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
1. 重生
血色残阳,秃鹫低空盘旋。
猎风阵阵,硝烟卷着烧焦的旗帜打转,最终落入土地,魏霖手撑长剑单膝跪地,撑着一口气缓缓侧头。
目光所及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城墙被炮火轰开,铁蹄攻城,只隐隐传来一点哭声,随后消匿。
魏霖回身,盔甲早已破损,胸前的伤口血流不止,她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露出一张满是灰尘伤口的脸来,隐约透出立体的五官,只不过一双眼睛格外透亮,带着坚韧不屈,正死死的看向缓慢包围她的敌军。
她持剑的手一直发抖,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撑着她没倒下,根本没有余力再去迎战。
她好像…要马上死在这里了。
唉。
也是活该。
回首前二十几年,魏霖只觉荒唐无比,虽然贵为长公主,可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性格乖张跋扈,少时只想习武,导致她现在不善谋略难以守护燕京,只能眼看东瀛的大军踏破城门,一身武力荒废后也毫无用处,甚至连她自己都护不住。
武术太难太苦,她坚持了三年就叫苦连天,求着父皇收回成命。后又一心钻研修仙问道,辟谷断食只为成仙,结果饿的半夜去御膳房偷吃。
放弃成仙后,魏霖到了待嫁年纪,为反抗婚旨,她豢养十几个面首夜夜召见,长乐殿歌声不断,流水一样的男宠在她的首肯下不停不歇,直到皇帝亲临,大怒甩了她一个巴掌后将她禁殿不许出宫。
她的名声彻底臭了。
也没人敢求娶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的长公主。
皇帝可能觉得她烂泥扶不上墙,到驾崩也没在见她一面,这对魏霖打击可不小,她在寝殿外跪了一夜,央求魏巍带她进去看一眼,可魏巍这位新晋的帝王似乎也对她失望极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见到。
不过这一跪,到是让魏霖跪出自省来,一夜过后,她不在玩乐享受,也不舞刀弄枪,按照父皇曾经的叮嘱开始温读诗书。
可好景不长,不到一年,东瀛和北夷联手攻破浔阳,幽州十三城后,她的皇兄或许觉得守不住,抛弃燕京继续南上。
燕京人人自危,兵荒马乱间,这位大家甚至都要忘记的长公主终于明白自己的使命一样站了出来,无人信服,无人臣服,他们甚至愿意跟着魏巍南上,也不愿意在她的手下存活。
魏霖很想像父辈一样夺回失地,稳住军心,可她兢兢业业,也只勉强守住燕京的城门。
如今,城门也破了。
魏霖气都叹不出来,她这一生做错太多太多事,荒唐至极,如今这种境地,只怪她自己,幸好她还没死。
还能在坚持一下。
为那些还没撤离走的百姓拖延会时间。
围捕的敌军将她团团围住,逐渐缩小成圈。
魏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回光返照般拎起长剑,大声嘶喊着向他们拼命,她眼角带泪,招式不再规整,莽夫一样胡乱挥舞。
懊悔和自责,不甘又绝望,仿佛燃尽她生命里最后一点希望,魏霖居然奇迹般的杀掉他们。
她还没来得及笑,一低头,一把长剑正刺中她胸口。
魏霖感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而后才长长的松口气出来,这样死了到很好,黄泉路上再见父皇时也能安心一些。
只希望到时他别不理她。
别在责怪她。
魏霖的剑丢下地,腿也跪了下去,黄土弥漫,她双眼迷离的看向前面黑压压的大军,有一人骑着黑色战马快速向她奔来。
她又费力睁了睁眼,这个人怎么如此眼熟,那微卷的长发,配上醒目惹眼的脸蛋。
魏狄?
不,或许该称他为北夷新王萨苏木。
命运真是可笑,她幼时救他回宫,悉心照料几年,因为她骄纵的脾气让魏狄吃了点苦头,说苦头也不全是,当时的魏霖无法无天,无聊时逗弄魏狄就是她头等大事。
后面魏狄突然不告而别,再听说已是北夷流落在外的太子萨苏木,手段狠辣心肠歹毒,接手北夷后第一件事就是与东瀛联手攻打他们,如今时隔多年,再见面居然是这种场景。
魏霖有些无语的想,他该不会要鞭尸吧,虽然她之前有些过分,但这样……算了,她欠了太多人和事,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无法还清。
如果能重来一世该有多好,她不会像这般昏庸无用,魏霖定会发愤图强,阻止悲剧发生,以护山河为己任。
可她现在也没心力再去想了,在那位北夷王还没到来之前,她就已经没有意识了。
残阳渐褪,魏霖跟着敌军胜利的号角声倒下,她躺在冰凉黏腻的土地上,眼睛半闭,也不知在想什么,嘴边还带着点笑意。
这位长公主的生命就这位走到了尽头。
死的这样寂静无声。
这一觉睡的深沉,魏霖像是走马观灯一样从幼时牙牙学语到后面一路离经叛道,黑暗无边无际,几度让她认为自己下了地狱,再也不能见到父皇母后,向他们赔罪。
魏霖有些生气,怎么死了都不能如愿,难道她赎罪前还不能跟亲人见一面道歉,看来哪里都有剥削压迫,地府也不外是。
眼皮重的仿佛有千斤重一样压着她,迫使她想要睁眼。
可她每一次用力时,全身细胞如同烟火般纷纷炸开,又痛又痒。
魏霖觉得有些好玩,开始不顾伤口奋力睁眼,身上似乎有鲜血流出,痛感有点真实,疼的她眉头紧锁。
在她努力之下,终于睁开一道缝。
映入眼帘的云顶檀木为梁,绣有花卉图案的缎面帷帐垂落,四角帘面上坠着汉白玉的玉坠,理石铺地,玉柱雕着凤凰腾飞的图案在云际翱翔,沉檀流香温厚清和,香烟袅袅腾升,最后在空中消散。阳光透窗落在碧玉彩石上,流光溢彩,极尽奢华。
这不是她的寝殿吗?
魏霖眨眨眼,看来地狱也不是话本上那么可怕,她刚想要起身,可后背钻心蚀骨的痛苦令她腰都直不起来。
这个也跟话本上说的不一样。
屋门响动,瘦小的身影穿过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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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来到内殿,清秀的脸上看见魏霖时陡然苦巴巴的皱起来,哭着扑在她身边:“公主!您终于醒了…可吓坏奴婢了!”
“棠月,你也死了…”魏霖决心自己要守着燕京时,早就派了马车把她们两个丫头送到皇兄身边了,如今在这里见到棠月,估计曦月也快了。
“您这是在说什么啊。”棠月哭的满脸是泪,还不忘提醒她:“公主前两天一心想学武,先生的课半月未去,皇上召您去上学,争执半天又被您活活气晕过去,太后震怒才责罚您十大板。”
“您已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棠月心里担心的很,现下终于…”
魏霖替她擦泪的手僵在原地,随即整个人开始发颤,这又把棠月吓坏了,哭着跑着去喊太医。
寝殿又静下来,只有香炉慢悠悠的吐着轻烟。
魏霖浑身血液都开始发烫,逆着经脉一路汇聚到那颗轻轻跳动的心脏,咚、咚,微弱又持续震着她的手心,以这种孱弱的方式来提醒。
她没死!
她没有死!
她居然没有死!
是上天听到她临死前的怨言了吗,还是上天要她来赎罪。哪种也好,上天已经给了她这次机会,还在事情从未发生之前,她就有机会去挽救。
至少,她不会跟上辈子一样了。
前世她大逆不道,为所欲为的做错很多选择,以至于最后落个如此下场,只怪她自己,现在时间还早,足够她提前谋划发展了。
魏霖整个人都是热的,恍若被盛大的惊喜砸中,她撑在床上,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眼眸中竟爬上几缕癫狂。
皇帝进内殿时就瞧见她这副面孔,拧着眉站在原地,神情古怪的看向这个乖张反叛的女儿。
“皇上来了,您为何不进。”棠月带着太医在他身后,出声提醒。
魏霖也抬起头看过去。
眼前的祯和帝还穿着上朝的金丝团龙服,人虽正处中年,可两鬓花白,俊朗的面容间除却皇家威严外还隐隐藏着忧心,挺拔颀长的身形不知何时矮了下来,再也没有小时候那样屹立不倒,见她看向自己,抬脚向她走近。
他刚走到魏霖床前,还未坐下,就被她抱着手臂开始痛哭,嘴里含糊不清的吐字:“父皇,对不起,看见你……活着,太好了。”
魏霖哭的那是惊天地泣鬼神,不知道以为有多大的冤屈一样,皇帝惊到连连摆手屏退下人。
也不怪她如此撕心累肺,上一世魏霖可是连魏和琰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无数个深夜里都在独自忏悔懊恼,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哪成想还能见面,所以她也是在哭诉前世的委屈和难过。
“好了。”魏和琰抬手想拍她的肩头,但她的后背伤口开始渗血,无下手之地,他只能去摸她的头,眉眼间一片心疼,却严肃开口:“别哭了,不用再这给做戏,朕答应你去学武,但是许先生那边你要自己去讲。”
哭到一半的魏霖停下来,眼睛鼻子脸蛋都红扑扑的,噙着热泪轻轻的打断他:“不要,我不学武了。”
2. 魏狄
“既已应允你,你大可放心,太后那边朕替你去求情。”魏和琰只当又是她的策略,见她跟亡妻相似的一张脸还是心软了。
“我真的不学了。”
“…当真。”
魏霖盯着他,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强撑着露出笑容,声音坚定:“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您一直宠着我,有时我竟忘记您是一国之主,肩上是江山和百姓,而我贵为公主职责何在,过往吃喝玩乐全然自私荒唐。所以父皇,学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我想去见百姓之苦,解百姓之忧,护天下太平,守江山永固,解决问题不单只靠武力,还有策略。”
这也是她前世最后才悟出来的东西。
内殿随着她的话安静几息,魏和琰从不可置信到点头认可,最后满脸欣慰的叹口气:“好孩子,真是长大了。”
魏霖抹掉泪水,冲着他扬起明媚灿烂的笑容。
魏霖的长相跟母亲有七分像,面容如花似玉,肤若凝脂,眉弯如新月,盈盈似水的眼眸明亮柔软,鼻梁精致,唇红齿白,笑起来又如朝霞初升般亮眼,恍若春风拂面,百花绽放。
“若是你母亲还在世,见你如今模样,也会安心。”他情不自禁的惋惜开口。
魏霖垂眼,低低的吐口气,她刚一出生,母亲便血崩而亡,旁人都见过她母亲,唯独她从小看着画像上的美人,在脑海里勾勒母亲的音容样貌。
“父皇。”她轻声唤他。
魏和琰收起思念,瞧见她的伤口开始叮嘱:“你好好养伤,等病好一点再去拜会先生。”
魏霖应是。
皇帝走后,魏霖趴在床榻上,后背的伤口由棠月为她上药,棠月是个碎嘴子,从小一块长大,不像主仆到像闺中密友,这会正说着:“公主,奴婢觉得您这次挨完板子,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魏霖没抬眼,反问她:“是吗?你不觉得我前面做的事太过分了吗。”
“您哪里是过分,简直霸道,皇上十回来见您,八回都是被气走的,剩下两回还是您偷跑出宫不在。”一说这个,棠月顿时来了精神。
魏霖撇嘴,欲要打断她时又听到偷跑出宫,对了!魏狄就是她小时候溜出去带回来的,按这个时间线来说的话,此刻魏狄正在她的宫内!
想起魏狄,她就气的牙痒痒,好歹也是从她宫里出去的人,居然和东瀛联合带兵围剿西黎,真是狼心狗肺。
前面她也养了十几年,居然养出个叛主的奴才,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拔剑,真是毫无良心。
魏霖越想越气,篡着拳头重重砸到床塌,咬牙切齿的开口:“魏狄在哪!”
找到魏狄时已近傍晚,太医虽叮嘱让她安心静养,架不住是个混世大魔王的魏霖,从小就上房揭瓦,区区这点小伤自然不在话下。
魏霖披着雪白狐皮大氅,扶着曦月穿过长廊,沿着宫廷一路走到长乐殿的竹园,灯笼里的烛火忽明忽灭,映着她的眉眼全然冷漠。
原本这后面是其他妃嫔居所,但魏和琰纳妃数量甚少,逐渐荒废下来,后面被她看中,大手一挥改成了竹园。
魏狄就在不远处,他长发微卷,半扎束于脑后,穿着魏霖给他独一份定做的藏蓝色宫装,长腿宽腰,捋起长袖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小臂,背对着她们抬手挥斧。
次拉一声。
魏霖下意识后退半步。
木头劈成两半。
曦月搀扶住她的身子,等稳稳站住后才说道:“魏狄听说公主伤了后背,想为您做一个舒服点的座椅,忙了两天也快做好了。”
魏霖不语,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的背影,前世魏狄也是这样贴心,但也不妨碍他挥兵南下。只是她想不到,如今在她脚下生死由她定的魏狄,居然是北夷王室的血脉。
第一次见到他时,是魏霖六岁,跟着魏巍一起偷溜出宫,而当时的魏狄躺在街口浑身是伤,腊冬寒月里,他衣着单薄,缩着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小魏霖深受震撼,她低头看向身上宫女为她系上的狐裘,甚至为了美观而系小块羊脂玉坠。而天子脚下的土地上,居然有人连过冬的披风都没有。
她停在他面前,却不知能做些什么,前头的魏巍催她过来,魏霖将那块玉坠丢到他手心里,而后匆匆跟上。
魏霖失落一阵,可耐不住她年纪小,还是孩童心性,一眨眼就忘了干净,待宫里侍卫急忙追过来护送他们回宫时,又路过那条长街。
她坐在轿子上再次看到了他,还在原地躺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一样。
小魏霖于心不忍,拍轿喊停,吩咐他们把魏狄抬上来一齐送回宫,魏巍不肯,嫌他脏了轿子,让侍卫把他丢出去。
她也执意不让,两个人争执半天也没分出胜负,最后还是侍卫又抬辆轿撵,魏巍坐过去才罢休。
接回宫后魏霖央求着皇帝让他留下,甚至使用各种手段软磨硬泡才得首肯。而魏狄原本也没有名字,人冻的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只抬着一双浅色的瞳孔安静看向她,问他性命只是摇头,魏霖重新赐他姓氏名字,留在长乐殿做了个侍卫。
可以说,没有魏霖,就没有魏狄,更没有未来的北夷王萨苏木。
魏霖扪心自问对他仁至义尽,但前世兵刃相见也是真的,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但魏狄是萨苏木,这是铁证如山的事情。
萨苏木和东瀛向西黎讨伐更是事实。
她决心这次要护好父皇,守好江山,所以面对魏狄,她就绝不能心慈手软。即便未来东瀛和北夷再次出兵,也比她看见那个睥睨天下的萨苏木要舒服很多。
魏狄如今就在她手下,杀死他如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趁魏狄还只是魏狄,趁未来还未发生,她为何不直接杀掉他,以绝后患之忧。
思索间,魏狄也瞧见她们,放下斧头大步流星的走到她面前行礼,他半跪于地面,微扬起半张脸,那张脸落在月光下,和前世的萨苏木那张冰凉薄情的脸缓慢重叠。
他本身五官深邃立体,眉眼发梢带着锐利的锋芒,一双浅色瞳孔的眼眸似乎如冰山般冷漠无情,远远望着都心生畏惧,鼻梁高挺,唇瓣很薄,面无表情时冷的拒人千里之外,可他发丝微卷,又像是高山之颠摇曳的雪莲,诱人靠近,却止步山脚只得远观。
前世魏霖就发现他越长越和周围人不一样,也派了一部分去寻找他的生身父母,可都了无结果。
是呀,他的父母远在北边的高山,她怎么能找到。
魏霖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睨着他,眼睛微微眯着,她上上下下的将他扫量一遍,眼神愈发复杂起来。
这不是魏狄。
更像是前世的萨苏木。
魏狄并未起身,还在等待她的命令。
曦月察觉出她的反常,用手轻轻捏了捏魏霖的手腕。
“你是谁?”魏霖突然发问。
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她的确对魏狄动了杀心,可眼前的人不是魏狄,如果她能从前世轮转回来,那别人也可以。
或许重生回来的也不只有她一人。
魏狄嘴角微妙的弯起一个弧度。
像是无声的回答她。
验证她心中猜想。
魏霖腿脚有些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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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紧曦月的手,一口气有些吸不上来。
怎么他也重生回来了。
冷风吹过,竹园里的竹叶沙沙作响,魏霖借势开始咳嗽,不再看他,那想魏狄动作更快,箭步上前到身后准备拍背替她顺气,还未落下时又想起伤口,尴尬的举在半空中。
魏霖余光扫见他的手,握着曦月快步离开,匆匆撂下句跟上来。
刚进长乐殿,棠月已候着她端来热茶,魏霖摆手,吩咐道:“取霸天剑来。”
棠月曦月两两对视,一副疑惑的表情。
魏狄贴心提醒她:“霸天现在并未出世。”
“……”
她忘了,霸天剑是她习武第二年才锻造出来的宝剑,前世用的顺手,这会也喊习惯了。
魏霖扶额坐在躺椅上,清清嗓才道:“曦月,去找父皇留下来的那柄剑,棠月,让御前侍卫在门口候着。”
两个人不解但听话,纷纷照做。
等一切都处理完后,殿内只剩他们二人,魏霖抬起眼皮,才发觉魏狄自己已经跪在她脚下了。
她才不吃这一套,指着长剑向他示意:“萨苏木,你居然也能重活一世,不知是上天看你太过卑鄙,才让你又落到我手里,既然你自知有错,便以死谢罪吧。”
魏狄摇头,神色诚恳:“我能帮公主。”
“住嘴!”魏霖冷眼看他:“你今日以什么身份跟我谈话,魏狄?还是萨苏木?这么多年我竟从未看清过你,背弃旧主,带兵讨伐。我待你如何?你又是如何对我?罢了,今日你自行了断,我留你全尸,不然的话,我让侍卫把你大卸八块拖去喂狗,好解我心头的气。”
魏狄还是摇头,眉眼间流露出几分难过:“公主…”
魏霖侧头,不予理会。
“我的确是北夷王室血脉,少时流落在外,幸于公主救命才免予一死,不过我今日不能死在这里。”魏狄语气也强硬起来:“前几日我已经联系北夷,说明我如今的身份地方,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三日之内没有我的回信,北夷定率兵南下攻打西黎,以今日的兵力,公主觉得西黎能撑多久,况且东瀛如今虎视眈眈,若北夷动,东瀛定紧跟其后,这其中利害公主比我更要清楚,只有我活着,才能让西黎有喘息的时间。”
魏霖不可置信转回头,眼圈通红的盯着他。
魏狄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公主可以相信我,魏狄从未有害您之心,当日我以为公主跟您皇兄一同南上,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您。公主,给魏狄一个机会,好吗,我想帮帮您。”
他说的言辞诚恳,目光真诚,毫无假意。
“够了。”魏霖痛苦的合上眼:“你在我身边伪装多年,如今找这么多借口,不就是让我放过你?而你字字句句究竟是为活命还是谎言?还有…你刚才是以萨苏木之名来威胁我吗?”
魏狄沉默下来。
缓了片刻,魏霖才又开口:“你之前跟我身边多年,不清楚我什么脾气吗,威胁我?你觉得我会怕?”
她天生反骨,一路嚣张任性,不然前世也不会落下那么臭的名声。
魏狄抬手抽出长剑,将剑柄递到她的手心里,自己又往前挪了两步,主动将脖颈凑到剑刃旁,浅色的眼眸涌出几分失落:“魏狄不敢,只是求公主细想片刻,留着我比杀了我价值如何,何况公主也不想再大动干戈不是吗。还有…对不起,若杀了我公主会好受一点,那就杀了魏狄。”
“但我活着,我便是公主的长刀,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我的命一直都是您的,要杀要剐,听凭公主。”
3. 规矩
魏霖手握长剑,眸光晦涩幽深,理智开始爬回高点,如果他说的是真,北夷多年养精蓄锐早有一战的实力,今日魏狄死在宫中,明日就会借机向他们讨伐。
这个魏狄真是可恶,将所有利弊悉数在她面前讲清,又主动递刀开始服软,杀之前还要利用多年情分,做低伏小的说明自己的价值,让她杀也杀不得。
她反复呼吸,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遂又开口:“你如何和北夷取得联系。”
“商贩。”魏狄言简意赅,见她苗头有所改变,又道:“我可以将我们所有的书信让公主过目,掌握我的一举一动。”
魏霖抽动剑柄,锋利的刀刃轻轻割破他的皮肤,细密的血珠往下滚落。
她的确恨,恨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可她又杀不得,一则是魏狄与北夷取得联系,而北夷实力不容小觑,他们碰上不见得谁会更胜一筹,然东瀛又虎视眈眈的盯着,一旦开战,结局与前世又将重叠,那她重回的意义不在。
二则是魏狄,前世多年信任,最后全都烟消云散,她分不清他那一句是真心,那一句是谎言,魏狄若听命于她,到是两全其美,若是它日再次反叛…
她不敢赌。
南黎数千万性命似乎压在她手中,压着她的长剑不自觉用力。
魏狄挺直腰板,哪怕刀入皮下,鲜血顺着衣襟渗入,仍是执拗拗的看着她,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和他刚进宫时一样的目光,哪怕自己整个人都冻的发麻了,也要牢牢的盯着她的面孔,像是要把她的模样永远烙印住,执着又令人难忘。
时隔多年,魏霖仿佛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年她力排众议让他留下,跪在父皇的寝殿外也是这样的固执,如今魏狄正跪在她脚下,威逼利诱的恳求不要杀他。
她叹口气,好像也败给了当初的自己。
魏狄心神微动,长剑离开他的脖颈,他刚要开口,噗嗤一声,那柄长剑又稳稳当当刺入他的心口。
他动作很慢的仰起头,看见的是淌下热泪的魏霖,她挪开视线,声音有些颤抖:“不杀你,难平我心头之恨,魏狄,或许当初我不该救你。”
那她不用再面临这样的抉择,再无后顾之忧。
魏狄扶着剑身,不知想说什么,还没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后直愣愣的栽下去。
月挂中天,窗外不知何时刮起大风,吹着树影乱晃。
棠月正跟曦月琢磨他们二人的变化,八卦还没分享完就听见殿内在喊:“传太医!”
曦月朝小太监一摆手,人机灵的一溜烟跑去了,她和棠月随后踏入殿内,人险些吓的没站稳脚。
她们的长公主行事作风还是一路既往的异于常人。
杀人都还要传太医再救回来。
魏狄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他半眯着眼,思索自己是否还在活着,耳边传来棠月的声音,“咦,你醒了。”
他还活着。
公主又救了他一命。
伤口被层层裹住,魏狄无法起身,扫了一圈只见棠月一人,他沙哑的开口:“公主呢?”
“公主吩咐等你醒了便去通传,你稍等一会,我这就去。”棠月说完就起身。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魏霖才慢悠悠踏进房门,她的伤已好大半,整个人恢复成魏狄印象里最初的模样,灿烂明媚,骄纵可爱。
魏霖还没给他好脸色,态度也大不如前,冷哼着上下扫量他。
不杀他,她对不起前世西黎的百姓。
救了他,也为今世西黎片刻的喘息。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魏狄无法起身行李,只能抬头向她示意。
魏霖狐疑的盯着他看:“我都要杀你还冲我笑什么。”
魏狄不语,将目光缓缓收了收。
魏霖挥手屏退奴仆,半转过身面向阳光处,声音沉沉:“你今日活着,便是天意,等你养好伤立刻滚回北夷,此后再见,你我势不两立。”
“好。”他答应的很痛快。
魏霖喉间的话被噎住,胸口的无名火又开始灼烧,这个魏狄居然应的如此爽快,看来他先前都在虚以委蛇,怪她太过心软传了太医,就该任由他自生自灭。
她猛的转身,气鼓鼓的朝门外走去,留下还未反应过来的魏狄独自懵圈。
魏霖真是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绕着她寝殿门口的花坛足足走了十几遍才静下来,曦月瞧见她停下来,故作疑惑的问道:“公主可消气了?”
“无碍。”魏霖深呼吸,思索片刻后道:“派两个人盯着他。”
曦月点头应道,提醒她:“公主过几日可要去尚书房继续学习。”
午日的阳光有些毒辣,魏霖移步到屋檐下,转着眼珠忽然又问:“宫外世家大族的姑娘可会跟着父兄们一齐读书?”
“回公主,并不全是,如今只有城内世家大族的姑娘们府内设有私塾可以读书,而剩下的就不太识字了,老话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坊间很多家境贫寒都不让让姑娘们识字,肯教读书学字的少之又少。”曦月回答。
魏霖点头,转头看向她:“你想吗?”
曦月眸光闪动,怯生生又带有期许的望向她,却不敢回答。
“想吗?”魏霖又问她一遍。
曦月激动的点头,蒜捣般开心点头:“想!曦月想跟公主一齐读书!”
魏霖满意的笑了。
第二日去许先生课时,魏霖身后加了两把桌椅,能够来这里听授先生教书习字,本就个个身份贵重,不乏皇亲贵胄,世家子弟,猛然看到这里摆桌子,还以为哪位关系户也被塞进来,全都瞪着眼往这里瞧,直到看到曦月、棠月二人坐下,又面露疑惑的盯着她们看。
魏霖的性子从小就胆大妄为,经常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也能理解,可她把两个奴婢塞这里一起上课,这就让人有些不爽。
在座个位哪个不是皇亲世家,跟这个两个小丫鬟坐一起,听由许先生一同教书,不是自贬身价吗?
大家开始窃窃私语,相互攀谈,棠月紧张的抓住曦月衣角,后者回以她稳住的眼神,她只得哆嗦着坐稳。
不知是哪位被推出来的枪炮,大着胆子询问魏霖:“敢问长公主此举何意?”
魏霖低着头翻阅书籍,头也没抬的回道:“上课啊。”
“那身后的奴婢也是上课?”他又问。
“不然呢。”
“自古以来就没有奴婢同皇子一同授教的事情,长公主此举怕是不妥吧,她们想要听课公主可以私下教课,但这样一起…有失体统,不合规矩。”有人接着开口。
魏霖没有立刻回他,一张小脸严肃思考片刻,才道:“体统和规矩是用来约束你们,本公主乃是天潢贵胄,我的话才是体统规矩,而你们本质上和她也无分别,允你们跟我一同习课已是抬举,若是不想可以离开,本公主准了。”
“你!”被魏霖这样一噎,那人愤愤甩袖,因为她说的事实,在座各位没有比她身份更尊贵。
魏和琰手下除了她和魏巍,便再无子嗣,如今房内这些人要么是王爷所出,要么世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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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重臣子嗣。
魏巍是东宫太子,自有太傅亲带,也亏魏霖之前不用功,要不然她也不用在这里因为这点小事费口舌。
“好了,咱们大家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为了听许先生的课,何必拘泥于细节,一会先生过来肯定是要不满的,各位仁兄先坐。”见他们水火不容,有人又站出来打圆场。
魏霖回头扫了一眼,是个白净的书生。
还有人想争辩几句,被旁边的人硬拉着坐下来,这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魏霖坦然的坐在原地,转着毛笔不禁失笑,一群自以为卓尔不凡的半吊子草包,整天将那点墨水挂在头顶高高在上显摆,等着袭爵的诏书用来满足高贵的形象,实则大难来临时提裤子就跑,地位名声不及脑袋上的头颅有分量。
若是国家全靠这些人来支撑,那才是天要灭南黎。
她笑完又自嘲的再笑,前世的魏霖不也是这样的蛀虫吗,只不过她偶然窥见命运的一角,留有余地可以改过自新。
这堂课大部分人都心不在焉的,许先生看着曦月棠月,也并未多言,他也理解这位公主偶然的心血来潮。
回长乐殿的途中,棠月正愤愤不平的嘀咕:“我今天都快吓死了,生怕他们再说什么难听话,还好公主聪明威武,直接让他们全都闭嘴。”
“估计这几天都会这样,公主,要不然…”曦月担忧的没有继续说下去。
魏霖明白她的意思,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那你们喜欢读书吗?”
“喜欢啊!”棠月争着回答,笑着凑过去:“凭什么他们男子可以读书写字,而我们女子只能在房内伺候,一点都不公平,明明我们能做的也有很多。”
“谁敢小瞧我们棠月呀。”魏霖开始逗着她玩。
棠月想接话,停了会哼着转身,没一会又主动跟在她们后面。
“只要你们喜欢读书,其他不用管,有本公主罩着你们。”魏霖承诺她们。
两人喜笑颜开,冲着她行大礼,而后齐声:“公主千岁!”
一连几天,魏霖天天带着她们去上课,其他子弟虽有不满却不能多言,只能暗戳戳的给她们使绊子,居然给曦月的坐垫塞装满热水的汤婆子,还扎漏了洞,待她坐下后直接压开,烫了曦月半个腿都是水泡。
看热闹的众人纷纷大笑,出言询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魏霖震怒,又被曦月拉着劝了回来,她哪里能忍受这种手段,当即吩咐奴才等下学后封锁殿门,又令他们在备好冰水。
等先生走后,魏霖撤掉仆从,将所有人困在殿门口,命太监们爬上梯子,从上头泼了十几桶冰水,本就是寒冬天,各位被结结实实的浇个透心凉,寒风一吹简直刺骨发抖。
人群中开始有人破口大骂让他们好看,也有砸门的要放他们出去,也有要回去躲着的,结果内殿门全都锁死了,他们只能在风口里相互取暖。
魏霖在侧殿喝了两个时辰的热茶,才伸着懒腰去给他们开门,故作惊讶的问:“你们怎么还没走?呀呀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衣服都湿透了。”
他们哪里不清楚这是魏霖的手法,却又不得不从,个个咬牙切齿给她行礼,然后打着喷嚏哆嗦着向宫门走去。
办完这一切,魏霖回去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没睡醒就被皇帝拎到养心殿,漫天的奏折劈头盖脸的甩过来,他气极指着魏霖鼻子骂:“你就这么给朕保证的?长本事了魏霖,你真是够有本事!把他们困在宫内不说,还泼冰水,还让他们在寒风里等了三个时辰!你怎么不等他们死了再放出来!”
4. 中毒
“真死了又怪我。”魏霖挺着身子,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魏和琰拿起茶杯往她身侧砸,杯盏擦着她的耳边摔碎,“前几日你说的那番话朕还没忘,朕以为你也没忘,那成想忘的一干二净,你还读书干什么!去习武吧!读个书差点让朕的大臣们断子绝孙!”
“父皇,您也不能一味…”魏霖梗着脖子,正想为自己辩解,话到嘴巴又生生咽了回去,这会他正处于暴怒之中,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你还狡辩。”果不其然,魏和琰冷冷反驳她:“书读不好,人也管不好,你身边的魏狄何许人也?”
魏霖瞪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管魏狄何事?他不是养完伤就回北夷吗。
魏和琰看着她的反应接连气笑,拿出旁边的奏折扔给她,魏霖翻开,一脸震惊的看到末尾,署名是北夷王的名字和章印。
“你小时候救回来的是北夷皇子,他们找了多年终于有了踪迹,为了感谢多年照料,特派他留京答谢。”他一字一句讲着,不知是愤怒到极点,话里平淡的听不出起伏,只有念她名字时带了点情绪:“魏霖,北夷使臣不日便达燕京。”
魏霖脑袋里松弛的弦骤然紧绷,连他剩下的话都听不进去,踉跄的站起来朝门外跑去,动作又急又忙。
皇帝见她慌不择路,指尖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无奈的叹息一声。
魏霖一路不停不歇,身后的棠月头钗都跑乱了,也不敢出声打乱她的心绪,只能提着裙摆小跑跟上。
来到魏狄房门前,魏霖推门的手怔了几秒,她缓着呼吸,门从内被人拉开,露出魏狄虚弱俊朗的面孔,他一身白衣敞怀,胸前绑着的沙带裹着胸肌,正笑意吟吟的瞧着她。
看见他的笑容,魏霖感觉脑袋又大了一圈,故意板着一张脸斥责他:“穿好衣服。”
说罢,魏霖又自顾自的迈脚进殿,待他合上殿门穿好衣服,她人也冷静下来,狭长的桃花眼望向他,“为何要留在这里?”
魏狄坐在她对面,直视着她的眼神,笑容不减:“为什么不。”
“魏狄。”魏霖还要继续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无论魏狄出于各种原因留在这里,局面只是对她们有利无害。
北夷皇子在西黎皇宫,出于政治立场也是两国较好的目的,对外大幅度笼络民心,东瀛定不敢随意发兵。
对他们来说,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在履行他的话。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魏狄浅色的眸子干净澄澈,赤诚明亮,仿佛将自己所有身家敞开摆露出来,露出最柔软的肚皮信任的由她放肆。
魏霖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神色虽有松动,但眼底还是戒备。
她隐隐感觉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见她久久不语,魏狄也不急,只是手捂着伤口处,脸上细密的汗水冒出来,他神色痛苦的垂下头。
“怎么?”魏霖明知故问。
魏狄虚弱的低声解释:“伤口刚才被扯到了。”
她半信半疑的抬眼,绕着他上下扫量,她当时并未用全力,而且特意吩咐太医整日人参煨着,怎么可能恢复这么慢。
“装。”过了半响,魏霖启唇,冰冷的送给他一个字。
魏狄还是低着头,身上的里衣被汗珠浸透,薄薄的贴在身上,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眉头苦巴巴的全皱在一起,像是压抑着巨大的痛楚,疼的手掌都在颤抖。
也不至于这么卖力吧。
魏霖起身,等站到他身前才清楚的发觉他是真的难受,后背的衣服湿了大半,他脖颈上全是水珠,皮肤下的血管猩红狰狞,隐隐要冲破后暴裂而亡,她拧眉蹲下与他低头平视,魏狄眼眶赤红布满血丝,一双眸子无焦点的飘着,他全身的脉络透出,所有都清晰可见,令人可怖,魏霖声音紧张的询问他:“你刚才吃了什么东西。”
魏狄全身乏力,眼前景象天旋地转的旋转,他摇头想冷静下来,可怎么晃也停不下来,耳边的人声嗡嗡,他分辨不出,唇瓣张张合合,一个字也吐出不出来。
魏霖在他房间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其他东西,心神微凝,冷静的朝门口喊:“棠月,传太医!再去备上冰水桶来!”
她说音一落,棠月应声领命,小跑着开始吩咐。
魏狄人晃晃悠悠的,心脏狂跳的怦怦作响,五脏肺腑粗暴灼热的燃烧起来,浑身上下已经分不清是那里更痛,他呼吸粗重,烧的意识都到模糊边缘,他分不清是眼前是东西转圈还是他自己转圈。
魏霖当机立断抬起他的下巴,伸手去扣他的喉咙,等他控制不住开始将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后,她低头扫了两眼,除了残羹就是汤水。
魏狄吐的很不舒服,肚子是空了,可炙烤的热感还在逐渐攀延,从五脏到胸口,皮肤红的吓人。
“啪-”
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
魏狄思绪被短暂拉了回来,眼前闪过魏霖的脸庞,随即又是一股热意涌上,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希望用稀薄的凉意来对抗体内的灼烧感。
魏霖扶着他平躺在地上,见他双眼涣散,身体有规律的开始抽动,她甩手又是一个巴掌。
有人给他下毒。
这种毒魏霖再清楚不过,前世双方军队对峙时,北夷拿出研究多年的毒药在城内井中投毒,原本固若金汤的燕京也被击破,城内的尸体遍布街头。
她当时眼睁睁的看着下属在自己眼前因此毒而亡,和魏狄一摸一样的症状,初期只是体寒发热,不到两个时辰身体如同烈火焚身般的难耐,最后所有器官都会快速枯竭停止运转直到死亡。
魏狄口干舌燥,腹中像是有团火在烧,大口呼吸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需要冰水,越冰越凉的冰水。
又是一个巴掌。
魏狄恍惚间看见魏霖头上华丽的珠钗,他咽着唾沫压下难受,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殿内:“魏狄!醒一醒!”
他是魏狄。
那他还没死。
魏霖觉得他离死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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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了,这种危急关头还有力气笑,要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加上北夷使节团,她才不会救他。
只是眨眼间,他又恢复成刚才苦不堪言的状态。
魏霖伸手又是一个巴掌,这种毒绝对不能丧失意识,一旦失去求生欲望,离死亡也不远了。
魏霖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扇了他多少下,后面手掌都是红肿的,只是冰水桶来的很快,太监们把他扶进桶里,魏狄紧皱的面容舒缓很多,也缓了半柱香的功夫,他又开始神智不清来。
所幸棠月带着太医及时赶到,魏霖额头急出了层薄汗,抓着太医下达指令:“北夷的哭骨咒,我催吐过了,药方我写给你好不对再调整。”
太医气都没匀下来,连连应下,号脉后开始施银针。
药方是她之前记下的,每一味药材用几克她都能倒背如流,太医找不出毛病,挥手让她们去煮。
魏霖安排了棠月盯着,自己则在魏狄房门前守着,又命人将长乐殿关门封死,不准任何人出入。
棠月端着药碗送进去,出来后向她转述情况:“回公主,太医正在喂药,说是这碗药下去已无大碍,还夸您催吐及时,准备冰桶正好。”
魏霖淡淡点头,询问:“之前负责照顾他?”
棠月说了名字,主动开口:“奴婢要把他们提过来审问一番吗?”
魏霖应下。
审问二人都没给出其他回答,棠月小声的给出她的意见:“公主,这二人都是从小跟着的,身世情况也都知晓,应该不是他二人所为。”
魏霖捏着眉心,疲劳之色尽显,刚要开口时,门口守门的太监匆匆来报:“公主,皇上来了。”
“父皇可说何事?”她嗓音沉沉,皱眉发问。
“皇上听闻北夷皇子被人暗害下毒,特来关怀一番。”太监如实回答。
魏霖神色迟疑着,又过几息,棠月再次向她请示:“公主,皇上还在外边等着。”
“你去回禀父皇,说北夷皇子偶感风寒才卧床不起,不是中毒,也不是暗害,宫门紧锁也是儿臣自觉尚书房一事不妥,愿闭门反思,还请父皇勿信谣言。”
小太监原封不动的话传去,皇帝追问此事到底是中毒还是风寒,听到是风寒后无声的松口气,送了好些东西进来,叮嘱北夷皇子安心养病,末了又冲小太监道:“公主即诚心反省,长乐殿便不准任何人出入打搅。”
“奴才遵旨。”
棠月传话进来,一脸天真的看着她:“公主,那我们还查吗。”
“不查了,魏狄伤势如何。”魏霖这会正练字,宣纸上的字潇洒狂放,看着棠月嘴角直抽,“太医刚喂完药,说是等两个时辰再去喂,重复几次就差不多能醒。”
魏霖若有所思的点头,继续提笔还未落下时,棠月又道:“公主,您怎么知道他是中毒的,还知道是北夷那边传来的毒。”
吸饱墨水的毛笔悬停在桌面上方,悄然的落下一滴墨于宣纸上,绽开的盛放后落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5. 玉殊
“让你好好读书吧,书上都写着呢,也是误打误撞。”魏霖神色如常的为自己圆话,顺着那滴磨痕提笔落字,写了个静字,力道强劲险些将宣纸穿透。
“是是是,奴才回去就读。”棠月信以为真,见她落笔后凑过去笑:“公主要是能静下来,奴才立马去烧高香感谢菩萨。”
“……”
魏霖又写了一会,才揉着手腕坐回椅子上叹气:“曦月的腿伤如何。”
“您吩咐太医上了药,正卧床静养呢。”棠月回道。
“辛苦她了。”魏霖轻声说道,她一身鹅黄金丝绣牡丹长裙,裙摆织着繁复的云彩图案,衣襟袖口穿插着他国进贡而来的东珠,华丽高贵,慵懒随意的头靠椅背上闭目养神,精致小巧的五官静静的被烛火包围,明明她还是她,可那里又不太一样。
棠月目不转睛的注视她,她能察觉到自家公主从挨完板子后跟之前变的不太一样,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徘徊她身上。
这种奇怪的疑惑一直在头顶打转,棠月服侍她就寝,又去熬曦月的药,情不自禁的说了出来:“曦月,你有没有发现公主哪不一样。”
曦月握着汤勺的手停下来,附和的点头,“的确不太一样。”
之前魏霖行事高调乖张,但大多数是出于本心的选择,随心而为,可如今似乎多了些宽容,好比尚书房一事,换做以往她是绝对不会闭门思过,肯定大摇大摆的继续刁难他们,谁有不服就专门捉弄他,直到心里恶气撒完。
可现在的魏霖不会,及时收敛主动低头,到很有长公主的风范。
二人虽有疑惑,整体还是比较喜欢如今的公主,默契的不再开口提起此事。
次日卯时。
魏霖起身,手里捧着本书读,任由棠月在她脸上上妆,快结束时棠月开口:“公主,昨夜有人来报说魏狄醒了。”
魏霖应了声,继续看书。
热茶一盏又一盏,魏霖书看了大半,正感慨前世自己真是瞎了狗眼不好好看书,现在才发觉书中的黄金屋。
日头正晒,魏霖躺在贵妃椅上好不满足准备小憩一会,刚眯上眼,棠月在门口喊道:“公主,魏狄求见。”
合上的眼睫颤了一下,魏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见。”
棠月手撑着腰,无奈的冲他摇了摇头。
这一觉不长,魏霖是被冷风吹醒的,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刚睁眼就看见窗檐处一道人影翻了进来。
魏狄蹑手蹑脚的落地,身体还没恢复好,动作滑稽的抬手合上窗,刚一扭头就对上一双不含情绪的黑眸,冷冰冰的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手扶着伤口,颤巍巍的走到她身侧,脚底一软又准备下跪。
魏霖翻着白眼打断他:“不必,本宫可担不起您这尊大佛。”
“公主…”魏狄干咳两声,眼角泛着红,挺拔高大的身姿微微弓着,瞧起来脆弱不堪:“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那里,你才是好手段。”魏霖真想为他拍手叫好:“千方百计想留在这里想图些什么,故意中毒让我救你,好让你们以此为把柄吗?”
