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神经病》 1、第 1 章 在被沈荞一脚踹下海之前,付川并不知道她是个疯子。 哥伦比亚,世界上曾经最混乱最危险的国家之一,大多数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付川一呆就是五年。 生性不羁的付川,在偶然一次来到哥伦比亚后,被这片土地的自由、热情,还有身材火辣的拉丁美人深深吸引。他无视亲朋的劝阻,毅然决定留下定居。 在国内他这样的人被称为浪子,可在哥伦比亚,他却是被追捧的、带着东方神秘感的英俊男人。 有着不输于拉丁男人的挺拔身材,顶着一张五官鲜明轮廓利落的面孔,再加上东方男人独有的内敛神秘气质,付川游走在拉丁美人间,游刃有余。 过了整整两年放浪形骸的日子,付川才终于生出几分腻味。倒不是厌了哥伦比亚的阳光与热烈,只是腻了热情似火的拉丁美人,他想清净一段时日。于是,他独自驱车去了卡塔赫纳度假。 卡塔赫纳毗邻加勒比海,有着古老城墙和蔚蓝大海。付川不是头一次来,这些对他而言并不稀奇。真正吸走他目光的,是缓步漫走在彩色建筑间的一道洁白身影。 洁白长裙,乌黑长发,雪色肌肤。在浓烈绚烂的异域风情里,像一束误入凡尘的圣洁月光,直直撞进了付川的心里。 刚点的咖啡还没到手,他就拔腿追了上去。挤过人潮,穿过窄巷,躲过车流,踩过细软的沙滩,付川终于看见她在海边码头坐了下来。 夕阳西下,金光漫天,将她的身影覆上了一层柔光。付川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从傍晚坐到了黑夜。 黑夜、大海、孤身独自静坐了几个小时的女人…… 一向不爱管闲事的付川,神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几分担忧。望向黑沉沉的海面,他甚至开始思索,真要下海救人的话,这海水得有多冷。 还没等他想明白,坐在海边的人起了身。她面对大海站直了身体,付川急急迈腿,她却转了身,离开了码头,离开了大海,上了一辆不知道停靠在路边停了多久的车。 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付川追上去时,只看到了远去的车尾。炫目的灯光下,他甚至连车牌都没有看清。 在海边吹了几个小时的风,付川什么都没捞着,只把那道白裙身影,刻进了心底。 接下来的度假时光,变得索然无味。山珍海味食不知味,主动搭讪的美人也再勾不起他半分兴致。他原本只打算清心一阵子的计划,被无限期延长。 他留在了卡塔赫纳,再没碰过任何女人。除了处理工作,其余时间,他都在寻找她。 和国内的繁华都市比起来,卡塔赫纳不算大,华人更是寥寥无几,可付川找了整整一年,却连她的影子都没再见到。一直到第二年,同样的日子同样的时间,她出现在了同样的位置。 看到她时,付川在高楼的公寓,他特地选的正对着那码头的公寓。他毫不犹豫挂断还在开的会议,快步坐电梯下楼。 终于穿过车流,踩过沙滩,可她却不在了。 明明才日落,她却没有和去年一样坐到黑夜。甚至这一回,付川连个车尾都没有看过。 像《红玫瑰》里唱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付川的心此时也在骚动,他甚至隐隐兴奋。 他要得到她,他一定要得到她。 在卡塔赫纳的第三年,也是付川待在哥伦比亚的第五年。家里的电话快打爆了,母亲甚至以死相逼,催他回国。付川的回应,只有轻飘飘三个字:“再等等。”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着问他等什么,付川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码头与大海,久久不语。 很快,日子到了,早早就守株待兔的付川果然看到了她。她还是一身白色长裙,黑色长发,只不过她的脸还有周身气质变得更柔和了,也更纯净了。 原本计划好她一出现就露面的付川,踌躇了。 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他,人生头一回对一个女人踌躇了。 看着站在光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她,再看站在树荫下的自己,付川突然觉得自己脏。 心底的踌躇,最终抵不过漫长等待中开始变化的执念。 付川迈腿,一步步走向码头,走向她。 在离她两步距离时,付川停下脚步,顿住脚步瞬间,他闻到了她的气息,被海风裹挟着的清甜气息。 还没好好感受,她就转过了头。温软柔和的脸庞,就这么毫无预兆撞进他的眼底。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付川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腻的绒毛。 呼吸一滞,本该摆好的姿态,本该说的话,付川都忘了。只因为,近距离的她太美好,比他想象的还要美好。 时间仿佛静止了,或许只有几秒,又或许过了很久,付川终于回过神。他微微一笑,摆出俘获过不少芳心的笑颜。 “你好,我是付川。刚好路过,看到了你。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哪怕付川早就确信她是中国人。可他还是只当不知,利用着同胞情试图和她建立联系。 她果然回应了。她站起身,静静站在他面前,一双水润的眼眸下,目光温和。 付川下意识正了正身子,也清了清嗓子,就在他做好准备时,白色裙摆扬起,他腹部剧烈一痛,下一秒,他腾空飞起。 “恶心。” 轻飘飘的两个字,随着海风传进耳朵里,紧接着,冰冷刺骨的海水便将他彻底吞没。 付川在海里扑腾了两下,很快稳住了身形。他挣扎着从水里探出头,腹部的疼痛清晰刺骨,抬眼望去,码头之上的她,居高临下,那双温和的眼眸里,透着几分惋惜。 “会游泳啊,可惜了。” 轻飘飘的话语随着轻飘飘的风,重重砸进付川脑里…… 会游泳,可惜? 所以她是希望他不会游泳…… 泡在冰冷的海里,付川的脸也冷了下来。而那个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的身影,在轻飘飘的话语后毫不犹豫转身,消失在他眼前。 熟悉水性的付川很快就从沙滩上了岸,等他踩过沙滩,顶着一身湿漉走回码头边时,看到的就是白色身影钻进车子,在关门前,她将脚上鞋子脱下,随手丢到一边,随后车子扬长而去的场景。 付川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垂眸看着地上那双被主人丢弃的鞋。 和灰姑娘慌忙逃离留下了一只水晶鞋给王子不同,他心中的白月,留下这双鞋,很大概率是因为恶心…… 在听到她轻飘飘的话语后,付川确信坠海前一秒自己听到的两个字并非错觉。 再看地上的一双鞋,洁白又刺眼。 * 疾驰的车里,赤着双脚的人一边哼着轻快的小调一边垂着头拉身侧的拉链。拉链声刚响起,前座和后座之间的隔板就升起。 车子驶过海岸线,稳稳停在机场外时,从车后座出来的人已是一身黑衣黑裤黑靴加黑墨镜,身侧还站一个同样一身黑衣的魁梧保镖,引得四周人纷纷侧目。 “沈小姐。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四个小时,您是想去休息室休息,还是逛逛免税店。” “逛逛吧!” 纷杂的人群,不过半个小时身材壮硕的保镖就拎满了大袋小袋,不过低头整理了个袋子的功夫,再抬头,本该站在收银台的身影不见了。 就在保镖变了脸时,黑色身影已经漫不经心走到了值机柜台前递出了自己的护照。没多久,一张机票夹在护照里被递回。 机票到手,刚转身,手中手机振动。 透过墨镜一看:【姐姐】。 墨镜下的小脸瞬间扬起灿烂的笑容。 “姐姐。” 接起电话的声音和笑容一样灿烂。 回以灿烂的是冰冷的男声。 “沈荞,老老实实回来,别逼我收拾你。” 让人讨厌的声音,让人讨厌的人。 可再讨厌,还是抵不过随之而来的一句:“你姐想你了。” “知道了!” 新鲜打印出来的飞往埃塞尔比亚的头等舱机票,就这么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了。 宽敞的头等舱休息室里,保镖低头道歉。 “对不起,沈小姐。” 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又脱下一身黑衣换了一身长裙的人,正侧眸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听到这句话,她转眸看来时,眼神柔和,唇角噙着淡淡笑意,让人打眼一看就忍不住心生亲近。 “没关系的。” 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收钱办事罢了。 真正让人讨厌的是陈青野。那个霸占她姐姐,仗着姐夫身份管教她,限制她自由的男人。 明明当初说好,会让她去非洲,会让她亲手杀了那个给了她一半血脉的男人。她甚至连怎么弄死他都早早想好了。 她会把炸药绑在他身上,然后把他丢进化粪池,然后再按下按钮。 砰—— 一身的尸骨血肉从此就要和屎尿还有蛆虫腐烂在一起。 计划多美好啊。可现实却是,她连去非洲的飞机都上不去。 男人,永远都是这幅德行。哄人的时候,空口白话什么都能答应。转过身,就什么都做不到,还什么都不让你做。 恶心! 世界上最美好的,从来都是女孩子。 比如她的姐姐,比如她 一想到姐姐,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姐姐,她的心情就变得无比美妙。心底翻涌的暴戾,也被这股子雀跃暂时压了下去。 跨越半球的飞行,飞机落地京城时,已经是深夜。车穿过喧嚣,停在了安静空阔的地下车库。坐着电梯向上,电梯再打开,迎接他们的是处处显着低调奢华、却空无一人的大平层。 “沈小姐,东西和行李箱我给您放在这,有什么事,您打电话给我。” 安全回国,跟了一路的保镖也要回家了,回到他温暖的家。至于被留下独自呆着的人,哼着歌走进浴室,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又换上一身轻薄的睡裙。随后,她再次走进了电梯。 这一次,电梯依旧向上,只升了一层,便稳稳停下。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是同样低调奢华,却处处透着冰冷气息的空间。 清透的水晶灯、满排的玻璃柜、还有柜子里整齐摆放的玻璃杯和满柜红酒。 一看就很贵,也很好砸。 压住蠢蠢欲动的手,她赤着足一路向内。她身姿轻盈,脚步也自然无声。可即便如此,卧室里原本沉睡着的人,还是在她推开卧室门的瞬间,敏锐察觉坐起身。 走廊的光透过半敞的门缝渗进卧室,明暗交汇间,半坐在床上的人在昏暗中撑起一道极具张力的剪影。他没什么动作,脸也隐在黑暗里让人辨不清轮廓,可周身的冷沉气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周遭的空气都压得一滞。那慑人的存在感,让立在光影交错处的人,心底压抑许久的暴戾骤然翻涌而起。 细腻的赤足踏上柔软的地毯,一步一步,她向着床靠近。床沿低矮,她轻轻抬腿,便稳稳立在了床垫上。纤细的脚踝陷进松软的被子里,再看向身前那道高大的身影,她没有半分犹豫,抬起脚,就抵上他的胸膛。 脚下微微用力,高大的身躯便跌躺回床垫。黑暗中,她的身影彻底笼罩住他,居高临下的她,垂眸凝视他时,眼尾晕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冷意。 ……《 》 2、第 2 章 身心舒畅了,睡得也安稳了。已经好几天没睡好的沈荞一觉醒来,已经接近中午,身侧是空的,房间也是黑的。 坐起身,被子顺着赤裸的脊背滑落,她俯身在床头柜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拿着手机将腿挂在床沿时,床底的灯自动亮起,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光映在了在地毯上蜷了一夜的吊带薄裙上,沈荞探手勾起同时滑开手机,点开了通讯录置顶的号码拨了过去。 没有任何音乐,只有枯燥的嘟嘟声。几声过后,电话接通:“荞荞。” 女声温柔,拿着手机的沈荞脸上也绽出了笑容。 “姐姐,你在哪?我去找你。” “找我?”温柔女声透着几分诧异。“你来丰城了?” 丰城…… 沈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被骗了,又被骗了,一次又一次。 什么姐姐想她,就是骗她回国的鬼话。 电话那头的人察觉到沈荞的沉默,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语气愈发柔缓:“荞荞,姐姐在丰城还有点事,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要不你过来?姐姐带你好好转转。” 垂着眼,明明脸色已经阴沉,可开口时,语调依旧是那副乖顺模样:“姐姐,没事,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沈荞喜欢姐姐,也离不开姐姐。但唯独她姐姐去丰城时,她是绝对不会跟着也不会去的。 丰城是她姐姐的家,不是她的。她姐姐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丰城忙的事,是祭奠外公。而外公也不是她的。 丰城这座城市,提醒着她。 她和姐姐之间,只有一半的血脉是相通的。 相同的一半血脉,来自此刻远在非洲挖矿、她每天都想弄死的那个男人。而剩下的各自另一半…… 姐姐的母亲,出生书香门第,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因为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涉世未深,遇到人渣却不知,傻傻走入陷阱。好在有一个好父亲,不仅很果断带着她离开,还支持她把肚子的孩子生下来,最后又亲自抚养成人。 那个孩子就是她的姐姐,那个好父亲,就是她姐姐的外公。 而她的亲妈,出生贫困村庄,自幼割草喂猪样样得干,因为家里实在太穷没受过教育,走出大山后就开始坐台,遇到人渣不小心怀孕,想以肚子的孩子为筹码要钱。结果就是孩子生下来了,却屁都没得到。最后一怒之下把孩子送进了她拼命走出来的大山里。 这个孩子就是她。 好不容易才和姐姐在一起,她讨厌被提醒。 丰城她是不会去的,姐姐自然也就见不到。 挂断电话,沈荞掐着手机的手都在泛白。偏偏这时,手机振动。沈荞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一串数字,来自此时此刻正陪在她姐姐身侧的,把她糊弄回国,就想用钱打发她的所谓姐夫。 啪—— 手机以抛物线飞出,砸在墙壁上后发出一声脆响后,又呈小抛物线弹回,稳稳落在离沈荞不远的柔软地毯上。 掀眸看去,手机不仅完好无损,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正是那条转账短信。 连手机也在和她作对,连手机也在嘲笑她。 砰—— 在客厅打电话的男人,刚挂断电话,就听到房间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各式声音。寻常人,早急急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而他,神色定定,走到酒柜前从酒柜里抽出一瓶红酒,走到吧台打开,倒到醒酒器里后,最后把酒瓶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房间方向的动静声也小了些。他才迈着腿,如同散步一样慢悠悠走向房间。走近,手刚搭上门把手,还没动,门就从里面开了。穿着吊带裙,顶着一头凌乱头发,手里拿着一根高尔夫球杆的人站在门内打量他:“你怎么在这?” 男人不语,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他晨起时还整洁如新的卧室,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放眼望去找不出一件完好的东西,就连墙面都被砸出了好几个窟窿。 再垂眸看罪魁祸首,他不语,她也不在意,赤着脚,拖着高尔夫球杆擦过他的身侧,径直往客厅走去。 才装好的酒柜,柜子里的酒杯、红酒,全没能幸免。清脆的碎裂声一声接着一声,刺耳又张扬。才走到房间的男人,转过身子又折回客厅,看到的就是纤细身影站在光下,白皙的肌肤反着光。每一次挥杆,那一头乌发都随之肆意舞动。破碎的红酒流淌一地,细腻的赤足浸在其中,殷红又夺目。 喉结滚动,他有了反应。 也就是此时,挥动着杆的人动作突然一顿,垂眸向自己的脚看去。她刚露出疑惑神情,被人拦腰抱起。 柔软的拖鞋,踩过一地红酒,瞬间变得湿润,湿润的拖鞋又踩在洁白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个个刺眼的红印。而身型高大的男人完全不在意。他甚至在把人放在沙发上后,半蹲下了身子,捧着她沾满红酒的脚,贴在自己的胸膛上,用身上那件价格昂贵的白衬衫,细细擦拭她脚底沾染的酒渍。 酒渍被擦得干干净净,露出粉嫩的脚心,正渗着细密的殷红血丝的细小伤口也展露无疑。看着那伤口,男人的眼神刚沉下去,脚的主人便将脚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他亲眼看着抽离的脚缓缓下移,在一寸寸下移后,最后踩在了他还没来得及平复的位置上。 “宋柏,你真的好贱。” 她的声音又轻又冷,脚下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半跪在地的高大身躯也越绷越紧。 “怎么办?你越贱,我越不想放过你。” 轻冷语气里多了着几分玩味的狠戾,而跪在地上的男人眼帘轻颤两下后,抬手握住了那只纤细的脚踝。不过轻轻一用力,就将那流着血的脚,重新捧在了掌心。 “那就不要放过我。” “不过,在那之前,伤口先消毒。” 他的语调平平,反应也淡淡。 而这也让沈荞呼之欲出那股翻涌的戾气直接哽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她胸口发闷。 她冷眼看着他,他却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脚底渗血的伤口上,眉头轻蹙,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憋闷,只拿指腹轻轻蹭过伤口边缘,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了她。 小心翼翼的模样,和刚才被她踩在脚下绷着身躯时判若两人。 沈荞冷笑一声,抬脚就想往他身上踹,可脚踝被他攥得死死的。明明落在她伤口上的力道那样轻柔,可攥着她脚踝的手,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 “松开。” 沈荞咬着牙,冷声斥他。 他没松,只是缓缓抬眼,直直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我去拿医药箱,别动。”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石头,把沈荞心头的郁气,堵得更严实了。 被堵着的这口郁气,在看到自己的脚被包成一个猪蹄时,彻底发泄出来。 沈荞抓起一旁散落的纱布,抬手就往他脸上缠。一圈,又一圈,力道带着泄愤的狠劲,直到把那张惹她心烦的脸缠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深沉的眼,她心底的郁气才算散了大半。 脸被遮住,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却更显眼。沈荞的视线从他锁骨滑下,掠过他半敞衬衫下结实的胸膛,最后落在不久前她狠狠碾压过的位置上。 她往后倚进沙发里,姿态慵懒。 “解开。” 才经历过风雨的渔船,在狂风中终于回到了温暖的港湾。 数不清几番纠缠,最后全身衣物都还完好,唯有衣领被揉得皱巴巴的男人,正轻轻抚摸着俯趴在他身上的人的脊背,指尖感受着她细微的轻颤时,耳朵被狠狠咬住。刺痛传来同时,是她微凉的语调。 “我又去卡塔赫纳了,我还是没有找到傅英。他……真的死了。” 被丢在贫困落后的山村里,一个女娃娃,还是一个爹不要娘不要的女娃娃,她的日子可想而知。就连村里那些日子本来就苦的人都可怜她,而她,不说话也不反抗,连亲妈死讯传来的时候也没哭。 村里人说她,脑子可能不正常。 说得多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所以她的亲爸把她从山里接出去时,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医院检查,生怕她是个傻子。 检查后,医生说身体营养不良。至于智商方面,远超同龄人。这下,把她亲爸高兴得不行。 新衣服、新鞋子、玩具、好吃的,她什么都有了。她甚至有了名字,叫曹薇。 她亲爸姓曹,出去都被人尊称一声曹总。努力小半辈子,身家有了,可却没有继承人。商场春风得意,情场放纵浪荡,没几年,身体亏了,医生说他不行了。她这个被遗忘不要的女儿才被想起来。 刚接到身边时,父女两是好过一段时间的。直到,不能在情场放纵的人开始在赌场发泄,车没了、房子抵押了、公司也剩个空壳了。才十岁的人就这么被抵押在了赌场。 “薇薇,你放心。爸爸很快就来接你出去。你还有个姐姐。你姐姐的外公有钱的。爸爸去找他借钱,然后带着你的姐姐一起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姐姐? 一直没什么情绪的小女孩抬起了头。 村头的二丫就有姐姐,不仅会给她扎漂亮的辫子,还会保护她。 她也想要有个姐姐。 她亮着眼睛开始等,一天又一天。姐姐没来,爸爸也没来。来了两个好凶的人,不仅把她吊起来,还划了她两刀。 “小屁孩,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好姐姐。不给钱救你就算了,带她跑的人还捅了老子两刀。娘的,小贱人,别让老子找到他们。” 肚子很痛,她却像感受不到一样,只直直看着眼前张张合合的那张嘴。又脏又臭又恶心,真应该堵起来。 还没等她动手,她被送走了,送到了一个长的很漂亮的,叫傅英的人面前。 傅英不过比她大几岁,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与威严,周遭的人对他皆是小心翼翼,唯恐惹他不快。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淡淡:“想不想跟着我?” 她摇了摇头。 傅英似乎并不意外,又问:“那你要怎样,才愿意跟着我?” 她思索半天,转头指了指:“把他嘴堵上。” 傅英一个眼神,黑漆漆的枪管就堵上了那张又脏又臭的嘴。下一秒,艳红绽放。 看到那绚烂的艳红,她的心不受控制狂跳。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也在这一刻,她知道了,和傅英是可以提条件的。 接下来的几年里。 傅英要她读书写字,她要了每个星期能出去一次的自由。傅英要她每天穿白裙子,她要了一支黑漆漆的枪。傅英要她不要和他顶嘴,她要了拳击老师。傅英要她每个晚上陪他睡觉,她要了散打老师。傅英要带她出国,她要了回闻城呆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 她才见到姐姐,就被傅英带走了,带去了跨越半球的哥伦比亚。最后……他也死在了哥伦比亚。《 》 3、第 3 章 —正文— “薇薇,你想要改什么名字?” 才落地哥伦比亚,傅英的手下就押着一个做证件的人进门。炽白的灯光下,那人抖着腿,面色惨白如纸。而傅英坐在沙发上,目不斜视,只静静望着背对着他立在窗前的瘦小身影。 “薇薇?” 他语气温和,耐着性子又轻声唤了一遍。这一次,那瘦小身影终于转过身,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为什么要改名字?” 傅英沉沉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过一个细微动作,立在客厅里的手下便立马领着那个做证件的人一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人都走尽,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两人。傅英起身走到窗边,与她面对面站定。 “不管是在爸那边,还是对国内警方而言,你都已经死了。你需要一个新身份,先办哥伦比亚的,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去美国,给你在那边入籍。” 他声音温软,可眼前的人依旧不为所动。连日来诸事缠身,傅英难掩眉眼间的疲惫,而这份疲惫让他的语气添了几分强硬。 “你既然不说,那就我替你取。时间不早了,我让阿峰带你上楼休息。” 话音落下,他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极轻的声音。 “沈荞……” “什么?” “我的新名字,沈荞。” * 第二天,曹薇……不,沈荞!沈荞是被刺眼的阳光弄醒的,隔了半球的时差,让她一夜都睡得不安稳。睡不安稳就算了,还要被阳光刺醒,睁眼瞬间,又看到了那本象征着哥伦比亚公民身份的护照摆在床头边。 就在她蹙眉感到烦躁时,腰间忽然一沉。垂眸看去,一条结实的手臂正搭在她腰侧,紧接着,手臂的主人便收紧力道,将她圈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背脊,脑袋也埋进了她的后颈窝。 “怎么醒了?” “阳光太刺眼了!” 轻轻一声叹息,温热气息喷在她颈后。 “来得急,很多东西都没备齐。今天应该就能送到,阿峰会带人安置好。你到时看看缺什么,直接吩咐他去买。” 一番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埋首的人轻轻抬头,只看到了一张没有波澜的侧脸。 “薇薇,我说过什么?” 侧头躲避阳光的人慢慢转过头。 “我知道了。” 淡淡回应后,腰间的力道松开,床垫轻轻陷下去一截。搂着她的人已经起身,赤着的精壮上身毫无遮掩地撞进沈荞眼里。 宽肩窄腰,肌理分明,是副赏心悦目的好皮囊,连那张脸也生得俊朗。只是此刻,沈荞半点也不想看见。 她闭紧双眼,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脚步声,才缓缓睁眼。傅英的亲信阿峰正端着托盘站在床边,脸上挂着讨喜的笑。 “荞小姐,用点早饭吧。” 改口倒是快。不过一夜功夫,就从“薇小姐”换成了“荞小姐”。 沈荞坐起身,阿峰连忙将托盘递到她面前。白粥、小菜、虾饺,是再地道不过的中式早餐。 她示意阿峰放下,径自走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门外传来阿峰絮絮叨叨的声音:“荞小姐,少爷这几天事多,比较忙,怕是顾不上您。不过您要是想出去逛逛,我可以陪您。我一会儿正好要去本地市场买点东西,您要不要一起?” 比较忙? 忙着收拾他被国内公安逼到山里的毒枭爹的烂摊子;忙着收拢所有海外产业资产,和他亲爹割席;忙着销毁一切她还活着的证据和行踪吗? 一年前,国内开始大规模扫黑除恶,同时缉毒边防也在联合行动。傅英的亲爹就是打击目标之一,抵抗了几个月很快就被逼进了山里。 傅英随母姓,户口也落在母家,这么多年,他亲爹没让他沾手过一点毒品生意,甚至身边人也很少知道傅英的存在。明面上看,他和他亲爹没有任何关联。可即便如此,为了傅英的安全,还有海外的庞大资产。他爹还是让傅英出国,不仅傅英要出国,还要带上她。 她答应了,只不过收拢海外资产,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傅英把她暂时留在了国内,她也趁机和傅英要了半年的自由。 她不许他派人跟着,而后,她独自去了闻城。 她去闻城,本是打算找到她的亲爹,在出国前亲手送他去西天。结果到了闻城才知道,西天送不成了,因为她的亲爹已经被人送去了非洲挖矿。 当初扣着她的赌场老板,亲口告诉她的,他还告诉她,把她亲爹送去非洲的人叫陈青野。 她并不知道陈青野是谁,送不了亲爹去西天,她也不想回到冷冰冰的别墅,于是,她就在闻城住下了。 在闻城的日子很轻松,当年对她凶神恶煞的赌场老板,现在因为傅英都得弯着腰和她说话。没过几天,那个把她爹送走的陈青野又自己送上了门。 他说是她亲爹老家那边的亲戚,然后,他给了她很多钱,还托了朋友照顾她。那个朋友叫陈延。 陈延长得高大魁梧,留着利落的寸头。乍一看是个凶悍不好惹的角色,可偏偏,很温柔,是她十八年来遇到过最温柔的人,他从不会管束她,她想要什么都满足她。和他呆在一起。她很轻松,直到偶然一次,她无意间听到了陈延的电话。 原来陈青野真是她亲戚,只不过不是什么老家的,而是她姐夫。为了她姐姐,他才做了这一切。 当然,她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陈青野,向她姐姐隐瞒了她的存在。 这些都不要紧…… 最重要的是,她找到姐姐了。 她兴奋极了,兴奋到完全忘了傅英的存在。 费了好大劲,她才见到姐姐,本该在国外的傅英就出现了,不仅把她带出了国。他还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收回思绪,吐掉口里的漱口水,洗了把脸,再打开门,沈荞一脸平静。 “我和你去市场。” * 真正走出门,站在阳光下,沈荞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哪里——麦德林。 沈荞第一次来哥伦比亚,不管是对哥伦比亚还是麦德林都一无所知。她环顾西周,目之所及全是山,她对麦德林的第一印象:一个山沟沟里的破地方。 坐上车后,阿峰给她介绍。 “荞小姐,这麦德林,原来被毒贩控制了很多年。现在虽然太平了些,但还是危险的。您要是想出门,就和我说。我陪您去。” 陪? 说的好听。 从被抵押在赌场开始,她就成了一件商品。哪怕这八年,跟在傅英身边,傅英的手下都恭敬喊她一声“薇小姐”,就连傅英的那个毒枭爹也收她当干女儿。可还是改变不了她是一件商品的事实。 她是被抵给了傅英的,这八年,傅英看着温和,可给她树立的规矩却不少。从前的沈荞不在意这些,跟着傅英,不管吃喝还是她用的一切永远都是最好的。 可是,她现在只要姐姐…… 左右前后都有保镖,在拥挤的市场里,沈荞自有一方天地。阿峰带着当地向导,在前面挑东西砍价,沈荞就在后面兴致缺缺看着。 照傅英的身家,想买什么不管到哪里自然都会有人送上门,可偏偏,还是要到这拥挤满是烟火气的市场里。沈荞知道,这是傅英的意思。他想让她出门,不要闷在房间,也是在哄她。 可是,她讨厌人。 更厌恶一切人多的地方,一直都厌恶。 陈延和她相处了半个月就看出来了,傅英却不知道。她说过一次,傅英只摸着她的头:“还和我闹脾气呢?” 在傅英眼里,她表达的所有不喜欢都是闹脾气。 可他,什么时候给过她……和他闹脾气的资格。 * 从市场回来时,别墅已然换了模样。房间里轻薄的纱帘尽数撤下,换上了密不透光的厚重遮光窗帘。客厅、餐厅里的所有家具,也都被换了。 不过短短一天,傅英的手下就用尽手段,将这栋全然陌生的建筑,复刻成了沈荞熟悉的样子。可再怎么精心布置,也是无用功。因此沈荞根本毫不在意。 沈荞不在意,傅英也只是勉强满意。 傍晚时分,傅英回到别墅,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屋子后,在客厅的沙发上找到了蜷缩着的沈荞。 看她缩成一团的模样,他以为她睡着了,放轻脚步走近,想将她抱起。谁知指尖刚触到她,她就陡然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 傅英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沈荞摇了摇头,他又笑了笑:“今天去市场逛得怎么样?” 沈荞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傅英眼底的光暗了暗,却还是维持着笑意,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从这里开车五分钟,就是商街区。我这几天事情多,没法陪你。明天让阿峰陪你去挑些衣服包包,要是不想出门,就让销售上门来,你慢慢选。我们要在这儿待上一阵子,总不能一直只穿带来的几件衣服。” 在国内,在傅英的家里,沈荞拥有一个很大的衣帽间。那里塞满了傅英八年来给她买的所有衣物包包和首饰,而其中的大多数,都是白色的。傅英喜欢看她穿白色。 沈荞抬起头,目光平静看向他,不起一丝波澜。傅英看着她那双沉寂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了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傅英是真的忙,忙到连陪沈荞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沈荞独自一人吃完了晚饭,又重新窝回了客厅的沙发上。直到深夜回房的傅英,发现卧室里空无一人,下楼寻,才发现她又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想将她抱起,而她,再一次被惊醒。 “怎么睡在这里?” 被扰了清梦的沈荞睁开眼,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语。 傅英压下心头腾起的烦躁,耐着性子,语气依旧温和:“薇薇,我在跟你说话。” “沈荞。” 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 傅英拧眉:“你说什么?” “我现在叫沈荞。” 傅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好,荞荞……我们上楼睡,好不好?” 沈荞摇了摇头:“我不想和你一起睡。” 努力维持着温和表象的傅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说什么?” 沈荞迎上他暗沉的目光:“和你一起睡,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掐死你。” 她的身躯瘦瘦小小,脸庞看起来毫无威慑力,说出的话,却嚣张无比。 换做旁人听了,或许只会一笑而过。可傅英知道,她不是在说笑,她是真的这么想,也真的有这个能力做到。 他亲手养大的姑娘,向来聪慧过人。 不仅学知识一点就通,就连散打拳击,也一学就会。 他养着她,带着她,手把手教她,给了她这世间能给的最好的一切。可到头来,她却说,要掐死他…… 就为了那个,只和她相处了短短半年的男人。 半年前,他就不应该心软答应给她半年的自由。 傅英俯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不过轻轻一用力,就将她半提了起来。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扣在怀里,随即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没关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纵容,“如果真的要死,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 4、第 4 章 一直眼波平静的沈荞,听到这句话眼帘轻轻一颤。下一秒,她就被傅英打横抱起,抱上了楼。宽大柔软的床上,瘦小的她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睡吧,我真的累了。” 埋在她后颈窝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始终睁着眼睛的沈荞,感受到怀抱着自己的力道松了几分后,才缓缓转过身,与熟睡的人,面对面。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光线虽暗,却足以让沈荞看清他的脸。 八年,他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了一个男人。一个样貌英俊,气势摄人的男人。他的手下,包括他爹都畏惧他。可她却从没怕过他,她也不是不敢反抗他。 她只是舍不得…… 原来,她是舍不得傅英给她的一切,那些穿在身上超舒服的漂亮衣服,那些她没吃过的珍馐美食,还有让人陷进去,就不想爬起的松软大床。现在,是舍不得弄死他。 毕竟,他养了她八年…… * 第二天醒来,傅英还在。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陪着沈荞吃了早餐。早餐一如既往,很丰盛,可沈荞依旧吃的不多。傅英看着她瘦小的身躯,眉头不自觉拧起,目光落在她身上,话却是对站在一旁的阿峰说的。 “找个营养师来。” 一直立在一旁的阿峰,一听就知道营养师是给谁找的。这些年,不知道换了几个营养师,也不知道去医院检查过多少遍了。可体质这东西,是天生的,该瘦的人就是瘦,更别提沈荞正在抽条的年纪。 道理他都懂,可借他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一个字。 吃完早饭,傅英又出门了,留着阿峰陪着沈荞。 “荞小姐,您想出门还是让销售上门。” 沈荞:“出门。” 和昨天热闹杂乱的市场相比,别墅附近的商街区,透着一股清冷的高级感。这座曾经被毒贩和毒品盘踞的城区,如今虽已恢复宁静,也住进了不少富人,却始终没能等来那些超一线奢侈品牌的青睐。 虽然没有奢侈品牌独立门店,却不乏各类集合店。一家店里,几乎能找到市面上所有的奢侈品牌。 沈荞一头长发松松地垂着,身上穿的还是简单的白裙,看着乖乖巧巧的,一点儿也不打眼。可她身边跟着的阿峰,还有一众身形挺拔的保镖,却实在惹眼。再没眼力见的销售,也知道,这是来了一个大客户。 销售热情迎上来,又是端水又是递甜点。沈荞坐在vip室的沙发上,连脚都不用挪,销售就捧着成堆的衣服和包包,一件件送到她眼前。包包的款式还算多样,可那些衣服,却清一色都是白色的。 “我不要白的。” 沈荞轻轻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听不懂中文的销售一脸茫然,连忙看向随行的翻译。翻译转述之后,销售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转身又去重新挑选。只有立在沈荞身边的阿峰,脸上满是为难。 “荞小姐,少爷他……” “闭嘴!” 从小跟在傅英身边,阿峰也是看着沈荞长大的。他认知里的沈荞,乖顺听话,性格也温柔,就连对着他们这些手下说话,也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沈荞斥责他,这还是头一回…… 阿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可也不敢真的由着沈荞随心所欲。他悄悄退到门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句淡淡的“随她去吧”。阿峰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回了vip室。 只花了一天,别墅里空荡的衣帽间就被填满。和拉美建筑一样,衣帽间也色彩缤纷。看着满柜不再单调的色彩,沈荞扯了扯嘴角,随手挑了一条五颜六色的吊带裙换上。 马上要十九岁的少女,穿着裙子,套上了拳击手套,开始打拳击。没有沙袋,只有真人。看着瘦弱的身躯,可每一次挥拳时,手臂上都会绷起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布料本就不多的吊带裙,被汗水浸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将她白皙的肌肤和姣好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 陪她对练的保镖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沈荞面无表情,下一拳,直接绕开了保镖手中的手靶,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保镖倒地,虽然一声不吭,可还是引来了在和营养师沟通的阿峰。阿峰看着捂着鼻子都掩不住鼻血的保镖,眼皮一跳。 “荞小姐?” 沈荞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漠:“换人。” 哥伦比亚的天气,向来热烈又炎热。没一会儿,沈荞就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脖颈滑落,让身上的裙子贴得更紧了。换上来的几个保镖,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敢死死盯着手中的手靶。沈荞却丝毫没有客气,一拳一个,干脆利落,最后,只剩下阿峰能陪她对练了。 就在阿峰揉揉鼻子,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时,身后传来深沉的男声。 “荞荞……” 阿峰大松一口气,急忙扭头。 “少爷您回来啦?还没吃饭吧,荞小姐也还没吃。我这去催厨房,让他们准备。” 阿峰一溜烟跑了,空旷的训练室里,只留下沈荞和身形高大的傅英面对面站着。傅英的目光落在沈荞身上,看着她身上那条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身躯的吊带裙,看着裙子下若隐若现的姣好曲线,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条斯理地挽起了衬衫的袖口,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我陪你。” 额间还挂着汗珠的沈荞抬眼,直直看向他,抬手咬开了拳击手套上的粘胶,声音清冷。 “不用了。” 再坐到餐桌上,洗过澡沈荞又换了一身裙子。裙子惹眼,她身上的沐浴露香气更惹人, 傅英神色不动,给了她夹了一筷子菜。 “换沐浴露了?” 沈荞点头。 用了晚餐,沈荞依旧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国内的电视剧,狗血的合家欢电视剧。沈荞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的时候,阿峰带了两个陌生的女人还有两台仪器进门。 沈荞刚露出疑惑神情,傅英从书房走出来,看着她,淡淡道:“让她们把你肚子的疤去了。” 被抵在赌场时,她被划了两刀。虽然划她的人,最后在傅英的示意下,被一枪爆了头。可是,那两刀还是在沈荞的肚子上留了疤。 傅英以前也想把她疤祛了,可她摇头拒绝了。 她拒绝后,傅英也就随她去了。这么多年,没再提过,直到现在。 看着突然,毫无预兆,沈荞却知道。 傅英是在惩罚她。用不伤害她身体,看似为她好,她心底实则不愿做的事情惩罚她。 就因为她,没有穿白裙子,没有用他给的沐浴露。 傅英做了决定的事,不会再改,沈荞也没有说什么,而是平静躺下。 即便敷了麻药,激光打在细腻的皮肤上,还是刺痛。操作仪器的女人给了她两个压力球,沈荞却碰都没碰一下。一次疗程结束,小腹发红发麻。阿峰把人送出去,沈荞看着电视里包饺子一般的恶心大结局冷笑一声后,抡起了吧台边的吧台椅,只是几下就把电视砸了个粉碎。 与此同时,一架私人飞机降落在麦德林机场。停机坪上,数辆黑色轿车早已严阵以待。为首的车子旁,一个中等身材的微胖中年男人不断擦着额间的汗。即便汗流浃背,他也没有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 中年男人的姿态恭敬又正式,可从飞机上走下来的男人,却是一派闲散模样。他穿了件透气的亚麻半袖衬衫,搭配一条休闲长裤,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神情,浑身上下都透着自在随性。 看着虽然闲散,但不管是男人手上带的腕表还是他身后价值不菲的私人飞机,都彰显了他的身价。 中年男人又抹了把汗,连忙快步迎上前,躬身笑道:“宋总,一路辛苦了。累坏了吧?要不先送您去酒店歇着?” 被称作宋总的男人慵懒地点了点头,中年男人忙不迭引着他上了车。男人坐进宽敞的后座,中年男人则自觉坐到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启动,中年男人转过头,满脸歉意看向后座:“宋总,实在对不住。岑叔今天约了贵客,早就定好的行程,实在抽不开身来接您。” “没关系。” 后座男人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在意。中年男人干笑两声,正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后座的人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便止住了他的话头。紧接着,后座的人接起了一通电话。 “我不在国内。” “我是把钱退给陈青野了。” “人都死了,dna报告都出了,都不用找了,钱当然要退给他。” “好了,我还有事,就这样。” 电话很快就挂断,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直到副驾驶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宋总,刚听您说……谁死了?” 后座的人闻声掀眸,视线淡淡扫了过来,目光锐利如刀,对上视线的中年男人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刚想摆手解释自己多嘴,那抹慑人的锋利又瞬间消散。 “宋总,抱歉,是我多嘴了。” 中年男人汕汕道歉,坐在后座的男人阖上了眼。再转回头,中年男人长出一口气。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顶着夜色,车子驶向了灯光明亮的麦德林市区。《 》 5、第 5 章 沈荞砸电视的时候,傅英并不在家。他回来时下意识往客厅走,想找沈荞的身影,目光扫过客厅墙面才发现,原本挂着电视的地方空了一块。 沈荞依旧蜷缩在沙发上,睡得很沉。傅英没碰她,也没抱她,只沉默退到客厅外,叫住闻声赶来的阿峰。 “怎么回事?” 阿峰踌躇片刻,低声说是沈荞不小心碰倒的。傅英没多想,只嘱咐他明天换台新的。阿峰心虚垂着头,连连应下。看着高大身影转身折回客厅,俯身小心翼翼抱起沙发上沉睡的人后,阿峰重重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没说谎,他听到动静到客厅时,电视已经碎得四分五裂了,再看纤细身影站在一地玻璃里,他心都快吓骤停了,哪还有时间细想是怎么回事,等把人从玻璃碎渣里抱出来,他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沈荞那句闭嘴,他还记忆犹新。 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去闻城呆了半年回来,就突然变样了呢? 阿峰百思不解回了房间。楼上卧室里,傅英轻手轻脚将人放在床上后,用指尖勾住她的睡衣下摆,缓缓往上卷。 透着青春气息的躯体,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也很晃眼,而半跪在床垫上的傅英的视线,始终只落在眼前平坦的小腹上。 两处微微红肿的旧疤,是那么的刺眼。 就像一副无瑕的画作,莫名多了两处刺眼的墨点。 他早就想把这两道疤去了,可她一直不愿意。他从没勉强她,直到今天。 他已经很累了,为什么她还这么不乖。 * 窗外烈日当空,屋子里却漆黑一片。厚重的遮光窗帘遮住了一切,让睡在房间里的人睡得不分日夜。眼看已经到了中午,已经错过早饭,才刚因为太瘦请了营养师,阿峰不敢让屋里的人再错过午饭。 “荞小姐……该吃午饭了。” 阿峰连叩了三下门后,静静站了一会,听门内没动静,他刚打算继续敲,门打开了,门内的人赤着脚,穿着睡裙,沉着一张脸,眼神冰冷。 “我衣服呢?” 阿峰愣了一下:“不都挂在柜子里吗?” “我问的是,我昨天买的衣服呢?” 阿峰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讪笑:“是少爷让我收起来了。不过他也让我重新买了新的,都是您以前喜欢的款式。” 全是清一色的白,哪里还有什么款式可言。 而且,她没来不喜欢。 不止是衣柜里的衣服被换了个干净,就连浴室里的沐浴露,都换成了她从前的牌子。沈荞冷笑一声,抬手推开堵在门口的阿峰,赤着脚就往楼下走。 “荞小姐,穿鞋!您得穿鞋啊!” 阿峰在后面急得跳脚,追了两步又猛地顿住,折回房间拎起沈荞的拖鞋,再追下楼时,就看见她光着脚在客厅里打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阿峰跑到近前:“荞小姐,衣服不在这。” 沈荞扭头看他,眼底翻涌着他从见过的戾气:“傅英呢?” 阿峰怔住了:“少爷今天约了位重要的长辈,一早出去了。” 沈荞顿住动作:“让他回来。” 阿峰面露难色:“少爷走之前特意叮嘱过,不能打扰他的。” “好!” 一个轻飘飘的好字,阿峰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这才是一场风暴的开端。 他自认为乖巧的人,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走到书房,然后拿了一根高尔夫球杆出来。再然后就开始挥杆。 客厅的电视、玻璃茶几、吧台上的高脚杯、吧台后的酒柜……全被砸的一干二净。 阿峰彻底傻眼了,直到看见那抹鲜红的血脚印,印在光洁的地板上,才猛地回过神来。 昨晚的电视,到底是怎么碎的,他终于有了答案。可眼下他哪还顾得上这些,满心满眼都是沈荞那双淌着血的脚。她就这么光着脚,踩在一片狼藉的玻璃碎渣里,仿佛感觉不到疼,甚至还在继续迈步。 “荞小姐……” 阿峰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大步冲上去,顾不得避嫌,从背后死死环住沈荞的腰。轻轻一提,就把沈荞从玻璃碎渣里提了起来。这时,听到动静的保镖们也涌了进来,看着客厅里一片狼藉的景象,一个个呆立在原地,彻底懵了。 阿峰一边制着怀里乱动的人,一边呵斥保镖:“愣着做什么?请医生,给少爷打电话啊。” 一众保镖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开始掏电话。 * 茶香袅袅,满是中式家具和摆件,透着满满古意的茶室里,两个人坐在茶桌两侧面对面喝着茶,年轻些的男人是傅英,姿态放得低,对面坐着的年长些的男人,倒是没摆什么架子。 “岑叔,这次的事,真是麻烦您了。” “说什么麻烦。”岑怀放下茶杯,眼底带着几分感慨,“你爸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落了难,我搭把手是应该的。不过我也只是个中间人,这事能不能成,终究还得看你们自己谈。” 