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审核员:黄牌警告》
1. 地狱改造营
时针指向“4”,第一声鸣响时,自鸣钟准时弹出一只被审判的囚徒,随着扎刀落下,头颅滚地,第二声响起,鲜艳的红色喷溅,照亮幽暗的大通铺。
“今天又是勤奋致死的一天呢。”自鸣钟发出欢快的小调。
大通铺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直到有人打开门口的开关,四盏青色鬼火依次亮起,铺上七个魂魄互相看一眼彼此,瘦削而空洞的眼眶里折出微光,继而熟练地穿好隔离服。
七个魂魄飘下床,拿工具,开门,离开。
只剩一个魂魄窝在草编的被子里。
庄梦眼睛半眯,盯着天花板发呆。其他人都走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听见倒计时走过的声音。还剩两分钟的时候,她慢慢吞吞坐起身,飘到门口,拿上仅剩的一柄鸡毛掸子,卡点出门。
破鸡毛掸子掉下一根毛,瞬间被青石巨门捏成粉末。
今天是庄梦在这座地狱劳改营生活的第999天,一个很有意义的日子,表明她有期徒刑9999天已过去十分之一。
明天还是从1计数,庄梦叹气,抬起鸡毛掸子敲了敲脑壳。在这里劳改久了,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又一根鸡毛落下来,落在青黑色的土地上。
地狱劳改营常年笼罩在一片青灰色中,天上阴云密布,地上寸草不生,经常大雾弥漫。生锈的铁栅栏圈起一个个养殖场,接受劳改的魂魄在过道间飘来飘去。
偶尔有霞光从天上流过,监工说那是神明经过的痕迹。
在庄梦的记忆里,这些都算科学原理。
但这里显然不讲科学。
庄梦就职的养殖场距离地狱的中心——绝望之都,很远,远到连绝望之都防护墙的影子都看不见。监工说绝望之都的防护墙非常壮观,从下往上看,遮天蔽日,从上往下看,一望无际。
所谓山高皇帝远,监工就是这儿的土皇帝,而无能的监工注定这儿的养殖场片区一片混乱。
为了省钱,监工只圈一个捡废铁围的栅栏,所有家畜混养。
为了省口粮,养殖场片区只有一个吃铁饭碗的地狱公民——监工,其他都是自备干粮的劳改犯。
八个劳改犯负责四个山头的养殖场,两个漫山遍野找蛋,两个喂食,三个负责遍地找食材,搞定家畜的三餐和所有劳改犯的饭食。
庄梦一直认为她的工作才是最复杂最辛苦最容易被无能的监工抓小辫子的活,每天累死累活,上蹿下跳……按照她的理解,就是负责控制养殖场家畜的生育率。
要是抠门的监工肯多装几个栅栏,她分分钟得以解脱,换个工作。
喝完锅底黏糊糊的菜糊糊粥,庄梦整个魂魄都觉得温暖许多。果然,锅底的就是香。把碗放进洗水池,她拎起掉毛的鸡毛掸子走进养殖场,寻找今天第一对顶风作案的倒霉蛋。
【今日任务:0/50】
地狱养殖场的家畜都有灵性,庄梦每天和他们斗智斗勇,时间久了,都对彼此的习惯有所了解。
劳改犯十二小时轮休,正是有些家畜蜜里调油的好机会。
庄梦绕着栅栏转悠一圈,寻找前几日锁定的怀疑对象,一一确认位置。
背上有三条褐色长条纹的六尾公猫不在。
这家伙终于忍不住了。
三十几天前,这只六尾公猫打赢比他大一倍有余的金角大鹅,引得好几只雌性围在他身边。
他倒是来者不拒,接连几日跟三尾母猫、双头蛇、插翅虎族群的几只雌性眉来眼去,勾搭完妹妹又去找小姨调情,甚至前几日双头蛇和三尾母猫为此打了一架,双双负伤,连赶来调解的庄梦都差点挨一爪子。
六尾公猫挨抽一鞭子,知道自己被重点关注后,老老实实过了段日子。
庄梦可不敢松懈,酌情将严防死守的程度降低一个等次,继续留意他的小情人扩张速度,没把他移出嫌疑名单。
今天那两只雌性一个在山头,一个在山脚,都是四处张望、急不可耐的样子,也都在找六尾公猫。
庄梦提溜着鸡毛掸子换个山头确认其他雌性的位置。
此时,横切断壁中一处被青松遮蔽的不起眼的山洞里,九尾青狐正窝在草甸上,一点一点舔舐后腿的伤口,约两米外,被庄梦紧急通缉的六尾公猫老老实实蹲坐在旁,色眯眯瞧着九尾青狐我见犹怜的模样,心疼地想上前去贴贴。
“你再靠近一点,我立马从这儿跳下去。”九尾青狐口吐人言,又娇又魅,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六尾公猫哪见过这等极品,娇滴滴的嗓音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可偏偏这神情怪正经的,和同样一生气就“跳崖”拦都未必拦得住的插翅虎完全不同,急得他抓心挠肝,面上还是克制有礼的样子。
“妹妹放心,我只是担心妹妹,想帮妹妹分担一些痛苦。”
九尾青狐自知如今寄人篱下,不好太过火,斟酌一番后,掐着嗓子说:“多谢哥哥疼我,我从那些恶贼手里逃脱,是受了些苦楚,多修养一阵就好。哥哥不如帮我看顾着洞口,别叫我又被那些恶贼抓走。他们……真是太粗鲁了。”
呕~九尾青狐暗自在心里犯呕,疑心自己装过了,反倒惹得这只六尾公猫不痛快。
这些被困在地狱圈养起来的恶兽没一个好相处的。
六尾公猫丝毫没注意九尾青狐语气中的异样,他一心扑在那几条毛茸茸的尾巴上,随着九尾青狐的语调起伏,这几条尾巴也轻轻抖动,可怜又可爱。
听到那声“哥哥”,六尾公猫打个激灵,身体里窜出从未有过的感觉,又麻又痒。
难道,这就是哥的爱情吗!
六尾公猫精神抖擞站起来,昂首阔步走向洞口,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兽王。为了爱情,哪怕和那些粗鲁的人决一死战,他也不会将心爱的青狐妹妹拱手相让。
看他那装模作样的走路姿态,九尾青狐不由得愣了愣,仔细回忆刚刚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应该没有。
这六尾公猫怕不是个傻子。九尾青狐翻了个白眼,不再管这蠢货,自顾自舔舐伤口。
没过多久,甩着六条尾巴一步三扭的六尾公猫又折返回来,嘴里咬着一根新鲜的松枝,松针的气味弥散在洞口,九尾青狐接连打好几个喷嚏。
“这是什么?”
六尾公猫将松枝放在最近一条狐狸尾巴上,露出一个帅气逼人的笑容,说:“青狐妹妹,这是我为你折的松枝,好看吗?”
好看……个屁啊!
九尾青狐将松枝卷起来,勾到面前,再三确认这只是一根松枝,没有一点特别之处。
九尾青狐的目光在松枝和犯傻气的六尾公猫脸上来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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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疑心她被女神养在身边太久,连挑雄性的眼光都直线下滑,否则,她怎么会看中这么个傻冒当避风港呢?
她可是资助女神崛起的爱宠!
九尾青狐不语,六尾公猫直觉时机已到,自信地向前迈出一步,在九尾青狐疑惑的目光中,他低下完美的下巴,充分展现眼角天生的眼线和深蓝色的瞳孔,抛个媚眼。
在青灰色的地狱,这个颜色实在稀有,见一个迷倒一个,至今未尝败绩。
“……哥哥,眼睛不舒服吗?是折松枝的时候碰伤了吗?”九尾青狐掐着嗓子娇滴滴地问。和之前相比,她装柔弱的模样越来越勉强,连眼神都飘忽不定。
这幅样子落在六尾公猫眼里,恰恰是心动的模样。
那只三尾母猫当初也是这样,一见他就眼珠子乱转,说话的模样比不上青狐妹妹,让他的心软软的,暖暖的。
“妹妹说错了,哥哥的心只会为妹妹受伤。”六尾公猫又上前一步。彼此间距离拉近,只需要再往前一下,他就能和心爱的青狐妹妹贴贴小嘴。
“哦?是吗?”另一道嗓音响起,带着一点揶揄的意味。
六尾公猫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扭头的瞬间,一根鸡毛掸子从山洞旁的通风口插进来,笔直竖在地上,激起一道不小的沙尘。
九尾青狐本就因恶心的言论而神经紧绷,猝不及防下吃了一嘴沙子,警惕地向后撤退。
她竟然没察觉身边有人!
六尾公猫看到那根熟悉的鸡毛掸子,屁股幻痛,不禁呲牙咧嘴,之前挨打的经历历历在目。
这鸡毛掸子的毛掉了粘,粘了掉,换过好多代,一眼看过去,都是杂色的毛,其中不仅有手下败将金角大鹅的毛,还有他六尾公猫的毛。
庄梦飘进来,发现这只青狐还真是九尾。
养殖场之前有只八尾狐狸,一直安安分分从不惹事,后来也不知是老死的,还是病死的,等扒了皮剁了骨头做成菜熬成汤端上桌,庄梦才后知后觉发现少了一只稀有的家畜。
监工只吃正值壮年、肉质饱满的家畜,剩下的杂货都留给劳改犯们解决。
对这只八尾狐狸,监工去绝望之都述职回来,听说狐狸毛相当值钱,尾巴越多代表能力越强,毛色越好。可惜,当时那只狐狸已经被吃干抹净,骨头渣子都搅碎做成饲料,经过肠胃蠕动后混在漫山遍野的屎里面。
为此,监工还特意跑来小发雷霆,气呼呼走了。
养殖场里八个劳改犯,没有工资,没有自由,没有未来,连克扣他都不知道该克扣什么才会让劳改犯们陪他一起心疼。
庄梦拔出鸡毛掸子,一下子打在想扑过来的六尾公猫身上,六尾公猫顺势倒地,一副重伤不治的样子。
装货,庄梦清楚她没用几分力气,这一下只是警告。
九尾青狐也看出那根鸡毛掸子碰到六尾公猫的肚皮,没往下压几分就撤走,自然不疼。
她开始考虑拉拢这个魂魄的可行性。
庄梦盯着九尾青狐九条尾巴尖的九抹彩色,皱了皱眉,她的记性好像越来越差,连那只狐狸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突然,天空发出一声巨响。
一魂两兽从洞口往外看,庄梦满脸震惊,虽然目光只抓到光的一截尾巴,但那确实是霞光。
那是……神明经过的痕迹?