昨日父皇过来时,她就意识到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殿门早已封锁消息又是如何穿出去的,整个西黎除了魏霖知道哭骨咒外,还有魏狄这个北夷人,毒从何而来?
魏霖很难相信他是清白的,毕竟北夷皇子的身份刚传出来,他就中毒对他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如何化解其中矛盾更是难题,稍有不慎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只怕魏狄早就算好所有,当着她的面毒发,算好了她一定会救,且有方法能救下来,差一步就不行,再提前买通消息散播出去,待北夷的人听到,后果不堪设想。
阴险。
卑鄙。
怪不的别人,只能怪魏霖自己,她确实低估了魏狄,该好好睁开眼看看,站在她眼前的是北夷新帝萨苏木。
从西黎全身而退又一路腥风血雨的杀到帝位。
她算是见识到他的手腕。
“过谦了,魏狄有难言的苦恼,但公主极为聪慧,不也阻止了这件事。”魏狄人还是站着,脊梁骨却挺直起来,神色里满是赞赏。
魏霖意识到计谋后立刻掐断所有消息,又借着尚书局一事巧妙的把他中毒事情藏起来,切断了他的布局。
他也小瞧了这位公主。
寝殿内静下来,静到魏霖听见窗外呼啸的风砸到门窗的声音,沉闷又汹涌。
“魏狄马上要去拜见陛下,特来跟公主知会…”魏狄抬手楫礼,毕恭毕敬的低下头。
“赶紧走,别在这碍眼。”他话未说完,就被魏霖挥手打断,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魏狄这回没再翻窗,从正门走的,棠月惊呼的大叹,殿门又被人合上,风声和话声全被挡在外面。
魏霖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讲,甚至看见他的脸都到了厌烦的地步。
棠月进来换茶,人还没反应过来:“公主,他没吓到你吧。”
“棠月,我不想听他的任何消息。”魏霖又转过身子,闭着眼试图平静下来。
棠月噤声,换完茶退出去。
魏狄拜见完皇帝已经到了后半夜,安排不少人手收拾东西,他负手走在魏霖殿前,见棠月拦着门,深深的看了两眼后便低头往外走。
魏霖这几天格外安静,长乐殿罕见的静下来,倒是曦月可以正常行走是件喜事,她特意在偏殿收拾了几张书桌,带着长乐殿所有仆从识字。
曦月学的很快,棠月中规中矩的跟着大部队,剩下学的慢让曦月带着开小课,整体还能跟上。
直到紧闭半月的殿门重新打开,宫内各种消息齐飞,讨论最高的还是魏狄,从一个小侍卫到北夷大皇子,地位飞升,不少宗室子弟前去拜会。
魏霖又带着二人继续听课,自从上次教训过他们后,倒是不敢再对她们说什么,只不过话头又转向了魏狄,明里暗里的嘲讽他的身份。
当然也有维护他的,很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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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
棠月小心翼翼的看着魏霖,生怕她那里有不舒服的地方,显然她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魏霖毫不在意,甚至有精力还在练字。
这节课一下完,魏霖直奔皇帝的养心殿,太监回禀说太子正在殿内,让她等候片刻。
她坐在外殿,手上捧着热茶,等太子魏巍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他大步流星的踏步出来,身高腿长步履稳健,眉眼低沉阴郁,黑衣金绣龙纹,又以黄金蓝玉冠发,瞧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魏霖远远望着,并未起身,她的皇兄虽不说有多少壮志雄心,但父皇一直带在身边悉心培养,为何最后弃城南上呢,难道皇权比家国更重要吗。
前世父皇去世后,她便很少出门,最后再见到他时已经到了南黎生死存亡之际,她拽着魏巍衣领咆哮:“为何要抛弃燕京,皇兄不知道手底下有多少百姓在看着我们吗,何况燕京尚有一战之力,若是不战而逃,何以服众!”
“为何要战?若是南上可以重新养兵,避开其锋芒,我们尚有喘息的机会,可以派人去讲和。”魏巍也不退让。
“你真是昏头了,他们今日连破城池,皇兄难得觉得他们不会继续打吗,凭什么丢掉嘴边的猎物跟你和战。今日你南上逃亡,明日燕京破城之时,南黎便不复存在,他们明摆就是要赶尽杀绝,与其南上令新朝,不如就此投降来的痛快,还能混个藩王。”魏霖话有些急。
魏巍瞪着她,神色不满的和她较劲。
那场对话最后也没劝说住谁,魏巍被人簇拥着钻进马车,但还是给她留了一小支队伍待命。
前世她不知南黎最后如何,不知她这个皇兄计谋是否有效。
“玉殊,你在等谁?”魏巍柔声唤她,眉眼舒缓下来。
玉殊,她的小字,许久没有听到熟悉的名字了,魏霖眼皮跳动,看着皇兄平静柔和的眉眼,很难和前世说出那番话的脸重叠,她僵硬的扯出笑容,“等皇兄喽。”
“真的?”魏巍挑眉,不太信她的话,“还是知道我要操办北夷使节团的事情。”
魏霖眨眨眼,笑容加深:“玉殊的确有一事要请皇兄帮忙。”
“你想接手北夷的事。”他点出魏霖的心思,魏霖从容站起身,目光和他相互碰撞,大方的应下来:“没错,皇兄不如将此事交予我,一来是魏狄从小跟我一同长大,情分深厚,二来我也想为皇兄分忧解难,还请皇兄应允。”
“若是不允你当如何?”魏巍好奇的问道。
魏霖漂亮的黑眸弯成月牙,话音带笑又强硬:“皇兄那里会不答应我的小小要求,何况玉殊要的也不多,父皇追问大可将过错推我身上,皇兄以为如何。”
魏巍良久未言,又突然笑出声,“父皇才说你被责罚后性情大变,今日一瞧竟是真的,玉殊如今行事倒是沉稳许多。”
“天命所迫,若是跟之前一样作风,太后娘娘早就把我打的下不了床了。”魏霖耸肩说着。
魏巍放声大笑。
6. 消息
他的笑容情真意切,眼角眉梢都带着愉悦,魏霖也跟着笑,话音不觉软了下来:“皇兄。”
她还想说服魏巍。
“可以,玉殊愿为我分忧解难,皇兄心里开心的很,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我替妹妹担着,要用谁也尽情差遣,无人敢抗。”魏巍伸手去拍她的肩,十分鼓励她的要求。
魏霖傻愣在原地,没想到这么轻松就答应了,她还准备一肚子的话,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愣神间,不知何时走在前头的魏巍回头向她喊:“走啊,玉殊,皇兄带你挑人去。”
魏巍一扫刚才的郁色,笑容胜似当年,和她幼时所见毫无分别,魏霖一时间竟挪不开目光,黏在他身上脚步不自觉的跟他走。
好似没有任何前尘旧事。
他还是魏霖的好兄长。
一如既往。
魏巍派了几个得力干将要给她帮忙,魏霖留了两个说是足够,其余有需要在向他开口,临走之前他又语重心长的喊住魏霖,一脸正色:“玉殊,皇兄很开心你如此上进,但不必过于烦心,遇事不决可与我商讨,皇兄相信你。”
魏霖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的泛起波澜,她上辈子到底再干什么,皇帝疼爱,兄长疼惜,坐拥无数财富珠宝,生长于权利中心,明该一同携手守卫家园,但她离经叛道只顾自我。
如果她能早点意识到该有多好。
曦月跟在她后面抱着卷宗,贴心的想安慰她:“公主,您也不用太过忧心,做不好也有太子殿下给您垫着…”
魏霖回头,水光潋滟的眼眸微微瞪大,想辩解时又默默摇头,算了,谁让她臭名远扬呢,稍微努力一下好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般伟大。
要想挽回她的名声,实在长路漫漫。
魏霖接手迎使节团这件事是早就决定好的,毕竟魏狄心机深沉不知道有什么鬼主意等着,她必须要探探他们的虚实,以防万一。
探子将他们的行踪汇报过来,说在南黎边界处还闹过土匪,差点把他们扣里面,皇帝得知后大怒,派驻守边关的明威将军霍景山亲自营救,一路护送回京。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太子拨给她的人手也不够,魏霖下学后从那一堆草包里面挑了一个人出来,是之前在他们争吵间和稀泥的那个,模样清秀老实,捧着书反应了好一会才起身行礼,叩谢皇恩。
虽说魏霖平日混账不堪,但毕竟是南黎皇长公主,从出生便赐予封号嘉和,能得她青眼到手下做事,这可比家里用力往朝堂塞个官位强太多了,若是办事得利,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剩下的人也反应好半天,脸上什么颜色都有,不知是羡慕嫉妒还是冷眼旁观,主要是都没想到这个公主居然还有如此上进的时候,等有人想到魏霖跟前缓和关系时,被小书生一把薅走,提着书箱毕恭毕敬的送她出门。
魏霖穿过长廊,等到殿门时忽然发问:“你叫什么。”
小书生脸上红彤彤的,二话不说再次向她行叩拜大礼,声音有些发抖:“小人贺祈彰,今年十七岁,家中排行第九。”
“不必紧张。”魏霖又道:“你先起来,本宫今日手头事物诸多,需要你帮我做点事情。”
“自然,为公主效命是小人福分。”贺祈彰头低了又低,忽然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他肩头,他猝不及防的抬起头,便见魏霖矜贵精致的面容落在斜阳里,柔和朦胧的光影拢着她全身,她睨着眉眼,长眉斜鬓,高贵不容侵犯。
魏霖看着他起身,继续交代:“你先回去,过两日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他正准备再说什么,又被魏霖一把摁下,只得行礼恭送。
魏霖走下台阶,还未有两步就见宫墙处站着一道身影,她眯着眼认清来者,魏狄。
一身玄色长袍,面色不悦的盯着她看。
魏霖眸光陡然降下来,笑意掩藏,只打了个照面便转身离开。
“公主。”他远远的喊。
魏霖身形不停,曦月棠月也不停,脚下碎步着火星一样快。
“我是来送消息的。”魏狄接着开口。
魏霖毫不在意,直到身后的声音渐停才慢下来,额头的汗都急出来了,曦月掏出手帕替她擦拭,不解开口:“公主为何不听他的消息。”
“就是不想。”魏霖也不说到底什么情绪在作祟,总之她现在不想看见他,不想听到他,也不想知道有关他的任何消息。
而且他嘴中毫无实话,鬼知道他会不会瞎说一通。
北夷使节团到的时候恰逢年底小年夜,宫里宫外乱成一团,经常出现两拨人员抱在一起打架,各种物资你争我抢。
魏霖也跟陀螺一样团团转,学业不可耽误,操办的事情也不能少,大到整个日程安排,小到房间的花香种类,所有礼仪迎候顺序在她手里过了又过,再送给太子过目,等一切没问题后再交于皇帝。
皇帝见后龙颜大悦,传召公主过去赞赏一番,魏霖昨晚熬了大夜,冷酒凉茶统统不忌,听到他这些话实在笑不出来,哈欠连天:“父皇,您夸奖儿臣这些功夫,够我把许先生留的考题答完了。”
魏和琰更是开怀,大手一挥准备让她年后再去听讲,被她及时制止:“父皇,若因这点小事就要停止读书,岂不是白读圣贤书。”
皇帝称赞点头,许诺她结束后奖励她一个要求,魏霖应下又开始打瞌睡,皇帝很满意她的回答,主动放她回去。
刚回长乐殿,曦月便快步上前,掏出小小一张卷纸,声音压低:“公主,奴婢今天一早在您书桌发现的。”
魏霖接过,扫了一眼便知是谁送来的东西,眸色清醒警惕:“何时发现?”
“今早五更。”
魏霖指尖摩挲着那小块信纸,细长的眉头轻蹙,纸张上随处可见的北夷二字,将所有人方方面面交代清楚,甚至谁与谁不合就列出来,可见送信人的用心。
“难道长乐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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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的眼线?”魏霖呢喃着,篡着那张信坐回书桌前,再次打开看完,抬眸递给曦月:“送给贺祈彰,让他查一查是不是实情,如果是的话照办。”
曦月等了会,见她没了下文才答是。
魏霖并未说不是,凭借她以往的了解,魏狄不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
北夷使节团进京时的消息刚送进来,魏霖正和魏巍在一块听皇帝讲话,二人端坐身姿挺拔,只有魏霖偶尔会有点小动作,知道来后纷纷正色。
“北夷皇子可在外候着。”魏和琰沉声道,听见是的答案缓缓开口:“宣他。”
不多时,魏狄跨过殿门走向内殿,全身墨黑褐色绣花长袍,衣襟袖口又用暗紫色过渡,搭配明紫腰带,微卷的长发玉冠高高扎起,到衬着他身高腿长,气场十足,五官锋利硬朗不容忽视,一双极浅的眼眸冷酷淡漠,冲着魏和琰低眉行礼:“魏狄参见陛下。”
魏霖坐在原地,安静的看着他,太子魏巍开口和他打招呼,魏狄跟他回话时目光往她身上扫,偶尔和她对视上又飞速转开。
等他们说完,魏和琰并未开口,魏巍领会,主动起身拉着魏霖去前殿候着,等他们出去后才和魏狄谈话。
魏巍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瞧见她游离的神色笑着打趣:“怎么?玉殊不放心?”
“皇兄莫要胡言。”魏霖白他一眼。
“当初不是玉殊哭着喊着求父皇留下他,如今他身份尊贵,怎不见你面露喜色。”魏巍递给她一杯茶,魏霖抿了小口还给他,表情仍是淡的。
魏巍不急,耐心等待她的回答,直到魏霖自己说道:“北夷和我国素来不干涉,我只是想…”
“不用担心。”魏巍说:“谁让我们玉殊厉害,捡了个皇子回来,北夷自然承我们人情,如今使臣进京…”
话还未说完,内殿殿门打开,魏和琰率先出来,魏狄跟在后面,二人收起话头,恭敬的跟在皇帝身后。
太监低头进来,小声的说:“回禀皇上,北夷使节团在宫外等候。”
“让他们进。”皇帝说罢,抬脚向殿门口走去,剩下的跟在后面。
魏霖跟在皇帝身侧,站在皇宫乾政殿正殿迎接,这次不光有北夷,甚至其他小国趁着新年一起来拜会但要晚几天,最先迎接的还是北夷使节团。
台下文武百官齐刷刷站立,明黄色的禁卫军矗立两侧,庄严肃穆,恢宏磅礴的鼓声有节奏的敲响,回声响荡皇宫,太监尖锐细长的喊声中,宫门缓缓打开,一小支队伍进来。
鼓声密集加快,皇帝下台阶站定,天边朝阳和白鸽齐飞,魏霖跟着下去,心脏跳的有些快,她要慢呼吸才能压下去。
使团走进,为首几人和魏狄一样,五官挺拔立体,头发卷长披在脑后,戴着一顶熊毛顶帽,服装也和他们大有不同,白貂长袖下是宽厚的靛青色斜袖长裙,腰身用繁复花纹缠着,挂着一圈宝石,独特而张扬,醒目又夺眼。
7. 将军
“图巴尔参加皇帝陛下。”为首的使节团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低头行礼,刚低下头不到几秒,又被皇帝扶起,魏和琰朗声笑着:“不必拘礼,这一路上辛苦你们,北夷山高路远,一路奔波劳碌,有劳大家。”
“不苦,这路上见过南黎别样风土,毫不觉累。”图巴尔也开始笑,目光转了一圈后落在魏狄身上。
魏狄神情平淡,狭长的眼眸毫无波澜,也没有激动,风轻云淡的站在那里。
魏霖跟着他的目扫过去,又轻轻挪开,皇帝拉着图巴尔的手往台上走,殿内备好菜肴,让他们落座稍歇。
她刻意放慢脚步走到队伍末尾,身后还有位穿着朝服的年轻男人,官帽下是一张儒雅温和的脸蛋,眉眼中带着被磨砺的稳重,撩着袍子抬脚迈步,步伐沉稳有力。
那才是她的另一个目标。
男人注意到魏霖的视线,目光飞速的和她对视上,他意外的怔了半秒,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抬脚,下一秒,一道清脆的嗓音在他头上响起:“你是明威将军?”
霍景山再掀起眼皮,娇艳漂亮的面容重新落回他眼底,他不着痕迹的点头:“正是卑职。”
“听闻这一路波折不断,辛苦将军。”魏霖停下来,台阶比他高出两节,才能和他平视目光。
霍景山虽是武将,可从小饱读诗书,面容温润随和,打眼一看更甚文臣,难得边境漫天黄沙居然淘出一块璞玉来。
魏霖对他印象深刻,将门世家忠心耿耿,前世敌军杀到幽州时,是他带领军队顶了半月有余,留给南黎片刻喘息,可惜援兵太慢,粮食不够,加上夜半被袭,霍家军一夜过后再无活口,满门忠烈。
而后南黎便陷入绝境。
“嘉和公主谬赞,实乃末将本分。”霍景山跟着站定,深蓝色的官服映着他皮肤白净细腻,嗓音浑厚低沉,黑漆的眼眸漾着她的笑容。
干净。
很透彻的一双眼睛。
魏霖前世也和他碰过一次面,不过当时她身边男宠不断,被皇帝罚跪在殿外时,正碰上他出来,也是这样干净温润的人,瞧见漫天飞雪后将披风递于她,而后自己独自走入大雪。
魏霖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脖子都酸了才转回来,她当时怎么想的记不清了,但那个背影深深烙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魏狄回头时正亲眼撞见这幅画面,图巴尔察觉他的动作,也跟着回头,而后跟皇帝夸赞:“这一路可要多谢明威将军相助,年纪轻轻倒是思虑周全,帮助我们不少。”
皇帝回头,魏霖和霍景山正相互交谈,骄阳似乎也偏爱二人,发梢肩头泛着金光,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光是远远看着,都让人心神向往,他又转身朝殿内走,跟图巴尔夸赞的应下。
魏狄平静的表情终于产生一丝破裂,仅仅一刹间,又恢复平静如水的神态,深深的再望一眼才强行转回头。
霍景山看着大部分人已先进殿,恭请的开口:“请公主先行。”
魏霖回身,提着裙摆拾阶而上。
宫宴是早就安排好的流程,皇帝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北夷使臣和南黎朝臣,魏狄坐在魏霖身侧,位置很是靠前。
流水一样的菜品摆在桌前,中间架以乐师奏乐,场面祥和热闹,使节团送上奇珍异宝,聊表心意,皇帝连连举杯畅饮。
直到为首的使节团抬杯看向魏狄,目光复杂的落在他身上,“此番前来最主要还是因为我们大皇子,少时出宫仆从看管不力,竟流落在外,幸好得嘉和公主相救,才有幸再能会面,图巴尔在此多谢公主,特奉上薄礼望公主不要嫌弃。”
话落,他起身朝魏霖举杯,随后一饮而尽,侍从捧着礼盒走过去,交给曦月收下。
魏霖也站起身,笑容亲和:“多谢图巴尔,陛下从小教导我们要心怀百姓,为民服务,此次也是举手之劳,分内之事不必挂齿,也是我两国之幸事。”说完,她也饮杯,而后落座。
图巴尔仍旧站着,身后的女婢替他重新斟满酒,他又继续道:“公主所言极是,图巴尔此次拜会,正是为北夷大皇子萨苏木而来,也就是魏狄。”
魏狄起身。
“陛下可能有所不知,找到大皇子时北夷全国上下欢呼共舞三天三夜,若不是朝不能一日无主,怕是大王也要连夜赶来,失而复的喜悦难以言表。图巴尔这一路走来领略南黎风土人情,心生欢喜,也有个不情之情希望陛下应允。”图巴尔向皇帝颔首。
皇帝左右扫了一眼,不紧不慢的开口:“但说无妨。”
“王上一直称赞南黎陛下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可两国相交甚远,难以亲自学习,今大皇子正好在此地,故王上想让大皇子留在南黎,学习本土文化,满两年而归。王上也特意交代老臣,皇子代表北夷,北夷发展之长处也可引入南黎,两国交流互换,也可共同发展。”
他的话不意外。
魏和琰缓缓点头,随后才道:“自然,北夷王所想也是朕所想,那…大皇子可留在南黎做为使臣学习我国文化,待年满归国。”
“多谢陛下,图巴尔带来了王上新笔呈上,还请陛下收下,老臣期待您的答复。”图巴尔从怀里掏出文书,由太监接过收下。
待安顿好,图巴尔大手一挥又呈上许多新奇玩意,凉草凤雷木、释迦旃檀瑞像、无数名书珠宝,貂裘香料随着名单出现众人眼前。
魏霖看的眼花缭乱,好多东西只在书里见过,尤其那尊像,通体金黄端庄,真是华丽尊贵,她简直要看不过来,直到手边有人轻轻扯她的袖子。
她侧头,魏狄浅淡的长眸亮着光,睫毛卷长上翘,他嗓音低低:“公主不想看看你的礼物吗,我亲手挑的。”
“不想。”魏霖一字一顿,把衣角从他手中拽出来,话音冷漠生硬:“少跟本公主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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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狄手中一空,她的脸侧过去,不在留给他分毫,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失落,旁边伸来一只酒杯,魏狄平复好情绪,举杯和他相碰。
等珍品亮完眼,场面接着载歌载舞,但众人的焦点却变了,连看魏狄的目光都沉甸甸的重了许多。北夷出手阔绰,礼品名单流水般不断,除此外还有黄金白银,名贵药材,比往年附属国贡品多了两倍不止,可见诚心,不仅是感谢南黎收留之情,也给魏狄就在这里开了一个名贵的头。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拿钱给他砸了条路出来。
北夷对这位皇子重视程度非比寻常,其他人也闻着味就过来了,魏霖被挤的直翻白眼,吩咐棠月出来透口气。
主仆二人沿着御花园慢步,寒冬腊月,梅花傲于枝头,棠月在耳边喋喋不休:“公主,魏…萨苏木真是想不到,他居然是北夷大皇子。”
魏霖慵懒的应着,沿着小路转弯时见亭中站定一人,她停下来细看,棠月惊呼道:“公主,是明威将军!”
声音有点大,被霍景山听见,他侧身看向她们,随后下来行礼:“见过嘉和公主。”
“请起。”魏霖走近,继续开口:“明威将军也是出来透气?”
“正是。”
“想来这种场合将军也不适应。”魏霖点头认可,他常年在外,接触的都是一帮五大三粗的壮汉,而殿内杯觥交错,各种奉承巴结,出来也是常理。
“公主也是吗。”霍景山跟着她进亭,见她落座,站在一旁低头问着。
魏霖看他一眼,点头又摇头,她完全就是不想看魏狄的嘴脸。
霍景山等了一会,也没听见声音,仍是垂着头,才听到轻轻一声嗤笑,“将军一定要低头同我讲话么。”
他呆滞两秒,白皙的皮肤爬上一缕红色,僵硬着抬起头看她一眼,少女明媚灿烂,笑容如花似玉,他又低下头颅,“公主说笑。”
“听闻将军武艺超群,本公主正好想学习,不知霍将军可愿传授几招。”魏霖来了兴致,嘴角微微上扬,她本身是想跟霍景山拉近关系,以备将来需要,那想将军如此正人君子,还有点不好意思。
魏霖又想起前世他走在雪中的背影,心中不知是和情绪,只不过她暂时捕捉不到。
霍景山又抬起头,眉眼如画,有着难以置信:“公主…要学武吗。”
“嗯。”魏霖偏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将军不肯吗?”
“不是。”霍景山答的很快,停了会才道:“只是公主娇嫩,学武太过辛累,不是旁人能学。”
魏霖转着眸子落回他身上,笑容回收,皱着眉道,“将军未免小瞧女子。”
她前世学武可是实打实学了三年,卯时起身扎马步,一扎就是半年,风里雨里不曾耽误一日,平日里淤青磕碰都是常事,练到后面手掌全是茧子,师傅教着那些招式都还铭记于心,只不过太过枯燥她才放弃的。
8. 礼物
“卑职浅薄无知,望公主切勿动怒,公主愿学,臣自然肯教。”霍景山察觉她神色不对,立刻改口。
魏霖并未深究,面容一扫阴霾,笑嘻嘻的:“那就明日未时,本公主在练武场等候将军。”
“遵命。”霍景山低眉沉声说道。
午后的阳光温和柔软,透出云层落在亭中,红梅显眼醒目,魏霖整个人似乎都静了下来,一口新鲜空气还没呼进去,棠月急冲冲的走近,压低声音:“公主,殿内有人说起大皇子中毒一事。”
“不是封住消息了吗?”魏霖拧眉,起身跟着她往外走,她早就往外面递消息说是风寒,怎么突然冒出中毒一事来,何况两国如今关系正好,哪个不长眼的说这件事。
等她们赶回殿内时,气氛依然降到冰点,毫无之前和睦氛围,图巴尔不顾任何人阻拦,冲到魏狄身前要替他把脉,而魏狄被魏巍拦在身后,说什么也不让他动。
曦月快步过来扶她,小声传递消息:“本来吃的好好的,不知道谁向图巴尔汇报中毒一事,突然开始翻脸要向大皇子验伤,时间这么久能查出来吗。”
魏霖刚进来,殿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她,不少人还是懵着的,何时中的毒?为何毫无消息!
“图巴尔,不知你从何处道听途说,但大皇子在我南黎从未中过毒,何来谋害一说,今日我们两国交好会面,难道您对我们这点信任都没有吗。”魏巍甩袖,态度强硬坚决,站在前面死活不肯起身。
眼下中不中毒已经毫不重要,稳住北夷使节团才为上策。
“太子殿下,图巴尔从未忘记刚才的话,只不过这都是建立在大皇子状态安好的前提,我们千里迢迢跨越高山险阻来到这里,两国关系重要,大皇子也同样重要。”图巴尔也不肯罢休。
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的魏狄一言不发,眉眼阴郁沉沉,看见魏霖后亮起长眸,再看见她身后跟着到霍景山后暗了下来。
魏霖观察清楚情势,才挪着步子到魏巍身侧,唇角带着上扬的弧度,桃花眼漂亮有神,看向图巴尔,“图巴尔既然说大皇子重要,我们也知其中利害,那我们为何要谋害大皇子,这又有何好处?”
“公主殿下这样说,岂不是承认皇子中毒一事。”图巴尔不回答她的问题,侧重她话中其他意思。
“……”魏霖静默片刻,又道:“图巴尔必言差矣,本公主何时承认他中过毒?况且你避而不答,反而曲解我的话,不知是何居心。”
图巴尔眯着眼,继续说着:“图巴尔别无他想,既然公主和太子殿下都说未曾中毒,那不妨让老臣把脉一测,便可得知。”
殿内安静的有着怪异,大多数不知中毒的瞪着眼睛圆溜溜的看,知道内情的都不敢轻易尝试,若是测出中毒该当如何,他们刚献上无数珍宝,扭头就打了这么大的脸,一时间全僵在一起。
魏巍斜眼瞧她表情,中毒一事他也是后面听父皇所说,那也不能真让图巴尔去探,否则所有努力不就白费?
魏巍还正思考着,就听见旁边的女声响起,声线清亮干脆:“可以。”
“?”
魏霖话刚落,皇帝的眼神隔空直接落在她身上,目光锋利尖锐,她侧开身子,露出魏狄高大的身形,接着开口:“图巴尔可一测。”
图巴尔面露犹豫,迟疑片刻后才向他们走来,魏狄重新坐下,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腕让他把脉。
魏霖一抬眼,便见魏巍疑惑的表情,她轻轻眨眼,乌黑发亮的眸子里涌上狡黠,他表情才稍稍放松下来。
图巴尔手指探上,可眉头越皱越深,垂着的眼睛几乎快要闭上,良久才收起,嗓音沙哑:“皇子,怎么…”
他又忽然推高他的衣袖,到肩膀周围隐约能看见淡紫色的脉络还未消退,图巴尔惊的说不出话来。
魏狄忽然仰头,猝不及防和旁边魏霖对视上,他眼珠很浅,如同琉璃般清透,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魏霖心里警铃大作,面上仍镇定的和他对视。
“…哭骨咒。”图巴尔神情困惑,声音断断续续的吐出来,此话一出,北夷使节团其他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哭骨咒?这是何毒?”魏霖装作不解,迅速发问。
北夷使节团有人哆嗦着解释:“哭骨咒…是北夷奇毒,两个时辰没有解药必死无疑,解药…只有我们有,皇子…怎么能…”
是呀,他们北夷的奇毒怎么会在南黎出现?大皇子怎么会中毒,毒又是怎么解呢?
对于北夷使节团这的确很难解释同,但对于魏霖来说,那可不难解释,她又低下头,看向始作俑者。
后者无辜的冲她看。
“既是你们北夷奇毒,又为何出现在这里。”魏巍抓住这个点不放。
一时间没人说的清。
总不能是他们南黎派人不远万里偷偷□□,回来给魏狄下然后在解毒,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太可能。
图巴尔也深知这个道理,场面再次陷入寂静,说不通,那里都说不通,他缓缓摇头。
“大皇子从被本宫救起之日便一直养在长乐殿内,图巴尔可随意去问,满宫上下我何时亏待过他,得知大皇子身份后便敬为上宾,事事不曾怠慢。”魏霖徐徐落座,接着说:“至于中毒一事,更为谣传,也不知您是从哪听的消息,我们也从未见过此毒,大皇子若是中过,南黎更拿不出解药来,北夷的毒,这……”
她没有接着往下说,话头却明里暗里的挑明,北夷的毒,北夷的解药,北夷的皇子,谁最有可能下毒,不就是北夷的人吗?
皇子会给他自己下毒吗?
不会。
那还有谁?
局势巧妙转化,南黎的人纷纷盯着使节团打量,心里头对这位倒霉的皇子暗生同情。
眼看局面僵持不下,坐在高台上的皇帝打破安静,“罢了,先派个太医替皇子诊治,既然有中毒一事,那就去查,太子,你将此事彻查到底,看看是谁敢给皇子下毒,再去查消息从何而来,三日后朕要知道全部。”
“儿臣领旨。”魏巍朝皇帝行礼。
“今日诸事繁多,朕还有要事在身。”魏和琰站起来,台下诸位也全都起立,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待皇帝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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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紧跟其后走掉,魏霖看了眼还在懵圈状态的使节团,吩咐贺祈彰接手,便从偏殿离开,其余百官才敢退场。
魏霖回到长乐殿先将落下的学业完成,后吩咐棠月将她练武的东西找出来,曦月捧着使节团送的礼上前,提醒她:“公主,可要现在打开。”
要不是曦月提醒她早就忘了,魏霖想起魏狄说这是他亲手挑的东西,她点头示意打开。
曦月捧着紫檀描金木盒来到书桌前,解开锁仁,一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剑鞘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她轻轻拔剑出来,剑身用上好玄铁铸成,通体泛着银光如寒霜四射,剑柄上镶嵌龙身缠柱而上刻成龙头,剑刃清薄锋利,轻轻一碰就会发出铮铮声响。
当真是一把好剑。
她细细端详着,才发现剑柄有一侧刻着小字,魏霖低头去看。
霸天。
是她前世所取之名。
这个魏狄,投其所好的讨好她。
魏霖简直爱不释手,转着剑柄挽着剑花,曦月眼都要看直了,情不自禁的拍手鼓掌:“公主英姿飒爽!”
被夸奖的魏霖兴致大发,手中动作飞快,直到指尖脱力,剑嗖的一下飞出去,随着方向直接钉在门框上。
“……”
好久不练装过头了。
不过魏狄送的东西确实对她胃口,魏霖反复擦拭剑身,棠月捧着衣服进来,抬头瞧完她的剑又惊讶的看了看手中托盘里的剑,问:“公主,那明日用那把剑呀。”
魏霖长剑横于她身前,笑盈盈的低头看着:“霸天。”
“明日用霸天剑!”
竹园。
夜色爬上墙头,凌厉的剑锋挥着竹叶沙沙作响,魏霖长发高挽,练着满头大汗,可手中动作不停,她按着记忆里的招式去练,但身体久未锻炼,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半柱香过后,魏霖停下来,撑着剑喘气,看来她这个小身板还是要多多去练才行。
她擦着汗转身,刚抬眼就瞧见一道深色常服,不用想也知是谁。
魏狄抬脚过来,细碎的阴影遮住他的眉眼,只噙着笑走到她身前。
魏霖擦汗的手被人握住,她微微瞪大眼睛,帕子让他拿走,魏狄神情专注认真,动作轻柔小心,犹如对待珍品般轻轻擦拭。
魏霖垂着眼没有抬头,面颊红扑,气息还没有顺透下来,胸口起伏着,这个动作并不陌生,前世魏狄经常替她擦汗,可如今又不太一样,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恍若触电般麻软,麻着她心口都是痒着。
奇怪。
太奇怪了。
为了隔绝这种感觉,魏霖后退几步,空气重新开始流通,异样消失不见。
魏狄举着青色手帕,手背绷直僵硬在原地,寒风吹起绣帕飘舞,悄然藏住他紧握的拳头。
魏霖手里还握着他送的剑,不自然的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吹风。”他回的简单。
等了一会也没说话,魏霖终于肯抬头望向他,声音很轻:“他们给你下的不是哭骨咒对吗。”
不是疑问。
她用的肯定。
9. 嘴硬
魏狄点头,浅淡的眼眸在月色下格外厚重,他放下手,还握着那方手帕。
魏霖心中了然,继续道:“看来你们北夷有人不想让你回去。”
“那我可以留在公主身边吗?”魏狄挪了一小步上前。
“……不能。”魏霖蹙眉,暗骂这人臭不要脸,也跟着后退一步,嗓音平淡:“那你为何要换成哭骨咒。”
魏狄嘴角笑容愈深,他有一双很有神的眼睛,内眼角尖锐下勾,可眼尾收缩上扬,凤眼深邃好看,此刻弯着眼眸笑起来,“哭骨咒公主有解药可解,其他毒的话,魏狄很担心公主见死不救。”
魏霖无语的瞪着他,幸好魏狄换了毒药,不然今天在殿内,这事情哪能这么容易收场。
不过北夷人向来心机深沉,估计内部矛盾也有很多,不然怎么一团遭乱,怪不得魏狄要留在这里,真要从这里出去,估计刚到北夷就被撕个粉碎。
“公主想知道什么事情,魏狄定知无不言。”他看出魏霖在想事情,试探性又往前走了一步。
魏霖大致清楚他的动机,从开始被下毒,到调换毒药等待毒发,被她救下后顺理成章的散播谣言,使北夷使节团误以为计划顺利,才在走完流程后直接揭穿。
使节团可能最初是想魏狄死在在这里,但他们也没想到毒药被魏狄调包,魏霖正好有解药的事情。
魏霖不得不承认魏狄的好手段,好算计,甚至在不得罪他们的前提下反降一军。
“厉害。”魏霖由衷佩服。
魏狄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始得寸进尺:“那魏狄可以跟公主多说话了吗。”
魏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疑惑的瞟他两眼才想起宴会上自己的话,有些尴尬的转头,随后又坚决转回来,义正言辞的拒绝:“两码事,魏狄,你还是要跟本公主少说话。”
“好吧。”他神色失落的应下,垂眸看见霸天剑时低声笑着,声音磁性还带着微哑,听着她耳朵都是痒着:“公主可喜欢这柄剑,我特意让人用九天玄铁练铸。”
“不喜欢。”魏霖嘴硬。
“那公主喜欢什么,我立刻吩咐人找来。”魏狄笑吟吟的,抬脚准备再往前一步时,被魏霖用剑柄抵在胸口,她表情不善:“本公主喜欢你离远一点。”
魏狄委屈巴巴的后退回去,握着胸口叹气:“公主都杀过我一次了,还不肯相信魏狄么。”
“上辈子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装。”魏霖简直要被他的反应气笑,之前魏狄在她身边伏地做小,不敢逾矩半步,怎么现在跟之前变这么多,难不成他前世也在假装,现在才原形毕露,
“有吗?”魏狄不觉,还想多跟她说两句话,“公主想习武吗,我有北夷的珍藏剑谱。”
“不用。”魏霖果断拒绝,提着剑向外走,得意的告诉他:“本公主已经找好师傅了。”
“谁啊。”魏狄追问,但回应他的只有魏霖决绝的背影。
“是不是霍景山?”他不死心的追问,这次连背影也不剩了。
-
笠日未时。
魏霖早早到练武场,换了一身红色修身劲装,长发用一根红带系着,明艳飒爽,英气十足的握着霸天剑。
今日未见太阳,被几层阴云层层挡住,寒风呼啸,魏霖顶着风一路走来,不少士兵也在外操练,喊声响亮。
霍景山也在其中,他一身象牙白立领亮纹长袍,在一群黑压压的士兵中格外突出,正和一个小侍卫教导姿势。
魏霖远远看着他,并未上前打扰,坐在座椅上静静等着他结束,也不知是小孩太好学还是霍景山太爱教,两个人絮叨了半个时辰还没结束。
棠月抖着身子问道:“公主,可要添衣。”
魏霖摇头,指着茶壶让她添水,等棠月走后,她又等了会,有眼尖的士兵去跟霍景山通信,这才结束等待。
霍景山快步走到她面前行礼,神色愧疚:“请公主见谅,末将并非有意,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魏霖打断,摆手起身,说道:“无妨,指导士兵是将军职责,霍将军快快起身,别在这等上浪费时间。”
他错愕的抬起头,见魏霖已拔剑出鞘,才起身跟在她身边。
霍景山不知她的底子如何,先带她过了遍基础的体能训练,微微点头后开始分析:“腰腹力量太弱,这个平日要多加练习,不要追求外形漂亮,核心力量才是基础。”
“……”魏霖算是知道他前世家世背景、个人能力如此显赫下还能被魏巍派到边远去的原因,刚正不阿又不通世故,所以在他父亲去世后才一路远下。
霍景山说着开始给她示范,他手长腿长,动作标准有力,魏霖收起思绪,认真的跟着他摆起动作。
从她重生过来到现在,身体还没有直接锻炼过,霍景山也是如实告知,但他练习时也丝毫没给她放水,不到一柱香,她的手臂跟大腿开始颤颤巍巍的哆嗦。
霍景山看着她脖颈沁出的汗珠,于心不忍的叫停训练,“公主可歇息片刻,习武也讲究方式方法。”
魏霖呼口气,手臂酸的放下来也在颤着,棠月心疼的冲上来扶她回来坐下,想劝她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拼命给她揉腿捏手。
“住手,棠月。”她无力的叫停,整个身子直不住的想靠上去,又生生忍住坐直,看着棠月困惑的目光解释:“你这样大惊小怪,霍将军一会就不敢教了,何况这附近多少士兵在看,若是这点苦都受不了,本公主如何服众。”
棠月怔了一会,反应过来后站在她身侧,小声的说:“那公主实在受不了就唤奴婢,奴婢带您去账房休息。”
魏霖嗯了一声,当初选定练武场的时候,她就料想过今日情形,霍景山的忠心重要,可其他士兵的忠心更重要。
所以她不能松懈,南黎多年重文轻武,多少武将心怀抱负却无力施展,她又是南黎皇长公主。
她在这里,就代表朝廷目光会看到这里,何况魏霖也不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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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现状,一个国家某方面力量太过薄弱,自有人会钻空子杀进来。
思索间,霍景山来到她身边,神情温和的看向她:“公主感觉如何?”