傅英颔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沉声问道:“对方具体是什么来历?” 垂眸喝茶的岑怀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讳莫如深:“这你就别打听了。你只需要知道,对方不怕事,也有足够的资金,能吃下你手里的东西就行。” 傅英的眸子沉了沉,正要再问,搁在桌面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皱了皱眉,随手挂断,刚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手机又震动。 岑怀放下茶壶,淡淡道:“接吧,说不定是急事。” 傅英说了句抱歉,这才拿起手机,起身走到茶室门外,接起电话时,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怎么了?” 不过片刻,他挂断电话,再走回茶室时,脸色已经阴沉。岑怀倒茶的手顿了顿,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蹙眉:“怎么了,是你爸那边……” 岑怀话没说尽,傅英摇摇头。 “不是我爸,但我这边确实有急事,可能需要先走。” 一直神色温和的岑怀听到这话,脸色也冷了几分:“人可马上要到了。” “抱歉,岑叔。”傅英的语气里带着歉意,却没有半分犹豫,“给您添麻烦了。我让阿意留下,替我向对方赔罪。等我处理完事情,再亲自摆酒,给您和对方赔不是。” 看他确实是急事缠身的模样,岑怀的脸色稍缓,也没有再为难他:“罢了,我替你和对方说一声,改日再约。” “多谢岑叔。” 傅英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出了门。临上车前,他留下了自己的亲信林意,叮嘱他。 “你留下,好好接待。” “是,少爷。” 傅英的车刚驶远,一辆黑色轿车就缓缓停在了门口。正准备进门的林意闻声回头,看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副驾下来,殷勤拉开了后座车门。 这个男人,林意认得,是岑叔手下的人。看他这副恭敬的模样。再看他那殷勤模样,林意也瞬间知道了车里人的身份。 林意立刻转身迎上去,刚走到车边,就听见一道冷冽的男声从车里传出来:“既然没诚意,又何必耽误时间。” 话音未落,刚被拉开的车门“砰”一声又关上了。林意连车里人的影子都没瞧见,车子就绝尘而去。微胖的中年男人僵在原地,回头看见林意,不由皱紧了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意的脸色也不好看,低声道:“抱歉。” “跟我说抱歉有什么用!” 中年男人摆摆手,一脸烦躁。 * 坐在车里的傅英,接到林意电话得知对方面都没露就离开的时候,神色也沉了沉。 “去问岑叔要对方下榻的酒店地址,你先过去,务必把人安抚好。” 为了把所有海外资产和他父亲摘干净,傅英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将海外的产业洗了个遍。唯独哥伦比亚的资产,尤其是麦德林的,至今没处理干净。 这些资产,牵扯着好几个哥伦比亚的当地势力,他们有优先收购权。虎落平阳尚且被犬欺,更何况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是盘踞多年的鹰。这半年来,他为了找个能和这些势力抗衡,用一个还算公平的价格吃下这些资产的人,费尽了心思,直到托了父亲的老关系,才终于有了眉目,也好不容易约到了人。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事。 傅英赶回别墅时,一地的狼藉都还没有收拾,不是家里的佣人和保镖懒,而是阿峰不让。他是觉得傅英可能想清楚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英也确实真切看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碎片,最终定格在那些刺眼的血脚印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要吞人。 “到底怎么回事?” 阿峰不敢有任何隐瞒:“荞小姐醒了之后,发现昨天买的衣服不见了,就下楼找您。没找到您……就变成了这样。” 傅英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就因为几件衣服?” 阿峰重重点头。傅英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声音沙哑:“她人呢?怎么样了?” “医生刚到,给打了安定,现在正在处理伤口。” 傅英的目光掠过那片狼藉,冷声吩咐:“清理干净。”说完,便抬脚快步往楼上走。 卧室里的遮光帘依旧拉得严实,只有灯亮着。医生半蹲在床边,正小心翼翼给平躺在床上的人处理脚心的伤口。玻璃碎渣太细,清创的过程格外磨人,即便医生已经极尽轻柔,昏睡中的人还是蹙紧眉头,纤细的脚踝时不时瑟缩一下。 而走进房间的傅英,就这么站在床边,逆着光,目光落在那双原本细嫩、此刻却布满伤痕和血迹的脚上,沉默着。 花了近两个小时,医生才处理好沈荞的伤口。结束后,他示意一直站在房间里一言不发的傅英跟他出去。 医生是个华人,他也没有丝毫婉转,直接和傅英明说:“伤口问题不大,注意不要沾水就行。但是……最好带她去看个心理医生。” 傅英神色一滞,很快恢复自然。 “好的,多谢。阿峰,送医生出去。” * 深夜,沈荞幽幽转醒。意识刚回笼,脚底钻心的刺痛便涌上来,她蹙着眉刚动了动脚,就看到,房间的阴暗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为什么?” 坐在暗处的人看到她醒来,并没动,只是哑着声音问了这么一句。 沈荞没吭声,只是举起手。 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掌上,多了好几道细小的伤口。 “你想用伤害自己来逼我妥协?”暗处的人又开口,声音沉了几分,语调里也藏着压抑的戾气,“荞荞,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沈荞疑惑皱眉。 他在说什么? 沈荞不解之时,阴影里的人终于动了。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后,半蹲下来,目光与她平齐。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荞荞,乖一点。”他的声音放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等一切平息,我就带你回国。回国去见你姐姐,好不好?” 姐姐…… 沈荞眼睛一亮:“真的?” 床边的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无奈和酸涩。喉结轻轻滚动,他爬上床,小心翼翼躺在她身侧,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只要你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荞扭头,看着他,眼神执拗: “我要姐姐。”《 》 6、第 6 章 在傅英提出会带她回国见姐姐后,沈荞不再对他沉默。不管是养伤,还是吃饭,都恢复了以往的乖顺模样。傅英见她这般,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只当这一次的混乱,是她压抑已久的发泄,是在向他宣誓不满、闹脾气,并没有深想,更没照医生所言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只是一如既往地温声安抚。 “等脚伤养好了,带你出门。” 出不出门的,沈荞也不在意。让她心烦的是脚底的伤。 脚底的伤不算重,却架不住沾地就疼,沈荞既不能走路也不能沾水,生生被困在了床上。阿峰贴心地把电视搬进卧室,又在床头摆满了书和零食,末了才小心翼翼开口:“荞小姐,不管怎么样,都不该伤害自己的身体。” 沈荞拧眉。 他们都在说什么? 她什么时候伤害她身体了? 她只是忘了自己没穿鞋而已。 如果他们是说这个的话,那她记得了,下次,她会穿鞋子的。 “我知道了。” 阿峰欣慰点头,转身就去请示傅英:“少爷,要不要把荞小姐的衣服,给她挂回去?” 回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眼神。阿峰瞬间懂了,这是不行的意思。 他悻悻退出来,正好撞见倚在廊下抽烟的林意,忍不住凑过去抱怨:“还是你好,跟着少爷在外头跑。要不哪天我们换换?我跟少爷去外头,你在家里守着荞小姐。” 林意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一口应下:“好啊。” 他答应得太过痛快,反倒让阿峰心里犯了嘀咕,总觉得里头有诈。纠结半天,阿峰干笑两声:“算了,我还是待在家里吧,至少有空调吹。” 哥伦比亚的夏天,大多燥热难耐。但麦德林地处高海拔,又靠近赤道,气候反倒舒适宜人。也正因如此,这座城市在恢复平静后,成了旅游和旅居的胜地。 阿峰说吹空调,也只是说辞。可二楼的卧室里,却是实实在在二十四小时打着空调,只因为沈荞的脚不能沾水,不方便洗澡,所以不能出一点汗。 空调打得低,身上没出汗,一天两天也就忍了,到了三天,沈荞实在受不了。 傅英深夜回到卧室时。看到的就是她明亮的眼睛。 “怎么还不睡?” 沈荞:“我要洗澡,给我洗澡。” 傅英正解衬衫扣子的手猛地一顿。他抬眸,看向床上的沈荞,眼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阿峰没有叮嘱家里的佣人吗?” “有,”沈荞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但是我不想让她们碰。” 傅英又是一顿:“可是我也不能碰你。” 沈荞:“为什么?你以前都给我洗的。” 傅英放下解扣子的手,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沈荞不解:“可是你每天都抱我。” 傅英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傅英没有再回答,只是默默站起身。 “我让佣人过来,让她们带手套帮你洗。一样的,不脏的。” 沈荞不愿意,可身上的黏腻与难受终究占了上风,让她不得不妥协。 佣人扶着沈荞去了浴室,傅英却转身下楼,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径自倒了一杯。 他很少喝酒。他不喜欢意识混沌的感觉,意识一混沌,就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事。所以这几年来,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尤其是在沈荞渐渐长开,褪去稚气之后。 这些年,他什么都教她了,唯独没有教她男女情事。他从没打算教她,也从没打算让她体会。 他的薇薇,永远应该是干干净净的。 谁都不能玷污,尤其是他自己。 再回到房间,沈荞还在浴室里,傅英端着酒杯出门,叫来了阿峰。 “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 阿峰看到那酒杯本就一愣,再听到这话更是眼睛一瞪。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什么都没问,利落转身带着人就去收拾了。 隔壁房间收拾好了,沈荞也洗完澡出来了,可傅英没去看她,只是淡淡对阿峰道:“她要是问我,就说我在书房忙。” 阿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应下了。 * 伤在脚底,只要沾地就会被碾压牵扯。沈荞又不愿意坐轮椅,便在床上硬生生躺了一个月。躺到脚底的伤口结痂、褪皮、新生的嫩肉都长的差不多了,她才得以从床上下来,一步步挪下楼。 再次下楼,客厅里干干净净,电视、茶几、酒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若不是脚下浅浅的疤痕还在,险些让人以为那场混乱只是一场错觉。而傅英,也遵守了诺言,隔天就带她出了门。 车窗外,车景流动,车里,沈荞身穿白裙,安安静静坐在傅英身边,一言不发眨着眼看着窗外,乖顺又乖巧。 “荞荞,一会可能会见到一个长辈。见到了,要有礼貌,要叫岑叔,知道吗?” 沈荞乖乖点头,傅英也不再多叮嘱什么。 车停在了一栋极具拉美特色的建筑前,走进去后才发现另有一番天地,复古的中式装修,雕梁画栋,让人恍然间以为回到了国内,尤其是里头的服务员,都是中国人,菜单也都是纯正中文。 服务员引着他们到了包厢坐下,傅英把菜单递给了沈荞。 “看看,想吃什么?” 沈荞拿着菜单,指尖划过一道道菜名,轻声点了几样。傅英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给她烫碗筷、倒茶,动作温柔。起初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听到沈荞点了一份辣子鸡,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沈荞点菜时慢悠悠,点完后菜却上的快。 菜的味道很正宗,甚至比国内许多餐厅做得还要地道。沈荞难得多吃了几口,傅英看着她见了底的半碗饭,伸手给她盛了一碗汤。 “喜欢的话,明天再带你来。” 这次出国,是带了厨师来的。可大概是跟的时间太久,厨师做的菜色沈荞早就吃腻了。傅英正思索着是不是该换个厨师,就见沈荞扫了一眼餐桌,轻声道:“没有辣子鸡。” 傅英回神,温声道:“大概是厨房忙忘了,我让阿峰去催催。桌上的菜已经够了,先吃吧。” 说着,傅英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出了包厢。不过是一句叮嘱的事,他却去了好一会儿都没回来。沈荞放下筷子,刚走到包厢门边,就听到了傅英低沉的声音。 “真是麻烦您了。这样吧,我派专机到京城,接对方过来。表示我的诚意,也算为上次失约致歉。” “不用了,他有私人飞机。我费了很大口舌,他才愿意再来一趟的。这次,别再搞砸了。” “谢谢岑叔,我知道的。” 傅英再回到包厢时,沈荞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汤也见了底。他不由露出几分惊讶:“这么喜欢这里的味道?” 沈荞轻轻点头,傅英温和一笑:“那明天再带你来。” 沈荞没说话。傅英又陪着吃了几口,便直接结了账。刚结完账,阿峰就拎着一个打包盒匆匆走了进来。 “厨房刚才忙忘了,只能把辣子鸡打包了,您看……” 沈荞瞥了眼那个打包盒,只淡淡说了句:“你吃吧。”便率先转身出了包厢,上了车。 第二天,傅英果然又带着沈荞去了那家中餐厅。这一次,沈荞没点辣子鸡,也没点任何辣菜。这一次,厨房也没再漏掉任何一道菜。 沈荞依旧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傅英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眉眼舒展:“这里的厨师,是跟着岑叔多年的老人,手艺确实好。不然,倒是可以请到家里来,这样你也能多吃些。” 沈荞摇摇头:“来这里吃,一样的。” 傅英没再反对,只是道:“过几天我可能又要忙一阵,到时候让阿峰陪着你来。” 沈荞乖乖点头,傅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等这边的事忙完了,我就带你去美国。美国有很多好大学,你看看喜欢哪所,到时候我们就在那里定居。你可以去上学,也可以交些朋友。” 上学,沈荞从没体会过。以前在山里,是没条件上学。跟在傅英身边后,他自己从不去学校,她也只能待在他身边,跟着上门的私教读书写字。 至于朋友,沈荞以前确实没有。可是,她现在有了,陈延就是她的朋友。只是,傅英不许她再见,也不许她提。 沈荞没应声,也没问傅英,那答应好的回国,见姐姐的事,还算不算数。 沈荞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样子,让傅英彻底放了心,转头就去忙自己的事了。沈荞呆在别墅了,除了隔两天去中餐厅吃个饭,就老老实实窝着。不是看书看电视,就是打拳。恢复到了所有人记忆里的模样。 而阿峰,除了在家守着沈荞,也开始频繁往隔壁的别墅跑。说是隔壁,中间却隔了很大一片园林。沈荞见得多了,也问了一嘴。阿峰挠挠脑袋:“有重要客人要来,少爷嘱咐我,把隔壁收拾好,方便客人住。” 沈荞眼神一动,没再多问。 过了几天,傅英起了个大早。沈荞迷迷糊糊被吵醒,只听到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等她彻底醒转,拉开窗帘站在露台上时,才看到一直空着的隔壁车道外,停了好几辆陌生的轿车,其中一辆,正是傅英常坐的那辆。 沈荞悄无声息地下了楼,却被守在楼梯口的阿峰拦住了。 “荞小姐,早餐我给您端到房间去吧。一会儿有重要客人要来,不太方便。”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让她见客。 沈荞脚步未动,阿峰连忙放软了语气哄她:“荞小姐,今天的客人真的很重要。少爷也是为了能早些了结这边的事,好带您离开。您今天就在楼上待着,乖些,好吗?” 傅英整天把“乖”字挂在嘴边,时间久了,他手下的人也都学了他的腔调。沈荞静静凝视着阿峰,目光沉静,就在阿峰背脊莫名发凉,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她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我要吃酒酿圆子。” 阿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松口了,忙不迭点头:“我马上吩咐厨房做,做好了就给您送上去!” 看着沈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阿峰大松了一口气,去厨房叮嘱了一番,出来时,抬眼看到一身西装笔挺,守在大门边的林意,他又忍不住老生常谈:“说真的,要不我们换换吧?” 林意依旧答应得痛快。阿峰心里一动,却也清楚,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林意是打生出来就跟着少爷的,和他们这些半道来的不一样。 “算了吧,我还是老老实实给荞小姐送酒酿圆子吧。” 阿峰端着酒酿丸子上楼时,看到房间露台门大敞着,他愣了一下,放下酒酿丸子就往露台去,果然看到沈荞正孤零零地站在露台边沿。 风正好,吹动了她的长发,也吹动了她身上的白裙。白裙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阿峰有种她下一秒就会跟着风一起飘走的错觉, “荞小姐。” 阿峰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声音大了,就惊到了站在边沿的人。 听到声音,背对着他的沈荞缓缓转过了身。阿峰快步走近:“酒酿圆子端上来了,荞小姐,进屋吃吧。” 沈荞没有进房间,而是在露台上的户外桌边坐下。“我就在这吃吧。” 阿峰刚面露犹豫,沈荞淡淡掀眸,似笑非笑看着他:“不能下楼,露台也不能呆了?” 自从到了哥伦比亚,沈荞的性子就变得让人捉摸不透,阿峰心里既犯怵,又不敢违逆。再者,今天来的客人确实重要,上次已经因为沈荞耽误过一次,他真怕她再突然发作,误了少爷的大事。 “我这就给您端进来。” 把酒酿圆子放在桌上后,阿峰也没敢走远,就站在露台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地守着。沈荞也只当他不存在,一边吹着风吃着圆子,一边目光平静地望着楼下的园林。 一出园林隔开了两栋别墅,从露台望过去,根本看不到隔壁别墅的景象,视线所及,最多也只能看到大门外的车道。 比起早上看到的那几辆车,此刻车道上又多了好几辆。车子刚停下的时候,沈荞正站在露台,看得清清楚楚,一群黑衣保镖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缓步走进了隔壁的别墅大门。 * “宋总,不好意思,路上有些事耽误了,来晚了,您别见怪啊!” 岑怀刚走进别墅大门,就看到院子里并肩站着的两道身影。他连忙加快脚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歉意。原本站着说话的两人,闻声同时望了过来。 其中一人只是淡淡向他颔首示意,另一人则慵慵懒懒地勾了勾唇:“不打紧,傅总招待得很周到。” 岑怀暗暗松了口气,替傅英解释:“阿英自小就是个妥帖的孩子,上次失约,也实在是家里出了急事。” 听到这话,才慵懒出声的男人,视线淡淡落在了傅英身上。 “哦?”他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什么急事?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傅总不必客气。”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都落在了傅英身上。傅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从容开口:“没什么大事,只是家里的妹妹病了。不过已经好了,劳宋总费心了。” 顿了顿,他又道:“外头日头大,宋总和岑叔要不移步去我那喝口茶?正好从国内空运来了一些新茶。” 左右看看,岑怀先应下:“好啊。”《 》 7、第 7 章 傅英年纪虽不大,但有一个那样的父亲,从小生活环境就复杂。他形形色色见过很多人,也算会识人。 岑怀是他父亲的老友,当年在国内得罪了人,被他父亲救下后,辗转到了哥伦比亚。当时的哥伦比亚,正是最混乱最危险的时候,可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凭着自己的能力成为了哥伦比亚和东南亚毒品交易市场的中间人。 随着近些年,不管是哥伦比亚还是东南亚政府,都在大力度打击毒品市场,岑怀也审时度势洗白成了投资商人。在那些合作过的毒枭被政府清算时,他低价从官方手里买下对方的资产,暗地里又原封不动送还给他们的家人。就这样,他踩在黑白两道中间,这些年得了名也得了义,谁都没有动他,也不敢动他。 傅英的父亲,也不止一次和他提过岑怀,说岑怀是个有情有义、有眼界的,如果有机会,让他也跟着学学。这也是为什么,傅英会找上岑怀。 而饱受父亲赞誉,他要叫一声岑叔的岑怀,此刻对着一个年纪只比他大几岁的男人,满是谦卑恭敬。这一幕,让傅英不得不重新审视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 “宋总,喝茶。” 刚空运来的新茶,不过简单一泡,就茶香四溢。只是,坐在傅英对面交叠着腿的男人,心思并不在茶上,而是环顾四周。 “看来傅总和家里妹妹的感情很好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傅英一愣,对面的人又继续道:“来哥伦比亚都要把妹妹带上。” 傅英回神,笑笑:“她比较粘人,自小跟着我长大,离不开我。” 一直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的岑怀,这时也适时搭话:“阿英从小就疼妹妹,他还小的时候我回国,要抱他妹妹,他不让,还咬我呢。” 傅英脸微微一涨:“岑叔。” 岑怀笑笑:“看,说说又急了。” 看似闲话家常的对话,却也让茶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几杯茶下肚,岑怀引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生意的闲话,对面原本慵懒疏离的男人,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闲散。 茶过三巡,他也起了身。 “多谢傅总的茶,只不过刚下飞机,时差也没倒过来,有些困了,得去补个觉。这样吧,明天我做东,一起吃个饭,感谢傅总招待。” 傅英点头刚应下,岑怀笑笑。 “到了我的地界,哪有让宋总你做东的道理。宋总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去我那坐坐。我那的茶虽然比不上阿英的新茶,但也不算差。” “好。” 说话间,一行人朝着大门外走去。跨出大门时,身形高大的男人本想回头说句“留步”,抬眼的刹那,却瞥见二楼露台上闪过一片洁白的裙摆。 只有裙摆,再无其他。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去。立在大门边的岑怀,看着他背影消失不见,才敛起脸上的笑意:“问题应该不大。明天吃饭我就不参与了,你们自己谈。” 傅英心底也有数,人都回国了,还愿意再专门飞一趟来,说明对他出手的资产还有价格是有兴趣的。 送走岑怀,再走进别墅,傅英脸上的笑意也真挚了不少。他缓步上楼,在露台找到了趴在桌上睡着的沈荞。他走近,没有抱她,只是站在风口替她挡着风,然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很快,他就可以带她离开,过上彻底没人打扰的生活了。 * 第二天,傅英在和林意核对资产明细资料,阿峰在门边探头探脑,傅英抬眸:“怎么了?” 