垂下眼帘,捏紧袖角,冷笑一声:“凌迁,我并不在乎边疆王位。若我说,登上王位从始至终只是为了回到她身边,你还会劝我么?”
凌迁神色一愣,扶额摇头,怒极反笑:“属下劝不动主子,但主子莫要后悔。”
这盘棋他准备了多年,无论后悔与否,都要走上一遭。
裴烬寒抬手覆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边疆倭寇之事该收尾了,还有军粮缺失案,都交给你了,办得缜密些,莫要让我失望。”
“我如今身在京城,边疆琐事都将交于你。”裴烬寒从腰间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从今日起,你便是众人眼中神秘威严的边疆王。”
凌迁未接,似是还未做好心理准备,他跟在裴烬寒身边多年,也见过各种大事,可心底却从未肖想过边疆王位。
沉寂间,桑雪翎回过头,这才发现景寒早已消失在她的视线,她急匆匆跑来,呼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砸进他耳底,在他心底泛起涟漪。
裴烬寒将玉佩强行塞给他,轻拍两下他的肩,匆忙跑出小巷口,朝她奔去,像只见到主人活泼乱跳的狗。
“小姐……”裴烬寒那双冷眸闪着光芒。
“你怎么跑到这来啦?”桑雪翎看向窄小的巷口,里面空无一人,不过有一只野狗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裴烬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精光忽闪,解释道:
“人太多,我跟丢了……本想去找小姐,路过这里听到狗叫,便停留了下来,都是我不好,小姐罚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要赶我走……”
“不至于。”他似乎很害怕她赶走他。
桑雪翎提着手中的药包走到野狗身前,蹲下,给它投喂食物。
她起身,看向他:“你在桑府认真做事,我不会赶你走的,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裴烬寒眸光微闪,裂开的心脏仿佛用针线缝织,一针一线穿过,将心底那份失落弥补好。
他勾起唇角,难掩心中的喜悦:“小姐可不许食言。”
“嗯。”桑雪翎敛下眼眸,轻轻答应。寒风拂过,将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吹散,仿佛从未说过。
裴烬寒盯着她的手,留意到她手上提着药包,声音焦急了几分:“小姐受伤了?”
桑雪翎将他的焦急尽收眼底,捂唇无声轻笑,提起药包在他眼前晃动:“是给你疗伤用的!”
“我和知聿路过药坊,忽然想起你肩上有伤,便给你配了几幅药方。不过这药方得泡水敷用……”
她想了想,终道:“今夜你来我的寝房沐浴,将这药方一并敷用。”
4. 沐浴
又是裴知聿!
她非得每时每刻都要提到裴知聿的名字?唤的还那么亲密,叫他好生嫉妒。
他头一回这么讨厌一个人的名字。
裴烬寒双眸泛起嫉妒的红意,垂眸,避开她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多谢小姐在乎景寒。”
话音方落,裴知聿走到桑雪翎身边,挽手,她贴着他肆无忌惮地笑,在外人眼中,她们是恩恩爱爱的一对璧人。而他,裴烬寒,只是一个无名无份、上不得台面的下人。
心底的妒意像嫩芽般钻出地面,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
夜幕降临,府外飘起小雪,寒风刺骨,将柴房外的木柴刮倒,寝房内灯火通明,暖意直升。
桑雪翎拆开药包,将药材抖进浴池中,搅拌两下,药材浮在水面上,她拍拍手,走出浴池,看向景寒:“脱了,进去吧。”
裴烬寒盯着她,顿了几秒,眼底的笑意渐深,当着她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等等……”桑雪翎瞧他举止大胆,耳根突然泛红,她指着屏风道,“你去屏风后面换,我不看你。”
裴烬寒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匆忙走到桌案前,从桌底拿出一副画,视线停留在画上,不再关注他,裴烬寒掐住掌心,眸色暗沉。
他慢悠悠地走到屏风后面,语气乔装温润:“是景寒思虑不周,还望小姐见谅。”
裴烬寒脱下长衫,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肩背,宽肩窄腰,身形修长,肩臂的肌肉健硕,迈步走进浴池。
闻言,桑雪翎抬眸,看向屏风后的他,半透明式的屏风将他的身材遮得忽隐忽现,水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蛊惑的气息。
裴烬寒瞥眸望去,两人视线相撞,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他如愿般捕捉到她眼底流露出的那份慌乱,唇角勾起一抹笑。
桑雪翎扯出桌案上提前准备的白纸,在纸上胡乱涂画,心不在焉,脸颊泛起粉红。
——都怪他!怪他脱下衣,还要同她讲话,吸引她的目光!
否则她也不会朝他看去,更不会与他对视,真是太丢人了……日后他不会借此一眼赖上她罢?
可经过这几日与他的相处,平日里他性子温润、隐忍,事事听她指令,绝不与她反抗,这样忠诚的人,应该不会耍无赖。
桑雪翎清清嗓子,调制桌上的颜料,低眸问道:“水温合适否?”
沉寂几秒,浴池里传来少年清润低沉的声音,透着点沙哑:“小姐安排的一切都很合适,景寒多谢小姐的照料。”
桑雪翎轻轻应了声,语气很轻,轻到仿佛没说话。
浴池内,许久未传来她的声音,裴烬寒隔着屏风朝她望去,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在作画,垂着眼睫,神情严肃认真,每一笔落下皆是小心翼翼,好似在描摹一件昂贵的艺术品。
她认真的样子极美,比他脑海里印出的她还要美上千万倍,走神间,腿间那根灼热的硬物膨胀,他收紧掌心,额间冒出热汗,极力压下心底升起的情-欲。
一盏茶的功夫,裴烬寒走出浴池,换上今日在绣罗坊买的月银白锦袍,衣襟边绣有流云银纹,他自觉地朝着门扉走去。
桑雪翎留意到他的身影,朝他挥手,唤回他:“等等,景寒,你快过来帮我看看这里该上什么色的颜料?”
裴烬寒眼底放光,眉间染上浅淡的笑意,他转身,走到桌案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盯着那幅画。
画上是一名男子,身着远山青广袖长袍,绾发,头戴玉冠,眉目清秀,手上捧着一本经书,低眸认真阅览。
而这画上的男子正是他的好弟弟,裴知聿。也是她未来的夫君。
裴烬寒的脸色僵住,眉目染上阴沉气息,指节在一寸寸收紧。原来她方才那么认真的模样,是在为他作画。
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就像她对裴知聿的感情,珍视至极。
裴烬寒唇角噙着冷笑,唇色发白,肩上的伤再次出现细微的裂痕,疼痛唤回他的清醒。
桑雪翎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轻叹口气:“三日后便是知聿的生辰,我想将这幅画赠予他作为生辰贺礼,可我不知道这里该上什么色的颜料。”
她指着画上人物后面的景象,闷闷不乐道:“墨绿太深了。浅蓝与长袍颜色相近,太单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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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粉又太艳丽,不适合他。”
“景寒,你快帮我想想主意。”她抬眸,眼底闪出期待的光芒。
裴烬寒手背上的青筋浮动,唇角扬起的笑容透着寒意,他盯着画像不说话,眼底泛起摧毁的冷光。
他迈出步伐,走到她身后,双臂撑着桌案,将她圈在怀中,每呼吸一口,她发丝散发的香味便会灌入鼻腔,催使他下意识想咬住她。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部,桑雪翎恍然意识到与他贴得太近,身子轻颤,起身远离他。
正是那一退步,打翻桌上的颜料,尽数倒在画像上,染脏画像,涂抹得乱七八糟。
桑雪翎呼吸一窒,眼疾手快地抽开画像,阻止颜料大面积流向画像,指尖划过画像,将颜料涂抹均匀,可成品仍旧丑陋,颜色参差不齐。
裴烬寒跪在她脚边,垂着脑袋,不敢与她对视,露出惭愧的神情,指尖捏紧袖角,声线因紧张而颤抖:
“小姐,都怪景寒,是景寒越界了。景寒只是想帮小姐试色,未曾想过会打翻颜料,小姐罚景寒罢,都是景寒不好。”
桑雪翎紧蹙眉头,双瞳冒着火意,可见到他眼底盛满愧疚,再者,他救过她,背她回京,因她受伤,心中的怒火慢慢熄灭。
她扶他起身,胸口微微起伏,红唇轻启:“罢了,下不为例,此次是我打翻的颜料,倒不全怪罪于你。”
桑雪翎合上画像,随手扔在墙角,瞥眸看向他,嗓音清冷:“天色不早了,你回柴房早点歇息罢。”
他直视她那双冷静的杏眸,心知方才的举动,是他惹她生气了,若是下次再犯类似的错误,她是否要毫不留情地将他赶出桑府?
一定会……
在几秒的寂静中,裴烬寒的眼眶泛红,他微微点头,睨眼瞥到墙角遗弃的废画像,心中又得到几分安慰,将心底的那份委屈浇灭。
他迈步走向门扉,拉开,再关上,离开她的寝房,却迟迟未走,身子伫立在门外,盯着寝房内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屋内烛火熄灭,再也没有动静,陷入一片漆黑、寂静,他松开夹在门缝里的手,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进去。
5. 窥视
裴烬寒抬足跨过门槛,轻声关上门,静悄悄地来到她身前。
她躺在榻上,紧闭双眼,盖紧被褥,透明的床帘垂下,隔在两人中间,他盯着她,透过床帘可以看到她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榻前点燃一支微弱的烛火,映出她柔韧的面容,长睫垂下,发丝垂落,靠近一步,她身上的清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吸入鼻腔。
裴烬寒眼底闪着兴奋,双瞳泛红,指尖不自禁地轻颤,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撩开床帘,攥紧她柔顺的发丝。
他俯下身,埋头贴近掌心那缕发丝,放在鼻尖深吸,闻着她身上独特的清香,再缓缓地,划过薄唇,回到他的掌心。
他想伸手去抚摸她,却又怕惊醒她,嗓音低沉暗哑,透着压抑:“小姐……婈婈,我好想你,我好喜欢你啊……”
自七岁那年,边疆王丧子,边疆需培养一位未来的边疆继承子,且边疆王曾与裴府有过命交情,他因武艺精湛、胜过同龄,被父亲送去边疆,一待就是整整十年。
时间将他们拆散,否则如今陪伴她成长、未来夫君的备选人只会是他。
这十年,日日夜夜受尽边疆王的折磨,他们肆无忌惮地虐待他、殴打他,经历千万种磨难,险些死在边疆。
每当他自甘堕落时,便会想起幼时曾与她许下的承诺,覆没那点落败的想法,他重新振作,迎接磨难,在边疆日渐站稳脚跟。
他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成为众人尊崇的朝廷大将,共征战场,故而他必须要活着,他要回京见她。
万幸在三个月前,边疆王年迈体弱,拖着病怏怏的身子,他便暗中借刀杀害,促使边疆王提前崩逝,他再顺理成章地坐上边疆王位,统治边疆。
可边疆的王位并非是他心中想要之物,他只想要她,只想陪在她身边,哪怕身份再卑微都无所谓,只要能见到她便胜过一切。
因此他精心布置了一场巧妙的局。
半月前,恰逢天气拙劣寒冷,他下令吩咐边疆兵卫伪装倭寇,再传信给陛下,请求陛下派遣宫中军营除寇。
如他所料,裴将军和桑将军带兵连夜赶来边疆。
五日前,桑冀带兵运粮,一战未归,他命令边疆兵卫悄咪咪盗窃军粮,逼桑雪翎雪夜送粮,再遇雪块滑山,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顺利进行。
唯独偏离的,是得知她早已将他忘却——
在边疆十年,他私藏她幼时的画像,幻想她长大成人的模样,给她作画,日日夜夜思念着她,幻想着他们重逢时的场景,可她怎能以忘记他的形式出现?!
待回到京城桑府,又知她已心有所属,而那心上人正是他的亲弟。鲜活的心一寸寸剥离,比他在边疆经历的苦难还要疼上百倍。
他第一次感受到他和桑雪翎的距离,竟如此遥远,仿佛天壤悬隔般。
可他该怎么办,他喜欢她,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到她身边,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只能陪在她身边,无论她喜欢谁,是否有夫君,他都可以不在乎,只要能看着她、守着她便足矣。
他坚信,只要陪在她身边,乖乖听她的话,总有一日,她会回心转意,发现他的好,再慢慢地……喜欢上他。
“知聿……”桑雪翎侧过身,紧锁眉头,低声嘟囔,“你别生气……”
发丝从他的指缝滑落,她的细声传进他耳底,仿佛一道雷劈至全身,裴烬寒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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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恐怖,收紧掌心攥紧被褥,浑身透着怒意。
她喜欢裴知聿喜欢到这种程度!连做梦都是他!
如此害怕他生气,裴烬寒真搞不懂他那个弟弟有什么好的,样样都不如他,凭什么博取她的喜欢!
呼吸逐渐沉重,冷意灌入被褥,攀上脊背,桑雪翎的身子在微微颤动,缩了缩头。
这些小动作被裴烬寒尽收眼底,他起身,压下心底浮起的愤怒,轻轻替她掩好被褥,转身离开榻边。
拉开门扉,飘来碎雪,迎来寒风,他瞥眸,那双阴沉的黑眸扫过墙角的画像,声音泛起怒意:
“婈婈,你那么害怕他生气,他真的好该死!”
门扉静悄悄地关上,他走在堆积厚重的雪地里,一踩一个雪印,冷意贯穿全身。
他并没有回柴房,而是跪在雪地里,守在她的寝房外,直直盯着那间寂静的寝房。
他跪在那,守了整整一夜,双眸从未合上,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他要熬,熬到她醒来。
生怕闭上眼的一瞬间,便错过了她。
天际泛明,卯时,下人们开始在府上走动,踩雪声传进桑雪翎的双耳,她忽然感受到心慌,心跳在逐渐加快,她披了件杏色斗篷,起身跑出寝房,拉开门扉。
寒风袭来,碎雪纷飞,雪下得比昨夜要大很多。
她想起昨夜景寒打翻颜料,她赶他回柴房歇息,天气寒冷,柴房漏风,他不会冻死吧?
迈出一步,抬眸时,她看见雪中央跪着一名少年郎,他抬起虚弱的眼神看向她,眉间染上白雪,下一秒便晕倒在地。
“景寒!”
桑雪翎提着褥裙,匆忙跑下台阶,顾不上寒冷,朝他奔去。
6. 绾发
“景寒,谁叫你跪在雪地里的?你跪了多久?”
桑雪翎搂住他的肩臂,揽他入怀,摘下身上的斗篷裹住他,替他拍掉发顶、脸颊、身上堆积的厚雪,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冰凉钻进肌肤。
她下意识缩回手,神色担忧,指尖微微颤动。
他全身的温度宛如刚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浑身散发着冷意,他莫不是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他为何要这样伤害自己?因为她吗……
碎雪飘在下眼睑,眼前的世界一片朦胧,桑雪翎敛眸沉思,莫非是她昨夜因打翻颜料对他言语过重?
又或柴房漏风,他冷到睡不着,想来找她,却发现她对他置之不理,无奈之下只好跪在雪地里,等她醒来……
真是个傻小子。
眨眼间,眼睑的碎雪坠落在掌心,桑雪翎搀扶起他,踏过雪地,推开寝房的门,跨过,将他放在小木榻上平躺着。
他紧闭双眼,唇色惨白,手掌冰凉,指骨泛起点点红晕,浮现冻伤的现象。
桑雪翎起身跑到床榻前,搬来她平日夜里盖着的厚被褥,覆盖在他身上,紧紧包裹。
她盯着昏迷不醒的他,神色慌张,赶忙唤来尤香。
尤香大清早还未完全清醒,睁着惺忪的双眸,讷讷问了一句:“小姐神色如此慌张,发生何事了?”
桑雪翎呼吸急促,指着府外,声音焦急:“尤香,快去请府外的大夫,景寒晕倒了!”
尤香瞪大双瞳,再无睡意,随手拿上一把纸伞,急匆匆地跑出桑府。
桑雪翎回到他身边,替他掩好被褥,又将火盆贴近木榻边沿,寝房内暖烘烘的,可他的身体仍旧冰凉。
她蹲在火盆边,搓搓手,眼底浮上内疚,若非她生气言语过重,赶他走,他也不会跪在雪地里昏迷不醒,她再一次伤害了救命恩人。
辰时,尤香寻来药坊的大夫,大夫来到桑雪翎的寝房,给景寒把脉,大夫神色难看,默默啧了几声。
大夫看着桑雪翎,将药方交到她的手中,叮嘱道:“体内寒气遍布,日后再受寒,身子定是吃不消,这段时日好好服药,莫要再受凉了。”
“多谢大夫。”桑雪翎迎送大夫离开桑府,再将药方传给尤香,“尤香,去帮我把药熬了。”
“是,小姐。”尤香接过药方,离开寝房,朝着东厨走去。
桑雪翎瞥眸,目光停留在景寒身上,忽然想起什么,唤回尤香:
“等等,尤香,再帮我把杂物库清扫干净,往后景寒搬去那里居住,另外备一床新的被褥送到我的寝房。”
“奴婢这就去办。”
巳时,桑雪翎给他服下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便醒了。
裴烬寒睁开眼睫,她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他眼神迟缓片刻,收紧掌心,触摸到柔软而厚重的被褥,里面还存留着她身上的香气,心底高兴了几分。
“小姐……”他动了动,准备起身。
桑雪翎起身,按住他的肩,将他强行按下去平躺着,神情严厉,是他很少见到的情绪:“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为什么?”
他想开口,她再次出声,声音冷冽:“你知道我会救你,你才敢如此行事,若我今日未能早醒,你莫非要一直跪到我醒?万一冻死了呢!”
裴烬寒耷拉着眼皮,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虚弱低哑:
“对不起,小姐。景寒心知昨夜打翻颜料惹小姐生气,小姐虽不罚景寒,可景寒心底终究过意不去。景寒害怕,怕小姐因此事赶走景寒,便想跪雪地给小姐赔罪……”
桑雪翎褪去眼底严厉的神色,含有坚韧的杏眸盯着他,一字一句教导他: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捡回来伴在身侧的护卫,今后没我的下令处罚,你不许妄自行动,更不许行伤害自己之事,听懂没?”
裴烬寒点点头,表面流露出乖张可怜的神情,心底的坏笑蔓延。
他赌她会对救命恩人于心不忍,一次次出手救他,这样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自己,以此来博取她的同情。
“多谢小姐救景寒。”他绷直唇线,指尖攥紧被褥,语气透着恳求,“小姐,可不可以不生景寒的气了?”
桑雪翎努嘴未答,双手环扣于胸前,平视他:“看你日后在桑府的表现。我让尤香清扫干净杂物库,今夜你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裴烬寒垂下眼帘,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浮起得逞的笑意:“多谢小姐。”
当夜,他带着她送的被褥入住杂物库,此库离她的寝房不远,穿过长廊,再转弯就可以到达寝房。
在杂物库,还可以看到她寝房里冒出的灯亮。
进入深夜,寝房的灯烛熄灭,他躺在木榻上,捧着夜里她盖过的被褥,埋头深吸,似是要将被褥间还残留着她的那点味道,通通吸入鼻腔,把她的味道刻进肺腑。
香气灌入鼻腔,在体内蔓延流淌,一声满足的喟叹从喉咙里溢出,漆黑中,他的眼底闪着兴奋的光。
*
次日,金鸡报晓。
用完早膳,桑雪翎坐在桌案前认真擦剑,盯着锋利无尘的剑刃欣赏许久,丝毫未能察觉到门扉推开,裴烬寒的脚步声渐近。
“小姐。”裴烬寒手上拿着一瓶香泽,出现在她眼前。
桑雪翎瞧了他一眼,视线再次转移到剑上,平静道:“放桌上,我晚点用。”
裴烬寒停在原地沉寂几秒,捏紧手中那瓶香泽,眸色暗沉,他知晓平日里尤香会帮她梳发,再用香泽涂在鬓发上。
那既然尤香做得,凭什么他不可以?