“不错。”魏霖不假思索的回答,她动了动手肘,酸麻感稍退。
“公主底子还是不错的,日后勤加练习定是好苗子。”霍景山衷心夸赞,她的身体状况和态度,比他预期中要好很多。
魏霖眯着眼看他,打趣道:“会比霍将军还厉害吗。”
“……”霍景山又不敢抬头了,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这下真成木头桩子,憋了会才继续说:“自然的,公主天赋异禀,无人能及。”
魏霖盯着他垂下的头,嘴边的笑容明晃晃的停不下来,正要开口时远远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这个天气看着要下雪了。”
听到声音,魏霖的笑戛然而止,有些绝望的合上眼。
霍景山稍稍抬头,态度仍旧恭敬:“大皇子怎么来此。”
“随便走走。”魏狄披着黑狐大氅,看到魏霖后故作惊讶的行礼:“萨苏木拜见公主。”
魏霖扶额,一脸无语。
魏狄看着心情不错,跟霍景山寒暄片刻后,转头看向魏霖,注意到放置旁边的剑后,又开始作妖:“公主的剑看着品质非凡,材料上乘,用来练武再合适不过,霍将军以为如何。”
“甚好。”霍景山称赞道。
魏霖缓缓抬眼,盯着魏狄撇嘴,呛着他开口:“丑的要命。”
“……”
霍景山知道这位大皇子一直在魏霖手下呆着,他原本以为二人是和睦共处,不想今日一见,倒是针尖对麦芒,火药味十足。
“公主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带在身上。”魏狄毫不在意,笑容反而加深,顶着她剜死人的目光继续搭话。
魏霖早就识破他的套路,知道她再搭话,他会没完没了的找各种话茬,所以她冷哼一声,活动着筋骨站起来,朝霍景山说道:“本公主休息好了,继续练吧霍将军。”
霍景山点头,看着她扎起姿势,比刚才的要进步许多,他谦笑赞许:“不错。”
魏霖笑起来。
魏狄站在原地,神情晦暗的看不出情绪,紧紧盯着那抹亮眼的红色,良久才叹口气,抬脚到他们身边,环视一圈后对霍景山开口:“霍将军,我若是要练的话能吗。”
“当然,不过大皇子身上余毒未清,最好养完身子再练。”霍景山记着他身上的毒,贴心向他说到,还未等魏狄说话,远处练兵团的士兵大声唤他:“将军!霍将军!”
霍景山回头向魏霖示意,等她点头后快跑着奔过去。
他一走,寒风凛冽的北风里又只剩他们二人,魏霖还保持着弓步的姿势,瞪眼看着魏狄慢慢踱步到她身前。
他本身就高,魏霖又屈着身子,抬头看了会脖子开始酸,魏狄脚步不停,距离不断缩紧,眼看她的拳头就快要碰到他时,魏霖皱着眉头打断:“你做什么。”
10. 上朝
魏狄动作停下来。
他站在魏霖身前,阴沉的北风吹着他衣角翻飞,浅色长眸缓缓落在她身上,嗓音平淡:“挡风。”
烈风汹涌澎湃,吹着树枝无声摇晃,他站在身前,魏霖诡异的感觉到风小了很多,全都从他身侧卷过。
“不必如此。”魏霖定着心神,面无表情的回绝,见他没有动作,自己悄悄挪了挪身子。
“……”魏狄也跟着动。
魏霖再挪。
魏狄继续跟着动,固执着要替她遮风。
魏霖无奈的叹口气,冷冰冰的看他:“魏狄,我说了不用。”
魏狄不语。
“这些事情不需要你来做,你是北夷大皇子,不是我身边的侍卫,不明白吗?”魏霖的火也噌的上来。
天空零星的飘起雪花,远处士兵们热闹的笑声清晰的传过来,听着魏狄眼睫直颤。
魏霖站直身子,目光锋利尖锐,深深吸口气继续道:“若你是想偿还恩情,我不会接受,你也不用事事讨好于我,现你留在南黎,待到期满立刻回去,我不想看见你。”
她的话无情狠绝,顺着风和雪花一声劈头盖脸的砸到魏狄身上,他呼吸呆滞片刻,身体中似乎有条毒蛇从他四肢爬行,最后死死绞住他的心脏,让他痛苦不堪。
魏霖说罢起身就要走,见棠月双手还捧着那把剑,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拿着那把剑转身塞到他手里,不顾魏狄复杂的表情,平静的吩咐棠月去跟霍景山留信,而后大步流星的离开练武场。
雪花飘大,士兵们整体休整,看见漫天飞舞的白雪开心不已,甚至有抄起长枪在雪中练习,少男配好景,好不惬意。
魏狄还站在原地,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心跳,他手中还握着霸天剑,眸色痛苦又狰狞,北风吹起,吹着魏狄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不到片刻,一地雪白,鹅毛大雪飘荡在他身上,魏狄孤身一人在雪地里,压抑着巨大难以克制的情绪,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平缓住,抬脚往外走。
脚印深浅不一,片刻又被大雪覆盖。
这场雪伴随着年关一同来临,长乐殿灯火通明,殿内炭火燃烧不止,魏霖捧着热茶看着朔雪落地,曦月再旁回话:“公主,陛下已准北夷使节团留京过年。”
魏霖点头。
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站在廊外赏雪,不知怎么冲到院里,团成雪球相互投掷,魏霖提不起兴趣,发觉棠月眼巴巴的望着,便准她们两个丫头也去玩。
棠月去了,曦月还留在原地,低眉顺眼的乖净,魏霖当她是不想脏衣服,也未多言,走到书桌前开始练字。
经她日日努力,原本歪七扭八的字倒也能入眼了,魏霖抄着诗书,耳边除了炭火噼里啪啦的爆声外,就是棠月几个嘻嘻哈哈的笑声。
当真是岁月静好。
又过半个时辰,棠月在屋外唤她:“公主!公主快出来!”
魏霖疑惑停笔,曦月扶着她出门,一掀开帘子便是满目雪白,枝头、屋檐全都铺了厚厚一层,棠月几人并排站在一起,脸蛋指尖都冻的通红。
见她出来,左右两排退开,露出圆滚胖乎的雪人,以黑豆为眼,胡萝卜为鼻,插了两个树枝作为手臂,雄赳赳的挺在原地,还在这个大雪人旁边堆了一排小小的雪人,臣服在侧。
棠月带着他们齐齐叩拜,大声恭祝:“奴婢等祝愿公主新春吉祥,长乐常安,事事顺遂,年年欢愉!”
魏霖惊的不知该说什么,感动和欣喜一股脑涌上来,她下台走了几步,眼中已经噙着热泪,声音都开始颤:“快起来,不是还未到除夕吗。”
“除夕就没有雪啦。”棠月起身到她身侧,天真的回答问题。
魏霖笑起来,大手一挥:“好!长乐殿上下统统有赏,全都奖半年俸禄。”
众人一听喜笑颜开,再次行礼:“谢公主赏赐!公主千岁!”
魏霖上前打量这一排雪人,看着开始玩兴大发,又喊着他们一起打雪仗,长乐殿再次忙活起来。
除夕前夜。
皇帝召来魏巍、魏霖二人,说其此次来京都还不错,又说起图巴尔呈上的奏折:“北夷皇子可以留在这里,南黎也会派一部分人跟着过去,做个交流官罢了,听闻他们那边土地和畜牧业改革不错,一并都去学学。”
“是,北夷这几年势头强劲,我们也该取其精华为用。”魏巍若有所思的接话,试探的看了魏霖一眼,随后才道:“只不过皇子留在这里有些难办,使节团与他不和,若是他真在这里出了事…”
魏霖神情淡定从容。
皇帝沉思片刻后说:“那就暗中派人看着,以保性命无虞。”
魏巍应下。
“其他无事,等年初过完送走使节团,你们也可以缓口气。”魏和琰看看他们二人,眉眼里添了愉悦,又道:“嘉和,过完年便是你的生辰,年满十七,可想要什么赏赐。”
魏巍也笑着侧身瞥她。
魏霖惊喜的望向他,眨眨眼再确定一遍:“父皇此话当真,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君无戏言。”
“那儿臣想跟皇兄一起上朝,这如何呢。”
话一出,父子两人呆滞在原地,魏巍嘴角的笑容勉强才能维持住,魏和琰则波澜不惊的盯着她。
魏霖无所畏惧的迎接审视,目光坚定还带着一股劲儿,魏和琰思量后才抿出这是莽劲,他虚握的指尖垂在桌前,正眼好好瞧起自己的女儿。
她和魏巍一同站在眼前,但身形却矮了一截,瘦弱单薄的身体似乎蕴藏着巨大力量,如同窜高的竹节般带着势不可挡的勇气,耀眼而夺目。
似乎和之前真的不太一样了。
魏和琰片刻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魏巍,问题抛给他:“太子呢。”
魏巍眉头拧的很紧,话到嘴边反反复复的吞咽,下决心一样的长吐口气,终于说出来:“玉殊,上朝并非吃喝玩乐简单,若你是图个新鲜,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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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要。”
“皇兄,并非玩笑话。”她反驳很快,“这不是我心血来潮的决定,是深思后的事情。”
“从南黎立国之处,从未有女子上朝一事,玉殊,不要胡闹,你若是上朝能做些什么,何况你之前在许先生课上闹了一摊子事,单拎出来一件事就够御史批上你月余,我和父皇能容忍你,不代表那些人会。”魏巍沉沉的看着她,表情复杂严肃。
“皇兄怎的这样古板,若是只能男子识字读书上朝,那我为何也要读书,平白学了满身文墨却施展不开。何况许先生课上那些事又不是我主动挑事,不信你去问,我不过还施彼身而已,难道他们一味挑衅我只能忍耐吗。”魏霖咽口吐沫,继续道:“御史若真是要批判大可去做,公道自在人心,定有他人替我辩解。上朝之后皇兄当公事公办,奖罚同民,玉殊毫无怨言。”
龙涎香顺着香罩袅袅升起,映着他们彼此熟悉的脸,而后轻烟被人吹开。
魏巍叹着气,继续说:“玉殊,皇兄是为你好,朝中各大世家盘横错节,稍有不慎便会翻身落马,不是你一届女子所能掌握。何况你说满腹才华无处安放,京中县主姑娘无数,诗会、香会任由你办,正好学学女子该做之事,插花品画,针法绣线,这才是你的事。”
他似是无奈,循循诱导的劝诫:“玉殊,皇兄不想见你身处险境,你既出生为女子,那便做好女子本分,每日赏花踏月何不快哉。父皇也会为你择良婿,待你年满便可成亲,想留在皇宫便继续住在长乐殿,随后生一儿半女,美满如意,皇兄也会护着你,不会受半点委屈,你可明白?”
他的话动人极了。
可没一句是魏霖爱听的,她理解兄长的苦心,但并不是她喜欢的路。
魏霖也吸着气,脑袋愈发理智清晰,“玉殊多谢皇兄好意,也请皇兄恳玉殊恕难从命。”
魏巍脸色难看起来。
“天下女子众多,能决定的时候少之又少,出生何地家境如何能选吗?是男是女能选吗?读书识字能选吗?婚嫁之事能选吗!”魏霖步步紧逼,口中振振有词:“不能,什么也不能!若是能选谁愿困在闺房之中,谁愿只做洗手羹汤的农家妇,谁愿满怀理想到头来郁郁而终。”
“可凭什么你们可以在外花天酒地妻妾成群,只许女子委身一人于你,凭什么你们男子可以读书写字考取功名,而我们只能等着你们来光耀门楣,这凭什么?你能告诉我吗皇兄?”
魏霖停在他身前,目光如炬,恍如无数深受压迫奴隶的女性在这里得到一个泄口,纷纷缠绕在侧,冲着魏巍身子都退了半步。
她前世国破之时见过太多女子,拖着病驱的丈夫努力逃亡,有倒在血泊中守着丈夫不肯离去的身影,也有见她孤身一人自发而来的女子,个个身形清瘦又要誓死捍卫国家。
多可笑,明明正健壮的青年抛妻弃子,跟着魏巍一同南上,被抛弃的反而团结一致追随她。
她反倒看不清世道了。
11. 雪天
“玉殊……”魏巍张口顿了顿,表情幽重。
“皇兄,你也答不出吗?这世间何其不公,我只是侥幸生于皇室,侥幸拥有选择的权利,可这点侥幸远远不足。”魏霖反问他:“若皇兄生为女子,能文能舞才华洋溢,可这世间不容女子出众,你只得居于陋室,日日搓磨于家中,然则你夫君夜夜不归把酒欢歌,毫无进取之心,你待如何?”
“我,我……”一时半会魏巍难想出万全之策,喃喃开口:“先和离……”
说完又思索半天,艰难的吐出声来:“没了。”
“不错,这便是女子的生存环境。皇兄,你从小聪明绝顶,如今才知女子不易。而我今日所求,不过是跟你站在一起而已。”魏霖眸色软下来,语速跟着降下来:“南黎立国至今却未有女子做官上朝先例,但规则可以重建不是吗,只是朝前听闻而已,我如何能左右众臣,这点要求又如何过分。”
“皇兄说势力复杂多变,玉殊若是上朝,我们兄妹齐心,何谈…”她的话还没说完,坐在旁边的皇帝清咳两声,两人才慢慢冷静下来。
魏和琰若是再不打断她,怕是太子也要被策反过去。
魏巍着是松动许多,态度也不如之前坚定,抬手整理着衣襟和她保持开距离。
“太子,你先退下。”
魏巍朝皇帝颔首行礼,随后退出大殿。
魏霖心沉了几分,谨慎着等待魏和琰说话。
“嘉和,朕知你从小便有主意,这是好事,但此事和其他不同,你需细细思量。”魏和琰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却久久不喝,只是停在那里。
魏霖噗通一声跪下。
魏和琰沉默的盯着她看,面色还算从容淡定。
“父皇,您曾应允儿臣接待完使臣后许一个请求,玉殊别无所求,只有这一件事必须要做。”魏霖垂首磕头,脑袋贴在手背上,如此恭敬的姿态平静说着惊世骇俗的话。
魏和琰重重放下茶杯,水花飞溅,他声音也压下来:“朕看你是最近忙昏头了,既如此便回宫歇歇,等养好再来拜见,到时朕会亲自为你备上生辰礼。”
“父皇!”魏霖往前跪走两步,得到的却是手拍桌面的响声,茶杯东倒西歪的勉强停下来,魏和琰表情黑的可怕,半句话也未说,威压感如洪水般向她席卷,千万斤的浪潮压在肩头。
魏霖咬紧牙关,态度坚决而强硬:“父皇不肯,儿臣便长跪不起。”
“那就滚出去跪,别在这碍朕的眼!”魏和琰冷声吼着,拂袖转身背对她。
身后动静很小,等他再次回头时,殿前已无人在此,不多时,刘公公正甩着拂尘前来请示:“皇上,公主在殿外跪着呢,这冰天雪地的,小心冻坏了身子。”
“要跪就跪。”魏和琰紧闭着眼,满脸愁容的让刘公公也滚出去。
积雪未消,冷气递增,天色阴沉多日不见晴天,魏霖跪在殿外,脑海里想着幸好临出宫前多套了条里衣,真是明智之举。
刘公公到底是在皇上跟前伺候着,虽不明其原因,也知晓他们二人秉性,拿了蒲团让她垫着,魏霖一时语塞,讪讪道:“刘公公有心,但这蒲团太过显眼,还是不用了。”
“……”刘公公还想找其他东西,悉数被她回绝。
许是除夕将至,殿门口各部大臣往来不断,见着她时也不稀奇,毕竟她之前做过太多新鲜事。
但今日又不太一样,或是走漏了风声,不少朝臣路过她时总会放慢脚步,欲言又止的再次离开。
魏霖察觉出异样,清瘦身板挺的笔直,坦荡的和他们往来每个人对视,或是平淡,或是惊奇。
日头渐黑,魏霖膝盖泛着酸痛,脚尖已然麻木,她缓缓吸口气,眼帘中忽然出现一双雪白色靴子,她抬头便看到霍景山一张温润惊讶的表情。
他惊愕的看着她,随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公主可用卑职去求情?”
霍景山不问缘由。
魏霖冻着脸色苍白,唇瓣张张合合,僵硬的撤出一个笑容:“不必,若牵连到将军到非我本意。”
霍景山垂眼望着她,随后抬手解掉披风,雪白氅衣自上而下厚厚笼住她全身,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一同落在她身上。
如同前世一样。
那带有善意和温柔的披风从天而降,遮住她发抖的身体。
似乎什么都未变,但好像又变了什么。
雪天,罚跪,披风。
魏霖呆怔在原地,不知是冻麻了还是人傻了,桃花眼微微瞪大,流露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静静的看着霍景山。
霍景山和她对视片刻后转开头,嗓音轻轻:“天冷,公主要保重身体。”
魏霖轻轻的点了头。
霍景山不敢过多停留,说完便转身朝里面走去。
魏霖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幽深艰涩,甚至还夹杂着贪念,目光紧紧锁着那道身形,心中似有波涛海浪疯狂着卷着她,人似乎都要淹没在里面。
魏霖轻蹙起眉,这种感觉实在太过怪异,她想用力压制下去,结果浪卷将她高高送起,重重跌落下去。
怪。
太怪了。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霍景山出来,他一身月白色长袍,走向她的时候仿佛天地都在给他让色,让魏霖眼中只剩那一抹白。
霍景山走到她身前,蹲下来和她平时,温润的嗓音带着几分严肃,“公主可是认真的。”
魏霖看着那双黑漆的墨眼,乖巧的嗯了一声,心中忽然有些紧张和期待。
“皇下现下还在气头上,等晚些时候我请家父来劝一劝。”霍景山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魏霖卸了口气,神色凝重的问道:“你…不觉得,我在胡来吗?”
“怎么会。”霍景山摇头,缓慢的和她对视上:“公主所言不无道理,朝中各种官职世代承袭,在边塞时经常碰到能力出众的将士,可碍于各种制度无法施展拳脚,但公主若是打破传统,未尝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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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码大家还有斗志敢去尝试。”
他顿了顿,继续道:“公主勇气可嘉,敢冒天下大不韪去做之事,景山由衷钦佩,或是公主有任何需要,我定义不容辞。”
魏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结果在意料之外的之中,她有设想过霍景山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却没想过他这样坦荡支持。
霍景山见她沉默,也安静下来,抬眸见她发丝凌乱的垂在脑后,华丽小巧的珠钗斜斜插在发髻中,风隐隐吹来,钗子要掉不掉的垂在那里。
他下意识伸手将它扶正,另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脑,加深力度重新回到原位,霍景山正要松手时,一低头便见到一双因诧异而睁大的桃花眼。
长睫下黑溜的瞳仁聚着光,薄薄的眼尾浮着一层浅红,眸光灼灼无声的带着勾人的意味,正水光盈盈的看着他。
霍景山手仿佛触电般弹开,他羞赧的别开头,净白的耳旁染上红色,话也有些结巴:“钗…钗子,我,怕它掉。”
魏霖从他身上很难移开目光,大概是太久没有碰到这样干净单纯的男人,前世她手下男宠无数,性格也千奇百怪,但都以侍奉她为主,无论是嚣张跋扈的,还是言听计从的,面对她时总在讨好的谄媚。
她也不甚在意,碰到性格大胆长相俊美的便留下,很少有人连留两天。魏霖甚至在长乐殿后面新劈出宅院,自制了牌子每晚翻牌召见。
但也因此,不少面首相互里暗中妒忌,也有不少为她打架斗殴的,最为严重的就是伤了一个宫女,被他人禀告给皇帝。
魏霖的好日子紧急叫停。
所以当她前世跪在殿外,迎着无数官员指指点点的嘲讽时,魏霖并不在意,只觉聒噪,但就是这样众人纷纷前,霍景山的出现就格外显眼。
她是声名狼藉的南黎公主,前半生浑噩反叛,背负无数骂名。
霍景山则是镇守边关的将军,为人正直光明磊落,家世显赫手握军功不狂躁,光风霁月般的存在。
魏霖甚至不知前世的他是否知道自己名讳,只是出于基本素养,见她衣着单薄的跪在雪天里,好心的为她披上大氅。
正如今日一般。
或许是谁都无所谓,因为霍景山都会这么做。
他所做一切为无愧于心。
魏霖呼吸很轻,偏开头开口说话,声线沙哑:“多谢。”
“公主言重了。”霍景山往后退了两步。
“宫门快下钥了,霍将军不必过多停留,若是能用上霍将军的地方。”魏霖停了下来,脑袋昏胀着被他霍景山接过话:“公主之命,末将万死不辞。”
魏霖心头跳动着,良久才应了一声。
霍景山起身向她垂头恭礼,留了一句保重后慢步离开,他跟着太监走出殿门,正巧碰上一路赶来的魏狄,他人瞧着也不怎么舒服。
霍景山远远朝他点头,准备离开时,魏狄冷不丁的冒出声音来:“霍将军留步。”
霍景山停下,转头去看他。
12. 惊醒
魏狄狄脸色明显不好,不知是有多大的怨气堆积在胸口,生生忍下强撑着露出一点笑容来,“之前总听公主提起将军,说在边关驻扎多年,此次跟使节进京,听闻路上遇到点小麻烦,可否有碍。”
霍景山紧皱的表情放松下来,“无碍,护送使节团安危最为重要,何况小小冲突,早已解决完毕,不劳皇子挂心。”
魏狄应声向前走了两步,瞧见殿外还在长跪的身形,挑着眉不经意间提起:“公主为何在外跪着。”
霍景山瞥了一眼,谨慎的掐断事情关节:“公主常和皇上拌嘴,争执在所难免,不过皇上心疼公主,经常罚到一半就免了。”
这是件满宫上下皆知的事情。
魏狄眸光幽幽,叹着气缓缓摇头:“这次怕是难了。”
霍景山警惕的扫他一眼,追问道:“皇子如何见得。”
“霍将军难道没听到风声吗?”魏狄看他一眼,直言不讳的拆穿他。
霍景山沉默下来。
宫门候着的小厮匆匆赶来,低声催促着霍景山,魏狄不再留人,等他跟着小厮离开后。
魏狄才抬起脚跨进来,视线里雪白的人影逐渐清晰,直到眸光里只剩她自己时,他的脚步霎时间慢了半拍。
魏霖浑身在抖,夜间温度骤降,寒风如刀削般刮过来,吹着她骨头缝都散着寒气,一张脸毫无血色,但脊梁骨还是直着。
她唇瓣也颤,长睫簌动,跪下的膝盖连带着脚尖都是痛麻的,魏霖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了。
刘公公得了命令,只能远远看着魏霖在这跪着,也瞧见了过来的魏狄,走上前去:“大皇子,您怎么来的这么迟。”
魏霖喘着气,浑身上下只剩那颗心脏能热乎的跳动,听到声音后微微偏头,但她听不清,耳中如鼓敲刺耳。
魏狄站定在她身后,笑着回话:“原本是要早些来谢恩的,但图巴尔又嘱咐些事情,这才耽搁了时间,陛下可还在?”
“在的,陛下一直在等您呢。”刘公公谄媚的继续道:“烦请皇子再等片刻,容我通传一声。”
魏狄颔首。
待刘公公进去后,魏狄终于能低头好好看看魏霖了,目光刚扫过去,眼尾便紧绷着满是疼惜。
真是惨的不能再惨了。
颤抖不止的身体,苍白无面色的脸蛋被寒风吹的通红,桃花眼死死闭着,似乎风再大点人能刮倒一样。
魏狄一颗心也被她狠狠揪着,眉头紧缩,低低的去唤她:“公主。”
魏霖像是没听到,表情痛苦不堪。
魏狄低着头,又唤她的名字:“魏霖。”
她还是毫无反应。
魏狄还想继续去喊她时,刘公公快步过来,一甩浮尘:“大皇子,请进吧。”
魏狄屏下情绪,浅淡的凤眸压下万千思绪,平静跟着刘公公往里走。
皇帝见他时提起嘴角,此次召他会面也很简单,主要是给魏狄特封的北夷金马理事,这是专门为他设立的职位,主要负责两国各方面交流和学习。
令提及北夷使节团行程安排,吩咐一干人等跟着他们过去学习。
魏狄心不在焉的听着,叩旨谢恩后吞吞吐吐的站在原地,皇帝直接摆手屏退左右,目光锋利的看着他,说道:“何事不妨直言。”
魏狄再次行礼,眉眼恭敬诚恳:“无事,只是进内殿时见公主长跪不起,天冷地寒,公主身子刚好便如此惩罚,怕落下病根。”
皇帝冷哼一声,眉眼闪过烦闷,看向窗外又道:“她自己要跪。”
“原来如此,最近图巴尔总是和我描绘北夷,其中有一点和南黎大不相同,微臣斗胆向陛下谏言。”魏狄俯首,得到指示后开口:“北夷原始为母系氏族,由族内推选出一位女性作为掌权者,带领家族,但后面战乱四起,男性作为力量先锋继而崛起。局面稳定下来后,母系和父系结合,所以北夷朝势也是两者组成。”
“陛下也可考虑一番,毕竟王朝的兴败不靠一人,是无数人努力奋斗结果,这也是图巴尔和微臣所讲。”
殿内死寂无声,寒风咆哮而过,魏狄想起还在殿外跪在着的魏霖,正欲再次开口时,刘公公快步冲过来,神色惊慌的禀报:“皇上!公主…晕倒了!”
话音一落,魏狄已起身快步向外走去,刚掀开帘子就见她瘫倒在原地,跟前一看脸蛋已经烧的通红。
魏狄喘着气站在原地,也未敢碰她,随后赶到的皇帝也粗着呼气,拧眉吩咐:“去将公主抬进去,宣太医进殿。”
太监和侍卫围过来,小心翼翼的抬起魏霖往里走,魏狄跟在最后,临进殿前皇帝忽然回头。
魏狄识趣,退回去道:“微臣先行告退。”
皇帝点头。
殿内太医跪成一排,轮流诊治碰过头之后才开出一张单子,为首的太医跟皇帝回禀:“禀皇上,公主并于大碍,风寒入体和久跪伤身才至昏倒,待公主服下汤药再需观察。”
魏和琰叹口气,看着躺在床躺上昏迷不醒的魏霖,人似乎还没缓过来神,抖着跟筛子一样颤。
魏霖太冷了,牙关都在打颤,浑身如同坠入深海一般寒冷刺骨,哆哆嗦嗦的缩成一团。
意识也迷糊不清,魏霖眉头紧锁,额头是滚烫的,腿部又是凉麻的,仿佛冰火两重天一样难耐。
魏霖头昏脑涨,断续的意识飘向前世,她又变成那个无法无天,跋扈乖张的长公主。
宿在长乐殿久久不出门,刺眼炙热的骄阳的铺了一地,她身边美酒佳肴一地,这应该是她刚放弃修仙开始胡吃海喝之时。
魏霖是被惊醒的,一只大手握着她的脚踝,仔细的用手帕给她擦拭干净,她眯着眼看向那人,情不自禁的嘟囔出来:“魏狄?”
魏狄抬眸,眸色极浅,冲她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公主昨夜吃醉了酒,现下可还头疼。”
魏霖环视一周,陈设未变,她昨夜做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宿醉醒来头如他所说也开始隐隐作痛。
魏狄将那双脚擦拭干净,白净圆润的趾头让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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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袜里,他去洗净手,跪坐在她身后替她揉着头。
他的手宽厚有力,摁着魏霖舒坦的合上眼,想起前世的魏狄如此贴心乖巧,听从她任何命令指示。
还是这个魏狄好。
魏霖满意的笑着,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回头,魏狄缩回一只手,耐心询问:“公主怎么了。”
魏霖不答,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那张脸,她舔着牙尖,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好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可眼前的魏狄这样诚恳,浅色的眸子只装着下她一人,有些脸红的望着她。
魏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一用力他整个人就跟着凑过来,距离被不断缩进,直到呼吸也被迫缠在一起。
魏狄那张脸也红的不像话,想要转头又被她一把摁回去,他瞟着眼,不敢看向她。
“魏狄。”魏霖严肃的喊他名字,盯着那双凤眸缓缓开口:“你会背叛我吗?”
旖旎的氛围骤然降温,魏狄清醒许多,和她对视着,神色格外坚定:“不会!”
“你会。”
“……”魏狄摇头:“不会。”
“骗子。”魏霖早已知晓结局,知道命中注定事情,再听他这么讲格外愤满,重复着:“你是骗子。”
魏狄眸光微动,片刻后也顺从下来:“我若是骗子,公主可一剑杀了魏狄。”
魏霖冷笑着松开他,身子慵懒的向后靠去,也不理会他的话,表情淡淡的。
魏狄不明所以,还是挪步过去到她脑后,伸手继续给她揉。
整个动作持续而漫长,魏霖困顿着垂下脑袋,耳边只有魏狄很轻的声音,他念着字,“公主,醒醒。”
他说公主,醒醒。
魏霖转了转眼珠,身边传来曦月的声音:“公主。”
她的声音哀怨多了。
太医也凑过来,给她的脑门上来了一针,魏霖疼的颤起,眼皮缓缓睁开,她呆呆的看着。
魏霖分不清自己还在做梦还是醒了,刚才梦中魏狄的手温薄薄的透过来,传着她人都是热的。
她怎么能梦见魏狄。
魏霖又准备闭上眼,一道嚎声稳稳传来:“公主!”
像是棠月的声音。
魏霖撑着眼皮侧头去看,床前跪了一排,她刚要张口,喉咙间急促的气流窜起,话也变成巨烈的咳嗽声。
曦月上前拍着她的背,神色全是疼惜。
太医们也稳稳松口气,禀了太监不到片刻,皇帝匆忙赶来,眉眼间忧虑重重的望着她。
魏霖也看着他,晕倒前的事情悉数被记起,她挣扎着又要下地,曦月和棠月拦不住,个个泪流满面的跪在身侧。
魏霖头还是重的,咳嗽声不停,勉强挤出话:“咳,我要…咳咳,跪着……咳。”
太医跟着跪下来,替她开口求情:“皇下,公主身体还未康复,可遭不住啊。”
魏霖咳着,似乎五脏肺腑都要咳出来,小脸通红,每咳一下,身体就跟着抖一下,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13. 药膏
所有人跪成一团,皇帝背手而立,神色长久的落在她身上,殿内气压极低,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唯有魏霖仰着头,隔着人影和他对视上。
她的目光柔软坚定,无声着告诉魏和琰她的选择。
不变。
她就是要去做。
犟种。
这鬼脾气。
魏和琰好不容易平缓的火又涌上来,吹胡子瞪眼的看她,胸膛起伏着甩袖离开,伏地的众人头低了一地,等曦月扶她起身后才敢纷纷喘口气。
魏霖膝盖红通肿涨,鼓成小包一样,曦月抹着药膏,动作轻柔,棠月泪眼汪汪,就差没直接哭出来了,蹲在她眼前吸鼻子。
魏霖靠在床榻上,伸手拢着她的脑袋,安慰道:“傻丫头,我这不没事吗。”
棠月嘴角一咧,豆大的泪水唰唰掉落,“公主。”
她说不出其他话,只是反复念着公主,魏霖抹掉她的泪水,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等棠月情绪平复下来,魏霖才开始吩咐:“这段时间贺祈彰可有来过。”
曦月停下动作,起身从书桌拿来一封密信递给她,又接着给她上药。
魏霖拆开,信上只落笔两字。
已成。
魏霖捏着信纸的手缓缓收力,握成团后长长的松口气,再睁眼时一片明亮,她将纸团轻轻一抛又伸手接住,唇边笑意深深。
棠月擦着鼻涕,不解开口:“公主怎的如此开心。”
前一秒还瘫在床上脆弱不堪,下一秒又生龙活虎的开始扔纸团,曦月也面带疑惑的看向她,怎么看着她跟装病一样。
魏霖伸手捏她们的脸蛋,却不明言:“好事。”
“你们去跟父皇禀明说本公主身体未好,先不去吃团圆饭,把备好的礼物一并送过去。”她又道。
二人应下,曦月起身开始执行,上药的动作交给了棠月,喂了她一副汤药,人才彻底退烧下去。
魏霖坐在床上也未歇下,把前面遗留的文书也都看了,包括贺祈彰送来北夷使节团的行程,正常的商买交易外并于其他动作。
但是暗中保护魏狄的暗卫汇报,使节团前前后后给他下过四次毒手,不仅在饭里下药,还命人夜间行刺,不过太子全都压下来了。
再保护魏狄这件事上,到是齐心。
魏霖笔尖蘸着墨水,抬头看了眼黑透的天,除夕夜来临,宫中锣鼓声喧天,不少小宫女太监都溜出去看热闹了,若是赶上皇帝高兴时还能得到点赏钱。
一年一度的盛景,可惜今年她伤了膝盖,不然小太监们都是跟在魏霖屁股后面的,包有大把大把的赏钱。
曦月端来糕点,替她重新换了热茶,叮嘱道:“公主,要不先歇一歇,您这伤还未好,太医吩咐要静养。”
从今早醒来到现在,魏霖片刻未停歇。
“辛苦你了,棠月跑去凑热闹,你还要陪我在屋子里躺着。”魏霖放下毛笔。
曦月摇头,安抚道:“奴婢喜静,如今这样呆着正好。”
魏霖莞尔,她从前最爱热闹,基本上都是她在哪,热闹在哪,皇帝也爱宠着她,偶尔做出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也能容忍。
所以年年,宫中表演节目大多都有魏霖压轴,五花八门的新奇技法被抬上来,众人被逗的捧怀大笑,再由魏霖举着盆子讨赏,满载而归。
今年也不例外,魏霖早早安排好了,不过她的表演则撤下来。
魏霖听着外头的响声,心中竟很诡异的平静,似乎往先翘首以盼的新年也成了平常不过的一日。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居然也爱静下来了。
殿内炭火灼烧,沉檀流香静谧宁神,魏霖不再多想,垂下头正要继续拿笔时,窗边吱扭的响了一声。
魏霖抬眼,一道黑色身影利落的从窗边翻了进来,冷风和血腥味扑鼻而来,曦月把她拦在身后,刚要开口喊人便瞧见那人抬起头。
烛火忽明忽暗,映着那人精致深邃的五官,一双浅色的凤眸收窄上缩,薄薄的唇边挂着血痕,正是又被追杀的魏狄。
他原本是准备饮壶酒,等新年一过再去睡觉,那知他们挑准了今天宫中无人值守,全都逮着他一个人杀。
魏霖看着他蹲在地上粗喘着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往下滴血,眸色沉沉的命令曦月:“关上窗,让他们盯着周围,凡有异者格杀勿论!”
魏狄长眸浸着冷意,杀气腾腾的如同兽犬野性狂暴,望向她时整个人又化开一般,所有的冰洌寒意像春泉一样涌开,眼角眉梢耷下来,眼底漫起阵阵委屈心酸,丧家之犬的低落无助。
黑袍的血迹分不清是谁的,手臂上的衣角割破,露出伤痕累累的血迹,偏他意识不到疼一样,抬手擦掉嘴边的血。
月光映下来,魏霖无意识的吞了口唾沫,曦月拎来药箱放在魏狄身上,随后退到殿门旁候着。
魏狄一瘸一拐的起身,当着她的面开始脱衣服,里一层外一层的将上衣褪去,他背对着她,长腿窄腰,腰背宽厚有力,线条流畅漂亮被束进腰带里,散发着侵略感的张力。
魏狄转身拿起药瓶,紧绷的胸肌充满力量,胸膛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扩张,心口的那道伤疤也泛着红,手臂肌肉线条匀称,他举着手全倒了上去,痛意翻滚,魏狄低吼着喘气。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随性中带着几分不经意间的诱惑和性感。
魏霖眼眸微微瞪大,呼吸似乎停滞一般怔在原地,手中的笔脱力掉在桌上,魏狄呼着气看过来。
魏霖掩盖的又抓起笔,欲盖弥彰的想要继续落笔,可脑海里他满是力量感的身材挥之不去,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手臂上药有必要脱整个上衣吗,色诱她吗,魏霖心里想着,放下笔杆,不自然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魏狄那张英俊的脸又凑过来,眉目带笑的盯着她。
这个距离有点危险,他离的太近太近,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魏霖不可避免的想起清晨的回味,她掐着魏狄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对视,淡色的眉眼局促着涌上羞耻。
可眼前的魏狄坦荡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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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勾勾的看着她,反倒是她紧张的先转开头,身子微微后仰。
魏狄注视着她,她的气色还没恢复过来,面容苍白脆弱,长睫轻颤,黑漆漆的眼眸永远淌着一弯水光,晃的人移不开眼,见他过来后,眉心蹙起,眼尾升起不易察觉的烦躁。
下一秒,魏霖伸手推开他,开口道:“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魏狄退后两步,眉眼压低,眼眸有些委屈,“不是公主盯着我看吗。”
“……”魏霖又开始咳嗽,“你给手臂上药干什么把上衣全脱了。”
魏狄理直气壮的解释:“自然是检查其他地方有没有伤口。”
“……”
魏霖懒的理他无厘头的理由,白眼还没翻完又听见他问:“那公主看着我是为什么?”
“看你怎么还没死。”
魏狄笑了笑:“公主若真是想让我死,怎么会放我进来。”
魏霖深吸几口气才压着没把巴掌甩到他脸上的冲动,咬着牙和他挑明:“本公主是为南黎,等北夷使节团回程后,你最好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魏狄也不恼,笑容看着她逐渐加深。
魏霖扫了眼他的饱满的胸肌,额头青筋直跳,怒声道:“上完药把你衣服穿上!”
“衣服脏了。”魏狄垂眸扫了眼,语气很是无辜。
不到三秒,魏霖扩大音量:“曦月,去把他之前的衣服找过来。”
魏狄又穿上了那身藏蓝色宫装,满意的左看右看,转头见到魏霖冷冰的目光,他蹲在她身侧,看向魏霖棉被下的双腿,嗓音轻下来:“公主膝盖如何。”
魏霖没说话。
“这是北夷特调的药膏,有助于公主早日恢复身体。”说着,魏狄从之前那堆衣服里掏出一个玉罐,仔细着用衣角擦拭干净,放在她桌上。
他掀起眼皮,神色中带着正经:“公主放心,想必所求之事,过完年便有新的答复了。”
此话一出,魏霖瞬间变了脸色,桃花眼微微眯着,语气不满:“你说的何事?”
“昨天陛下召我授命北夷金马理事,我去谢恩时见到了公主。”他如实回答。
魏霖对此毫无印象,模糊中好像是有人喊她公主,但她当时已经烧起来了,思绪断断续续,那个人是魏狄?
“何况公主刚提起此事,不到半个时辰宫内已经知晓风声,公主跪在殿外,难道不知吗。”魏狄接着说。
魏霖久久的盯着他,眼神专注认真,又开口道:“除我之外,你还在谁身边安插了眼线。”
就算这个风声走出去,他怎么知道过完年会如何。
“没有。”魏狄摇头,“我只是相信公主而已。”
又来。
魏霖气火翻上来,这个魏狄最擅长说假话,假的说成真的,坏的说成好的,尤其他身份如此尴尬。
一点眼线不插,她是绝对不信的。
宫里不知哪里噼里啪啦的响起来,夜幕被烟火点亮,窗外宫女叽叽喳喳的喊起来:“哇!有烟花看!马上到新年啦!”
14. 新年
魏狄仍蹲在她身侧,闻言眼睛亮起来,脸颊红红的:“公主,要新年了。”
“……”谁想跟他说过年,魏霖心中的怀疑从未间断,如果现在魏狄一定要留在这里,这就说明北夷现状还不能容他回去,所以必须留在这里蛰伏。
魏霖沉思着,主要是他太过奸诈,她不得不提前去想这些,若是这些到还好,但要有其他图谋,这绝不能容忍。
烟花再次砰起来,打断魏霖的思考,可能是真到了时间点,满天流光溢彩着实漂亮,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都能瞧出的鲜亮。
魏狄问道:“公主想不想出去看一眼。”
魏霖狐疑的看着他。
魏狄转过身,仍是蹲下的姿势,冲着她露出笑脸:“我背公主出去看。”
魏霖看着他的侧脸,迟疑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用,本公主如今不喜欢……你做什么!”