2. 新的机会
自打来到地狱改造营,庄梦只见过一次霞光穿过天空。
那时,她恰好被河工从地狱河里提上来,开始有期徒刑改造。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庄梦不经有些唏嘘。或许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她当时还未察觉。
被一根绳索拴住脖子拎过水面,庄梦的眼睛习惯一片漆黑,忽然看见光,自然觉得不可思议。更让她吃惊的是,这光竟然是监工肚子上的油光。
——一个肚子比脑子还大,两只猪耳朵油腻腻挂在脸颊上,眉眼间一股□□之气的监工。
在他手下干事,累死累活的命运自不必多说。
天上的霞光一闪而逝。
地狱河畔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负责打捞劳改犯的河工也停下手里的活儿,虔诚地跪拜绝望之都的方向。
“一帮蠢货,神明可看不见你们这些蝼蚁。”监工轻蔑地说道。
拴住庄梦的绳子没有拉扯,绳索咕噜噜滚动,最终卡在栅栏口,此时,庄梦的半个脑袋埋在水里,睁大眼睛看向陌生的四周。
一片漆黑的世界和一群头生双角口吐人言的生物。
监工跳上水边看台,攥住绳索用力往上拉。
将半个身子浮出水面的庄梦拎起来后,他累得满头大汗,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印章,捏住印章顶端用力在胳膊上划开一个口子,用血液做印泥,将章印盖在庄梦的手腕上。
9998:23
这是一个以小时为单位的计时器。
庄梦的身形开始凝聚,逐渐拥有人的轮廓。
她成了一缕魂魄。
“听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041239号养殖场的第八个劳改犯,十二小时轮休,服刑期满就可以魂飞魄散。”监工吸干净胳膊上的血,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嘴。
此刻,庄梦再一次看见那副轻蔑的神色,还是在一只九尾青狐的脸上。
“你不是其他养殖场偷跑过来的。”庄梦握住鸡毛掸子,没有动手,简单思考后,她问:“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你不知道地狱养殖场的规矩吗?”
监工从不屑于跟最低等的劳改犯讲外界的事。
在养殖场劳改三年多,偶尔有几只陌生的家畜越过栅栏,跑进041239号养殖场,庄梦第一时间发现雌雄比例不平等,立即揪出它们。这些小东西无一例外,三下五除二被收拾干净端上餐桌,有的给监工吃了,有的便宜劳改犯们。
将这只九尾青狐交上去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可惜,吝啬的监工绝不会有一丁点奖励。
九尾青狐面露震惊之色,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考虑好新的方案。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身体顺势一歪,倒在地上,露出血淋淋的后腿:“大姐姐真厉害,我是被歹人暗算受伤才来到这的,等养好了伤我就走。”
九尾青狐泫然欲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六尾公猫身躯一震,下意识想站起来和庄梦理论理论。
一看那根鸡毛掸子,他又发怵。
只用了一秒,六尾公猫就决定好了:继续躺着装死。
庄梦看穿他的意图,丝毫不意外。
别的不说,这家伙的眼力见儿挺好,卡着金角大鹅下蛋的虚弱时间去趁火打劫,见好就收,此后不管金角大鹅怎么找事儿都避而远之。被庄梦盯上后果断和小情人划清界限,要不是九尾青狐乍然出现,恐怕还能再伏低做小一些时日。
如今被当场抓获,躲着装怂才像他的做派。
倒是这只九尾青狐,竟然鄙夷地看过去一眼,没有怨恨,只有不屑。
庄梦在养殖场负责严控生育率,对这些家畜的习性略微了解。抛去科学的生殖隔离,这些能口吐人言、具有简单思辨能力的家畜平时还挺正常,一碰到繁殖天性就跟疯了似的,看对眼立马发·情,哪怕鸡毛掸子在后面追,一雌一雄在前面跑着滚着也不忘亲亲我我。
六尾公猫短暂的雄姿英发一下,丝毫没有吸引九尾青狐。
“你这幅样子对我没用。”庄梦指了指自己,“首先,虽然是魂魄,但我实打实是个女的。”
九尾青狐面露尴尬。
这魂魄只有上半身,她哪看出来是男是女。更何况,她的美貌难道不该是男女通杀,连女神都曾经拜倒在她的狐尾下吗!
“第二,给他抽一下,再把你腿打折,提着你们俩回去是我的本职工作。”
庄梦冷冷地瞥一眼试图蒙混过关的六尾公猫,这家伙一听这话,身子一哆嗦,不再搞小动作。
庄梦竖起第三根手指,继续说:“第三,地狱的雾气让伤口永不愈合,加速腐烂,你要留在这养伤?”
养多久都没用。
魂魄没有伤口,地狱公民的体质特殊,伤口一舔就愈合,庄梦一直以为这些雾气是监自己搞出来的,方便他及时把受伤的家畜端上桌,趁新鲜吃掉。直到有家畜越过栅栏,她才从破了洞的栅栏里看到略显清晰的远处——一片青黑色的雾蒙蒙的场景。
九尾青狐完全不知道这儿的雾这么阴损。
仔细想想,她修养半日,伤口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反倒符合这只魂魄说的,有腐烂的趋势。
地狱真是麻烦。
天国哪有这么苛刻的环境,神的光环照耀神的国度,所有的伤痛都会消散。
“你有药吗?”九尾青狐干脆不装了,换个姿势坐在草甸上,又问:“或者,你作为这里的员工,应该知道药在哪。”
庄梦摊开手,晃了晃半透明的掌心:“好处呢?”
“你看我如此貌美,身份自然不是你能攀附的。不过,你也不必自卑。我如今不过是一时落魄,等养好伤,自然不会忘了你的恩情。怎么,难道你还会怀疑我的话有假?”九尾青狐一甩尾巴,半是恳求半是威胁的说道。
在失去光彩的地狱,她尾巴尖彩色的毛就是身份的象征。
庄梦盯着抖动的尾巴看了看,皱了皱眉,在九尾青狐得意的目光中开口:“……所以,你一点好处不给就想要我帮忙?”
“外面的家畜都这么蠢吗?”还是只有你……庄梦没把话说完。
不过,魂魄是有表情的。
九尾青狐显然已经怒不可恕,站起来呲牙咧嘴,要不是后腿血淋淋的伤口受到牵连,疼得她呲牙咧嘴,或许庄梦再多说一句,她立马扑过来打一架,出口恶气。
“被诅咒的神兽才会沦落为地狱里的家畜。”九尾青狐辩解道。
话刚说出口,她大叫一声“不好”,急忙从草甸上跳开。
庄梦下意识抽出鸡毛掸子,后退时将脚边的六尾公猫踢到旁边,鸡毛掸子横挡在身前。
六尾公猫下意识缠住庄梦的腰,另一条尾巴伸向九尾青狐,被对方狠狠抽了一下,尾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褶子。
六尾公猫痛得张嘴想嚎叫,却见意外陡生。
一团柔和的彩光从九尾青狐的嘴巴里吐出来,慢慢悬浮在空中,光团晃了晃。
“阿九,原来你在这。”光团中传来温柔的女声。
九尾青狐的尾巴垂落在地上,垂头丧气的蹲坐在地上,争辩道:“我才不是打输了掉下来的,我这么厉害,要不是我让着他,他早就被我打的满地找牙,魂飞魄散,不,我要把他沉到地狱河底,用大石头压一万年!”
九尾青狐越说越有斗志,毛发竖起来,两只前腿在空中比划,虎虎生威。
“还有其他人在,是你的新朋友吗?”光团中的人丝毫不在意九尾青狐色厉内荏的样子,飘到庄梦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
庄梦像是被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感觉怪怪的。
“地狱河水的味道。”光团看向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六尾公猫,转身回到原地,“需要我去接你吗?”
九尾青狐面露犹豫。
后腿有伤,短时间弄不到治疗的药,其实她已有数千年没受过伤,就算出门采伤药,也认不出那些药材,更何况,地狱的环境恶劣,鬼知道这些药有没有其他恶劣的副作用……毕竟,这里是魔王的领地。
一想起那个性格恶劣乖张总喜欢嘲笑人的恶魔,九尾青狐下意识哆嗦一下。
她才没有害怕。
她是……和女神同仇敌忾。
“我可以自己处理,等养好伤,我就回去。”九尾青狐转过身,一副不接受诱惑的样子。
因为刚才大幅度活动,九尾青狐的后腿伤口处鲜血混着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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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流,庄梦很想提醒她,自己真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伤药,毕竟,养殖场受伤的家畜都被宰了搬上桌,味道鲜美,炖蒸煮炒都行,连辅助的食材都不需要。
“也好。我正好有件事要拜托你去做。”光团中的人笑盈盈说道。
庄梦咽下劝说的话。
让一个伤患去干活,怎么也不像关系和谐的样子。这位说话温温柔柔的,没想到也和监工一样是个吝啬鬼。
九尾青狐委屈的眼泪含在眼眶,硬是憋住,冷酷地说:“你说。”
光团中隐隐传来几声轻笑。
九尾青狐更委屈了。
“之前制作的八音盒又被秩序姐姐卡住了齿轮,没办法唱歌给我听,要是没有美妙的歌声,我就睡不着觉,睡不好,我的精神就不好,我不开心了,阿九肯定也会不开心的,所以,就拜托阿九去那些小世界好好管管不乖的孩子吧。”光团中的女声有些兴奋。
这逻辑,和无能的监工有的一拼。
吝啬的监工也经常发表一通无能的感言,将养殖场的兴盛和他们这些劳改犯强行捆绑在一起。
其实,养殖场倒闭,劳改犯们要么回到地狱河重新等待机会,要么被其他养殖场调走,和无能的监工没多大关系。他们连雇佣关系都算不上。
庄梦突然有种和九尾青狐同病相怜的感觉。
“知道了。”九尾青狐含住眼泪,一爪子捏爆光团。光团散作光点,最后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月亮的图案。
按照庄梦的记忆,这应该是上弦月。
九尾青狐清了清嗓子,对庄梦说道:“你不是要好处吗?和我一起去执行任务,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庄梦只关心一件事,离开养殖场后手腕上的时间会不会继续走。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一口应下。
没别的原因,养殖场太无聊,她想出去看看。反正是无偿打工,工期一到魂飞魄散,她在哪干不是干?
九尾青狐一爪子按在庄梦的胳膊上,图案上的光点残留在小臂内侧靠近手肘的位置,几束光芒流窜,庄梦的身体逐渐凝聚成人形。
六尾公猫震惊地瞪大眼睛,一时间喜上眉梢,他早就看庄梦不顺眼,一天到晚盯着他。
这家伙算个屁,按照他和青狐妹妹的情谊,他绝对能去。
一想到能离开这鬼地方,还可以获得新的身体,看看外面的美景美色,光是想想,六尾公猫就欢喜得心痒难耐。
六尾公猫凑到九尾青狐身边,摆出最帅气的笑容,摆好姿态,充分展现他雄健的肌肉,开口说:“青狐妹妹,我愿意陪你去,有我在,你放心,不用怕,我会用生命保护你……”
一道影子晃过。
毛茸茸的尾巴对着脸抽过来,直接将他掀到石壁上,摔得七晕八素躺在角落里。
九尾青狐抖了抖尾巴,嫌弃地甩干净上面残留的杂毛,将九条尾巴收好后,她开口直奔重点:“药在哪?”
