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喜欢我老公[先婚后爱]》 1、第一颗流星 贝德芙是什么时候发现岳扬出轨的呢? 哦,不对。 其实按照她这个傻白甜、全世界都围着她转的思路,她压根儿就没主动发现岳扬有哪里不对。 社交账号ip突然显示广东? 岳扬说那是去跟着他爸谈生意去了。 可是他之前没说啊。 事发突然。 电话不接? 老头在身边,不方便接。 晚上也不回消息? 生意有酒局,喝醉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些理由听起来有理有据,虽然岳扬的语气有些敷衍。但本着恋爱就要绝对信任对方的原则,贝德芙还是信了。 她和岳扬好了半年了,他没骗过她。 花钱大方,三天两头就送她礼物,半年送她五个chanel,她想做什么他都陪。 发朋友圈、还要把她的照片在朋友圈置顶。 前几天晚上,岳扬去广东之前,他们还聊了几句以后结婚了要去哪里度蜜月。 岳扬是想和她结婚的,贝德芙也这样想。 他们的恋爱一路顺风,她想不出他们会分手的理由。 如果不是五分钟前贝德芙突然刷到一个女生的视频,如果不是她眼睛一飘,发现左下角那个给视频点了推荐的账号。 岳扬的账号。 她甚至为了确认她是不是看错了,还点进了这个账号。 没错。 就是岳扬的。 然后贝德芙再点开评论区,又看到了评论区中岳扬叫那个女生——「乖乖」。 如果不是那个女生又回:【你是乖乖的乖乖。】 如果不是岳扬又秒回:【明天就回去了。】 又如果不是——贝德芙认识这个女生。 她是岳扬的前女友,据说是大学时在一起的。 叫什么名字,贝德芙忘了,但是脸还记得。 因为岳扬之前带着她和他那群哥们儿第一次见面一起玩的时候,他那群哥们还把这姑娘和岳扬的那段当天儿聊。 什么那姑娘脾气贼大,什么就这样了岳扬还特别喜欢她。 聊到兴头,还把那姑娘现在的朋友圈照片翻出来给贝德芙看了一眼。到这里岳扬有点变脸了,他们才笑笑,装没事儿似的继续喝着酒转了话题。 他们是想夸她比岳扬的前女友性格好,让她高兴。虽然贝德芙对这些话没什么感觉吧,但是她看得出来岳扬不高兴了。 那群人自知这回给兄弟助攻没助到地方。他们不围着这边了,留给贝德芙和岳扬一处清净。 从和岳扬哥们儿们聊起来开始,贝德芙就一直没有接话茬。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心里揣摩着岳扬哥们儿那句明明是嘲讽那姑娘的话。 特别喜欢? 特别喜欢是什么意思? 比普通的喜欢还要喜欢? 贝德芙收回视线,她扭头看向了一直坐在她身边的岳扬。 他散漫地歪在沙发中,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速地回复着谁的消息。 “别听他们瞎说。”岳扬随口回答。 他的态度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他对那姑娘有什么眷恋,也听不出他对这些陈年旧事被翻出来时的厌烦。 他抬手搂住她的肩膀,靠近她,视线却看着前方。 贝德芙还是没说话。 其实她确实心里膈应了一下,毕竟没人愿意听男朋友前任的事情。 不过她没发脾气,也没酸溜溜地甩脸子,而是脑子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我们分手后他们也会这么聊我吗?” 聊她的脾气?聊她犯的蠢事? 贝德芙想:在岳扬和他的下一任面前,他们会说岳扬特别喜欢她呢,还是普通的喜欢? 其实她的脾气也不太好,冲动、任性。 她自己都知道。 反正和那群人嘴里岳扬前女友的脾气相比,还真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她在意的这个问题其实很莫名其妙,毕竟等到那个时候分都分了,还有什么好在乎这些陌生人会说她什么的呢。 但是这场恋爱她才刚开始谈,她太喜欢岳扬了,让那群人七嘴八舌的一说,一下子钻了牛角尖。 