他也可以像尤香一样,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为她料理身边的一切事务,可她似乎总觉得他不如尤香。
裴烬寒走上前,靠近她几步,为了不打扰她欣赏剑器,声音低沉温润:“小姐,往后景寒也可以帮你梳发。”
桑雪翎骤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看着他,眉头轻蹙,语气悠闲:“这事还是交给尤香做罢。”
他到底是个男子,手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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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哪有尤香手巧,若日后让他来梳发,她的头发都要跟着遭殃。
况且素日里要绾出复杂多变的发髻,他会么?
听到她的拒绝,裴烬寒冷冽的眸色加深几分,脑海里浮出“尤香”的名字,都怪她经常出现在小姐身边,否则他也不会被小姐不需要。
妒意在他的心底蔓延,混着血液流淌到全身各处,他捏紧掌心,眼尾泛红,浮出恨意。
桑雪翎起身,将手上捧着的剑插在架台上,看向他,试探性地问了句:“景寒,你会帮女子绾发?”
裴烬寒恍然愣神,下意识摇头,褪去眼底的妒恨,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小姐放心,景寒只在桑府当过下人,曾经从未服侍过谁家小姐。景寒虽不会绾发,不过景寒可以为了小姐去学。”
“待你学成再来帮我绾发罢。”桑雪翎眼睫微动,唇角轻扬,注视着他,忽问,“大夫昨日给你开的散寒药喝了吗?”
裴烬寒迟疑片刻,没说话,眸光微闪,幡然意识到她这是在关心他,其实在她心底,她也是在乎他的,对不对?
他沉浸在幻想的喜悦里。
桑雪翎走到他眼前,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他那只冰凉的手背,暖意和酥麻冲至全身,他双手轻颤,长睫微微抖动,心跳加快,眼底闪烁着兴奋。
贴上去只有一秒钟,仿佛羽毛拂过,转瞬即逝,那阵温热离去,他的心情如同过山车般,极速跌落。
桑雪翎温声细语地叮嘱他:“大夫说了,这段时间你要好好服药,不能断,我叫尤香去给你熬药。”
裴烬寒直直盯着她那双白嫩的手,脑海里幻想着他牵上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包裹,亲吻她的手,那一定会是件很幸福的事。
可他如此渴望得到的,裴知聿比他率先拥有,无时无刻都可以牵上她的手,他好嫉妒,嫉妒到想把裴知聿的手砍掉。
这样裴知聿就再也碰不到她的手,他就可以占据己有。
桑雪翎凑身盯着他,锁眉唤他好几声,问道:“景寒?是昨夜没歇息好么?”
裴烬寒转过双瞳,拱手作揖:“景寒多谢小姐熬药。昨夜不曾未歇息好,小姐多虑了。”
“那便好。”
桑雪翎正准备去唤尤香进来,谁知尤香自行推开寝门,跑进寝房,匆匆忙忙的,气都喘不上。
尤香双手叉腰,半俯身平复心跳,边喘气边道:“小姐,家主、大公子和三公子从边疆回来了!”
“当真!”桑雪翎展露出明媚的笑容,眼底闪着惊喜的光,跑出寝房,与景寒擦肩而过。
裴烬寒撇过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目睹她与家人亲近,欢笑声连连不断,心底的失落感涌上。
她似乎一直如此,只要有家人、至亲在的地方,她从不会顾及他的存在。
在她的心里,住了很多人,多到数不清,就连猫猫狗狗她也十分珍视。
又或许在她心里,他比猫狗还低一级,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7. 婚事
桑雪翎提着褥裙,朝着府门奔去,待见着桑冀三人的身影,唇角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顾不上冰天冻地的寒冷,鹅毛大雪飘在发顶,鼻尖冻得泛起红晕,尤香撑着把纸伞追着她跑,急匆匆唤道:“小姐,小心地滑!”
府门推开,桑冀领着匹黑马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往后瞧,大哥桑远和三哥桑睿的面容浮现在眼底,他们看见桑雪翎的那刻,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桑雪翎先是迟愣半会,眼眶泛起红润,她揉揉眼,再次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冲上前抱住桑冀,声音哽咽:“爹,你终于回来了,婈婈和阿母每日每夜可想你了!”
伫立在桑冀身后的桑远和桑睿走上前,用着开玩笑的语气道:“婈婈可有想咱们两个哥哥?”
“想!”桑雪翎躲在桑冀怀中,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眸,“大哥,我还等着你教我几招新的剑术呢。三哥不在的这些日子,没人陪我下棋可无聊了。”
众人相视一眼,府内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桑冀抚摸她的头,替她拍掉发顶的碎雪,又替她理了理肩上快滑落的斗篷,眼底盛满慈爱,开口时吐出冷气:
“婈婈,送军粮归京那夜,可遇到危险?有受伤么?”
桑雪翎在他眼前转了一圈,扬眉看向他,轻笑:“爹,归京途中是遇到了点危险,不过我命大,毫发无损,你就别担心了。”
“遇到了什么危险?”桑冀的眉头皱起,眼神一瞬犀利,透着担忧。
桑冀道:“那夜爹一直睡不着,心里忐忑不安,特别害怕你会遇到危险。你的大哥那夜整宿未睡,守在军营外,生怕错过你放出鸣镝箭的信号。”
“爹,大哥,让你们担忧了。”桑雪翎挽住桑冀的手,温声道,“府外天冷,咱们进府说罢,阿母还在正堂等着呢。”
“好。”
寝房内,裴烬寒仍停留在房内,目睹她们一行人走进府内正堂,欢声笑语,和睦融融,而他就像个局外者,窥视着她的幸福。
落座正堂,尤香奉好茶,堂内弥漫着清香的茶叶味,热意腾腾。
桑雪翎轻抿一口茶水,手缩在暖和的宽袖里,压低声音问了句:“爹,按理来说,边疆除寇还得有半个月才能归京,这次提早归京,是有什么好消息么?”
桑冀清清嗓子,茶水顺着喉咙下咽,他挤着眉,声音雄厚:
“话说倒也奇怪,前几日倭寇突然少了一大批,据爹观察,应是往偏远地域分散了,而那块偏远地域不归属朝廷管控,爹特意留在军营多观察了几日,倭寇并未有任何动静,这段时日该是不会对边疆造成伤害了。”
“以及军粮缺失一案,婈婈,此事不必向陛下汇报处置了。前日爹去查询倭寇分散的具体地域,沿边疆地界行走,发现过河分界有大批军粮跌入河中,盗窃军营军粮的看来只会是那群倭寇。”
“现已除倭寇,盗粮贼也已查出,爹晚点会上朝向陛下禀告战归一事。”
桑雪翎眼底浮起愤怒,捏紧拳头,怒骂:“那群倭寇简直太过分了!将大批军粮投入河中,究竟还是不是人!”
怒骂声从正堂传进裴烬寒耳底,他迈出的步子突然僵住,眉目间的阴霾加深。
虽然盗窃军粮一事是他指令边疆兵卫伪装倭寇窃粮,可把军粮投河非他指令,这一定是凌迁的做法,与他无关。
惹小姐生气的是凌迁,小姐口中骂的人也是凌迁。
这样想问题,裴烬寒紧皱的眉头总算得到舒缓,他迈出一步,定眼望去,看到茫茫白雪中一名身披白色狐裘的男子,手撑纸伞,与雪色融为一体。
负手于身后,悠闲自得地走进正堂,颇有温润君子之气。
那名男子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正是他的亲弟——裴知聿。
裴烬寒后撤一步,躲在寝房里悄悄地窥听着桑府正堂发生的一切景象。
……
裴知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在堂外抖了抖纸伞上的碎雪,又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花,待全身无雪后才走进桑府正堂。
“丈人,丈母,知聿听闻丈人胜战归来,便来登门拜访,顺道来看望婈婈。知聿在此恭迎丈人边疆除寇胜战归来。”裴知聿躬身作揖。
桑冀拍手哄笑道:“哈哈——知聿,你小子!”
桑母含有笑意的眼神瞥向桑雪翎,慈笑道:“既然知聿来找婈婈,那我们岂有拖着婈婈在这里的道理?婈婈,快带知聿回寝房坐着罢。”
桑雪翎伸出长指,勾住裴知聿小拇指的指尖,她低眸轻笑,抬眸望向半敞开门扉的寝房,隐约看到景寒的衣角,她的笑容陡然僵住。
裴知聿盯着她,眉眼带笑,抬眸,视线转移在桑冀和桑母的身上,道:
“丈人,丈母,明日便是知聿的生辰日,家父和家母决定明日入夜在裴府举办生辰宴,知聿想邀请丈人丈母来参加,不知可否抽出时间?”
“好!”桑冀起身,拍拍他坚实的宽肩,弯起眉眼,眼角浮现愉悦的眼角纹,“既然知聿相邀,哪怕没空,我也要去参与!”
裴知聿眉眼间露出灿烂的笑意,目光聚焦于桑雪翎,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
桑府正堂欢声一片,而寝房内只剩寒冷,裴烬寒盯着桑雪翎,撑住木制的门樘,指尖嵌入,印出指痕,他攥紧发痛的心口,眼尾泛红。
桑冀和桑母对待裴知聿的态度恭敬,分明是把他当作未来女婿。
裴烬寒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言,恨意和后悔一并涌上,如若十年前,他没有去往边疆,一直陪在桑雪翎身边,那么如今站在桑府正堂同她们欢声笑语的人是否会是他?
与桑雪翎率先订下婚约的人是他,这一切明明都属于他,可到头来,却变成至亲之人拥有,叫他如何不恨?
他攥紧掌心,唇角浮起一抹冷笑,静悄悄地离开寝房,漫不经心地行走在大雪中,寒意入骨,最终魂不守舍地推开杂物库的木门。
*
旦日入夜,漫天飞雪,桑府灯火通明。
自从昨日爹爹回到桑府,桑雪翎便很少瞧见景寒的身影,他不再像以往每时每刻出现在她身边,他似乎在躲着她,可每次当她需要某件物品时,他又能及时地出现在她眼前。
出现时匆忙,又突然消失,整个人神神秘秘的。
“景寒?”
桑雪翎撑着纸伞,穿过长廊,一路转弯走到他平日居住的杂物库,唤了一声没人应,她敲了敲门,仍旧没人回应,她便推开门走进杂物库,没瞧见他的人影。
桑雪翎神色一时慌乱,环顾四周,边寻边唤他的名字。
眼看时间即将到知聿的生辰宴,说好要带景寒去参加,可他这会怎么突然消失?
尽管做什么重要的事,也需要跟她汇报,莫名消失让她来寻,到底有没有把她这个小姐放在眼里。
桑雪翎走过他平日经常去的地方,一路寻到那间窄小的柴房,见到一名少年郎站在柴房前,挽起广袖,将摆放在雪地里一堆优质的木柴搬进柴房。
那堆木柴沉重繁多,他来来回回搬了很久,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脏她给他在绣罗坊买的长衫。
眼见木柴即将搬完,桑雪翎轻叹口气,眉头舒缓下来,撑着纸伞走到他身后。
一柄纸伞遮住纷飞的雪花,桑雪翎踮脚,替他拂去肩上的碎雪,又拍了拍他发丝上的雪屑。
她注视着他,问:“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你在搬柴?”
“景寒,你明知道今夜要去参加生辰宴,甚至你提前换好了新的长衫,眼见即将开宴,可你却迟迟不来,消失不见。”
“对不起,小姐。”裴烬寒垂下眸,乖乖道歉,拿过她手中的纸伞,给她撑伞,“景寒临走前见天气恶劣,想起柴房的木柴还未搬回,便赶来搬动,未料竟拖了很长时间。”
“罢了,这里的木柴很久没有下人来搬动,是早该搬的。”桑雪翎并不认为他做了一件坏事。
她抬眸,视线停留在他撑伞的那只手,掌心冻得发红,血管清晰可见。
裴烬寒留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手,掌心紧紧握住伞柄,不让她瞧见他搬柴时留下的伤口。
桑雪翎见他退缩,一手抓住他的手,摊开掌心,细微的伤痕暴露,掌心通红发紫。
她眉目间的神情格外严肃,连同声音也冷了几分:“躲什么?跟我回寝房拿手炉,伤口不治是会越裂越宽的!”
“多谢小姐。”裴烬寒换只手撑伞,受伤的那只手缩在宽袖里,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浮起的笑意。
白雪皑皑里,碎雪飘散,两人一前一后,纸伞遮住两人,略微歪斜,飘飞的雪花洒在他的肩背,而她的身上干净无雪。
戌时将至,裴烬寒手上捧着她给的手炉,掌心的伤口由她处理过,跟在她身后踏入裴府。
重回裴府的那刻,幼时的记忆如碎片般涌进脑海,断断续续,有欢快的,有幸福的,亦有悲痛的幼年心事。
裴府与十年前他离开时的变化不大,仍旧雕梁画栋,古色古香。
只不过……
他眺望一圈,发现两侧偏远的那间厢房,曾经是他的暂居地,如今已更换成了书房。
他收紧掌心,眼底浮起不易察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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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换如此之快,仿佛恨不得快速抹除掉他曾经留在裴府的一切痕迹,看来是不想让他再次回到裴府。
“奴婢们参见桑四小姐。”
一声唤回他的愣神,他视线往下,见着婢女们面朝桑雪翎躬身福礼,婢女们唇角带笑,待她态度恭敬,似是已将她视为裴府未来的女主人。
一波接一波的寒意涌上心间,裴烬寒白了眼那群装模作样的婢女。
只要有他在一日,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嫁给裴知聿,和她率先订下婚约的人是他,何时轮到裴知聿娶她了?
“免礼。”桑雪翎摆摆手,看向身后的景寒,露出皓齿,“景寒,我们走。”
“是,小姐。”裴烬寒跟在她身后,穿过那群婢女,走进裴府正堂。
正堂内,酒气弥漫,欢声笑语,喜意浓浓,大桌上摆着丰盛的佳肴。
裴父和裴母坐在中央位,桑父和桑母坐在侧位,几人把酒言欢。
桑雪翎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众人抬眸,目光并非聚焦于她,而是盯着她身后的那名男子。
众人唇角挂着的笑容卒然僵住,桑冀匆忙把桑雪翎拉出正堂,裴烬寒驻足原地,目光扫过裴父和裴母。
他眉心微蹙,唇色渐渐发白,手上的青筋隐隐浮起,体内五脏六腑在翻腾,促使他暴怒的情绪浮动。
他恨不得下一秒冲上去,拽住父亲的衣襟,问他,他离开裴府的这十年,他有没有想过把他接回来,又或有没有想起过他,思念过他?
裴烬寒胸腔微微起伏,他掐住掌心,强行压下心中那团燃烧的怒火,回视他们的目光。
四目相对,裴父和裴母眉心微蹙,投来探究的目光,好似早已认不出他是谁了。
正堂外,桑冀看着景寒的身影,问桑雪翎:“婈婈,他是谁?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把他带到知聿的生辰宴想做甚!”
一连串的问题甩到桑雪翎的大脑,她撇了撇嘴,缓声解释道:
“爹,还记得我昨日跟你说过,送军粮归京那夜我遇到危险,是雪块滑山,马车未能及时刹住,险些坠崖,万幸有景寒及时相救,看在救命之恩上,我收他入桑府成为我的护卫。”
桑冀手指着她,压低声音责备她:“你简直胡闹!恩情相报可以给他别的馈赠,外边的人岂能随便收回府?!”
“你还纳他成为你的护卫,把他带到知聿的生辰宴,你还把知聿当作你的未来夫君吗?知聿是否知晓他?”
桑雪翎轻拍他的背:“唉呀爹,知聿认识景寒,况且还是知聿邀请景寒,今夜来参加他的生辰宴呢!”
“当真?”桑冀扶额,无奈叹下口气,“你们都太胡闹了!”
桑雪翎跟随桑冀重回裴府正堂,裴烬寒落座她左侧的空位,裴知聿则落座右侧,桑雪翎夹在两人中间。
桌宴的气氛略微有点严肃,不再似从前那般欢快。
裴知聿将丰盛的佳肴分别夹入桑雪翎的碗中,两人相视一眼,露出笑容。
裴烬寒捏紧木筷,紧咬下齿,眼底溢出愠怒,醋意浓浓,可想到他如今的身份只是景寒,而非裴烬寒,他只能隐忍。
桌宴沉寂几秒,裴父出声打破僵局:“知聿已年满十五,已到朝堂能够娶妻的年纪了,老桑,你如何看待知聿和雪翎的婚事?”
桑冀并未及时回话,眼神瞥向桑雪翎,似是在等她表达想法。
裴知聿放下木筷,薄唇微抿,温情脉脉地注视着桑雪翎,温文道:“爹,知聿年纪仍尚小,娶婈婈一事,我更愿意听从她的意愿。”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桑雪翎,裴烬寒盯着她,心跳颤抖。
眼底浮动既期待又后怕的情绪,他期待从她口中说出延长婚事之话,可又后怕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并订下婚日。
如若她真的脱口而出地答应了,那他该怎么办?
杀了裴知聿?
抢婚?
她一定会恨他的,可他也绝不能亲眼目睹她嫁给亲弟,他可以抛弃一切奔向她,可她为何就不能对他心动一点点呢?
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桑雪翎扫过众人投来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裴知聿那双柔情似水的双眸。
她弯起明眸,灯光倒映在眼底,似星辰,灿烂明媚——
“我等知聿好多年了,我自然愿意嫁给知聿,成为裴府的少夫人。”
哈?
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他耳窝,裴烬寒呼吸停滞,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盯着她,心脏绞在一团,全身麻木,眼底凝聚着杀意。
杀了他,占有她,让恨比爱先到来。
8. 吻痕
众人听到桑雪翎说的此番话,哄堂大笑,打破桌宴寂静严肃的僵局,举杯畅饮。
在场众人皆是喜笑颜开,唯有裴烬寒冷着张脸,眉目阴沉,指节在一寸寸收紧,攥紧木筷,似是要将它捏碎。
力道之大,他的耳边响彻耳鸣,快要覆没掉仅剩的清醒,额角的青筋抽动,木筷产生细微的裂痕。
裴烬寒瞥眸注视她,目睹她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裴知聿,眉眼带笑,眼底倒映出裴知聿的身影,裴烬寒很少见到她看向自己时流露这样的温情。
桑雪翎笑着和裴知聿说话,裴烬寒盯着她的唇瓣,喉结滚动两下,眼底燃烧着欲-火,恶劣的想法在心底叫嚣。
他微微起身,想下一秒倾身贴近她,咬住她的唇,当着众人的面吻她,两齿交缠,向众人宣告他喜欢她,只喜欢她,非她不可。
动身那刻,手炉蓦然从广袖里掉落,砸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众人投来困惑的目光。
他垂眸,盯着手炉,俯下身捡起,捧在掌心,乖乖落座。
脑海里卑劣的想法骤然压制,裴烬寒紧紧捏住发烫的手炉,顷刻间,掌心通红,伤痕渗出鲜血,沾染在手炉上。
裴知聿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个手炉,他的眸光缓缓暗沉。他很清楚,那个手炉是前段时日天寒,他送给婈婈的。
而婈婈……如今却送给了身侧那名护卫。
“既然知聿和婈婈皆有此意,那订婚之事计日以待,不过岁旦将至,待来年开春,再与陛下议婚日,由陛下亲赐良缘,老裴,可有意见?”