庄梦低头沉吟一会儿,指着睁着眼睛迷迷瞪瞪的六尾公猫说:“把他吃了,见效最快。”
六尾公猫一听,怒从心头起,破口大骂这家伙公报私仇,挑拨离间……
从九尾青狐将印章留在她胳膊上,庄梦就开始思考那位无用的监工为什么舔一下伤口,吮干净血液,伤口就会愈合,免受雾气的侵扰,而大有来头的九尾青狐却不能。
地狱的生活枯燥无聊,除了吃喝闲逛,监工没有其他活动。
排除外界影响,只剩体质因素。
要么是地狱公民的血统产生影响,要么是饮食。
监工喜欢吃养殖场的家畜,却从不贪多。
除了受伤的家畜当天吃掉,其他时候来抓一只端上餐桌都有一定的时间间隔。
结合这一点,庄梦大致可以确定,养殖场的家畜对监工有莫大的好处,却有其他因素限制着他。
不能缺,不能多。
九尾青狐狐疑地看一眼庄梦,随即看向躲得远远的六尾公猫。六尾公猫涕泗横流,吓得浑身发抖。
刚才那一下,真疼。
他的尾椎骨疑似断裂,多走一步都痛得要命,这一路走过来,□□近乎没有知觉。
3. 初级审核员
绝望之都,这里是地狱的中心,无数种族心中的圣地。
最雄伟的皇宫从地窟拔地而起,顶楼直插云霄,黑色的大地甘愿臣服,青色的云雾笼罩四周。
骨头和法杖残器堆积的王座上,地狱的领主正翘着二郎腿哼歌,面料柔软的肚兜罩住他的脸,一呼一吸间,隐隐约约勾勒出他如刀刻斧凿一般立体的五官。
“南格尔,你打算赖在我这一辈子吗?”恶魔领主扯下肚兜,懒懒地问。
他侧过脸,笑眯眯说:“其实,这也不是不行。你知道,我对爱慕我的神向来是充满包容与爱的。来吧,我宽阔的胸膛有你的位置。”
高层的风呼啸而来,连最强壮的种族也无法飞到这种高度,这里是独属于王的视野。
平台自王座地下延伸,鲜红如血的地板直入云霄,这里风雨不侵。
身着黑白双色、绣满繁复花纹的礼服,女神站在平台上,面纱遮住她的脸庞,她仰头望着青涩云雾中裂开的空间缝隙,眼中金色褪去,遥远之地的空间缝隙开始愈合,再度撕裂,如此反复,直到越发稀薄的屏障勉强护住整个空间。
温和的力量逐渐散开。
“速度很快嘛。”恶魔领主走过来,单手斜撑下巴,目光落在南格尔身上。
恶魔领主是地狱里最高大威武的种族,他一个便是一个种族。
而南格尔,是所有神明中最娇小的女神。
曾经,恶魔领主将肚兜抛到南格尔头上,又提前设法控制住她。结果不出他所料,南格尔整个人被肚兜罩住。这件事一度被他拿来嘲笑四百年,年年都是经典。
“我要走了。”南格尔轻声说道。她一向是最温和体贴的人,说话温温柔柔,恰似最柔和的溪水。
此刻,她站起来,高度恰好和歪歪斜斜靠在平台上的恶魔领主平视。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恶魔领主皱眉问道。
南格尔想了想:“希望你活得久一点。”
恶魔领主“啧”一声,有些不爽,又带有一点揶揄的意味,说:“放心放心,我肯定会看着你长大,最起码,得到我这儿吧。听说神明之间交流的方式又改了,还是你提议的。你是不是终于发现无论坐着站着,别人都看不到你,还不如干脆不见。”
“也不全是,还有一个小秘密。”南格尔语调平和,或许是刚修复完缝隙,精力不济,恶魔领主丝毫没察觉异样。
空间修复需要大量魔力,即使是他出手,每次修复完,必得沉睡一段时间。
恶魔领主好奇地凑过来,招了招手,示意南格尔到耳边儿来:“这儿没别人,你说给我,我帮你保密。”
“放心,我绝不会当面嘲笑那些神。”他信誓旦旦保证。
“其实……”恶魔领主努力把耳朵凑近些,这小女神个子小,说话声音也小,偏偏同为神明,他拿这小女神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南格尔瞅准时间,一巴掌呼在恶魔领主脸上。
这力道劲劲儿的,差点把恶魔领主扇到对面平台上磕出一个脑袋包。
恶魔领主扶着平台,肚兜也不知飘到哪儿去,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他捂着脸破口大骂,气得跳脚:“你怎么这么暴躁,和那只丑狐狸一个德行,蛮不讲理,就知道欺负我。我要开会,我不当这领主,这鬼地方谁爱来谁来,我要走了。”
“阿九?她怎么了?”南格尔疑惑问道,心里隐约有点猜测。
“她吃了我一只血裔。”恶魔领主恶狠狠瞪着她,竖起一根手指头,恨不得戳到她脸上,“那是我的血裔!”
南格尔沉默片刻,不屑地说道:“小气。”
恶魔领主的血裔混在地狱各种群里面,原来阿九不肯接受她的帮助,是找到恶魔领主的血裔。在地狱,这的确是上好的疗伤药材。
小家伙有长进了。
恶魔领主拍拍身上的灰,转身回到王座之上,气呼呼的。
“你要走?去哪?”南格尔跟在后面问。
恶魔领主停步,心情微微好起来,回头一看,南格尔正坐在他肩膀上,拨弄他恶魔角上的金项圈玩,他更生气了。
“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还有我找不到的地方?”南格尔捧场。
恶魔领主一听,想起前几日听来的传闻,咧嘴笑道:“对啊,我听说秩序那里恰好有个职位空缺,前几日也不知道是谁搞出来一个八音盒,时不时响起一些不堪入目的声音,给秩序增加不少工作量,不得不紧急招懒人瘦,哎,也不知道谁这么坏,秩序被逼得干脆把整个八音盒都弄停了……”
南格尔捂住他的嘴,又气又尴尬。
靠,这事儿怎么传这么快,秩序这家伙的嘴也太不严了,什么都往外说,南格尔暗戳戳想,要不下次趁秩序睡着,把秩序之轮偷过来,管住秩序的嘴,让她也尝尝夜不能寐的滋味。
“行吧,你不想看见我,我现在就走,空间缝隙还剩些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南格尔闪身离开。
空间波动。
恶魔领主捂住脸,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等香味儿散了才后知后觉,喃喃道:“刚刚是不是有两个空间通道?”
“算了,南格尔还有力气撕开空间通道,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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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受太大影响。”
恶魔领主张开第三只眼睛,看向远处的空间裂缝,和之前比,空间裂缝的数量急剧下降,但这也只是暂时的和平。
这个世界摇摇欲坠,诸神在寻找新的世界。
一旦找到新的沃土,两个世界的战斗号角即刻打响。南格尔作为提灯女神,不能缺席。
与此同时,八音盒里的世界之一。
庄梦一脸懵逼看向新的世界——一个蓝色的空间。
【欢迎来到《涉水提灯》游戏后台,作为初级审核员,你的昵称是:】
游戏后台?
按照她记忆里一些小说设定,这是穿越,开启二次人生的契机。NPC,第四天灾什么的,想想也很刺激。
不过,当个魂魄久了,庄梦已经没有刺激的感觉。
她是个魂魄,过来无偿打工。
“昵称的话,庄梦吧。”
【你好,初级审核员庄梦。】
【完成0/10份审核,可选择升级为中极审核员】
【审核要求:拒绝不良行为,提倡自由开放关爱解放内心实现爱与和平(叉掉)禁止涩涩(加红加粗)】
【行动注意事项:不要过问或影响其他工作人员的行动】
【是否开始第一项审核任务】
【是】【好的】【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了】【哦哦哦冲啦】
看到最后一行四个选项,庄梦沉默了。
审核要求上修修改改还可以理解,最后这四个选项有什么区别?彰显打工人的工作热情吗?
不好意思,她是个无偿打工人。
“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吗?”庄梦低头问九尾青狐。
自从吃了六尾公猫,这家伙竟然陷入一种奇妙的状态,到这会儿还没有好转的迹象。一会儿傻呵呵发笑,一会儿晕乎乎跳舞转圈,这会儿似乎累了,她露出肚皮,用九条尾巴在空中摆姿势,也不知是看杂耍还是挠痒痒。
指望她……暂时指望不上。
庄梦点击“是”,开始第一份审核工作。
【呜呜呜,好冷漠的“是”,不过没关系,接下来**和***温暖的贴贴会温暖你的小心心哦,期待吗,激动吗,让我们冲冲冲】
【小鸡向前冲.jpg】
庄梦满脑子都是问号。
幸好,一点白光从系统界面出现,紧接着迅速扩大,如同火烧一般,在庄梦感到热乎乎甚至是灼热的时候将她吸进去。
最后一眼,庄梦瞥见还傻呵呵躺在地上快乐的九尾青狐。
看来这个空间是相对独立的。
4. 新的身份
立春后的第一声春雷打响,自平原拔地而起的白塔从积雪中露出真容。
白塔的前身是战后区总部。
繁荣纪元的末尾,不知名病毒从荒山野岭的研究院逃逸,在冰雪中悄然潜入人类的生活,疾病,异变,高死亡率……等人类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流感并设法补救的时候,进化已经开始。
比春天先来的,是战争。
最初是植物,动物,后来是真菌,一切生命体在进化中展现出兽类的攻击性,它们或单独行动,或群居生活,守林人被逼出深山,捕鱼船在风浪中被撕碎,实验室长满血肉眼睛,风里满是悲戚的呜咽声。直到钢筋水泥发生异变,生存危机全面爆发,人类接受进化后的新身份,组建战线,却在异种的强势进攻和污染区的诡谲多变下步步后退。
经过常年拉锯,六大战后区凝结为现在的六座白塔之城。
人类将更多精力投入研究进化后的能力,适应新的身份——哨兵,向导。
人类的大脑中出现了新的领域——“空域”。
哨兵的精神体栖息于空域,必要时可以实体化,协助作战,也可以短暂的融入哨兵体内,变化形态,增强实力;当精神体陷入疲惫状态,哨兵要用安抚激素及时稳定精神体,如果情况恶劣,必须向导亲自安抚。
在得到允许后,向导的精神体可以进入哨兵的空域,梳理空域,安抚暴躁的精神体,是避免哨兵暴走的最高效方法。
向导的稀少和战后资源的分配促使白塔内部争斗不断。
最终,白塔分为内城和外城。
内城拥有战后区总部留下的资源和技术,基础设施和福利政策完备。除了历史悠久的贵族世家,C级及以上的向导和A级及以上的哨兵才有资格进入内城,获得居住证。
而外城,是普通人生活的地方。
寒冬褪去,掩藏于淤泥中的生命蠢蠢欲动。
庄梦住在外城东区皋兰胡同第六家,院子里有一株病怏怏的桑树,树上留有秋千被拔除的钉子。
门口石阶旁栽一株腊梅,黄色的梅花迎着巷口的寒风守候从外面归来的人。大门两边的白墙上被孩子画上五颜六色的涂鸦。生活污水顺着墙角的沟渠排出城外,冬天冻住,夏天发臭,一年四季都有人换着法儿抱怨。
庄梦的身份是报亭和钟表铺子的掌柜,父母都是哨兵,在一次任务中牺牲,只留下一点家业。
这一方四合院,她住一间,钟表铺子占一间,另外两间租给两户人家,是一对出城做买卖的兄弟,娶妻成家后从家里搬出来,在这里落脚,彼此之间有个照应。
第五声春雷轰鸣后,天上飘下细细的春雨。
庄梦用铁钳拨拢炭火,受不住嗖嗖往里刮的冷风,起身离开温暖的躺椅,快步走到往屋里窜冷风的窗边。她习惯先望一望青中透白的天空,再拉上窗,留一个小缝。
这里的天空有很多颜色,风霜雨雪,不同的气候,天空也随之改变。