话还未说完,听到前面的魏狄霍然站起身,将她面前大桌子挪开,长手一伸揽住魏霖的腰,一发力将她拖到臂弯,调整好位置把她打横抱在身前。
“魏狄!”魏霖惊呼着,双手紧揪着他的衣领,腾空片刻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呼着气抬头瞪他,睁大的双眼明亮水莹,怒呵道:“放开我!”
魏狄不放,甚至紧了紧怀抱,摇着头开始往外走,“公主不想看看吗。”
“滚开!”魏霖动又动不了,无可奈何的警告他:“魏狄,你最好赶快把我放回去,要不然你给我等着。”
魏狄抱着她来到院内,欢呼声和烟火声掩盖她剩下的话,黑夜中窜起几道升高的火星,砰的一声炸开,无数色彩点燃天边,满天绽放。
魏霖放狠话的嘴停下来,目光缓缓挪到天边,紧皱的眉头也舒缓下来。
烟火耀眼夺目,在夜空中绽放炫彩的光彩。
繁星也成了点缀。
魏狄低下头,打量着她的神色,旋即露出笑容来,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一只手毫无预兆的攀上他的臂膀,狠狠掐着他的伤口。
“嘶─”魏狄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向怀中的魏霖,她笑出声来,心情大好:“舒服吗?”
藏蓝色的衣袖深了一块,魏狄神色复杂的盯着她,平静的开口:“我要是因此不小心把公主摔下,该当何罪。”
“死罪。”魏霖颇为无语的看着他。
“好吧,那魏狄只能将公主再抱紧些。”他不在意伤口涌出的鲜血,紧了紧手臂,将她按在心口的位置,听着他的心跳声。
“……”
魏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无耻之徒,颓然的松开手,百无聊赖的等烟火消散。
黑夜静下来,魏狄意犹未尽的冲她感叹:“这么快就结束了。”
魏霖沉默的合上眼。
魏狄抱着她回到房间,小心替她掖好毯子,取了手帕将她的手指擦干净,浅色长眸小心的看向她,开口:“新年快乐。”
回应他的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魏霖扬着手腕,朝着他的脸挥手,不到片刻,俊朗的侧脸浮上红乎的手指印,魏霖居高临下的睨他,语气中是不容侵犯的威严:“再敢冒犯本公主,就不是一个巴掌这么简单。”
在魏霖的预想中,魏狄可能是震惊,又或是愤怒,可魏狄真正抬起头看向她时,眼底闪烁着激动和兴奋,犹如找到目标狂奔的动物,带着原始的刺激欲望。
魏狄呼吸顿了片刻,随后闭了闭眼,压下万千情绪,再睁眼时又是一副平静模样,态度恭敬的垂头:“魏狄知错。”
魏霖收回手,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撑在桌上支着下巴,面无表情的说道:“回去吧,子时过半,巡逻侍卫换岗,应无大碍。”
“是。”魏狄应下。
待他走后,棠月也带着一帮仆从回来,兴致勃勃的和曦月讲述宫宴趣事,见她提不起精神,又过来跟魏霖讲,只不过平时一向好八卦的公主也蔫巴着。
棠月悻悻住嘴,服侍魏霖歇息躺下,才冲出去跟小宫女聊天。
-
贞治三十三年初。
皇帝例行举办朝会,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觐见,皇帝辍朝三日,百官叩恩。
三日后。
早朝间,霍景山上书,恳请皇帝允许公主参与朝中事务,即为皇帝子嗣,应一视同仁。
台下议论纷纷,更有言激者当庭反驳,说魏霖小小女子何能担当重任,霍景山和他争辩。
皇帝说头风复发,无事退朝。
刚退朝,吏部尚书贺承业有要事相商,跪在偏殿请求皇帝允许公主参与朝政事务。皇帝冷冰冰的看着他,有些不解。
“你们贺家从一开始便跟着朕,登基时百官不服,你小小一个御史敢为朕冲锋,为何如今…”
年近半百的吏部尚书垂首,说道:“臣当年为御史,是因陛下体恤民情,礼贤下士;如今百姓安居乐业,陛下忧国奉公,日夜勤勉,无数人才春笋般涌出,为何陛下对嘉和公主一事耿耿于怀。”
“依你之见,朕该让她进来?”魏和琰摩挲着玉扳指。
“臣斗胆进言,还望陛下三思,公主操办使节团一事甚得人心,以此看出嘉和公主有此才能,虽说以往并于女子入前朝之事,可陛下之前所做事情也并无先例,为何不给公主一个机会,陛下可以三月为期,看到时能否留在这里。”贺承业说。
皇帝眯着眼,审视着他:“爱卿所言,是发自肺腑还是受人唆使。”
“陛下明鉴,微臣年事已高,从身子硬朗到一把老骨头全是跟着陛下啊,是和心思陛下这么多年还不知晓吗,臣如今所言也是为国为朝,臣之本心全为南黎呀。”贺承业情真意切的念着。
魏和琰并未开口,贺承业后背冒着虚汗,头顶的目光犀利厚重,压着他脊柱弯起。
过了许久,贺承业才听到声音,皇帝笑起来,拍着他的肩扶他起身,“你从十九岁便跟了朕,多少风雨险阻又过来,朕自然信你,至于你所说之事,朕会细细思量。”
贺承业说了一番恭维话,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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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出殿,一旁候着的贺祈彰走上前,刚扶上他老人家的手臂,就被无情甩开。
贺承业整理好衣领官帽,面上云淡风轻,嘴中咬牙切齿:“转告公主,说老夫已然尽力。”
“是,多谢父亲。”贺祈彰说。
“公主答应的事呢,何时办到。”贺承业又扫了眼这个混账孙子。
“父亲莫急,事成之后,该办的事一件都不会少。”贺祈彰低眉,一副父慈子孝的好模样,贺承业焦躁的吐了口气,低声骂他两句甩袖离开。
贺祈彰望着他的背影,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缓缓捏紧。
不到半天,霍景山和贺承业支持魏霖一事传遍燕京,一时间竟成了饭后闲谈的风口话题。
酒楼说书也一板一眼的说着:“咱们这位嘉和公主,从前可是位上天下地的刁蛮公主,三岁偷陛下玉玺,五岁戏耍太子,前几日还关了一屋子王宗世家,如今又要上书陛下于太子一同上朝…”
台下也是七嘴八舌的吵着:“这个公主能干什么,凭什么一个女子要跟我们一起,这不有辱斯文!”
“哎,这怎么关乎斯文了,我看公主还是挺有魄力,从前也有公主朝前论政,为何她不行,我觉得到可以一试。”
“试什么试,她一个小女人做这些干什么,不说谈婚论嫁扶持驸马,自己也没个女人样,让她上朝指不定怎么霍霍我们呢。”
……
“我说诸位,不然我们打个赌,堵这玉春楼一坛玉兰春酒,看看这位公主能否和太子一样上朝。”
“好啊,我喜欢这个!我赌不能,这坛酒老子喝定了。”
“我也赌不能,谁敢赌能啊,白白等着花银子。”
围了一圈的人跟着下注,天可怜见无一人敢赌能,可见大家都不太信任这位公主。
“我赌能!”一张大手拍向桌子,众人随着视线抬头看出,一位清秀的书生站在身前,目光坚定自信。
“你可要想好哇,要是赌输了可不是一坛酒那么简单,玉兰春酒可是一锭元宝一坛,这么多人算下来可是十几坛呐。”有人好心提醒他。
“无妨,我既然敢赌,便敢应下。”贺祈彰笑着,“还请诸位到时可不要赖账。”
“自然,你如今海口,我们应说到做到。”一个年轻男人接过,又瞧他两眼好奇问他:“你这么笃定,可是有什么消息?”
“没有消息,但我这个人就爱赌点大点,越是常人不敢赌的,我越要试一试。”贺祈彰喝下茶杯里的水,起身走出。
剩下的人看白痴似的摇头,不禁感叹世上傻子真不少。
走出茶楼,小厮牵过马车,贺祈彰弯腰上去,捂着满是茶水的肚子,小厮在前面问道:“九郎可要回府。”
“不必,还有几家茶楼没去。”贺祈彰痛苦的问道。
“还有六家。”
小厮拎着缰绳,好一会才听到里面有气无力的吩咐:“先去茶楼吧。”
“好嘞。”小厮驾的一声,马儿朝下一家茶楼出发。
15. 孩子
贺祈彰送往宫中的来信不断,魏霖坐在书桌前,捏着信纸一角沉思。
曦月端着茶水进来,站在她身侧低声的说:“公主,明威将军这两日告病假未去早朝。”
魏霖挑着眉看她一眼,僵硬的点了下头,取下灯罩将书信引燃,火星狰狞又覆灭。
霍景山应是被霍家扣下了,这两天他反复上书,带头跟皇帝反抗,霍家自然不满,寻了个由头将他关在家中。
“皇兄那边有动作吗。”魏霖问道。
曦月又道:“太子殿下近日与左太傅会面多了些,除此之外到无异象。”
魏霖点头,手摸着膝盖,这几日精心修养,平日下地走路倒也无碍,她动着关节,吩咐道:“明日去上许先生的课吧。”
“是。”
笠日。
魏霖刚到上书房,正巧碰到来上课的贺祈彰,他行礼后跟在魏霖身侧,汇报之前跟贺承业的谈话:“父亲说已尽全力,但结果如果还靠陛下定夺,另外,家父说公主应允之事。”
“你怎么同他讲的。”魏霖侧目扫他一眼。
“按公主所说,事成之后交给他。”贺祈彰态度恭敬,合盘托买:“公主交代一事,自然全力以赴,只是有一事不明白,公主吩咐我去找的那个男孩,所为何人。”
从魏霖在这一群人挑中贺祈彰后,并没有其他事情去办,只交代了他去找个人,远离燕京数千里远的城镇,要他不惜耗费大量时间人力也要找到,而后接到城中好心照料。
魏霖停下步子,意味深长的盯着他,露出一个笑容,很是惊讶:“你还没看过他?”
贺祈彰跟着停下来,怔怔的摇头。
“去见见他吧。”魏霖收回目光,刚想再说些什么,听见隔着一条长廊的殿内正高声阔论的嚷着:“切!要不然你也跟贺老七一样去做她的狗吧,说不定也能给你一官半职的,也用不着在这假惺惺。”
贺祈彰听着立刻皱起眉头,几乎是话音刚落,他的膝盖就跟着跪下来,小心极了:“公主,休要乱听他们胡言。”
魏霖扶他起来,很是信任的笑着:“无妨。”
贺祈彰放心的松口气。
前面的声音还在争执:“你为何这样心胸狭隘,我只不过说公主如今课业完成很好,就得你如此揣测他人,实乃小人!”
“你不小人!你不小人的说我小心眼,难道不是你没容人之量吗,不就是你父亲跟着吏部尚书一同反水,你才在这里说公主多好多好,墙头草。”
“你说谁是!”那人听着气愤不已,又隔了一会里面响起桌椅碰撞声响,魏霖心中警铃大响,加快步伐往里赶过去。
上书房本身就因为她出了不少乱子,这个节骨眼段段不能再出事端,不然她前面谋划的都要泡汤。
等他们二人气喘吁吁赶过来时,映入眼帘的确是魏狄握着二人的手,他身姿笔挺,宛若青松矗立,面目柔和夺目,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拉着,和事佬的劝解他们。
应该是有点效果,左手那个火气消了大半,脸色也没有那么难堪,右手那个就不太好说了,他盯着魏狄的脸,讥讽道:“你就是她捡回来的北夷皇子,果然也是走狗一个。”
说着,他抽出自己的手,嫌弃的在身上擦了擦。
魏霖站在他们后面,丝毫看不到他们表情,不过能从旁边的人表情上观察出很精彩。
魏狄闻言稍稍侧着头,盯着他的脸,浅色眸子覆上一层冰霜:“北夷如今和南黎较好,前几日陛下亲封我为金马理事,负责掌管两国交涉学习一事,左公子所言怕是不妥吧,若是这话被有心人听了去,破坏如今局面,不知陛下会作何感想。”
左常瞪着他,他个头还未发育成熟,比魏狄矮了半截,只能踮脚仰起头,旁边的人伸手拉他的袖子,密耳两句左常又看向魏狄,不满也不服气:“我并未有此意,理事莫要往心里去。”
顿了顿,他低下头接着说:“左常实乃一时情急才顶撞理事,勿要怪罪。”
魏霖还以为能有多硬气,搞半天也是纸老虎一个。
魏狄垂眸,嘴角勾起弧度,分寸拿的刚刚好,他拍着左常的肩,顺势扶着让他坐下,“偶有拌嘴也是常事。”
左常表情五花八门的,又气愤委屈,也不甘唾弃,万千化成一个愁眉不展,只别开眼心中气愤。
安抚好左常,魏狄转身时看见倚着殿门的魏霖,遥遥着冲她眨下眼睛,淡定从容的回到自己桌前。
左常也看见魏霖,片刻后挪走目光,轻蔑不屑的冷哼一声。
贺祈彰实时跟她同步消息:“理事是陛下亲自钦点过来和我们一起学习的。”
魏霖轻轻的嗯了声。
这堂课听的到是精彩,台上稀松平常,台下暗暗较劲,如朝中势力一样,太子党持反对意见,贺家为首的开始支持,上书房更是如此,一点风吹草动都格外注目。
魏霖修养的这几天一直没停,铆足了劲把之前落下的全都补完,早知道她之前就好好学了。
也不至于如今这么费力。
贺祈彰的信是深夜送来的,落笔时很急,墨渍在纸面上晕开,字里行间也是震惊。
他说自己下学后赶去庄子看那个少年,眉眼间与贺承业无二,此子为父之子吗,可又为何丢弃在千里之外,贺承业知道后这么着急又是因何?
魏霖烧掉信纸,半个字也未回,第二日去上书房时,贺祈彰已经站在门口不知等了多久,脸颊吹着通红,见魏霖后先是行礼问安。
“公主,前朝传来消息,说明威将军从家里逃出来了,今日又去上书,被霍老将军拖回来打了一顿。”
魏霖不可思议的看向他,确认他是实话后脚步慢下来,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贺祈彰搓着指尖,瞄了眼她的神色继续道:“霍老将军放话说,明威将军是受人蛊惑才致如此,话不可当真。”
“他…伤的如何。”魏霖不在意霍老将军说什么话,低眸盯着路面道。
“这个到没有打探清楚,不过明威将军是霍老将军亲孙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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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下狠手吧。”贺祈彰收到的消息也只有这些。
魏霖走的很慢,她实在没想到霍景山能做到如此地步,被关在家里就偷跑出来,为她这么个人去频频请奏,冒着忤逆皇帝牵连家族的风险,明明是霍景山一贯的作风准则。
可无端的让魏霖动了恻隐之心,她最初拉拢霍景山,也只是为后面发展军队做准备,但在雪天她跪在殿外那一晚,霍景山一如既往的将披风落下。
魏霖很想这么和他一起,罚跪也好,什么也好,她想看着霍景山的脸,猛然听到这个消息,她更想去看他的伤,看看他这个人。
或许从前世那个雪天里,一颗种子就已经埋下,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这个季节里探出了头。
破土而出的不止有涌上的疼惜和情意,还有数不尽的勇气和毅力,她一定要将这件事落地,越快越好。
骄阳挂上枝头,散发的暖意照着魏霖的双腿,热意从下而上迸近,幼芽受到灌溉般缓缓舒展嫩叶。
魏霖抬头看着那缕阳光,明眸炙热滚烫,她觉得今天的太阳是个好天气,适合出门散散步。
贺祈彰等了一会,眼看快到殿门口时,鼓起勇气喊住魏霖:“公主。”
魏霖回过头。
“昨夜的信,不知您收到没有。”贺祈彰咬着唇角问。
魏霖很爱反问:“你看出什么了。”
“他是我父亲的孩子。”贺祈彰抬头看着她。
魏霖点头。
“这就是公主应允家父的承诺。”他接着说。
魏霖再次点头。
“他的生母是谁,公主可知?”贺祈彰停了停才又问。
魏霖开口道:“我并不知晓他母亲是谁,这个孩子也是意外得知,至于你父亲为何将他放千里之外养着,我也并不知晓,你且好生照顾他就是。”
从最初魏霖制定计划时,就已经想好选择贺祈彰,贺家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它不属于世代大家,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而贺承业一路跟着皇帝早已是近臣,由他来向皇帝举荐再合适不过。
如何让贺承业顺利帮到魏霖,这是个大难题,钱不缺,人不缺,还有哪里有缺口呢。魏霖绞尽脑汁,夜夜回想,终于记起前世皇帝去世后。
贺承业儿子千里奔京认亲,本就是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他不认下也不无妨,怪就怪在他不仅认下这个孩子,还将所有家产全都留给他。
甚至不惜耗尽所有代价关系,向当时的魏巍给他请奉一个闲职。
魏巍也同意了他这个请求。
当时朝野上下反声震天,御史一道道折子上奏,魏巍就一道道退回去,死活不该主意。
不过魏霖以为当时皇兄已经昏头了,面首贴在她耳边讲这些时,魏霖听笑话一样不甚在意。
所以在魏霖终于想起这个孩子时,兴奋的半夜爬起来练了会剑,当时吵的沸沸扬扬,如今找到他时也毫不费力。
甚至进一步证明魏霖的计划没有错。
贺承业很看重这个孩子。
16. 撩拨
当天夜里。
两道娇小的身影从皇宫一角的狗洞里溜出来,骑上快马,直奔华山路霍家。
霍景山人被关在房间里,小厮端着饭菜等开门间迅速放在地上,啪的一声,房门直接关紧,不留任何空隙。
他身上挨了几鞭子,皮开肉绽的铺在身上,纱布和药摆在一旁,门口外的老将军还嚷着:“你小子真是鬼迷心窍了,药也不上,饭也不吃,你就饿着吧,饿死我也不放你出去。”
霍景山神色冷峻,闻言深深吐口气,拧眉还在构思着怎么逃出去,如今房门封死,窗边有人把守,院内重兵巡逻,他怎么才能脱身。
思索间,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一抬头,黑色的身形正徒手掀他屋顶的瓦片,霍景山摸着刀柄正要抽剑时,一张明艳矜贵的脸露出来。
魏霖朝他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公主真是聪明绝顶。
霍景山把剑放置原位,搬了张椅子放在下面,幸亏霍府常年驻守在外,府邸无人修缮,魏霖趁着小口子翻开瓦片,捅破防水层,缩着身子钻进来。
她踩着霍景山的手臂,肩膀,最后下脚在椅子上,才平稳落地。
霍景山真是又惊又喜,还有点不好意思,兀自退后两步,想和她拉开点距离,但魏霖不允,伸手拽住他衣角,见他手臂后背,甚至脸侧都被鞭子甩出血痕,没来由的疼惜起来。
“疼吗?”魏霖声音很轻,抿着唇角问道。
霍景山被她抓过的地方都是热的,温润的眉眼羞愧着摇摇头,别开眼睛不敢直视她。
魏霖扫过药膏和门口的饭菜,着急也气愤:“怎么不上药,也不吃东西,闹绝食吗?”
她抬头去看霍景山的脸。
霍景山不想回答这些,转回眼眸落在她的膝盖上,嗓音也柔缓:“公主膝盖可好些了,前几日没有伤到吧。”
人都快一哭二闹三上吊了,还有空关心她的膝盖,魏霖叹口气,说道:“无事,到是霍将军让人好生心疼,魏霖何德何能呢。”
她说话时,是盯着霍景山的眼睛再说,二人本身离着就近,霍景山甚至能感受到她说话时的气息,跟羽毛般蹭着他的脖颈,酥麻的感觉窜遍全身,他咽着口水偏开了头。
霍景山较着劲不去看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好似漩涡,稍稍对视一眼,就会被黑漆的眼珠吸进去,然后沉沦进去。
霍景山清嗓,压低声音,“无事就好,我也没做什么事。”
他能感受到魏霖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
“你要上药吗。”魏霖直勾勾的盯着他。
霍景山又摇头,“这点小伤不影响的…”
“这对霍将军是小伤?那将军还受过更严重的伤吗。”魏霖追问道。
“驻守边关这几年,时常带兵出巡,碰上性格固执的难免要动武,这点伤真不重,祖父也没怎么使劲。”霍景山动着受伤的手腕,彰显自己并未受影响,他嘴边笑容加深,下意识去看向魏霖。
魏霖弯弯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亮晶漆黑的瞳仁如浸透在秋水里,安静的注视着他。
霍景山呼吸有些困难,直觉告诉他不太对劲,他复抬起手,张张口半了会才说道:“公主,我们这样……不太妥当吧。”
“不妥?”魏霖疑惑的打量他们二人,穿戴整齐,无逾矩举动,哪里不妥了。
“您贵为公主。”霍景山羞的脸都跟着红起来:“深更半夜和我一个男子共处一室。”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有损公主名誉。”
“……”
这大概还是她头一次被这么提醒,前世长乐殿豢养面首无数,名声对她而言不算什么,若不是不能太出格,她甚至可以左拥右抱搂着他们游街。
但免不了看她不顺眼要给她扔臭鸡蛋的。
这世名声还未积攒起来,魏霖不学无术,荒唐跋扈仍旧传遍燕京,这也是她如今行事艰难之处。
猛一下被提醒要注意这些,魏霖不以为然的上前一步,慌的霍景山左右想逃,却只能硬生的站在原地,一只小手搭上他的小臂,柔软的肌肤向霍景山传递温度。
那只手的主人笑意盈盈,挑逗着打趣他:“明威将军会传扬出去么。”
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又为了防止屋外人听到,还特意放轻,只是霍景山听着格外不一样。
明威将军从魏霖口中轻轻念出,婉转的声线又轻又柔,不像是单纯的问,更像是…调情,霍景山脸烧的更红了,简单的一句问话,魏霖说着太过诱人。
魏霖紧盯他的反应,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几句话不到霍景山人已经熟透,心中被甜蜜包裹着。
她前世就应该把霍景山也收到长乐殿来,只可惜遇到时太晚,她后面也没了心思。
现如今可不一样,霍景山就在她眼前,和她咫尺之间,她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霍景山摇头,发誓的伸出三根手指,认真严肃开口:“不会,我绝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给第三个人。”
魏霖笑出声,拂去他举着的手,低语道:“我相信将军。”
屋外守卫森严,屋内烛火通明,她安静轻柔的贴在他面前,扑鼻的香味充斥每个细胞,说着让人心动加快的话,霍景山被撩拨着情难自己,脸红脖子粗默默跟她拉开点距离。
魏霖没有再做什么,盛满笑意的眸子收了收,点到为止,“好啦,不打扰霍将军休息。”
“公主今日到这里只是。”霍景山冷静不少,闻言后愣了片刻。
魏霖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藏着掖着,她站在板凳上,回眸望他一眼,“本公主想看看你。”
说完她伸手勾住横梁的木头,霍景山反应很快,抬手托着她上去,等她爬上去后一片片盖上瓦片,留了最后两块时,又道:“霍将军好梦。”
唯一的风口被堵上,霍景山还在回味魏霖的话,胸口热的发烫,好半天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不辞辛苦,上房揭瓦只为看一眼他。
皇宫离霍家路远,这么冷的天,霍景山泛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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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怜惜,神色复杂的又抬起头看那块屋顶。
次日清晨。
送饭进去的小厮惊奇的发现空碗了,他急忙汇报给老将军,老将军平静应下,随后来到霍景山门前,朗声问:“知道饿了?”
紧闭的房门中传来声音:“祖父,景山知错,还望祖父原谅。”
魏霖昨晚回去时将近凌晨,棠月困的眼皮都睁不开,今早一醒,曦月疑惑的来回看他们,“你们昨晚到底去做什么了。”
“公主非说宫外的夜景好看。”棠月按照魏霖提前教好的说道。
曦月不太相信,但也多追问,给魏霖梳好妆发,殿外候着的太监碎步进来,尖着嗓子喊:“陛下传唤公主到椒岚殿,走吧,公主。”
魏霖惺忪的睡眼瞬间清醒过来,脚轻步快的带着棠月曦月赶过去。
椒岚殿是魏霖生母先皇后生前所住之地,殿内还挂着皇帝亲自为她描绘的画像,栩栩如真,生动鲜活。
殿内常年派人打扫,设施如旧,皇帝也经常也这里休息,魏霖到的时候,皇帝已经点上香,烟雾缭绕中,画像中的人风姿依旧,连眼角那颗泪痣都楚楚动人。
魏霖理着衣领,平复好气息后走到他身侧,唤他:“父皇。”
魏和琰未转头,稍抬起眼,声音低沉:“给你母后上柱香吧。”
魏霖走上前,捻起长香点燃,插在香笼中,而后磕头下跪,虔诚又恭敬。
“你是不是从未见过她生前模样。”他望着画像,眉头轻轻拧着。
“母后生下我后便驾鹤西去,儿臣无福见得母后生颜。”魏霖站起身,态度谦卑。
“父皇,我昨夜梦见母后了。”魏霖又道,指尖心虚着攥着衣角,停了片刻后继续道:“母后容颜亲切,拉着儿臣的手说话,父皇想知道说些什么吗。”
魏霖转头看向他,严肃威严的帝王此刻也流露出几分真情,洞察一切的眼睛缓缓落在她身上,嘴角提着笑,话却冰冷无情:“不许拿你母后做借口。”
“……”魏霖松开衣角,老老实实又去磕了三个头。
“不错。”魏和琰夸赞她。
魏霖以为是她刚才的三个头磕进他心里去了,兴冲冲的又跪下准备多磕几个,魏和琰无奈的捏住她的衣领,叹口气道:“我说的是你找了这么多人来说情。”
魏霖脑瓜转的飞快,在如实告知和编织谎言中反复横跳,选了半天最后决定装傻:“父皇再说什么。”
魏和琰知道她从小就油嘴滑舌,听后也只是笑,像是陷入回忆中,美好的记忆在眼前回映,良久后才抽出口气:“你母后当年也是这般。”
魏霖很少听他提起母后,印象里少之又少,前世魏和琰去世时只交代了一句,让母后的画像送入棺材,和他一同沉入地下。
“你知道我为何让你到这里吗?”魏和琰情不自禁的上前走了两步,目光痴迷流连的停在那副画上。
魏霖当然不知,人也是刚刚清醒过来,但他既然这样讲,肯定不止这么简单。
17. 收徒
“是为前朝一事。”魏霖斟酌片刻,按猜想说出。
魏和琰头低下去,嗓音浑厚:“不错,找了这么多人当说客,请奏的折子一连串的送来,小瞧你了。”
魏霖压低嘴角,暗自腹诽,其实就找了一个贺承业,霍景山是自愿的,贺承业迫于无奈,剩下的完全是跟风递上来的,能有这么多说明贺承业的党羽太多。
不过她现在也没这么大胆子和他讲。
“你早就打定主意做这件事,借着朕的口提出来,跪在殿外散播风声,鼓弄朕的大臣给你上书,决心不小,连吏部侍郎都能让你收买,真是长大了,阿霖。”皇帝微眯起眼。
魏霖低眸听着,轻声说:“儿臣不敢,若非父皇首肯,哪里会如此顺利。”
“若是准你去朝前参政,你当如何。”皇帝继而说道,没有理会她的话。
魏霖正色,思索后才道:“父皇若是同意的话,儿臣不敢托大言辞,但愿顷尽全力以百姓为重,家国为大,护好南黎,永葆世代安居乐业。”
“好。”魏和琰转过来看向她,黑金色常服明贵沉稳,眼眸仍如寒潭幽深:“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魏霖垂头听着。
“三月为期,以今日为约,期满过后,朕会让御史匿名投票上书,待结果后再决定你能否留在前朝。”
“儿臣遵旨。”
魏霖伏地叩首。
“嘉和,御史若无人赞成的话,你就要给朕老实去学你该学的东西,不可像这般造次。”皇帝回身,目光重新落在画像上。
魏霖绷紧唇角,片刻后才继续道:“儿臣遵命。”
皇帝召她过来主要就是为这一件事,事情说完便摆手让她退下,他自己则遣散随从,独自坐在寝殿内许久。
魏霖走出殿门时满脸是藏不住的喜悦,阳光穿透云层跌落一地,年轻气盛的嘉和公主意气风发,坐在凤撵上眼角眉梢都是扬着。
棠月曦月跟在身侧,交换眼神后知道事情成了,纷纷同声:“公主英明神武,恭祝公主。”
魏霖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好不容易平复下去后又弯起来,索性后面直接笑着回长乐殿。
不到三个时辰,皇帝召见魏霖一事如插了翅膀飞遍燕京,众人大惊,猜不透这位皇帝用意,也搞不清这位公主心思,但木已成舟,无回旋余地。
太子第一时间送了贺礼,随后便是贺祈彰的来信,他说这几日要住在玉春楼,前几日下注结果已分,让他白白赚了许多酒,还特意送了坛玉兰春酒过来,要她尝一尝自己的赢品。
魏霖叮嘱贺祈彰,等明日过后将那个孩子带给贺承业,但也要他暗中留意,以防万一。
霍景山紧跟其后,他这份礼到是格外特别,君子兰花,小太监抱着花盆气喘吁吁的,那朵娇艳欲滴的金白色花朵芳香扑鼻。
魏霖命人放置在殿内悉心呵护,霍景山还拿来一对白玉管紫毫笔,这应是皇帝赏赐的毛笔,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魏霖统统收下。
魏狄是最后着人送来的东西,天色阴沉昏黑,魏霖看着手中的书帖无语至极,魏狄这个混账居然送来收徒贴,他居然要收魏霖做徒弟!教她天下之术!
简直匪夷所思。
脱下那层侍卫的面皮,魏狄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魏霖团着纸扔地上,正巧碰上进来的曦月,她捡起纸团,小心询问:“公主需要奴婢销毁吗?”
气头上的魏霖点头,见她要出门时又问:“北夷使节团何时归程。”
“后日。”
魏霖应了声,曦月退出去掩门。
这晚魏霖睡的很乱,脑海里翻来覆去也不知再想什么,她总觉得漏了点东西,具体是什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天边渐亮,橙黄色的晨曦从树间钻进来,魏霖理好衣领,出宫门上轿,一路闭目养神到重德殿。
太子也是刚到不久,神色自若,听到声音后斜瞥一眼,声音慵懒:“早。”
魏霖走到他身侧,精神抖擞,“皇兄在等我吗。”
“对。”魏巍抬手做出请的姿势:“我们先进。”
魏霖没跟他客气,提步先行进入殿内,重德殿做为常朝殿堂,装修布置即带着典雅大气,又不失庄严肃穆,高台上静置金色的龙椅,龙团模样生动威严,狼牙舞爪的嘶吼着,光是站在这里,魏霖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着后颈,让她不得不垂下头。
“你今日刚到这里,先探清其中局势,莫要多言。”魏巍带着她到位置上,低声叮嘱。
魏霖看他一眼,轻声道:“多谢皇兄。”
魏巍弯起嘴角,再无多言。
卯时一到,午门鸣起鼓声,侍卫推开大门喝声道:“启门。”在外等候的文武百官依次过门进来。
以文左武右分列,手持笏板进殿,全程寂静无人交谈,待进殿后才敢低声细语几句。
有眼尖的大臣发现魏霖也在,侧头去与旁人耳语,魏霖也偏头打量着,看见一张几分和贺祈彰神似的长相,笑吟吟的伸出手冲他挥。
贺承业很是平静,眸色微沉,冲着她拱手作礼算是回应。
魏霖目光不停,终于隔着人头在半空中和霍景山对视上,还未等做些什么,霍老将军的笏板横空出现,穿过两三个人拍了下霍景山的肩。
“……”
霍老将军打完就回,全程未看魏霖一眼。
魏霖尴尬的收回视线,太监小碎步过来,捏着嗓子喊:“皇上到─”百官顿时肃静下来,殿外长鞭声甩起,响声震天。
皇帝一身金丝龙纹朝服,端坐在高堂之上,受万人敬仰。
“跪─”话音落,众臣纷纷下跪,三拜之后,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抬头示意,太监领会,喊道:“平身。”
百官起身站立,魏霖安静的站在一旁,不到几秒,有人战列出来,扬声开口:“陛下,臣有本启奏。”
“准。”
“陛下,近日边关频频有人闹事,一名高柬瑞的土匪占据一方自称土皇帝,聚众带领数百人围堵浔阳,浔阳管事欲武力压制,可高氏掳走百姓不肯放手,还望陛下尽快派兵镇压。”那人说着。
魏和琰眼眸微眯,语气不满:“为何这么晚才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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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噗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颤抖:“臣惶恐,此事也是刚收到消息便即可上报,臣愿去浔阳解决高氏,还望陛下恩准。”
魏和琰叹口气,语调强硬严肃:“也罢,此行只许胜,不准败,将高氏活捉回来审问,务必守好百姓。”
“臣遵旨。”说罢,他跪谢完后退出殿内。
魏霖记不清前世里这个高氏做了什么,应是翻不起什么风浪,如果有其他大事她定不会忘掉。
思索间,户部尚书文岭川站出来,“陛下,年前关东大旱,粮食颗粒无收,今年田租口赋吃吃收不上来,国库去年开放粮仓、开垦荒地,亏损大半,今年赋税陛下可要调整一二。”
“国库前几年不是该有余盈吗,怎么不到一年又是亏损。”有人不解问道。
文岭川停直腰板,解释说:“关东大旱收不上来钱,陛下体恤民情拨款关东,又主动放粮,在河西多地开辟荒地种植粮,如今也没收上来,一来二去才致亏损。”
等他们说完,皇帝才道:“众爱卿有何意见不妨说一说。”
“陛下,臣以为应减少田租税率,年前大旱本就收不上东西,不如今年降低田税,提高商税盐税,恰逢北夷与我国建立关口,将关税也提上来,到年底应不致亏损。”
“臣以为不妥,盐价本身不高,如今民间商贩售盐已经颇多,若是此时提高盐税,盐价一高百姓岂不是没钱,最后还要降下来,实在不妥。”
魏霖眉心蹙起,听着他们为这事仔细争吵,才是理解到百姓疾苦,如今争论的每件事都与日常相连,这里少收钱,那里就要多交钱。
几个人争执半天未果,有提议田税不变,将盐税换成粮草,先解决燃眉之急。便有人反驳,粮仓本身见底,再去换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等他们都吵累了,皇帝宣布退朝,百官恭送完也离开重德殿。
魏霖走的慢,问太子:“之前也是这样吗。”
“对,税收每年都是个问题,已经从年前说到现在了。”魏巍解释,走了两步发觉左太傅停下,转身同魏霖说了两句后离去。
魏霖看着魏巍走向左太傅,她静静望着二人,左太傅注意到她,魏霖遥遥冲他点头示意。
左太傅眼神锐利无比,扫她一眼不做回应的转过身去,等太子过来后一同离开。
魏霖不甚在意,揉着肩颈往外走,快到殿门口见霍景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笑着和煦温暖,等她走近行礼,向她问好:“还未恭祝公主。”
“无妨,你的礼物我很喜欢。”魏霖说道,“霍将军的伤…好些了吗。”
霍景山生的干净柔和,这会站在阳光下浑身都散发着温暖,如人一般,面上永远带着点清润,他垂眸,长睫笔直细密:“好多了,劳心公主记着。”
魏霖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霍景山佯装镇定,清嗓道:“公主─”
“霍景山!”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魏霖错愕的看向来者,霍老将军气急败坏的往他们这边走,步履轻快,瞪着霍景山恨不得将他活活剥了。
18. 老伯
“快走了,你祖母还在等着你。”霍老将军沉着脸,一把拉走霍景山的胳膊准备把他拖走,霍景山哎了声,还要说话的嘴被老将军一把捂住。
魏霖行礼的动作都没做完,就看着他活活拖走,很是无奈的朝她摇头。
棠月进来接她,恰好撞见这一幕,支吾的看向自家公主,“霍老将军也是担心……”
“担心他宝贝孙子跟我跑了。”魏霖接话,挠着头一时间想不出解决办法,前世找的面首也有家里不同意的,不过反抗声音很小,霍老将军这么严防死守,她还得想一想法子。
不过这些在魏霖眼中也算不上大事,上完许先生的课,宫门外的马车也已备好,魏霖坐上马车出发。
早晨上朝时关于赋税一事反复争论,魏霖只知晓其一,却不知其中问题如何,想要解决问题,就要走到问题中心。
魏霖第一程先是到燕京城中繁华的商铺街道,她今天出门特意收拾过,素衣银钗,玉白的小脸明艳夺目,加上她浑身上下掩不住的贵气,街头商贩到无一人说实话。
不少叫卖的都以为她是那里派出来打探的,魏霖再往前走竟无人敢搭她的话。
“……”
“曦月,我有这么恐怖吗。”魏霖咬着她买的糖葫芦,满嘴的甜也抵不住她眉间堆积的沉闷。
“不恐怖呀,曦月觉得公主很可爱呢。”曦月笑眯眯的,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秀丽的面容弯弯。
“那我怎么问都没人理我。”魏霖气恼的又咬下半个,心中已经盘算着让贺祈彰过来打探民情会更好些,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身后响起一道慵懒随意的嗓音:“这样问谁敢理会。”
魏霖扭头,先看到宽阔的肩膀,随后便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映入眼帘,魏狄朝她笑着,眉眼浓墨深邃如刻画般立体,看着魏霖猝不及防的愣了半秒。
“公主这样问没人敢说实话,他们恐怕会认为你是官府的人。”魏狄走近,声线低沉性感,他今日穿着也是普通低调,架不住他个高腿长,衬出另一番风味。
魏霖挑眉,咽下糖葫芦,慢吞的开口:“你为何在此地。”
“自然是学习,北夷和南黎如今双方学习交流,我来学一学南黎经济贸易的商摊种类。”魏狄知道她不信,吸口气走近:“此番遇到公主绝对是偶然,若是魏狄蓄意偶遇,公主要打要杀绝无怨言。”
“……”魏霖眉头锁的更紧,转过身想离开时被他喊住,魏狄盯着她的背影道:“我能帮公主获得想要的消息。”
魏霖眼珠一转,好奇的问:“你怎么帮。”
冰凉的冷风胡乱的拍,魏霖裹紧披风,驾着快马跟在魏狄身后,繁华热闹的街道逐渐清静荒芜,远离燕京中心,最后停在人烟稀少的小道上。
魏霖侧身下马,魏狄接过缰绳将它们拴在树桩上,随后跟在她身后说道:“我们沿着这条路走,公主想知道的东西自然知晓。”
“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我想要的消息。”魏霖喘着气,步调缓慢地前行。
魏狄纠结片刻,如实回答:“朝堂如今正为税收之事忧愁,并不难猜。”
“……是不难猜还是你安插了眼线。”魏霖斜眼扫他,上扬的桃花眼冷漠无情。
“这不重要。”
“这不重要什么重要?等你把所有机密窃听完了才重要吗,卑鄙小人。”说着魏霖停下来,好不容易平息的呼吸急促起来,忍着没给他两巴掌地冲动,愤怒的瞪着他。
魏狄低头看向她,看她因自己而起的怒火,白皙的脸庞染成粉色,修长的眼眸亮的惊人,唇角绷成一条直线,活脱龇牙咧嘴的母狮守护领地。
他心跳加速,面上波澜不惊,想了想才道:“我不会把这些消息带去北夷,我只是想帮你。”
又是帮她。
又是这句话。
魏霖很容易被他挑起情绪,怒火攻心的质问他:“你有这么好心,是真的想帮我还是借机收取情报,哼,你觉得我会忘记你前世做的那些事吗?”