桑冀饮下一杯白酒,慢条斯理地说。
裴父笑了笑,再倒一杯酒,与他共饮:“自然无意。”
裴知聿牵过桑雪翎的手,放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
桑雪翎任由他轻举妄动,时不时冲他轻笑,甚是宠溺,两人感情如胶似漆。
裴烬寒瞥眸,冷光死死盯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掌心相贴,不留半丝缝隙,他的眼底冒出火星,情绪逐渐失控。
落筷声降下,力道不轻,耳畔传来木筷与瓷碗相撞的清脆声。
他起身,朝堂外走去,压低声音跟桑雪翎道:“小姐,景寒有点晕,可以先出去透口气么?”
他的声音仍旧温润,可隐隐透着点压制的愤怒,不刻意回味,倒与平日说话的语气别无二致。
桑雪翎并未感受到他情绪上的不对劲,连连点头,默许他离开裴府正堂,见他背影远去,视线重新回到裴知聿身上。
他的远去并没有影响正堂内热闹的气氛,仍旧欢声笑语,甚至因他的离开,气氛愈发欢快。
裴烬寒慢悠悠地走到书房前,盯着内部的布局,雪降落在颈部,他回望,目睹桑雪翎和裴知聿欢快的打闹,两人贴得很近,仿佛下一秒便要亲上。
呼吸一沉,浑身染上森冷的气息。
他想杀了裴知聿的念头,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脑海里隐隐浮现各种死前的酷刑。
届时,裴知聿半死不活的样子,她还会喜欢吗?
桌宴佳肴仅留残汤剩饭,散生辰宴,来此参宴之人赠送礼品,丰富的礼品堆叠在桌案上。
桑雪翎走出正堂,寻找尤香的身影,裴知聿紧跟其后,为她撑伞,不让碎雪坠落在肩头。
两人并肩而行,走到裴府门前,尤香在府外静候,桑雪翎接过尤香手中的礼盒,交给裴知聿。
裴知聿盯着她,愣了几秒。
桑雪翎从他手中拿过纸伞,目光扫过礼盒,温声道:“知聿,拆开看看。”
裴知聿拆开礼盒,“哐当”一声,盒盖揭开,盒内盛着一支白玉簪子,玉簪轻挑,簪身刻着细腻纹理,皎洁如玉,剔透如镜。
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抬起明亮的双眸看她,眼底闪过惊喜,唇角带笑:“婈婈!我很喜欢!”
“我本想送你画幅作为生辰贺礼,不过出了点小意外,之后我再给你作画。”
桑雪翎从他手中拿过白玉簪,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微微蹲身:“君子如玉,温润而泽。知聿,祝你生辰吉乐,我亲手给你簪上罢。”
裴知聿点点头,乖乖俯下身,在她跟前低头,静待她亲手为自己簪发,眼眸闪着灿烂的光。
白玉簪绕过发丝,簪在玉冠中,桑雪翎替他梳理额前的碎发,他抬眸,两人视线猛然相撞,心跳频率逐渐加快。
桑雪翎脸颊泛起微红,不知是冻红的,或是方才那一眼心潮澎湃,她的声音透着几分娇羞:“天色不早了,知聿,我该回府了。”
转身那刻,他骤然牵住她的手,耳根泛红:“婈婈,她们送了很多价值昂贵的珠宝,但我用不上,你若是喜欢,可以全都拿去,就在厢房的桌案上,我去给你拿。”
“别。”桑雪翎拽住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怎能拿你的礼品,再说,裴夫人或许会喜欢呢。”
“婈婈,你放心,你若是喜欢,我娘一定会心甘情愿地送给你。”裴知聿捧上她的脸,“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所有的东西都属于你,包括我。”
突如其来一句煽情的话,桑雪翎微微怔神,耳边响起心跳的鼓动声,灼热蔓延全身,丝毫感受不到雪落的寒冷。
他温热的掌心撤离她的脸颊,回过神时,只见几名裴府小厮抱着珠宝礼盒,朝桑府走去。
裴知聿把手上撑着的纸伞交给尤香,目睹桑雪翎走在雪地里远去的背影,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他仍伫立在门外,像一个望妻石立在原地。
可他根本想不到,他的兄长裴烬寒,躲在漆黑的书房,窥视着他和桑雪翎的亲密举动。
他若回头,就可以看到漆黑中,一双猩红的凤眸死死盯着他,审视他的全身,嫉妒的目光落在他头上那支白玉簪上。
裴烬寒咬紧下舌,死死咬住,咬到鲜血渗出,舌面破损,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部分鲜血顺着口腔滑入体内,部分则染红双唇。
他迈出一步,想冲上去杀了他,可如此行动太过于打草惊蛇,他如今并无权贵的身份,只是桑府下人,若这般行事,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婈婈。
不仅如此,还会让婈婈永远记恨他。
他需要一个只手遮天的身份,哪怕真正杀了裴知聿,也无人敢判他罪名,他还要让婈婈陪着他,身边只能有他一人,让裴知聿亲眼看着他和婈婈深入亲吻。
他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便是篡夺皇位。唯有皇位才能助他得到婈婈,他必须要和她在一起。
抬眸望去,裴知聿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前,裴烬寒眉梢微挑,面目阴沉地走出裴府,回到桑府那间窄小的杂物库。
推开杂物库的木门,他坐在榻沿边,目光眺望窗外,远远望向那间闪着灯光的寝房,眨眼那瞬间,寝房灯光熄灭,夜幕静谧,唯有雪落的窸窣声。
他盯着掌心冰凉的手炉,上面沾染的鲜血已然消失,他舍不得弄脏她送的物品,用干净的指腹抹擦脏血,擦的手上全是血,手炉却是一尘不染。
……
子时过半,裴烬寒躺在木榻上,怀中抱着手炉,睁眼盯着天花。
辗转反侧,脑海里浮现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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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翎的面容,带笑的,严肃的,还有她对着裴知聿嬉笑时的面容。
每笑一声,他对裴知聿的杀念则越强烈。
他起身,推开杂物库的木门,迎着寒风走到她的寝房门前,寝门仍旧未上锁,他在房外站了一会,并未听到房内有任何动静,冒胆推开门,走进去,动作轻声。
他如那夜一样,走到她榻边,注视着她,慢慢地靠近她,撩开床帘,跪在榻沿。
她平躺着,闭紧双眼,双手压在被褥上,丝毫感受不到有人来到她的寝房。
裴烬寒把脸凑过去,轻轻贴着她的手背,渴望她也可以伸手抚摸他的脸和头。
他蹭了会,觉得略微无趣,小心谨慎地牵起她的手,两人掌心相贴,十指相扣,他的眼眸闪着餍足而又兴奋的光芒,心情舒畅。
寝房外传来踩雪声,微弱的灯光映入眼底,他的呼吸沉重,可他还想牵住她的手,永远不放。
他没动身,万幸灯笼的光照从寝房路过,并未推开寝门,踩雪声渐渐走远。
裴烬寒触摸到她温热的掌心,身心愉快,瞥过眸,目光落在那盒开封的珠宝,珠玉琳琅,璀璨夺目,可他只想尽数摧毁。
他终于松开桑雪翎的手,走到珠宝前,挑起一串翠玉手珠,在指间玩弄。
身后,桑雪翎转过身侧躺着,发出细微的声音,他回眸,眼底的冷笑加深,走近她,捧起她的手,将那串手珠戴在她腕间。
又取下,嫌弃地甩出那串手珠。
他讨厌看到她戴别人赠送的东西,若可以,他想快速销毁眼前所有的珠宝。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幕,他盯着她,思考她在收到裴知聿送给她的珠宝时,她是否会像他收到她赠的物品一样,会欣喜若狂,会爱如珍宝?
她一定会的……
“桑小姐……婈婈,你怎能喜欢他?”
她和裴知聿昔日的亲密接触断断续续浮现在他眼底,摧毁他的冷静。
她不爱他,也不记得他与她幼时曾有过一纸婚书,可他惦记了她这么多年,自是难以割舍。
他该拿她怎么办?
——囚禁她,把她关在特意为她打造的金丝笼中,再用裴知聿的性命捆住她,让她陪在他身边,生生世世。
恶劣的想法占据他的清醒,越想越兴奋,他的手开始颤动。
裴烬寒俯身,双唇贴在她白皙的手腕内侧,伸出舌尖,舔着她腕间的脉搏,沿着一路向上,再滑下,深吻她的手腕,感受脉搏隐隐跳动。
他半敛眸,齿尖抵住,下意识想咬住她细小的血管,却又怕她疼醒,终是松开口,可腕处却留下了红红的吻痕。
他抬手,指腹按在那处吻痕上,轻轻刮过,带着点痒意,桑雪翎轻哼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裴烬寒盯着她露出笑意,将挽起的袖子放下,遮住吻痕,把她的手小心地放回被褥上压着。
他整张脸透着欣悦,眉眼舒畅,不再似刚从裴府回来时那般阴沉沉,此刻的他仿佛沉浸在溢出的甜蜜中。
无声无息地离开她的寝房,绕过长廊,重回杂物库歇息。
*
隅中,初雪乍晴,茶香萦绕。
桑府小院,山茶花开得旺盛,桑雪翎坐在景亭,眺望结冰的湖面,转回视线,接过裴知聿倒好茶水的茶杯,轻抿一口。
抬手间,宽袖拂落,露出那处发红的吻痕,在白皙的肌肤下,映衬得格外刺眼。
裴知聿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僵住,他盯着她的手腕,低声问道:
“婈婈,你的手腕处怎会有红痕?”
9. 缝靴
“婈婈,你的手腕处怎会有红痕?”裴知聿神色略显慌乱,声音急促了几分。
桑雪翎愣了一秒,放下茶杯,顺着裴知聿的视线看去,指腹划过那道红痕,用力抹擦,仍旧擦不掉,仿佛烙印在腕间的印记。
“这……”桑雪翎紧锁眉头,眼底透着茫然,看似浑然不知,“知聿,我也不知,清早一醒来便是如此,许是昨夜冻伤了,又或不小心割到手了。”
他拽住她的手腕,仔细观察那道红痕,桑雪翎任由他拽住,神色悠闲道:“前些年入寒冬季节,我也有过此现象,知聿,你就别担心啦,它不疼,一会儿就消了。”
她眉眼弯起,冲他露出明媚的笑容,眼底浮起天真烂漫。
笑语间,裴烬寒走进景亭,臂上抱着一件厚重柔软的雪狐裘斗篷,来到桑雪翎跟前,贴心地为她披上。
“方才路过寝房时,碰到了桑夫人,命景寒将斗篷给小姐披上。”
裴烬寒倾身,头凑到她胸前半尺,指节灵活地绕过,为她固定好斗篷前的系带。
他的眸光不经意间瞥过裴知聿,眼底浮起心满意足的笑意,刻意与她贴近,唇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磁:
“天寒,小姐莫要着凉了。”
裴知聿这才松开桑雪翎的手,直直盯着景寒,脑海里浮现那道红痕,仔细回味,红痕处有着若隐若现的齿印,分明不是冻伤或别的巧合引起。
乍看,倒像是有人趁婈婈睡着,故意刻上去的……
那人会是……景寒吗?
裴知聿低眸含笑,语气透着愧疚:“抱歉,是我这个未来夫君思虑不周,险些让婈婈冷着,多谢丈母和景寒用心照料。”
听到“未来夫君”四个字,裴烬寒眼底的笑意尽数消散,眸光暗沉,指尖收紧,与裴知聿对视,恨不得下一秒掐住他,掐死。
桑雪翎握住裴知聿的手,小幅度地摇头,扬起安慰的笑意:“知聿,你不用道歉,我并不觉得有多寒冷。”
她抬眸,看向景寒:“岁旦将至,近日府上有部分下人回乡迎春,府内事务繁多,正缺人打理,景寒,你去忙罢。”
“是,小姐。”
裴烬寒冷冽的寒光扫过裴知聿发顶簪着的白玉簪,微微躬身,退几步离开景亭,眼底余光仍常常瞥向景亭里和睦相处的她们。
他的眸光愈发冷淡。
往后几日,桑雪翎鲜少见到景寒伴在她身侧,他不再似昔日那般,随时随刻陪着她,为她准备需要之物,两人见面的次数随着天数逐渐减少。
桑雪翎起初还有点不适应,甚至想亲自去唤他回到自己身边,为她服侍,可又想到那日在景亭,是她安排他去打理府内事务,终是打消了让他回来的想法。
这几日万幸有尤香陪伴,让她倒也没太孤独,况且和尤香笑谈,令她感到很轻松,她便没再问起景寒了。
眼见岁旦之日将近,进入倒数日,府内长廊挂上红灯笼,贴上窗花和桃符,府内喜庆浓浓。
夜色弥漫,白雪皑皑,桑雪翎撑着纸伞穿过长廊,手上提着木色食盒,朝着景寒居住的杂物库走去。
未料,两人在长廊相撞。
纸伞抬高,露出那双明亮的杏眸,桑雪翎盯着他,看他爬上木梯,站在高位,怀中抱着一只红灯笼。
他身尺高,挂灯笼时头贴着天花,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挂上去,指骨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红,脚下那双黑靴浮现磨损的现象。
“哐当”一声,红灯笼顺利挂上,在半空闪烁着灯光,光亮笼罩着桑雪翎的身影。
裴烬寒垂下长睫,向下俯视,两人视线相撞,对视几秒,率先由裴烬寒避开她的目光。
他爬下木梯,低声问了句:“小姐,景寒挂好灯笼就回杂物库,夜晚寒风凛冽,不知小姐要去往何处?”
这段时日,桑雪翎从未来寻过他,也从未问过他近日在做甚,对他漠不关心,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忘记他还在桑府了。
每日甚是想念她,他只能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瞧她在做甚,和谁说话。
看她对每个和她讲话的人都有说有笑,他嫉妒得很。他搞不懂她的一颗心怎么可以住下那么多人,不像他,心狭隘,只能住下她一个人。
桑雪翎轻声开口:“我是来寻你的。”
裴烬寒愣了半秒,眼底浮起不易察觉的甜笑,唇角扬起小幅度的笑容。
桑雪翎将手上提着的木色食盒递到他眼前,解释道:“来此之前,爹爹跟我夸赞你,夸你近日在桑府办事效率快,干得很好,为他解了不少忧愁。”
她的视线落在木色食盒前:“今日厨娘做了很多山茶糕,爹爹叫我来带给你,记得趁热吃。”
裴烬寒接过食盒,眼睫垂下,眼底的笑意尽数消散,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浮起的冷意,让她看不清他复杂多变的情绪。
失落感涌上心间,他本以为她是特意来寻他的,没想到只是为了来夸赞他办事效率高,若他未能好好表现,她是不是打算一直不来寻他?
还有山茶糕,若非桑家主为他准备,她是否从来不会分享给他?
裴烬寒略微点头,握紧食盒手提,掩不住冷淡的声线:“嗯,景寒多谢桑小姐告知,即无他事,景寒便先行告退。”
他迈步准备离去,方离开几步,桑雪翎骤然叫住他:“景寒,帮我去阿母房中拿一根缝靴针送到我寝房。”
裴烬寒停下脚步,瞥眸看她,迟疑半会,悠悠点头。
*
寝房,门扉推开,寒风混杂着碎雪吹进屋内,“呲呀”一声,又关上,将寒风隔绝在房外。
裴烬寒手上捧着一盒针线,走到她跟前,困惑地看向她。
桑雪翎端坐在小榻前,手上提着缝靴子的布料,从他手中拿过那盒针线,拔出一支粗针和一支细针,一针一线穿过布料,缝制新靴,手法娴熟,神情认真。
裴烬寒脸色沉下来,唇色发白,指尖在微微颤动。
“小姐……”他的声线有点抖,眼底浮起愠怒。
他盯着她,看她如此认真,又想起在她寝房沐浴治伤那夜,她在为裴知聿作生辰画,也是如今夜一般,动作严谨认真。
他知道,她在给裴知聿缝新靴。
裴烬寒眼眶微微泛红,嗓子好像被什么异物绞住,说不出一个字,仿佛她手上捏着的针线穿过的不是布料,而是他的心脏。
他此刻好想跪下来向她乞求,求她把对裴知聿的喜欢,分给他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他就满足了。
桑雪翎停下手上的动作,扬眉看向他,见证他的眼眶愈发红润,仿佛下一秒泪珠要从眼底流出,疑惑地问:“景寒,有人欺负你?”
一声清甜而又充满关心的少女音浮在耳畔,唤回他的分神,他把头低下几分,不让她看到眼底的情绪,轻微摇头否认。
“小姐还有别的吩咐么?若无其事,景寒先回杂物库歇息了。”
桑雪翎眺望窗外,见夜色静谧,天色已晚,便准许他回去了。可她总觉得近日景寒的状态不对劲,好像在躲着她。
看到她点头准许,裴烬寒眉目又阴沉了几分,他心底想要她留下他,让他陪着她。方才不过是赌气的话,谁知,她这么快就准他走了。
他慢悠悠朝着门扉走去,脑袋莫名有点昏沉,迷蒙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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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里看到小柜前摆着裴知聿那夜送的珠宝,真碍眼。
他趁着桑雪翎不注意,跌跌撞撞冲向小柜,一个顿仆,“砰”地一声,小柜倒塌,柜上摆着的珠宝从半空坠地,砸在地上,珠链断裂,珠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珠声。
桑雪翎心一惊,放下手上的活计,抬眼望去,瞧见景寒摔倒在地,忙起身跑去,扶他起身。
“没事吧?”桑雪翎关切地问。
裴烬寒垂下眸,盯着地上的碎珠,低下头愧疚道歉:“小姐,对不起,景寒近日头有点晕,许是寒气入体引起的,方准备离开寝房时,分不清方向,不小心撞倒了。”
为了让谎言更真实,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珠,捧在怀里,仰头看她:“小姐,都怪景寒不好,景寒一定会赔给小姐的。”
“罢了,将这些碎的都清扫干净罢。”
桑雪翎伸出手背,贴着他额头,眉头微蹙道:“既然头晕,近日就好生歇息,从明日开始,我会让尤香督促你每日喝散寒药。”
久违的温暖再次冲上心间,裴烬寒兴奋地唇瓣在轻颤,好想拽住她的手,亲吻啃咬,将那股温暖吃进体内,永远只能暖他一人。
又是如那日一般,贴上去不过一秒,温暖散去,裴烬寒点头:“多谢小姐照料。”
清扫干净那些碎珠,他回到杂物库,安心入睡。
往后几日,桑雪翎说到做到,果真让尤香日日督促他喝药,持续了好几日,他的寒症逐渐好转。
故而,桑府常常出现裴知聿的身影,然裴烬寒打理完桑府杂事,便会守在桑雪翎身边,从早到晚。
裴知聿也不相让,三个人就这样整天纠缠在一起。
直到岁旦来临的前六日,桑冀决定抽出一日时间,让桑府下人出府探亲,或赶集买需要之物,裴烬寒借此机会出府。
他来到聚珍阁,挑选了一块琉璃珠镶嵌金环的玉镯,在灯光的照映下璀璨夺目,很适合她。
定睛看去,瞧见展示柜台里摆放着一支白玉簪,掌柜见他盯得出神,笑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买下这支白玉簪?”