名义上的任务已经开始一年多,她没有收到任何提示,九尾青狐也没有联系她,所谓“完成十份审核就能晋升中级审核员”的前途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手腕上的时间没有继续走动,暂时停在8997:13。
一切都像虚假的大饼。
庄梦很有耐心。
混居在人类社会,她依旧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个魂魄。因为未来注定是魂飞魄散的虚无,她不介意多等一等。这里的社会没有她记忆中的繁华热闹,不过,有人在的地方,总有烟火气,也热闹。
“当当”窗玻璃被重重地叩击两下,混着雨发出闷响。
窗户拉开一道缝。
“掌柜的,来两把雨伞。”守在窗下的人的说道。
他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声音和气质都有股生人勿近的锐意。雨水稀稀拉拉沿着衣服的褶皱往下淌,帽子盖在头上,勉强遮住板寸头,几根短短的胎毛翘在外面,固执地立在雨里。
庄梦将窗户推开些,递出两把伞,顺便看见另一把伞的顾客。
一个略矮些的人,站在男人旁边,身形与之相比略显单薄,只穿一件及膝盖的长羽绒服。短发刚过耳朵,被雨淋湿,露出清秀的耳蜗。
“二十一把。”庄梦亮出手腕上的光脑,等对方转过账,她重新拉上窗户,留个缝。
纤长白皙的手抓住红色的铁窗,那个矮个子走过来,伞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边淅淅沥沥落下来,溅到窗台上。
庄梦微微侧身,避开水滴。
雨水溅到衣服上,洇开一块暗色的斑。这个世界的雨水冷的像条蛇,直往暖和的地方钻。
庄梦是最讨厌冷的。她有些厌恶的揩掉浮在皮毛上的水滴。
伞下昏暗不明,矮个子男人的脸庞忽明忽暗,隐隐绰绰间勾勒出一张俊逸的面孔,像个温润书生。庄梦从来没有在皋兰胡同见过这种气质的人。
“再来一份《外城报》。”他说道。
外城报是报亭最畅销的报纸,哨兵们从上面得到最新的污染区消息,或组织人手,或提前避险。
庄梦用牛皮纸将报纸卷好,递出去。
惊讶于牛皮纸的大气和细致,男人顿了顿,微微抬头,轻声道谢。
还是没看清脸。
庄梦的目光落在那只过于白皙的手上,指节分明。
哨兵们没有这么平整的手。为了生计,哨兵几乎整年都在污染区或奔波在路上,随时随地有丧命的风险,拼命的锻炼和搏命的争斗在他们手上留下数不清的伤口和老茧。
而眼前这位气质出众,不是哨兵,十有八九是内城的贵人。
贵人啊……管她屁事。
没看到帅哥的脸,庄梦兴致缺缺躺回躺椅。
毛皮大衣被炭火烘的暖暖和和,这种天,人依偎在炉火旁最容易犯困。
浅浅眯一会儿,庄梦再被闹醒时,院子里的孩子放学回来,刚进门就嗷嗷直叫。风把院门拍在墙上,爆出“砰”一声。
前几天,三个小屁孩围着院里的病枣树,绞尽脑汁想折下树上的树枝做风车。听院里的欢呼声,想必风车已经做好,又赶上下雨起风的时候,他们拿着风车满院子疯跑,在细雨里大喊大叫。
庄梦收拾好铺子开门,恰好遇到刚从大门进来的云澈,两兄弟中的大哥。
礼貌点头,庄梦转身锁门。
这位哨兵仅靠一年就在皋兰胡同打出名气。
搬来这里后,他领着弟弟云烁收拢人手,一年里出入污染区找到不少好东西,出东西快,他分钱大方,算账明白,实力不错,和一些脾气古怪的向导也有来往。
“庄掌柜,吵着你了?”云澈面露尴尬,说话的底气也弱些。
三个孩子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爸爸,今天回来恰逢下雨,孩子们吵着闹着要他们陪玩。往常云澈鲜少管这事,闹过分了他上去一人拍一下没一个不老实。倒是他弟弟云烁这会儿站在孩子堆里,哄孩子挨个举高高。
庄梦也注意到孩子堆里的“大朋友”,笑着摇摇头。
“下雨没客人,不碍事。”
围着毛皮大衣回自己屋里,庄梦瞥一眼院子中间玩闹的场景,忽然想起那个与外城格格不入的男人。经过云澈身边时,她状似无意地问:“云大哥,最近有没有好东西出现?”
如果是皋兰胡同或者附近的小队发现好东西,哨兵们的消息总是比报纸快些。
云澈显然也想到这一层,仔细回忆一遍,说:“特别稀罕的东西还没听说,入冬前新发现的污染区比我们想象的大,到现在还没探索完。我这次去的是西区,东西不少但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找到钟表。”
污染区是繁荣纪元末尾形成的,遍布异种,极度危险的地方甚至有诡谲多变的空间法则和邪恶的衍生物。
污染区也有好东西,比如繁荣纪元留下的遗产,异种的衍生物。
从污染区平安回来,将找到的物品变卖个好价钱,再用这些钱养育后代,就是大多数哨兵的生活。
庄梦作为房东,和云家兄弟不常走动。云烁给小屁孩儿们讲污染区的故事,她偶尔隔着门听几句;云澈会带回来的钟表优先卖给她,她将修整好的钟表挂牌出售。
她这一问,云澈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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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当对方想旁敲侧击问问货源。
“是刚入冬那几天《外城报》连续刊登好几天污染区?真那么大?连那都没有特别稀罕的东西?”庄梦故作惊讶。
防止云澈追根究底,她立即找补:“我不是指钟表。钟表这东西更多的是看运气,有些污染区就有很多钟表,有些污染区却一个都没有。不过,污染区越大,难道不该是好东西越多吗?”
钟表在污染区里压根不算好东西,有些污染区会干扰信号,哨兵们人手一个钟表。
寻常钟表,内城的贵人肯定瞧不上。
“这也看运气。”云澈回忆起这一趟的经历,忽然忆起归来时遇到的那伙人,眉头稍稍皱起,很快便松开。他还年轻,遇事不多,或许是他以前没见过,如今第一次见,自然觉得奇怪。
“庄掌柜,我独立带队进污染区不过一年多,探索过的污染区也才八个,算不上见多识广。从我的经验看,每个污染区的东西有高低等次,但真算得上稀奇的,大概是我第二次去探索污染区时找到的那枚晶石,连内城的贵人都眼热。或许,更老练、经验更丰富的哨兵会总结关于污染区的经验,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我很乐意告诉你。”
这句自谦而诚恳的话颇有几分开玩笑的意味。
哨兵的生命比坏了的钟表还无常,住在皋兰胡同一年多,庄梦见过许多早早逝去的生命,沾染鲜血的钱和战利品,坐在车上望着逐渐远去的家门口发呆的孩子。
她是个魂魄,比起活人的痛苦,她更能体会到死者拼尽全力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遗憾。
“当家的,今天刚好买了不少菜,都新鲜着呢,请庄掌柜一起来吃吧,自从我们搬过来,还没好好谢过庄掌柜呢。”厨房里走出一个瘦弱的女人,依在门框上望过来。
她是云澈的妻子。
庄梦记得她叫胡雪娥,很好听的名字,她只在第一次见面时害羞地说起。后来每次听人叫她,叫的都是胡嫂子、胡大嫂或者孩儿他妈。
云澈点点头,看向庄梦。
庄梦面露为难。和人交往过深,她只是个魂魄的认识就像刺一样,深深藏在肉里,无法控制的想靠近,却每次都被扎一下疼一下。
胡雪娥清楚这小姑娘面子薄,不爱麻烦别人,这一年多从没有拿乔折腾他们这些租客,连忙热情地说:“庄掌柜还没做饭吧,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打了一窝野兔子,质检员检查过,没有发生异变,几个人回来刚好分了回去炖汤。路上雪还没化,又下雨,晚间肯定更冷,一起喝一碗热的再回去吧。”
这么阴冷的天,喝一碗热乎乎的肉汤,的确很舒服,庄梦有点心动。
胡雪娥见她没拒绝,走过来边拉着她边劝。
三个孩子听说有肉汤,欢快地叫着冲进屋里,领头的大胖小子一肩膀撞在亲娘的腰上,气得胡雪娥反手就是一下。这个天,孩子衣服穿的厚,打在身上不疼,倒是成全了小胖子,将他推进屋里。
庄梦瞧他那副得瑟的样子,也觉得好笑。
屋里暖和,庄梦脱下毛皮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庄掌柜,你在看什么呢?”胡雪娥盛好汤,庄梦正对着白墙发呆,手里举着毛皮大衣,她走过来问道。
庄梦如梦初醒般惊了下,快速将衣服挂上,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抱着暖和的汤碗,云家兄弟在说污染区的事,三个大胖子一点不省心,忙得两个女人压根没时间说话活跃活跃气氛,一个劲儿照顾孩子。
庄梦坐在中间,一边是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一边是来年探索污染区的规划,手里端着瓷碗,碗里的汤直冒白气,热乎乎的。记忆里,她也曾有过一段这样的生活,只是如今记性越来越差,那些画面也模糊不清。
一团和气的餐桌上,庄梦心神不宁。她下意识地低头,瞥一眼胳膊上的时间。
8997:09
一股冷气从心里滋滋往外冒。
她只是个奔向虚无的魂魄,这里的一切都是任务,这些说笑着吃饭的人都只是任务的一环,他们不是真正的人。
这里,从来不是真正的人间。
5. 再见九尾青狐
酒过三巡,云澈脸上浮现一抹薄红,衬着古铜的肤色,不细看看不出来。
胡雪娥端来准备好的醒酒汤,顺便收走桌上的酒,免得兄弟俩趁酒劲儿上来对着瓶口吹,半夜趴在厕所狂吐不止。
这酒是自家酿的,没度数,热着喝,又甜又暖。
庄梦从云澈家离开的时候,身上也有股甜甜的酒味儿。她酒量不错,不贪杯,浅浅尝了点。
开门,亮灯。
依靠在门框上的鸡毛掸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数不清的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毛或垂下来,或直挺挺翘起,边角处硬的发光。离开地狱后,这些毛依旧油光锃亮,锋锐无比。
庄梦眯了眯眼睛,看清藏在鸡毛掸子里的直角形页脚。
——一封信。
应该是关于审核任务的信。自从胳膊上的时间开始走动,庄梦控制不住地猜测任务会如何开始,如何验收,如何考评。
在养殖场,监工的眼睛就是标准。
在这里,这个人间烟火气十足的地方,她连自己归谁管都不知道。
抽出薄薄的信,用脚跟抵上门,庄梦一手脱外套,一手抖了抖信件上的浮毛。
信口用红漆封好,印着一个提灯和上弦月的图样。
踢掉鞋子,庄梦走到床边,身子一歪,任由自己摔进床里。手里的信被捏住褶子,红漆封口也被揭开,从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贴纸。
余光一扫,庄梦发现枕头边多了只毛绒玩偶,她立即单手撑在被单上坐起身。
细看,那是狐狸玩偶,绿皮的。
再看被子上不均匀的起伏,有十几条沟沟壑壑,庄梦眨了眨眼睛,狐狸也眨了眨眼睛。
“九尾青狐?”