那些被炮火点燃攻击的房屋,无数敌军冲进来被烧杀抢掠的百姓,她怎么能忘却,怎么敢忘掉。
鬼知道他在说这些话时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是不是又在计划什么。
“对不起。”魏狄愣了一下,随后低声道歉:“那并非我本意。”
“够了!”魏霖背过身去,闷头往前走:“我才不想听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魏狄闭上眼深深吐口气,挣扎过后还是选择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的跟在她后面。
魏霖脚步很快,腾升的火气在空旷无边地环境下逐渐熄灭,不要听信那个人的花言巧语,她这是来打探情况的,又反复念了几遍,人才彻底静下来。
碰巧前面有一个老伯坐在石墩上,头发花白稀疏,身形佝偻矮小,魏霖装作疲惫状的大口呼气,落座在老人家旁边,魏狄紧跟其后坐下。
老人家淡淡看他们一眼,魏霖拿起水壶喝了几口,不经意间看向老人家,搭话道:“您怎么自己坐这。”
“不坐这还能坐哪啊。”老伯声音沧桑厚重,孤身一人坐在风口里,脸吹的通红也不离开。
“天冷地寒,怎么不回家坐着。”魏霖又道。
老伯转头扫向他们,眼眸浑浊黯淡,缓缓道:“你们刚成家吧,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希望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魏霖皱眉,张口想反驳时强咬着舌尖压下来,魏狄则一脸兴奋的翘起嘴角。
“抱歉。”魏霖道。
“哎,这有什么,再过几年老头子我也是要钻土的年纪,也能给我那儿子少点负担。”老伯自顾自话,慢慢道出心中苦水:“我那儿子才是遭罪,小时候照顾我们,大了还要伺候我们。”
“他很孝顺。”魏霖附和道。
“是呀,他这么孝顺,可惜我老了没什么力气,不能帮他做些什么。”
“为什么这么讲。”
老伯仰起头看天,喃喃自语着:“因为累啊,他之前要管着他自己的妻孩,还要管着我,去年碰上旱季又逢他被抓去修城墙充人数,家里一文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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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儿只能去借钱,可那钱滚雪球一样大,短短几月就翻了三倍!那朱氏也实在过分,竟…竟然把我儿媳掳走抵债!”
他越说眼越热,说到后面两行热泪滚下来。
魏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我真没用,还不如死了算了,只是我那可怜的孩儿,还有一个孙女,真是苦了他们。”
“怎么不报官。”魏狄问道。
“报官?找谁去报,谁又能给我们主持公道,今日去递上讼状,明日便有人找上家门拳打脚踢,谁敢报官啊,简直是死路一条。”老伯擦去眼泪,神情仇视厌恶,指着自己的右腿道:“我这条腿就是被他们活活打断的!就是他们,让我成为废人一个,我真是恨啊!”
魏霖震惊的看过去,呼吸都颤抖起来:“身为百姓官,居然如此妄为!”
“百姓官?他们应该叫走狗才对。”他眼中燃起恨意,“官商勾结,欺压百姓,我呸!”
“官商勾结?”魏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子脚下居然敢这么猖狂,到底是多大的官职敢如此横行霸道,多大的富商能够拿钱收买。
“朝廷每年要税收,本身这笔钱就是勒紧裤子硬挤出来的钱,前脚收走这笔钱,后脚便上门收保护费,若是不交,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交完这个交那个,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借完富商的又还不起,非要逼死我们不可。”说着,他再次落下泪,委屈的哽咽:“税收太多银子了,田税,人头税,我们一个月才得几两银子,这能够干什么啊。”
魏霖沉默下来。
魏狄看向她,问道:“保护费也是官府收吗?”
“不知道。”老伯摇头,“连续好几年了,他们没穿官兵的衣服,个个持刀敲门。”
老伯抹去眼泪,可情绪如放闸的洪水泛滥,他又落下来泪:“有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死也不能安心,我不能丢下我那儿子一个人,他会受不住的。”
“辛苦,为何不往上去告他们。”魏狄继续问。
“我只是个瘸腿的平民百姓,往上告?谁肯理会我们这些人,那些个大人物那个愿意看一看我们。”老伯叹息着,一时间不知道是风凉还是心更凉些,冷不丁让魏霖打个冷颤。
魏狄下意识给她拢紧披风,魏霖也没反应过来,等他紧完之后才阴测测的挖他一眼。
黄昏落幕,夜色爬上一角,魏霖看向老伯,万千言语到了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良久才道:“都会好起来的。”
“多久能好啊。”老伯自嘲笑着,“等好起来,我老头子恐怕已经不在了。”
魏霖说不出答案,也不能给他承诺,好起来的前提条件太多了,短时间怎么能迅速解决,如此深的陈年旧苛难以快速消除,面对他的话,魏霖自责的垂下头。
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状诉无门,官商结合,暴力收取,本该和满齐聚的一家人如今支离破碎,甚至再无相聚的可能。
光是这么想着,魏霖就按耐不住怒火,她真想把那些人统统抓来狠狠打一顿好来泄气。
19. 闭嘴
怎么会到如此地步。
不过是在燕京城外的一个小县上,居然昏庸到这种程度,魏霖不敢细想,远离这里之外,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家。
表面祥和的南黎下,或许深扎泥土的枝系早已经开始溃败腐烂。
魏霖无法用轻飘的话来回应这个沉重的问题,思索片刻后只是更坚定的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老伯看着她,半晌后轻轻点头,“你说好,那便由你吧。”
魏霖还想细问一些,但不远处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跑过来,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直接到老伯身边,稚气的说:“回家,爷爷回家。”
“好,回家。”老伯笑道,拿起一旁的拐杖起身,小女孩拉着他另一只手,很是贴心,魏霖二人跟着站起来,魏狄上前扶着他平稳站立后松开手。
“您的儿子是何名。”魏霖没忍住,还是问出来。
老伯眉头紧了紧,夜色下更显满头银发,他不甚在意的开口:“还是不说了,你们就当听我这个老头讲讲闲话罢了。”
话落,他牵着小女孩的手慢慢前走,弯曲的身形和那稚嫩弱小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魏霖想去追问,没走两步魏狄挡在她身前,他摇着头道:“别再问了,他们会害怕,何况他们也不知是福是祸。”
魏霖眼看着他们消失在眼前,懊恼的叹口气,朝廷本该是他们依赖之本,为何如今成了避之不及的存在。
幸好她今日听到了这些,不然听朝堂之上他们描绘构建出一副太平盛世景象,还不知要被蒙在里面多久。
魏狄知她这会正恼火,缓了缓才道:“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魏霖抬眼,黑漆的眼眸蕴着怒火,似乎下一秒就能喷涌而出,薄薄的唇绷在一起,深呼吸着冷静下来,“不用,我找其他人。”
“没有人会怀疑我。”魏狄说道:“公主找的话会被人盯着,但我不会。”
“因为你都在盯着他们。”魏霖无情拆穿他到话,合上眼思索片刻后点头:“那你来。”
“我会让公主满意的。”
魏霖原地踱着步,黑夜彻底笼罩下来,几息过后平复下来,嗓音干涩:“走吧。”
她走的飞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般,魏狄大步跟着,忍不住开口问她:“公主要准备做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公主不可打草惊蛇,朱氏在这里能如此跋扈,他上面肯定是有人护着的,贸然出击只会适得其反。”
“废话。”她从前只是不关心朝政,又不代表是傻子一个。
魏霖听见马儿甩头的吐气声,步子更快走过去,浓稠夜色里有风吹起,她走的又快又急,丝毫没察觉到这块地方静的可怕,魏霖刚走到树底下还未靠近,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剑从树后猛地冲出来,朝着她的脑袋劈来。
魏霖惊呼一声,还未等她侧身躲开,一个大手拽住她的胳膊用力拉走,她顺势站在魏狄身后。
见偷袭不成,几名黑衣男子迅速从草地窜出来,将他们二人包围其中,魏狄动作很快,解开披风,掏出一把匕首递到魏霖手中,自己拔出腰间佩戴的剑,低声朝她道歉:“抱歉,连累公主了,一会找准时机就跑。”
魏霖点头,知道这是北夷使节□□来的杀手,握着匕首的手有些紧。
寒风吹动枝头,空荡的树抖动,两匹黑马也低鸣嘶吼着,魏狄横刀在前,狠戾的眸光和对方打过一个照面便生猛的冲过来,使节□□出最好的死侍,下了死令,他们动作快如闪电,刀刀朝要害部位下手。
魏狄灵活躲避,手中的剑凶狠果断,局面一时间难分胜负,一名死侍则持刀朝魏霖砍来,她跑的也快,绕着树借他的刀斩断捆着的缰绳。
她单手拉紧马绳,等那名杀手转过来时一脚踹向他的□□,魏霖顺势翻身上马,死侍忍痛再要起身时被一只脚无情勾趴下。
魏霖喘着气和魏狄对视上,随后毅然决然的驾马离去。
幸亏他们是在城外边上,魏霖马不停蹄往城内赶,刚进城边碰见一列士兵巡逻,魏霖骑到他们身前,为首的人一摆手,侍卫停下来,个个警惕的看向她。
魏霖掏出令牌,刚想说话时定睛一看发现是霍景山,缓了口气道:“霍将军!”
“嘉和公主。”霍景山眉心跳动,露出一个笑容来。
魏霖还正忧心魏狄的情况,皱起眉说道:“霍将军,我和北夷皇子在城外遭遇偷袭,需要你们支援。”她牵着马往前走了两步,朝他伸出手。
霍景山顿了片刻,回头吩咐:“一队跟着我,另一队通知北营过来,动作要快。”说罢他搭上魏霖的手,飞身上马坐在她后面。
马儿再次奔腾,剩下的士兵反应过来后立刻跟着他的指令行事。
霍景山将她揽在怀中,风过耳边,他问道:“几个人。”
“六个。”魏霖蹙起眉,补充说:“他们身手很强。”
“好。”
魏狄情况很不乐观,六名壮汉武艺超群,个个不要命一样往上冲,最开始魏狄还能占据上风,时间一拉长就稍显弱势,不过令魏狄放心的则是魏霖先走一步,这样他在这里鏖战血浴也无后顾之忧。
黑衣男趁着他走神期间,朝着他脑袋直直的挥过来,魏狄抬剑格挡,震的后退两步才稳住,与此同时,一柄长刀阴测测的从后背探过来。
“魏狄!”
魏狄侧身,躲开攻击翻滚后退,远远看见魏霖和霍景山共乘一匹马过来,气着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魏霖喊完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看着他躲开才平稳落地,霍景山安抚的拍她的肩,随后下马快步到他身侧,关切问候:“还好吧。”
魏狄黑着脸,捂着胸口摇头,天边漆黑一团,那双眼眸也黑暗里映着格外气愤。
随行的士兵顶上来,两团人手焦灼的缠在一起搏斗。
“你休息片刻。”霍景山站起身,温润的眉眼压下来,抽出剑欺身对战,他的话很少,动作飞快,一身白衣亮眼吸睛。
魏霖下马,走到魏狄身边上下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伤口后松口气,又抬眸去看霍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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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招式柔中带刚,优美不失力道,极具观赏性。
“疼。”魏狄瘫坐在树下,到吸一口凉气,哀怨的发出声音吸引她回来。
魏霖低眸,反复瞧他好几眼,完全没有刚才的混乱紧张,甚至能和他拌嘴:“伤那里了,我怎么看不到。”
魏狄指着心口,的确破开衣服有一条红色血痕,可怜巴巴的垂下眼睫,吸着气唤她:“公主,很疼。”
他说话时掀起眼皮,惨白的脸上溅着血,浅色凤眸隐忍痛苦,锋利英俊的五官也融下来,真像是有莫大痛楚一样。
魏霖盯着他看,琢磨着他话中真伪,魏狄继续呼着气,眼尾浮上薄红,潮湿而柔软,嗓音低沉磁性:“疼~”
一句话拖的很长,似乎将痛苦也拉长了。
魏霖被他看着心尖都颤,没忍住蹲下身凑近着端详片刻,应该是抵挡时不小心划到的,冬季衣服厚才没戳进去,确认没有大问题后又起身离开,不再看他:“破层皮而已,何时这么脆弱了。”
她可是记着前世魏狄横扫战场的样子,如今不过一道痕,血都没滴出来,就疼的叫苦连天了。
魏狄叹口气,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滚烫炙热,缓缓开口:“公主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魏霖被他问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刚才担忧的这么明显吗。
霍景山带着人把他们活捉绑在一起,几名死侍相互对视,而后纷纷咬舌自尽,霍景山眼疾手快的掐住一个人下巴,无济于事,他们舌头下面藏着毒,用力一咬顷刻间丧命于此。
“不用管。”魏霖眼尖的注意到,转身走去逃避开魏狄的目光,对霍景山解释道:“都是死侍,也不用查,就地安葬就行。”
“是。”霍景山道。
“今日之事莫要走漏风声。”魏霖又叮嘱。
霍景山来回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并未多言的应下。
“多谢霍将军。”魏狄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朝霍景山颔首道。
“小事,该要谢公主才是。”
“自然,魏狄多谢公主救命之恩。”魏狄躬身行礼:“若不是公主及时搬来援兵,恐怕我此刻很难站在这里。”
魏霖嗯了声,算是应答,正巧骑兵赶到,她快声说道:“好了,回宫吧。”
回行路上魏霖不断回想刚才发生之事,她也太过着急了,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魏狄身为北夷皇子,真要死了那可不行,保护他也是公主职责所在。
寻了个由头,魏霖心安理得的接纳下来,她才不是为魏狄担心,她是为北夷南黎两国友好关系担心。
魏狄纯属胡言乱语瞎说一通,北夷的死侍怎么没把他的嘴划伤,由着他说些不着调的话。
魏霖回头正要狠狠瞪他一眼,却不想魏狄也在看她,不到半秒,她就心虚的转回头,故意上前和霍景山搭话。
魏狄神色扭曲片刻,想也不想挤到他们中间,强势的接起话茬。
“你们在说什么。”
“闭嘴!”
“……”
20. 做梦
当天夜里。
魏霖做了一个梦,梦中大雾四起,入目皆是飘渺的白雾,她一身鲜红色战甲茫然的站在其中。
魏霖大步流星的朝前走,试图走出迷雾,也不知走了多久,仍旧是看不见尽头的白雾。
她深吸口气,耐心被消磨殆尽,斟酌着思索要不要换个方向时,眼前忽然多出一道身影,满身白色长袍从雾里朝她走近。
是霍景山吗?
魏霖看着那个人逼近,下意识反驳刚才的想法,身形不像是霍景山,更像是魏狄。
白衣男子穿透蒙蒙雾气,俊朗挺拔的面容露出来,浅色长眸不同往日淡漠,此刻弯下来,眼底涌动着柔情,静静的注视她。
魏霖心中五味杂陈,也就这么沉默的盯着他看,她前世把他救起养在身边十几年,最后看着他拔剑进攻,所有的往事悉数湮灭深压心底。
她或许永远不能平静的对待魏狄,因为一旦静下来,似乎前尘的恨也都一并落下,那她才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南黎。
像是保持愤怒一样,魏霖重生后每次见到魏狄,都会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她前世怎么死的。
不要忘记南黎的城门是如何被攻破的。
不要忘记流离失所百姓的眼泪。
眼前的魏狄什么也不知,也不知她心中所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她身前,眼神明亮有神。
魏霖眼眸也软,站着不动。
魏狄举着手也不动,无声的跟她僵持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霖妥协般松口气,牵上魏狄的手,梦中的魏狄满意的笑起来,拉着她起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手掌交叠的同时,雾障消退,魏霖抬眼便能见到明亮,掌心发着热,魏狄带着她走出来。
梦境的最后是魏狄转身,天光在他身后,他俊俏的脸露出笑容,久违又熟悉,如同不可阻挡的暖风吹拂过来。
魏霖还没品出什么,人已经幽幽转醒,晨间的骄阳透窗落下,她看着云顶檀木,脑海里浮现着魏狄的笑脸。
魏狄怎么会出现在她梦里。
奇了怪了。
魏霖拂手伸到眼前,白嫩的掌心此刻泛着红,酥麻的触感似乎还在停留,魏霖用力合成拳,将怪异的情绪暴力压下。
趁着曦月梳妆的功夫,魏霖快速写了纸条命人送出宫去交到贺祈彰手中。
今日正好要送北夷使节团返程,终于把这个刺杀狂送走了,魏霖站在城墙上,看着楼下魏狄和图巴尔假惺惺的拥抱问候,也不知他们耳语时会说什么。
“真好我还活着。”
“……哼,算你命大。”
魏霖猜测着他们对话,又被自己想出的话无语,她一个南黎皇长公主,为何去自降身段去想这些。
楼下的拥抱分开,不知是魏霖眼花还是看错,图巴尔怎么肿了半张脸出来,她走近两步想看清楚,不想图巴尔掏出一顶帽子戴上,转身跨马上去,带着队伍浩浩汤汤驶去。
应该是她看错了,这皇宫里有谁敢去得罪图巴尔,怕是脑袋都不想要了。
魏狄松着酸疼的臂膀回身,昨夜这位脑袋想分家的皇子,刚与他们分别后直奔使节臣住所,拖着图巴尔打了一架,图巴尔来京之后没少贪图享乐,自然也不是他的对手。
几乎是魏狄单方面殴打他。
图巴尔护着脑袋,脏话连篇冒出:“萨苏木!你个挨千刀的怎么还没死!当年怎么不死掉!可恶!”
魏狄朝着他的脸就是一脚,单手揪着他的头发令他仰头,眼眸狠戾狂傲,冷声道:“看见我没死应该很开心吧。”
“呸!有本事你跟我一起回北夷,老子有的是办法弄死你,二殿下也不会放过你!”
“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回吗?”魏狄居高临下的看他,大半张脸藏匿于黑夜里,脸色森白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声音渗人恐怖:“待我回北夷时,便是你和我那好弟弟的死期。”
图巴尔被他盯着身子一抖,嘴上依旧狠毒:“你以为你能平安回去吗,疯子,你这样诅咒我们,二殿下不会放过你!”
魏狄猛的给他一拳,图巴尔嘴角渗出鲜血,准备继续骂他时魏狄又是一脚,图巴尔痛苦的弯下腰,嘴上还在输出。
“王八蛋,你流离失所,活该……”
魏狄不惯着,见他说话就是一拳头,直到图巴尔牙都掉了两颗,吐着血倒在地上抽搐,才终于放过他。
“回去告诉他,如果杀不死我,就乖乖在北夷洗干净脖子等着,这一笔笔账,我会亲手向他讨回来。”魏狄擦完手指节的鲜血,理好衣袍,丢下这句话便离开。
刚走出门,一个相貌端正的高瘦男子正守在门外,毕恭毕敬的给他行礼,“主子。”
魏狄嗯了一声,负手站立在月光下,明明月光柔和的勾勒出他的轮廓,可那眉眼间藏不住的威严肃杀,高大沉稳的背影无形散发着压迫感,似乎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掌控充斥全身,不由的压着那人肩头一低。
“桑卓。”魏狄低声唤他,桑卓腰弯的更低,丝毫不敢冒犯,紧声道:“桑卓在。”
“让他们继续。”魏狄无情开口,片刻后又补充:“等图巴尔传完话,杀了他。”
他话音轻飘飘的,像是再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图巴尔生命的倒计时。
魏狄看着北夷的车队远离,才转过身来,余光撇到城墙角上的身影,等他再过去时,已经没了人。
-
朝中几日还是围着税收问题吵的不可开交,魏霖下朝上完课就去周边转,打听收集和查看实情,傍晚时分回宫开始习武,有时到子时才肯入睡。
曦月心疼她,请求魏霖她去帮她查探实情,魏霖应允,还把自己学完的几本书一并给她,要她也研读。
贺祈彰也递来消息,查到了那个朱氏,这关系可有趣的多,这个朱氏是当场左太傅夫人的表弟,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在燕京城中当守,还能横行霸道,原来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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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霖烧掉纸条,交待贺祈彰不要妄动,先收集足够证据。
转眼已是半月有余。
初升的朝阳落到魏霖身上,她闭上眼听着耳边脚步摩擦地面的声响,太子走到她身侧。
魏霖还在闭目养神,等脚步静下来后没来由的问:“皇兄,左太傅是一直带您吗。”
“自然,左太傅原先辅佐父皇学业,待我启蒙之时便由太傅一直负责。”魏巍如实告知。
魏霖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继续问道:“那这位左太傅如何。”
魏巍看她是认真的,神色瞬间冷淡下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恰逢太监甩着浮尘进来,尖着嗓子喊:“皇上到─”
百官跪拜,魏霖也噤声,众人得皇帝首肯后起身。
不过这次皇帝脸色很差,声音又沉又低:“今早边关来报,说那高氏把派去的军队杀穿,领命过去的武毅将军也被掳去,如今高氏给朕下了战书,问敢否应战。”
“这高氏…怎能如此猖狂,区区土匪竟敢和朝廷叫板。”
“武毅将军骁勇善战,怎么能被他一届土匪掳走,可是用了什么奸计,实在不该啊。”
“高氏组建起来的人能有多少,武毅将军带了一千精兵前去还能被打退,实力不容小觑,当务之急是先如何回应他这战术才是。”
“没错,他竟敢跟朝廷下战书,说明高氏自信有一战之力,此事应从长计议,高氏也不可小看。”
“可武毅将军如此善战还能被高氏击败,那还有何人应战,还要保证此战必胜。”
魏霖越听越不对,到后面眉都皱起,直到一道温润坚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臣愿代表南黎应战。”
文武百官所有目光统统聚集过去,魏霖睁大了眼也看过去,站出来的霍景山官服下的脸清润隽秀,话音无比笃定:“陛下,请派臣前往。”
殿内寂静片刻,议论声小了许多,魏霖看着他轻轻叹口气,一如既往是霍景山的做法。
高堂之上的皇帝也抬起眼看向出声的霍景山,眯起眼道:“明威将军,北夷使节团是你护送回京。”
“是。”
“你可知此战意欲何为。”皇帝缓了缓继续道。
霍景山行礼,动作平稳:“回禀陛下,臣知晓,高氏如此猖狂霸道,挟持武毅将军、霸占浔阳、向朝廷下战书,桩桩件件早已不可饶恕,臣此番前去定夺回浔阳,报此仇、平怒火。”
话一出,朝堂又静了几分,魏霖看了眼霍老将军,老将军眉眼夹了些愁色,更多的到是骄傲。
魏和琰听后微不可闻的点了下头,内心松动了几分,随后又道:“那对此战你有几分把握。”
“回禀陛下,臣抱有必胜的决心,此番必定将高氏活捉回来,战火不平,臣不归。”霍景山柔和的眉眼此刻万分冷静,漆黑的眼眸毅然坚定,无人动摇,无人能阻。
带着必胜的决心和不可动摇的执着。
他要替南黎应战。
21. 远行
“明威将军少时便随父上阵杀敌,而后三擒叛贼回京,前一阵又平安护使回京,此事交与你朕再放心不过。”皇帝向前倾身,声音加重:“此番前去,不必将高氏活捉回来,就地斩杀以平浔阳百姓心头火,粮草军马任你支配,务必灭掉高氏,朕等你的好消息。”
“遵旨。”霍景山领命,起身朝殿外走去。
“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殿内静下片刻,皇帝撑着手肘巡视一圈,正要继续说话时,魏霖站了出来,明眸亮起,“陛下,儿臣有本要奏。”
“准。”
“儿臣要参燕京松县县丞朱垒,自己提高税费,暗中收保护费,和县内富商勾结坑害百姓,证据已收集完毕,望陛下严惩此人,还松县百姓一个公道。”魏霖从袖中掏出册子呈上,脊背挺的笔直。
话一出,朝中又是一片哗然。
太子神情微变,反应过来后侧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左太傅左又峰,左又峰胡子翘起,满脸严肃,闻言轻轻转动眼珠看向魏霖。
皇帝接过册子,一列列文字看下去气着胸膛起伏,头发都白了几根,到后面手都抖起来,怒声道:“好!好!好!”
“一个小小县丞,居然在朕眼皮底下偷梁换柱,如今边关外患未清,里面倒是快反天了!”
皇帝甩袖,威压感袭来,百官齐齐下跪,大气也不敢喘,只偶尔交换两个眼神。
“怪不得一个税收收的这么慢,整日叫苦连天,原来是有人替朕多收了,还在我南黎燕京城内,敢有人收保护费,查!大理寺卿何在。”
“臣在。”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臣出列。
“给朕好好查一查,把这个蛀虫找出来,决不姑息!三日之内可否查完?”皇帝下令道。
“三日之内,定有定断。”大理寺卿回话。
“好。”皇帝顺着气,缓了片刻后道:“还有谁还要上奏。”
众人跪着不出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太监喊完退朝,又是叩拜后才开始起身。
魏霖走在最后面,太子拦着她的去路,话音有些急切:“你方才问我左太傅,是因你早就要就想好了要参他对吗。”
“皇兄必言差矣,我只是问左太傅教学如何,如今许先生的课我已经听的差不多了,想去听听左太傅的课,还请皇兄不要介怀。”
“玉殊,你这样左太傅不会见你的。”太子脸色复杂起来。
魏霖挑眉,提醒他道:“皇兄,你不只是左太傅的学生,你是南黎的太子,应以民生为重。”
她那双桃花眼发亮灼灼,还有些尖锐,盯着魏巍脚步一松,随后扭头快步向外走去。
下完早朝,魏霖本想快马到霍府见霍景山一面,但她想到霍老将军时踯躅片刻,下一秒,霍景山的书信送了进来。
“此番远行,万望公主照顾好自己,霍家军可供公主调遣,霍景山呈上。”
纸袋里还有他留下支配霍家军的手符,一个状如龟背形状的龟符。
魏霖心头泛起涟漪,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棠月:“霍将军走了吗。”
“应该快出城门了吧。”棠月估算了时间,再一抬眼便见魏霖动作飞快的往外跑,她跟着也小跑:“公主,干嘛去呀。”
魏霖根本没空回应,吩咐太监牵来快马,骑身上马朝着城门口去,幸好他们走的慢,一路过来尽是家里长辈陪着孩子往外走,一边抹泪一边叮嘱。
魏霖眉心微皱,顺着队伍一路扫视,快马夹道往最前方赶去。
城内热闹非凡,魏狄带着桑卓学习南黎商铺新奇好玩的东西,远远便见一匹黑马从人群中驶来,乖戾急切,所到之处自觉留出空子。
魏狄顺着方向看过去,一眼便见魏霖的身形,坐在马背上拽紧缰绳,话音急促:“驾─”
他眼眉压低,甩开手中东西,一个箭步跟了上去。
桑卓不明所以,但也在他身后跟着。
魏霖看着前方骑马的几人交谈完毕后欲要上马,情急之下喊道:“霍景山!”
几人动作怔住,侧头看见一米之外的魏霖拎着缰绳勒马,一身浅金色云锦暗花长袖,明艳高贵的脸颊薄红一片,喘着气道:“霍将军。”
春寒料峭,长街上车水马龙,连发出的噪音都恰到好处,骄阳洒了她一身,高傲矜贵的眉眼静静的看向他,这幅画面太美好了,霍景山呼吸都慢下来,眸光描绘着她的模样,脚步朝她走去。
他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声音放缓:“公主也来为我送行吗。”
“不许死。”魏霖稳住身子,低头望向他,朱氏的发展早已远超前世,她不知道霍景山此去如何,能否平安归来,重生后很多事情都乱了套,所以此刻,魏霖脑海里翻滚无数想法,到嘴边只是命令:“本公主不允许。”
霍景山笑容加深,清俊的眉眼染上欢喜,点头道:“好。”
“朝中势力复杂,公主若是需要,可以调动霍家军,他们都听的。”霍景山也开始交代着:“公主多加小心,待战事平定,臣会快马加鞭赶回。”
魏霖低眸敛眉,拉着绳子的手收紧,酸涩的嗯了一声。
“霍将军,该出发啦!”前头的人嚷着。
霍景山抿唇,无奈的笑了笑,而后郑重的向她告别:“公主珍重。”
魏霖眼眸漾着水光,润亮透彻,轻声道:“你也是。”
话落,魏霖转头看向休整的大部队,提高音量:“战场上刀剑无眼,诸位将士当心。”
“是。”士兵们短暂应声,霍景山又给她行礼,而后跟前头的人汇合,大部队开始出发。
魏霖目送他们远去,转着马换了方向,不料一回头就看见魏狄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阴沉,眯着眼咬牙切齿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是哪一出?夸她厉害?
魏霖没看明白,下一秒魏狄决然回身,衣袍高甩消失在她视线里。
莫名其妙。
回到宫里,棠月上蹿下跳的跟在她身边打听八卦:“公主,刚才你去找霍将军啦,怎么样见到了吗。”
魏霖揉搓着脸,踱步到炭火盆旁边,“别瞎说了。”
“这怎么算瞎说,公主为将士送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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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都传开啦,好多人都夸公主呢。”
“是吗?夸我什么。”
“夸公主改邪归正,居然做出振奋军心的事情。”
“……”
魏霖马不停蹄赶去上课,许先生的课的确听的差不多了,加上她日学夜学把之前剩下的补上来,后面要不然她就要找许先生开小差了。
一下课大理寺的人正候在门外,魏霖将提前准备好的证据悉数派人交过去,又敲打一番才放他们离开。
曦月依旧为她拎着书箱,等四下无人后提醒道:“公主,难道不怕他们动手脚吗。”
“怕啊。”魏霖坦然道。
“那为何直接交给他们。”
“曦月,如果你发现了一只偷运米粮的蚂蚁会怎么做。”魏霖脚步慢下来,有意提点她。
“应当…不做什么,可能会拿走粮食。”
“好,哪有一天你发现不是这个蚂蚁搬运,而是有人一直偷偷给它送粮呢。”
“责罚送粮人。”曦月不假思索,说完后瞬间明白魏霖的用意,压低声音道:“公主是故意交出去的,待他们动了马脚后直接奏请陛下责罚。”
魏霖赞赏的扫她一眼,毫不吝啬的称赞:“不错,看来学的很有长进。”
曦月脸红着吐了吐舌头,害羞的低下头:“公主教的好。”
正如魏霖所料,探子收集回来的消息讲明,说左太傅的夫人从他下朝后一直哭缠着他,说朱垒从小养在她们家门下,早已视为己出,如今只是犯了点小错,还求左太傅求情放过他。
至于左太傅如何态度,魏霖尚不明确,不过太子派人过来,说要请她一叙。
魏霖带着曦月赴约,曦月有些害怕,但还是坚定的扶着魏霖。
太子捻着棋子,在黑白棋局上思付落子,也没察觉到魏霖的到来,直到身后悦耳的女声响起:“皇兄,玉殊可是看出破绽了。”
魏巍转头,笑容很浅,伸手指向对面的位置:“玉殊请坐。”
待魏霖坐下之后,他仍举着那枚黑棋,惊奇的开口:“玉殊下棋竟比皇兄还要厉害。”
“没有。”魏霖观察着黑白局势,“是皇兄不用心。”她从棋盒中夹起枚白子,放置一处,原本势单力薄的白子因为她这一手忽然反转,之前余留的口子也派上了用场。
魏巍眼眸微颤,不甚在意的在其他地方继续开拓疆土,黑子落于一侧,他继续说道:“少时父皇一同教习我们围棋,你总是学的很快,父皇也夸你天赋异禀,哪知后面玉殊痴迷上射箭投壶,若是你认真学此,皇兄也要甘拜下风。”
“皇兄原来还记得这些,围棋不比射箭,射箭只要瞄准目标,拉弓搭箭,便能捕杀猎物。”魏霖落子很快,似乎这盘棋局已经在她脑海预设数遍,继续道:“可围棋不一样,是一场漫长的博弈过程,算的东西太多了,小时候总静不下来。”
“那现在呢。”魏巍问道,他还未想好如何落子,和小时候一样,总能举半天才能缓缓下子,小时候魏霖每次都快等睡着,也正因此,魏霖不怎么喜欢和他下。
22. 胡言
魏霖笑着,见他久久不落子,忍不住道:“要是跟皇兄下的话,那还是算了。”
魏巍抬眸看向她,两个人眉宇间总有几分相似,不过他总是掐着眉头,带着点风雨欲来的压抑。
但魏霖身上没有,她任性妄为,藐视律法,如同永不停歇的湖水,下一秒咆哮着去向远方。
他微不可闻的叹口气,黑子落盘,不到几秒,魏霖迅速落下白子,白子隐隐有包夹黑子之势。
魏巍不急,忽然开口道:“朱氏你打算如何处理。”
魏霖撑着下巴,长睫遮住眼底情绪,试探道:“皇兄希望我如何做。”
“朱氏是左太傅夫人表弟,她与朱氏自小一起长大,如同手足,今日也犯下不可饶恕过错,若是玉殊肯高抬贵手的话,左太傅也愿带你我共同教习,不也是你想的吗。”
“父皇哪里该如何交差呢。”
“玉殊不必担心,我也是受人之托来问你,若你能饶他一命,想必左夫人及其全族也会记着你的恩情。”
魏霖思索片刻,望向他的眼睛矛盾纠结,似在权衡:“皇兄的意思是,如果我放过那个朱氏,不仅左夫人会感激我,左太傅也允许我在他门下学习是吗?”
魏巍不语,眼眸闪烁着。
“皇兄当前还曾劝说,朝堂势力纵横交错,原来是以把柄为主导进行的置换,今日我放了朱氏,左太傅便会对我高看一眼,那我捉住世家错处不放,是不是他们也能拥立我。”魏霖越说越激动,她的试探得到肯定结果,直到魏巍看不下去出声打断她:“玉殊!”
“不得胡言!”
“皇兄,你怎么也变了。”魏霖失望地皱起眉,深呼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瞪着大眼睛不解的看他:“朱氏做了什么?他抬高税费,和商员暗中勾结坑害百姓,还假扮地匪挨家挨户的上门勒索,再派去官员收保护费,皇兄知道他们不交会怎么样吗?会被打死,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为何这样的恶人还要放过,就因为他是左夫人的表弟,是教□□的太傅家亲,所以他的命就高贵些,有价值一些,难道这就可以放过他吗?那被朱氏坑害死掉去的人呢,他们的命不是命吗,他们没有血亲吗?皇兄,我从前打心底敬重你,却不想你也为这样的人来说情。”
魏霖气愤不已,攒紧拳头认真说道,到后面声音都颤抖起来。
“玉殊……”魏巍不想她反应这么大,遂又开口解释道:“不是你想的这样,左夫人只是希望你通融一下,放过他这条命让他活着就行,朱氏只有他一个嫡子,其余都是旁系所出。”
“而且你现在做事太过理想,很多事情不能单考虑一个方面,皇兄是在教你不明白吗,你卖朱家一个面子,不仅他们会效忠你,左太傅也会帮助你。父皇不是准你三月后御史投票表决你的去留吗,现在你松松手,御史台很多人都是左太傅的门生,他们都会帮你的。”
魏霖难以置信的摇头,眼神冷漠的像是在看怪物一样。
“我知道你在意松县百姓受欺一事,这个不难,我会重新挑一个接替县丞职位,也会补偿他们,绝不会再有此等事情发生。朱氏这个混账的确有错,可是玉殊,你应当借朱氏扩大自己势力,拉拢关系,而不是只看眼前事。”
魏巍竭力同她讲述答应这件事的好处,不惜讲御史台搬出来,说的天花乱坠,极为诱人。
如果魏霖没有亲眼那个瘸腿的老伯是如何在寒风里哭泣的,恐怕此刻也会被他打动。但她真实的走过那些路,再心动的条件也变得格外唾弃。
此刻魏霖无比庆幸,她听到了来自底层百姓无助痛苦的哀嚎声,所以看到魏巍这幅面孔,除了心寒,还有茫然的愤怒。
“许先生带我第一课时便说,人可随意丢弃,万不可丢良心。”魏霖眼眸泛起层红,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痛,嗓音沙哑但异常坚定:“皇兄,我不允许,朱氏罪该万死,若是没有你们包庇放任,恐怕他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你可思虑清楚。”
“自然。”魏霖没有任何一个时间比此刻还要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道:“我不会放过他,左夫人想救他尽管使法子,但别被我抓到小辫子,不然我一并提审。”
魏霖说完站起身,走了两步后忽然回头,看着还在沉思的魏巍道:“皇兄,或许左太傅不太适合做你的师傅。”
离开宫殿,魏霖喘口气,自嘲的笑笑,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打破,魏霖不清楚,只觉得疲惫,没来由的很累。
她原先仰仗尊重的兄长,不知何时也变成了被利益驱使的傀儡,或许不只是他,在那些手握权力的人面前,这也不算什么。
高墙之内载歌载舞,啃食人肉,而高墙之外妻离子散,流落街头。
魏霖终于知道自己能够重来一世的使命,阻止敌军冲进城门是假,维护民生平等才是真。
也是在这一刻,魏霖无比坚信自己要做的事。
她要高墙之外的人有墙可依,魏霖要做那堵墙,强势野蛮的挺起来,挡住浑浊的、寒冷的风。
如果世道不公,那她就掀翻这可笑的秩序,重新建立一个平等公正的社会;如果世俗不允,她就打破那层无知的屏障,重新构建一个正常自由的时代。
魏霖迎着晚风,走的每一步都异常清晰笃定。
今晚的皇宫波谲云诡,被层层算计包裹的权力中心,似乎也多了一丝不同。
从那晚夜谈之后,魏霖和他的话变少了许多,加上她要亲自盯着大理寺查这起案子,自然也和他很少碰面。
也不知魏巍如何跟左氏传的话,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说左夫人闹了一阵,后面就安静了。
魏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烧掉,左氏和朱家要不要保他魏霖不知,每一道道手续从她笔下过,这如何翻案呢。
但噩耗传的也很快,第二日正午,大理寺的人传来消息,说是人证改了证词,闭口不提朱垒和商户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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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结的事情。
而魏霖先前准备好的物证也有新的证据出来,统统指向松县县令,说朱垒只是为他挡箭,将先前的所有证据全都翻了一遍。
“……”
魏霖无语到甚至想笑,人证,物证,一夜之间翻天覆地,连替罪羊都找了出来,可谓兵贵神速。
“吩咐贺祈彰,让他去查个人。”魏霖拍板又道:“提审松县县令蒋志林。”
大理寺狱。
蒋志林盘腿端坐牢中,迎着阴暗角落唯一一点光亮仰头,闭目凝神,清瘦的骨头微微佝偻着,头发花白一片,人虽到了花甲之年,可浑身上下精神头却足。
听见身后动静,蒋志林八风不动的继续养神,俨然一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
魏霖抱臂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轻声开口:“值得吗?”
蒋志林睁开眼,转身朝她行礼,态度毕恭毕敬:“罪人蒋志林拜见嘉和公主。”
“为了朱垒那个毛头小子,搭上你这一生的官途名声,值得吗?”魏霖又问道。
蒋志林眼睛清明锐利,看了一眼低下头,说话时胡须高高翘起,风骨犹存,话却别有一番滋味:“哪有值不值得,只要是小人选择的,都是值得的。”
“你三岁启蒙,五岁读书,十六岁中秀才,十八岁考中进士,二十二岁做幽州林城县丞,三十岁到幽州长史,四十五岁来到高城做县尉,四十九岁到松县县令,现在已经是十一年整,用功这么多年,比不上朱垒的一句话,他才二十五岁,便走了你四十年的路,蒋县令,你真的甘心吗。”魏霖查过他的履历,如今这样轻飘的说出来只觉唏嘘不已。
朱垒甚至连科举考试都没有参加,官职也是由朱家花钱买进来的,封了个小官,再将大事件里添上朱垒名字,一并奖赏进来做到松县县丞。
魏霖不敢细想,如果她没有碰见这件事,朱垒会做到何等地步,一个小小县丞贪污勾结,所有的钱继续花出去买官职,直到头顶无人收买,稳坐泰山享乐,等儿孙成人后又是熟悉的流程。
不知朝廷多少人是这样斜插进来,也不知多少个蒋志林花费多少时间才能走到今天。
为保朱垒,要牺牲这么多年的辛苦努力,值得吗?