簪身清透,与裴知聿生辰日的那夜,桑雪翎送给他的那支,一模一样。
裴烬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掌柜给他打包好,眉开眼笑地夸他:“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是从外地运过来的,只有两支,品质优越,前段时日有个小姑娘买走了另一支。”
“嗯。”裴烬寒面无表情,攥紧那支白玉簪,脑海里蹦出一个诡计多端的想法。
他买的终究没有婈婈送的好,他只要她送的,哪怕是别人戴过的。
接着,他来到打造剑器的小铺,花了大量银子炼造一柄全新的利剑,他记得婈婈幼时练剑总是拿的木剑,可她那会儿很想拥有一柄独属于她的铁剑。
后来他离开裴府多年,没来得及为她买下铁剑,时间一晃,竟过去十年。
“主子,你传信唤我回京,只是为了帮你付银子?咱们边疆那边有很多剑器,给你带一柄不就行了。”
凌迁跟在他身后,捂住腰间包囊里的银子,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一样,”裴烬寒睨了凌迁一眼,“我送给她的,只能是全新的。”
凌迁尬笑一声,拿他真没办法,轻拍他肩膀,无情提醒道:“主子,她可是有夫之人,她意不在你,你又何苦强求这份情呢?”
裴烬寒眸光泛冷,瞥向凌迁,嗓音冷淡:“她还未成婚,如今她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况且,我身未死,从未同意过与她解除幼时订下的婚约,名义上,她亦是我妻,我为何不能接近她?”
10. 赔礼
话落,凌迁双瞳放大,眼底盛满震惊,不禁“啧啧”两声。
眼前的少年郎,还是他认识的那位在边疆沙场手起刀落的少年将军么?
如今怎深陷人间情爱无法自拔?甚至干些道德败坏之事,唉,真是劝不动!
不一会儿,利剑已打造好,出炉,工匠擦了擦剑身,干净无尘,剑尖磨得格外锋利,小心谨慎地交到裴烬寒手中。
剑光映入眼底,裴烬寒捏紧剑柄,仔细观察这柄利剑,幻想婈婈收到的那刻,一定会欣喜欢愉。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笑,忽问凌迁:“你可否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她重新喜欢上我?”
“或者……如何讨她日日欢心。”
凌迁不语,场面戛然而止,仿佛时间定格般,沉寂许久都未曾等来凌迁的回应。
裴烬寒垂下冷眸,他实在是太想让婈婈喜欢他,已然忘记凌迁在边疆多年,从未和女子亲密交流,他哪会哄女子开心,问了也是白问。
*
时间一瞬流逝,岁旦日到来,街巷传来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在夜色中炸开火花,碎雪飘飞,桑府灯火通明,欢笑声不断。
用完晚膳后,桑雪翎披了件淡紫的绒袄,厚重柔软,走在雪地里,也并不觉得寒冷。
裴知聿紧跟她身后,为她撑伞,两人的衣角相贴,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踩雪声,混杂着烟花燃放的碰炸声。
尤香在桑府小院里奔跑,她捂着双耳,半睁开眼去看点燃的烟火,“砰”地一声,烟火直冲,照亮幽静的夜空,换来一阵欢呼。
“小姐,快来一起玩呀!”尤香鼓了鼓掌,眉开眼笑。
桑雪翎淡然轻笑,蹲身在雪地里堆起一块雪球,很小,朝她轻轻扔去,砸在尤香背上。
她起初还未发现,直到寒意灌入体内,才醒悟到小姐竟在背后偷袭她!
尤香也不服输,堆起雪球朝桑雪翎砸去。
眼见雪球即将落地,桑雪翎躲到裴知聿身后,他将纸伞移下,雪球砸在纸伞上,碎成雪渣。
尤香撇起嘴,双手叉腰,轻轻“哼”了一声:“小姐,你玩不起!”
桑雪翎走出纸伞,学着她的动作,做出一副傲娇的表情:“没有人规定不可以躲呀。”
两人陷入短暂的僵持,这是裴知聿第一次见到桑雪翎如此鲜活的情绪,他轻笑一声,清润的嗓音打破僵局,开口那刻,仿佛降下的雪花也有了温度。
“婈婈,尤香,今早我听闻戌时至子时街坊会有赏河灯之景,不如我们一同去观赏?”
桑雪翎看向尤香,两人相视几秒,绽开笑容。
尤香提着褥裙跑来,挽住桑雪翎的手,晃了晃,透着点撒娇的语气跟她说:“小姐,去罢?”
桑雪翎替她拍了拍悬挂在发顶的碎雪,点头答应:“今夜倒也无事,既然你们都想去,那我便陪同罢。”
尤香双瞳放光,兴奋地在雪地里蹦跳,乐此不疲。
此期间,桑雪翎回了寝房一趟,裴知聿守在寝房外等她,静候半会,桑雪翎跑出寝房,手中提着一幅画作。
这幅画是她近几日新作的,与前些日被景寒不小心弄毁的那幅画的内容相差无几,她重新描摹了一副。
桑雪翎展开画幅,呈现在裴知聿眼前,画上的少年郎温文尔雅,捧着一本经书认真阅览,眉眼间沾染温情,画幅颜料涂抹均匀,五彩缤纷,一眼便能瞧出作画者定是花费了很多精力。
裴知聿双瞳微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而后眼底淌出感动,双眸微红,嘴角缓缓扬起浅淡的笑容。
桑雪翎将画交到他手中,笑了笑:“知聿,还记得生辰那夜我同你说过的话么?”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幅画本该是作为生辰贺礼送你,却因颜料未能调制好,我不小心弄毁了,只好重画后,当下作为新春贺礼送予你。”
“婈婈,我很喜欢,你真的很用心。”
裴知聿盯着她的手,眼底浮起心疼,慢慢地伸出手靠近她,触碰再牵上:“画两幅一定很累,婈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其实……无论你送我任何物品,我都会很喜欢,视为珍宝,哪怕是件世人皆舍弃的廉价之物。”
裴知聿那双大掌紧紧包裹着她的小手,忽然松开,合上画幅,抬手示意跟随在身后的小厮来到他身边,并交给他一柄锋利的长矛。
他握住长矛的矛柄,递到桑雪翎眼前,他眨了眨眼,露出期待的目光。
并向她解释道:“婈婈,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很想拥有一柄独属于自己的长矛,然家父边疆除寇胜战归来,陛下将朝中武将用的长矛作为赏赐,这柄长矛最为锋利轻巧,很适合你,今日我将它赠予你。”
桑雪翎眼前一亮,抬手接过,握住矛柄,脸上洋溢着喜悦,她踮起脚抱住裴知聿,倾身相贴,她笑着道:
“谢谢你,知聿,那日我也是随口一说,未料你竟将此番话一直放在心上。”
在裴知聿这,桑雪翎能清晰地感受到,被心上人重视是有多么的幸福、珍贵。
裴知聿神色怔住,手忽然僵在半空,似是还未回过神,待她清甜的声音落在耳畔,他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
两人在雪中相拥,幸福感灌满全身,丝毫没有留意到长廊转角处有一双漆黑猩红、散发着嫉妒的双眸盯着他们——
晚膳后,裴烬寒方清洗完碗筷,从后厨走出,又匆忙赶回杂物库,拿上前几日在街坊买的玉镯和精心打造的利剑,跑来寝房找她,想将它们作为新春贺礼赠与她。
谁知,她居然在和裴知聿搂搂抱抱。
方才她和裴知聿的对话,他躲在长廊柱下听得一清二楚,裴烬寒半敛眸,盯着手中那柄利剑,唇角勾起自嘲的冷笑。
——是啊,他和她已有十年未见,他又怎能笃定,她如今还会喜欢、需要这柄利剑?
她当下喜欢的是长矛,喜欢的人也只会是裴知聿。就如同那日凌迁所说的话,困在回忆里的人,只有他。
他捏紧剑柄,指尖嵌入,目睹她对裴知聿眉开眼笑,心脏猝然一抽,疼痛在血液里蔓延,他深吸一口寒气,无声无息地离开长廊。
这几日凌迁还未离京,裴烬寒从后院走出桑府,以书信唤凌迁赶来桑府后院集合。
裴烬寒在后院静候几分,只见凌迁吊儿郎当地走来,手中还玩弄着在路边摘的狗尾草,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挤眉问:“主子,有何事需要吩咐属下?”
在漆黑的夜色里,裴烬寒眉目间的阴沉愈发浓重,眉头蹙在一团,没好气地将手上的剑扔到凌迁怀中,冷道:“送你的。”
“唉!不是……”凌迁握住剑柄,怒笑道,“主子,她不要的东西,你就送给我,太不仗义了罢!”
裴烬寒今夜心情非常差,他走向前一步,准备夺走凌迁怀中那柄剑:“不要就扔了。”
“等等!”凌迁后撤一步,护住剑,不让他夺走,“主子,这可是花了我好多银子打造的一柄剑,怎能说扔就扔。”
凌迁轻飘飘说了句:“要我说,就是那位桑小姐太不识相了,这利剑打造的多好,她居然还不要。”
“闭嘴,是我没送给她。”一道冷冽的目光睨向凌迁,裴烬寒语气染上愠怒,“今后,我不想再听到你口中说出半句她的坏话。”
他神情严肃,认真,凌迁耷拉下来眼皮,心不甘情不愿地轻轻应了声。
无声寂静间,一道清甜的少女音从长廊传来,一声又一声唤着他的小字。
“景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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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进裴烬寒耳底。
他瞥眸望去,冷眸微眯,瞧见桑雪翎撑着纸伞,身后无人相伴,她朝后院奔来,手中还抱着一双……靴子。
裴烬寒的目光凝聚在靴子上,清亮的黑眸恍然暗下,眼底倒映出前几夜在她寝房,她认真缝靴的模样。
那只靴子不是该送给裴知聿么?她为何要抱着它来寻他?
凌迁躲在裴烬寒身后,见桑雪翎走近,他浮在裴烬寒耳畔,低哑急促道:“主子,属下先走了,有事可随时唤属下前来。”
未等裴烬寒回应,凌迁大步流星地离开桑府,轻声跳上砖瓦,身影消失在漆黑狭窄的巷口。
“小姐……”裴烬寒走到她的视线里,嗓音清亮,眼神微微透出些许可怜。
桑雪翎环顾四周,不见半点端倪,此地唯有他一人,定眼望去,漆黑巷口闪烁着烟火的光亮,耳边响彻炸开的火花声。
她抬眼,微微蹙眉,困惑问:“景寒,你怎么一人跑到荒寂的后院来了?”
裴烬寒看向那团耀眼的烟火,眼底染上落寞,低声告知:“景寒在府上只与小姐熟悉,他们似乎也不愿与我玩乐,而小姐在忙,景寒便不能打扰小姐。”
桑雪翎抬高纸伞,将他包裹在内,凑前一步,深吸一口,足以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幽香味,她温声教导:
“景寒,你可以大胆一点,你与他们身份相同,同样皆是桑府之人,你可以多去与外人交流,如若他们敢孤立你,你大可告知我,我答应过你,不会让桑府任何人欺负你。”
裴烬寒眸光幽暗,他不是不敢与外人交流,而是不想。
在他的世界,他认为只要围绕着桑雪翎一人转即可。
可她的世界,真的装下了很多人,并给予了无数人温暖。
裴烬寒无声叹息,缓缓点头:“景寒多谢小姐教导。”
桑雪翎好似看出他的闷闷不乐,她睁着明亮的杏眸,暗想:也是,今夜桑府众人聚集欢乐,唯独他一人躲在后院,偷偷观赏巷口外的烟火。
桑雪翎抿唇轻笑一声,牵着他的手腕来到后院的小亭,按着他的肩,落座。
裴烬寒痴痴的目光盯着她的手,似是还未回神,仍旧沉浸在她方才给出的温暖中。
走神间,她放下纸伞,抽出怀中抱着的靴子在他眼前展现,露出白齿:“给你缝的,快穿上看看是否合适?”
他抬眸,盯着那双绣有纹路的黑靴,暗眸闪过一丝诧异,伸手接过,再穿上新靴,温暖从足底蔓延至全身,荡漾开来。
“小姐亲手缝的很合适,景寒非常喜欢,多谢小姐。”裴烬寒目光炯炯地注视她,唇角勾起甜笑。
他原以为这双靴子是她给裴知聿缝的,没想到竟然是送给他的,宛如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桑雪翎撑起纸伞,准备离开,并告知他:“今夜戌时至子时,街坊会有赏河灯,眼见时辰将至,景寒不如随我一同前去?”
“好。”
裴烬寒起身,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拽住她的手,从腰间掏出一块琉璃珠镶嵌金环的玉镯,给她戴在腕间。
两人炽热的视线相撞,裴烬寒扣着她纤细的手腕,眨眨眼:“景寒前些日在聚珍阁为小姐精心挑选的,那夜毁坏了小姐的珠宝,以此给小姐赔礼。”
桑雪翎转了转手腕,观察一圈玉镯,轻笑:“景寒,我很喜欢。”
听到她说喜欢,裴烬寒眼底的笑意渗出,掠过纸伞,为她撑伞,两人走过漫长寒冷的长廊。
他的目光常常瞥向她,心脏在寂静的雪夜里跳动,被她用温暖一点点修补好先前裂开的缝隙。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下定决心,要爱她一辈子,成为她的夫君,与她相守白头。
11. 许愿
戌时过半,桑府小院,桑雪翎和景寒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她提着绒袄跑出纸伞,来到裴知聿身侧,与他共撑一伞。
裴知聿幽静的目光扫过景寒,脸上清雅的笑容逐渐褪去,低眸看向桑雪翎:“婈婈,景寒你也要带去吗?”
桑雪翎挽住他的手,悠悠点头,小鸡啄米般:“知聿,前些日景寒在桑府立下大功,帮爹爹做了很多琐事,我想今夜带他出府瞧瞧,就当是……奖励。”
裴知聿短暂地沉默,直直盯着她。
她抬手挽他,宽袖滑落,露出腕间戴着一块琉璃玉镯,镯上镶嵌的金环格外刺眼,裴知聿的眼皮微微跳动,慌乱自心底浮动。
他很清楚地明白,在她今夜未去见景寒前,她的手腕间是从未戴过琉璃玉镯。
那么……这块玉镯,只能是景寒送给她的。
裴知聿唇色发白,抬眸直视景寒那双深邃的黑眸,两人四目相对,眼眸坚定,透着强烈的竞争感。
桑雪翎感受到寒意攀上脊背,她轻轻嘶了声,近一步贴着裴知聿,忽问:“知聿,你不开心吗?”
她的掌心贴在他冰凉发冷的手背上,唤回裴知聿的清醒,他看向她,扯出浅笑:“怎么会呢,人多热闹,婈婈安排的一切,我都会心满意足。”
“那便好,走罢。”桑雪翎与他并肩而行,离开桑府。
尤香的身影也随之走远,小院只余裴烬寒一人,他伫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她贴着裴知聿的那只手,两人光天化日之下亲密无间地触碰,可他却只能趁她睡着偷偷摸摸地碰她。
让他好生嫉妒,他的呼吸一沉,眼尾泛起猩红。
裴烬寒迈出沉重的步伐,浑身透着森冷的气息,踏雪而去,紧跟其后。
街坊,炮仗声轰轰烈烈,聆听欢声笑语一片,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光照,将人们的身影拉长。
碎雪纷飞,飘洒各处,湖泊上漂浮着雪屑以及人们放走的河灯,暖黄的灯光倒映在湖面,随着水波远去。
桑雪翎眉目舒展,神色愉悦,舒畅地环顾四周,瞧见前方有一个小铺,专卖各式各样的河灯,图案花里胡哨,颇有创意。
她拉着身侧的裴知聿,来到小铺前。
桑雪翎探头看了看,挑出两款,手提两只河灯在裴知聿眼前晃动,撇了撇嘴问:“知聿,你觉得花形的好看,还是方形的呢?”
裴知聿一时未能回答,盯着她腕间耀眼的玉镯,心不在焉。
裴烬寒见状,走到桑雪翎身后,语速慢悠,隐约透着怒意:“要我说,都不好看,小姐喜欢哪款,那自然是最好看的,何须问他人?”
裴知聿看向景寒,两道冷冽的目光撞在一处,见证到对方眼底透出的讥讽,愠怒,他忽然笑了。
捕捉到他的笑,裴烬寒冷眸微眯,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
裴知聿伸手拿过一对河灯,河灯图案呈手绘小人,灯内暖光亮起,图案上的少年郎和少女互相奔赴,拼接在一起,两只小人紧紧相贴。
商贩拍手笑道:“公子好眼光!将此对河灯送与心上人,明确心意,许情愿于河灯,乃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每一个字完美地踩在裴烬寒的雷点,他的眉目愈发阴沉,带有杀意的冷眸盯着商贩。
裴知聿轻声问桑雪翎:“婈婈,你喜欢吗?”
桑雪翎眉开眼笑,接过他递来的河灯,眉目传情:“喜欢!我们将愿望许在河灯里罢。”
“好,都听婈婈的。”
两人又提笔在白纸写下各自心底的愿望,再合上,塞进河灯里,手牵手来到湖畔,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远去,与众河灯汇聚一块。
裴烬寒站在人群里,远远眺望她放走的那只河灯,他不知她在纸上许下了什么愿望,是否关于裴知聿。
他非常、非常想知道,如若是关于裴知聿的,那他会毫不犹豫地撕碎愿望。
走神间,一名女子撞过他,与他擦肩而过,他回神,冷眸扫视那名女子,女子身着杏色织锦长袄,站在湖岸,指向裴知聿,与身旁的侍女窃窃私语。
裴烬寒眼底亮起趣意,悄无声息地走近,近到足以能听见对方的私语。
“是他!裴小侯爷!两年前陛下汇集朝中世家,我和他见过一面,没想到如今,他竟生得越发俊美。”女子眼眸闪着光。
身旁侍女拦下她的手,又捂住她的唇,示意她别太激动,贴在她耳畔忙道:
“小姐,奴婢听闻他已有心上人,正是桑府四小姐,两人感情和睦,还有一纸婚约呢!小姐可别再肖想裴二公子了,京城还有无数世家公子,任小姐挑选。”
她冷下脸,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桑雪翎,任性道:“若我说,我阮嘉月此生偏要裴小侯爷呢!”