庄梦的酒意完全散去,她清醒了。
九尾青狐打了个大大的哈切,细长的眼睛微微低垂,略带不满和困倦看过来:“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等等,你真喝醉了?你干活的时候竟然敢喝酒。”
她说的干活,大概是指在地狱养殖场的活儿。
庄梦笑了笑,在心情最糟糕的时候遇到最快消解忧愁的宝贝,她没喝多已经是克制过的结果。
“只喝了一点。”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九尾青狐不信,且面露嫌弃。
“你最好还清醒着。喏,我给你找来的好东西。贴上那张贴画,你可以暂时复刻别人的能力,向导或哨兵都行,但只能使用十次。”九尾青狐伸出一根尾巴,屈尊降贵将贴画推到庄梦面前。
贴画上只有一面镜子的图案,镜框设计复古优雅,整体呈淡青色。
“具体的审核任务是什么?”庄梦坐起来揉了揉散开的头发,拿着贴纸在两只胳膊和手掌心比划,“还有,这个怎么用?”
“污染区的玩家已经进入白塔之城外城,为了救一位朋友。作为审核员,你需要旁观玩家的救援任务。”九尾青狐甩了甩尾巴,看起来心情不错。
“玩家的出生点在污染区?”庄梦大吃一惊。
污染区非常危险,畸形种越多的地方能量越少,别说信号,连空气都稀薄,高等级畸形种不仅会影响污染区的生态,其周围也会形成全新的污染区,甚至会出现规则扭曲。
这些都是庄梦看报得来的,其中不乏夸大之词,但也足以见得污染区的恐怖。
玩家出生在污染区,容貌和认知都有可能收到影响,他们进入白塔之城怎么可能不露出破绽?不对,白塔之城的人怎么会和他们做朋友!
“可能这就是女神的伟大之处吧。那些异世界的灵魂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和旺盛的好奇心,总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那个贴纸,你随便贴在身上,它会在你身上留下印子,就像我当初留给你的图案。”九尾青狐说道。
她拢了拢被子,将九条尾巴塞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
好像这张床就是为她准备的。
“玩家们营救的朋友也是玩家,还是白塔之城的人?”庄梦问道。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近半年看过的重点新闻,筛选出关于污染区的,再挑选归属地不明确的污染区和爆发过大冲突的污染区。
归属地不明确的污染区容易起争斗,队员们受伤,被监禁,都是有可能的。
爆发过大冲突的污染区更不用说。
“当然是白塔之城的人。那帮玩家总是嚷嚷着支线啊,好感啊,进度啊什么的,宁可抛弃自己的战利品也要冲过去帮忙。有这种过命的交情在,外城的哨兵多多少少会放下芥蒂。他们又不聪明。”九尾青狐说道。
庄梦迅速排除四个污染区,只剩两个可疑目标。
一个是南区一小队最新发现的污染区,面积不大,好东西不少,且探索时间长,已经爆发过两起恶劣冲突,另一个则是皋兰胡同云澈带队探索的污染区,地方大但好东西不多,胜在量大管饱,也遭人觊觎,曾被人偷袭抢走一批战利品。
这两个污染区相距太远,而且,冒然去查说不定会卷入一些奇怪的事件中。
白塔之城的外城并非一片和气,各区之间明争暗斗,互相牵制,和内城也有联系,其中盘根错节,难以厘清。
偶尔有一两篇报道刊登《外城报》,笔者慷慨激昂地痛斥外城总是优先供给内城需求,忽视外城人民的需求,不超过三天,这个人所有的报道都被清理干净。
如何确认玩家的动向,是个棘手的问题。
庄梦正陷入纠结,忽然灵光一闪,她看向半眯眼睛昏昏欲睡的九尾青狐,隔着被子轻轻捏住她一截尾巴尖。
九尾青狐嗷地叫一声,紧接着,身子在被窝里簌簌发抖,“痒啊。”
“你是不是见过玩家要救的人?”庄梦问道。
“怎么可能。”九尾青狐探出脑袋,浅浅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字极快:“你也不想想那只恶魔领主的血裔有多……总之,我之前一直在养伤,哪有空盯着那帮玩家,他们想干嘛干嘛呗,只要不过线就行。”
“怎样才算过线?”庄梦不动声色玩·弄尾巴尖,等九尾青狐气的炸毛,从被窝里扑过来才松手,眼睛却还是盯着不放。
九尾青狐死死捂住自己的九个尾巴尖。
“不给你摸。”
“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我就考虑一下。”
“你再摸一下就别想知道了。”
“好,你说。”
九尾青狐露出迷茫的神色,不过,庄梦已经笑眯眯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绝不再摸一下。
“之后的审核任务你还得靠我,你别想耍赖。”九尾青狐恶狠狠威胁道。
庄梦点点头,为表诚意,她退到床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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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青狐顿了顿,选择相信这个魂魄:“玩家的行为给白塔之城带来恶劣的影响,或者,白塔之城的负面刺激玩家,导致玩家造成不可控的破坏,就是过线行为。”
“如果白塔之城的人死了呢?”庄梦问道。
“特殊情况下,必要的牺牲无可避免,可以理解。”九尾青狐捂着尾巴重新揣被窝里,把尾巴散在靠枕上。
庄梦瞥一眼她的小动作,继续思考“过线行为”。
哪种情况属于特殊情况,谁的牺牲是必要的,这些都是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这个审核任务名为“旁观”,实际是“引导”:
在造成恶劣影响前,引导玩家走上正轨;在白塔之城的负面影响刺激玩家之前,引导玩家避开或者引导白塔之城的人多加掩饰;在玩家受刺激造成破坏后,引导结果走向,削弱影响。
庄梦暂时只想到三点。
“旁观,审核……这个任务应该有截止时间吧?”庄梦问九尾青狐,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九尾青狐一愣。
忽然想到什么,她猛地瞪大眼睛,两条后腿往前蹬,推着身体离庄梦远一点,直到后背完全抵在床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
被猜到了。
这个魂魄竟然发现“过线任务”隐含的要求。
九尾青狐迅速恢复冷静,重新认真地审视对面的魂魄。
以她的实力,完全没有必要忌惮庄梦这个弱小的魂魄,看着不顺眼,就直接把魂魄踹回养殖场,等完成劳动改造就魂飞魄散。
但她更喜欢一个聪明的帮手。
只是,被地狱河水灌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脑子应该被腐蚀的不剩多少,不该这么灵光才对。
九尾青狐隐隐担忧,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魂魄而已。
“救援行动不超过五天。”九尾青狐说道。
庄梦点点头,果然如此。
有这一点提示,她缩小范围就更容易些,可以将筛选目标放在这两周里。
事不宜迟,庄梦起身穿外套,准备去铺子里翻些旧报纸。
临开门,她忽然折返回来,双臂撑在床尾,笑眯眯问:“对了,你还有其他没说的线索吗?我洗耳恭听。”
九尾青狐摇了摇头,注意到她手上不寻常的动作,应激般大叫:“你刚刚……”
庄梦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好你个……九尾青狐气得无话可说。
庄梦施施然离开房间,顶着湿冷的寒风,提灯走向铺子。
那只捏尾巴的手拢了拢外套,将脖颈边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她这才觉得暖和些。
相比掐弄尾巴,庄梦更喜欢做这些琐事。
开门声和木门的咯吱声在黑夜里悠远绵长,钟表铺子亮起灯的时候,云澈屋里也点上一盏豆大的烛火。
胡雪娥从门缝里看见庄掌柜掩门的背影,又见庄掌柜自己屋里还亮着灯,心里咦一声。
庄掌柜年纪不大,生活习惯还有几分孩子气,早上起不来,冬天怕冷早休息,夏天怕热早休息,胡雪娥从没见过她在这么冷的夜里出来。
想了想,胡雪娥没叫醒正在打鼾的丈夫。
她吹了烛火休息。
院子里只剩下两间屋子亮着灯。
6. 一个好人
清早,天还没亮,云澈在井边洗把脸,再从杂物房里拿出扫帚,沿着四合院的门廊,将污水和落叶扫出去。
胡雪娥淘好米,从自家种的菜盆里抓一把青菜,回去煮粥煎饼。
“庄掌柜还没起?”瞥见对面两扇没亮灯的窗户,胡雪娥心里惊了下,担心庄掌柜喝不惯酒,又疑心自己想多了,昨夜是凑巧碰上庄掌柜有事回铺子一趟。
“看什么呢?”云澈声音低沉,语气不悦。
盯着别人的房子,尤其是盯着房东的房门口看,这要被庄掌柜撞见,就是他们冒犯人家。
“我……”院子不大,胡雪娥支支吾吾,生怕庄掌柜醒着,在屋里听到。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一个面沉如水,一个满脸尴尬。
这时,院门从外面推开,一窜冷风嗖一下扑进来,将角落里堆好的垃圾混合物吹远些,树叶粘带雪水漫延开来,形成一个又一个怪异的图案,乍一看,倒像是紧密连接的神经元。
庄梦解下披风,脸蛋从厚实的毛领里钻出来,笑道:“早上好。”
云澈点头示意,目光落在庄掌柜手上——两只风干鸭,四根腊肠,云片糕一类的零食,还有用棉布裹着保温的食物。
袋子上隐约能看出“老吴杂货”四个大红字体。
“庄掌柜,你起这么早去老吴杂货了!哎你下次要是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三个皮猴子放学没事就喜欢往那边跑,下次我帮你带。”胡雪娥亲亲热热的笑着说,目光短暂地落在自己门口。
小胖墩昨晚闹着玩了很久才睡,早上醒不来。
庄梦点点头,礼貌道谢后从袋中抽出一盒桃酥,摸在手里还有些余温,她几步上前将桃酥塞给胡雪娥:“刚巧赶上C129小队开车去办事,跟着他们一起来回,没花多少时间。我买挺多的,这盒你们拿回去,趁热吃最香。”
两个人客气谦让的时候,云澈立在一旁,既没有收下,也没有婉拒,他盯着袋子上的字,陷入沉思。
老吴杂货在哪,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儿子在南区靠东的一条巷子里读书。
步行的话,一来一去起码一小时。
雨后路滑,清早结冰,路肯定更难走,尤其这天,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如果没遇上回来的C129小队,这么冷的天,庄掌柜只能摸黑走到南区,就为了抢早上的腊肉和刚出炉的零食。没看出来,小姑娘还挺喜欢吃。
云澈接到妻子嗔怪的眼神,立马插进去说几句圆场,感谢庄掌柜的好意,给妻子递个台阶。
夫妻俩拿着温热的桃酥回屋。
庄梦打开门锁,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提着腊肉挂在窗口,顺便把零食放进橱柜里。
门锁、柜子和窗户的开合声此起彼伏。
九尾狐被吵醒。
“你昨晚做贼去了吗?”九尾青狐靠在枕头上懒懒地问,她的九条尾巴平铺在床上,放肆地舒展开。
庄梦没空照顾她的起床气,语气极快地说:“如果你不知道或不愿意告诉我玩家的具体位置,那麻烦你藏好一点,我不想在完成任务过程中特意找机会和邻居们解释为什么有个九条尾巴的怪物在我房间。”
九尾青狐对“怪物”这个描述略感不满,哼哼两声,忽然叫住准备出门的庄梦:“那你把他们赶走呗,少收点房租也无所谓,你又不需要钱。”
“但是,‘庄梦’需要。”庄梦手搭在门把手上,后撤两步,尽量小声些:“我需要一个身份融入玩家当中。没有这些租客,谁来证明我是个底子干净、值得信任的人?难道以后我每次出门得像你一样,伏在地上,挑不惹眼的地方走吗?”