阿峰犹豫:“荞小姐说想出去走走。” 傅英拧眉思索了下:“让她去吧。你带人跟着她。” 阿峰点头,又道:“荞小姐还说晚上想去岑爷的餐厅吃饭。” 事情有了进展,傅英心情也好了些,也知道昨天让她呆在楼上委屈了她,便没再拘着她。 “晚上我也在岑叔那里,不过得招待客人,没空陪她吃饭。你跟着她,等她吃完了,立刻送她回来。” 阿峰应声转身,刚要走,又被傅英叫住。 “别让她吃辣的。” * 这一次出门,阿峰没带沈荞去烟火气十足的市井市场,也没去高级清冷的商业区,而是选了一处休闲自在的老城区。 斑驳的旧建筑错落交织,吸引了不少游客驻足,街巷里还藏着许多供人歇脚闲聊的咖啡馆。沈荞的脚底刚受过伤,阿峰不敢让她多走动,寻了一家视野最好的咖啡馆,扶着她坐下。随后,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沈荞翻了一半的书。 看着那本眼熟的书,沈荞微微讶异。阿峰却一脸自得。 瞧瞧他多贴心,这些年跟着少爷,可不是白混的,他天天都在学着呢。 沈荞接过书,轻声道了句谢,便支着胳膊坐在窗边慢慢翻看。斜斜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身上,织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素白的衣裙、暖煦的日光、嫩绿的窗外景致,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每个踏进咖啡馆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去。 可也仅仅是望一眼而已。她周身萦绕着的宁静与疏离,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舍不得打破,更不敢轻易打扰。只因为,她的身侧还守着两个身形魁梧的保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来,再好奇的目光也会慌忙收回。 保镖能震慑店里的窥探,却管不住街对面的视线。 街对面的露天咖啡座下,一道毫不掩饰的目光,已经落在沈荞身上许久。久到连守在店里的阿峰都察觉了不对劲,循着转头望去。 看清视线的主人后,阿峰一僵。 那不是住在隔壁的客人,怎么会在这。 恰在此时,沈荞从书中抬起头。 “怎么了?” 阿峰急忙回头,强装镇定:“没什么。” 嘴上说着没什么,可他那震惊的眼神,还是让沈荞察觉到了异样。她顺着阿峰目光刚才的方向,侧身望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悠闲地坐在遮阳伞下。男人戴着一副墨镜,逆着光,虽看不清面容,可那慵懒的姿态与挺拔的身形,已经足够惹眼。 沈荞望着窗外的男人,男人也望着窗内的她。 沈荞刚才展现给窗外的,还只是侧影,此刻她转头,脸庞正好映在热烈的阳光下,光晕模糊了她的五官,只余下近乎圣洁的柔和。 也就在这时,她的柔和被阿峰挡住。 “荞小姐,要不……我们还是换家店吧?” 沈荞蹙起眉:“为什么?” 阿峰张了张嘴,想解释,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窗外。这一眼,他又愣住了。街对面的遮阳伞下,早已没了身影。他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阿峰错开身子,沈荞的视线重新变得通透。喧闹的街景再次映入眼帘,只是这一次,入目的只是是流动的人潮,并没有那个静坐的身影。 沈荞合上书,缓缓起身。 “走吧。” 这会离晚饭的时间还早,阿峰便询问沈荞的意思,沈荞淡淡开口:“那就珠宝店吧。” 阿峰愣了下:“珠宝店?” 在国内的家里,沈荞拥有满柜的珠宝,都是傅英给她买的。可是沈荞从来不戴也不感兴趣,阿峰怎么也没想到沈荞会想去珠宝店。 他还没来得及问,沈荞的下一句话让他心底猛地一沉。“今天是我生日,傅英没给我准备礼物。” 完了—— 阿峰心底的念头只有这么一个。 怎么把这位祖宗的生日给忘记了。 八年来,沈荞的每一次生日,傅英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不仅会摆生日宴,还会搜罗各种珠宝送给她。去年沈荞的十八岁,他斥巨资拍下一颗近三十克拉的粉钻,作为她的成年礼。 傅英对沈荞的用心,他身边人都看在眼里。每年他都记得,都不需要人提醒,所以久而久之,身边人也就不记这件事了。 阿峰头皮发麻,一边送沈荞上车,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通后,对面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一句:“她喜欢什么,都买下来。” 阿峰:“那……晚饭?” “你先陪着她,我尽快把事情谈完。” 挂了电话,阿峰坐进车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后座沈荞的脸色。她的神情平静得过分,而这份平静,让阿峰心里更没底。 怪不得今天破天荒说要出门走走,这是呆在家里伤心呢。 车子没开出去多远,阿峰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挂了电话,他就让司机转了道。七拐八拐车开到了离餐厅不远的一栋建筑前停下。从外头看,是个简单民居,可刚跨进门,就看到了门边挎着枪的安保,弄得人心底一紧。再往里走,豁然明亮,一排排的展柜,还有展柜里闪闪夺目的珠宝。 站在展柜后的,是一个东方面孔,漂亮的东方面孔。听阿峰说是岑爷介绍来的之后,那女人灿烂一笑,从柜台后走出,引着他们上楼。 楼上是单独的房间,珠宝也不再陈列,而是放在一个个盒子里,锁在保险箱里。如今,这些被锁起来的珠宝全部显现在沈荞眼前,女人噙着笑,看着沈荞。 “荞小姐看看,喜欢哪一个款式?” 沈荞扫过眼前的绚烂珠宝。 她都不喜欢,但是……她都要。 沈荞:“都还不错。” 轻飘飘一句话,让女人笑意更盛。她抬眼看向立在沈荞身后的阿峰,阿峰也没有犹豫:“给我账号,我安排转账。” 一进一出不到半个小时,车里就多了价值上千万美金的首饰。阿峰扭头,再看沈荞:“荞小姐,还要不要去哪逛逛。” 沈荞侧着头看着窗外:“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阿峰思来想去:“那要不还是去岑爷的餐厅。后头有茶室,很安静。这过去就几分钟,一会您也可以直接就在那用晚饭。” 沈荞没有反对。 “好。” 到餐厅,把沈荞送进茶室,一切安排好后,阿峰让保镖跟着司机赶紧把那些珠宝首饰送回去。刚安排走车,阿峰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 “少爷。” “在岑爷的餐厅。” “买了,荞小姐很喜欢一款项链,正拿着玩呢。” 沈荞在茶室里坐着喝茶,翻着刚才没翻完的书,翻到一半,傅英来了,他脸上满是歉意。 “对不起,这几天太忙了。忘了你的生日。” 沈荞抬眸,静静看着他。 “没关系的。” 沈荞说没关系,可傅英不这么认为,他走到沈荞身边,抱着她,又是连声说了好几句对不起。 沈荞抬手,回抱住傅英。 “真的没关系的。” 沈荞的音调很轻,也很柔和。傅英抱了她很久,才松开她。松开她后,又牵着她的手和她保证。 “我不会再忘记了。” 沈荞笑笑,表示不介意。傅英又摸了摸她的头,垂眸时看到了她放在桌上的项链。款式简单,但坠着的那颗钻石却夺目。 “到美国定居后,把国内的那些首饰也带出来。” 沈荞轻轻点头,那乖顺模样让傅英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今天怎么这么乖?” 沈荞没应,只是环住他的腰,钻到他怀里。 “陪我一起吃晚饭?” 傅英又露出歉意表情:“陪你,但是得迟一些。你自己先吃,好不好?” 沈荞点头:“好。” 沈荞应完,傅英低头,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然后又说了句对不起。 沈荞没言语,只是静静抱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傅英松开她,替她理了理碎发。 “到时间了,你先去吃饭,我接待完客人,就去陪你。” 沈荞点头,在傅英走后,她也往包厢去。 今晚,她无需点菜,傅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还有蛋糕。蛋糕不能久放,阿峰问她要不要先放冰箱,沈荞摇摇头,说想吹蜡烛。阿峰犹豫了下,还是给她拿来了蜡烛。插蜡烛前,他还是顿了下:“要不要等少爷?” 沈荞摇摇头,阿峰也没再坚持。 蜡烛点亮,灯光熄灭。沈荞把手中的项链挂在脖子上后,闭眼双手合十许愿。 呼—— 烛光吹灭,灯光再次点亮。沈荞抬手切了蛋糕,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没再动了。 慢悠悠吃完蛋糕,吃了菜,沈荞抬眼看向立在一边的阿峰。 “傅英什么时候过来?” 阿峰愣愣:“我去看看。” 没过多久,阿峰回来了,还有点忐忑。 “可能还要一会儿,少爷他喝了点酒。” 沈荞先是蹙眉,后是无奈。 “好吧,那我先去下卫生间。” 阿峰不语,默默跟随,一路跟到女卫生间,他守在门外。时间一分分过去,等在外头的阿峰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敲门:“荞小姐。”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心头一紧,他拧门把手,没拧开。来不及思索,他直接一脚踹开。 门晃晃悠悠,卫生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扇半开的半窗。 看着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阿峰头炸开一般。他二话不说扭头朝餐厅里最隐蔽的包厢走去,压抑着最后的理智,他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让守在门口的保镖把包厢里的林意叫出来。 林意走出包厢,眉头紧锁。 “怎么了?” 阿峰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 “荞小姐……不见了。”《 》 8、第 8 章 牵了线、组了局,功成身退静待好消息的岑怀,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品着。茶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手下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岑怀本就因被打扰而心生不悦,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色更是瞬间沉下来。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 “傅……傅少爷的妹妹不见了。” “什么?” 岑怀猛地站起身,茶杯重重磕在茶托上。他顾不上追问细节,大步就往门外走。平日里安静雅致的餐厅,此刻早已乱作一团。大门被死死锁住,一群身形高大的保镖逐个包厢搜查,桌椅碰撞的声响、惊呼声,打破了原本的静谧。 这是他的地盘!就算傅英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这般行事也未免太过鲁莽,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 岑怀脸色铁青:“阿英人呢?” “傅少爷去监控室了,您要过去吗?” 岑怀拧着眉,语气冷硬:“客人呢?” “还在里面。” 岑怀没去监控室,而是冷着脸调转方向朝包厢走去。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推门而入。 “宋总,真不好意思。让您受惊了。” 坐在主位的男人漫不经心笑笑:“受惊谈不上,就是这生意嘛,就算了吧。” 岑怀连忙赔笑:“宋总,不至于不至于。阿英他就这么一个妹妹,难免紧张在意些。小孩子,又正青春期,叛逆、胡闹。也实在让人头疼。” “无妨,我也理解。不过做生意嘛,也讲究一个顺。一次也就罢了,两次就是劫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我会留几个人帮着傅总一起找的,像您说的,就一个妹妹,丢了是紧张。” 岑怀心里一慌,连忙上前想再挽留,可男人根本不给他机会,径直带着人往门外走。岑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路赔着不是。直到走到大门口,男人临跨出门时,才忽然停下脚步。 “岑爷放心,买卖虽然不成,但我们交情还在,什么时候回国,告诉我一声,我做东。” 岑怀心底压着火,面前却得噙着笑。 “那是自然。那宋总,您慢走。” 把人送上车,开着车选去,岑怀扭头,面上的怒意再盛不住。 “到底怎么回事?” 一直战战兢兢跟在身后的手下连忙上前:“查……查过了,卫生间的窗户开着,像是……像是自己跑出去的。” “废物!” 一声饱含怒意的废物,也不知道是说谁。 * 另一头,慢慢驶出的车上,坐在主驾的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轻声询问:“宋总,去酒店吗?” 靠在后座的人没应,司机心领神会往酒店方向开去。 无人言语,车内一片静谧,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车子碾过路面的减震带,轻微颠簸了一下。原本阖着眼的男人陡然睁开眼,眼神锐利。 “停车。” 方向盘一转,司机毫不犹豫把车刹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紧随其后的几辆保镖车也纷纷紧急刹车,整齐地停在路边。 车停稳后,司机扭头:“宋总,怎么了?” 男人没说话,沉着脸推开车门下了车。司机和一众保镖也立刻跟着下车,神色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段荒无人烟的公路,除了他们的车队,连过往的车辆都没有。 而下了车的男人在绕到车后备箱旁后,朝着最近的保镖面前,伸出了手:“枪。” 保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腰间拔出枪递给他。 咔哒—— 清脆的上膛声,男人握着枪,冷眼看了司机抬一眼:“打开后备箱。” 司机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按下了后备箱的开关。 后备箱门缓缓升起,刚露出一条缝,众人就瞥见里面蜷缩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待门完全打开,一个瘦小的身躯便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身影不仅瘦小,还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们,白皙的小脸写满惊恐,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原本绷紧神经的一众保镖瞬间松懈下来,面面相觑。 刚才餐厅里的混乱还历历在目,这突然出现在他们车上的身影,身份自然不言而喻。唯一需要弄清楚的,是她怎么出现在他们车里的。 保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原本满脸戾气的男人,在看清那瘦小身影的瞬间,周身的冷意也瞬间褪去。他随手将枪塞回保镖手里,大步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弯腰将蜷缩在后备箱里的瘦小身影直接抱了出来。 男人身量高大,陡然升空的落差让瘦小身影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子。水盈盈的目光,就这么落在男人紧绷的侧脸上。 “谢谢……” 轻柔的语调刚出口,话音未落,瘦小身影便骤然下降,还没站稳就被推到了保镖堆中。 “送回去。” 男人的声音毫无波澜。 “啊……” 一众保镖还没回过神来,原本可怜兮兮的人却陡然变了神色。 “不许给我送回去!” 几秒前还温温柔柔的声音变得尖利,拔高的音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就是这口吻,让本已转身要上车的男人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你说什么?” 麦德林的夜风带着凉意,男人的语调比夜风更冷。一众保镖瞬间变了神色,就连一直茫然的司机也不由露出担忧的眼神,看向那瘦小的身影。可她却仿佛全然不觉,再次重复:“我说,不许送我回去。” “呵……” 一声冷笑后,男人向前跨了一步。也就在这时,一众保镖纷纷伸手去拉人。 “傅小姐,听话,我们送你回去。傅总找您都找疯了。” 平平淡淡的语气,明显关切的话语,不知哪一句刺激到了瘦小身影。她猛地扭头,一拳挥向拽着自己手腕的保镖的脸。 “闭嘴!” 毫无防备的保镖被打的踉跄着后退两步,刚站稳,两道鲜血便从他的鼻尖涌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包括正一步步走近的高大男人。他原本冰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寂静中,收起拳头的身影转身一步步朝着男人走去。刚才还放松警惕的保镖瞬间恢复了紧绷状态,下意识要上前阻拦,却被男人抬手制止。 一步,一步,她走到男人面前站定。悬殊的身高差让她不得不仰起头,修长的脖颈间,一条钻石项链耀眼又夺目。 “你有私人飞机,对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男人冷冷看着眼前的人,沉默不语。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她抬手取下了脖子上的项链。 “这项链,六百万美金,当路费。我坐你的飞机,回国。” “六百万?” 看着眼前耀眼的钻石项链,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但他的语气不是惊喜,而是讥讽。 “我要是把你还给你哥哥,你说他会给我多少钱?” 举着项链的小手微微瑟缩,蜷了一下。 “不答应,那就算了。” 高高举起攥着项链的手收了回去,原本扬起的头也垂了下来,瘦小的肩膀耷拉着,随即转身,她重新朝着保镖的方向走去。 夜风徐徐,白色的裙摆轻轻晃动,那瘦小的身躯一步一步挪着脚步,惹人怜惜。一众保镖心生不忍,而立在车旁的男人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无趣表情。 男人转身,刚要上车,身后传来一片惊呼。他下意识回头,只见漆黑的夜色里,一支冰冷的枪管正直直对准他。片刻前还失魂落魄的人,此刻正攥着从保镖手中抢来的枪,脸上一片冷硬。 “送我回国。” 身着白裙,乍一看无辜稚纯的人,握着枪,一步步朝着男人逼近。反应过来的保镖们纷纷拔枪,上膛声此起彼伏。可举着枪的人,却毫无惧色。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谁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就在保镖们犹豫要不要动手开枪时,立在车旁的男人给他们使了个眼色。 保镖们犹豫着收起枪,瘦小身影也已经走到男人面前,漆黑冰冷的枪管直接抵上了他的胸膛。 寂静的黑夜里,心跳声格外清晰。近在咫尺的两道心跳,交织在一起。男人垂眸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枪管,神色依旧自若。 “知道怎么开枪吗,妹妹?” 回应他的,是纤细的手举着枪对准天空的动作。 咔—— 机械的声响传来,却没有预想中的枪声,也没有后坐力。 举着枪扣动了扳机的人察觉不对,神色刚变,她举着枪的手就被男人一把攥住,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狠狠拉近刚被枪抵着的胸膛,下巴也被死死捏住。 “妹妹,你哥哥没教过你社会险恶吗?”男人的声音带着压迫感,“敢拿枪对着我?” 捏着下巴的力道越来越重,白皙的小脸上,眼神却越来越冷。就在两双同样冰冷的目光僵持对撞时,那垂在身侧的纤细小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 紧接着,那能把成年男人一拳打得流鼻血的力道,直直朝着男人最脆弱的部位挥去。 “嗯……” 一声闷哼,捏着纤细下巴的大手骤然松开。高大的身躯瞬间垮塌下来,弓成一团,高昂的头颅也垂了下去。就在这时,纤细的手伸出,一把薅住眼前那浓密的黑发,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宋总!” 一声惊呼惊醒了呆滞的保镖们,一众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瞬间涌上前,一半人出手去制止不断挥拳的人,另一半人则去搀扶蜷缩在地上痛苦不堪的男人。 一片混乱中,只有始终茫然的司机,此刻更茫然了。《 》 9、第 9 章 成辉乘坐直升机抵达麦德林时,已是深夜时分。直升机直接降落在医院顶楼停机坪,他刚迈下舱门,便看见天台旁站着几个垂头耷脑的健硕身影,一股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哥伦比亚混乱多年,明里暗里盘踞着多方势力,各国势力也借机纷纷渗透,大多以安保公司的名义扎根于此。而成辉,正是占据哥伦比亚安保市场半壁江山的远峰安保公司明面上的老板。至于这家公司真正的幕后大老板……此刻正躺在楼下的病房里。 一个安保公司的幕后大老板,在自家安保团队的护送下,竟被一个小姑娘伤进了医院,还是以那般难堪的方式,伤在那样的位置。成辉接到电话时,只当是手下人开玩笑,确认消息属实后,他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身着蛙服、脚蹬军靴的成辉身形魁梧,从直升机上下来的瞬间,周身的压迫感便已全开。原本就垂头丧气的保镖们,头埋得更低了。 “老大。” 为首的保镖声音发颤。 成辉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众人,满腔怒火竟一时不知从何骂起。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早已了然,此刻只冷声问:“人在哪?” “宋总在病房,那小姑娘……在车里。您是先去看宋总,还是……”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成辉憋了一路的怒火。 “你他妈脑子被炮轰了?这种蠢话也问得出来?” 这个时候去看大老板,不等于是去看他的笑话吗?蠢货,一群愚不可及的蠢货! 懒得再多费口舌,成辉转身就走,径直走进电梯,一路直达一楼。从电梯后门出来便是停车场,空寂的车场里,一辆车的大灯亮得刺眼,车身四角各站着一名黑衣保镖,同样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老大!”保镖们齐声问候。 成辉连眼皮都没抬:“人在里面?” 黑衣保镖点头。成辉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径直拉开副驾驶车门,还未落座,便看见后座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白皙的小脸上一双水润的大眼正眨巴着,满是警惕直直看向他。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此刻亲眼见到真人,成辉还是愣了一下,心底的怒火莫名消了大半。 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又有着清白来路正经身份,换做是他在场,也会松懈三分。 毕竟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正经人家的小姑娘,下手竟如此生猛…… 他打量着后座人纤细的身形,再联想到现在躺在病房里的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随后才坐进车里。 关上车门,成辉轻咳一声缓和了语气,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扭头递了过去:“小姑娘,这是我的证件。我是退伍军人,不是坏人,你不用怕我。” 缩在后座的人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那本红色证件,即便看清了证件内容,眼中的警惕分毫未减。 成辉看出来了,又道:“外面这些人,也都是退伍军人。我们都是正经做事的,不会伤害你。” 和哥伦比亚其他鱼龙混杂的安保公司不同,远峰安保的安保清一色是退伍军人或退役警察,都受过正规训练,国家良好教育,骨子里带着帮扶弱小的潜意识习惯。 这在国内是美德,可在枪支泛滥、毒品横行的哥伦比亚,这种习惯往往会成为致命的破绽。成辉不知强调过多少次,可还是出了这样的事。一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暗自窝火。 成辉叹口气,又细细打量了依旧缩在后座的身影两眼。 