蒋志林眼皮跳动着,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可身体直白的出卖他,他在发抖,再颤抖着。
魏霖往前走了两步,继续攻心:“我知道你的才华和能力,幽州长史在位期间,你修建大坝长桥,造福数百里百姓,为官清正廉洁,还把自己的俸禄接济贫苦百姓,主动为他们搭线有个工作养家糊口,你是个好官,我是真的惋惜你,蒋县令,为何要替朱垒这样的人去遮掩呢,他做的错事你应该都知晓呀,怎么反过来替他挡罪。”
“你可知,这是死罪!官商勾结在前,提高税收,又暗中收取保护费,加起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蒋县令,你有何难言之隐,我来给你解决,但不要放任这样的人逍遥在外。”
23. 突破
狱中潮湿阴暗,头顶上一小块阳光落在颤抖的蒋志林脊背上,他哆嗦着回想起自己前半生经历,细细想来只觉嘴中苦涩无比,再一抿唇全是咸苦,竟是眼角的泪滑到嘴边。
蒋志林低下头叩拜,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来到燕京以后,这是他做最多的动作,他反复摇头叹息:“公主不必劝言,我心意已决。”
魏霖嘴角僵直,神色晦暗的落在他身上,不甘心的追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不是儿戏,轻则你人头落地,重则全族牵连。”
蒋志林只是将头埋的更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些。
魏霖明白蒋志林是有核心的问题没有解决,而这个问题也被朱家发觉拿捏,不然说再多都是白费,她不能急,魏霖深呼吸着,嗓音冷静下来,“我不强求你,蒋县令,若想找我帮忙的时候,千万别客气。”
出了大理寺狱,天色已深,月牙高悬,残忍无情的笼罩整个燕京,魏霖回到主殿,重新翻起了卷宗,朱家和左家绑定,动作如此迅捷,可能一开始就准备好让蒋志林当这个替罪羊,太子找她合谈也只是迷魂阵,他们就是要保朱垒。
想到朱垒,魏霖气着咬紧牙关,真是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为他卖命。
贺祈彰调查的结果还没回来,所有口供物证统统翻遍,她该从哪里找突破口呢。
时间一点点消耗,距离大理寺向上呈报还有最后一天的时间,月牙西垂,朝阳从一隅缓慢露出光。
魏霖这两天一直在大理寺泡着,熬了个大夜才终于理出一点思绪来,兴冲冲地打开房门,迎接她的不是曦月棠月,而是魏狄略带疼惜探究的目光。
他扫过魏霖淡青色的眼底,而后无奈摇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嗓音低沉:“事情再大也要好好休息。”
“你怎么来了。”魏霖不接话,诧异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见到其他人后又转回来,魏狄显然等了她有一阵,乌黑的领毛上还有晨雾落下的霜。
雪白和乌黑里,那张深邃立体的五官带着强势的冲击力,或许是魏霖清醒的时间过长,也或是她自己独自呆了太久,她这会很难从他脸上把眼睛挪开。
魏狄没和她卖关子,简单了当的进入主题:“我找到蒋志林为何甘愿伏罪的原因。”
魏霖原本困顿的眸子瞬间亮起,整个人鲜活生气起来,大眼睛刚弯上去又迅速压下来,戒备的询问道:“我的人都没查到,你哪里来的消息。”
魏狄对于她的变脸速度只是宠溺着勾唇,卷翘的长睫下满是笑意,解释说:“查消息不如买消息。”
简短的一句话,囊括了消息来源。
魏霖没跟他争辩,细问着:“什么原因。”
“蒋县令无儿无女,家中夫人于两年前过世,他在高城县尉期间,救济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安定后到松县上任,哪知接济人家心思恶毒,等县令走后转手买给青楼和人贩子,幸得一个孩子偷跑出来,一路找到蒋县令求他救命。”魏狄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道:“蒋县令掏空所有积蓄赎回了孩子,接到自己身下悉心教养,两日前,所有孩子消失不见。”
魏狄话音刚落,风尘仆仆的贺祈彰也快跑着踏进院门,嘴中大喊:“公主,我找到蒋县……”
瞧见院内站着的魏霖身旁还有个魏狄,他自觉降低声音,朝魏狄颔首后,喘着气站到她身边,魏霖趁着他平息间道:“蒋县令收养的孩子被抓走了?”
“……对。”贺祈彰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又抬头瞄了眼魏狄,嘴边的话含糊不清的咽了下去。
魏霖直接道:“无妨,商员那边查的怎么样。”
魏狄眼皮跳动,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直勾勾地盯向魏霖。
贺祈彰来回看了看,才道:“商员那边也有些进展,只不过他们嘴太严实,再有一些时间就可以了。”
“不错,你做的很好。”魏霖紧皱的眉头松动几分。
贺祈彰笑笑,秀气的面孔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能为公主做事是小人福分。”
“能找到哪些孩子吗。”魏霖顿了顿说道。
眼下能让蒋志林改口的也只有这些孩子,恐怕是被朱家掳走了,但这是很重要的突破口。
场面一瞬间静默下来,偌大的燕京城想要找几个孩子可是难如登天,何况朱家和左家在这里有些话语权,难度如同大海捞针,可距离明早呈报给皇帝消息也只剩下一天一夜,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
魏狄适当开口,打断他们:“我来负责找到孩子。”
魏霖张着口,迟疑几秒后迅速点头,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何况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魏霖道:“好,一定要找到他们,找到后递给我一个信物。”
魏狄应下,随后迈着大步出去。
贺祈彰凑过来听她嘱咐,魏霖思量片刻说:“这些商员很狡诈,大理寺和朱家的人已经轮番审了,你注意方式方法,今晚之前一定要让他们改口,面上别弄出动静,事成后通知我,没有我的口谕不许离开,务必贴身守着他们,防止反口。”
“是。”
贺祈彰走后,魏霖又叫来曦月,掏出霍景山留下的龟符,严肃的告诉她:“现在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
曦月怔怔的看向她,毫不犹豫的点头。
魏霖安排好一切,脑海里依旧在思考他们可能会出现的下一步动作,所有证据都可以买,能被朱家收买,那必然也会被她收买。
只不过他们大费周章的颠倒证据,到底还藏了什么后手。
魏霖起身到大理寺监狱提审了朱垒,朱垒在这里日子过的很好,红光满面的被他们请过来。
他眼睛本身不大,肿着眼皮包裹在里面,鼻子和嘴巴也膨起来,如同发面馒头一样,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不过到她面前几步距离,这会已经累到大喘气。
魏霖审视着他,目光幽深冰冷,朱垒呼着气坐下来,吊儿郎当的打招呼:“嘉和公主好啊。”
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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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眯起来,只剩下一个黑豆大小的眼珠上下扫量她,油腻的称赞她:“久听公主容貌艳色绝世,今日一见不许传闻。”
“……”
魏霖黑着脸,眼尾压低,还没等她说话,朱垒嘿嘿笑起来,脖子上的横肉也跟着颤:“不知公主可否赏个面子,待我出去后邀公主去春日宴会坐坐。”
“……”
“你觉得能活着出去?”魏霖气哼着。
“不能吗。”朱垒歪头,眸光中流露出天真残忍来:“我父亲翰林学士,姐姐是当朝太子的太傅夫人,我又没犯什么大事,怎么不能。”
“这么说,你是坚信你父亲和左太傅会捞你出去。”
“怎么是捞呢,公主可把我罪名说大了,明明是蒋志林那个利益熏心的黑心县令做的事情,他嫁祸给我,待他们查清楚真相,自会还我一个清白。”
他说话时脸上蒙上一层自信,自己把自己说服好了,后面神色有些愤恨,提起蒋志林时都在咬牙切齿。
“他嫁祸给你?那钱去哪了,从他家里什么也搜不出来。”
“怎么可能,定是你们没好好搜查。”
“你父亲没跟你说实话吧,蒋县令家里家徒四壁,大理寺掘地三尺也没搜出来,这能是假的吗?”
朱垒摇头,话音里有些虚:“你再骗我,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见你,你父亲抓走蒋县令收养的孩子逼迫他就范,没想到有一个偷跑出来,还正巧让我碰上。你父亲不过在安慰你,实际上你们败局已定。”魏霖挑眉,笑容从容淡定,嘴上狠话不停:“信不信由你,现在开始你父亲不会给递一个消息进来,朱垒,你狗仗人势欺压百姓,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落这般田地。”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父亲做事从未失手!”朱垒越听越慌乱,嘴上这会也没把门的,一股脑往外倒:“绝对不可能,一定是你在骗我,我为父亲做了那么多事,他怎么能放弃我……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个蠢材他为什么还要保你,实话告诉你,朝中不少人借此参你父亲,要求陛下严查他,他已经自顾不暇了,哪有空救你。”魏霖冷眼看着他逐渐失控。
朱垒从一开始的喃喃自语变成现在的大吼大叫,他听不得这些话,又惊又急:“我不信!我要见宋晓彬,我要和我父亲传话!让我去找宋晓彬!”
他不顾旁边士兵的阻拦,挣扎要起身往外走,将近两百斤的体格两个人根本压不住,朱垒跌撞的跑出去,嘴中念念有词,不等他认清方向,一个麻袋从天而降。
魏霖看着霍家军把朱垒打晕,往嘴中捆了一圈粗布,反绑起来丢在角落里。
霍将军训练有素,见到龟符如见霍家少主,无半分怨言,做好一切侯在一旁等待魏霖指示,魏霖垂眸,面无表情的开嗓:“把宋晓彬抓来。”
终于让她诈出点有用的东西了。
也不枉费她编造这么多话。
24. 不利
宋晓彬来的很快,霍家军也将他一并捆了扛在肩上送过来的,一同来的还有他叫苦连天的连番咒骂:“你们几个莽汉从哪里来的!岂有此理!竟然敢绑本官……小心等我解开绳子先摘了你们的脑袋!”
“你要摘了谁的脑袋。”
一道低沉又清冽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魏霖说话时故意放慢放缓,空荡的房间中格外压迫逼人,宋晓彬立刻噤声,知道这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眼睛也紧闭着不敢面对现实。
一阵天旋地转,宋晓彬被丢在地面上,膝盖磕到冰凉坚硬的地板,几乎是下意识,宋晓彬立马爬起来跪下去,头恨不得钻到地面去。
魏霖坐在椅子上,随行的侍从走到身侧低声道:“太子和北夷皇子在门口谈话。”魏霖拧眉,迅速领会意思,摆手让多余的人出去。
宋晓彬身子精瘦,蜷在一起还没朱垒半个身子大,魏霖居高临下的扫了一眼,而后拿起他的卷宗,漫不经心说道:“宋大人真是会打算盘啊,领着官俸的钱,还收着朱家的钱,你是为他做事……还是为朝廷做事?”
宋晓彬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瞥见魏霖一袭亮金色长裙端坐,被卷宗挡住露出高傲矜贵的眉眼,眼神冷淡毫无温度,像是察觉他的目光,她撩起眼皮看过来,这一眼看着宋晓彬头皮发麻。
她眼型上扬勾长,本该是水光满盈的桃花眼此刻微垂冰冷无情,身上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威压,无端令人腿软。
宋晓彬利索地垂下头,斟酌措辞开口:“微臣不敢,自然是为朝廷效力。”
话音刚落,站在角落里候着的侍卫上前甩了他两个巴掌,从怀中把搜集好的证据交给魏霖。
魏霖看完,止不住的冷笑,拍桌喝道:“还不说实话!”
宋晓彬身子跟着一颤,额头汗珠顺着弧度垂落,咬牙思量片刻后仍是闭紧嘴巴。
“朱垒亲自交代了和你的联系,也从你住所搜到了真金白银,今日我召你一事,你觉得他们会如何看待你。”魏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开口,你是功臣,若不说也无事,如今证据确凿,你便是戴罪之身。”
魏霖说完起身,佯装要出门时,宋晓彬像是下定决心般,泪眼婆娑的跪走在她脚下,“我说,我全都说!”
等宋晓彬交代完朱家如何拿钱贿赂,他又都做了什么时,太子才匆匆赶来,面色凝重的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站着的侍卫,扒开才看到还在昏迷的朱垒。
宋晓彬顺着他的动作也看到了朱垒,惊的嘴巴张大,好半天都没合拢。
魏狄紧跟其后走进来,和魏霖于半空间交汇目光。
“你疯了!魏霖!”魏巍转过身,忍着怒火又看到反手绑着的宋晓彬,偏始作俑者还一脸不解的问道:“我怎么了?”
她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怎么就疯了。
“朱垒现在还是当朝官员,你把五花大绑就算了,那宋大人呢,堂堂六品官员也被你捆过来,审问是这样审吗?明天外面那些人会怎么弹劾你,说你藐视律法,做事乖张,你有没有想过。”魏巍压着火,神情严肃的指出她的荒唐行事,“还有门外都是什么人,你也敢往这里带,你知道自己再做什么吗?”
魏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面上无半点悔改之意。
“罢了,你初次接触这些不知道也正常。”魏巍叹口气,眼底仍在戒备,理着衣袍看过众人,平静道:“来人,把他们带走。”
门口的太子侍卫跨步进来,宋晓彬求救的望向魏霖,魏霖心领神会,上前打断他们:“慢着。”
魏巍盯着她看,眼底多了些犀利。
“皇兄才说我藐视律法,怎么自己也犯这等错误,朱家与左家结亲,左太傅又是皇兄老师,带走他们……怕是不妥。”魏霖沉吟道,抬手示意霍家军进来,慢条斯理的继续说:“这起案子由我检举揭发,按道理来讲,我带走他们更为合适。”
霍家军挤开侍卫,蛮横的架起他们。
“那也不太合适,你派人强行将人绑过来,万一屈打成招又该如何,交给你我不放心。”魏巍态度明确。
魏霖挑起长眉,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毫不服输,两个人不相信对方,一个沉稳无声,一个野蛮难驯,针尖对麦芒般暗中较劲。
小小的提审司站满了人,双方相互对峙胶着,硝烟味无声弥漫,谁也不肯罢休,谁也不肯低头。
“要不然把大理寺卿喊来,由他关着可还好。”原本站在里面的魏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最外面,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魏霖不假思索的干脆应下:“好啊,那就交给大理寺。”
魏巍斜睨了眼魏狄,表情阴沉着算是同意。
等大理寺卿亲自出面将他们二人羁押在暗牢里,并且叮嘱侍卫不允许任何人探视,直到明早陛下召见才可放出。
大理寺也特意交代魏狄魏霖二人,今夜不允许再到大理寺探视提审任何人,以允公正平等。
魏霖谢过霍家军,又让棠月把备好的银钱塞过去,霍家军坚持不肯收,说这是听从霍景山命令,魏霖只好作罢。
回到长乐殿时,贺祈彰正候在里面,魏霖快步上前询问:“如何?”
贺祈彰满脸愁容,脸上还挂了伤,可见场面激烈,他无奈的摇摇头,“暂时说好了而已。”
“暂时?”魏霖没不太理解他的话。
“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碰一起了,应该也是朱家的,都要跟那个人聊,结果那个商员坐地起价,说大理寺对他只是照例询问,有没有正式羁押,要跟我们价高者聊。”
“……”到底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然后我就跟他们比价,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那个商员趁乱跑走,幸亏一个伙计比较机灵跟着他,我们才单独跟他碰了一面。”贺祈彰抿唇,“只是初步谈了几句,说明其中厉害关系,按照您的吩咐说的,不过没等他点头,大理寺来人把他押走了。”
“我怕是左家的人假装的,特意跟了过去,碰巧看见你们再和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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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谈话,人也被带了进去。”
“对不起公主,是我办事不利。”
贺祈彰站在烛火光影里面,脸颊侧面的伤口还滴着血,无不诉说着他的用心辛苦。
魏霖笑了笑,眉眼柔和下来,宽慰他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根本腾不开手去处理商员他们。”
她说的是实话,人手太少,能信的过的人也太少,的确辛苦他们了。
贺祈彰还是有些低落,魏霖顺着又安慰他几句,才派人送他回去。
长乐殿彻底安静下来,魏狄还在她旁边坐着,等魏霖空闲下来后,意味不明的也跟着说:“公主,我办事还算可以吗?”
魏霖才想起这还有座大佛,到嘴边的热茶放了回去,轻轻问道:“找到那些孩子了?”
“自然,我命人找了猎犬搜寻,闻着气味一路到城郊庄子,费了点功夫才带回来的。”魏狄说起风轻云淡,可手掌仅仅握着右臂,唇色苍白的扯出笑容。
魏霖瞟他,撑起手肘扫视他的手臂,蹙眉说着:“手臂怎么了。”
魏霖话一出口有些后悔,但魏狄没给她机会,顺着这根杆往上爬:“他们人多势众,我就带了几个人,他们下手也狠,要不然我有些拳脚,公主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
“我把他们安顿好便赶了过来,碰见太子应是这里出了大事,故意和他多聊一会才进去,等你们谈话时,我去找了蒋县令把信物交给了他,至于他如何做如何说,这就要等明早了。”
“大理寺卿一向公正不阿,由他看守想必没什么问题,公主今夜可睡个好觉了。”
魏霖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檀香的轻烟横在他们中间,眉眼也渡上了层飘渺迷纱,魏霖蜷起的指尖紧抠着桌面,安静的空间里又听见他道:“我也为公主卖命,怎么不见公主夸赞。”
这话到有几分邀功的意味。
魏霖抬起眼,魏狄的脸就在眼前,浅色长眸里含着柔情眷恋,她又细细端量片刻,确定他眼里格外的情愫,大脑瞬间爆炸开来。
这个魏狄是不是搞错了,还是他这双眼睛出了问题,她居然从他眼睛看出了情意。
奇怪。
太过奇怪。
魏霖被看着不太舒服,转过脑袋,闷声道:“不错。”
“唉,我为公主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竟然只得一个不错。”魏狄重新摸回手臂,话中有话的故意说到。
魏霖本身就心烦意乱,听他这么讲脑袋更混乱了,拽着他衣袖就要往外赶他:“走走走,谁允许你进来了。”
“这就是公主的待客之道吗。”魏狄个子很高,继承了北夷王室的特点,身高将近一米九,魏霖推了半天也纹丝不动。
眼看她又要生气,魏狄弯唇,配合着她往外挪步子,“好好好,用完人就赶人走,好一个过河拆桥。”
魏霖撇嘴,把他推出到门边,欲要关门时被魏狄一把顶住,大半个月光也被挡在他身后。
25. 相信
“我之前说的话是真的。”他微微低下头,眼眸中闪着坚定,像是一簇火苗炙热燃烧,烧着魏霖无处可逃,牢牢钉在原地。
魏狄观察着她的反应,弯起唇角,暗哑的嗓音清晰的在她耳边响起:“别拒绝我,好吗?来相信我,可以吗?”
魏霖呼吸停滞片刻,异样的情绪继续蔓延,以难以阻挡的趋势爬遍全身,带着颤栗感疯狂地咆哮。
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前世魏狄在她眼前恭敬淡漠的模样,他站在阳光下朝她眉眼弯弯伸出手,细碎美好的回忆一帧帧在放映,可迅速又被其他画面替换掉,国破家亡百姓流离失所的逃难,魏狄率领数十万军马兵临城下的睥睨,和那个在她身边守护的魏狄多出的割裂感。
水火交融般占据她的脑海,魏霖甩不掉也抹不去,那些画面像是印刻在灵魂深处,只要提起这些东西就能迅速调出来。
魏狄的脸在眼前重叠,和前世里无数个他编织在一起,又和死前看到策马飞奔而来的魏狄交映。
所有场面混乱的缠在一起,恨意先一步占据上风,魏霖双眸瞬间锋利起来,强忍着眼尾泛起的薄红,声音发冷:“相信你?魏狄,你只不过帮了我一点小忙,就敢这么跟我提要求,前世你在我身边蛰伏十几载,就为等马蹄踏进燕京城门,你让我如何信你。”
破土而出的嫩芽先迎接的并不是阳光雨露,而是夹杂着闪电的狂风暴雨,随时都有可能连根卷起。
魏狄愣住,下意识想要辩解:“我……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事发突然,我怕……”
他瞳孔一震,到嘴边的话紧急收了回去。
魏霖看着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怒火翻涌,更加来气:“哼!是怕我知道你的身份赶你出去是吗?还是怕你自己再次陷入绝境吗?所以十几年来看着我多次派人寻找你的父母无果,也能无动于衷的忍下来,魏狄,我永远不可能相信你,因为……我恨你。”
说到最后,恨意把她的眼框都烫红。
“对不起……”魏狄听着她的话低下头,不敢再抬头去看她,兀自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当初你救我回宫时,已经是我的父母约定接我后的第四个月,他们迟迟未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也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在那里,谢谢你救了我。”
当年北夷王室动荡,为保王室血脉将他送了出来,本来约定好半个月后接他,但时间到后无一人来接应,粮食不够,保护他的人手也不够。
小魏狄一路躲杀,直到杀手全都死完,他身边也只剩下个婢女跟着他,婢女身受重伤强忍着在照顾他,不到几天她也顶不住跑走,还把他所有值钱东西全都偷走,但值得庆幸的是把干粮留下了。
只剩小魏狄一个人孤零零的游荡,北夷全境缉查他,他只能往外走,随意找了个方向就这么走啊走,走啊走,饿了就喝露水吃草根,偶尔碰到好心人能给一口饭吃。
他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一开始还心存期冀接应队伍,到后面半信半疑,最后心如死灰。
小魏狄没有力气再去思考能否平安见到双亲了,因为他饿的眼冒金星,已经沦为跟野狗抢食。
那是段无比黑暗又煎熬的日子,除却前世魏狄死前,那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记忆,也是魏狄无法割舍的画面。
因为那时他太小了,无人护着,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他,小魏狄浑身是伤,全身上下每一块是完好的。
他被丢长街上意识不清的想着,是不是马上就要死掉了,如果死后能见到母亲,希望这身伤病别吓到她。
眼前模糊不清,生命似乎走到终点,耳边糟乱纷杂的声音也静下来,整个世界安静的只有他自己,脑海中有一团白光慢慢浮现出人形,未等他看清楚是谁时,一双小手强悍的挥散白光。
紧接着,他的身子被人剧烈摇晃,四肢五骸痛感来袭,比之前还要痛苦万分,细微的声响涌进来,随后便是清脆悦耳的女声,焦急喊道:“你没事吧,快醒醒。”
小魏狄眼珠转动,奇迹一样的听从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魏霖稚嫩漂亮的眉眼和灿烂明媚的阳光一起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美好而圣洁。
原来还有比太阳更炙热的存在。
就这样毫无防备、又难以抗拒的出现在他生命里。
将他拯救,予以新生。
前几年的辉煌和金贵一朝覆去,原本迎接万人跪拜敬仰的北夷大皇子萨苏木不复存在,他变成了公主身边贴身近侍。
过往记忆如泡沫幻影,魏狄经常沉默着望向北方,那几个月让他吃尽苦头,他不在高高在上,不在呼风唤雨,不在任性狂妄,一身傲骨被生活悉数打碎重建,又细碎的重新拼凑出他,成为魏狄。
等他收回目光,转身便见魏霖笑盈盈的站在阳光下,她永远灿烂,天真说道:“是想家了吗?”
她说派了很多人去找,但都杳无音信,要他别急,总有一天会见他的父母。
魏狄很想告诉她自己的身世,可每次抬头看向魏霖,那双水润漂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全无保留着相信他。
嘴边的话囫囵停住。
他怎么告诉她,可能双亲已经离世,他是北夷残留的血亲。
魏霖会信吗,会不会把他再次扔出去,会不会怀疑他有所图谋,会不会再次和之前一样流落街头。
她看向自己时会厌恶这些谎言吗,会不会厌恶他这个人,觉得他卑鄙龌龊,满口谎言。
会再次抛弃他吗。
沉甸甸的想法压着魏狄,阴暗复杂的心思令他望而却步,每次看到魏霖的笑容,她翘起嘴角时的弧度,眼尾弯起不自觉的神采风光,像一束光芒照耀着他的龌龊心思。
他身世混乱不堪,过往经历复杂,但魏霖不一样,她身份显赫尊贵,相貌名动燕京,善良正直有担当,魏狄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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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地索取拢在她身上的光。
魏狄自诩卑劣小人,他无时无刻不想这束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让魏霖的笑容只为他绽放,让她这个人也只属于他自己。
所以时间越久,心思愈重,那些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便成了他心头血,被掩盖在最深处。
而如今前世过往横在他们中间,魏狄更加胆怯,现在说出口魏霖只会更加厌恶唾弃他,到嘴边的话总要反复斟酌。
魏霖的想法比他的感受重要无数倍,魏狄很珍惜能够再见到魏霖的每一面,前世的遗憾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只有缄口不提,才能有和她平静相处的时间。
魏霖听到他的话轻笑两声,“你谢谢我的方法是,亲手攻占我的国家,屠杀我的子民,如果是这种答谢,我情愿当年没有救你。”
魏狄眼皮跳动,心脏粗暴的被人捏住,血液似乎都在逆流,一口气久久提不上来,他听见魏霖说情愿当年没有救他,这比魏霖再见他给他那一刀还要痛,痛的他快要窒息,快要发狂。
魏霖不再理会他,转身要走时一只大手紧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的惊人,生生都要拽下来一样,魏霖疼的吸口凉气,怒气道:“干什么!”
魏狄力气松下来一点,仍是拉着她不放,声音颤抖着,极尽哀求:“不要,是我的错,不要这样说。”
魏狄可以接受她的恨,她的怒火,但不能接受她的后悔和无视,因为一旦后悔这个选择,就代表要否定他们之前的过往,所有的一切都魏霖放弃。
他无法忍受。
也不能容忍魏霖的态度。
魏霖回头看他,魏狄双眼赤红,眼底浮上哀伤痛苦,下一秒,魏霖被他结结实实的揽过怀中,他的胸膛滚烫,怀抱加紧,下巴蹭着她的头顶圈住,犹如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疼惜,眷恋万分。
魏霖气息紊乱,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想推开他。
魏狄怀抱又紧又热,她挣脱不开,无奈道:“放开我。”
“不放。”魏狄喉咙哽咽,将头埋在她颈窝里,迷恋闻着她的味道,眼神幽暗沉沉,“放开你你就不要我了。”
“……”
魏霖脸都被挤变形了,抽风的魏狄也不放手,像只野狗一样趴在她身上缠着,刚才腾起的怒火就这么被他浇灭,熄的无影无踪。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
“魏狄,你再不放开我,我会再捅你一刀。”魏霖有气无力的嘟囔着。
“……那就杀了我。”魏狄垂眸,死活不肯放手。
说又说不动,推又推不开,魏霖又开始恼火起来,思考片刻后猛然抬腿屈膝朝他的□□踢去。
魏狄吃痛松开手,痛苦的弯下腰,魏霖则借机跑走猛然关上房门,隔着殿门骂他:“魏狄,你个卑鄙小人!”
她骂人也这样可爱,只有两三句换着骂。
魏狄扶着她的门框,轻喘着气笑起来。
26. 收场
夜色西沉,皇宫被寂静笼罩,魏霖派出去两拨人,一波是守着太子和朱家动静,另一波盯着大理寺,以防有人不守规矩。
一直到后半夜,魏霖忙完手头案牍,下一秒就栽倒床上浅睡了两个时辰。
第二日天未亮,还在熟睡中的魏狄被棠月拉起来,洗净后开始上妆,也不知朱垒这件事是在朝堂上呈供还是在哪,若是在朝堂上,估计要站很久。
结果上朝期间无一人提起此事,临近退朝时皇帝下令,让他们去勤书殿候着。
皇帝换了身常服过来,坐在椅子上吩咐大理寺卿:“来吧,这三天可有定论。”
“回禀陛下,老臣无能,未能查清朱垒一案,人证物证前前后后翻了三次,事关重大,老臣不敢随意定夺,还望陛下恕罪。”大理寺卿俯在地上说着。
皇帝抬眼,扫向场内众人,最后落在魏霖魏巍二人身上,轻哼一声道:“听说你们兄妹二人最近经常去大理寺,昨日更将那围着水泄不通,严重干扰办案。”
魏霖没说话,瞄着魏巍拱手行礼,她也跟着一块做,魏巍道:“儿臣只是想帮大理寺卿尽快查清虚实。”
“儿臣也是。”魏霖紧跟其后说道。
“查的如何。”皇帝漫不经心的继续发问。
魏巍沉默不语。
大理寺卿接口道:“陛下,此番朱垒欺压百姓,抬高税收,官商勾结一案,先前嘉和公主送来的证据已明确表明,可待下官细查下去发现不对,松县县令蒋志林主动投案自首,说一切都是他逼迫朱垒所做,还主动递交材料证据。”
“哦?蒋志林?可是幽州百姓赠万民伞的蒋志林。”皇帝眯起眼睛回想。
“是他。”魏霖率先点头。
“正是此人。”大理寺卿犹豫片刻,才继续道:“蒋志林在位期间兢兢业业,名声很好,老臣又派人去他家中搜查,在他厨房灶头下查到银票无数。”
魏霖抿唇,站出来打断他,“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父皇成全。”
“讲。”
“蒋志林在幽州政绩斐然,才一路调来燕京,儿臣翻他卷宗发觉此人一心为民为国,何能做出此等事,恳请父皇传蒋志林进殿问话。”
话一出,太子表情微变,紧跟着说道:“既如此,不妨也把朱垒提过来,当庭审问也比传话要快。”
皇帝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逗留片刻,早已瞧出他们之间的火药味,转动扳指点头:“都带过来。”
等待二人到来的时候,朱家朱译和左太傅左又峰也在外殿候着,眼看他们二人被提进来,朱译心疼的望向朱垒,朱垒则眼泪汪汪懊恼的也看向他,随后被带进内殿,战况一触即发。
魏霖侧目看向蒋志林,他平静自若,神情有些疲惫严肃,见到魏霖时定了定目光,随后垂下头去。朱垒在旁边跪着,大腿一直发颤,反复深呼吸才能压下去。
“听说你们二人相互包庇勾结,在松县称霸一方,真是好大的威风。”皇帝坐在椅子上,声音满是愤怒怒火。
朱垒头低的更很了。
蒋志林身形笔直,又深深看了眼魏霖才道:“陛下,臣有罪!还请陛下从严查明事实!”
“陛下,臣是受朱垒父亲朱译朱大人威胁,若不按他们的话替朱垒翻供,便让臣的孩子们不得好死,臣是被逼的,还请陛下明鉴!”
魏霖轻舒口气,从怀中拿出备好的折子,这是她昨天熬到半夜写完的,交给皇帝手上说道:“这是儿臣收集到朱译父子的所有罪证,其中包括朱译派人掳走蒋志林身下所有的养子,蒋志林是收到威胁才不得不屈从替他改口,其中还有朱译贿赂大理寺丞,命他为自己做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的朱译扑通一声跪下,叩在殿外高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相商。”
魏霖拧眉,面色不悦。
皇帝摆手让他也进来,朱译一进来就看见自己那个混账儿子匍匐在地,紧张无助的看向他,眼底满是期冀,虽说他千般不是万般无能,可这种紧要关头又怎么能丢弃他,朱译收回目光,黑眸沉沉无光,跪在他身侧道:“陛下,老臣要状告嘉和公主带人私自捉拿,无视律法,屈打成招。”
魏霖意外着看向他,总觉得朱译的话很怪,众人的目光在她身上逗留着,魏霖朝皇帝颔首,随后问道:“朱大人说我屈打成招,无视律法,请问证据何在,我又打了谁,让谁开了口。”
朱译的话本身就漏洞百出,如果说她藐视律法,那朱译就是无视律法,不过说她打人的话,魏霖看向蜷缩在地的朱垒。
朱垒还正要两眼委屈的看向朱译,想确认魏霖昨天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一时间也注意他们再说什么。
朱译本身就拿不出证据,脑门的冷汗忽忽外冒,含糊着:“这…这……公主…”
“既如此,朱大人可是攀诬我了。”魏霖追问。
朱译抬头瞥她一眼,下定决心般重重开口:“陛下,所有事都是犬子一人所为,是他!是他重复收取税费,是他暗中派人扮演土匪,恐吓百姓收取保护费,也是他私下和商员联系勾结,从中谋利,这些事老臣一无所知啊。”
魏霖后知后觉的反应那里怪了,朱译先是惹火上身冲她发难,为的就是刚才那些话,他知晓今天一定有一个人要扛下所有罪名,这个人如果不是蒋志林的话,就是他和朱垒其中一个。
朱垒犹如晴天霹雳的呆滞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听着他最敬爱父亲的话,脑海里魏霖的话徘徊在脑海里。
大难临头各自飞。
父亲真的不要他了。
“父亲……”朱垒低声喊道,眼睛都红了一圈,有些难以接受。
“你这逆子,翻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有脸跟我说话,我平时是这样教导你的吗,真是把我朱家的脸全丢尽了!”朱译偏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张快要崩溃的脸,内心无比焦急不安。
朱垒流着泪,止不住的摇头,也只是轻轻反问:“父亲,你再说什么……”
“说你这个不孝子!闯出这么大的祸哈哈有脸给我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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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多少错事还不认罪!”
“父亲……”朱垒去拽他的袖子,被朱译无情甩开,嘴上还在说着绝情的话,朱垒却慢慢停下来,怀疑又失望冷漠的目光仔细着看他,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掉,他忍不住自嘲的笑起来:“哈哈哈哈父亲再说什么,难道不是父亲逼迫我做的这些吗?”
朱译安静下来。
“如果没有您的点头,这些事怎么能推动,我做的每一件事不是由您亲自下的命令吗,这些您也忘了吗,父亲。”朱垒咬重最后两个字。
“胡说!”
“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松县衙门槐花树下去挖,里面是所有交易流水,所有金额全都汇给父亲一人。”
魏霖轻叹口气,朱译早就想好自己代替朱家来背这个罪名,主动提起此事激起朱垒怒火,由他的口说出亲生父亲的恶行,自此,朱垒大功一件,命就能保下来。
这也应是朱译一进殿就想好的结果。
而朱译本人,不反驳朱垒的任何话,由他揭露更多的罪行,他垂下眼,心中为朱垒狂呼:说多点吧!再说多一点!
只要能保下他的命,说什么也无妨。
皇帝勃然大怒,派亲兵彻查此事,朱译被关了起来,朱垒有些茫然无措,但还是留在宫中扣着,宋晓彬作为证人指证朱译暂留,蒋志林放了出来,魏霖派人暗中护着他回家。
一场由朱垒开始的检举案,最后由朱译收了场。
又过七日。
事情彻查,朱译午后斩首,朱垒检举有功免了死罪,剥去官职入伍充白丁,宋晓彬也获刑流放千里之外。
蒋志林有包庇同行之罪,念及过往政绩,又派回出生地做县令,几十年漂泊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起点。
魏狄等他安全后才把孩子送了过去,蒋志林疼惜的看着他们,长叹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魏霖又见到了蒋志林,他拉着孩子行大礼拜谢,目光和蔼殷切:“公主在狱中时说有需要帮助的话莫言客气,今天老朽想将他们托付给公主,不知公主可否留下他们。”
一共五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六岁,揪着蒋志林的衣服惴惴不安,他们年纪不大,眼神却很亮。
“可想好了。”魏霖开口道。
“深思熟虑,他们几个都很懂事听话,留在我身边只会埋没他们,但在公主身边不同,最起码不能受苦。”
“那就交给我吧。”魏霖提起点笑容来。
蒋志林回头让他们几个再度行礼,他自己又郑重道谢,不舍的交代他们:“后面你们要听公主的话,万事只听公主安排,不可顶撞闯祸,听到了吗。”
孩子们点头,最大的孩子突然意识到什么,上前问他:“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蒋志林低头,半晌后吸着鼻子,嗓音涩疼,不像是承诺:“会的吧,或许有一天还会再见。”
几个孩子纷纷扑过去抱成一团,等哭够了才乖乖站在魏霖后,目送蒋志林骑着一匹小马,再落日余晖中回到最初的起点。
27. 痴人
天色渐暗,魏霖带着他们回到长乐殿,思索着怎么将他们安顿下来,孩子年纪也都不大,看着她寝殿满目金黄更是无措,魏霖喊来棠月先让他们住进偏殿。
容她再细细想想。
魏霖心烦意乱着,随意走了两步看见桌子上静静架着她的霸天剑,她走过去抽出长剑掂量,也不知魏狄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不过眼下正好,朱垒的事告一段落,朱家失去朱译这个主心骨这会正是一团乱,皇帝还是网开一面没有彻查朱家,算是给了太子三分薄面。
魏霖在院内耍刀舞剑,这几天心里堆积的气顺了不少,贺祈彰也从宫外递来消息,说她做此事赢得不少改观,尤其松县上下百姓欢呼,简直要对她死心塌地。
燕京民众对她的口碑也有所转变。
魏霖好不惬意,睡了一个饱觉去上早朝,太子眼下铁青一片,见她面色红润兴致勃勃,随口道:“长大了,嘉和。”
“这得多谢皇兄督促。”魏霖言笑晏晏,注意到他后收敛片刻,好心提醒:“皇兄可要多休息,保重好身体。”
太子未言,脸色又黑上半分,不再理她。
他不理魏霖,有的是人上赶着跟她说话,早朝结束,破天荒地有几位大人候着魏霖同她攀谈。
虽然也只是些恭维话,比起从前无一人理会魏霖来说,这已经好了太多。太子仔细着扫过每一个为她逗留的人,随后快步离去。
魏霖脚底都是虚的,一杯热茶下肚后才稳稳安心下来,还没品出什么滋味,曦月拉着她去上书房听课,许先生说起明年科考,让他们今年好好准备,底下声音也各有不同,有吵着说回家袭爵的,也有自己要走出一条路来的。
五花八门的声音徘徊在殿内上空,魏霖才想起来明年科考一事,竟然这么快了吗,她还有许多事没有准备。
下完课,魏霖送这东西向许先生告别,这些课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学习的地方了,许先生也痛快应下,吩咐棠月曦月还是可以正常学习的。
魏霖点头,回宫路上的碰到魏狄,原本要躲开的也没躲成,魏狄拦着她,开口:“上次那个老伯一家,你想不想去看看?”