“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纨绔卑劣,没一个人像他,年纪尚小却有责任担当,光风霁月,玉树临风,在京城,我找不到第二个他。”
阮嘉月语气格外坚定:“有婚约又如何?毁了便是。感情和睦总有分道扬镳的那日,我想要的,无论是人或物,我都必须得到。”
阮嘉月说完,甩袖离开,侍女看着她被宠坏的性情,无奈叹下一口气,也随之离去。
裴烬寒眉梢微挑,嗤笑一声,没想到他这个弟弟,在京城名声竟这般好,简直是女子口中日思夜想的完美夫君。
也难言,桑雪翎喜欢他那么久……
他望着桑雪翎和裴知聿,两人在湖畔嬉笑,乐此不疲,他屏住呼吸,将视线转移在阮嘉月身上,她或许就是最能戳破桑雪翎和裴知聿和睦感情的工具。
只是……
据他所知,阮嘉月是阮校尉之女,在京城算是贵女,可跟桑雪翎比起来,她的身份不值一提。
桑冀是朝中大将军,处处胜过阮校尉,桑府地位自是更高一层。仅凭阮嘉月一人,不足以毁掉婚约,况且当朝皇帝甚是看重桑裴两家和亲之事,要想毁婚约,绝非易事。
兜兜转转,还是得靠皇位毁婚。
思绪间,桑雪翎的声音浮在耳畔,唤回裴烬寒飘飞的头绪。
“——景寒,你不用放河灯许愿么?”
裴烬寒撞上她清澈明亮的杏眸,愣了半秒,瞥眸看向堆积在湖面上密密麻麻的河灯,他摇了摇头,诚恳道:“景寒的愿望,便是希望小姐日日欢愉。”
桑雪翎双瞳微震,见到裴知聿走近,她没再追究景寒口中所说的愿望。
三人陷入几秒死寂中,万幸尤香跑来,扯住桑雪翎的绒袖,指向前方精彩的唱戏台,语气激昂:“小姐,那里好热闹啊,我们快去瞧瞧!”
桑雪翎探头望去,还未给出回应,人影便被尤香仓皇牵走,穿过拥挤的人群,将裴知聿和景寒甩在身后,两人来到唱戏台下,鼓掌观赏戏班。
原地,裴知聿瞥了眼景寒,冷目相对,双方眼里都掺着几分警告。
裴知聿没与景寒招呼,冷着张脸挤进人群,追随桑雪翎的身影。
他的头上戴着桑雪翎送给他的白玉簪,刺眼夺目,裴烬寒从腰身掏出一支模样相同的白玉簪,是那日出府在聚珍阁顺手买下的,如今看来,将派上用场了。
裴烬寒跟上裴知聿,穿过冗杂拥挤的人群,恰好见证行人簇拥,挤着他,将他头上的白玉簪挤掉。
裴知聿略微回头,又转身离开,好似根本没发现白玉簪掉落。
见状,裴烬寒仓猝地跑上前,挤开人群,捡走裴知聿头上掉落的白玉簪,他拍了拍簪身,又吹掉簪身沾染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像对待珍宝般。
他笑了笑,婈婈赠送的,果真与他自己买的触感不同。只要是婈婈送的,哪怕别人戴过,他也会要。
不过裴知聿一旦发现白玉簪不见,他一定会四处搜罗,为了不将此事闹大,裴烬寒把他那日在聚珍阁买的模样一致的白玉簪扔在地上,静等裴知聿折回寻找。
天色渐暗,漂浮在湖面上的河灯内的灯芯随着寒冷逐渐熄灭,裴烬寒没有陪同桑雪翎去看戏班,而是蹲守在漆黑无光的湖对岸,以哨声唤来凌迁。
“主子,何事吩咐?”凌迁蹙起眉头问。
裴烬寒幽深的目光扫视湖面上那片河灯,薄唇轻启,用着不可抗拒的语气道:“将这些河灯都给我打捞上来,必须找到桑雪翎的河灯,我要看她许的什么愿望。”
凌迁脸色铁青,骂骂咧咧的话挂在嘴边,又强行吞进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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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气不过,低声骂了他一句“疯子”。
“快点!”裴烬寒踢了踢他的小腿,不耐烦地催促。
凌迁走到树下,随手折下粗壮的树枝,将漂浮在湖面的河灯勾到双手能触碰之处,捡走一只只河灯,查看纸上的愿望。
雪夜寒冷,随着夜色暗下,湖面的温度愈发冷冽,凌迁双手冻得发紫,仍在寻找桑雪翎的河灯。
而裴烬寒在岸边冷脸静候,时不时拍动长袍,炫耀似的露出新靴,凌迁捂手取暖时,常常看到他脚上崭新的靴子。
终于上天不负有心人,耗时半会,凌迁总算找到以桑雪翎署名的河灯,他取走藏在灯内的纸,交给裴烬寒。
裴烬寒拆开纸条,扫了眼纸上字迹工整的几句话,脸色骤然苍白,指尖收紧,狠重地撕碎纸条,扔在湖里,被水淹没。
——纸上,她写下的愿望,是和裴知聿新婚大禧,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嗬——”
裴烬寒咬牙冷笑,黑眸凝聚起狠戾森冷的情绪,他真搞不懂,裴知聿有什么好的,让她能够那么喜欢!
喜欢到……就连许愿也要牵扯他!
凌迁目睹他气愤的神色,恍然哑声,几秒后,终是弱弱唤了声:“主子?”
裴烬寒转身离开湖岸,语气冷淡:“你回去罢。”
凌迁不能理解,不是他要看桑雪翎许了什么愿望,怎么一看,还气上了?
“是,主子!”裴烬寒不说,凌迁也不敢多问,转身便走。
另一边,戏班掌声不断,引起一片欢呼,桑雪翎和尤香看得起劲,而裴知聿则在身侧陪同,一股心慌涌上全身,他回头望着拥挤的人群,总感觉弄丢一样珍贵的物品,心底尽是空虚。
心跳声在耳边鼓动,混杂着戏曲声,裴知聿抬手触碰玉冠,猛然发现触摸不到白玉簪,他回头,眼神慌乱地寻找。
桑雪翎留意到他奇怪的举动,蹙眉轻问:“知聿,你在寻何物?”
裴知聿躲避她的目光,不愿与她坦诚相待,若她得知送给他的白玉簪被他弄丢,一定会觉得他不够珍视这件物品。
“无碍,婈婈,我只是想起我好似有一件物品落在府中,婈婈先在这观赏戏班,我取完物品再来接你回府,可好?”裴知聿抬眸,与她对视。
桑雪翎淡颜一笑:“知聿,若今夜裴府有事待办,你便去忙好了,戏班结束,我与尤香共同回府,你不必特意来接。”
裴知聿薄唇微启,想反驳,桑雪翎及时插断他的话:“京城路我熟得很,难不成你还在担心我会走丢?”
桑雪翎轻拍他的肩,并未留意到他发中丢失的白玉簪,轻声:“你快去忙罢。”
裴知聿这才松口,轻抚她的头,转身挤进密集的人群。
桑雪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睹他冲出人群,东张西望地寻找,却不知他究竟在寻找何物,离开的方向也并非是回裴府的那条路。
回想起方才他慌乱的神色,桑雪翎总觉得他今夜状态不对劲,仿佛在故意隐瞒着她什么。
桑雪翎失去看戏班的心情,她挤出人群,悄无声息地跟在裴知聿身后。
距离渐近,桑雪翎躲在街坊两侧的小铺,伪装成买花灯的客人,常常瞥眸看向裴知聿的方向。
直到目睹他不再前行寻找,可他的身前却站着一名陌生女子,那名女子递给他一件物品,面露微笑与他谈话。
他接过物品,微微躬身,似是在道谢,两人继续交谈了几句,场景和睦,仿佛多年未曾见面的故人。
可由于距离较远,桑雪翎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两人的神态。
片刻后,裴知聿与她告辞,朝着裴府走去。
那名女子则往戏班的方向走来,与桑雪翎擦肩而过,待看清那名女子的面容,桑雪翎瞳孔微震。
她认得她,一身杏色织锦长袄,额前印有花钿,此女是阮府嫡女——阮嘉月。
可裴知聿怎会与她相识?两人莫非还是有过交情的故友?
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何事……今夜相见为何要隐瞒她?
无数个困惑从桑雪翎心底冒出,宛如石头坠落深井,刹那间,心也跟着沉下去。
12. 偷衣
子时将至,桑雪翎魂不守舍地走回桑府,她并未去裴府寻裴知聿问个明白,今夜天色已晚,她已无精力追问。
尤香观赏完戏班才见桑雪翎人影消失,穿过人群,只见桑雪翎一人孤零零地走在回府的道路,她追上去,见她心情低落,想问个明白,可桑雪翎始终不说。
仿如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雪夜里,到最后,尤香也不再追问,静静地陪着桑雪翎。
直至走到桑府门前,窸窸窣窣的扫雪声浮在耳畔,扫帚映入眼底,桑雪翎抬眸看去,撞上景寒幽静深邃的黑眸,她眨眨眼,下沉的心在此刻恍然升起。
桑雪翎开口,终于肯说一句话,她问他:“景寒,天色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扫雪啊?”
裴烬寒并未及时接上她的话,今夜看到她许的愿望,心中的怒火还未彻底消散,扫雪声也重了几分,似是在发泄,可方才见到她的那刻,心情又莫名愉悦些许。
他静默半会,幽幽开口,嗓音清冷:“景寒不喜观赏戏班,也不敢打扰小姐与他人游玩的时间,便匆匆赶回府,见府前积雪过多,担心小姐回府时摔着,便想在这扫雪,等小姐回府。”
真是个傻小子。
桑雪翎眸间染上内疚,今夜说好带他好好游玩,可她却光顾着和裴知聿赏景,冷落了景寒。
她忽然问他:“若我今夜一直未曾回府,你莫非要蹲守在府前一夜,直到等我回府为止?”
裴烬寒眸色不易察觉地暗下,唇角却勾起淡笑:“景寒会去找小姐,把小姐带回桑府歇息。”
桑雪翎迈上台阶,跨过门樘,转身叮嘱他:“深夜天寒,扫完府前的雪赶快回去歇息罢,莫着凉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暖风拂过,裴烬寒后知后觉,她是在关心他,眼底的阴翳瞬间消散,只剩欣悦,他点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不转睛。
待回神,他忽然想起什么,裴烬寒追上前几步,语气轻快不少:“多谢小姐今夜愿意带景寒出府,这是景寒迄今为止过得最开心的岁旦日。”
桑雪翎停下脚步,蓦然回首,与他对视,她的心情仍旧低落,似是在想别事,迟疑半会,她略微点头,扯出一抹淡笑,朝着寝房走去。
雪地里,只剩裴烬寒,他将府前的雪块扫在一堆,随着天气温差逐渐融化成水,他望向那座宽敞的寝房,灯光顿然熄灭。
他守在雪地里半晌,雪落肩,寒冷刺骨,唤回他飘飞的思绪,遂沿着长廊回到他居住的杂物库。
途中,几名提灯的婢女和男仆与裴烬寒擦肩而过,他们聚集一团,嬉笑着交谈。
裴烬寒本不感兴趣,却意外从他们口中听到桑雪翎的名字,他骤然停下脚步,竖着耳朵认真听。
“桑四小姐真的好大方!今日岁旦,她给府上所有人都准备了贺礼,她送给我一支上好的墨笔,还说我生得俊俏,一副书生模样。”男仆笑着说,语气透着羞涩。
裴烬寒冷眸微眯,仔细审视男仆那张脸,五官清秀,可他却觉得无比丑陋。
桑雪翎说他生得俊俏……莫非是看上他了?
一股怒火涌进裴烬寒体内,蔓延开来,他瞪大双瞳,火星子快要从眼瞳里冒出,他攥紧掌心,强行压制心中的不甘与厌恶。
“是啊,桑四小姐温婉善良,待府上仆人皆是一片真心。”婢女捂住唇,轻声笑道,“今夜我亲眼目睹小姐送给裴二公子一副画卷,那定是小姐亲手绘制的,两人真是郎才女貌!”
言毕,几名婢女双眼放光,纷纷仰慕桑雪翎与裴知聿的这段情缘,欢心地离开长廊。
漆黑的廊道里,裴烬寒抬起凶狠犀利的眸子,盯着那道远去的灯笼光,他紧咬下齿,脸色铁青,心跳沉下——
他本以为在桑府下人中,只有他一人获得她送的贺礼,未料,她居然给桑府所有人准备了贺礼!
之前他故意靠近她,迫使她弄脏给裴知聿准备的那副画,她倒是空闲,如今又给他重新画了一副。
裴烬寒移下视线,盯着脚上的黑靴,嫉妒感涌上全身。他不知道,她是否还给别的男仆亲手缝制过靴子……
他如此渴望得到她的关心,而裴知聿永远比他先得到,到最后才发现,原来她给予那一小点的关心,就连外人也能拥有。
在她这,得到偏爱难如登天。
心中的不甘快要将他淹没,裴烬寒瞥眸看向那间漆黑宽敞的寝房,脑海里冒出各种恶劣的想法。
她待谁都一样,可他只想她对他独特,哪怕这份独特是他强求来的。
白日里,他不能大大方方地触碰她,可夜里,谁也看不见,他就能靠近她、触碰她,与她亲密。
这样便好,至少他与别人不同,他见过她沉睡时的模样,夜里进过她的寝房,在她腕间留下过吻痕,这些都是别人触及不到的,他又何尝不是独特的呢?
裴烬寒眼中闪烁着病态的情绪,他折回长廊,并未回杂物库,而是来到桑雪翎的寝房前。
夜晚静谧无光,天寒地冻,掐指一算,或是子夜时分,桑府下人不再出行,无人发现他站在寝房门前。
裴烬寒静候许久,见寝房内已无声响,知她早已陷入深睡,他动作静悄悄地推开寝门,跨过门樘,再关上门,来到床榻前,直直盯着她。
眼底的爱意渗出,掺合着兴奋,眼睑微微泛红,他蹲在榻沿边,凑近看她垂下来纤长的睫毛,薄嫩的淡唇,视线往下,扫过她白皙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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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寒盯得很仔细,目光凝聚在她胸前那颗诱人的痣,他倾身贴近,想将唇覆在那颗痣上,印下一个轻薄的吻。
被兴奋占据的大脑忽然闪过一丝清醒,如若印下吻,无论轻重,触感都随时会将她唤醒。
夜里来她的寝房好几次,可他始终没有做好被她发现的准备,他还不能如此莽撞行事,若她知晓,日后定会躲着他,指不定还会将他赶出桑府。
裴烬寒咬紧下唇,眉目阴沉,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他盯着她白里透红的掌心,伸出手牵住,掌心朝上,他俯身亲吻她掌心的纹路,伸舌细细舔过,抬起染上情-欲的黑眸看她的反应。
一阵痒意涌上心间,像蚂蚁在掌心攀爬,桑雪翎轻哼一声,侧过身睡,掌心远离他的唇瓣。
她的举动顿时让裴烬寒不敢再肆意妄动,他起身,在她的寝房里四处观望,无意间瞧见柜前摆着一身肚兜,他被那抹红吸引,迈步走近。
他站在柜前,拉开柜门,抽出那身红肚兜,捧在掌心摩挲,暖意透过掌心蔓延进血液,他又放在鼻尖嗅,奶香灌入鼻腔。
漆黑中,他的眼瞳闪着餍足的红光,闻着这股清香,他快要克制不住地抱住她,按在怀中亲吻。
裴烬寒喉结滚动两下,攥紧手中软绵绵的肚兜,将它捏得皱巴巴,塞进腰间袋中,远远看她一眼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寝房,快步回到杂物库。
推开杂物库的木门,他坐在木榻边,掏出那身肚兜,将它铺展开来,按在腰下,衣襟半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肤。
他仰头,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眼尾泛红,滑动着肚兜,爽感涌上全身,顷刻间,肚兜染湿,他的眉目舒畅。
口中不断轻声地唤着桑雪翎的小字,断断续续,嗓音蛊惑人心:“婈婈……”
他半敛眸,眸间沾染浓烈的情-欲,脑海里幻想桑雪翎淡颜轻笑的面容,暖烘烘的手,还有她清甜的声音,温和地在他耳畔唤着他的小字。
“——景寒……”
清晨,天光浮现,这道声音仍在耳边响彻,裴烬寒眉头轻蹙,缓缓睁开惺忪睡眼,顺着声音看去,有人在外敲着木门。
是她,是桑雪翎。
他的掌心还攥着湿透、皱巴的肚兜,他恍然想起昨夜拿它做了何事,赶忙将它藏在缝隙狭窄的榻底,位置隐蔽,不仔细看是不会发现的。
裴烬寒调整好状态,推开门,撞上她焦急的杏眸,没等他问究竟发生何事,桑雪翎率先开口,往杂物库瞧了瞧,未见端倪,语气急迫道:
“景寒,我有一件物品丢了。分明昨夜还在我的寝房,可一醒来,它却不见了,我怀疑夜里有贼闯进我的寝房,你昨夜睡的晚,可有看到盗贼?”
13. 男仆
裴烬寒平静的黑眸闪过一丝波澜,他垂下眸,额前凌乱的碎发恰好遮住眼底浮起的波澜,让人看不出他的异动,沉默半会,他直视她,开口解释:
“小姐,昨夜景寒扫完雪便回杂物库歇下了,并未留意盗贼,若小姐担忧,景寒今夜便守在小姐房外,护小姐安全。”
“昨夜是景寒的疏忽,还请小姐责罚。”
“罢了。”桑雪翎转过头,眺望一片雪白而又宽敞的桑府,“那并非一件很珍贵的物品,我只是担心盗贼躲藏在桑府,日后惹出祸灾。”
裴烬寒眸光暗下,一阵心虚涌上,略微点头,长睫浮下,避开她目光炽热的双眸。
眨眼间,尤香手提贺礼跑来,露出皓齿轻声告知:“小姐,给裴夫人和裴家主的贺礼已备好,我们走罢。”
桑雪翎看了眼贺礼,小幅度地点头,刚迈出一步,又转身看向裴烬寒,叮嘱道:“景寒,今日府上还有很多杂事未处理,你跟随他们一同打理。”
桑雪翎的目光停留在长廊中那群清扫廊道碎雪的男仆身上。
裴烬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到昨夜在长廊夸赞桑雪翎的那位男仆,他的眸子愈发冷淡,嗓音微微透着沙哑:“是,小姐。”
一瞬,他从杂物库里拿出一把大扫帚,关上木门,朝着长廊走去,开始在廊道勤勤恳恳地扫雪。
桑雪翎见状,心情坦然地离开桑府,领着尤香去往裴府。
殊不知,背后有一双阴冷犀利的黑眸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猛然凶狠,目光似刀,恶狠狠地盯着尤香,似是要用眼神将她的背影戳穿。
裴烬寒不是第一次讨厌尤香了,只因为她总是待在桑雪翎身边,抢走他的活,让桑雪翎不再常常需要他。
扫帚扫过,动作粗暴,似是在发泄心底的怒气,长廊里男仆的视线纷纷投向裴烬寒,充满困惑不解。
……
裴府,桑雪翎刚踏进府门,婢女们见到她的身影,纷纷露出献殷勤的笑容,将她带到裴府正堂。
桑雪翎跟在婢女们身后,远远听见正堂传来的欢笑声,气氛愉快,转过廊道,她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呀!婈婈来了。”裴夫人乍看,笑得更欢,挽着她的手拉扯到正堂内落座。
“裴夫人,裴叔,婈婈来拜访您们了。”桑雪翎看了眼尤香,暗示她将手中的贺礼送出,“这是婈婈准备的一点心意,不知您们是否喜欢?”