说她胆大也胆大,说她胆小也胆小。 听说是自己跑出来的,还带了颗600w美金的钻石。不管是人还是钻石,本都应该好好送回去的,可现在,他也不敢做这个主。 “时间不早了,我先让人送你去酒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不用怕,不会有事的。” 成辉也是得到了准确的检查报告才这么说的,否则,今天这事,可就真大发了。 下车,成辉示意把人先带去酒店看着,然后自顾自又折回医院里。 刚上楼,就看到手下在病房门口给他使眼色。成辉心领神会,叹口气就拔腿往病房里走,刚走进去就听到一道阴沉的声音。 “把人给我带过来。” 成辉自进病房就垂眸,没有看病床上的人一眼。示意病房里的人都出去后,他用看似合理的理由平静道:“这是医院,闹开难免引人注意。人已经送到酒店看着了,不会跑的。” 说完,成辉心底暗自叹气。 本想还想试探能不能把人送回去的,现在看……悬! 成辉一心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小姑娘送回去,可没问过小姑娘自己愿不愿意。 与此同时,去往酒店的车上,司机老何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后座的人已经蜷缩着睡着了,忍不住对副驾的保镖叹了句:“这姑娘心可真大。” 副驾的保镖是跟着成辉多年的老资历,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你还说她心大,我看你才是心大。人都钻进你车后备箱了,你都没发现。” 老何也一脸无奈:“当时餐厅里那么乱,小刘他们都冲进去了,就剩我一个人。她什么时候悄摸钻进去的,我是真没察觉。看来是真老了,该退休了。还好没出大事,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可两人都清楚,这次的纰漏,事后必定要清算。 车子抵达酒店,后座的人却依旧睡得很沉。保镖拉开车门,正要上前把她抱下来,她便睁开了眼睛。 * 夜色深沉,酒店房间里,瘦小的身躯弓着背蜷缩在硕大的床上,只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显得格外孤寂。她时不时发出几声呓语,显然正陷在噩梦中,模样惹人怜惜。 怜惜? 端坐在暗影已经静静看了快一个小时的男人扯了扯嘴角,无情下令:“泼醒。” 哗—— 一桶夹杂着冰块的冰水猛地泼在床上,瞬间浸透了被褥和床上的人。原本深陷梦魇的人陡然睁眼,下意识半坐起身。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颊和额角,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湿透的白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看似瘦弱却玲珑的曲线。 坐在暗处的男人眼神微沉,拎着水桶的保镖则垂下眼睑,默默退到了角落。 麦德林的夜晚温度适宜,寻常时候连空调都用不上,可此刻房间里的空调正全力运转着,不断往房间里灌着冷气,让浑身湿透的人体感温度降到了冰点,坐在床上打着寒颤,脸色渐渐苍白。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看着床上的人。瘦小身影咬着牙,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拖着湿透的身躯慢慢下了床。 暗处的男人静静观察着,角落里的保镖则警惕地盯着她,本以为她会朝暗处走来,谁知她突然抄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狠狠砸向了旁边的装饰镜。 “哐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她赤着脚就要往碎片走近,暗处的男人眼神微微一变,角落里的保镖则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在她靠近碎渣前死死制住了她。 起初小小的身躯还拼命挣扎,可她的力气终究敌不过身形和身手都远超于她的保镖。很快,她便被用床单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这时,原本坐在暗处的男人终于起身,淡淡道:“带走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仔细看,一行一动间,他的动作还有些滞涩。 * 直升机的螺旋桨飞速转动,轰鸣声不断。立在风口处的成辉看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被送上飞机,眼见身形高大的男人慢悠悠走上前,也准备登机,他没忍不住上前一步。 “老板,这好歹是岑怀的小辈。” 这话,成辉说的也没底气。毕竟在眼前人眼里,岑怀算个屁。思忖几秒,他又道:“莫哥交代过我,不能让您手上沾血。” 笔直而立的男人闻言扫眼看来,眼底是掩不住的森冷。 “你在拿我大哥压我?” 成辉垂头,硬着头皮道:“莫哥也是关心您。” 成辉口中的莫哥,是他当年在特战队的队长,军事素质顶尖,对下头弟兄更是没话说。当年成辉从部队退役,本打算回老家谋生,是莫哥主动问他,愿不愿意去自己弟弟的公司帮忙。 成辉惶恐,他能帮衬什么…… 结果,确实是帮衬,帮着莫哥看着他弟弟。他也才知道,在部队平易近人的队长出身京城宋家。 宋家自清末发家,民国抗战时期便捐钱捐物,族中子弟纷纷投身抗日。历经数代,族人姻亲遍布商政军三界,也算得上是当代门阀。 这样根正苗红的家族,子弟本该个个走正道,可偏偏主家这一代,出了个宋柏。做生意确实是一把好手,只是性情极为凉薄,行事也毫无章法可言,谁的面子也不给,什么交情也不顾。 在国内有法制约束,再张扬也闹不出人命,可到了国外,枪支、毒品……这些都成了催发人性劣根的催化剂。 这也是成辉为什么会在哥伦比亚的原因。有他在,最起码这安保公司是正儿八经的安保公司,而不是武装军。 成辉也不是想拿人压人,他是真怕闹出人命。 “不会弄死她,我会让她好好活着的。” “还有,把嘴闭紧了。” 说完,男人转身就走,只给成辉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成辉一边示意人跟上,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刚接通,便传来深沉的男声。 “宋柏又干什么了?”《 》 10、第 10 章 宋柏干什么? 宋柏正站在舱门处,看着机舱后排,绑着安全带占据一个座位,阖着眼呼吸浅浅的瘦小身影皱眉。不等他发问,坐在前排的保镖扭着头扯着嗓子对他嚷道:“怕她伤到您。” 宋柏的眼神从被捆得和粽子一样的身躯上扫过,面露讥讽。 就剩一张嘴了,还能咬死他? 讥讽归讥讽,跨步上机时,腿间传来的钝痛让他的神色狰狞了一瞬,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 直升机在夜色中起飞,很快融进浓墨般的夜空里。 轰鸣声中,前排的保镖时不时回头看向后排。后排是三人座,一个位置被昏睡的瘦小身躯占着,剩下的两个位置,几乎被男人高大的身躯填满。男人阖着眼,看似在假寐,周身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两人都没有声响,若不是其中一人被五花大绑着还被打了安定,一个受着伤的话,也算得上是和谐的场景。 保镖是新指派的,没见到此前混乱的场景,此时看人,若只看身高体型差,先不论缘由,其实也能理解那小姑娘为什么使那种阴招了。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攻下盘是很有效的招数。就连他们,受训时,也学过。只是要用……时机和角度都很重要,小姑娘抓住了时机,但攻错了人啊…… 保镖正思绪万千,直升机突然遭遇气流,机身颠簸了一下。他猛地回神,下意识回正头看前方。 保镖回头瞬间,后排本昏昏睡的身影因为颠簸身子一斜。她的手被绑着,安全带没能完全固定住上身,瘦小的身躯从安全带的缝隙里滑了出来,直直朝另一侧倒去。 坐在一旁的人有所感知睁眼,先扑向他的,是一股甜腻腻,类似奶香的气息。这气息让他一怔,也就是这怔然瞬间,倒来的身躯彻底砸下,单薄的肩头正正好砸在他结实的大腿上,至于坚硬的头颅…… “嗯……” 刚因为颠簸回头的保镖突然听到一声闷哼声,保镖急忙回头,看清后排的场景后,彻底傻眼了。 “宋总……” 保镖急切出声的同时,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保镖慌了,后排的人则是攥紧了拳头弓起了身,短短时间感受到的第二次瞬间极致痛楚让他眼中怒火中烧。再看近在咫尺的纤长脖颈,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便掐了上去。 大掌刚掐上,都没用力,便感受到满手的细腻温热还有跳动。 咚—— 咚—— 咚—— 那专属脖颈间的心脉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痛楚缓缓消退间,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间的跳动和手下的跳动渐渐同频。 咚—— 咚—— 咚—— 刚绷紧,都还没用力的大掌,就这么缓缓展开,粗粝的大拇指腹按在跳动最剧烈的地方,摩挲着。本阴沉的神色也就随之渐渐缓和。 而本神色慌张的保镖,亲眼目睹了后排那莫名平和却又极其诡异的场景后,本欲出声的他闭上了嘴,僵着脖子默默转过了头。 心脏猛跳,他却不敢回头。 直到…… “外套给我。” 默默脱下外套,默默递到后排,眼看着自己的宽大外套被盖到那瘦小身躯上后,保镖请示:“要不要把空调调高些。” 感受着手掌下的温热渐渐变凉,脉搏跳动也逐渐变缓,男人沉着脸,点了头。 机舱温度逐渐升高,年轻血气旺的保镖坐在前排被风直直吹着,没多久就流了一身汗,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动一下温度。就这么,一路飞行着,直升机终于降落。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下方一片光亮。保镖先行下机,借着光亮往下看,先行到的弟兄正站在甲板上向他招手,他们正在一艘游艇上。漆黑的四周正是大海。 海风吹走了一身燥热,刚才憋出的汗瞬间凉透,带着刺骨的阴冷。但保镖也顾不得这些,急急去拉开舱门。本想将昏睡的人抱下,抬眼才发觉,她已被人横抱而起,细腻又纤细的手无意识垂落,轻轻晃动着。 看到那手,保镖一怔,下意识往座位看去,本该五花大绑绑在人身上的布条散落,随意堆叠在一起。 一路跟随,看着高大身影把人放在床上,还拉了被子给盖上,保镖眼神一动,给身边弟兄使了个眼色后,悄悄退到了甲板上掏出了卫星电话。 “喂,老大!” “放心,没事,我感觉大老板不会跟人小姑娘计较。最多就是吓唬吓唬就给人送回去了。” 目睹刚才一切的保镖信誓旦旦,结果不过补了个觉的功夫,再睁眼,又懵了。 湛蓝的天空,蔚蓝的大海,和煦的海风,带着墨镜的男人悠闲半靠在休闲椅上。如果忽略他怀里半抱着、头悬在栏杆外的瘦小身影的话,也算是个惬意的闲散场景。 才信誓旦旦和老大保证的保镖拉着身旁的弟兄急忙就问怎么回事,得到的却只有同样迷茫的眼神。 所有人都不知道阴晴不定的大老板想干什么! 沈荞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半睁着眼、意识混沌间,她下意识叫了声“傅英”,随即便感受到腰间结实的臂膀,和身下温热的身躯。 迎着刺眼的阳光,她眨了眨眼,意识彻底清醒的瞬间,也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醒了?” 与深沉男声同来的,是搭上她脖颈间的大掌。粗粝的指腹摩挲她的脖间,一下又一下,沈荞的眼神也随之一寸一寸变冷。 眼神彻底冷冽的瞬间,她抬手,一手扣住搭在脖颈上的手,另一手便朝眼前那张脸挥去。刚扣住对方精壮的手腕,还没碰到他的脸,扣在她脖颈和腰间的手同时收紧。下一瞬间,她的半个身子悬空,挂在了栏杆外,摇摇晃晃间,她看清了下方蔚蓝清澈的大海。 海风拂过,吹动了她的长发。原本扣在她脖子上的手绕到颈后,托住她的后脑,给了她支撑的同时也强迫她看着他。 男人戴着墨镜,却依旧难掩优越的骨相,他嘴角勾着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凉薄:“会游泳吗?” 被半挂在栏杆外的沈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反问:“你很喜欢水吗?” 细声细语的语调,阳光下纯稚无暇的笑,让男人脸上的笑一滞,也就是这一滞瞬间,他紧扣在细腰上的手剧烈一痛,骤来的痛楚让他下意识松手,本半挂在栏杆上的瘦小身躯一仰,眼看要坠下去,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衣襟一紧。 平衡骤失,瘦小身躯带着高大身影往蔚蓝海面下坠瞬间,纤细的手臂环上了修长的脖颈。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毫无防备间,海水灌进鼻腔。男人下意识环住攀着他的人,托着她一起浮出海面,结果刚露头,头发一紧。 “不是喜欢水吗?不是喜欢泼我吗?今天让你喝个够!” 轻飘飘的话语间,刚浮出水面的头被狠狠按了回去,纤细的脚踩着结实的身躯逼着他下沉。 奋力挣扎再向上。 “我都给你钻石,很礼貌问你了,你居然掐我下巴!” “让你掐我下巴,让你掐我下巴。” 咕噜咕噜…… 又是一口咸腥海水。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间,数道黑影砸破海面。 “宋总……” “宋总……” 海面隔绝了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切。 * “咳咳咳……” 不算大的甲板上,男人浑身湿透,半坐着轻咳。身边一群同样湿漉的保镖围着他,又是拍背,又是递浴巾。擦到一半,止住咳的男人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视线落在不远处。 害他如此狼狈的人,此时软软倒在甲板上,她身边,两个保镖捂着鼻子,露出痛苦的神色,还有一个手里正拿着针筒。见他看来,几人急急放下手,放下瞬间,鲜红的血直接从鼻尖流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男人起身,身边的保镖连忙劝。 “宋总……我觉得这小姑娘脑子有点……”保镖指了指自己的头,欲言又止。“您就算要和她计较,也得让医生先给您检查检查身体啊。” 已经起身的男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去。走到近前,他目光森冷看向拿着针筒的保镖。 “你们现在都能做我的主了?” 拿着针筒的保镖和鼻尖流血的保镖面面相觑,都愣住了。昨夜和刚才的场景历历在目,不管是被保护的目标,还是防备的目标,都不按常理出牌啊。才把人救上来,还没站稳呢,不过眨眼间,他们又挨了两拳,想不伤人,也只有下安定才能控住场面。 一众保镖不敢吱声,森冷视线扫过一圈的男人俯下身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横抱而起。 * “马上带人滚过来。” 正在由医生检查的男人对着手中的卫星电话刚冷声说完这一句,一个卫星电话又递到眼前。冷眸微眯,身边的保镖讪笑着解释:“是辉总的电话。” 森冷视线收回,电话被接过。 “说。” “老板,刚岑怀给我打电话了,问人是不是在您那?” “你和岑怀说的?” “哪能啊……”电话那头的成辉急忙否认,“人把都四周的道路监控都查了,没瞧到人走到路边。就想到进进出出的车了。昨儿晚上,就我们车队的车不在监控下,也没经过检查就走了。小姑娘家里人急坏了,岑怀又联系不上您,所以才找到我的。” “就说没有……” “啊?” “听不懂人话。” “不是!” “那就别废话,还有,把你手下这些废物都弄回去,我一个都不想看到。” 话刚落,电话被摁断。 天黄黄、海蓝蓝,夕阳时分,几架直升机划过,盘旋两圈后稳稳悬停在游艇上空,游艇上的保镖闻声探头正警戒时,数道绳索从直升机上丢下,随后,数道黑影挂在绳索间迅速滑下稳稳落在游艇甲板上。 落地的一众身影穿着整齐统一的黑色蛙服和军靴,寸头,腿长腰窄,身姿挺拔,肩上还戴着熟悉的肩标。一众正警惕甚至枪已经上膛的保镖松口气,为首的保镖迎上前,很自然打招呼。 “来啦。” 立在最中间的男人点头:“老板呢。” “喝酒呢。” “好,这交给我们。你们回去吧。” 回去? 确实得回去,回去挨收拾。 交接完,为首的保镖拉着男人轻声道:“得盯紧那小姑娘啊。身手好是其次,主要是脾气……不点都炸的那种。最好别让她和大老板独处,会出事的……” 孤男寡女相处一室,却不是香艳事,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而且吃亏的只怕也不会是女的,而是…… 一众被骂废物的保镖,就这么离开了。 人昨晚都已经绑得好好的,非要解开,还不让他们近身保护,他们真的……比窦娥还冤。《 》 11、第 11 章 接替原来保镖工作的,是宋柏的私人贴身保镖队。宋柏做事嚣张,毫无顾忌,明里暗里记恨他的人不少,平时这队保镖都是寸步不离。可前几天家里老太太非闹着要和一群姐妹去非洲看动物大迁移,还要宋柏陪着去。宋柏当然不可能去,但为了不让落下话柄让老太太说他不孝顺,他把自己的私人保镖全给了出去。 本在国内呆着也无大事,临时起兴来了哥伦比亚,安保就用上了成辉手下的人,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领队队长李程送走原来的保镖后,没急着去打扰正喝着酒的老板,而是先开始巡查整座游艇。他的副手许莫言则去看了把他们老板弄伤的人。看完回来,神色怪异。 “老大,就那么个小姑娘,成辉下头的人都弄不住?把老板伤成那样?怪不得老板发飙了……咱接下来怎么整?” 李程巡视完回到甲板听到这句话,面容冷酷,并无多余表情:“让小八和小九轮流看着就行,我们的精力放在别的地方。” 许莫言:“什么地方?” 李程:“来要人的人。” 许莫言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他们在来的路上,早知道了来龙去脉:“老板这是……真要把人扣下了?” 跟了宋柏多年,虽然还没见到人,但深知老板脾性的李程,没有纠正许莫言话里的“扣”字。 扣……是可以赎的。 而这次,赎这个词显然是不存在的。 李程没说话,就在这时,队里年纪最小的小九匆匆而来:“老大,人发烧了。” 先是一桶冰水又是落海,被打了安定的人沉睡着就发了烧。两批人在忙着交接,都没人太在意,发现的时候,脸已经烧得通红。 李程到的时候,随队医生刚检查完。 “温度太高了,得打针,游艇上没药。” 言下之意,要么派人取药,要么送人上岸。李程无法做主,只能去询问老板的意思。 坐在顶层甲板喝酒的男人,听到人发烧了,神色沉了一沉,随即冷声道:“靠岸。” 李程:“最近的港口是卡塔赫纳。” “那就卡塔赫纳。” * 夜色沉沉,游艇靠岸卡塔赫纳,夜色如墨,岸边早已停着等候的车队。李程带人下车检查车辆,许莫言则守在游艇上,收到安全信号后,他就示意小九去把人抱出来。可话没出口,就见身形高大的老板亲自抱着人走了出来。 一路下游艇,许莫言一路紧紧跟随。亲眼看着一路抱着人的老板,在抱着人上车后,把人安置在了自己腿上,拿了自己的外套给盖上后,又那烧红的小脸摁在了肩头。 许莫言此时才终于意识到,他老板不是把人扣下。这架势,是真不打算把人还回去的。 而留下人,估计也不是为了计较,而是…… 思绪还没展开,后脑勺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撞进一双冷峻的眼眸里。 “你去开路。” 保镖各司其职,车队很快离开码头。 车外夜色深沉,车内灯光柔和。后座的男人低头凝视着怀里的人,一路迎着海风走来,他的脸和手早已冰凉,可怀里的人却依旧滚烫。除了灼热的体温,还有那股曾让他恍惚一瞬的甜腻气息,萦绕在鼻尖。 抬起微凉的手,伸出指尖,他戳了戳近在咫尺的红脸颊。先是烫,再是软。指尖顺着脸颊向上,是她睡梦中不停轻颤的眼皮和浓密眼睫,那细微的颤动划过指尖,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痒意。 指尖再向下,是小巧精致的下巴。 他掐过,因此她也想把他溺死在水里的下巴。 再往下,是他同样掐过的细腻脖颈,脖颈上还挂着一条耀眼夺目的钻石项链。 摁他下水时,她说她礼貌问了他…… 她的礼貌,就是拿枪指着他,还用命令般的语气和他说话。 再想起这几天全程彬彬有礼,进度有度的男人。他啧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把妹妹养成这样的? 探手,绕到颈后,轻轻一摁,耀眼的钻石项链就被解下。 “许程。” 坐在前座的人回头,一条亮得晃眼的钻石项链展在他眼前。 “这条项链从没存在过,明白吗?” 许程接过项链:“明白,老板。” * 医生给床上的女孩打完吊瓶,转身给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测量体温。 “您也发低烧了,我先给您拿药,要是体温降不下来,再打针治疗。” 男人没说话,医生默默转身去拿药,和刚巡查完别墅的李程擦肩而过。 “老板,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您的房间也准备好了,您看……”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不用,我就在这睡。” 李程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好的,老板。” 沈荞是被疼醒的,不止头疼,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更让她不适的是,腰间搭着一只沉重的手。昏沉间,她下意识覆上那只手,软声轻哼:“傅英……我疼。” “哪疼?” 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却绝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声音。 沈荞的意识瞬间回笼,所有记忆汹涌而至。她眼神骤冷,抬手就想给身后人一个肘击,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被死死摁住。与此同时,原本枕在她头下的另一只手臂也反手擒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就这么被牢牢禁锢在宽厚的怀里,动弹不得。 贴在背脊上的胸膛结实而滚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沈荞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放开。” 身后的人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禁锢得更紧。 “想回国是吗?” 沈荞一愣,挣扎的动作骤然顿住。身后的人显然察觉到了她的迟疑。 “那就老实一点。” 沈荞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好。” 擒着她的力道渐渐放松,沈荞始终保持着不动的姿势,直到那两只臂膀彻底离开她的身体。她猛地坐起身,抬手就朝着身后的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刚抬起头的男人猝不及防,就这么被一巴掌扇回枕头上。原本惺忪的眼神瞬间凝固,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阴鸷。 他盯着眼前纤细的脖颈,毫不犹豫地抬手掐了上去,微微收力,便将刚起身的人狠狠摁回床垫。随即男人顺势翻身而上,双腿分开半跪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陷在被子里的小脸。 也就在此时,身下的人屈起膝盖,朝着他两腿之间狠狠撞去。眼看就要命中,一只大掌骤然出现,稳稳挡住了她的膝盖,顺势下滑,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她的小腿。与此同时,掐着她脖子的手掌也在缓缓收力。 “你真是活腻了。” 男人的语气森冷刺骨,眼神里的寒意更仿佛要将人吞噬,收紧的手掌也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他死死盯着身下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惊恐、祈求、柔软……可那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倔强,什么都没有。 收手、下床、开门,不过转瞬之间。 守在门外的许莫言看到老板突然开门出来,先是一愣,随即赫然看清了老板阴沉的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 许莫言不确定,想再看清,可老板留给他的已只有背影。他回神,下意识追上去前,叮嘱守在门外的其他人。 “进去看看。” 进去查看的依旧是年纪最小的小九。昨天见到人时,她闭着眼,头发散乱,面容看得不真切。