“我可是九尾!你知道九条尾巴意味着什么吗?怎么能把我和那些野兽相提并论,就算是地狱……”
门砰一声关上,九尾青狐吃了一嘴冷风,气得跳脚。
她愤愤然躺进被窝。
庄梦打开钟表铺子,将昨夜裁剪的报纸胡乱收起来,确保一张不少,然后绞紧扎实,扎成稻草把子,一个火星子直接点燃。
炉火烧着,屋里迅速暖和起来。
庄梦继续收拾铺子,将暂时用不着的东西塞进柜子里,或者放在柜子顶部,硬是在拥挤的小屋里收拾出一块空地儿。
接着,她从窗棂下取走一早挂号的报纸。窗户留缝,她在阳光里拆分报纸。
外城有好几家报社,除了哨兵们最喜欢的《外城报》,还有孩子们喜欢的连环报,妇女们喜欢的烹饪类报纸……
没过多久,窗户被敲响。
是送报的小哥,年纪与她相仿,东区好几个胡同的报亭都是他负责送报纸。冬日里阳光少,小哥渐渐养白,黢黑转成小麦色。
付过钱后,庄梦看一眼店里的钟。
七点一刻。
今天,送报小哥难得晚来近十分钟。
七点前,皋兰胡同不少人还在睡梦中,工厂里上夜班的没下班,换早班的工人在吃早饭,孩子正和被窝、愤怒的妈妈或者简单粗暴的爸爸作斗争,那会儿正是路上人最少的时候。
鲜少会堵这么久。
庄梦打开窗户,趴在窗棂上望胡同口的位置望。
清晨,出门工作的人看到报亭冒出个脑袋,惊了下,看到抿着嘴严肃望向空无一人的巷口,又觉得好笑。第一波去上学的五六个小孩背着书包在前面跑,大人慢悠悠走在后面,路过报亭的时候也忍不住错开看一眼。
呼噜噜~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孩子们停在巷子口,指着汽车的窗户叽叽喳喳,兴奋极了。
外城的巷子首尾相连,孩子们从没离开外城,对探索小队最常用的通勤车非常陌生,又充满向往和一点畏惧,看着车门打开,孩子们“哇”的欢呼起来,看到两个叔叔模样的人从车里出来,孩子们又欢呼起来。
两个叔叔看过来,孩子们乖乖站好,仰着脸满是期待的看着他们。
成为哨兵,是小孩子们最普遍的梦想。
C级向导足以进入内城,但向导的人数只有总人数百分之一,而哨兵则是百分之九十;一旦成为向导,这辈子都不会踏出白塔一步,而哨兵却可以结伴出入,去冒险,去出名。
段易理了理衣领,不经意间露出“B33”的队标,在小孩子们崇拜的目光里走向后备箱。
墨岑先一步打开后备箱,注意到段易领口的变化,旁边是小孩子们兴奋不已的欢呼声,他也不自觉整理衣领,将挽起的袖口整理整理。
自我审视一番,今天更帅了,墨岑满意的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发现段易笑着看过来,墨岑下意识感觉不好意思,随即反应过来,怒了:他脸红个屁啊,是谁先挑起来的。
一个肘击落空,墨岑“啧”一声,嘀咕道:“臭美。”
两人虚空过招,藏獒和灰狼在空中你来我往,逮住对方的脖子互相不肯松开,从车上滚到地上,一顿操作猛如虎,细数胜负五五开。
小孩们过足眼瘾。
意思意思后,两人收回精神体,将精神体的力量融合到手臂上,霎时,手臂肉眼可见鼓胀起来,肌肉纵横,一对手臂上生出黄黑色长毛,一对手臂上生出灰白色短毛,合力拎起漆黑如墨的钛合金箱子。
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中,段易在前,墨岑在后,昂首挺胸走进皋兰胡同。
刚过拐角,段易一眼瞧见探出窗外的庄梦。
“这么近?”墨岑也看到庄梦,对方嗖一下缩回窗户里,他自然把注意力都放在报亭上。
铁窗刷上绿漆,最上层的窗玻璃还贴着喜庆的剪纸窗花,左右两边挂着窗帘,玻璃擦得锃亮,一眼能看见店里的手表和各类钟表。
这里面竟然是个钟表铺子。
墨岑和段易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
庄梦打开院门,让他们把箱子抬进来。
“咚”一声,箱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恍如昨天傍晚的雷声再现。
“需要帮你抬进去吗?”墨岑问道。
庄梦敞开钟表铺子的门,指着预先收拾干净的地方说:“就在外面打开吧,东西放里面,这儿应该够放。”
段易探头进去看一眼,说:“够了。”
从精神体出现的时候,半个巷子都轰动了,这会儿院门口的台阶上围堵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把眼镜贴在墙上,往里面瞧个仔细。
云澈走过来,冷着脸关上门。
庄梦走进店里,随手拉起窗帘。
这下,皋兰巷子的人更加好奇了,你一言我一语就在门口说起来。
庄梦从铺子里出来,正好遇到关门的云澈,简单道谢后,云澈忍不住问起那个神秘的箱子。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个制冰机。”
正说着,墨岑打开箱子,外面议论纷纷的铁疙瘩终于露出真面目——在污染区里找到的制冰机。
“制冰机?”
云澈脑子里浮现出他找到的几种款式,也大致清楚这东西的用处,于是更加不理解,这东西和钟表铺子有什么关系,庄掌柜为什么特意清除一个地方专门放制冰机。
不用他主动问,庄梦大大方方说出来:“早上去南区,刚好看到探索小队带回来的这个经过安全检测。听说制冰速度快,我就买了。”
“买了干什么?”
“制冰啊。”
“为什么要制冰,我是说,这东西对钟表也有大用处吗?”
“应该没有吧,我就想喝点冰水。”
听到“冰水”,云澈下意识感觉两只快冷成冰块的手又有知觉,一早上都在忙着打扫,手浸在水里冷极了,而庄掌柜竟然想喝冰水。
太可怜了,这孩子父母走得早,没人照顾她,她连冰水都敢尝试。
粗糙如云澈,此刻都下意识可怜庄梦。
与哨兵结合,无可避免要面对这种问题,所以,云澈会选择胡雪娥这个普通人,并劝说弟弟云烁放弃有好感的哨兵,选择一个普通人。
“云大哥,你要是想喝冰的,可以来找我。”庄梦笑着说道。
云澈可怜的瞥一眼,问:“这个制冰机多少钱?”
繁荣纪元遗留下来的好东西不少,价格有高有低,无一例外都很贵。这种看着没用实际上确实没用的东西,八成也要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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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
“一万。”庄梦竖起一根手指。
云澈一愣,下意识想说教,话到嘴边又想起来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不得不把话打包回去重新调整。
这一会儿功夫,小胖子领着两个弟弟欢喜地围过来。
“庄姐姐,我也可以喝冰水吗?”小胖子满脸期待的问。往常,他只肯喊“庄阿姨”,为了一杯冰饮,他也是拼了。
庄梦不和小孩一般见识。
得到应允后,小胖子当即欢呼起来,三个孩子的尖叫声足以掀翻房顶。
云澈当即冷下脸,厉声呵斥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能喝冷的!你们还小,身体受不了,会感冒发烧,要打针的。”
拿打针吓唬小胖子,绝对百试百灵。
三个小孩畏畏缩缩回去拿书包,准备出发上学。
这时候,制冰机也安装好了,段易和墨岑在收拾地上的垃圾,一并装进箱子里带走,等回去再处理。
“你哪儿来这么钱?你虽然是一个人生活,但最好学会有计划地花钱,为意外情况预留一部分钱。”云澈忍不住问,一问就控制不住的想多说些,说着说着就变成说教,幸好他忍住了。
云澈下意识看一眼妻子,胡雪娥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庄梦笑了笑,声音拔高些说道:“我父母都是哨兵,给我留下不少钱,再加上这儿的房子和店铺,偶尔多花一点不会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但这不是多花一点……云澈一句话没说,句句都写在脸上。
段易把庄梦叫去,一遍遍演示该如何使用制冰机,教会后又叮嘱一些注意事项,这才准备收工离开。
临走前,他随口一问:“你的父母都是哨兵?刚才听你说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说:“对于你这种情况,白塔有相应的补贴政策,你可以去应聘贵族的女佣这一类职务,不管做什么,总比在外城吃苦强。你只是普通人,留在外城不如内城安全。”
“或许别人是这样,但我不能离开这里。”庄梦望向钟表铺子,眼神中流露出不舍和眷恋,说道:“离开这里,我只是得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没有这份工作,我活得艰难些,但可以留住父母给我的东西,他们积攒的东西,我不想被那帮强盗抢去。”
申请内城的工作,庄梦这种刚成年却没有双亲庇护的孩子必定会被内城收走所有财产,另行拍卖,而拍卖所得都会作为入城费,成为衡量她价值的指标之一。
一旦被内城的贵族辞退或为难,她连退路都没有。
段易明白其中的窘境,只是,大多数失去父母的孩子都会尽力用父母留下的资产换取一根救命稻草,作为旁观者,他感叹死者一生所得付诸东流,又怜悯孩子可怜无助的彷徨无助。
愿意留下的显然是极少数,其中大部分都有旁亲或朋友帮助,而庄梦,她仅凭一点念想和骨子里的不屈硬撑,属实不容易。
他拍了拍胸口:“认识一下,我叫段易,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我。”
庄梦抬手擦去眼泪,感动极了,连连道谢。
目送段易和墨岑离开报亭的视线范围,庄梦斜靠在窗台,两指屈起,轻松弹走手上的泪珠。
自揭伤疤,对别人而言,是痛楚,是一生的阴湿。
可是,庄梦只是一个打工九百多天的魂魄。
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执行任务。
庄梦斜靠在躺椅上,双眼无神地发呆,适当放松后,她又感到当初满山溜达、和家畜们比心眼子的疲惫。
果然,打工都累人。
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庄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无偿加班了。
当时,恶霸闯进挂白布的院子,不仅想强占铺子,还想占下两间屋子,一伙人恶声恶气坐在院子里,四面八方都是邻居,却没有一个人为她说句公道话。