站在裴夫人身侧的婢女从尤香手中接过贺礼,裴夫人瞥了眼,握住她不算冷的手,又笑:
“喜欢,婈婈准备什么贺礼咱们都喜欢。昨夜知聿收到你送的画幅,高兴的不得了,拿着画幅逢人就夸赞你的画技卓越。”
桑雪翎低眸轻笑,被夸的脸上浮起些许羞涩。
她观望四周,不见裴知聿的身影,有点纳闷,平日里她来裴府,他都会出来迎接,今日怎来半会,都不曾见到他的身影?
桑雪翎刚想开口询问,裴夫人好似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知聿在书房,快带婈婈去书房。”
裴夫人看向身侧那群婢女,嘱咐道。
“是,夫人。”
婢女们围着桑雪翎,微微躬身道:“桑四小姐,这边请。”
桑雪翎后退一步,请身福礼:“裴夫人,裴叔,婈婈便先行告辞。”
两人纷纷点头,目睹她与雪融为一体的单薄背影,穿过长廊,走进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暖意袭来,抬眼瞧见裴知聿坐在书案前,提笔想落下,却迟迟不肯落笔,他盯着书案上的信纸,剑眉轻蹙。
桑雪翎走近,轻轻问了句:“知聿,是府上又遇到难事了?”
裴知聿抬眼看她,黯然失色的双瞳在见到她的那刻瞬间充满希冀,他扯笑,轻轻摇头,否认她的提问。
桑雪翎眉梢微微上扬,眼里升起疑惑,朝他走去,一眼便看到书案上摆放的信纸,纸上字迹工整,写信者一笔一画落下,甚是用心,并以“知聿”相称。
桑雪翎指节一僵,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盯着信尾的署名——阮嘉月。
她的双瞳微颤,脑海里浮现岁旦那夜在街坊见到的一切景象,她压制住内心浮起的异动,故作不知地问他:“知聿,你认识这位阮家小姐么?我怎么从来未曾听你提起。”
裴知聿沉静半分钟,似是在犹豫该不该与她全盘解释清楚,片刻后,他放下笔,目光温柔地看她:
“婈婈,你别误会,在此之前我的确不认识阮小姐,可她似乎认识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不起,婈婈,岁旦那夜我骗了你,我并非是回裴府拿物品,而是因为那夜不小心弄丢了你送给我的白玉簪,未将真相告知你,是因害怕你会认为我不够珍惜你送给我的物件。”
“而在寻白玉簪的途中,我意外撞见了阮小姐,她给我白玉簪,又告知我,她在去看戏班的途中,捡到了这支簪子,觉得眼熟,想起来才知是我的,便归还于我。”
他一下子说了很多,落进桑雪翎耳畔,不过她的神色比方才要好很多。
桑雪翎恍然大悟,纤细的长指落在信上,指着第一行的“知聿”二字,问他:“那请问知聿公子,你要去赴她的约么?”
信上的内容桑雪翎大致扫了一眼,阮嘉月不过是想邀他出游踏春,以及几句嘘寒问暖的关心。
裴知聿赶忙摇头否认,提笔眼疾手快地抹黑信上“知聿”二字的称呼,乖乖将笔交到桑雪翎手中,眨巴着清澈的星眸。
桑雪翎撇撇嘴,没好气地问了句:“干嘛?”
“婈婈,你是我的未婚妻,此信自该由你来给予回复。”裴知聿的声音很轻,隐隐透出拜托。
桑雪翎本还想与他再赌会气,毕竟岁旦那夜因为此误会,她的心情异常差劲,可与他对视那秒,他瞳孔里流露出炽热的爱意,她忽然失去赌气的心情。
桑雪翎执笔去沾了点黑墨,在信的最下方潦草地替他回了一句:已有家妻,不便私会,还请阮小姐另寻他人。
裴知聿直直盯着她,唇角带笑,似是对这个回复十分满意。
桑雪翎落笔,等墨水干涸后,将信纸折叠,交给守在书房外静候的婢女,再传出府,送给阮府的阮嘉月。
裴知聿伸手,去勾她的小拇指,想与她亲密,桑雪翎骤然躲开,将手缩在宽袖中,不让他牵,似是还在生他的气。
“婈婈……”裴知聿温声唤她。
桑雪翎瞥了眼,双手交叉环扣于胸前,神情严肃道:“知聿,往后你不许再骗我,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不可以,我不算是个矫情的小姐,又怎会因为你不小心弄丢物件而与你产生隔阂呢?”
裴知聿点点头,将她的话刻在心间,去牵她的手:“我会牢牢谨记的,婈婈。”
桑雪翎见他一副讨好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牵上她的手,她回牵,掌心相贴,溢出温暖。
裴知聿的视线落在柜台上一副画卷,是岁旦夜桑雪翎送的那副,他正想开口赞叹她的画技,蓦地,守在书房外的尤香大呼一声:“小姐,家主来了!”
两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书房外,瞧见桑冀从裴府一路走进正堂,眉梢微蹙,在正堂内环顾一圈后,未见桑雪翎的身影,便与裴父交谈几句。
桑雪翎松开裴知聿的手,薄唇微抿:“知聿,我们先回正堂,父亲这时来寻我,定是有事相商。”
裴知聿轻应一声,与桑雪翎走出书房,沿着廊道赶来正堂。
踏入裴府正堂,远远便听见欢笑声,桑冀一转身瞧见桑雪翎,他露出慈善的笑容,眼角浮起几根皱纹,又走到裴知聿身前,轻拍他的肩。
边笑边道:“知聿,今早我赶去上朝,与陛下提起你和婈婈的婚事,你猜陛下给出何等回复?”
桑冀唇角的笑容忽然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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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严肃几分。
裴知聿听到婚事二字,双眼放光,满眼透着期待:“陛下同意否?”
桑冀不再趣味地逗他,脸上又挂起笑容,比方才还笑得欢:“自是同意,不过陛下还未彻底订下婚日,四日后便是清瑶公主的及笄礼,需待及笄礼过后,再订婚日。”
桑雪翎轻颤长睫,暗自沉思,她听过清瑶公主的名讳,幼时也曾与她见过几面,不过当下时过境迁,如今她对公主的印象薄弱。
只是偶尔在街坊茶盏听到人们赞叹公主的品行,说她出手大方,端庄柔善,堪称大朝的好公主。
桑冀“呀”了声,挑趣了一下裴知聿:“知聿,现下虽未订婚日,不过婚期将至,你若迎娶婈婈,聘礼可不能少。”
裴知聿轻笑一声:“放心,丈人,知聿定当风风光光地迎娶婈婈进裴府,让世人皆知她是裴府的少夫人。”
桑冀哄笑,对他竖起大拇指:“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届时,可不要让我失望。”
一瞬,正堂内的气氛活跃轻快,堂外飘洒着小雪,纷纷扬扬。
谈笑间已至晌午时分,桑雪翎和桑冀准备回到桑府,恋恋不舍地与裴知聿告别。
踏进桑府,府内一片静谧,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桑雪翎看向长廊,廊道无一人的身影,一股不安瞬时涌上心间。
眨眼间,一声谩骂传进耳底,是桑母的声音,阿母平日里极少发怒,这会定是发生了一件令她忍无可忍之事。
桑雪翎顺着声音发出的位置望去,由正堂传来,她和桑冀仓皇赶来正堂。
定睛一看,只见清晨扫长廊的那群男仆跪在地上,其中包括景寒,视线往上,瞧见一个破裂的琉璃盏,呈莲花状,冰晶剔透,精妙绝伦。
桑雪翎哀叹一声,她知阿母非常喜欢收藏陶瓷玉器类,这盏琉璃做工非凡,如今破裂,也难怪阿母会大怒。
桑母看向桑冀和桑雪翎,指着跪地的那群男仆,双瞳里的火星子快要冒出:“夫君,婈婈,你们总算回来了。”
“这盏琉璃是我半月前在聚珍阁花费重金定制的,今早让丫鬟去聚珍阁取,谁知,运到我房中竟是破裂的!”桑母气得呼吸急促。
身侧的丫鬟跪地,急声解释:“奴婢取回琉璃盏,途中经过长廊,廊道里男仆人数多,无意间被他撞倒,这才导致琉璃盏裂开,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请夫人轻罚。”
丫鬟指向跪在最前方的那名男仆,眉目清秀,年纪尚小,桑雪翎对他有印象,岁旦夜她送给他一支墨笔作为贺礼,还夸过他生得俊俏。
据她所知,这名男仆家境不好,来桑府待了也有两年左右,昔日手脚敏捷,做事细腻,怎会犯下这等大错?
“夫人,小的不是故意的,还请夫人轻罚!”男仆跪地磕头。
桑冀冷冷看他,沉思片刻后才道:“念在你往日为桑府勤恳做事,你去找府上理财的结清这月工钱,离开桑府,日后不要再来了。”
桑雪翎微微启唇,想挽回局势,未料下一秒,男仆低声道:“多谢家主,夫人,也多谢小姐平日的照料。”
他起身,神色低落,双瞳泛红,心不在焉地走出正堂。
桑雪翎直直盯着他,背影孤寂,与昔日开朗活泼的他判若两人,她的眼底升起淡淡的忧虑。
而她不知,身后有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移不开半点视线,裴烬寒跪在人群中,目睹她对那名男仆生出的一切情绪,怜惜,担忧,以及想挽回。
裴烬寒忽然想到昔日种种,她对他的好,曾经是否也将那份好分给过那名男仆呢?
一瞬间,心脏仿佛被一把钝刀捅进最深处,他咬紧下舌,咬到麻木,面目扭曲,蓦然想起男仆打碎琉璃盏时担惊受怕的模样,心里又得到几分安慰。
曾经之事已是过去,万幸他被赶出桑府,从今往后,与桑雪翎最亲密的男仆,只能是他——裴烬寒。
14. 宫宴
桑冀冷冽的目光扫过跪地的仆人,轻抚桑母的后背,轻声安抚道:“好啦夫人,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改日我花重金再给你去聚珍阁定制一款相同的,保证你喜欢。”
桑冀很是宠爱家中妻子和儿女,街坊甚至常常流传桑冀与妻子成婚多年,仍旧恩爱的传闻。
京城许多权臣世家,府上必有妾室,可桑冀多年,从不曾考虑养妾室,而桑母——陶逸馨,是他唯一的妻。
陶逸馨平缓呼吸,半声不吭,坐回木椅前,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小口饮下。
桑冀眨眨眼,瞥眸朝桑雪翎看去,一时不知所措,他总觉得夫人还在生气,沉静半秒,他严厉的目光落在丫鬟身上,命令道:
“你也去找理财的,从财库领钱去聚珍阁,再定制一款相同的琉璃盏,现在就去定制,从我的账上扣。”
丫鬟跪着忙点头,紧张的汗珠从额角坠下,打湿地砖,她颤巍巍起身,提着襦裙仓皇跑出正堂,奔向财库。
陶逸馨端着茶水,鼻尖凑近,轻吸一口,品茶香,紧锁的眉头逐渐舒畅,茶杯落桌,她冷声道:“都起来吧,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是,多谢夫人。”仆人们纷纷起身,毕恭毕敬,后退几步离开正堂。
裴烬寒跟着那群仆人离开,与桑雪翎擦肩而过,不过她没留意到他,视线仍旧停留在远走的那名男仆身上。
手背划过她的宽袖,此时此刻,裴烬寒真想牢牢拽紧她,不准她再看那名男仆一眼,她那双明亮的双眸,天生只能盯着他看。
多看别人一眼,他只想暗中弄死那人,让那人悄无声息地、永远消失在她的视线。
心跳声在耳边响起,裴烬寒眼底浮起愠怒,双手微颤,快要克制不住地拽住她,然下一秒,几名婢女从桑府走进,沿着廊道一路前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脸上扬起笑意。
裴烬寒倒吸一口冷气,双拳紧握,强行压下心底浮起的情绪,跟随仆人继续前行,与桑雪翎的距离拉远。
从杂物库走来的婢女恰好撞上从正堂离开的仆人,裴烬寒冷眼睨向婢女,双耳微动,隐约听清她们在说何事。
“——哎,你们知道吗?我刚从裴府丫鬟那得知,待清瑶公主及笄礼过后,陛下便要订下咱家四小姐和裴二公子的具体婚日。”
“那可真好,婚期将至,陪在四小姐身边多年,竟有一日能够目送她嫁人,且裴二公子待小姐宠溺,此婚事妙也。”婢女们笑着讨论。
一字一句像一场迟来的通知,落在裴烬寒耳底,他蓦然停下脚步,眉目阴沉,指节在一寸寸收紧。
身后的仆人因他突然停下,猛然撞上,用着奇怪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低骂一声便离去。
裴烬寒唇色发白,婚期将至,若他来不及阻拦婚事,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裴知聿?看她婚后与别的男人亲密,那人还是他的亲弟,而他只能一辈子做她的护卫么?
他不甘心,他怎么舍得亲眼看着她嫁给别人,与别人洞房。若真如此,届时,只能杀了裴知聿,哪怕最终她得知真相,恨他。
思及此,几声小碎步传入耳底,裴烬寒微微侧头看去,只见桑雪翎提着襦裙小步跑来。
她站在他眼前,可他的脸色仍旧阴沉,甚至眼中隐隐透着暴戾,桑雪翎轻蹙眉头问:“景寒,扫长廊时你也在场,可以跟我描述一下他是如何无意摔碎琉璃盏的么?”
桑雪翎神色有点焦急,时不时远远眺望男仆的身影,又道:“他来桑府两年多,我知他办事细腻,只是今日实在不像他会做出的事,会不会是地面太滑又或别的事故引起的?”
裴烬寒眸色愈发阴冷,额角的青筋因愤怒而隐隐跳动,冷声道:“若真是如此,小姐莫非要违背家主之令,自作主张将他带回桑府?”
桑雪翎眼中闪起希望的光:“所以你的意思,他真是因事故引起的?”
“不是!”裴烬寒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咬唇隐藏愠怒的情绪,一字一句缓声道,“就是他自己,摔坏的,是他犯下的错,与任何人无关。”
裴烬寒说到最后,声音低了几分,他垂下眸,脑海里浮起摔碎琉璃盏的画面——
自桑雪翎离开桑府不久,他起初拿着扫帚在认真扫雪,目光常常扫过那名男仆,直到听见男仆边扫雪边与身旁仆人夸赞桑雪翎,每提到她的名字,男仆脸上总挂着笑,眼中含着仰慕之情。
在裴烬寒眼中,只觉那副眼神丑陋恶心,他怎么敢在他面前觊觎桑雪翎!
然下一秒,恰好看见桑夫人身边的丫鬟端着琉璃盏走来,据这几日裴烬寒的暗中观察,他猜测桑夫人尤其喜爱收藏瓷器类,于是,一个恶劣的想法在脑中冒出。
他趁男仆走神之际,未曾留意到丫鬟的到来,裴烬寒故意拿扫帚扫到男仆脚下,男仆一个后退,撞倒了琉璃盏。
要怪就怪他走神,摔碎琉璃盏,被赶出桑府,就是他应得的。
裴烬寒嘴角噙笑。
桑雪翎轻叹一声气,一时不知该不该帮他,恍然间为他未来的路而感到惋惜。
裴烬寒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凝视桑雪翎,薄唇轻启:“小姐,长廊扫的可还干净?”
桑雪翎蓦然回首,视线落在廊道上,轻眨眼:“还算干净。”
他迅速接上话,语气轻快:“这些有一半是景寒的功劳,景寒办事细腻敏捷,不比他差,并心甘情愿为小姐付出,小姐不必为他的离去而感到惋惜。”
“我知道了,景寒。”桑雪翎半敛眸,神色透着淡淡的忧愁,一时默声,沿着长廊前行。
裴烬寒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沉默几秒,忽问:“小姐,清瑶公主及笄礼是何日举办?”
桑雪翎骤然停步,不知他是从哪得知及笄礼的消息,未料传到他耳中竟如此快,不过此消息迟早都该告知于他,桑雪翎便直说:“四日后。”
“小姐可以带我一起去吗?”裴烬寒追问。
见她半会未给回应,裴烬寒顿了顿,继续道:“以护卫的身份,陪在小姐身边,守护小姐。”
桑雪翎轻颤羽睫,小幅度点头答应:“好。”
话落,桑雪翎一路沿着廊道回到寝房,裴烬寒冷冽的目光直直盯着她的背影,直至她关上寝门,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这几日夜晚,裴烬寒每夜守在桑雪翎寝房外,只因那夜偷偷拿走她的肚兜,引起她的猜忌,她怀疑有盗贼躲藏在府内,殊不知那位神秘的盗贼,便是陪在她身边的护卫。
守到深夜时分,府内灯光尽数熄灭,裴烬寒才回到杂物库。
为了消去她的警惕,这几夜他没有擅闯她的寝房,每每想起她时,只能掏出那块肚兜,闻肚兜上仅存着她的一丝香味,甚至幻想她穿着肚兜,坐在他身上……
*
四日后,清瑶公主的及笄礼,日升时分举行及笄,而宫宴则订在暮夜时分开宴,此次特邀京城多数权臣世家前来参宴,其中则包括阮府。
桑雪翎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较为松垮的发髻,在来参加宫宴之前,她今夜的发型是景寒亲手绾的,虽有些松垮,不过手艺不差。
整理一番,穿过红墙,她跟随宫中婢女一路来到宫宴大堂,她平日里极少机会踏入皇宫,今日一见,倒是被宫中的繁荣富贵略微震撼。
她跟在阿母和桑冀身后,再往后便是裴知聿,而尤香和景寒因身份低微,不便进宫,只好守在宫外静候。
桑雪翎跟着阿母落座,正对面坐着裴知聿,两人眼神交流,透着笑意。
随后,走近一群人,桑雪翎定睛望去,瞧见阮嘉月走进大堂,直盯着裴知聿,双眸带笑,待看到桑雪翎,她冷着张脸,瞪了一眼桑雪翎再落座偏位。
“皇上驾到!”前殿的奴才扯着嗓子大喊。
众人纷纷朝着大堂外望去,目睹皇帝褚庚穿着龙袍走进众人视线,身后跟着公主褚雁菱,及太子殿下褚子安。
众人纷纷跪地,目送皇帝落座龙椅:“臣等拜见陛下。”
“众卿平身。”褚庚理了理龙袍,慈善地笑了笑,“今夜开宫宴是为庆祝清瑶公主的及笄礼,众卿莫要端着,自当潇洒轻快。”
众人起身落座。
褚雁菱朝褚庚轻轻点头,行礼落座,动作端庄,她身着金银丝凤绣纹朝服,头上戴有繁琐沉重的金簪,眉如新月,双眸明亮,脸上总含着几分笑意,让人心生亲切感。
堂外敲响编钟,宫宴开始,舞姬登场表演,众人举酒庆祝清瑶公主及笄,场面欢乐愉快,笑意融融。
众人沉浸在歌舞中,把酒言欢,时间一瞬流逝,已是人定时分,好几位朝臣已退宴,人数逐渐减少。
席下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声音细碎微弱:“这清瑶公主年满二十才办及笄礼,年纪大了也不知日后要嫁给谁家公子。”
桑雪翎顺着声音探去,一瞬间撞上褚雁菱清冷的眉眼,两人对视一秒,几乎同步看向在背后讨论的朝臣。
脸颊泛红,醉得一塌糊涂。也难怪敢当面讨论公主。
褚雁菱听后,非但没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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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轻笑,举杯敬酒:“王大人莫非是醉糊涂了?当今朝堂太平,既不用和亲求权,而我身为大朝公主,常施善照料京城百姓,如此足矣,倒不必总以女子婚嫁定其一生,未婚嫁的女子自当有别样的活法,过于传统约束并非好事。”
大堂内一时寂静,鸦雀无声,而那群背后讨论的朝臣只敢端酒默默饮之。
宫宴即将散场,仅剩最后一场敬酒赠贺词。
期间,裴知聿途中离场,在外好一会再回来。回到宫宴时,身侧还有两位,则是太子殿下和阮嘉月,三人脸上挂着笑,阮嘉月还趾高气昂地瞪了眼桑雪翎。
桑雪翎小抿了几口浓酒,咽下去那刻嗓子感到有点辛辣,头晕晕的,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状态不佳下她便提前出去透口气。
清醒半会再次回到宫宴,大堂内仅剩几位朝臣和阮嘉月及她身边的丫鬟,道完贺词她便匆匆离去。
堂内只剩几人,桑雪翎与褚雁菱四目相对,唇角挂笑,端酒赠贺词,小口抿着咽下去,杯中还剩一丝酒。
烈酒灌入腹中,桑雪翎的头越发昏沉,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大脑一瞬空白。
褚雁菱见她状态不对劲,轻声问了句:“桑四小姐,你身子不舒适么?”