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 巴掌大的脸,因为发烧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润,一双清澈的眼里,不仅无神,还泛着水光,眼尾更是泛着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人带着巴掌印出门,女人这副模样躺在床上,任谁都能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 小九也是正经人家出生的孩子,虽然这几年跟着老板,去了不少阴暗的场所。但他老板,从来只是冷眼看着,不插手也从不参与,对扑上来的女人更是无情。 他老板不沾女人,小九以为这种勉强女人,准确说是勉强女孩的事,不会发生在他老板身上。可眼前的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家里也有妹妹的小九心生怜惜,走上前,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再温声安慰几句。 砰—— 剧痛骤然传来,带着温热的液体涌出。 小九捂着鼻子倒在地上,痛得蜷缩起身子时,一道白色的裙摆从他眼前飘过,快得像一阵风。他下意识抬头大喊:“拦住她!” 守在门外的两个保镖听到声音回头时,白色的身影已经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再伸手去抓,也只抚过裙摆一角,连一片布料都没抓住。 小小的身影虽发着烧,可身姿却灵动。 花瓶、摆件、装饰画……白色身影所过之处,凡是能随手扫到地上的东西,都被扫倒。碎裂声、碰撞声此起彼伏,一片狼藉从二楼蔓延到一楼。一众保镖围追堵截同时,还得闪避砸来的东西。一时间竟没人能近她的身。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正在二楼书房喝酒的男人。他端着酒杯,慢条斯理走到二楼连廊,靠在栏杆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的闹剧,眼底已然没有怒意,反倒翻涌着浓烈的兴味。 一直跟随在身侧的李程迈前一步,低声请示:“老板,我这就下去。” “不用……”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让她走。” 刚欲转身的李程顿住,收回脚步,随即扯过耳侧的耳机,沉声下令:“放人。” 命令一下,本快将人逼到角落的一众身影一顿,也就是这一顿的瞬间,白色身影拔腿向大门跑去。 * 沈荞并没有跑出去多远,外头日头正好,她又没穿鞋。伤刚好没多久、才长出嫩肉的脚底压根承受不住外面炽热的地面,况且,她还发着高烧。 踮着脚,昏昏沉沉间,她下意识往前方柔软的沙滩走去。沙滩化去了炽热的温度,也化去了她的全身力气。 沈荞平躺在沙滩上,仰看头顶蓝天。 她只是想回国,只是想呆在姐姐身边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和她作对。 为什么…… 她只有姐姐了。 她也只想要姐姐…… 看着蓝天。 看着看着她笑了,笑得灿烂。 看着看着她哭了,哭得无声。 哗哗哗—— 海浪拍打声传来,吸引了她的注意。 大海蔚蓝,让她想起了昨天坠海时的感受。 虽冰冷,却满是包裹感。 想着看着,她起了身,踩着柔软的沙滩,一步步,一步步,她向大海靠近。 冰凉的海水先是漫过她的脚踝,顺着小腿缓缓攀上膝盖,又一点点漫过腰腹,最终抵达脖颈。脚下的触感渐渐虚无,她蜷起身子,将头深深埋下,整个人像被羊水温柔包裹的婴孩一般,沉浸在这片蔚蓝的海水里。 海水涌动,她渐渐下沉,海水隔绝了一切声音,留给她的只有无拘无束的松弛和安宁。在这片宁静中,她渐渐舒展开了身子,也睁开眼。 头顶的蔚蓝海面滤过阳光,闪着细碎的金光,如漫天星辰。而这漫天星辰间,一道黑影悄然穿透光层,向她而来。黑影打破了周遭的静谧,挡住了洒落的微光,下一秒,她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拥入怀中。 纤细的腰肢被结实的臂膀牢牢扣住,后脑也被一只的大掌轻轻托住,还沉浸在海水温柔怀抱里的她,猝不及防间,双唇被一片柔软温热牢牢堵住。 一口带着清冽酒气的空气,顺着相贴的唇齿渡来,驱散了她胸腔里的窒闷。飘飘浮浮间,她被强劲的力量带着,“哗”一声破水而出。 刺眼的阳光瞬间笼罩而下,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咸湿的海风拂过湿透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唇间的柔软依旧紧贴着,没给她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时间,带着几分强势和不容抗拒的力道,轻易抵开她的唇关,肆意深入……《 》 12、第 12 章 许程带着人,眼睁睁看着白衣身影一步步走进海里,刚想向老板请示,就见他老板迈着长腿大步流星踩过沙滩,径直迈进大海,随即毫不犹豫扎了进去。 深知老板水性,看着老板入水,许程并未急于行动。果然没过多久,湛蓝的海面上,男人的身影便重新浮出水面,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人。两人随着海浪飘荡间,紧紧相拥并相吻着,直到,其中一人昏了过去。 浑身湿透的男人抱着同样湿透却已经昏迷的女人从海里走出,神色阴沉。 “开车。” 李程亲自开车,飞速赶往医院。提前接到通知的医生护士早已候着,看着人被推进检查室,李程才侧头看向身边脸色难看的老板。 在下令放人的时候,李程其实就猜到他老板的心思。一个身无分文甚至鞋都没穿的小姑娘,在这混乱的哥伦比亚,又能跑多远。结果……谁能想到,人压根没跑,而是直接跳进了海里。 说实话,来之前,虽然知道老板被一个小姑娘伤了,但李程也并未多在意。论起来,他老板身手不比他这个专业保镖差。而且有保镖也不让保镖近身,几次三番心慈手软、拉扯,明显是对人是起了兴趣。而现在看,他老板原来可能是趣,如今只怕已经变了味…… 李程:“您要不换个衣服,让医生给您也检查下。” 沉着脸的男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李程便识趣闭了嘴。 没多久,医生走了出来,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告知他们,病人肺部并无大碍,落水并未造成影响,昏迷只是因为发烧和体力不支,除了脚底有刚愈合的伤口,身上没有其他外伤。 男人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李程适时上前:“老板,要把人带回去,还是……” “带回去。” 上车前,浑身湿透的男人换了身干净衣服,抱着被护士换上病号服的人径直上了车。这一次,车子没有驶向海边的别墅,而是开往了一处位于古老城墙边的隐蔽庄园。 下车后,李程照例巡查四周,许莫言跟着老板进了庄园。等李程巡查完走进庄园,刚到房间门口,就被许莫言一把拉到了一边。 “老大,老板好像也发高烧了,我不敢劝,你去说说吧。” 李程抬眸看向敞开的房门,满是拉美风情的房间里,昏迷的女人正躺在挂满纱幔的四柱床上,床边医生正架着吊瓶在给她打针。而离床不远的沙发上,身形高大的男人陷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床上,神色莫测。 “好,你去看看小九。” 提到小九,原本还小心翼翼的许莫言探头看了看房里的人,神色变得有些怪异。 “这小姑娘,不是脾气不好,是个疯子。” * 被称作疯子的沈荞,在黄昏时分醒了过来。一睁眼,她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床前站着一个面带微笑的陌生中年女人。 “醒了?别乱动,你发烧了,还在输液呢。” 沈荞绷紧身躯,一边保持着高度警惕,一边快速环顾四周。 “饿坏了吧?我给你熬了粥,我去给你端来。” 女人像没看到沈荞的警惕一样,自顾自说着便转身向外走。沈荞一言不发,在女人关门的瞬间,她才猛地坐起身,一把拔下手背的针头,翻身下床。 赤着脚,她放轻脚步,无声无息走到门边,紧紧贴在门板边。 “老板这次是真遭罪了,好好出门谈个生意,莫名其妙被人拿枪顶着就算了,又受伤又被摁到海里还被扇巴掌。就这样,还要亲自下海救人,自己都发烧了,还一心把人先送到医院。” “是啊,要我说啊,老板就是心太软太好了。如果是我,早就把人给吊起来打一顿了,反正这是在哥伦比亚,真打死了,也没人知道。” “老板现在还高烧不退呢,都多少年没生病了,真是遭罪。” 门内听到对话的人,松了松原本警惕的神色同时露出一丝疑惑。而门外,一左一右立在门边的两个高大保镖,看着手里ipad上清晰的房间监控画面。面面相觑,挤眉弄眼一番后,又异口同声长长叹一口气。 “唉……” 粥很快就端来了,中年女人进门,看到床上的人还躺着,先是笑笑。再走到床边看到那原本该扎在手背的枕头悬在床边,还滴着液,神色稍稍一变后又恢复了自然。 “来,喝点粥。喝了粥,我再让医生来给你量量体温。” 坐在床上的沈荞转眸,眼里警惕少了许多:“你是谁?” 中年女人笑笑:“我啊……你叫我何婶就行。我家那口子是给先生开车的,先生身边都是男人。不方便照顾你,就让我来照顾你几天。” “他在哪?” * 这两天滴水未进,全靠营养液维持的沈荞,喝了一碗温热的粥,胃里有了暖意后也终于见到了人。 半靠在床上的男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潮红虽掩盖了脸侧的巴掌印,却也给他添了几分病色。而他眼底也没了之前的阴鸷与讥讽,只剩一片平静。 “我会让人通知你哥哥来接你的,至于其他的,我也不会和你计较。” 被保镖送到房间的沈荞刚见到人,一个字还没说,就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她下意识反驳:“不行。” 床上的人微抬眼眸,眼神波澜不惊,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 “留着你,你打人。放你走,你跳海。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打人是真,但是跳海…… 沈荞猛地抬头,眼神犀利。 “你亲我了?” “那是人工呼吸,我在救你……” “……不对,出了水你还在亲我!” “你病糊涂了,记错了。” “不可能!” “我有人证。” “真的?” “真的!” 半信半疑的沈荞敛起眼中犀利:“送我回国。” 依旧是这四个字,床上的人轻笑一声:“我为什么要送你回国。你能给我什么?” 沈荞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却摸了个空。她心头一紧,垂头看着空荡荡的脖颈,再抬头时,眼底又满是戾气:“我项链呢?” “我怎么知道?”男人靠在床头,语调漫不经心,“你跳了两次海,我陪你掉了两次海。说不定哪一次掉海里了,谁能说得清。” 项链没了…… 那她什么也没了…… 沈荞心头一空,站在原地皱起眉。床上的人给了她几秒静思后,又道:“据我所知,你哥哥是美国籍,你应该也是吧。美国籍想进中国,不止需要护照还需要签证,你有吗?即便我真不计较把你带上飞机,你过得了海关吗?” 沈荞抬头,疑惑:“护照?签证?” 沈荞疑惑的神情丝毫不作伪,坐在床上的原本一脸平静的人,见此眼中诧异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又敛去:“你什么都没有,我只能把你还给你哥哥,最起码,他还得赔我点医药费,损失费……” “我给你……” 沈荞急急开口,又被打断。 “你拿什么给?” 房间里陷入沉默。 “算了,你还是个病人。”床上的人软了语气。“等你病好了再说吧。我不急着联系你哥哥。我也累了,你出去吧。” 沈荞呆呆出门,刚走出门,又急急顿住脚步,转身就要折回去,却被守在门口的许程拦住。 “傅小姐,老板需要静养。您先回去吧。” 沈荞没动,只冷眼看着眼前的人。 “你看到我项链了吗?” 沉着脸的李程摇头,语气诚恳:“没有。” 回到房间,医生已经等候多时,又是量体温,又是重新扎针。冰冷的药液顺着血管流入体内,沈荞躺在陌生的床上,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刚睡下没多久,隔壁说本要静养的人起了身:“去查查那个傅英。” * 接下来的两天,沈荞都在养着病,她没出房间,也不说话,也没人来打扰她。没人打扰的时候她在沉思。 在来哥伦比亚之前,傅英从没带她出过国,甚至傅英出国、她去闻城前,傅英几乎不让她出别墅。而从国内来到哥伦比亚的全程,她都处于昏迷状态。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坐飞机跨国需要什么。 没有护照,没有签证,用来当路费的钻石也没有了,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回到傅英身边。 “傅小姐,您醒啦,来,吃早饭吧。” 负责照顾她的何婶端着丰盛的早餐进门,这两天她都叫沈荞傅小姐,沈荞也没有纠正她。 她和傅英从不是一个姓,也不是傅英的妹妹。 她现在姓沈,跟姐姐一个姓。 是姐姐的妹妹。 看着面前的丰盛早餐,沈荞并没有动,而是轻声问:“何婶,你知道哪里可以办护照和签证吗?” 何婶愣了一下,然后问:“傅小姐你护照丢啦?” 沈荞抿唇不语,何婶继续道:“那得去大使馆补,中国大使馆在波哥大呢。” 中国大使馆…… 对于国内所有人而言,她已经死了,户籍也被注销了,她不再是中国公民,也补不了中国护照。 想到这,内心无名火涌起,沈荞拧眉压了又压,才压住抬手掀了眼前餐盘的冲动,再抬头,她对着何婶浅浅一笑:“能借我电话用一下吗?” 何婶看着眼前乖乖巧巧的小女孩,愣了一下。再回神她说了句“稍等”就出了门,过了好一会儿再进门,她手里拿了个手机。 * 深夜,宋柏从波哥大回到卡塔赫纳的庄园。进门时,已经入睡的何婶听到动静,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先生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您做点宵夜吧。” “不用了。” 说话间,跟在宋柏身边的李程走到吧台倒了杯酒,递到他手里。宋柏接过酒,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沉声道:“她今天给谁打电话了?” “打给了国内闻城的一个号码,不过那号码好像关机了,然后她就没再打了。挂了电话后,饭也不吃了,呆愣愣坐了一天。” “不吃饭?” 何婶点头:“是啊,我怎么劝都没用。高烧刚退就这么饿着,只怕又要生病了。” 刚坐下的男人放下酒杯,径直起身,大步向二楼走去,正要上楼,身边的保镖递来一部手机。 “老板,辉总的电话。” 脚步不停,宋柏接过手机。 “说。” 电话那头是成辉有意压低的声音。 “老板,岑怀带着人堵在我办公室了。” 宋柏神色不动:“把手机给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与此同时,宋柏也走到了二楼的一扇房门外,轻轻一拧,房门便开了。房间的露台门大敞着,晚风掀起门边的纱帘,也吹动了露台上人的发丝,她正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城墙,听到开门声后,她微微转身,月光的她,脸上满是茫然。 看着她,宋柏一边放下手机打开免提,一边抬腿往她走去。 刚走近,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声音,是岑怀:“喂,宋总,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这几天给您打电话一直没打通,只能来麻烦辉总联系您了。” 宋柏淡淡立定,垂眸看着眼前的人,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他一边漫不经心抬手,想捋一捋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一边对着电话说:“什么事?” 伸出的指尖刚碰上碎发便被躲开,宋柏神色沉了沉,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道有些陌生的男声:“你好,宋总。我是傅英……” 清清冷冷的声音,就这么在露台上响起,本还蹙着眉躲着男人手的人身体一僵。 宋柏继续伸手,这次,他的手抚上了眼前人的头,而这一次她没再闪躲。摩挲着掌下柔软的乌发,他语调平静:“什么事?” 说完这句,他抬手摁了静音键,既能听清对方电话,又让对方听不清他这边的声音。 “是这样,宋总,我妹妹……您的车……有没有……” 电话那头清冷声音冷静,这头宋柏面色也平静,他任由对方说着,自顾自抚着掌下的头,盯着她清澈的眼眸,轻声问她:“告诉我,他是你哥哥吗?” 僵直着身体的人愣了愣,再抬眼时,眼波平静,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手下发丝抚过他的掌心,带过一丝痒意。 低低一笑,他又问:“想回到他身边吗?” 她依旧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那能好好吃饭吗?” 刚回神的人又一愣,本放在她头上的大掌下滑,搭上了她的耳垂,轻轻捏了捏:“好好吃饭,我就不送你回去。” 白皙的小脸微不可见轻轻点了点,此时,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到了尾声。 “宋总,如果我妹妹在您那,又不小心冒犯了您的话,我给您赔罪。我们之间的生意,您的任何报价我都接受。” 修长的手指再次摁下静音键,取消了静音,本漫不经心的语调也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真不好意思,傅总。我没见到过您妹妹,况且……傅总,我们之间的生意已经结束了。”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人再说话,他抬手挂断了电话。一直默默立在他身后的李程跨前一步接过电话,空出手的人则微微俯身,视线与眼前人平齐。 “下楼,吃饭。”《 》 13、第 13 章 前两天还剑拔弩张,清醒时轻则动手,重则跳海,连一秒平静相处都做不到的两个人,此刻相安无事分坐在餐桌两侧。一人端着酒杯浅酌,另一人则怔怔地盯着桌面发呆。偌大的餐厅里没了保镖的身影,只有何婶在一旁安静候着。 “傅小姐,厨房里温着粥,还炖了鸡汤。您是想喝粥,还是用鸡汤给您下碗馄饨?或是您有别的想吃的?” 呆坐着的人缓缓抬头,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辣子鸡。” 噙着笑意的何婶愣了一下,不敢确定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辣子鸡。”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不止何婶听清了,连对面慢条斯理品酒的男人,也掀了掀眼皮看向她。 大病初愈的人,哪里能吃这么辛辣的东西? 何婶面露难色,犹豫着没应声,倒是喝酒的男人淡淡开口:“给她做。”顿了顿,他转眸又看向沈荞,“还想吃什么?” “方便面。”三个字一出,不止何婶愣住,连男人也难得地顿了顿。回过神后,他还是朝何婶点了点头。 何婶转身进了厨房,沈荞就安静静坐在桌前等着同时思绪飘散。 在闻城的时候,她生了一次病,陈延给她买了很多的吃的,她却什么也吃不下。最后陈延没办法给她做了一碗方便面,他说他小时候病了没胃口就喜欢吃这一口。那是她第一次吃,确实很好吃。陈延当时还说,只要她以后想吃,他随时给她做。 那么信誓旦旦的陈延,现在电话却打不通了。 沈荞出神时,厨房里何婶打电话让李程送包方便面来。偌大的厨房里,高级食材一堆,就是没有方便面。还好,保镖们出国都会带。 做辣子鸡需要时间,方便面却快。 何婶用浓郁的鸡汤打底,煮了面,还卧了个溏心蛋,加了鲜嫩的虾仁和翠绿的青菜。一碗面端上桌,色香俱全,比沈荞记忆里的味道还要好。 沈荞捧着碗,一言不发吃着,对面的男人也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吃。 她吃面的模样乖顺又安静,握着筷子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偏偏性子烈,力气也大。 面吃到一半,红彤彤的辣子鸡端了上来。浓郁的辣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餐桌,本淡然的男人皱了皱眉。他看着眼前那盘红彤彤的辣子鸡,又看向正要伸筷的沈荞,眉峰几不可察动了动。就在沈荞的筷子即将碰到餐盘的瞬间,他抬手轻轻一拉,将盘子拉到了自己面前。 筷子顿在半空,沈荞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名字。” 沈荞眼底的疑惑更浓了,男人却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又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疑惑渐渐散去,沈荞垂眸,声音轻淡:“沈荞。” 又是姓沈? 男人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将餐盘推了回去同时沉声报了自己的名字:“宋柏。” 他主动自报家门,对面的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重新落筷,夹了一块鸡肉。 本就大病初愈,胃口本就不佳,又已经吃了半碗面,虽是她要吃,可此刻面对辣子鸡,沈荞也没了多少食欲。随意夹了两筷子,便放下了筷子。一旁的何婶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不吃了?” 沈荞放下筷子的同时,对面的男人也放下了酒杯。 沈荞抬头,先对何婶轻声道了句谢谢,才转眸正视着对面的人。两天没见,褪去病气的男人,身上多了几分凛冽。即便他姿态慵懒靠在椅背上,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锋芒。换作旁人可能早就挪开眼,可沈荞不会。 她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平静开口:“你能帮我办护照和签证吗?” 男人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沈荞又道:“等我回了国,给你钱,很多钱。”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荞觉得心底都开始发燥。 “好啊。” 简简单单两字,散去沈荞内心的燥意,也让她露出一抹笑,久违的一抹笑。 这抹笑持续到沈荞回到房间,进房间前,她又开口要了一个手机,他也给她了。拿到的手机沈荞真心实意说了句谢谢。 前两天恨不得把人弄死,眼下却道谢的沈荞压根没有注意……准确说是不懂,男人答应帮她办护照,却压根没有问她是到底是什么国籍,又该补哪国护照。 道完谢,沈荞转身回房。 手里的手机是最新款,她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摸透基本的用法。 说起来也有些可笑,她拥有无数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买得起的东西,却唯独没有过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从前,她没有需要联系的人,傅英几乎天天和她待在一起,就算偶尔出门,也大多会带着她。即便他出远门,也只是让阿峰转接电话。 她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还是大半年前傅英出国,她去闻城的时候。而怎么使用手机,怎么使用手机里的各种软件,都是陈延手把手教她的。 陈延人高马大,捏着还没他手掌大的手机,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温声细语教她怎么使用手机里的各个软件。最后又把他的号码存进去,告诉她,要记住他的号码,只要她需要,就给他打电话,他随叫随到。 坐在薄纱飘动的露台,沈荞又一次输入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那头提示依旧是关机,攥紧手机,沈荞笑笑,笑得莫名。 没关系的,找不到陈延,她还有姐姐。 拿着手机,搜索到了几个电话,她一个个打过去,电话那头此时正是白天,电话成功打通也都被接起,可得到的答案,并不如意。 “你找沈医生啊……她不在我们科室轮值了,最近也没来医院。具体的你要不问问学校。” “你好,找沈蒲蘅是吗?稍等……这位同学办理了一年休学。目前并不在学校。” “你好,找陈总?不好意思,陈总休假出国了,并不在公司。号码?不好意思,休假期间我们也联系不上陈总。” 挂了最后一通电话,沈荞颤抖着指尖,再次拨通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隔壁房间传来,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一声比一声刺耳。宋柏正解着衬衫领口的扣子,听到声响的瞬间,神色骤沉。没过多久,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是李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老板,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柏没说话,径直推开房门,擦过李程身边,几个大步走到了隔壁房间门口。