魏霖盯着他没说话。
长街上叫卖声络绎不绝,行人车水马龙的相互奔走,凛冬已过,春日的暖风吹着魏霖好不舒坦。
魏狄专门叫来马车出行,他斟壶热茶,抬头扫了眼还在掀帘子往外看的魏霖,将茶杯推过去。
魏霖闭上眼出神,马车内静谧的氛围和街道上纷杂的背景声令她恍惚片刻,前世的他们最后一次溜出来出宫,魏霖兴致很高的一路走走停停,丝毫没注意身后魏狄的不对劲。
他那个时候已经决心要回北夷,时间地点也都计划好,只待时机一到便北上回家。
魏霖在前头逛酒楼看戏法,甚至买了不少东西带回宫,回去路上魏霖瘫倒在马车上,接过魏狄递来的茶杯一饮而尽,意犹未尽的计划下次出行:“听他们酒楼的说再过半月要新开一家花阳楼,他们招牌主打……”
她兀自说了会,忽然发觉一旁的魏狄正匿在黑暗里静静注视她,他的目光不向平日顺从隐忍,反而带着贪念眷恋,眉梢都提起来,又在魏霖看过来时偏开视线。
“怎么了。”魏霖察觉到他的转换。
魏狄张了张口,抉择一番后吐字:“我……”
魏霖想起他最近几日的反常,见他又是一幅犹豫不定的模样,准备再问时,马车前头的小厮扬声道:“公主,前头路封啦,我们可要换条路走。”
“……换!”魏霖心中莫名腾起一阵烦躁,转头再看向他时,魏狄已经平静自若,从善如流的道:“我只是在想,公主为抗旨养这么多面首,万一陛下降旨下来。”
马车重新调完头,换了条路往皇宫驶去,魏霖知道他这个话是临时应答出来的,也知道再问也不会说实话,只不过总有不安的感觉缠着她,似乎她不继续追问的话,就会有永远失去一些东西的恐慌感。
魏霖又伸手喝了茶一杯才压下那些想法,缓口气道:“这怎么了,本公主养着他们,既能让我快乐消遣,还能陪我练练剑法,父皇有什么不满意的。”
魏狄垂下去的眼睫轻颤,藏在袖子的手忽地篡拳,整个人气压都低下来。
魏霖端详起他的脸蛋,五官深邃精致,低下头时恍若画中人出走,冷欲俊朗,由衷感叹:“可惜你做了本公主的侍卫,不然凭你这个长相,我应该只要你一个就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魏狄掀起眼皮,浅色长眸亮起,和满眼笑意的魏霖对视上,长夜寂静无声,静到魏霖感受到他眼底压制的东西。
澎湃的、狂热的。
魏霖没来得及去细究,小厮拽着缰绳长吁一声,马车稳稳停下,“理事,我们到了。”
回忆戛然而止。
那应该魏霖前世见到魏狄的最后一面,下次他们再见面,就是萨苏木了。
魏霖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应该是在松县里,路上行人远不及燕京城里热闹,街上摊位无数,叫卖声不绝。
魏狄从她身侧伸出一只手来,指向其中一个摊子说:“那个就是老伯的儿子,我派人带他做点小生意,每个月固定去买些东西。”
魏霖抬眼扫过去,一个年轻瘦弱的男子正热络着拉着行人展示,也不知路人说了什么欲要离开,男人身旁跑出来个粉嘟嘟的小姑娘,拽着路人的手软糯的说话。
路人摸了摸她的头,折返身子从袖袋里掏出铜钱递给他,开始从摊位上挑捡。
看起来到还不错。
魏霖满意点头,放下帘子。
“民为国之本,松县上下很是感激公主,若是后有打算,拢络民心是最快捷有效的方法。”魏狄端起茶杯饮下,说起这些话时浑身上下带着帝王之术的筹谋,隐约窥见他前世风采。
“你之前登基帝位,也是这样机关算尽吗。”魏霖道。
魏狄放下茶杯,轻轻点头承认,嘴角上扬道:“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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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给公主拜师贴,愿认我为师的话,我定倾囊相助。”
“……”魏霖深呼口气,上下打量他:“痴人说梦。”
马车重新上路,魏狄笑容不减,手撑着脑袋盯着她,嗓音压低:“那我也愿意辅助公主。”
魏霖装作没听见,脑海里还在思索前世那晚分别过后,魏狄就这样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他就这样跑了。
从她眼皮底下走掉。
发现魏狄不见很简单,但等待他真的不见的消息却要很难。
魏霖派了无数人大振旗鼓的满城搜索,甚至给了天价金额索取他的消息,可什么都没有。
魏狄这个人像是人间蒸发般了无踪迹。
她甚至连魏狄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半年时间浑浑噩噩,魏霖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紧接着皇帝魏和琰离世,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短短一年,魏霖轮番受挫,原本意气风发骄纵明艳的公主肉眼可见的沉默下来,棠月曦月看着她白天学书练剑弹曲,夜里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霖终于把自己累垮了,躺在病床上一口汤药也喝不下去,她整日昏沉睡着,曦月棠月在她耳边恳求,求她别再吐药了。
魏霖也一度认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也不知是谁夜半心急,从哪淘来一个药丸塞进她嘴里,吐出来就钳着她的下巴强制张口顺着水流往下咽。
真是无礼。
不过药丸倒是有些奇效,病情好转,魏霖能重新下床走路,到底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这次的魏霖不再执着往事,好不容易走出来后恰逢北夷东瀛联合发兵,兵败的折子一道道往燕京递。
魏巍决定南上舍弃燕京,魏霖留守燕京,她已经无所谓她这条命了,燕京是父皇亲自打下来的,无论如何,她也要守住这里,结果显而易见。
当初送信的士兵提起萨苏木,信上也反复说到萨苏木,南黎多少城池被萨苏木侵占掠夺。
萨苏木的名字响彻南黎。
他的战术,他的兵马,他的威名,插了翅膀一样盘旋在燕京上空,一位年纪轻轻便手刃血亲登顶帝位,联合部落族群统一,组建军队战场上毫无败绩,威风赫赫。
魏霖恨的牙痒,战至最后一刻才看到那位北夷新帝的脸。
她居然见过无数次。
也念了无数遍。
魏狄。
就是萨苏木。
在她身边顺从听话的是他,可率领亲兵攻城的也是他。
无人知晓那一刻魏霖心中的震撼和愤怒,最后全都化为一腔怒火压在心中,她恨魏狄的不告而别,也恨魏狄的心狠手辣,也恨自己的心软。
这样一个人,居然现在在她耳边说辅佐她,魏霖冷笑摇头,眼睛再睁开时有些红涩。
魏狄动作未变,仍是一脸笑意的望向她。
魏霖回望他,猝不及防的问道:“那么多年在我身边,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28. 珍惜
魏狄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随后摇头,低头道:“没有,我很珍惜和公主在一起的每一刻。”
“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其中误会,前世北夷的人重新找到我,计划后续回程安排,我有想过怎么跟你说起这件事,但事发突然,北夷王室动荡再起战乱,我必须要立刻走。”
“回去后解决完内斗,我的父亲去世,残留的隐患还未彻底解决,我担心我送过来的书信被他们盯上牵连你,所有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你。”
“我经常会……想起你,加上当时我身上,算了不重要,总之我不想你因为这些事难过。”
魏狄捏着茶杯不安地摆弄着,他说的这些是实话,那天夜里他刚进房门,便见他们跪地请求,北夷旁系汇聚大量兵马,王上深受重病性命垂危,他需要立刻动身。
走的太急太突然,他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带,到了北夷后一番腥风血雨,白天应付族亲刁难,夜里应付刺杀,还要谨防他们下毒下蛊,一个好觉都没睡过。
他不敢跟魏霖传信,仇家太多太多,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她拖下水,魏狄不敢赌这个。
无数个煎熬的日夜,魏狄独自承受,王室的重担,家国的责任,唯一慰藉的便是魏霖。
她的脸,她的笑,她的恼,在他脑海里自动编排,魏狄勾勒着她的模样,只有加快进度,再加快进度。
这样他就可以去见魏霖。
重新陪在她身边。
魏霖转开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魏狄解释的很清楚,其中还夹杂着其他东西。
这个回答超出她的心理答案。
魏霖没理清思绪,回到长乐殿时还有些魂不守舍,棠月抱着她的手臂往书桌走,八卦的朝她挤眉弄眼,“公主,前线战事来信,霍将军给您也带了封信回来。”
不说她都忘了,霍景山走了一月有余,算着时间也该送信回来了。
魏霖拆开信,话语剪短工整,短短两行字:万事顺意,望公主安。
这封信带来的喜悦并不是很大,魏霖满脑子装着魏狄在马车上说的话,看完后又放回信封收好,内心平静无澜。
“公主,你不开心吗?”棠月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情绪。
魏霖坐在椅子上长舒口气,头靠在椅背上沉思着,好半晌才问:“他们怎么样。”
“霍将军吗,刚回来的战报说高氏已经疲态,陛下下旨让他们尽快解决好。”
魏霖合上眼点头。
-
早春时节。
长乐殿传出一则通知,皇宫上下所有女子可于每日未时来听嘉和公主讲课,内容覆盖面广泛,不限岁数年龄。
魏霖刚命人通知下去,下一刻宫里头便炸了一般沸沸扬扬的传开,太监们摇头接耳,婢女们纠结观望,响声大,至于落地响不响还未知。
曦月替魏霖整顿明日需要的东西,忍不住问道:“公主,这么大张旗鼓,会不会惹人非议呀,您如今在前殿,可不能让您胡来乱的。”
魏霖练着大字,最后一笔收尾,满意地笑起来:“非议?本公主要的就是争论,最好吵的震惊朝野,天下闻名最好。”
“……恐怕您明日上朝,那些御史又要说您了,上次您绑架大理寺丞的事可是刚刚翻篇。”
“曦月,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带有一定的使命和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可能要遭受非人的痛苦和磨难,甚至是一些骂名污言,但都不要紧,只管去完成自己的使命,明白自己该做的事情。”魏霖浑身沐浴在阳光下,微抬起头继续说:“我们如今所处的朝廷有一点弊处,我只是想让他回到正轨来,至于御史如何描述我,那是他们的事。”
曦月目光痴痴望向她,片刻后低头应道:“公主说的是。”
魏霖弯唇,“你日后还是要跟着许先生听课,有什么不懂直接来问我。”
“是。”
不出所料,第二日一上朝,几位御史大人联合上书,要求魏霖的学堂停课整改,说此举有违祖制。
魏霖站出来,一一回应他们的论点:“各位大人说的最多也是女子为什么要上学堂,和为什么不对男子开放。首先我想问女子为何不能上学堂,古有女子上朝为官和组建女子军队,为何如今不行呢,国家现在是各方面安定,难道我们就要一直沉迷稳定不思进取吗。”
“何况离我们最近的北夷也有女子当朝为官,一样可以做出政绩来,所以我希望南黎可以包容接纳所有东西,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的机会,这有何不可呢。”
“其次为什么不对男子开放,这也是我思索很久以来的决定,男女本身存在差异,同处一室难免惹出麻烦嫌隙,只对女子学习才会更纯粹简单一些,何况男子学堂后面也会出来,不急。”
“虽说古有女子当朝为官上阵杀敌,也都是国破危难之际才有情形,我国如今国贸昌盛,他国连番敬见说明为何?说明我们未到危难之际,公主所说不过满足私心罢了,我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当朝道理,公主上朝本就是破例允许,怎么可能将祖训推翻弃之不顾。”一位臣子道。
“不错,我们与北夷本身不同,就算吸收长处也不该盲目追求,先不说女子能否当朝为官,就说女子如今谁敢出来呢,女人掌管后院本身就不易,若是再出来重新学习这些,耗费大量精力时间,谁敢尝试这些呢。公主,老臣并非反对,只是就事论事而已。”有人附和道。
魏霖停顿片刻才回:“本公主是女子,也是朝廷的臣子,虽说我上朝是为破例,但前些日子松县一案不是由我查出的吗,诸位大人各司其职,怎么没有发现松县贪污腐化如此严重呢。”
此话一出,朝堂众人安静几瞬。
不是都说她不行吗?
不是都觉得她是草包吗?
不是都觉得她靠皇帝撑腰吗?
怎么就她查出来了,还将朱家狠狠踹了下去。
切。
魏霖心中不屑,面子上装着淡定谦逊,眼瞅有人还想开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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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张口道:“深知诸位大人忧心,但此事只是先试行而已,不必紧张。”
回到长乐殿,魏霖支着脑袋有些惶恐,跟旁边的棠月闲聊:“你说今天下午会有人来吗?”
“嗯─这个不好说,前朝跟后宫息息相关,听说好几位大人送信进来禁止娘娘派人过来。”棠月小心的瞟她,“不过我跟曦月肯定是支持公主的!”
魏霖笑起来有些勉强。
她清晨信誓旦旦的说出去,总不能打脸打的这么快吧,下午的长乐殿不定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这可是头一响,怎么都要有点水花才行。
一晃眼未时已到。
魏霖看着空荡的房间来回踱步,指甲用力掐着掌心,报时间的小太监来回跑动,每一次他进来,魏霖跟着看过去,然后落寞的又低下头。
曦月棠月坐在椅子上,想出口安慰时殿门吱扭响了一声,她们立刻回头看过去。
魏霖瞬间抬起头。
“公主,我来换杯热茶。”小太监尴尬的端着茶壶笑了笑,碎步上前替她重新替换,而后退出去。
“公主,可能是他们都正忙,我们要不要再等一会。”
“对呀对呀等一会吧,立春刚过,各宫说不准都忙着裁制春装呢,等一下嘛。”
曦月棠月说道。
魏霖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魏霖深吸口气,如果真是一个人没有来的话,她就要启用另一条计划了。
忽然,殿门处再一次响起来。
魏霖不抱希望抬眼的扫过去,随后立刻睁大双眼,两个年轻的小宫女正紧张着站在门口,行完礼后解释道:“我们路上耽搁了会,所以来的晚些。”
曦月走上去拉着她们坐下,贴心安慰:“不晚正正好,你们…是哪个宫的呀。”
“我们是北夷大皇子派来的。”一个宫女如实回答。
“……”曦月看了眼沉默的魏霖,随后坐了回去。
魏霖端起茶杯抿一口放下,无奈地叹口气,清嗓准备开始的时候殿门重新被打开,好几个小宫女齐唰唰站进来,局促地露出笑容来:“公主,我们也想跟您学习。”
魏霖点头,等她们进来后,又是一批宫女跑过来,急吼吼地连发钗都跑乱了,得到她的首肯后匆匆进入殿内。
魏霖终于开始上课了,但期间总是被打断,一波波宫女跑过来,桌子不够曦月跟棠起身空出来位置,让她们听课,又临时搬去几张桌子,结果也不够。
从开始的十几个人到后面结束时的五六十人,只能站在角落里跟着魏霖学习。
她们站在这间小小的房间内,脸上是求知若渴的欣喜快乐,结束后又问明日还有吗。
魏霖回答:“有,以后都有。”
曦月和棠月清点人数结束,到最后给出一个六十三的数字,棠月惊呼着:“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而且每个宫都有,甚至莲妃娘娘宫里也来了人,早上连大人还和公主争论此事呢。”
29. 梦境
“按照这个人数来说,估计后面我们还要换个大点的房间,不然这可能挤不下这么多人。”曦月也跟着说道。
魏霖揉着后颈,吐了口浊气舒展筋骨,原本是准备好了没人来的打算,结果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按照这个发展趋势来说,估计明天那些个文臣又要跳脚了。
“就是没想到居然是魏狄先派人来的,他会有这么好心呢。”棠月随口嘟囔着,下一秒被曦月拍下手臂,眼睛满是警告,棠月立刻反应过来,捂住嘴巴扫向魏霖。
魏霖动作停顿片刻,随后继续舒展身体。
当天夜里,也不知最近什么情况,魏霖总能梦见前世的画面,她是一幅游魂状态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前世的场景在梦境重演,先是她在南黎皇宫的时候,这会不知道又是什么场面。
眼前风雨交织,快马夹道,几个人越过山丘直奔巍峨高山,魏霖蹙眉凑过去看,看到帽檐下魏狄浓墨锋利的脸,雨水飘打在他身上,冷冽淡漠的眼眉压低,迷人又危险。
魏霖没忍住观赏片刻,随后控制着自己飘起来。
画面转换很快,此刻的魏狄已经进入北夷,巍峨壮观的高山下也有平坦宽阔的草原,牛羊马匹相互奔走,特色各异的服装鲜亮活泼。
魏狄进入王宫,他的父母和他长相很是相似,久别重逢,几个人抱在一起诉说思念。
好景不长,魏狄的父亲忽然捂着胸口喷出鲜血,人也颤颤巍巍的倒下去,宫内四面八方汇聚不少士兵包围他们,像是逼宫。
魏霖越看越熟悉,这不是魏狄跟她讲过的事情吗,按照这个来说,那他的话应该是真的。
也不知魏狄用什么办法,那些人全都退下去,给他留了口喘息时间,不过他身边戒备森严,层叠的侍卫贴身保护他,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势。
魏狄按兵不动,秘密部署父亲的老臣下,加上他夜半起来从自己宫内一路杀穿,里应外合拿下这些叛贼。
魏狄举着长剑一身鲜血的站在殿门前,眉眼狠戾桀骜,满地的叛军尸首血流一地,剩下人跪在他脚下臣服叩拜。
叛贼归降,魏狄坐实位置,夜里他点明灯盏,坐在书桌前提笔,犹豫良久才缓缓落笔。
魏霖低下头去看,信纸上的魏霖二字清晰的映在她眼底,烛火跳动着,她缓慢挪动视线,魏狄的侧脸在这个时候无比温柔怀念,长眸里从北夷后第一次流露出柔情来。
只是刚落笔两字,魏狄便紧张的长呼一口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又重新拿出信纸来,再次落笔。
他这次写的是公主。
魏霖心头荡起涟漪,目光复杂的看向魏狄,这封信为什么她没有收到过。
魏狄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个称呼顺眼,欲要继续提笔时有人叩响他的房门,清柔的女声传来:“主子,该喝药了。”
魏狄将信纸放在折子最下面,开口让她进来。
婢女进入殿内,一小碗褐黑色的汤药端到书桌前,未等她放下时,窗外一支长箭穿透窗纸破空而来。
箭矢位置巧妙,直奔魏狄而来,不伤旁人分毫,这样的刺杀于他而言也是见怪不怪,侧着身子轻松躲过。
长箭稳稳的钉在身后的墙面上。
魏霖没去看他,目光全被端着药的婢女吸引,婢女动作上惊慌失措,可袖中的手悄悄朝碗中撒下红色粉末。
魏狄拿软布拔下箭矢,交给士兵带出去搜查,才看到一旁腿软的婢女,眼神冰冷,轻声道:“出去。”
婢女放下药碗,准备离开时折回来说:“主子万事小心。”
魏狄瞟她一眼,嗯了声算是应答。
魏霖盯着那碗被下药的碗,这才知他在北夷的艰辛,但这个刺客和婢女来的时机太巧,巧到她都怀疑是不是一伙的。
不过她的想法并不重要,因为魏狄下一秒端起碗一饮而尽。
“魏狄!”
魏霖汗淋淋的从梦中惊醒,脑海里还在回味他喝下的药,也不知那个婢女下的什么什么,是毒是药都难以分辨,偏魏狄也没发现,一股脑全喝下去了。
曦月快步到她床榻边,询问道:“怎么了公主,做噩梦了?梦都是假的。”
魏霖抹去额头的汗,假的吗,为什么这么真实呢。
“没事,我睡了多久。”
“还有一个时辰多点才到您晨起呢。”
魏霖无心再睡,吩咐曦月打一桶热水洗净,人才稍稍回过神来,思考着那碗药,应该不是致命毒药,不然她后面也见不到他忍了。
那能是什么药呢。
一时半会也没个结果,魏霖没有纠结太久,临去上朝前叮嘱曦月,让那个五个孩子也跟着去学,先培养看看再说。
上朝以后又是一堆人围着魏霖批判,翻来覆去还是再说此举不妥,有违祖制。
祖制祖制祖制,张口闭口全是祖制。
祖宗都成木头牌子了。
魏霖一人大战群臣,谁也说不动谁,又开始让皇帝裁决表态,结果皇帝宣布退朝。
魏霖看准一些摇摆的臣子,直接出手留下他们喝茶,喝完后贺祈彰正好过来,和她商谈新一轮的信息散播。
临走之际,魏霖喊住他,纠结的手指叩向桌面,叹口气道:“先这样吧,后面有安排我通知你。”
“是。”
未时的课一下完,魏霖坐在书桌前又纠结起来,最后重重地叹口气,雷厉风行往外走,轿撵在魏狄的宫殿前停下。
魏霖缩在里面开始犯难,退堂鼓打到一半被人强行终止下来。魏狄刚从宫外回来,看见熟悉的轿子不可置信的上前走去,看见魏霖后陡然笑起来,柔声唤她:“公主。”
魏霖扶紧把手,认命的叹口气,从轿子下走下来,“进去说吧。”
魏狄的房间简洁无杂物,除了他一点随身物品在这里,其他完全看不出居住痕迹。
“这是北夷的茶,麦雪莲,公主试试。”魏狄替她倒上热茶,眼眸深邃有神的望着她。
魏霖躲开他的视线,脑海里无可避免映出前世魏狄写信的画面,她晃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端起茶杯小口抿着,再一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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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狄还正等着她的回应。
“不错。”魏霖撇开头,嘴中泛起茶香味,压下心中情绪回到正题上:“我今天,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好。”魏狄直接答下。
魏霖密长卷翘的睫毛轻颤,眸光游移着问他:“应这么快。”
魏狄笑容有些苦涩:“我怕你去找别人。”
房间陷入片刻寂静,魏霖低下头有些愣神,也没想到魏狄会说的如此直白。
魏狄接着问道:“那里需要。”
“我想在燕京城内建立几所女子学堂,这件事交给其他人都有麻烦,朝中势力复杂水深,你来做这件事相对事情少一些。”魏霖抿唇道。
“好,正好他们最近闲着没有事做,把位置发过来交给我。”魏狄点着头,继续道:“这件事不太好推行吧。”
魏霖点头,想起昨天的事,尴尬开口:“昨天的事多谢你。”
“没事─”
“主子!明天还要继续给她们钱过去吗─”桑卓推开房门,嘴中的话在看到魏霖后猛地收住。
“……”
“出去!”魏狄下意识喝道,房门应声关上,关系似乎跌回零点,他刚回头便见魏霖沉着一张小脸不说话。
魏狄急忙给她解释:“我只安排了一小部分,其他都是她们自己去的,这件事刚开头,我想你顺利一点。”
魏霖盯着他看,神情凝重严肃。
茶杯的叶浮浮沉沉,杂乱无序,只有几片叶身舒展开,露出锋利的叶尖。
“多谢。”良久后,魏霖吐气,语气果决:“不过,别再派人盯着我。”
“好。”魏狄连忙点头。
事情说完,魏霖起身要离开,走到门口时想起前世魏狄一口饮完的药,随后转身问道:“对了,你前世到北夷后,有没有那里不对劲。”
魏狄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到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魏霖收回目光。
“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事尽管交给我。”魏狄又道。
“什么都可以吗?”
“对。”
“如果我说我让你放弃掉北夷呢。”魏霖黑亮的大眼睛重新落在他身上,盯着他脸上所有反应。
魏狄拧眉,嗓音低沉:“北夷我不能丢弃掉,这不仅事关我个人,还有南黎,大家都想安定,但安定的前提下是统一。”
“你的意思是?”
“魏霖,前世一统天下的路我走过了,我不想重蹈覆辙,百姓流离失所,被迫接受,重新适应迎接新的军队文化。”魏狄垂眸,前世血腥残暴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一座城的人因为反叛东瀛入主,东瀛使用最原始的手段,杀掉这里所有的人。
等魏狄匆忙赶到时已经时血流成河,尸体密麻小山一样堆在城门口,尸臭味飘浮数十里,夜半时寒风过境,如同百鬼凄厉的哭声再嚎。
只因为城主拒绝归降,东瀛便要赶尽杀绝。
魏狄忘不了那一眼带来的震撼,也不想重新看到那个场景。
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30. 分家
“那你的意思是?”
“没有人喜欢战争,魏霖,统一的基础上北夷一直都是那个变数,我想让这个变数定下来,也想让它掌握在我手中,这样才有说安定的资格。”魏狄神色诚恳,句句肺腑之言。
魏霖没有从他脸上搜刮出其他情绪,淡淡的垂下眼帘,问出那个最想问的问题:“那你前世为什么举兵攻伐。”
她不相信前世能够坐拥天下的人重来一世会毫无野心,也不相信前世要打要杀的帝王会想要安定。
这不符合常理。
魏狄良久无言,前世发生过太多混乱的事情,很多决定仓促的推动下来,他不知如何去跟魏霖讲述这些。
魏霖没等到答案,自嘲地笑笑,转身打开房门往外走,哪怕他自己说的天花乱坠,也解释不了如何讨伐南黎的事情。
再回到长乐殿后,魏霖又忙到脚不沾地的程度,先后拜见几个大人开始游说,虽然还是没松口,但好歹有转圜的余地。
贺祈彰也遣人将消息送进来,如今城中对于这件事也是议论纷纷,大多数还是持反对意见,对她颇有些怨言。
不过有几位世家小姐倒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还给魏霖递了拜帖请求见一面。
魏霖翻着帖子,眼睛再看到文许晴时猛地亮起来,这不是户部尚书文岭川的女儿吗,她记着这位尚书共有三个女儿,递拜帖的应是家中老二。
魏霖翻着帖子简直要乐开花,原本她还想便邀城中名门闺秀一聚,眼下看来全然不费功夫啊。
事不宜迟,魏霖派人去请这位二小姐入宫,太监临了准备出门是又听见魏霖道:“罢了,还是我出宫走一趟吧。”
魏霖担心这位户部尚书知道此事后大发雷霆,不让她们出门,那不如她去找个地方等这位二小姐好了。
魏霖等的时间不长,包厢门被人轻轻叩响,她抬眼道:“进。”
红色描漆门框拉开,一身雪白长衫的女子款步进来,约莫十六七岁,房门关上,文许晴的斗篷掀开一角,她仪态体闲,肌肤如雪,轻描黛眉如画,眼角弯弯泛着碎光,唇瓣小巧精致,眉眼间柔弱中透有韧劲,像是庭院中端正挺拔的白莲花,清新脱俗。
她见到魏霖打量片刻后,眼睛迸出光彩,从容蹲下行礼:“文许晴拜见嘉和公主。”
魏霖快步上前扶她起来,声音柔和:“久闻大名,终于见到二小姐真容,果真是月荣花貌。”
“哪里,有幸见到公主,是草民荣幸。”文许晴站起来,跟着她坐下,脸皮又薄片刻便染上粉红。
她摘下斗笠,人看着清瘦,抿着唇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我想问二小姐,你送拜帖到我宫里,文大人可知此事。”魏霖试探问道。
文许晴摇头。
魏霖眼珠转动着,心中猜想印证,忽地又道:“那你来到这里跟我会面,可知其中后果。”
文许晴点点头,思索片刻后道:“我想过的,也知道会面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软,却带有笃定。
魏霖看着她,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她希望文许晴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一旦她选择站在魏霖身边,不止文岭川会阻止她,还有许多人会制止。
但她态度坚决,魏霖便不再多言,着手安排其他事情,这次她来见文许晴的主要目的也是这个。
文许晴是燕京有名的大家闺秀,名声好,在世家大族里号召力很强,如果她来举行一些赏诗会,插花会,可以煽动部分人心。
等魏狄手头的书堂工作落地,便可带头示范,剩余的百姓看到如此景象也拗不过太久。
女子学堂的普及,只会是时间问题。
魏霖和她讲了部分计划,文许晴很是赞同,甚至帮她弥补了许多漏掉的东西,说到最后,文许晴锁眉思考每一步的实施性,“我会尽快去做,哪里需要调整的话公主可随时吩咐。”
“多谢。”
“许晴分内之事,公主言重了。”
“若是文大人为难,千万不要硬撑,照顾好自己要紧。”魏霖叮嘱道。
文许晴垂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来,“自然,公主也请照顾好自己。”
虽是初次见面,魏霖对她印象极佳,但前世对文许晴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她只顾自己吃喝玩乐了。
魏霖摇头叹气,等她走后又留在这里呆了片刻才起身回宫。
短短几日,魏霖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拆开来用,一面要应付朝堂上各种刁难,下朝后不是魏霖请他们喝茶,就是御史请魏霖喝两壶,从皇帝书房出来后,和贺祈彰商量事情。
结束后正好和魏狄碰面,他动作很快,已经选好地方着手开始重新整顿,等结束后就可以正常入学。
长乐殿授课的人也从魏霖变成曦月,曦月很认真,自从接受这件事后几乎每每熬到深夜,说自己储备的知识太少,怕她们会问到不清楚的,所以她要多学点。
抛去魏狄收买过来的人,基本上每日有二十个左右来学习。
文许晴进行的还算顺利,这几天各种会接连番的冒出来,文岭川起疑心问了她几句,文许晴答的天衣无缝,又没有把柄落在他手上,自然也不得了之。
直到五日后学堂落成,在燕京东南西北四个角分别坐落,魏狄派了随身暗卫守在各处,一防意外发生。
魏霖看着手中告示,眉眼间笼上一层愁色,恰逢棠月进来,凑过来看清东西后道:“公主贴出去的话,恐怕明日早朝又要吵的不可开交了,尤其那群御史,整天上奏,天天揪人小辫子。”
“棠月。”魏霖出声念她的名字:“你说会有人来吗。”
说到底,她自己心中也是没底的。
棠月典型的马大哈一个,说话从来也不过脑子,简单粗暴直接:“管她来不来呢,公主辛苦这么久,这个时候可不能放弃,虽然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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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手有些狠,但是话又说回来……”
她絮絮叨叨的开始说起来,魏霖忽然拍桌站起来,吓着棠月一愣,懵懵的看着她,魏霖喊道:“来人!”
魏霖吩咐完他们这些后,起身要去拜见皇帝一面,小打小闹可以由她胡来,此事涉及范围广泛,她还是要禀报一声。
“你都派人去贴了还告诉朕干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何时筹备的,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女子学堂本就是如今热议话题,你还这会搞出个学堂,干什么,跟谁做对呢,跟朝廷还是跟祖制做对!”皇帝咆哮着,吹胡子瞪眼的冲她指鼻子,伸出来的手都气的发抖。
魏霖跪在地上,脑瓜转的飞快:“儿臣也告知说是试行,只是尝试而已,父皇不必动怒,儿臣也没有违逆之心,祖制固然重要,可也没有明确说女子不能入学堂呀,也不算做对吧。”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你知道御史每天有多少折子批判你吗,光朕收到的就有十多本,哪个臣子像你这般忤逆不道,朕让你去说和他们,改改主意,你倒好啊魏霖,先斩后奏,怎么不等她们学完告诉朕!”皇帝在她面前来回踱步,过了会又到她跟前,怒声道:“你真是长本事了,以前给朕捅小篓子,现在直接捅天窟窿是吧。”
“父皇,明明您也支持儿臣做这些事的。”魏霖故作委屈的愤满道。
从一开始魏霖提出在宫中试行时,他就装聋作哑的当没看见,好几次魏霖和他们在朝堂上快要吵起来时他便挥手退朝,不少臣子私下劝皇帝让她改变主意,也默不作声,明明是默许她做这件事,面上还要给众臣面子,私下也不管不问。
“父皇,儿臣能做到如今程度离不开您的点头,朝堂之上多少官职是世代袭爵,本身毫无能力还能在这浑水摸鱼,本就是沉疴为何不早日去除呢。女子学堂只是一个开始,儿臣只想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的机会,废除世袭制度,从明年科考开始男女统一科考,这样朝政才能焕然一新,南黎才能走的长远。”
皇帝火气小了许多,表情还是怒火冲天。
“父皇,朝政无能者居多,但世家相互勾连盘横,先前一个小小的朱垒都能横行霸道,动他一个就有许多人受到影响。儿臣愿做您手里的刀,一把朝堂斩断多年积弊顽疾,还南黎一个清明朝代。”魏霖跪着的身板笔挺,目光里如同燃烧着熊熊烈火,能够吞噬所有黑暗不公。
她上朝不过不过两月,便能见到朝中其中藏着的问题,魏霖不信魏和琰看不到,只是她在赌,赌这位皇帝心中是否揣怀南黎,是否想改革推行。
魏霖定定的和他对视凝望,一个如湖水古静无波,一个如溪流激情燃烧,相互交汇碰撞,势必在其中找到一个平衡点。
时间过去很久,焦灼的状态缓慢拉长战线,也不知是湖水先泛起波澜还是溪流率先冲破阵线,魏和琰打破死寂,嗓音沉稳冷静:“跟朕说这些话,不怕你的脑袋分家?”
31. 地盘
“若是儿臣的死能换回朝廷清明,南黎盛世,那吾也甘愿赴死。”魏霖拱手做礼,大义凛然的说出来,浑身上下透着决绝。
她见到南黎前世落败的模样,这也是她如今为何执意去做的决心。
若是能靠她区区一人牺牲能够挽回,魏霖定不会退缩。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似乎从她身上找到了曾经的影子,甚至比过去的他还要执着,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即便是飞蛾扑火也要去做?”
“是。”魏霖没有犹豫的回答他,柔软的面部此刻也坚韧起来,“哪怕是万丈深渊,儿臣也愿做那只飞蛾。”
皇帝再次沉默下来,试探的目光慢慢从凝聚变成欣赏肯定,他走过去亲手将魏霖扶起,连说几个好才堪堪停下,语气也不似之前沉重:“你是个好孩子,也很有主意,有这个想法很好。”
魏霖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改革新政并非一朝一夕完成,朝堂沉疴也是陈年堆积,要想连根拔除绝非易事,好孩子,我相信你。”魏和琰目光柔和下来,还带着点惺惺相惜,她今日这番话,曾经也是他的壮志豪言,只不过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后面越走越歪,直到难以修正。
他开心看到后代的崛起,也开心南黎还能有这样的人才来推动。
魏和琰叹口气道:“当初朕刚登基,为稳固江山而重用人才,时间一长他们难免居功自傲,也是听信谗言错过最佳回收时机,导致世家势力庞大,朕的政策难以推动,嘉和,这可是一条泥泞坎坷的路,朕会帮你扫清碎石,可一路上的障碍陷阱,就要靠你自己了。”
这些话说的走心,也是魏和琰最想告诉她的。
最开始魏霖提出上朝,他却有它心,小惩大戒的将她安排进来,看一看她能激起多大水花,直到魏霖亲口供出朱垒一案,为百姓据理力争,又交出一份漂亮的赋税新案,如今她说推行女子学堂。
魏和琰的目光才真正落在她身上,这些年他一直在找这样的人,可每次刚培养出来就被摁回去,但魏霖没有,反而强势的刮破它们的外壳。
她是尖锐带有攻击性的,出手又让人摸不到头脑,浑身上下还有一股蓬勃野蛮的冲劲。
或许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以打破传统守旧,和那些庞大的世家大族抗衡。
魏霖点头,吸口气给自己鼓气,“父皇能为儿臣开路已经是帮很大的忙了。”
“但是朕不好明面上做太多,这个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
有了皇帝暗中支持,魏霖明显要轻松不少,虽然御史的折子还是一道道往上递,甚至有人下了朝专门等她来当说客,希望她不要如此专横。
魏霖觉得新鲜,虽然大部分人看她不顺眼,但找上门来还是头一个,静静等他说完,魏霖笑起来,冲他道:“女子学堂真的算是违背祖制吗,还是怕她们的能力远超你们,头衔不保啊。”
说完,魏霖抬脚向外走去,留下原地在风里的御史大人,等他反应过来后只能指着她的背影喝道:“你!你……如此羞辱老夫!”
“岂有此理!”
城中四处的学堂也正式开始实行,学生自愿参加,仅限女子。最开始人数寥寥无几,甚至半个教室都坐不满,文许晴前两天来呆了几天,算是有点人气。
但没维持多久,因为文许晴被锁在家里不能出门,差人给魏霖送了封信说明情况,等文大人气消后再安排。
不过文许晴前面的诗会香会到有很大作用,不少世家小姐倒是纷纷下场支持魏霖,但也跟文许晴一样,被家里面抓回去勒令不许出门。
魏霖坐在轿子里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看着寥寥无几的人数有些郁闷,要想彻底改变还是有些难啊。
“跟我回家去,再这里丢人现眼干什么,学这些干什么,有什么用!”轿外传来男声的嘶吼声。
魏霖掀开帘子,入目是一对父女在学堂门口拉扯着,女孩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着青色布衫,扒着柱子朝男子嘶吼:“我不回家!我就要学!凭什么阿弟可以去学我不能,凭什么我做的零工全要给阿弟,你知道他拿着我的钱做什么吗?他去喝酒啊!跟他朋友整日厮混,我不过想来学习有什么不对!”
女孩说着说着眼泪就往下掉,满腹的委屈心酸在此刻爆发出来,男子看见她的泪水一瞬间也僵在原地,随后不甘示弱的上前两步,嘴硬着:“给你阿弟怎么了,反正你后面也要嫁人,阿弟能给你老子养老你能吗?给你一口吃的就不错了。”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讲,女孩瞪大眼睛盯着他,不可置信的扁下嘴来,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围不知何时汇聚了人,父亲眼看人越来越多,又上前去拽她,嘴中咒骂:“快跟我回去,混账东西,老子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女孩死死扒着柱子,红着眼眶哽咽:“这个家我早就受够了!阿弟是你心肝宝贝我又不是,今早还要找来媒婆将我发卖走,我早就受够了,哪怕我今夜冻死在这里也不要回去,你就跟能养你的好儿子过一辈子吧!”
“你!”男子一口气提了半天,身子气到发颤,上去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气愤不已:“你不回是吧,看老子不打死你!”
说着,男子伸手又要打她,女孩瑟缩着身子低下头,意料之外的巴掌没有再落下来,她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便见一位高贵冷艳的女子拽着父亲的手臂挡在她身前,一用力将他甩了回去。
男子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定睛细看后扯着嗓子吼:“你谁啊!”
魏霖站在女孩身前,上下扫量他片刻,声线放缓,“你站在本公主的地盘上,你说我是谁?”
女孩震惊的抬起头,连眼泪都忘记擦掉,才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就是嘉和公主。
男子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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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看着她,巡视一圈见到她满头珠翠,身边侍卫无数,才确信她的话,抬眼又见魏霖蔑视的目光,脊背才软下弧度。
“她刚才所言当真?”魏霖发问。
话音才落,女孩在她身后噗通跪下,声泪俱下:“是真的!公主!他一直想把我发卖走好给阿弟还上酒楼的债,上个月他们还偷走我所有攒的钱,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假天打雷劈!”
“放屁!我何时做过这些,休要胡说八道,那里偷了,不过是借用而已。”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不清楚吗,是谁那日从我床下偷走攒着的银钱,迎面跟我撞上,我和你辩解不过两句,你就推开我直接给阿弟挡债。如今我只不过想和阿弟一样学习,为何他可以我就不能,一点都不公平!”
“你和你阿弟能一样吗,你是个女娃学这些有什么用,早晚不都是要嫁人,浪费这功夫干什么,我可是为你好。”
眼看二人又要争辩起来,魏霖出言制止他们:“够了。”
父女二人停下来,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看着魏霖如何处理此事。
“来人,去查清楚他们二人所说究竟有无隐瞒。”一个侍卫站出来领命。
魏霖转身,低眸看向女孩,说道:“若你愿意,学堂中有住宿间可以让你暂时住下,等我调查清楚后你再决定去留,至于学堂,你可以正常听课,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女孩重重点头,抹去眼泪磕头拜谢。
安抚好女孩,魏霖看向那个男人,眉眼瞬间冷下来,“在此期间你不准来打扰她,等事情调查结果,若她所说是真,你最好给本公主等着。”
男人一听也慌了神,双腿一软也想跪下来,架不住魏霖转过身没给他机会,只能哆嗦颤巍的又看他们几眼,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等男人离去,侍卫把围观的人群驱散,学堂门口只剩她们二人,魏霖扶她起来,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我是陈妍。”陈妍小声抽泣着,跟她道谢:“谢谢公主。”
“不用。”魏霖笑了一声,正欲要跟她说话时,房檐上忽然响起脚步声,魏霖机敏的察觉到不对,拉着她快步走向房门,还未走到门口,黑影从高处翻滚下来,一把横剑挡住去路。
陈妍躲在她身后不敢动弹。
全身上下捂着严严实实的死卫持着剑站定在她们身前,身后不知何时站出几名死卫,动作整齐划一立在院中,随行的士兵见此拔刀出来,冲上去想去保护她,不料被死侍拦住,一时间打成一团。
魏霖心头一紧,不过一个喘息挡门的死侍剑刃横前,挥着手臂直直向她们砍来。
魏霖拉着她弯腰蹲下,刚躲过一招下一秒利刃从侧面重新袭来,她自己转身便能躲过,可带着陈妍,魏霖只能拉她就跑。
身后的死侍也紧跟其后,从怀中掏出两枚暗器向前方掷去,精准定位着她们的脑袋。
32. 受伤
暗器飞刀如同柳叶般锋利旋转过来,魏霖只觉后背发凉,还未回头看过去时,正前方的两枚袖箭从她脸颊旁边擦过,随后打乱飞刀轨迹,牢牢钉在死卫脚下。
魏霖惊魂未定点抬起头看向来者,正好看见坐在黑马上的魏狄,他收起袖筒下马快步来到她身边,眼底紧张躁动的情绪再确认她无碍后稍稍放松。
魏狄舒口气,把随身佩戴的长剑交给她,眸光沉重的和她对视几秒,那目光饱含深意太多,没等魏霖窥探,便果断和她身后的人缠斗一起。
死侍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轻松处理掉随行士兵,调整过来目标,抽刀过来直直奔向魏霖。
魏霖将陈妍送入房内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而后合上房门朝紧跟过来的刺客迎战。
她身手矫健小巧,应付几招是没有问题的,但人一多或者跟武艺高强者对上,胜算还是渺茫。
魏狄解决完立刻来帮魏霖,兵刃碰撞交接,他武艺强悍,魏霖灵活多变,打不过就跑,嘴上也不闲着:“谁给你们的胆子来刺杀本公主,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可不是死你们一个人这么简单。”
回应她的只有更猛烈的攻势,魏霖手臂不小心被划了一道,一吃痛险些松开剑,魏狄贴身守着她,眼眸瞬间狠戾狂躁,见她受伤什么也顾不上,手中动作快准狠,刀刀刺向致命处。
跟过来的桑卓飞身攀上屋檐,瞄准暗卫位置射出铜钱镖,所到之处杀伤力极强,防无可防,魏狄配合他的暗器手起刀落,数十名的死卫终于倒下去。
仅剩的活口也看事情失败后立即咬碎毒药,片刻后毒发身亡。
魏霖捂着伤口先去确认陈妍是否安全,瞧见她无恙后再次合上房门,外面画面太过血腥,不太适合让她看见。
桑卓清点完人数,朝最近的衙门去通知上报。
魏狄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等她好不容易静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伤药给她简单上药。
但魏狄包扎时手有些颤抖,他用力握成拳,攥了会等平静后继续给她包扎。
“你怎么来了。”魏霖率先开口说话。
魏狄低着眼睫,嗓音微哑,调整着呼吸回答:“他们说有人在学堂这里闹事,我担心出事赶过来,没想到……比闹事严重。”
“……”魏霖顿了顿,说道:“确实有人在闹事。”
魏狄将布条捆好,心思重重的接话:“是吗。”
魏霖看出他的异样,抽回手臂准备带他看看陈妍时,没成想魏狄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整个人紧张的不得了:“你要去哪?”
“慌什么。”魏霖侧头,脸颊苍白,黑眸微微眨眼,“我不是好好的吗。”
“哦…没事。”魏狄放开手,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重复道:“没事,你…你说谁在闹事?”