庄梦没有硬碰硬,而是直接找到父母所在的探索小队,拜托他们看在往日情谊上帮一次忙,只要一次。
恶霸走了,目光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得意。
之后,庄梦经常流连菜场、上下学路上、校门口这些妇女多的场所,听说云澈云烁两兄弟正急于找房子安置下来。她主动找上门,以市场价四分之一的价格将刚结婚经济拮据的两兄弟拉上贼船。危机暂时解除。
半年的时间,庄梦独自一人撑起报亭,又开了钟表铺子,和哨兵经常打交道。很快,她能独当一面。
正如她所说,她只缺少一个过渡。
熬过最难的时间,庄梦和云家兄弟的身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庄梦已经不需要云家兄弟的庇护,而云家兄弟舍不得这便宜的房租。
这一次,云家兄弟会主动站在她身边,自愿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东区的人都听说过,庄梦年纪不大,是个好孩子,没有恶习行,从来不搓磨房客,听说房子价格也很公道。
庄梦暗自叹口气,加不加班的,以后再说吧,这次的目的达到就行。
相信用不了多久,南区也会有她的传闻。
她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个有个性有手腕理解哨兵家庭痛点的好人。
7. 7
时近中午,庄梦从制冰机端出一杯冰块,放在炉火旁融化。
温暖宜人的环境最容易犯困。
庄梦慢慢闭上眼睛,做了个梦。
冬至,吃饺子。
千玺和食堂二楼嘟嘟阿姨水饺档口排起长队,黑色、青色、粉色……各种颜色的羽绒服挨挨挤挤凑在一起。庄梦排在第三个,右手捏住塑料碗,左手握住手机,手指按在屏幕上。
【中国古代十二祖巫】
【祖巫的传说】
【赛博游戏《涉水提灯》公测】
【游戏身份用SIM卡认证】
……
一页页网站被覆盖在新的词条后,直到前面的人走空,冒着热气的大锅和勺子从一胳膊高的档口露出来。
“阿姨,加一碗肉丝面一碗汤圆,肉丝面不辣,其他都加。”
塑料碗被递进档口,六只饺子下锅,阿姨从一旁的篓子里拿出一对蓝色钥匙圈和红色钥匙圈,红色夹子夹在碗边缘,两色钥匙圈递给庄梦。
“谢谢。”
庄梦拎着钥匙圈走出人群,在东边靠窗的位置,哪吒的海报下,找到占位的米雅。
米雅,人如其名,混血美女。
她随便往角落里一坐,旁边走道的回头率和周围男生的覆盖率极高。不过,她偏爱安静,更喜欢这个有一米五墙板隔开的位置。
“你还在研究那个游戏?”米雅瞥一眼,庄梦跷二郎腿坐对面盘钥匙圈跟盘核桃似的。
“多看看,说不定是个机会。”
庄梦把手机转过去,手指下滑,把百度页面展示给米雅看:“你看这个游戏公测,网上的水花这么少,我查了下,新游戏公司,第一款游戏敢做赛博类型,宣发很一般,很大概率是把钱花在刀刃上。这个类型做好了受众不少。我打算再研究研究,进游戏就开直播整点花活不怕攒不到人气。”
“直播攒人气?你打算毕业干游戏直播吗?”米雅草草瞄一眼,发现只有前三条网站涉及《涉水提灯》。
第一条,“涉”“水”“提”“灯”字词解释。
第二条,发布者是《涉水提灯》游戏官网。
第三条,《涉水提灯》论坛。
底下一片空白和系统自动推出“猜你感兴趣”的八个词条像个冷眼旁观的游客,排排站,热闹而无情地走过半页网页。
“这热度有点吓人,那个论坛你去看过吗?”米雅收回目光,余光瞥见用手机偷拍她的男生,随手把卫衣的帽子戴上,侧过身,面朝玻璃窗。
庄梦条件反射回头看,那人已经走远,只看到一个黑色书包。
“没素质。”她低声骂道。
“算了,人都走了。后天考试,就当提前行善积德攒考运吧。”米雅轻描淡写揭过这事。
考试当头,她可不想出啥破事耽误自己。
庄梦点头,继续说道:“这个论坛我去过,首页只有官方的公测通知,登录方式只要玩家的游戏账号,我以游客的方式进去,论坛干干净净,可能不是人少,而是游客看不到玩家的帖子。”
“给你的快递里没写游戏账号吗?我记得有个钥匙圈,还有一张SIM卡。”
听到档口的扩音叫到她们的号,米雅抬头一看,乌泱泱一片人,她刚把头转回来,对面只剩下一道残影——庄梦拿着钥匙圈去取餐。
庄梦的五感很灵敏,同寝室两年多,她偶尔还会被对方的反应惊到。
除了五感,记忆力也是一绝。
昨天周末,庄梦在校外兼职两份家教,今天琢磨着搞游戏公测直播,明天说不定就开播,而后天上午八点考“四大名捕”之一的《古代文学史》(上册)。
米雅打开手机,解锁第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艰涩地啃下去,丝滑地走过大脑,不留半分云彩。
学一会儿是一会儿。
“你的肉丝面。”橙色的托盘上有三个大海碗,庄梦将中间一碗拿出来,分一双筷子给米雅。
道过谢,米雅又惊又疑,问道:“你吃两碗,饺子配汤圆,这是南方还是北方的吃法?你不是本省的学生吗,按地域划分,应该算汤圆吧?”
“祭奠一下我前任,一南一北,一碗汤圆一碗饺子。”说得轻巧,庄梦把筷子握在手里,一时不知该先吃哪个。
她决定先吃汤圆,甜的。
“梦姐,长情。你舍不得,要不再追回来?”米雅竖起大拇指,眼角含笑问道。
庄梦咬破汤圆,被烫了下,边吸溜冷气,边皱着眉头找水。
一口凉水冰镇舌尖,她缓过劲儿来,摇头道:“那还是算了,明年的今天,我们实习结束,再过半年,我们毕业,工作难找,连面包都没有,要什么爱情?与其破万难,最后在生计面前低头,还不如就这样稀里糊涂散了算了。”
“我听说游戏直播也不好做,你有把握吗?”米雅有些担心。
在她的印象里,庄梦可以跟猫头鹰挂钩,经常摸鱼,偶尔行动,一旦瞅准目标,那必定势在必得。但同寝室生活两年多,她从没见过庄梦长期坚持一款游戏。
一款游戏都没有。
“慢慢来吧,新游戏虽然流量一般,但比老游戏大神多的情况好,狼多肉少,一时半会哪轮得到我这个萌新。我起步早,边做边学,只要游戏制作方给力,就算吃不上肉,喝口汤应该没问题。”庄梦对这件事有信心。
她目标不高,求上得中,求中得下,坚持一段时间,总会学到些东西。
游戏直播不行,那就试试带货直播,助农公益,旅游解说,小说推文,再不济,团播也行……总之,有工作就行。
吃了汤圆和饺子,冬至已过,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米雅去图书馆学习,庄梦则去菜鸟驿站拿网购的直播设备,回宿舍继续捣鼓游戏直播的事。
八点十分,庄梦带着满脸寒霜和热汗推开宿舍的门。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从上到下,从脚到头,全方位裹住她外冷内热、冻得酥脆的皮肤,蒙自米线酸汤牛肉味儿擦肩而过,散在冷冰冰的走道里。
“好暖和啊,我爱空调。”
放下支架、鼠标垫和耳机,庄梦火速脱掉外套。
隔壁的吴静大吃一惊,上上下下打量最近新来的设备,半是震惊半是不解,音调也不自觉走高:“你准备今晚开始直播?”
“顺利的话,我先录个视频。”庄梦保持乐观的心态,“说不定以后火了我就开小号自己给自己剪CUT,要是倒霉干不下去转行,我搞小说推文之类的,就拿它当背景板。素材这种东西,对现阶段的我而言,多多益善嘛。”
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她又问:“那个身份认证的SIM卡咋弄,你见过这种游戏认证方式吗?我一百度,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把SIM卡装进手机卡槽里,重新开机,但是没用。第一次玩这种游戏,拿到SIM卡我还以为是手游,难道我还得买个主机箱才能开始?”
吴静拿张纸擦干净手指上蹭的油,接过庄梦的手机。
右上方只有一个信号栏。
“你把校园卡拔了?”吴静提醒道:“SIM卡特别小,你当心点,别弄丢了。”
“在这。”庄梦拉开抽屉,耳钉盒里有一小片泛金光的卡片。
吴静瞟一眼,将手机还回去:“你收到游戏官方的公测礼盒,除了身份认证SIM卡,那个丑的惊天动地的钥匙圈,不是还有一个卡片吗?你没扔吧?说不定那就是游戏引导说明书。”
庄梦随手抽出一张金色镶边、蓝黑色字体、大片粘液状装饰的卡片,大拇指卡在薄薄两页纸中间,展开给吴静看。
“说实话,这东西做得又丑又精致,官方的审美真别致。”
“更别致的是这卡片上写的东西。”庄梦指着其中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咬字清晰,感情充沛,达到普通话一级的水准:
“《涉水提灯》
希望提灯涉水而行,照亮归人来路
亲爱的玩家,开始冒险前,别忘了给别人一点希望”
“哇~”吴静毫无感情毫无技巧的虚假吹捧一下,真情实感地叹气:“要不是写了‘玩家’,我还以为是官方写的垃圾打油诗呢,这水平不行啊,让我上我肯定写的比这好。这钱就该我们专业的人挣,别人滥竽充数,我们连工作都没有,啧啧啧。”
庄梦为她点赞。
“要不是这个SIM卡耽误我,我昨天肯定推掉家教,开始直播。说不定现在有些公测玩家已经进游戏。”说着说着,庄梦越发恨铁不成钢:“这帮人就我一个穷鬼吗?我在网上到处蹲,没看到一个直播这游戏的,大家都不缺钱吗?直播啊,有什么事大大方方的亮出来。”
吴静嗦一口米线,指尖敲了敲卡片:“说不定其他人也没进游戏。就这三行字,连身份认证步骤都没有,你可以去官网投诉,写差评。”
庄梦沉默片刻,黯然说道:“官网信号不好,打不开。”
吴静:“……6啊。”
“要不还是老老实实复习吧,后天就考试了,考完再搞这游戏也不迟,期末周八天,说不定也有公测玩家跟你一样在期末周,顾不上打游戏。”
“我古代史和外国史都复习完了。你知道我期末成绩只要八十五,九十往上太难,我自愿放弃。”
吴静拉住庄梦收拾桌面的手,两眼放光:“你要到其他班老师画的重点了?”
“那当然,我是谁,期末周还能困住我?”庄梦笑着反问。
“发我发我求你了梦姐,我要背吐了,呕。”一想到那些古代人名,欧洲名字,吴静下意识想呕。
……
接受文档,她上下划拉着,内容不多,好几个重点板块都按框架列好。背诵需要些时间,远比现在无头苍蝇乱撞好。
梦姐救我!
她一连发送好几个【苍蝇搓手】【蜘蛛猫感谢】【卡皮巴拉点赞】的表情包。
这还不够,吴静放下手机,当即单膝微微屈起,一胳膊横在胸前,一胳膊向上伸直,夸张而深情地大喊一声:“梦姐,你就是我期末周的神,334寝室希望的光。”
庄梦昂头挺胸,张开双臂——
女王登基。
好渴。
喉咙里干涩的要命,今天食堂的饺子馅儿放多少盐,咸成这样?