房门大敞着,守在门口的保镖不敢擅入,见宋柏过来,连忙侧身让开,让他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不过片刻功夫,不算小的卧室已一片狼藉。穿着白色睡裙的人,此时就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在满地碎片里游走,所过之处,但凡能碰到的东西,都被她狠狠砸在地上。前一刻还安静乖顺的人,此刻完全陷入了暴躁与癫狂。 “老板,要不要给她用点安定?” 李程看着屋内的景象,试探着问道。回应李程的是如刀峰般的犀利眼神。 “都下去。” 李程神色微动,不敢说什么,带着门口的两个保镖默默转身离开。人都走了,偌大的二楼便只剩下站在门口的男人还有在屋里歇斯底里砸东西的白色身影。 一件一件又一件。 看似简单的房间里,实则并不简单的陈设和摆件在白色身影一行一动间,转瞬便破碎,随着残骸在地上碎成一地还有白花花的钱。寻常人看了,早就心疼着急甚至恼怒的场景,却让站在门口的男人觉着兴奋。 这股兴奋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每次刚平息下去,就会再次点燃。而点燃这把火的人,此刻正在屋内,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冰冷的物件上。 屋内的东西碎得越多,宋柏心底的那股兴奋就越汹涌,直到——白色身影高高举起一个花瓶,在即将砸下去的瞬间,突然崩溃蹲下身,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和她的纯善外表解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偏执的痴狂,笑和泪交织在一起,让人辨不清她此刻究竟是悲是怒。 姐姐…… 姐姐不见了…… 她又把姐姐搞丢了。 抱着手中花瓶,白色身影缓缓坐下,像是没察觉身下有碎片,也察觉不到痛一样径直坐下。眼看要坐到一块碎片上,纤细的手臂被擒住。 含着泪的眼眸抬起,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 对上眼瞬间,本擒住她手臂的手滑到她腰间,下一秒,她被拦腰抱起。抱起瞬间,花瓶从她手中滑落。 清脆的碎裂声里,高大男人抱着她,大步踏过满地狼藉,走出了昏暗破碎的卧室,走向光明。 * 灯火通明的卧室里,宋柏陷坐在沙发里,沈荞则窝在他怀里,两眼涣散,不仅不聚焦,在医生给她处理手上和脚上的划伤时,更没有任何反应。 宋柏全程蹙眉,医生处理伤口时不免也战战兢兢。终于处理完,医生欲言又止看了眼宋柏。 “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柏抱着怀里人起身,把人安置在自己床上,看她躺着蜷缩着身子没动,这才转身出房。 房门外,医生早已拎着医药箱等候。 “先生,我观察她好几天了。她的心理状况,不太好。易怒、偏执,不仅有伤人的举动,还出现过轻生行为。不管是为了您的安全,还是为了她的健康,最好尽快找专业的心理医生介入,做一个全面的评估。在此之前,我可以给她开些安定,能帮她……”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冷冷打断:“我知道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医生也不敢再多言,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医生刚走,李程就拿着平板走了过来。 “老板……” 李程刚开口,就被人抬手止住了话头。 才放下酒杯的宋柏,转身走向楼下的吧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说。” 李程将平板放在吧台上,轻轻往前一推。 “傅英的身份很干净。美国籍,国内长大,双亲双亡,也并没有兄弟姐妹。他现在名下的哥伦比亚资产也转了好几道的,来源目前还没追溯到。” 李程顿了顿,又道:“傅英的身份信息目前查到就这些。傅小姐……不,沈小姐。她在两个月前,加入了哥伦比亚国籍。我仔细查过她的入籍资料,入籍资料原名傅薇,原国籍是中国。顺着我查了她国内的信息。她在国内的信息很少,户口本上只有她一个人,登记的是单亲家庭,母亲早年就过世了。除了最基础的户籍资料,她就像个透明人。没有任何入学升学的记录,也没有任何出入境的痕迹。直到两个月前,她突然入境哥伦比亚,还改了国籍和名字。” 端着酒的男人低头,看着平板上那张被放大的一寸照。只一眼,就能看出那照片是p的。 平静移开视线,他淡淡吩咐道:“给她补护照还有签证。” 李程愣了一下:“您要带沈小姐回国?” “嗯。” 李程颔首:“明白,我找其他人去办。这样他们即便追查,也不会查到沈小姐和您在一起。” 话刚出口,李程就觉着自己说了句废话。 发不发现的,他老板其实也不在意。 毕竟,只要是他老板想要的,就没人能从他老板手里抢走。 李程识趣闭了嘴,站在吧台边的男人则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再次回到二楼时,他路过那间一片狼藉的卧室,连看都没看一眼。挥退了走廊里所有的保镖后,他独自一人推门进了卧室。 房间里,床上的人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间一点起伏也没有。 宋柏站在床边,沉沉看了她片刻,终于开口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哄:“已经让人给你补办护照和签证了,这两天就能办好。等证件下来,我就带你回国。” 或许是他的语调太过温柔,又或许是被“回国”两个字触动到了,原本沉寂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涣散的视线缓缓移动,直直落在宋柏身上,眼底一片空洞。 “不回去了。” “回去了,也找不到了……”《 》 14、第 14 章 “不回去了?” 在卧室门口守了一夜,再见到老板,李程就听到他老板不但暂时不回国,还要去海边别墅住时,一向冷静的他也不由讶然。 “过几天就是冯家老太爷的寿宴,老太太特意嘱咐过,您务必得出席。还有,您接下来在国内还有几个重要的会议。” 话音落下,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回应,李程心里有了数。他沉默几秒,转而问道:“那沈小姐的护照和签证……” “照办。” 李程颔首,随即应声退下。刚踏出书房门,守在门外的许莫言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问:“老板怎么说?” 李程没多余话,只吩咐:“备车。” 许莫言眼睛一亮:“要回国了?” 李程摇头:“去海边别墅。” 许莫言愣住:“不是才从那边搬过来吗?” 李程冷冷扫他一眼:“老板的意思,照办就是。” 许莫言嘟嘟囔囔地走了,李程站在原地,眸色沉沉。老板突然决定留在卡塔赫纳,又突然要搬回海边别墅,都是为了那个才认识没几天、未满二十,精神状态还明显不对劲的小姑娘。 如果只是之前的打打闹闹,也就算了。可经过昨晚那场闹剧,还有事后那小姑娘呆滞的精神状态,不用医生说,李程也意识到了不对。 原来只是以为是他老板一时的消遣乐趣,可现在,李程却觉着,这小姑娘,只怕会是个麻烦。 车子很快备好,李程候在车边,亲眼看着老板将他口中的“麻烦”小心翼翼地抱上车。他余光瞥了一眼,人依旧是双眼无神、意识涣散的模样,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不过几天,众人就再次回到海边别墅。那日留下的一片狼藉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非但如此,屋里还添了不少的装饰品,昂贵且易碎。 看着老板抱着人上楼,李程照旧开始巡查别墅四周。刚走到庭院中央,手机忽然响了,是成辉的电话。 “程啊,你跟哥说实话,大老板到底打算对那小姑娘做什么?” 李程语气平淡:“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成辉瞬间急了:“你天天守在大老板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李程没有敷衍成辉的意思,而是他确实也不知道。 男人留一个女人在身边,无非就是那些心思。而他老板不同。可这几天,虽说日日将人抱来抱去,可除了那日在海里的一个吻,就再没亲密举动。 纯爱? 这词安在别人身上或许可信,可放在他老板身上,李程连想都不敢想。 “你打电话来,就为问这个?” 成辉:“不是,我还想跟你商量,再多派些人手过去给你。” 李程闻言,眉头下意识蹙起。电话那头的成辉叹了口气,语气凝重解释:“不是质疑你们的能力,是那小姑娘的哥哥已经找人找疯了。我知道老板让你去查过底细,我也不知道你查出什么,但我还是想多说一句。那小姑娘的哥哥是岑怀的小辈。岑怀这几年虽说洗白了身份,但他早年交好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清楚。能让他这么费心照拂的晚辈,关系绝对不浅。 这里是哥伦比亚,不是国内,强龙不压地头蛇。除非那小姑娘一辈子不露面或者大老板带着人回国,不然被找到是迟早的事。真要闹起来,我们未必占得到便宜。所以多派些人手过去,我觉得很有必要。” 成辉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大通,这头李程抬眼,恰好看见一辆车停在别墅门口,一个气质温和的中年女人从车上下来。 “我知道了,晚点我请示下老板,再给你回话。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成辉回应,李程利落挂断电话,迈步朝大门走去。门口的保镖正拦着中年女人核对身份,见他过来,纷纷侧身让开。李程立在女人面前,客气问道:“是钱医生吗?” 中年女人微微一笑:“你就是李先生吧?” 李程颔首,没再多盘问,亲自引着她往别墅里走。别墅内装潢奢华,钱医生却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只盯着前方的路。 “在我见那位小姐之前,方便先和我描述下她的情况吗?最好也能让我见见家属。” 李程脸色沉了沉:“随行的刘医生已经在会客厅等着了,具体情况,他会跟您详细说明。” 女人点头:“好。” 一路走到会客厅,李程将人引见给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随行医生,随即转身朝二楼走去。 二楼主卧的门大敞着,李程刚走到门边,便看见卧室露台上,两道身形悬殊的身影分坐在露台的两侧。一人望着无垠的大海,一人望着望海的人。 李程放轻脚步,缓缓走进卧室。他刚踏入,露台那头的男人便闻声回了头。李程顿住脚步,垂首低声道:“老板,医生到了。” * 身形高大的男人踏进会客厅时,正低头低声交流的两位医生齐齐噤声,不约而同站起身。 “老板,这位是钱医生。”李程上前一步介绍,随即转向女人,“钱医生,这位是我们老板,宋总。” 宋柏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眼神锐利且带着审视的意味。女人则丝毫不见怯意,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颔首示意。 “宋先生,刚刚刘医生已经把那位小姐的情况跟我大致说了。”钱医生开门见山,“如果方便的话,在见她之前,我想先和您聊几句。” “不用见。” 宋柏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钱医生微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你只需要告诉我,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宋柏说着,长腿一迈,径直走向沙发坐下。方才还在和钱医生转述情况的刘医生识趣起身,和李程一同退出了会客厅。 偌大的会客厅只剩下两人,宋柏抬眸,瞥了眼还站着的人,淡淡道:“坐。” 钱医生回过神,在对面沙发落座,重新拾起作为医生的冷静与专业:“宋先生,那我就根据刘医生的转述,给出我的判断。情绪极端交替、伴有暴力与轻生行为,这些都是情绪的极端宣泄表现。可能是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症等疾病的急性发作,也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被触发后的反应——这类病症,都会扭曲人的认知与行为模式。 而这些急性症状的爆发,大多源于重大现实打击的冲击。比如遭遇背叛、至亲离世、突发重病等等,一旦超出了个体的心理承受阈值,就容易引发这类极端行为。” 她顿了顿,补充道:“宋先生,我理解您暂时不想让我面诊的顾虑。但想要更准确的诊断,面诊只是其一,最好还是带病人去医院做一套全面的检查……” “不要叫她病人!” 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钱医生的话。她一怔,抬眼望去,对面原本还算平静的男人,此刻眉宇间已满是不耐。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已经径直站起身。 “李程,送客。” 钱医生虽有些意外,却也没多说什么。作为精神科医生,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和家属。临走前,她还是尽责地嘱咐李程:“记得温和沟通,尽量别让她单独待着。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李程点头应下,将人送走后返回别墅,会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老板呢?”他问守在门口的保镖。 “回主卧了。” 李程仰头望了望二楼的方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上去。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成辉的电话。 “把人先备着。” * 挂了电话,李程刚抬脚准备往二楼走,就被从厨房探出头的何婶叫住,让他帮忙端菜。 他应声转步走向厨房,刚踏进去,便是一怔。 厨房台面上,尽是红彤彤的菜色,甚至还摆着炸鸡、披萨和可乐。这些东西,在他的认知里,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老板的厨房里的。 不等李程开口询问,何婶先叹了口气,主动解释:“沈小姐又是一天没吃东西了,就蜷在露台那儿盯着大海发呆。这些都是先生吩咐我准备的,也不知道她吃不吃。” 话音落,何婶又忍不住低声嘀咕:“也不知道沈小姐到底受了什么刺激,那么乖巧文静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突然砸东西了呢?” 何婶是沈荞病倒后才来的,自然没见过她失控的模样,对沈荞的印象,还停留在温顺乖巧的表面。 李程没多言语,只应了声,转身招呼来保镖,帮着何婶把满满当当的菜盘往二楼卧室的露台送。 各色的菜很快摆满了露台的长桌,保镖们进进出出忙活,窝在露台沙发里的人,却始终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柏自始至终都立在一旁,神色淡得看不出半分情绪。直到最后一盘菜摆上桌,他才抬手,挥退了所有人。 喧嚣散去,露台上又只剩两人,还有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宋柏没半句废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弯腰将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在长桌前的椅子上。他垂手立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那双依旧空洞无神的眼睛。 “吃。”他声音低沉,“吃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包括傅英。” “傅英”两个字入耳,原本神思涣散的人,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宋柏捕捉到这细微的反应,眉眼微动,又缓缓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人我弄来给你,你想怎么处置他,都随你。弄死,也行。” “不行……”一天没开口的人,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喃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能弄死他……” 淡淡的话音落进耳里,本还淡然的宋柏,眉心骤然紧蹙。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狠戾:“行。那换个说法。你今天要是不肯吃东西,我现在就派人去弄死他。” “你敢!” 两个字像是惊雷,骤然炸响。那双本空洞的眼睛,也骤然凝聚,迸射出淬着怒意的犀利锋芒。 看着那双眼终于有了光芒,宋柏敛起脸上的狠戾,勾起一抹轻笑。他微微俯身,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行,没傻透。总算还有点反应。” 话落,他眼神一变,顿然变得凌厉。 “想死?饿死多煎熬,还浪费时间。”俯着身的宋柏微微侧身,让开了她的视线,指了指不远处正浸在落日余晖里的大海,“你前两天刚跳过的大海。你可以再走进去,这一次,我会看着你进去,你下不了决心,我也可以帮你一把。然后我会通知傅英来给你收尸。” “傅英那么紧张你,你死了,你猜,他是会让你入土为安,还是烧成骨灰带在身边。到时候,你就生生死死都待在他身边了,多好。” 看似漫不经心的平静语调,却激得刚回神的人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而宋柏,似是毫无察觉,直起身子走到长桌对面坐下,好整以暇看着她。 “吃饭,跳海,弄死傅英,选一个。” 海风吹拂,长桌上的菜渐渐凉了,倒在杯子里的可乐,气泡也消了大半。坐在椅子上的人,绷着小脸,久久未动。坐在她对面的宋柏也不急,只定定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纤细的手终于伸了出来,抓起离得最近的炸鸡,狠狠咬了一大口。嘴里的还没咽下,她就又咬了一口,一口接一口。一双眼睛,则自始至终都落在宋柏身上,仿佛咬的不是炸鸡,而是他这个人。 圆鼓鼓的腮帮子,沾满碎屑的嘴角,淬着的怒意的眼…… 宋柏就那么看着她,指尖轻叩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数她咬合的频率。 等她终于咽下最后一口,喉咙滚了滚,似是被噎到一般轻咳一声,他才起身,走到她身边。骨节分明的手拎过桌上那杯没了多少气泡的可乐,指尖擦过杯壁凝结的水珠,递到她面前。 “要折磨,就折磨别人,”他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情绪,“傻子才折磨自己。” 下巴绷得紧紧的沈荞,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他,眼神依旧犀利,没有接他手中的可乐,也没有说话。 宋柏也没勉强,就那么举着。只是目光落在她沾了碎屑的嘴角时,突然抬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 “不想回国,不想回到傅英身边。那就跟着我” “以后想折磨谁,就折磨谁。”《 》 15、第 15 章 神经病! 沈荞看着眼前这个擦着她嘴角还大放厥词的男人,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她心里骂着,也正要把这三个字说出。可一天没吃东西,刚又狼吞虎咽塞了一肚子油腻炸鸡,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喉咙。 “呕……” 实在没忍住,沈荞捂着胸口弯下腰干呕出声。搭在她嘴角的修长手指在她弯腰的瞬间迅速撤了回去,转而捏住她的下巴。等她缓过一口气,那杯原本递在她眼前的可乐,径直怼到了她唇边。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捏住下巴强行灌了一口。 气泡早就散尽的可乐,只剩下满口甜腻。沈荞被迫咽下,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成了拳。拳头还没来得及挥出去,就听见男人云淡风轻的声音:“可乐,能止吐。” 沈荞顿住动作,等那股甜意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她发觉那股油腻恶心感,真的消减了不少。紧蹙的眉峰松了松,小脸却依旧绷着,透着未散的薄怒。 捏着她下巴的手这时松开,转而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着。 “还喝吗?” 沈荞没应声,只伸手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原本混沌发沉的意识,也随着嘴里的甜意慢慢回笼,彻底清明。 宽厚的手掌依旧落在她的背脊上,沈荞喝着可乐,侧眸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他的眼睫很长,眼眸幽深,漫不经心的笑意里,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沉。沈荞咽下口中的可乐,冷不丁开口:“你对我有意思?” 男人脸上的漫不经心倏地一顿,转而染上几分兴味,幽深的眸子微微眯起,眼里的笑意淡下去,露出锐利。 “哦?哪里看出来的?” 沈荞抿紧唇,没说话。 从小长在山里,后来又被傅英养在别墅里,她虽然不怎么和外界接触,但她不是傻子。她看电视看电影也看书,更何况在闻城的时候,陈延也教过她,无亲无故,没有哪个男人会平白无故对一个女人好,不是图钱,就是图色。 她还记得当时问陈延:“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图什么?” 陈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认真:“我和别人不一样。陈青野是我兄弟,你是他的亲戚,那我们就是一家人。” 傅英把她当妹妹,陈延把她当家人,那眼前这个人呢?她打他、骂他,甚至把他推下海,他却还要她跟着他,还说她要什么他都给。 她没钱,而且他看着比傅英还有钱。所以……除非他犯贱,不然就只能是图色。 想到这里,沈荞的眼神骤然变得犀利,死死盯着他。男人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暗流汹涌,却又噙着笑,等着她开口。 沈荞也终于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利落:“那天,在海里,你就是在亲我。” 真相被戳穿,男人却半分羞愧窘迫都没有。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沾了点可乐渍的唇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再抬眼时,那眼中暗藏的汹涌已被漫不经心掩盖:“所以呢?又要动手打我?” 沈荞没打他。她只是抬起手,将他亲手递过来的那杯可乐,兜头泼在了他脸上。 冰凉的液体迎面而下,顺着脸颊往下淌,男人却半点怒气都没有。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落,被打湿的眉眼更显深邃。他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满是玩味。 “我对你,没意思……只是有兴趣。兴趣嘛,可有可无。你随时可以走,不会有人拦你。”说着,他话锋陡然一转,添了几分犀利,“可一旦出了这门,你是跳海也好,被傅英找到也罢,都与我无关了。” 话音落,他直起身子,留下一句“好好想,我不急”,便拔腿往外走,留下沈荞和一桌冷透的饭菜在空荡荡的露台。 夜色渐浓,沈荞攥着手中空了的杯子,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大海,又发起了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沈荞没回头,只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香。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淡汤面,被轻轻放在了她面前。 “沈小姐,还是先吃点清淡的养养胃吧。桌上这些我给您撤了,等您身体好些了,您想吃我再给您做。” 