桑雪翎轻咬下唇强忍着不适,微微摇头否认,遂躬身福礼,后退几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步子跌跌撞撞。
走得匆忙,她扶着高大粗壮的廊柱,双颊泛红,全身浮起痒意,躁动感在体内如火般燃烧。
她抬眸,远远眺望那堵望不见尽头的红墙,缓步下阶,一步一停,桑雪翎只觉仿佛踩在半空中,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抬足,踩在下一块石阶上,紧抓着廊柱的手忽然松落,脚尖着地,恍然崴脚,痛感涌上全身。
“砰”地一声,膝盖跪地,桑雪翎跪趴在高阶上,抬起疲乏的双眸望去,眼前的一切景象皆为虚幻,模糊不清。
直到大脑越发昏沉,再也抬不起眼皮,在雪落下的那刻,她闭上眼,视线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及寒风刺骨的冷冽。
*
亥时过半,今夜来参加宫宴的朝臣几乎皆已退宴,唯有桑雪翎迟迟未出宫。
守在宫外等候许久的裴烬寒和尤香紧锁眉头,神色略显慌张。
宫外只剩桑府的一辆马车,桑夫人和桑冀道完贺词便提前离去,临走前特意叮嘱两人待小姐出宫,务必将小姐安全送回府,这才心安地提前回府。
尤香心中不安,紧张到声线跟着颤抖:“喂,景寒,你说小姐会不会出事了?”
裴烬寒半晌未答,深邃的黑眸紧盯着宫内,高大的红墙遮住视线,他的眼皮不停地上下跳动,沉思半会冷声道:“若我和小姐子时未归,你便一人打道回府。”
尤香担忧地点头,目睹他疾速冲进宫中,穿过那堵红墙,黑袍消失在眼底。
裴烬寒闯进宫中,左顾右盼,寻找桑雪翎的身影,穿过前殿,一步两个石阶迈过,冲进宫宴大堂。
宫宴散场,大堂内只有几人,其中包括清瑶公主和两名宫廷守卫,守卫拦着裴烬寒,阻止他擅闯大堂,直到他说出桑雪翎的名字,公主才让他进堂。
冲进大堂,裴烬寒扫视一圈,万幸落座标有名字,他顺着找到桑雪翎的座席,犀利的目光停留在桌上那杯酒。
“桑四小姐还未离宫么?”褚雁菱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轻蹙眉头又问,“是酒中有问题?”
裴烬寒端起那杯酒,好在杯中还剩一丝酒,他提着酒杯放在鼻尖嗅,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又拿起另一桌的酒杯闻了闻,清甜淡雅的酒香,对比之下味道全然不同。
他顺着座席查到太子殿下那一桌,太子桌上的酒是盛满的,一口未喝。
褚雁菱开口告知:“皇兄今夜提前退宴,当下该是在裴府,与裴二公子叙旧。”
裴烬寒冷眸微眯,想起在宫外静候时,瞧见裴知聿和太子有说有笑地离开,也难怪今夜他未等桑雪翎一同回府。
他端起太子桌上那杯盛满的酒,轻轻一闻,幽深冷冽的黑眸闪过一丝波澜,他捏紧酒杯,静思半秒,抬起充满警惕的双目。
“两杯酒中掺了少量的□□。”裴烬寒的语气染上愠怒。
褚雁菱双瞳微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桑雪翎和太子座席上的两杯酒:“当真?!京城早已大量禁除此药,怎会在宫宴上出现?”
空气一时寂静,褚雁菱恍然大悟:“……我曾听闻江州盛产此药,有人想陷害桑四小姐和皇兄!”
15. 情.药
陷害……
裴烬寒出神般盯着那杯酒水,阴冷的目光倒映在酒杯里,他冷眸微眯,似是在沉思。
方才他一路顺着座席查过,其他人桌上的酒水皆无问题,唯有桑雪翎和太子的酒中下有少量催.情.药。
不好!
背后之人下此药恐怕是为了让桑雪翎和太子意外发生关系,因此玷污桑雪翎的名声,阻止桑裴两家和亲。
裴烬寒捏紧酒杯,咬牙切齿,暴怒道:“当真是场好阴谋。”
褚雁菱疑惑地看向他。
裴烬寒那双清冷的眸子睨向褚雁菱,强压心底的愤怒,声音冷冽:“在下自行去寻我家小姐,今夜之事还望清瑶公主切勿大声喧哗。”
当下还未寻到桑雪翎,若大声喧哗今夜定会在朝中闹出大事,再传到桑母和桑冀耳中,叫他们好生担忧。
且催.情.药一旦服下,过不了多长时间,药效便会发作,此药极少有人能够强忍度过,他不愿让众人看到她困于情.药的一面。
也不知,她现在状况如何……
褚雁菱轻应一声,明白此事背后的危机性,并且还会损坏桑雪翎的名声,当下大声喧哗只会让流言四起:“定要护桑四小姐平安。”
裴烬寒小幅度点头,毫不犹豫地冲出大堂,快步迈下高阶,穿过红墙,左顾右盼,最终阴冷的目光停留在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太子府。
下药之人的主要目的便是在今夜传出桑雪翎与太子存有私情,以此玷污她的名声,破坏她与裴知聿的婚事。
所以她当下,一定会在太子府。
而这背后下药之人……
裴烬寒冷眸微眯,纷纷扬扬的碎雪飘进他的下眼睑,视线一瞬模糊,给他镀上了一层更浓烈的阴冷气息。
半晌,他的脑海里浮现起岁旦那夜出府赏河灯,碰见阮嘉月及她曾所说过的话,她惦记裴知聿多年,破坏这桩婚事最大的嫌疑人只能是她,再是裴烬寒本人。
可清瑶公主却说京城大量禁除催.情.药,此药由江州盛产。据他所知,江州地远偏僻,阮嘉月一个闺中小姐没有机会与江州产生瓜葛。
下药之人究竟会是来自江州的朝臣,还是阮嘉月?
一时之间,裴烬寒也想不明白,他抬手拾去眼睑残留的碎雪,一点点捻碎在指腹,寒冷刺入肌肤。
抬眼望去,今夜太子府的守卫皆派去大堂宫宴和前殿,守卫松散,若他悄无声息地擅闯进去,守卫或许不知。
裴烬寒迈出一步,阴沉沉地朝着太子府走去,黑靴陷入雪地,踩雪声在耳畔响起,映出一道长长的靴印。
*
桑雪翎轻哼一声,伴随着头疼,浑身痒动的症状,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金碧辉煌的天花,金色薄纱的床帘垂下,她半起身,发现她躺在一张宽敞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被褥,其中隐隐闻到一丝极淡的龙涎香。
这股味道很熟悉,让她忆起今夜在宫宴醉酒晕倒,而这股味道她只在皇帝和太子身上闻到过。
桑雪翎双瞳微震,双手抚上脸颊,却“嘶”了一声,温度烫得她赶忙撤手。瞥眸看去,正中央一面铜镜映出她此时的模样,双颊通红,杏眸似醉非醉,眸光潋滟,透着一丝情动的妩媚。
霎时,体内那股熟悉的躁动再次涌上,伴随着下身的痒动,促使她陷入更深的情-欲中,甚至渴望能有人帮她缓解……
桑雪翎轻咬下唇,攥紧被褥,隐忍地克制体内浮起的欲-火。
她低眸沉思,身体出现这样的现状绝非醉酒引起,更类似喝下了一种药,静思半晌,她恍然想起催.情.药,脸色瞬间惨白。
再次回忆起宫宴上所发生的一切,在她敬酒赠公主生辰贺词,喝下那杯酒的那刻,头晕立即浮现,起初她认为是醉酒,毕竟她从小的酒量便不好,事到如今,所有的症状皆指向催.情.药。
可为何要给她下药?下药之人又是谁?
越想头便越疼,她蹙着眉,顾不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环顾四周,瞧见屋内挂着太子的画像,方知她晕倒后竟被人送到太子府。
可惜她晕倒后已无意识,不知是何人将她送往太子府。她垂下眸,将所有事件串联起来,暗中给她下催.情.药,再将她送到太子府,背后作祟之人的目的显而易见,便是想玷污她的名声。
不过……既是如此,她为何没瞧见太子的身影?
“……太子殿下今夜未喝那杯酒,提前退宴去往裴府,在与裴二公子叙旧情。”
“该死,坏我好事!”
窗外传来一阵微弱的细碎声,说话者语气透着愤怒与不甘。
桑雪翎冷眼看去,缓缓下榻,掐住掌心,强忍下心头浮起的情动,轻悄悄地走到窗边,为避免被发现,只好蹲在角落侧耳倾听,隐约听到几个关键字,便是“裴二公子”与“太子”,及那声谩骂。
有两人的声音,其中一人声音较粗,偏中性,难以分辨出男或女;而另一人,声音细小,嗓音清甜,很明显是名女子。
那人勾起一抹冷笑,又道:“罢了,就算今夜太子不归府,可她身中催.情.药,无人帮她,她也没法强忍整夜,只能活生生等死。”
言罢,两人踩着草地离去,身影消失在宽敞偌大的太子府。走后不久,派去大堂宫宴和前殿的守卫成群结队地回到太子府,在府外几十米处监守。
桑雪翎心头一颤,起身去推窗,可雕窗却丝毫未动,封锁得死死的,她又跌跌撞撞跑到寝门前,用力拉门扉,依旧不见半点动静,逃出太子府的所有通道皆被封锁。
她轻颤长睫,额角渗出冷汗,正想开口大声呼唤,引起府外守卫的注意时,一双冰凉的大掌覆在她柔软的唇上,堵住她即将开口的话。
身后男人将她圈进怀中,牢牢禁锢,他身上散发着冷意,两人身子快要贴在一处,寒意包裹着她,桑雪翎在他怀中轻颤,却感觉到有点舒适,恰是那阵寒冷覆灭她心头和下身涌起的燥热。
她没做任何挣扎,任他圈怀,半晌,男人终于松开手,冷光俯视着她,薄唇翕张,附在她耳畔:“小姐,是我。”
桑雪翎眨眨眼,撇过头朝他看去,待看到景寒那张熟悉的面容,她双瞳微震,眼底闪过一丝欣悦。
“屋内窗门全都封锁,景寒你是从何处闯进的?”桑雪翎眉头微蹙,困惑地问。
裴烬寒转开目光,盯着敞开的西窗,一阵寒风灌入。在擅闯太子府前,他趁守卫还未归,监守松散,他便从外撬开了西窗,翻窗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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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间,催.情.药的药效愈来愈猛烈,她转过身蹲下,抱膝蜷缩,面门思过般,避开他投来的目光,双颊愈发红。
再这样下去,她会克制不住催.情.药的控制……
而她也没办法叫景寒带她离开太子府,府外守卫众多,监守着太子府的每一处角落,且府上宽敞,无处可藏,出去便是自曝擅闯太子府,那群守卫可不管她处于何种境地、原因,擅闯便是罪加一等。
并且她当下被催.情.药所困,逃出去会让太多人看到她染上情-欲的这一面,流言蜚语难免少不了。
婚前女子名声尤其重要,最好的办法,是在太子府强忍一夜,待药效过,恢复清醒,便上朝向陛下禀告酒中下药之事。
桑雪翎眼底升起忧愁,紧咬唇,声音轻而急促:“景寒,你别管我了,我还能忍,你快离开罢。”
裴烬寒眉目瞬间阴沉,他冒风险进宫擅闯太子府便是为了寻她,她赶他走,莫非是还在想为裴知聿留着贞洁?
生死未卜,竟还在为裴知聿着想?!
可裴知聿此时此刻,或许还在和太子交谈甚欢,从未担忧她当下是否处境危险。
裴烬寒紧咬下齿,双眸升起嫉妒的情绪,攥紧掌心,手背的青筋隐隐浮现。他好恨裴知聿,凭什么桑雪翎可以这么爱他!
他浑身透着森冷的气息,脸色惨白,眸中含着阵阵暴戾,在昏暗中更显恐怖,他迈出一步,朝她走去,为了不吓到她,强装平静地蹲下,靠近她,再将她打横抱起。
桑雪翎震惊而又疑惑地看着他,在他怀中待了片刻,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软榻上,他坐在榻沿,脱下厚重的外袍,露出单薄的一件里衣。
“景寒,你要做甚!?”桑雪翎后退几步,缩在榻角,与他保持几米距离。
裴烬寒半声不吭,情绪仍透着暴戾,手按在她瘦弱的肩上,将她拉近,嗓音冷了几分:
“小姐,府外守卫森严,我早就出不去了,并且催.情.药的药效极强,难以控制,若不缓解会有生命危险,景寒不忍看见小姐难受,更不能视小姐不顾。”
他耸了耸肩,声音很轻:“所以小姐,忍不了就咬我罢。”
桑雪翎轻颤羽睫,强烈的药效致使她短暂失去清醒,整个人仿佛沉在火中,满身灼热,而他身上散发着阵阵寒意,恰好能散去那份燥热,她不由自禁地朝他靠近,窝在他怀中,感受冷热交替。
裴烬寒心头一瞬颤动,看着她乖乖地趴在他冰凉的怀里,少女双颊渗出红晕,像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在她几秒的靠近,他怀底的温度逐渐上升,不再冰冷,铜镜映出两人相贴的身影,他的双耳泛红,扬起满足的笑意,抬手情不自禁地触摸她的发丝。
美好来的如此之快,让他觉得不切实际,兴奋到双手颤抖,按着她的后背,将她紧紧禁锢怀中,似是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裴烬寒眼尾微扬,闭眼享受与她相拥,他总算体验到,被她抱着是什么感受,只觉心旷神怡,此生足矣。
这样的感受更让他嫉妒曾经被她抱过的人,裴知聿,还有她的三哥桑睿。
走神间,肩上传来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睁开眼,瞧见她露出皓齿,啃咬着他宽壮的肩膀。
16. [锁] [此章节已锁]
裴烬寒怀底的温度逐渐上升,变得灼热而又温暖,桑雪翎后撤一步,对这份温暖并不满意,可催.情.药在她全身蔓延,她掐住掌心仍克制不了药效,便只好咬上他的肩膀。
隔着白色里衣啃咬,齿尖陷入肉里,咬得格外重,印出她锋利的齿印,甚至可以看到被她咬的那块肉隐隐渗出鲜血。
裴烬寒轻哼一声,静静看着她咬,看她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非但不觉得痛,反而神色兴奋,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丝穿过指缝,像在安抚她。
咬了半晌,药效退了一点,桑雪翎终于肯松开口,额角渗出冷汗,整个人蜷缩在他怀中,闭上眼一动不动,显得格外乖巧。
裴烬寒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醒她,他保持同一个坐姿坐到深夜,炽热的眸光包裹着她。
他不敢闭上眼,怕再次睁眼,夜里发生的一切美好皆是一场幻梦。
屋内烛光渐渐熄灭,只剩榻沿边小桌上燃着一只微弱的烛光,在昏暗的光下,映出她泛红的脸庞,周身空气弥漫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女子香,清新好闻。
顷刻间,裴烬寒眸底染上些许情-欲,身下变得灼热,他搂着她重了几分力气,下颌抵着她的头。
滚烫的气息包裹着两人,桑雪翎感受到温度直升,体内那股药效再次涌上,她的呼吸逐渐紊乱,缓缓睁眼,抬起楚楚可怜的杏眸看他,惹人心乱。
“好热……”桑雪翎离开他的怀抱,当面脱下厚重的绒袄,仍觉得热,脱到仅剩一件单薄的纯白寝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形。
裴烬寒直戳戳盯着她,心跳加快,喉结滚动两下,不自禁地脸红起来。
这样的场景他幻想过无数遍,他想欺身压住她,啃咬她,在她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吻痕,诱她亲口说出“喜欢他”这三个字。
“景寒来帮小姐缓解罢,定不会弄疼小姐。”裴烬寒倾身贴近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部,嗓音透着蛊惑,诱人心神。
桑雪翎没躲开,眸光潋滟地盯着他,一时催.情.药上头,覆灭仅存的清醒与理智,她不自禁地点头,与他又近一步,近到两人的发丝相贴。
裴烬寒眼底透着喜悦,心情愉快,将她抱在膝上,接近那处燥热,带有薄茧的指腹刮过肌肤,惹得一阵痒。
桑雪翎的身子轻轻颤动,喉间溢出几声媚语,催.情.药得到片刻的缓解,她抱着他,在他怀中昏睡过去。
裴烬寒撤出却还未尽兴,眼底浮起一丝不满足,可她已然深睡,他只好作罢,饶有兴致地盯着指间沾染的黏稠物,缓慢摩挲。
*
晨曦微露,守在太子府外的守卫敲响晨钟,震耳尖锐的钟声传进桑雪翎耳底,长睫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睡眼。
环顾寝房一圈,已不见景寒的身影,而西窗也早已恢复如初,全然封锁。
桑雪翎从软榻上直起身,太阳穴一阵刺痛,连同着下身传来阵阵酸痛,大脑内倏地闪过昨夜与景寒亲密搂抱的画面,还有……他帮她缓解催.情.药。
脸颊两侧泛起羞涩的红晕,眼底凝聚着懊悔。
成何体统!
她身为将军府四小姐,知书达理,温婉端庄,且与裴知聿订有婚事,婚日将至,她却与手下护卫产生亲密举动,虽受催.情.药所困,可她还是失去了一身清白。
她该怎么面对景寒,又该如何面对裴知聿!?
桑雪翎眸中闪烁着惊慌失措,是她昨夜同意景寒帮她缓解,与她更近一步,若不帮她缓解,或许她见不到旦日黎明升起之时,她没法将所有的罪责怪在他身上。
可若裴知聿得知她非清白身,还会与她成亲么?