“有一个女孩父亲不允许她来学堂,行为比较恶劣,我就让她住在这里了,不过。”魏霖停下来,思付着这批杀手到底是冲她来,还是冲学堂而来,若是针对她还好,要是冲学堂来的话,后果难以计数。
学堂成立下来也有半月左右,就算动手也不敢众目睽睽之下,魏霖很快否定后者。
“今日是我安排不当,明日我会多派些人守在这里。”魏狄环顾一圈继续道:“至于那个女孩先交给我吧,我把她带到其他地方先住几天,这里等修缮好再把她接过来。”
魏霖点点头。
正好衙役赶过来,拖走尸体开始吩咐人打扫地面,陈妍被魏狄安排到别处先做休息,等处理完这边后,魏霖和他盛着轿子往回宫走。
昏黄的灯油火苗微弱跳动,魏霖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车厢内静到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一声叹息响起,魏狄略带沙哑的嗓音从旁边传来:“抱歉。”
魏霖睁开眼望向他。
“让你受伤。”魏狄眼中满是自责愧疚,看向伤口时化成心疼怜惜,“怪我安插的人手太少,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人多或是少,他们都会冲我下手,跟你没关系。”魏霖又合上眼说道。
魏狄静下来,浅色长眸里的眷恋从她闭眼那刻逐渐消失,直至全部化为尖锐的凶狠,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可又一转头,目光便如细雨绵绵般融化寒冰,柔情一片,注视着她每一寸肌肤。
魏霖回到长乐殿先制止了棠月曦月的泪水,跟她们说明自己无碍,连夜写了份折子递上去,一是讲述刺杀过程,二是希望皇帝严查此事。
第二日天不亮,流水线似的公公进来送补品,嘘寒问暖的关照她,说陛下知晓事情后大发雷霆,派人彻查刺杀身份。
魏霖一应收下,想来是可以安稳一段时间了,她又提笔派人给贺祈彰送信,不出两日,燕京城内人人再传,嘉和公主为保护学堂学生受伤,临危不惧杀死刺客。
女子学堂人数也暴涨许多,甚至有一角的学堂几乎坐不下。
收到消息,魏霖躺在贵妃椅上正舒坦的晒着阳光,曦月修剪花枝,忍不住夸赞:“公主这个伤可是一箭三雕,既让那些人老实一点,又给公主添这么大美名,还让学堂涌来不少学生,真是妙啊,听说现在很多人都以公主为榜样呢。”
“我?”魏霖惊的差点没跳起来。
“对啊,虽说公主之前名声不太好,但上次松县一案可是有大把人称赞您呢,如今您为保护学生受伤,城中都纷纷称赞您呢。”
魏霖抿唇,没想到这次事件能够发展到如此地步,不过学堂人数增长,确实让她开心许多。
只不过她开心了,肯定会有人难过。
-
太子别院。
魏巍痛苦的揉着眉骨,手中的棋子持持不落。
坐在对面的左又峰抬头看他一眼,落下白子后道:“公主无碍,殿下不必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他们怎么办的事,我说让他们意思意思,让玉殊知难而退就行,怎么能真伤到她,一群饭桶。”魏巍气到将手中的棋子用力抛出去。
黑子丢落亭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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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里,激起阵阵涟漪。
“殿下,无论事情最后发展如何,公主不都能悄然化解吗。”左又峰声音压低:“如今公主深得民心,朝堂上下大把的人去恭维,陛下也厚爱公主,连学堂的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殿下还为误伤公主而烦恼,可公主并未因此停下脚步,甚至坐收渔翁之利。”
魏巍眉头仍是拧着,眸光悄悄地转移回去。
“眼下公主势头迅猛,殿下,可要为您自己考虑考虑,当初公主进入朝堂,如今一步步收拢民心,难道公主的初心真是为学习吗,还是……要和您争一争啊。”说到最后,那几个字裹着微风吹动湖面。
魏巍眼神危险的眯起,嘴上却一口咬定:“不可能,她不是那样的人。”
“公主曾经不学无术,如今不也勤奋好学,其中变化殿下能料到吗?”左又峰说道,他盯着魏巍的脸缓缓叹口气:“殿下,老臣也是您好才如实告诉您,公主风头正盛,坊间传言说她颇有皇上当年风范啊。”
魏巍陡然站起身,衣角带起棋盘,震着棋子乱晃,他转过身看向静谧安详的湖面,一时间心乱如麻。
“罢了,我看殿下也没有精力陪老夫下棋,既如此,老夫先行告退。”左又峰起身整理好衣袍,迈出亭子向外走去。
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声音:“太傅!”
左又峰回身,看向站在亭间的魏巍,他背手而立,漆黑的眼眸里透出坚定,吸气往前走了两步,道:“太傅,您不是说会帮我吗。”
左又峰笑起来。
湖水拍打着长亭走廊,涌起的波澜长长不散。
魏霖忽地打了两个喷嚏,蹙眉指挥棠月:“把窗合上。”
棠月照做,嘟囔着:“公主贪凉吃这么多凉酒,不冷才怪。”
魏霖看她两眼,笑嘻嘻的继续饮一大杯,甘甜醇厚的酒香在唇齿间徘徊,她咂嘴靠向椅背。
“棠月,我很久之前做过一个梦,梦中别国攻打我们,南黎百姓四处逃亡,我苦守城门为他们拖延时间,你说,这是真的吗。”
棠月拿来毯子盖在她身上,直接回答道:“假的呀,梦都是反的。”
魏霖眼神迷离,眼前场景不断变化,红顶檀木和鲜血满地的尸体在她眼前交织,真是不可思议,居然都是真的。
前世的她是真的,如今的她也是真的。
甚至她真的该写了自己的命运,不再胡作非为,不再昏庸无能。她现在是京城有口皆碑的嘉和公主,不会上街有人朝她指指点点。
魏霖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上来,棠月以为她吓到了,手忙脚乱的去给她擦泪,“公主别难过,那都是假的,我们都好好的。”
魏霖很用力的点头。
她一定要再努力一点,杜绝迈入前世南黎的后尘,所有人都要好好的,父皇,太子,霍景山,棠月曦月,还有魏狄,任何人都不能重蹈覆辙。
她要所有人都能平安活着。
让前尘如梦般消散。
33. 陷阱
霍景山的信如约而至。
叛贼伏诛,待整顿完便可班师回朝,皇帝阅信后龙颜大喜,当朝称赞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魏霖回想起那日出城时的场景,转眼间也快到他回城时,白驹过隙,与皇帝当初约定的三个月也到末尾。
不管御史台给出什么回答,魏霖都不可能再退回去,给了她站上来的机会,甭想再给她踢回去。
春季刚过,独属于夏季的燥热裹着热风吹起,下完早朝,魏霖得了传召跟着几位御史大人一块来到内殿,刚进来一阵凉风袭来,浑身舒坦。
皇帝换完常服落座,提起三月初布置下去的考核,让御史台公平公正公开的提出来。
“陛下,老臣以为公主在位期间提出的想法有时过于荒谬,但还是有可取之处,而且松县一案办的不错,臣想公主若留在朝中,定会抓捕许多贪污官吏。”
“陛下,请恕臣直言,臣觉公主行事过于莽撞冲动,女子学堂更是有违祖制,若是放任不管留在朝上,后果不堪设想。”
魏霖不紧不慢的喝下茶,看向第二位发言时的大人有些眼熟,好半天才想起这是那个追在她屁股后面骂她的杜御史,当时被她刺了两句,现在反对也在意料之中。
剩下几位大人七嘴八舌的争论一番,大体意见都差不太多,同意她的说她有勇有谋,正直无私,不同意便说她是运气好碰上了,但做事毫无章法可言。
魏霖听了会,没听出胜负来,转头听见皇帝指向角落里的一位御史,沉吟道:“你为何不开口啊。”
那位御史腿下一软,不由分说的跪了下去,声音紧张颤抖着:“陛下,臣有罪啊。”
魏霖嗅到一丝不对劲来。
紧接着,御史继续道:“陛下,臣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对不住了公主,臣不能帮您完成此事,头段时间,眼看约定时间将至,公主派人给老臣送来金银财宝,田产地契,要臣在陛下前多多美言,但臣是陛下的臣子呀,不能让这些肮脏手段破坏朝纲,怎么能放任这种情况出现,臣罪该万死,还望陛下责罚。”
魏霖面容瞬间僵硬下来,她有料想过会有岔子,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没等她细细反应过来,刚才支持她的御史大人纷纷下跪,连连道错,说他们也是被收买过来,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来。
场上唯余几位反对的大人身形笔挺的矗立原地,眉眼间满是不屑一顾。
合着同意的全是买来的,不同意反而是真的。
魏霖嘴角抽动着,转头对上皇帝探究的目光,站起身缓了会才慢慢开口:“几位大人的意思是我送钱贿赂,希望大人通融通融喽。”
他们跪了一地,但无人敢开口应她的话。
魏霖看到这个反应无语的笑了两声,看向率先举报她的那个人:“李大人,既你扛不住压力向陛下举报,那本公主且问问你,你确定是本公主贿赂你对吗?”
“是。”李庆应道,“公主想留在朝中,所以派人打点老臣,送来的东西臣已经整理好,以便查证。”
“好,那李大人,那本公主是何时送去,又派人何人前往?”
“这……当时天黑灯暗,老臣早已记不清面容。”
“那就是夜深了?那一日总该记得吧。”
“应,应是前天夜里,深夜房门叩响,推开门见是公主的人。”
“胡说!前天夜里本公主在城内西南学堂,一直呆到天亮时分才回宫早朝,何以见的是本宫的人。”魏霖脑袋转的飞快,问题不断抛出。
“或许是,公主派了人送过来的东西,臣也并未见到公主本人啊。”李庆抹去额头的汗,回答很谨慎。
“你也说并未见到我本人,怎么确定礼是本公主送的,并非他人假冒?”
李庆擦汗的手停下来,好一会才继续动作,嗓音苍凉:“那些人虽未明说此事,话里话外可全围着公主,若非公主手下的人,还有谁敢胆大包天陷害您呢。”
“其他大人说辞也和李大人一样吗?”
其他人不语,算是默认这个说法。
魏霖微蹙起眉,局势微妙变化起来,他们已经算好她的每一句话应对话术,无论她提出什么问题都能被搪塞过去,但若今天这件事没有处理好,即便她还能留在朝中,名声也不远如前。
她要打出个漂亮的翻身仗来。
既然搞的无隙可乘,那她就将计就计。
魏霖掐着指尖,噗通一声也跪了下去,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来:“恭喜陛下,在座诸位都是我南黎忠臣,绝无二心。”
“?”
皇帝压低眼眉,一时间也没搞懂她的路数。其他人也懵在原地,这位公主还是没按套路出牌,但也看不清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前段时间有人向儿臣递折子,说御史台办事不公,八成以上的人都被收买,风向暗中指引方向,恳请儿臣调查清楚,御史□□立于朝政之外,这胡乱调查传播出去也不太好,所以儿臣借三月之期为由试探诸位大人是和反应。”魏霖咬着牙关继续道:“看来诸位大人不仅目光尖锐长远,身子也正直无二,此番名单会如实呈报上去,隐瞒此事是儿臣不对,还望陛下宽恕。”
“……”
她的话一出,殿内罕见的再次寂静下来。
皇帝疑惑的神情逐渐宽和,嘴角扬出弧度:“胡闹!你也太过荒唐,御史台岂能随你折腾。”
御史台跪着的人全程皱眉听完全程,脸个个皱着跟苦瓜一样,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啊。他们费尽心思力气安排好的谋划,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魏霖说成试探了,再说此事又不符合规矩,所有安排全都付诸流水。
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扇来两个软绵绵的巴掌。
李庆挣扎着追问:“公主所言当真?”
“不然呢。”魏霖眼睛钉在他身上,笑容忽然阴冷起来:“李大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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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清点清楚所有点目,若是少了一分一毫,那便是贪污,可是要下大狱哦。”
李庆眼眸一缩,头低下去,“自然少不了。”
“最好是。”
出了这一档子事,也没人再提起魏霖去留问题,皇帝称病要他们退下,魏霖上赶着央求要负责这件事。
皇帝应允,屏退左右。
出了殿门,原先最开始反驳她的杜御史拦住她的去路,铿锵有力的再次评判她:“嘉和公主此事怕不妥吧,御史台是监管群臣百姓和陛下所独立的院门,今日放任公主试探左右,此举已有违律法,明日老臣要参公主一个藐视律法罪责!”
魏霖听着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应下:“好,你参,反正也不少你这一本。”
“你!公主不好好反思自己,反而愈发猖狂,真不知陛下为何留你在朝。”杜御史还打算继续说,魏霖已经没有耐心了,冲他一摆手起身往外走去。
留下他自己在原地跳脚。
魏霖前脚刚走,后脚消息传遍燕京,多数称赞她有勇有谋,居然连御史台都不怕得罪。也有说她太过狂妄嚣张,御史台乃天子亲信,也任由她来左右。
也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竟有人说皇帝瞩意将皇位传给她,要不然御史台怎么由她胡闹。
七嘴八言说什么都有。
消息传到太子手中更快,魏巍将那张纸条狠狠篡在手心里,漆黑的眼珠缓缓收紧,整个人沉入阴影里。
魏霖先亲自带人去到李庆府邸,看着两大箱金灿灿的元宝摆在院中,眼神都亮的惊人,她掂着金元宝,心中感叹大气,面上沉的很:“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不对吧。”魏霖疑惑的看向他,轻柔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李大人是不是还藏了许多。”
“没有没有,公主送来的东西全在这里了,臣绝没有偷藏。”李庆摇着头,脑袋甩的跟拨浪鼓一样。
“本公主自己送来的东西难道还能记错?”魏霖合上箱子,冷笑着派人再进去搜,慢悠悠的叹口气道:“辛苦李大人再等片刻了。”
士兵来来回回搜了三遍,确实再也搜不出其他东西了,魏霖看向李庆,有些遗憾:“那就请李大人先委屈几日吧,待我查清是否有遗漏后再放大人出来。”
“不要啊公主,我错了!”李庆闻言连忙去抱她的小腿,正欲再说些什么时又面如死灰的松开手,放任士兵拖走他的身体。
魏霖只盯了他一个,随后便被皇帝传去,她老老实实的诉说全过程,末了委屈的道:“父皇,这明明是有人陷害儿臣,儿臣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自保,要不然早就被他们生生活剥了。”
“那你也不该出这种馊主意,你今日砸御史台的招牌,后续有没有想过他们会记恨你,做事切不可只考虑当下。”
“明明是御史台先被人收买,儿臣只是自保,难不成真让儿臣回去才算如他们的愿吗,”
34. 后怕
魏霖烦躁的吐口气,转开头时眼眶泛起酸涩,若是她先手坑害御史台也罢,可也不是,最初左又峰拉拢她时可是亲口说过,御史台有他众多门生,明明是他们挖了一个天大的坑等着她跳。
好不容易等她迈过去后,又来责备她行为不妥当,处理方式不对。
这是她的错吗?
也要扯到她身上来吗。
魏和琰看出她情绪上的波动,没急着和她明言,给她倒了杯茶,踱步到她身侧落座,才慢言道:“玉殊,父皇没有责备你的想法,你能从天罗地网里走出条路来,已经十分不易,只是父皇想提醒你,它日若你需要御史台为你做事,以今日处境,谁会听命于你。”
“那我就换一批人来。”
“名不正言不顺。”魏和琰指出核心问题:“你在燕京城内放出多少消息为你重新树名,可见也深知名声有多重要,前数过往所有功绩皆可一朝清洗。玉殊,父皇相信你的判断能力,但日后若还有此等事,必要先追寻礼法上的名正言顺,你可知晓。”
魏霖目光转动回来,水汪汪的黑眸轻轻眨眼,乖巧认错:“儿臣错了,等回去后便亲自写信送去。”
魏和琰面色舒展开。
“女子学堂办的如何。”他开口问道。
“还不错,最近文家二小姐再帮儿臣盯着,她聪颖过人,治理能力极佳,交给她儿臣放心的很。”
魏和琰点头,继续说:“如今你们女子学堂正盛,不知会有多少人眼红,多派些人手盯着,一旦出岔子,那就是把柄被人捏住了。”
“儿臣已经派人暗中留守,只能防患于未然。”
跟皇帝说完话天色也黑下来,魏霖如言写了封手札送到御史台,言辞诚恳态度温和,早晨刚跟她怼过的杜御史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兀自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御史台虽心中不满,但又不可奈何,明面接受她的歉意。
公主跟御史台道歉,到真是古往今来头一回的新鲜事,这会城中百姓可有得唠嗑了。
李庆一口咬定没收那么多,魏霖也死活不放,最后是太子看不下去,出面和解此事,找了个由头将李庆远派京城,才算结束此事。
李庆前脚走,后脚魏霖便把贺祈彰塞了进来。
贺祈彰接到消息时兴奋的冲进来,连磕三个响头也藏不住的激动,“多谢公主,臣定誓死追随,永不离弃。”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魏霖走到他身边,轻启朱唇:“前段时间本公主根基不稳,也没合适的时机,你的能力本宫清楚,好好做事。”
“是!”
贺祈彰走后,魏霖独自坐在桌前,想起女子学堂,隐隐中总有些不安,她又喊来棠月,让她多派了些人盯着学堂,尽量避免意外发生。
魏狄的密信是第二日送来的,内容简短精悍,告诉她学堂这两日人数骤减,他命人暗中窥察,还是之前的老问题,被家里人扣下出不来。
这倒是难办许多。
许多人习惯墨守陈规,循规蹈矩的走既定好的路,但总有些路需要人先跨出一步,打破常规才能迎接全新未来。
魏霖在前世时已经尝尽人性冷漠,深知一些人再看不到甜头时,是不会轻易尝试的。
她要做的东西还有太多太多,给女子挣脱束缚的力量,可以摆脱枷锁的权力,还有踏入未知的勇气。
每一步都至关重要,魏霖抚着头陷入沉思,随后起身要再去趟学堂,只不过这次碰巧刚出宫门口碰到了魏狄。
他骑着马,一身墨黑色贴身劲装,衬着面容冷峻锋利,拦住她的轿子掀开帘,冲着魏霖勾唇:“捎我一段吗,公主。”
“不顺路。”魏霖面无表情的拒绝。
“顺路顺路,公主去哪我就去哪。”魏狄利落的从马上下来,缰绳交给桑卓,三两步跨上她的轿子,借口都找好了:“天太热了,骑马不如坐轿方便。”
“……”
马车重新出发,魏狄转身看向她,笑意加深:“公主可是要去学堂。”
魏霖看他一眼,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说到学堂,公主可有后续打算。”魏狄又道。
魏霖眼眸微变,来者不善的盯着他。
“我无他意,只是光有学堂还不够,若是没有强大的动力支撑,恐怕学堂人数还会继续下降。”魏狄对上她的目光,眼底坦诚赤诚。
他目光如电,微妙的情愫悄悄蔓延,魏霖在他说完后下一秒便反应过来,随后转开目光,也找到一直以来困住的问题。
下一秒,马车调转方向,魏霖急吼吼的再次冲到皇帝所在的清正殿,呆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出来。
刚上马车,魏霖心中躁动未平,一进去才发觉魏狄还在车中,支着脑袋小憩中。
魏霖愣了一下,旋即放轻声音,轻手轻脚的坐回去,微风从一角吹来,不知是什么被率先吹动,魏霖下意识反应过来,她为何如此替他着想。
魏狄哪怕是浅眠,眉头也是拧着的,似乎有诸多问题困扰其中,风拂过他的面颊,他像是陷入某种痛苦回忆里,面色惶恐不安,嘴中喃喃自语:“别走,别离开……”
魏霖侧着耳朵去听,别走?谁别离开?
魏狄不过小睡一会,不料梦境重重,他竟然梦到自己死前的画面,天地间雪白茫茫,万物静寂,他跪在白色石碑前,指尖恋恋不舍的抚摸着名字。
魏霖。
她的石碑。
魏狄金黑色暗纹龙袍,头戴皇冠,眉眼间又极为柔情,带着些满足从容,若是被小太监瞧见岂不是惊着下巴掉下来,一向不苟言笑以残爆无情著名的帝王,居然还会有如此一面,还是对着一块墓碑。
魏狄看着看着眼眶便红起来,轻轻低下头,拔出长剑径直刺向自己的颈动脉,鲜血涌出,他撑着力气靠坐在她碑旁,笑容苍白无力:“我来了。”
一统天下的帝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自刎离世。
没等她继续听下去,魏狄忽然一个激灵醒来,双眼猩红残留着未褪去的痛楚,焦急茫然在车内漂浮,直到看见魏霖,整个人如同堕入深水里漂泊的浮萍,终于抓到船板的后怕。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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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口喘着气,显然时惊魂未定,见到她之后只愣了一秒,便毫不犹豫的伸手拉她入怀。
力道强劲紧锁,令人挣脱不开。
魏霖一头被摁过去,下巴磕到他坚硬的胸膛,吃痛的呜咽一声。
魏狄紧紧抱着她的后背,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些悲恸的画面才能从他脑海中离去。
真好。
现在都没有发生。
“松开我。”魏霖含糊不清的在他怀中道:“你是不是又抽风了,魏狄!”
“……”
魏狄充耳不闻,正陷入失而复得的喜悦中难以平复下来,低声的央求她:“抱一会,让我抱会你好吗。”
他声音又低又沉,清晰的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莫名的忧伤和委屈。
魏霖艰难从他怀中找到个空子呼吸,想要挣开时也挣不来,他力气太大,身子也在轻轻发抖,也不知是他声音太过难过,还是她怎么也挣不开怀抱,只好无奈的应下请求:“快点。”
天地间也安静下来,微风飘起的帘角,车马外鸟儿振翅的声响,魏狄合上眼,眼前不再是死寂的寒冷,也没有冰凉的石碑,有的只是暖阳和魏霖柔软的肩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胸口被人咬上一口,魏霖被憋着气脸都快红了,艰难道:“松开我。”
魏狄不情不愿的放开她,瞥见她通红的脸愧疚不已:“抱歉。”
魏霖捂着心口咳嗽,缓了会灌下一大杯茶才顺畅许多,“你怎么了。”
“梦见一些东西。”魏狄就重避轻的回答。
“什么东西。”
魏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魏霖呼吸着新鲜空气,以为他是梦见不好东西,也未继续逼问,只是冷冷的警告他:“下次再这样,我会剁掉你的手。”
魏狄隔了会才点头。
在这里耽搁的时间有点久,魏霖扫了眼午头阳光,开口吩咐:“出发去学堂。”
“是。”
马车上路,魏霖转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下车。”
“……我也去学堂。”
“做什么?”
“哦,陈妍的事情也调查清楚了,正好问问她后面安排。”魏狄心虚的挪开视线。
“这件事怎么是你来查。”魏霖敏锐捕捉到漏洞,这可是她交代手底下人去做的事情,怎么到他手里了。
“他们问到我,正好我知道的多一些。”魏狄说道。
魏霖沉默片刻,直视他逃避的眼神:“是他们问你,还是你主动问的他们?”
“重要吗。”
“你说呢。”
“他们打听陈妍情况,碰巧我在旁边,前些日子跑学堂知道的事情多一些,便帮帮他们。”
“若是我不问会怎么样。”
“让他们如实汇报于你。”魏狄回头和那双黑眼睛对视上。
“不会提起你?”
“不会。”他说的斩钉截铁。
要不然他刚说漏了嘴,这件事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35. 入仕
魏霖眼神晦暗不明落在他身上,好半晌后才静静点头。
有些时候她搞不懂自己,搞不懂为什么看见魏狄时习惯性的支配,搞不懂自己莫名其妙涌上来的烦躁,也搞不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每一次见到魏狄,她已经惯性的露出尖刺,一次次将他扎着头破血流,明明她自己也没好哪去。
魏霖扣着窗沿红木,思绪飘去很远,她会想起前世主仆二人时的快乐,也会记起国破城亡时魏狄的脸,剧毒混着糖浆,每一口滋味都格外特别,痛着,也麻木着。
想要品尝甜蜜的滋味,就先要接受剧毒带来的痛苦。
“公主,到学堂了。”
魏霖被迫打断,率先起身下轿,学堂中先生还正讲述文章,数十名稚嫩青涩的面孔端坐下台,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满脸向往的憧憬。
魏狄跟在她身后,开口道:“这些女孩大多数是已经坚持下来的。”
魏霖知晓他的意思,站在走廊外静静等待结束,教书的先生一出来,房间内叽叽喳喳的冒出说话声,等了片刻,魏霖才走进门去。
众人见是魏霖,惊着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惊呼:“嘉和公主!”
魏霖走上讲台,笑靥如花:“大家在此学的如何。”
“公主,白先生的课极好,我们从中收获破丰,多谢公主能给我们一个学习的地方。”
“深谢公主了,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些,才知书海无边,我们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真是今生幸事。”
“是的,我们所有人都很感激公主举办的女子学堂,从前父亲总说书中有万千世界,小时不知,现在才知他说的不假,只恨白昼太短,不能够将书读尽,无以报答公主之心。”
魏霖笑意盈盈,目光极尽温柔,耐心听她们全都说完后才继续道:“不必谢我,是我该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日日坚持,或许学堂也要没落下来。”
台下七嘴八舌的安慰起她来,眼睛里亮着希冀的光芒,请求魏霖收回刚才的话,要谢也是她们拜谢。
魏霖看着她们心都快要融化,深深叹口气冷静下来,嗓音清澈透亮:“好,不说这些了,今天我过来呢,也是有件事想正式传达大家。”
她们张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齐齐望来。
“大家知我是位女子,也能入朝参政,说明我南黎往后也会有更多的女子进入朝堂,登朝拜相、封官加爵以后我们女子也能做的,所以大家日后勤加学习,来年也可与男子一同进行科考。”魏霖抬起眼睫,眸光盛亮灼人:“他们男子能做的事,我们女子一样也能,无论是封侯拜相,还是保家卫国,未来都会有我们女子一席之地。”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说出去的每句话如同惊雷在水面上拍开,激起层层浪花,台下的女孩也在惊愕后反应过来,声音颤抖着向她确定:“真的……可以吗?”
“可以。”
魏霖补充道:“你们学习不单只是为自己,也是为南黎更好的未来,明年科考我希望大家都能夺得好名次,才不枉我的辛苦筹谋。”
她的话像是在场所有人吃了颗定心丸,有人激动到语无伦次:“公主,我,我们…也能,也能和他们一起科考?”
“对。”
“我们也可以和他们一起入朝为官吗?这真的可以吗,我不是再做梦吧。”有人好半天还没反应过来。
“你们都可以。”
“那我岂不是和阿哥一样啦,哈哈我居然能和他一样去科考,简直要疯了,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消息!公主,我没有听错吧。”有人喜极而泣。
“没有。”
她们三三两两拥抱着,一遍又一遍向魏霖确认,甚至有人兴奋的冲上来给魏霖一个结实的拥抱,埋在她怀中流泪:“谢谢公主,您给了我们学习的机会,还给我们伟大的前程,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您。”
魏霖摸着她的头顶,神情柔软温和,斜阳洒落在她的肩头,整个人仿佛渡了层霞光,美好到宛如菩萨降世,救赎万千子民,她微低下头,眼睫卷长翘起,轻声道:“若真为自己搏出前程来,才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她一个人扑上来,剩下的人也跟着围过来,一张张感激涕零的面孔清晰的印在她眼前,由衷说着心底的喜悦和感动。
魏霖抱着她们安抚片刻,随后调和气氛的叮嘱道:“所以今年至关重要,明年你们都要在科考里取得一个好名次,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我们定不负公主使命!”众人齐声高呼。
魏霖没呆太久,说完后便走起身离去,走时后面围满脑袋恭送她,魏霖回头道:“大家有问题的话随时派人告知我,只要本公主能做到的,尽管提出来。”
她说这话时,魏狄就站在门口处,目光痴痴地看着她,这一幕他见过太多次,前世他濒死时魏霖强势的把他拉回,而后无数个瞬间,她都这样强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牢牢占据所有的目光。
救世主一样从天而降。
如今她也这般,拯救着和他之前一样的人。
魏霖走到长廊,身后灼热的视线还黏在她身上,挥之不去,一扭头就和魏狄专注的眼睛对上,滚烫的情意就这样赤裸裸的流露出来。
毫不掩饰的纯粹。
仅短短几秒,魏霖步履不停,转回头继续朝门外走,脚步却乱了一个拍子,慌不择路的逃离开这里。
刚走到门口,一口气还没顺下来,迎面碰上文许晴进来,清纯的面容见到她时笑起来,福身行礼,“见过公主。”
魏霖托起她,拉着她进侧面的包厢,言简意赅的把此行目的和她讲出来,最后语重心长的说:“二小姐冰雪聪明,他日入朝,定是要胜男子几分。”
文许晴神情凝重,反问道:“此事陛下可知?”
“算是知晓。”她前面就是调头跟皇帝商谈两个时辰,但事情匆忙,还未有万全之策。
“公主这几日可要多加小心。”文许晴有些紧张道:“女子入朝为官跟女子学堂区别不同,此事牵连涉及范围广泛,许晴担心…会有人因此为难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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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时间文许晴可是亲眼看着女子学堂遭受的诽议排挤,也知魏霖在前朝的压力山大,才会说出这番话。
她相信魏霖的能力,凡说出来者拼尽全力也要实现,但也明白今日在这里说的话传播出去,会掀起多大的浪潮。男子年年科考人数恍如弱水三千,但录取却是只取一瓢,女子参与进来,书生的声音,百姓的声音,还有高堂上的朝堂,全都由男性掌控下,这是一条无处艰难困苦的路。
女子学堂在此前,都算儿戏。
魏霖看出她的担忧,拉过她的手安抚,“无妨,哪怕前路坎坷,我也要去争一争。”
不仅替她,也替全天下所有女子争一个可能。
没有比她更知道这条路的难。
不归路也好,绝路也罢,既然是她自己选择的,她都会走到底。
文许晴不再多言,只是沉沉道:“若需我帮忙时,公主可随时吩咐。”
“好。”
消息传递出去飞快,当天夜里,城中便是人言藉藉,下到农民百姓,上到文武百官,全都听到这则消息。
女子学堂本身就空前绝后,女子入仕更是恒古未有。
如同掉进油锅般烹起热油,反应也各不相同,无数女子倒是觉得这是个好事,为何不能去尝试推行,况且有女子学堂在先,入仕只是早晚问题。
大多数男子仍是严肃拒绝,此事有伤风化且不合常理,女子不在家生儿育女,跑出去和他们争抢官职,这怎么得了。
一小部分男子倒是支持,只不过人数微乎其微,几乎没有,他们以能力为优,若是同等情况下女子能力更甚,那便由她们,反之亦然。
皇宫城门也被人不断叩响,一波波官来,一波波官去,往返如此,皇帝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一墙之隔的宫外更是走动不停,有世家大族紧急组织的密会,也有三两好友聚在一起的商讨,话题中心永远夹杂着入仕,女子,嘉和公主的字眼。
在今夜,嘉和公主魏霖,这个名字响彻燕京。
左又峰也携一批人快马赶到太子跟前,魏巍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明月,听着他们的对策,心中充满焦躁。
文许晴组织茶会,诚邀城内名门千金,讲述魏霖的远大理想,希望她们回去劝说尊驾,也希望她们踊跃参与进来。
夜色如墨,浓稠无边的黑笼罩在燕京上方,微风卷起枝头绿叶,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又在今夜不约而同的调转方向对准嘉和公主。
一场大雨瓢盆而下,漆黑夜晚里,魏狄骑着快马赶到一户府邸前,他压低帽檐,浑身玄黑贴身长袖,趁着小厮不注意时翻墙入院。
他轻车熟路的直奔一扇门过去,身姿矫健敏捷,雨声嘈杂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敲响房门。
“咚咚咚。”
房间内响起脚步声,随后房门轻推一道缝隙,魏狄锋利的眉眼在黑夜里格外阴鸷,压着那人脚步不由自主的一退,魏狄借势进入房间,眸深似海,嗓音低沉森冷:“好久不见。”
36. 团结
清晨。
魏霖赶到重德殿外时,其余百官也候在殿外,见她过来,各自扭过头去不去理会她。
只有贺祈彰朝她大摇大摆的挥手。
魏霖走到他身侧,贺祈彰低声道:“公主今日可要小心一点,御史台那些老家伙一夜未睡,弹劾的奏章足足写了五遍才完工。”
魏霖从容点头,一抬头又碰上最前头贺承业剜人的眼神落过来,她不想让贺祈彰受牵连,欲抬脚时他又喊住:“公主。”
她转头看去。
贺祈彰目光坚定平和,轻声为她打气:“万事开头难,公主,臣会永远支持跟随您。”
魏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朝他弯唇一笑,随即深吸口气往前走,看见贺承业时大方的对他摆手,后者僵硬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太子魏巍也站在原位上,侧目扫了眼魏霖,而后淡淡的转回去,开始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太监甩着拂尘进来,捏着尖嗓宣告皇帝驾到,百官理完衣袍开始跪拜,皇帝踏步上台,宣布平身。
刚开始,便有人迫不及待的持笏板上奏:“陛下,臣有本启奏。”
“准。”
“陛下,臣要参嘉和公主无视朝纲纪法,在外口出狂言,昨日公主在女子学堂放出女子也要入仕为官的消息,我朝自成立以来从未有此先例,还望陛下明鉴,女子不可入仕,也请收回女子学堂。”
魏霖跟着出列,开口道:“请问大人,本公主是无视那条律法朝纲,又口出何等狂言,女子入仕便是狂言?以本宫来看,女子入仕只是早晚时间而已,何错之有呢?”
“哼。嘉和公主当真是女子典范,先是上朝旁听,而后建立女子学堂,如今搞出入仕为官来,以微臣看就该请陛下收回成命,不准公主再入朝堂之上,还我朝政净土才对。”
“其实不然,女子入朝为官本就是前无古人,先不说女子能否担此重任,就说女子若真是为官,那社稷岂不是要大乱,本该在家相夫教子的女子跑出来科考做官,和我门男子争抢名次机会,那相夫教子的责任谁来做,生儿育女的事情由谁来,操持后院当家夫人的职位谁来做,时间一长全会乱套,女子不在女子的岗位上呆着,来男子的岗位上做,那我们这些男子又该如何自处,男女责任对调,女子真的养家糊口担起生计吗,前路未知,所以为社稷安定太平,臣也要驳回女子入仕一言,实乃危害太大呀。”
“不错,褚大人言之有理,南黎自古以来男子在外打工养家糊口,女子在家操持是为平衡之道,若女子入仕为官,一来男女关系对调,恐有人以此为借口而挑起纷争,二来则是女子身体软弱,不同我们男子强悍,遇事也只会哭哭啼啼,入仕只会给她们平添紧张和烦恼。”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言的附和下来,从入仕到男女关系,上升到社稷安定,魏霖在众目睽睽一下扬起眉弯唇,波澜不惊:“诸位大人的话本公主理解,可话也不能一概而论,大家所担心的只是一小部分,女子入仕不是让所有女子入仕为官,而是有这个意愿能力的走上这条路,当然,其他女子愿意相夫教子也是可以的,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本公主只是提供一条路而已,至于走不走,如何走,是在她们自己,大人不必过于紧张。”
“还有女子能力不足一事,正常按照科考流程进行,能力不足自会被筛选下去,留下来的我相信在这个环境内,也可以游刃有余。”
听完她的话,朝堂内静默片刻,随后有人冷笑道:“嘉和公主,话可不是这样讲的,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给了她们诸多机会,怎么确保她们想要的不会更多,何况前面大家讲的都是如果,现实情况是很多户人家根本不允许女子出来学□□,学堂每天是不是连人都坐不满啊,还这么费心上劲给她们出路,别费力了。”这话讲的,就差冲魏霖的脸说她们不行,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魏霖凉飕飕的白他一眼,真是恶心:“李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平白令人作呕。”
“你!”李大人愤愤看她,又奈何她的身份只能忍下,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难受。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深深望向魏霖后叹口气,按照之前约定好的道:“嘉和公主的提议朕觉得可以一试,众爱卿若无他事退朝吧。”
“不可啊陛下,此事太过草率,还望陛下深思后再做决定。”一位大人急忙说道,跪下来继续恳求:“还请陛下先行收回成命!”
其余人也跟着纷纷下跪,肃静的大殿回响一片,喊话震天:“臣等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音浩大无边,回荡在重德殿上空。
一排排乌纱帽下垂埋低,放眼望去除却之人几乎全都跪下,每一句都带着怨气低吼,也不似请求,更像是胁迫。
文武百官,无人看好女子入仕。
站在队列前头的魏霖震惊的转回头,除却旁边的魏巍未下跪,还剩下一个贺祈彰笔直的站在原地,皱着眉不肯屈服。
皇帝仍坐高台,可台下的臣子相互较劲捆绑,捍卫着他们最核心的利益,为此不惜和皇帝唱反调。
只要能守住他们自己的基业即可。
魏霖也是头一次这么直观地见识到皇帝口中世家团结的力量,仅仅一个晚上,女子入仕便如一张细密结实的网,将他们牢牢捆在一起。
他们不容许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利,也不允许有人动摇他们的地位名声。
某些时刻,诡异的团结一致。
魏霖转回头,身侧的魏巍也正盯着她看,眼中隐隐带着怜悯,无声的在告诉她,看吧,没有人同意你的做法。
他甚至不用过多谋划,天然的趋势已经将她围剿。
喊声停下,那一个个压弯的脊背仍旧背对皇帝,强硬的表明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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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站起身,一言不发的准备往外走,台下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女子入仕万万不可啊,这不仅事关江山社稷,更有违祖,还请陛下三思啊。”
魏霖看着皇帝,心中五味杂陈,笑容逐渐苦涩,皇帝脚步只停了一瞬,随后大步流星的离开重德殿。
“陛下!”
“陛下三思啊!”
直到皇帝走出,求他收回成命的仍回荡不绝,魏巍叹息道:“嘉和,别再做这些自不量力的事情了。”
自不量力?
魏霖拧眉,不可置信的从他口中听到这四个字,身边的大臣相继离场,直到她也转身离开,空荡的大殿再无一人。
走出殿门,棠月曦月迎上来,魏霖刚让开口让她们别说安慰话,棠月的嘴已经张开道:“公主,城内不知从哪召集一堆人拿着东西要拆掉学堂!”
“什么?”
一个早朝的功夫,四个学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人群,皆为中年男子,扛着铁铲锄头,满脸敌意的看着女子学堂。
为首的一个农夫走上台阶,对着底下清嗓:“父老乡亲们,今天我们汇聚在一起,仅仅是为我们自己的孩子,自从这个学堂建立之后,大家的女娃是不是三天两头往这跑,饭也不做活也不干,张口闭口全是什么狗屁大道理,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我家那个女娃娃一有空就偷跑出来,每天在家跟我和他阿兄闹,都是这个破地方搞的鬼,我女娃也是被它们迷了心智,都怪他们!”
“快点砸了这地方,自从搞起这个就没一天太平日子,现在又搞什么做官,我们自己都考不上一个女娃书都没读怎么考的上,简直胡闹!”
剩下的人开始附和,议论声和辱骂声掺杂,有人克制不住的催促道:“快点吧,别废话了。”
话一落,不知从哪扒开人群出来一个女孩子,年纪不大,张开双手挡住他们,嫩声道:“你们不许动!”
“这是谁家的娃娃,还不赶紧带走,又是一个魔怔的孩子。”前头的人嚷着,左右巡视一圈后无人站出认领。
身侧的人小声嘀咕:“这不是老陈家的女娃吗,听说前两天犯了大罪被人抓走蹲大牢去了,剩这个小女娃整天也不回家,不知在哪鬼混,今天怎么跑这里来了。”
陈妍态度坚决,面对这么人丝毫不怯场:“你们凭什么要砸学堂,又不是给你们建的,经过公主允许了吗。”
“呦,傻孩子,你以为公主为什么要建学堂,根本就不是为你们好不好,她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地位,你们只不过是她手中的筹码,太天真了你们这群小孩子,起开。”那人说着便要动手推开小女孩,手还未碰到她的肩膀,一道黑色的身影腾空翻越过来,猛然抓住他的手往后一掰。
“啊啊啊!谁!哪个王八蛋不想活了!”他痛苦的惨叫一声,连连倒退几步,抬着脱臼的手虎口倒吸着凉气看向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