何婶端着没动过的红油油的饭菜下楼时,刚好撞见洗了澡换了衣服,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清冽水汽的男人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见男人一身齐整,连鞋都换好了,何婶默默往旁边退了退:“先生这是要出去?” “嗯。盯着她吃饭,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做。” 何婶闻言一怔,拿着手机的李程恰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近:“老板,飞机安排好了,马上就能起飞。” “嗯。” 男人大步流星往楼下走,李程亦步亦趋地跟着。送男人出了大门,看着他上车,李程关好车门,拉住正要上副驾的许莫言,叮嘱道:“跟好老板。” 许莫言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放心吧。倒是老大你,保重啊。” 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夜幕里。李程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车影,才转身回了别墅。刚进门,何婶就迎了上来。 “李程,先生这是回国了吗?” 李程颔首,应了一声“嗯”。 才说过暂时不回国,转眼就改了主意。 这世上,能让他老板这么轻易改主意的,也就只有家里那位老太太了。 突然来消息,老太太生病了,李程本该随行,却被留了下来。为的,都是楼上那个刚泼了他老板一身可乐的姑娘。 李程敛了敛眉,看向何婶,沉声问:“她吃了吗?” 被泼了一身可乐还不生气,反倒特意让何婶煮了养胃的汤面。这几日,李程都快产生一种他老板的脾气其实很好的错觉。 何婶轻轻点头:“吃得不多,但也吃了几口。看着状态也好多了,虽然还是盯着海发呆,但最起码有反应了。” 听到这话,李程暗暗松了口气。 格斗、擒拿、射击、反恐,这些对他而言都不算难事。可照顾一个小姑娘,他真是头一遭。比起他,许莫言其实更适合这份差事,但显然,他老板更信任他。 再难养,也不管多麻烦,在他老板没失去兴趣前,他得保证人活着。 * 十月的卡塔赫纳,正值雨季高峰。刚搬回别墅没两天,大雨就倾盆而至。与大雨一同袭来的,是湿热粘腻的体感。 何婶去二楼送完早餐,下楼就找到了李程,语气带着几分担忧:“雨这么大,沈小姐还是在露台坐着。虽然淋不到雨,但雨天湿气重,身上难免会沾了潮气。沈小姐就两身睡裙,再这么坐下去,都没得换了。” 一群大男人,哪里想得到这些细枝末节。李程当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何婶:“我让小九开车,您带着他一起去,多买几件。他家里有妹妹,也能帮着做个参考。” 何婶看着眼前的卡,没接。 “给沈小姐买衣服,当然得她自己喜欢才行。不如让销售上门吧?让他们带着衣服过来,让沈小姐自己挑,也省得麻烦。 李程一愣:“销售?” 何婶点头:“对啊。以前的雇主家的太太小姐,都是这样的。你跟着先生这么多年,先生难道都是带着他的女伴亲自到店里选吗?” 李程一哽,他老板的生活琐事,向来有秘书和助理打理,他从不插手。更何况,他老板,哪里来的什么女伴。当然,这话,李程不会和何婶说。 “沈小姐,现在不适合见太多生人。” 何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是。那让销售把产品目录发过来吧,我拿给沈小姐看。我怕我挑的款式,沈小姐不喜欢,也是浪费先生的钱。” 李程想了想,应了下来。 应下后,李程思来想去,还是拨通了国内的电话。电话那头,是负责打理他老板生活琐事的贴身秘书赵静。 此刻国内已是深夜,赵静却依旧很快接了电话,并且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安排。她没多问一句,李程却在挂电话前,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太太怎么样了?是什么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清冷的声音:“相思病。” 李程一愣:“相思病?” 老太太和老爷子相濡以沫几十年,从未分离过。即便前段时间老太太跟着姐妹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也天天和老爷子视频通话。哪来什么相思病? 李程满心疑惑,电话那头的人也懒得卖关子,直言道:“思孙子……” 三个字,让李程瞬间恍然大悟。 什么生病,全是借口。 再想起他老板走得那么急切…… 走得有多急,此刻估计就得有多窝火。 李程叹了口气,其实也怪不得老太太。 两个儿子,事业都成功,可偏偏在感情这件事上,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大儿子年近四十,在部队里步步高升,却把联姻的妻子气出了国好几年,至今没个下文也没个孩子。小儿子也就是他老板,虽才二十七岁,却已经接手了宋家庞大的商业帝国,行事雷厉,偏偏对女人视若无睹,身边连个亲近的人影都没有。 别人家早就子孙绕膝,老太太却连个儿媳妇的影子都没瞧见。大儿子远在部队,接个电话都难,她也只能折腾小儿子了。 李程挂了电话,给许莫言发了条消息:【老板怎么样?】 消息几乎是秒回:【屁股都没坐热,老太太安排的相亲对象一来,老板就甩脸走了。老太太打电话,老板说,再有下次,他直接掀桌。】 意料之中。 他老板这一次没当场掀桌,已经算是给老太太面子了。 收起手机,李程仰头望向二楼露台的方向。 所以,不是他老板的脾气变好了。而是楼上那位,从一开始,就是个例外。 * 前一天打的电话,第二天销售就带着衣服上门了。 李程没让她们上楼,只叫何婶带着衣服和产品目录上去。没一会儿功夫,何婶就下了楼。李程掏出卡准备付钱,何婶却对着他摇了摇头。 “沈小姐都不喜欢,她说,想自己出门买。” 李程愣了一下,沉吟片刻,留下了一条白裙。等销售离开,他才把那条裙子递给何婶。 “既然要出门,总不能还穿着睡裙。” 何婶拎着裙子上楼,李程则转身去安排出行。 说实话,李程并不愿意这时候让人出门,毕竟照成辉的说法,那头找人已经找疯了。按他的意思,这时候就应该把人藏在别墅里,别露面的。可他老板走之前也说了,要做什么都随她。 还有就是……人关在屋里好几天了,虽说开始吃东西,却始终沉默寡言,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好不容易主动开口要出门。他也不好不答应。万一,又把人激发作了,他也承担不了后果。 * 雨幕笼罩下的卡塔赫纳,褪去了平日里的明媚鲜亮。没了阳光的加持,满城色彩浓烈的建筑,都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郁。 车队驶过蜿蜒的海岸线,穿过斑驳的古老城墙,最终停在了老城区。阴雨连绵的日子里,老城区少了往日的喧嚣热闹,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寂。纤瘦的白裙身影,就这么悄无声息融入了这份沉寂里。 李程带着人,跟着白裙身影游走在老城的大街小巷中。他看着她蹲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逗弄着巷口的小猫小狗,嘴角勾起久违的笑意;看着她走进街边一家家色彩明快的小店,挑了一件件颜色热烈张扬的吊带长裙,最后挑了一件换上,转眼就从温柔素净,变得明媚鲜活;又看着她走进一家临街的小书店,捧着一本晦涩的全英文书靠窗坐下,看得认真又专注。 最后,夜色降临,几人拎着购物袋,捧着书,护着人上车时,她还扭头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回去的路上,李程透过后视镜,往后座看了一眼。后座上穿着色彩鲜亮长裙的人,此刻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正望着窗外的雨景出神,眼神温柔又温顺。全然没了几天前那副疯魔又呆滞的模样。 一路平静,车队平稳驶回别墅。何婶早已撑着伞在门口等候。 李程先行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当那道明媚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时,何婶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沈小姐这么穿,真好看!” 回以何婶的,也是明媚一笑,还有脆生生一句:“何婶,晚上我想吃火锅,辣的。” 见人终于恢复了精神气,还主动点菜了,何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下。 刚应下,伞下的人就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随即转身就往雨幕里走。何婶一怔,守在旁边的保镖们也愣住了,只有撑着伞的李程快步跟了上去。 何婶扯着嗓子:“沈小姐,您这是去哪啊?” “我想淋淋雨。” 清脆嗓音落下,撑着伞亦步亦趋跟着的李程脚步也一顿, 众目睽睽之下,白皙纤细的身影,就那么毫无顾忌走进了雨幕。她踏过庭院里湿漉漉的草坪,走到沙滩前时,又弯下腰,脱下了脚上的鞋。随后就这么赤着脚,一步一步,缓缓踩上了沙滩。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浸透了她的衣裙,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反而微微仰起脸,任由雨丝落在脸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舒展与惬意。 一步,一步,又一步。 就在她赤着脚踩在海浪与沙滩的交界处,冰凉的浪涛裹挟着雨水漫过脚背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深沉的声音。 “沈荞!” 雨幕中的人回眸。 好几天不见的高大男人,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同样被雨水打湿,却也毫不在意,只是朝着她,伸出了手。 “回家。”《 》 16、第 16 章 高大的落地窗外,大雨倾盆,灯火通明的室内,红油锅底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 温度适宜的餐厅里,除了火锅沸腾的声响,只有洗去一身湿冷潮气,带着同款沐浴露的清冽香气,同样清爽利落,分坐在长桌两侧的两人。 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端着酒杯,对面纤细的手则握着筷子,目光直直落在锅里。氤氲的水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也晕开了彼此的脸庞。即便如此,宋柏还是清晰看见她殷红的唇瓣,还有她正发亮的眼睛。 而她眼底的亮,正是因为眼前翻滚的火锅。 视线从殷红的双唇挪开,抿了一口酒后,宋柏慵懒道:“何婶这几天没给你饭吃?” 落在锅里的视线抬起,透过朦胧水雾,精准望向他眼底的红血丝里。 “这几天你没睡觉?” 虽然是反问,却是意料之外的软声软语。原本姿态闲散的宋柏动作一顿,慵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只是这审视刚凝聚,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已经收回,重新落在了火锅上。 红油翻滚,不过几筷子就辣得人嘴唇红肿,沈荞一边吃着,一边不停往嘴里灌水。宋柏自始至终端着那杯酒,没动过一次筷子,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也看明白了她。 她压根就吃不了辣。可偏偏,就是不放下筷子。 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也只是蹙起而已,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做一个多余的动作。 过了许久,等沈荞终于放下筷子,宋柏叫何婶撤走桌上的狼藉后又吩咐何婶端来一杯温牛奶。看着她小口小口抿着牛奶,他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想清楚了吗?” 这冷不丁的一句发问,听着突兀,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他问的是什么。 沈荞捧着温热的牛奶杯,抬眸看他,眼神清澈。 “游艇上那次,是你把我推到栏杆边,我才会掉下海。我的项链如果不是那时候丢的,那就是你,或者你的人拿的。所以……你欠我六百万美金。” “我会住在这一段时间,但不是跟着你,而是给你还债的机会。” 理所当然的语调,理直气壮的话语,惹得本深沉的眼眸晕开一抹笑意 也不知道是这几天他不在,还是刚淋的那场雨,她倒是真的清醒了,清醒到都开始算计他了。 债主也好,跟着他也罢,对宋柏而言不过是个名头。况且,她的项链,确实在他手里。 “好啊。” 宋柏应得干脆,对面的沈荞也像是早就笃定他会同意,脸上半点意外都没有。 “既然是债主,那我也得拿出还债的诚意。” 沈荞闻言刚疑惑,就见修长的手指推着一样东西到她面前。低头一看,是一本护照。 “护照、签证,都办好了。想回国,随时都可以。” 几天前还挖空心思要回国的沈荞,此刻却半点波澜都没有,落在护照上的目光也轻飘飘的,没多做停留。 而连轴转了几天、刚结束长途飞行的宋柏,递过护照后也没再多坐,没再和她说一个字,径直起身回房补觉去了。 淅淅沥沥的雨季里,两个人就这么开始了同处一个屋檐下,平和又诡异的相处生活。 执掌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宋柏并不清闲。人虽在哥伦比亚,视频会议和待批的决策文件却源源不断。他大多时候都待在书房,一墙之隔的主卧露台上,沈荞则窝在沙发上,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瓢泼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沈荞翻着翻着书,常常就这么睡着了。每次醒来,她又总是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至于是谁把她抱进来的,不用想都知道。如今自认是债主的她,对此也觉得理所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个当事人相安无事,旁人却一个个浑身不得劲。 许莫言抓着头发,一脸费解:“你说我是不是犯贱?这沈小姐每天安安静静待着,我怎么就浑身不舒坦呢?” 李程也觉得怪异,只是他的关注点不在沈荞身上,而在自家老板身上。 国内事务繁多,老板却宁愿顶着时差耗在哥伦比亚,就为了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不逾矩,不纠缠,甚至因为分处两个空间,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李程正琢磨老板的心思,刚结束一场会议的宋柏已经悄无声息迈进主卧。他熟练弯腰,将窝在露台沙发上睡得正沉的人轻轻抱起,放到宽大的床上。 陷在松软被褥里的人,身上早已不是初见时单调的白裙。出门一趟买了新的衣裙后,她就偏爱色彩明艳的长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人也愈发明媚。抱在怀里时,鼻尖萦绕的也不再是甜腻的奶香味,而是各式各样的沐浴露香气。 宋柏静静看了床上的人两眼,才转身折回露台。露台沙发上,她看了一半的书倒扣着,封面朝上。宋柏垂眸,目光恰好落在书封上。 【tenderisthenight】。 * 沈荞再醒来是被一声惊雷惊醒的。她喜欢雨天,也喜欢雨季里卡塔赫纳的慵懒氛围,唯独受不了的,就是每天准时报到、短促却震耳的雷暴。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半黑,夜幕正缓缓降临。她拖着宽大的裙摆,连鞋都没穿,赤着脚下楼,目标明确直奔厨房。 “何婶,晚上吃什么呀?” 正在灶台前忙碌的何婶闻声回头,看到沈荞,脸上漾开笑意:“先生没跟你说吗?他晚上要带你出去,我就没准备你们的晚饭。” 沈荞愣了愣:“出去?去哪里?” 何婶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要不你去问问先生?他这会应该还在书房呢。” 沈荞占了主卧,可主卧旁边的书房,她一次都没踏进去过。抬手轻轻推开门,书房里的人正开着视频会议,正襟危坐,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冷峻。察觉到她进来,他脸上的冷硬缓缓褪去几分,也不惊讶,只是抬抬手,示意她先去沙发上坐。 沈荞刚坐下没多久,书桌后的男人就按下了电脑的静音键,嘈杂人声瞬间消失,书房里陷入一片安静。沈荞也在这时抬眼看向他:“何婶说你要带我出去。” 宋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淡淡应了一声:“天天窝在房间里,不闷吗?” 沈荞下意识想说“习惯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问:“去哪里?” “一个你应该会喜欢的地方。” 应该? 沈荞半信半疑,刚想追问,就被他打断。 “会议很快就结束,你要不要先回房换套衣服?” 沈荞没动,他又补了一句:“何婶没准备晚饭,不出去的话,今晚就得饿肚子了。” 相处的时间虽短,沈荞却很清楚,何婶绝不可能让她饿肚子。虽清楚,但她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说的她会喜欢的地方,会是哪里? 回到主卧,沈荞径直走进衣帽间。被她占据的主卧衣帽间里,还挂着不少男人的衣物,剩下的大半空间,则被各式各样的裙子填满。 自从那天她出门买回几条裙子,这几天,就不断有新的衣裙送上门来。和她在小店买的不一样,这些裙子无论是款式、版型还是面料,都精致考究得多。即便没有吊牌,被富养了八年的沈荞一眼就看出,这些衣裙不便宜。 再转念一想,她现在是手握六百万美金债权的债主,几件衣服而已,算不得什么。 随手挑了件明艳的修身长裙换上,又配了一双矮跟尖头凉鞋。站在镜子前,沈荞看着镜中亭亭玉立的身影,恍惚间熟悉又陌生。 没等她多看,敲门声就响起。打开门,门外的人也换了一身衣服,宽松的亚麻衬衣配休闲长裤,褪去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惬意自在。 他身量高,沈荞穿了矮跟凉鞋,也只堪堪到他肩头。她正要仰头看他,他却自觉后退一步,既给她让出了出门的空间,也让她不必费力抬头。 “走吧。” 沈荞走在前面,宋柏跟在身后。她纤细的身姿,白皙的肩背,还有裙摆摇曳的弧度,全都清清楚楚落入他眼里。 沈荞没察觉到身后的灼热目光,只在上车时,被虚扶了一把。宽厚掌心的炽热温度传来,沈荞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炽热便已经撤离。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两人同坐在车后座,一路无言。直到车子稳稳停在一栋灯火璀璨的建筑前,沈荞才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身旁的人也在这时开口:“到了,下车吧。” 车外依旧是雨夜朦胧,沈荞下车时,没留意脚下,不小心踩到一颗小石子。她第一次穿高跟鞋,重心不稳,身体踉跄着一歪。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扶住。不久前才感受过的炽热温度,猝不及防贴上了她的腰肢。 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稳住身形,沈荞还没来得及开口,扣在腰间的手就微微用力,带着她朝着不远处闪着霓虹灯的大门走去。 “急什么?” 沈荞刚想反驳说自己没急,人已经被他带着走到大门边。还没进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喧闹的人声先传来。她下意识蹙起眉头,刚想说话,大门已经应声打开。 喧嚣与热烈迎面而来,满是拉美风情的舞蹈场景映入眼帘。男男女女随着奔放的节奏尽情舞动,笑容明媚,身姿矫健,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沈荞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所以才偏爱雨天。雨天里,所有人都会躲在家里,整个世界都会变得安安静静。 可此刻,明明门外是静谧,门内是热烈,她却鬼使神差,跟着宋柏踏进了热烈里。 舞池里的女人们,个个自信张扬,阳光又耀眼。沈荞看得正出神,几个身影忽然迎面走来,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可算把你等来了!”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些许口音的英语流利顺畅,“你居然还带了位这么美丽的女士,柏,你以前都把她藏哪儿了?” 沈荞的视线从舞池收回,落在说话人身上时,不由得怔了一下。 高大挺拔的身躯,宽厚的肩背,宽松的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流畅的精壮胸膛。轮廓分明的脸庞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微卷的短发下,眉眼深邃,一双眼眸是澄澈的湛蓝。 沈荞见过的男人不算多,更从未见过如此充满野性男人味的外国男人。她看得正有些出神,腰间忽然一紧。低头望去,原本虚扶着她的手不知何时收紧,在她低头瞬间又缓缓松了力道。 再抬头,就听见身旁的人用一口纯正英腔慵懒道:“stef,收起你的眼神。再用你那双眼看我的人,我不介意亲手挖了它。” “哈哈哈哈!” 回应这半夹着玩笑威胁的,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小气了。我的错,我以酒谢罪!” 说着,浑身散发着荷尔蒙的男人率先转身往里走。沈荞的腰还被人扣着,只能跟着一起,穿过喧闹的舞池和吧台,走向相对僻静的卡座区。再往内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见到走在最前头的男人,立刻恭敬地打开了门。 一行人鱼贯而入,门后是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办公桌椅、沙发、餐桌和吧台一应俱全。 此时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琳琅满目的菜肴,可沈荞却半点没留意。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房间一侧的透明玻璃墙吸引了。 玻璃墙后的空间虽光线幽暗,沈荞却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一个室内靶场。 她又一次失了神,身侧的人自然察觉到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收紧手,反而微微松开了些。 “去玩玩?” 沈荞侧过头,眼睛发亮:“可以吗?” 不等身侧的人点头,一直关注着两人的外国男人已经朝自己的保镖抬了抬下巴。 “去,把灯打开。” 灯光骤然亮起,瞬间照亮了整个靶场,也照亮了陈列在架上的一把把枪。无需旁人引路,沈荞已经缓步走了过去。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枪管,还有一旁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子弹。 她选了一把枪。 卸枪、装弹、上膛……戴耳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仿佛刻在骨子里。 在一众男人的注视下,纤瘦的她举起明显不适合她体型的枪,稳稳对准了远处的靶心。 枪声破空而出,沉闷的声响在室内回荡。机械的报靶声也随之传来,清晰而响亮。 “ten。” 机械的报靶声响起的同时,举着枪的身影已经再次瞄准。她的侧脸绷得很紧,片刻前还温柔的眼神已然变得锐利。 第二声……第三声…… 枪声与报靶声此起彼伏,清一色的“ten”报数,惊得在场众人无不侧目。唯有宋柏,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扣动扳机时微颤却稳准的手,看着她眉眼间近乎偏执的专注,眼底的兴味一寸寸漫上,愈发浓郁。 她不仅真的会用枪,还用的很好。 所以……那晚,如果那把枪里真的装了子弹,她也许,真的,会对他开枪。 * 砰—— 夜色如墨,庭院里灯火通明,五官温润的男人凝着一双深沉的眼,对着远处的枪靶,一口气清空了弹夹。滚烫的弹壳噼里啪啦砸在地面,就在他垂眸换弹夹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少爷,找到了荞小姐了。” “荞小姐就在卡塔赫纳,在……在……宋总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