庄梦眯了眯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宿舍阳台正对食堂,深夜十一点前玻璃窗上总会映出便利店廊下的灯光,这会儿却连一点光都没照进来……全校停电?吴静怎么不出声?往常只要突然跳闸,她反应最大,一定叫得连走道里的人都听见……庄梦在心里吐槽,顺门熟路去摸桌上的手机。
满手滑腻,湿润之下是微微扎人的毛刺。
这不是她的桌子。
庄梦脑子嗡一下清醒过来,循着记忆去摸躺椅的靠枕。全宿舍只有她的躺椅最长,立起来最高,靠枕毛长软儒,手感一绝。
果然,没有。
这不是宿舍。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封闭无光。
她是昏迷后进来的,还是进入平行时空,或者……庄梦心里浮现最后一个猜想,滑稽而可笑的猜想——穿越。
幻想小说看多了,偶尔做梦梦个豪门大小姐、江湖女侠、绝世强者也是有的,真摆到现实生活里,她只觉得心里彻骨寒冷,荒唐至极。
她费尽心思思虑一道又一道未来规划,在意外面前,渺小如尘埃。
【滴,欢迎进入《涉水提灯》全息赛博冒险游戏】
渐变蓝色系的字幕骤然跳出来。
庄梦先是一愣,随后觉得这比穿越更不可思议,比穿越重生更离谱。科技进步如此神速,国家工业大摸底怎么没一把捞走,任由它苟着发育成这样?
【滴,检测到玩家迫切进入游戏的要求,本系统秉持尊敬玩家、理解玩家、成为玩家的原则,开始新手入门速通模式】
“不、我没这个意思、哎哎!”话卡在嗓子眼儿,字幕快速消失,庄梦急得干瞪眼。
【速通,达成】
【恭喜您成为第一个完成新手引导的玩家,奖励:
你猜(笑)】
你猜猜猜猜你个锤子……庄梦心里飘过三分钟不重复的粗话,缀在“你猜”后面酷似马脸的笑脸当真可恶。
她是不是踩到某个惩罚机制?
如果这种机制不是各大大型游戏都有的,那把这段剪辑一下播出去,绝对能挣一波流量,要是被金主大大看上,随便带个货……游戏主播是靠带货挣钱多,还是平台分成,观众打赏多,这得研究一下……庄梦忽然想起来,她现在两手空空,连手机都没有,压根没办法录屏。
“你能把手机还我吗?我需要录像功能。”
【亲爱的玩家,猜你想问:
选择「成为“神眷者”,穿越黑暗,跪伏在女神的裙下」
选择「成为“义体改造者”,点燃灯火,窥见真实的自己」
选择「成为“全息博爱者”,潜藏深海,抚慰穿越时空的孤独」】
“神眷者,义体改造者,全息博爱者,这和手机有什么关系?这完全是已读乱回。游戏制作组是不是扎根在外太空,连最新的AI都没接入,啧。目标是超越时代,结果冷不丁被时代抛弃了还不自知。”庄梦非常不爽。
她越发肯定自己刚才是踩中某个程序猿设计的恶意陷阱——强制一键速通最关键的新手引导。
【亲爱的玩家,请选择】
“没有更详细的介绍吗?我选这三行字,纯靠点兵点将碰运气吗?”庄梦勾起嘴角问道,心里在盘算这账号能卖几个钱。
【亲爱的玩家,愿理智与聪明常伴你左右,请选择:神眷者、义体改造者、全息博爱者】
“小度小度,面对一个没有完成新手引导的萌新玩家,在对其他游戏没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请你为这位新手玩家详细介绍神眷者、义体改造者和全息博爱者的区别和用处。”庄梦一字一句说清楚,铿锵有力。
调/教AI的耐心和时间她还是有的。
【狡猾的玩家,你已经完成新手引导,请尽快选择】
“……6啊,游戏制作组是加班疯了吗?设置惩罚机制没留后门。”庄梦看着“狡猾”两个字,气的牙疼。
“退出游戏。”
【狡猾的玩家,你尚未完成身份认定,请选择:神眷者、义体改造者、全息博爱者】
“……好,我选。”庄梦是真没辙了。
神眷者指向赛戏设定“女神”,剧情线相对丰富,通关难度不低。
义体改造者指向“真实的自我”,剧情围绕“我”这个角色展开,做直播深挖内核容易,但这条路窄,玩到后期竞争者多,流量难保持。
全息博爱者指向“穿越时空的孤独”,比“真实的自我”更抽象,剧情展开完全没落点,通关难度未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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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性价比最低。
庄梦首先放弃“全息博爱者”这条线,考虑“神眷者”和“义体改造者”的性价比。
相比一条后期文学解读可能非常激烈的路,她更倾向于锻炼技术,通关难度可能最高的“神眷者”,补平短板,放大优势。游戏技术可以花时间练出一定水平,文化素养的提高需要天赋和沉淀,所费时间无法估计。
“我选「神眷者」。”
【狡猾的玩家,你选择「成为“神眷者”,穿越黑暗,跪伏在女神的裙下」】
【确认或——】
看到“——”,庄梦不觉得意外,这款游戏从登录方式到现在,没有一处不透露着怪异。
她依旧想不明白是怎么登录游戏,游戏平台为什么与现实相连,制作组设计的恶意陷阱触发机关究竟是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接下来来点寻常甚至老套的游戏模式,她反倒会觉得惊讶。
【狡猾的玩家,请选择角色身份,鉴于你获得奖励“你猜(笑)”,可以抽奖决定】
【抽奖】
你猜(笑)真是个奖励……此时此刻,庄梦心里只有三个字:好家伙!
策划部写文案写睡着了梦到哪做到哪是吧?呵呵。
抽奖的规则是从橙色箱子里摇出纸条,庄梦作为玩家,既不能决定开始,也不能干涉结果,眼巴巴看着箱子三百六十度翻滚,支起一角螺旋转圈,八个角轮流蹦蹦跳跳……像个耍把戏的演员。
也不知过了多久,箱子终于停下。
朝上的一面中间裂开口子,纸条从里面跳出来,徐徐展开:
【姓名:庄梦
身份:C区11372号农场主,童宇的一年期女友
经历:七岁继承11372号农场,目前经营状况堪忧,濒临破产,当年掉进化粪池,左腿小腿落下残疾,截肢后安装义肢;父母均在D区工作,多年不通音讯】
角色简介清晰明白,庄梦一眼扫过,注意力落在“一年期女友上”。
一年期?
难道女友身份是出租出去的?
有点像角色扮演……如果这不是一款赛博冒险游戏,如果先抽角色再选身份,庄梦压根不会在“神眷者”“义体改造者”和“全息博爱者”之间纠结,任意一个角色身份搭配三者之一都有搞头,全息博爱者显然更适配“一年期女友”。
【狡猾的玩家,恭喜你成为“庄梦”,请自行获得“神眷者”身份】
“……好。”我就知道抽奖抽了个寂寞,庄梦在心里骂骂咧咧,心境比刚开始平和不少。
“神眷者身份如何获得……”
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眩晕感和呜呜风声不断撞入大脑,其中的酸痛堪比脚踩指压板。
系统二话没说,把庄梦扔进游戏中——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屋。
窗户又窄又长,八根铁栅栏留出只容一只胳膊通过的间隙,微弱的灯光透过膜层照进来,将房间染的蒙蒙亮。屋里有个底板塌了一角的衣柜,柜子里的衣服不是黑色就是灰色,包括外出的冲锋衣,夏天的短袖和短裤,过冬的毛绒大衣……每种只有一件,功能鲜明。
衣柜的衣服说明这地方四季分明。
家里简单的摆设酷似上个世纪的农村小屋,赛博世界的高能设备一个都没有,真要算,恐怕只有右手腕上细细一根的光脑。
庄梦随手关门,门关不上,从衣柜顶部掉下一根长杆,重重地砸在左手腕上,倒悬着落下。
庄梦将长杆立在衣柜旁,在屋子里转悠。
木板拼凑一张床,长宽将近一米八乘两米,由于木条长短不齐,皱巴巴的床单这凸一块那短一块;厨房紧挨着大门,只有水池和烧柴的土灶台;椅背折半的椅子摆放在水池旁边,水池里有两个没洗的碗和一双筷子。
两个碗配一双筷子?
家里的卫生情况算不上糟糕,但看起来,“庄梦”不像勤快打扫的人。
这很正常。继承一个农场,日常琐事消耗大量精力,任谁回家都会对家务厌烦疲倦,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庄梦由此联想到另一个问题:
现在,“庄梦”是一直和男友两地分居,童宇就住在附近,还是一年期将至,即将分道扬镳,童宇提前搬离这里?
如果童宇突然出现,要求她履行契约女友的义务,她该怎么做?
庄梦更仔细的检查一遍房间,没发现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除了基本的身份证明,农场的钥匙,破皮卡的车钥匙等杂物,还有挂在床头的日历,在12月31日画上红圈,下面这这两行小字:
“童宇:
C城区9号楼903,卖农场换义肢”
而今天,日历本撕到12月24日,平安夜。
“平安夜快乐,庄梦。”
时针指向“5”的时候,窗外一片灰蒙蒙。
庄梦掀开被子,套上外套。
比床板高一胳膊的木板上有半瓶营养液,是昨晚喝剩下的,也是今早的早饭。
简单洗漱一下,将空瓶丢进门口的铁丝框里,庄梦打开门,迎上扇人嘴巴子的冷风,快速套上靴子,直奔屋前一排大棚。
六个大棚,三个菌棚,三个罗芥菜棚。
先打开棚外的气阀,然后绕道去三个菜棚侧边的走道,徒手费力扯掉棚顶的网纱,等七点半以后的阳光照进大棚。
七点半以前,农场浸没在灰白的浓雾里。
庄梦松开缠在脖子上的面巾,擦了擦额角被风吹冷的汗水,直挺挺站在松软辨不出物质成分的土地上放松。
她撩开大棚门帘,坐在双轨的小车上,怀抱水桶给罗芥菜浇水。
庄梦在柜子里找到角色刚接手农场时写的日记,大致弄清楚农场的情况,工作越发熟练。闲暇时,她用简易工具设计陷阱,分散布置在农场周围,既是防身,也想抓住个把猎物。
进入游戏六天,她每天都在重复这样的日常,枯燥无味。
浇完水,阳光刚好射进大棚,火辣的灼痛照在皮肤上,庄梦调整面巾,急忙往外走。
大棚里,蓝紫交错的叶子在阳光下尽力舒展。
根据那份字迹稚嫩的日记,这种颜色怪异的菜叫罗芥菜,花骨朵形似南瓜,花期绵长,整个植物从根到叶都可以采了卖钱,和一年三熟的蘑菇棚一起支撑农场十多年。
罗芥菜的菜叶摘下过夜就生出毒素,而处理有毒的垃圾需要缴纳一定费用。
近几个月城区时常戒严,外面的物资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庄梦好几次碰上戒严,塞满皮卡的菜一个也没卖出去,零零总总赔掉一大笔处理费。
庄梦小跑着绕到仓库,将皮卡开到三个罗芥菜棚前。
罗芥菜一周一摘,必须在菜叶长老之前摘掉,否则,罗芥菜会大片大片死亡。
算算日子,下一次采摘就在今天。
罗芥菜的采摘不难,抓住叶柄用力一扯,顺着茎干所有叶子,避免从裂口喷出的汁液,这种黏稠胶质有腐蚀作用,洒在地里没什么,要是收集起来简单处理一下,可以卖钱,但若是卖不出去,处理费足足比菜叶子多一倍。
有之前的教训,罗芥菜的汁液都洒进地里。
庄梦想赌一次。她将汁液收起来,用大锅熬煮后立马倒进一米高的桶里,在臭味把她熏晕之前盖上盖子密封。
一切准备妥当,她发动皮卡,根据驾驶座前的图纸前往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