桑雪翎一时陷入挣扎,静思半晌,她抬眼望向府外,层层红墙围绕的皇城——事已至此,她没办法舍弃裴知聿,昨夜与景寒发生的一切,只有他们俩知晓,只要景寒不外传,绝不会让裴知聿知晓。
与他的婚事不能就此作罢,只能先瞒着他了……
当下最该解决的,便是查清楚昨夜宫宴在酒中下催.情.药之人。
桑雪翎撇头看向西窗,眸色暗了三分,据她所知,寅时监守太子府的守卫会离府半会,此刻是太子府监察最松散之时,为避免让人发现她们同处一室,而景寒也该是寅时离开的太子府。
既然要好好隐藏,那自然不能没有伪造的证据,桑雪翎垂下冷眸,盯着白嫩的手臂,狠狠咬了上去——
……
裴烬寒约至寅时离开的太子府,趁皇城监守不严,侥幸翻墙出宫。
一刻钟后,回到桑府,天还未彻亮,府内的仆人只有几人在长廊行走,他恍然想起那日在桑雪翎房中给她绾发时,看到的一张宫宴名单,或许可凭名单查到来参宴的江州人。
裴烬寒穿过长廊,静悄悄地闯进她的寝房,拿走镜台上摆放的名单,一路快步走到桑府后院,寂静无人。
他吹下哨声,不到半刻钟,凌迁踩着屋顶砖瓦疾速跑来,手中执剑,轻声从屋顶跳下,剑尖抵地,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主子,何事吩咐?”凌迁神情严肃,显得成熟不少,瞧他那副架势,许是方处理完边疆琐事赶来。
裴烬寒眉峰微蹙,将手上的宫宴名单交给他,严厉吩咐道:“凌迁,你拿着此名单,去查上面谁是江州人,速度快点!”
凌迁收剑,接过名单,也不问发生何事,只是一味地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视线,在京城开始彻查宫宴名单上所有人的身份。
*
锋利的齿尖陷入柔嫩的肉里,整条手臂印出密密麻麻的齿印,隐着鲜血。
桑雪翎眉头紧蹙,缓缓松口,只觉整只手痛到麻木,她深吸一口寒气,拂下广袖,遮住齿印,披上厚重柔软的绒袄,静坐在榻沿边,等待着时机到来。
清醒过后,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思来想去了很久,心中也大抵有了怀疑对象,可在无证据前,她不能盲目猜忌。
天光愈亮,辰时将至,太子府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急促而又透着担忧,是桑冀的嗓音。
“——婈婈!”
桑雪翎眼前一亮,乍然起身,飞快走到寝门前,透过门扉上的一丝小缝隙,瞧见守卫拦着桑冀和桑母,身后还跟着景寒。
桑冀双瞳冒火地盯着守卫:“我闺女被锁在太子府,你快让我进去!”
守卫仍旧拦着,毫不动摇,甚至觉得桑冀在胡说:“怎么会!咱们一直在府外监守,怎会有人擅闯?!”
话方落,褚子安下了马车,一路走到太子府,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远远眺望寝房内,隐约瞧见门后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呵斥道:“不得无礼,放桑将军进府。”
“是,太子殿下。”众人视线皆落在褚子安身上。
桑冀和桑母冲进太子府,从外推门,“吱呀”一声,门扉敞开,此门是特意被人封锁了内部,从外可正常推开,从内拉开则是封锁现象。
一道刺眼的天光倒映在眸底,桑雪翎略微撇头避开光照,桑母替她遮住天光,拥她入怀,眼中噙着泪水。
“婈婈,你真是吓死阿母了,好在今早景寒告知我们,你昨夜未归府,恐是在宫中出事,我们顺着一路找到太子府。”
桑雪翎抬手拭去桑母眼角的泪珠,轻声安抚:“阿母,我并无大碍。”
桑冀探头看了看太子的寝房,浓眉紧锁:“婈婈,话说,你怎会出现在太子府?”
一时寂静,桑雪翎抬眸撞上景寒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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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的黑眸,她瞥开目光,远望被白雪包裹的威严皇朝,杏眸一瞬犀利。
……
踏雪穿过红墙,来到朝堂大殿,桑雪翎跪在褚庚眼下,抬起犀利的杏眸,嗓音清冷,振振有词:
“臣女参见陛下,今日来此,便是禀告陛下昨夜宫宴之时,有人在酒中下催.情.药,并将臣女锁在太子府,还望陛下明查下药之人!”
聚集在一地的朝臣难以置信,传来否认的细碎声:“若酒中真有药,咱们喝了怎无事发生,桑四小姐可不能胡言乱语。”
“且京城早已禁除催.情.药,据臣所知,此药的药效非同小可,闹不好是会出生命危险,若真有人给你下此药,你又怎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朝堂?”
“莫非桑四小姐昨夜与人……”
节奏已然带偏,那群朝臣挤眉带笑,极其虚伪,俨然话中有意,往恶俗之处构想。
朝堂内对桑雪翎的议论声渐大。
“本公主可以证明昨夜宫宴,有人在桑四小姐和太子殿下酒中下了江州盛产的催.情.药!”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来者,只见褚雁菱一袭金色朝服,坚定的步伐踏进朝堂,一句锋利的话霎时堵住众朝臣的恶嘴。
“参见清瑶公主。”众人躬身福礼。
褚雁菱走到桑雪翎身侧,瞥了她一眼,唇角扯出淡笑,嗓音却冷了几分:“来人,将太子殿下昨夜未喝的那杯酒送来。”
平日里侍奉在公主身边的丫鬟走进,手上端着那杯酒,再递给众朝臣闻上一番。
那杯酒过了一夜,味道愈发浓重怪异,显然与寻常的酒不一样。众朝臣刹时变了脸色。
桑雪翎见状,抬臂拂起广袖,露出手臂间密集暗红的齿印,肌肤上的血印清晰可见,她反驳朝臣:
“昨夜太子殿下未归府,臣女未曾与殿下发生关系,催.情.药的确难忍,每当药效发作时,臣女便狠狠啃咬手臂,以疼痛化解药效。”
同在朝臣中的桑冀看到桑雪翎受伤,神色充满愤怒,冲出人群,单膝跪地道:“还望陛下高抬贵手,为臣的闺女彻查此事,铲除下药之人!”
褚雁菱微微低头,语气染上内疚:“父皇,昨夜办宫宴是为儿臣,宫宴出事也该由儿臣担罪彻查,此事交由儿臣处置罢。”
“好好好,朕允了。”褚庚摆摆手,明显不想操管此事,“都平身罢。”
褚雁菱转过身,金袍的长尾拖地,一道冷冽的目光扫视众人,最终落在朝堂外那片白茫茫的天空:
“各位大人莫急着走,昨夜你们也参加了宫宴,而今日清早,我让守卫将入宫帖送到昨夜来参加宫宴的京城众世家,想必这个时辰,他们也快进宫了。”
公主处置此事的架势,显然是要挨个查昨夜来参加宫宴的人,她的手上拿着宫宴名单,上面有几人的名字用红墨圈出。
约至一炷香的时间,昨夜来参加宫宴的世家子弟聚集在朝堂,面面相觑,丫鬟挨个问,直到条件不符合才准许他们离宫。
朝堂内剩下的几人皆是江州人。
其中则包括阮嘉月的贴身丫鬟小影。
褚雁菱挨个审问,她明白在酒中下药的时间段极大可能是在敬酒赠贺词时得机,那时人群纷乱,酒中下药最合适不过,且桑雪翎当时恰巧出去透气。
有三位来自江州的朝臣在赠贺词前便已退宴,他们根本没机会下药,并且一问三不知,不像在伪装掩饰。
继而,褚雁菱走到丫鬟小影身前,眸光寒冷似刀,凝视着她,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周身空气都冷了下来。
“小影?”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微顿,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容,“昨夜你是跟着你家小姐一起进宫的罢?”
17. 断指
小影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栗,头低得更狠,额角渗出冷汗,开口时连同声线跟着颤抖:“回禀公主,昨夜奴婢是和我家小姐一同入宫的,不过我们赠完贺词便离宫了。”
褚雁菱冷眸微眯,眉梢微微上扬,神情严肃:“昨夜宫宴赠贺词,你和你家小姐皆在场,而你恰好且是江州人,剩下几位来自江州的朝臣,早在赠贺词前退宴,你还有何种解释?”
小影心一抖,双瞳颤动,忙不迭跪地:“还望公主明查!”
“哦?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人。”褚雁菱眼底溢出感趣,长指落在那张宫宴名单,“传本公主指令,召阮府嫡女阮嘉月入宫。”
“是,公主。”身侧的丫鬟朝着宫外走去。
小影身子颤得愈发厉害,额角的冷汗坠在泛光的金砖上,指节不断地发颤。
桑雪翎冷冷地俯视小影,先前对酒中下药的疑惑,在此刻瞬间有了头绪,想必此事背后也少不了阮嘉月的指令,她为了阻拦她与裴知聿的婚事,当真是下了狠手。
思绪间,阮嘉月跟着几名丫鬟走进宫殿,先是瞥了眼跪地的小影,眼中浮起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转开目光,落在桑雪翎身上,她的脸色铁青,透着阵阵愠怒。
眼神仿佛在说:“真是命大!”
“嘉月参见清瑶公主。”阮嘉月躬身行礼。
褚雁菱抬手示意她平身,也不与她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阮小姐,你机智聪颖,知书达理,昨夜宫宴你可有见到是何人在太子和桑四小姐的酒中下药?”
“告诉本公主下药之人,定有重赏。”褚雁菱眼尾的眸光轻微瞥向小影。
桑雪翎眼底带笑凝视着褚雁菱,为了引起主仆争斗,好一场贼喊捉贼的戏码,当真不愧是大朝公主。
宫殿内一时寂静,阮嘉月眼底的余光瞥向小影,她轻咬唇,似是在犹豫不决,脑海里浮起昨夜在乘马车回阮府的途中,小影问她的几句话——
“小姐,如若她真的忍过催.情.药,上朝向陛下禀告彻查宫宴下药之事,届时该怎么办?”小影忐忑不安地问。
阮嘉月微怔,起初是想,若强忍催.情.药,桑雪翎定活不过第二日,即使命大撑过去,陛下也绝不会管她的这类杂事。谁知,陛下不管,却让清瑶公主处置。
公主可没那么好应付,瞧今日处事阵仗,显然已怀疑到她身上,遂召她入宫。
幸在昨夜小影一直追问她下药该如何处置,阮嘉月想了想,才道:“小影,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我曝出,不过你放心,你跟在我身边服侍多年,若你有事,我会想方设法救你,只恐怕你今后不能再待在京城了。”
“你爹娘是在江州罢?我给你钱,送你回江州与爹娘团聚,这些钱足以供你在江州生活半辈子。”
小影眉梢微蹙,低声道:“多谢小姐。”
……
“催.情.药是奴婢一人下的,我家小姐并不知,奴婢原想在酒中放甜酒药,走时匆忙,拿错了药,公主要罚便罚奴婢一人。”小影头微微抬高,打破宫殿的寂静。
褚雁菱从丫鬟手中掠过太子那杯酒,微微躬身轻倒在小影身前,酒水溅在小影手上。
褚雁菱声音陡然高了几分:“阮府婢女小影,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子和桑四小姐酒中下药,来人,将她带下去,交由大理寺处置。”
宫廷守卫钳住小影的肩,将她拖拽出宫,阮嘉月怔怔看着小影,撇过头,又恶狠狠地瞪向桑雪翎,双手攥紧成拳。
褚雁菱轻叹口气:“本公主今日乏了,都退下罢。”
阮嘉月躬身福礼,转身离开宫殿。
桑雪翎走到褚雁菱跟前,唇角挂笑,嗓音清甜:“雪翎多谢公主今日出手相助。”
“无碍。”褚雁菱落座金椅,清冷高贵,端茶轻抿,方道,“宫宴出事与我也少不了责任,且此事牵扯到皇兄,该认真处置。”
“不过……”褚雁菱话锋一转,眸光微漾,“桑四小姐,我很欣赏你的品行,日后可以常来宫中。”
话落,她摘下腰间悬挂着一只玉佩,上面刻有“褚”字,抬手示意婢女传给桑雪翎。
桑雪翎微顿,双手接过玉佩,扯出淡笑:“多谢清瑶公主赏识。”
*
小影为了护主,自担罪行,送去大理寺,现已关进大理寺的牢狱,行刑受罚,而阮嘉月往后也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桑雪翎走在宫墙之间,心不在焉地暗自沉思。
出宫后,瞧见桑冀和桑母及景寒三人守在宫外静候,桑雪翎抬眸,撞上景寒眼中那抹深笑,目光炯炯,昨夜在太子府发生的一切如洪水般涌来,她避开视线,掠过他,牵上桑母和桑冀的手。
钻入马车:“阿母,阿爹,公主摆平了此事,我们回府。”
马车行驶,车轮碾过地上厚重的白雪,裴烬寒眼底的笑意褪去,目光冷淡地盯着马车。
昨夜两人还曾亲密接触过,怎一觉睡醒,就形同陌路人般?
她是在怪他,昨夜未能克制好么?
可昨夜分明她也是舒服的……
马车渐行渐远,宫外只余裴烬寒一人,一身黑倒映在白雪中,显得格格不入。
马车不会因为他的停步而原地等待,就像桑雪翎,只要他不朝她奔去,她也永远不会原地等他。
碎雪飘在眼尾,眼前的视线恍然模糊,他颤了颤睫,迈出一步,追随那辆覆雪的马车。
——她可以不朝他奔去,那是她的选择,而奋不顾身地奔向她,则是裴烬寒从见到她的第一面、重新喜欢上她的第一秒,就决定好的事情。
……
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桑雪翎抬眸望去,瞧见尤香守在桑府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急得原地踱步。
车夫拉缰绳,听取一声马儿嘶鸣,尤香猛然抬眸,四目相对,她满眼透着欣喜,冲上前抱住桑雪翎:“小姐,你总算回来了!昨夜吓死奴婢了!”
尤香左顾右盼,扫视着桑雪翎的全身,急声道:“小姐,你可有何处受伤?”
“受了点小伤,先进府罢。”桑雪翎轻拍她的肩,给予回应。
桑雪翎踏进桑府,尤香紧跟其后,为其撑伞,两人顺着长廊一路走回寝房。
裴烬寒方追上马车,脸冻得通红,眉梢覆有一层薄雪,他赶回时,还是错过了桑雪翎,只瞧见她的一身雪白背影,他冰凉的指节一寸寸收紧,嘴上想问她为何处处要躲着他,看她渐远的身影,还是将此话收回心底了。
默默地走进桑府,回到那间窄小阴冷的杂物库。
暖烘烘的寝房内,桑雪翎斜躺在小榻上,掌心捧着一只手炉,露出半截手臂,尤香正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瞧那密密麻麻,泛着淤青的齿印,尤香都不忍直视,而桑雪翎只是眉头轻蹙,好似早已习惯这份疼痛。
尤香上完药,撇嘴心疼道:“小姐,你未免也太狠了。”
桑雪翎垂下眸,脑中想起的却是昨夜景寒抱她坐膝,长指探进那处的场面,她不由地耳根泛红,握手炉的力气大了几分,故作平静:“不狠点,怎么能忍下催.情.药呢?”
回房后,桑雪翎将下药之事几乎都告诉了尤香,尤香双瞳冒火:“都怪阮家小姐,要不是她,小姐怎会受这份罪,真坏!”
话方落,寝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映出一道颀长的黑影,裴知聿站在门前,声音透着惭愧:
“婈婈,是我。昨夜宫宴下药之事我听说了,怪我未能护好你,只知与故友叙旧情,抱歉,让你受苦了。”
尤香看向桑雪翎,起身准备去开门,却被桑雪翎扯住,她微微摇头,眼底含着复杂的情绪,似是在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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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去开门吗?”尤香讷讷问。
桑雪翎微叹一口冷气,她现在内心陷入一种挣扎,她与裴知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么多年从未产生过隔阂,双方都是无条件信任对方,而昨夜与景寒发生之事,她也并不想刻意隐瞒他。
纸始终仍是包不住火,若他日后知晓真相,一定会对她很失望罢?
她不想因谎言与隐瞒失去他。
可若当下解释,他又何尝不会对她失望呢?他们之间筹备多年的婚事,也将分崩离析。
故而,在未做下决定前,桑雪翎暂且不想见到他。
而裴知聿却在门外说了很多,仿佛今日一定要破开这扇门,他解释了宫宴时与阮嘉月及太子一同进场,是因阮嘉月替太子传话,唤他出去与太子叙旧,期间,她未走,故回到宫宴,是三人一同进场。
他在门外起誓,昨夜宫宴绝对未与阮嘉月说笑半句。
门外传来他滔滔不绝的话语,或道歉,或起誓,或责怪他自己。
桑雪翎终于软下心,拉开寝门,撞上他炽热的目光,两人都愣了几秒,尤香匆忙从侧边跑开,离开寝房。
“婈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再也不这样了!”裴知聿低下眸,认真道歉。
桑雪翎唇线抿直,眸光暗涌,声音低了几分问他:“知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变得不堪,你还会喜欢我吗?”
话音落,桑雪翎垂下眸,不敢与他直视。
“当然。无论你是好的、坏的,光鲜亮丽的还是肮脏卑鄙的样子,我都会喜欢,只因你在我眼里是独一无二的。”
沉寂五秒,得到的是一个充满坚定的回答,而他的回答将她心底想要隐瞒的那个决定无限扩大,她没办法将昨夜与景寒发生的事告诉他,她越来越害怕辜负他。
桑雪翎勾起一抹淡笑:“知聿,谢谢你。”
……
自那日桑雪翎与裴知聿缓解隔阂后,两人又恢复到昔日亲密无间的交往生活,而近三日,桑雪翎一直在躲着景寒,两人未曾说上一句话。
好几次撞面,裴烬寒想开口问她,可话到嘴边,她总能找到无数个借口覆没他要说的话,再快速地离开他。
平日能见上几面,却说不上半句话的感受让裴烬寒生不如死,两人的隔阂逐渐拉宽,而他只能在暗中悄悄地观察她,看她在和谁说话,是否对那人笑,对那人的好又是否超越他。
近三日的观察让他恍然知晓,她真的对谁都好,而他就宛如过客般,哪怕某日退出她的世界,她也可以毫不在乎。
又或者说,这几日的冷淡,是她已经在心中想好该如何将他赶出桑府……
晌午时分,桑雪翎在寝房未出,她也还未用午膳,尤香方从东厨端着食盒朝着寝房走来,途中经过长廊,恰巧碰上景寒,他掠过她手中的食盒,替她送至寝房。
裴烬寒在寝外驻足,敲了敲门,却一句话未说。
桑雪翎坐在榻前,困惑地看了眼门外,倒映出一道人影,她误以为是尤香,毫不在意道:“尤香,你直接送进来。”
门扉未推开,那道人影一动不动,桑雪翎感受到不对劲,终是放下手上的话本,下榻去开门。
门扉从里拉开的一瞬间,透过缝隙她看到了景寒阴沉的面容,心跳一颤,猛然关门,“砰”地一声,景寒手中紧握着的食盒颤动。
空气陷入几秒死寂,桑雪翎认为他已经离开了,平缓心跳,转过身透过缝隙去探——
他将食盒放在地上,单膝跪在门前,从身后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抬起泛红的双目看她,声音冷冽如冰,透着极强的逼迫感:
“在太子府那夜,景寒哪根指碰了小姐,今日景寒便亲手将它断了。”
刀光映入桑雪翎眼底,只见他执刀,狠狠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