ktv里烟雾缭绕,酒瓶摆了满桌。扯着嗓子说笑的人声混杂着五音不全的歌声在一旁,和音响一样炸得耳朵嗡嗡响。 岳扬眯眼一笑,率先弯起了嘴角。他喝了酒,也不多,就是微醺。浅酌的酒意熏红了他的皮肤,他从脖子往上都红彤彤的。看着她的那双眼睛,像墨泉中喷涌流动的泉水。 水光粼粼,潺潺不断。 帅得离谱。 岳扬扔走手机,他抬手捏捏她温热的脸颊:“想太多。” 贝德芙现在还记得岳扬的手指热乎乎的,他捏她脸颊的最后一下,轻轻用了一些力气,好像能把指印烫进她的皮肤。 也好像用来证明他绝对只喜欢她。 那什么是特别喜欢呢? 是不是即使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也仍然在心里有一个属于某人的位置。 是不是有一个普通喜欢的人,但是依然能随时回到某个人的身边。 「他特别喜欢她。」 特别。 事到如今,回想一下那晚的一切,把自己抽身当作旁观者的角度去理解这句话,都觉得这句话其实真的很搞笑。 不对,是自己很搞笑。 这场感情在当时就提醒了她未来的一切都会是她自己给自己编造的假象,那些幸福,只有她自己坚信不疑。 手机屏幕上,女生的手势舞首尾连接,播放结束,又自动重播,一遍又一遍。房间内空旷无声,dj的音乐播了一轮又一轮。 一旁的纯黑色德文小猫见贝德芙起了床,它打了个哈欠,爬起来使劲伸了个懒腰。 贝德芙僵坐在床上,她从十五分钟前瞬间坐起来之后,就低着头一直对着手机屏幕。 此时窗外阳光明媚,济南8月份41度的高温从清早就逼得窗外蝉鸣声声不断。玻璃门外露台上的花花草草待在白晃晃的阳光里,一动不动,看起来没有一丁点儿的风。 今日依然是酷暑。 中央空调徐徐送着冷风,室内空调24度,在这炎炎夏日中,拿着手机的右手已经变得无比冰凉。 「他特别喜欢她。」 这句话就好像那个一下子浇在火上的油,呲啦一声,火光四溅,轰然炸裂,炸得脑瓜子嗡嗡的。 岳扬出轨了。 他和他的前女友还有联系。 飞速退出短视频,贝德芙点进微信,她没有任何预警地就打给了岳扬。 耳边通话音开始响起,等待对方接通通话。 那提示音好像故意的,越在急躁的心情中越拖着长长的尾音,把每一秒变得无比漫长。 待会要怎么问,岳扬又会怎么说。 他要是承认了怎么办,要是不承认又该怎么办。 然后她该怎么办。 短短几秒,贝德芙心里想了一个来回。 她越听那些提示音,就越烦的什么都没办法想。 她真的很讨厌等待什么东西,她从小就是要什么就得立刻得到。 如果岳扬没去广东,她一定立马冲到他的面前问问他。 同样的,通话没有任何预警地就被接通了。 “干嘛?” 岳扬似乎刚起床,还带着懒洋洋的鼻音。 嘴唇张合几下,原本冲动的嘴巴却闭上了。贝德芙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间遍布纹路,在穿进房间的阳光下,那层冷汗成了一层细细闪闪的珠光。 贝德芙突然冷静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平声问。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按下打火机的声响,预先抢了岳扬的回答。 “过几天吧。”岳扬点了烟。 他的语气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吊儿郎当的。 “直接回济南吗?” “干嘛?” “我问问。” “忙呢。”岳扬抽了一口烟,“等下再说。” 把烟头叼进嘴里,岳扬左手扇着面前的烟雾,就准备挂断电话。 “你明天就回来。”电话那头,女声莫名其妙固执起来。 贝德芙这劲儿一听就是要准备找事儿了,岳扬顿了一下:“干嘛?” “我想让你回来。” 得,这大小姐一大早就开始没事找事,一点也不顾别人累不累。 懒散的眼神一瞬间降了温度,岳扬掀开被子下床:“说了过几天回。” “那你明天要干什么?” “在广东啊。”岳扬说。 他拖了语调,每个字都加重了力气。 “谈生意这么久吗?”贝德芙问。 岳扬“嗯”了一声:你以为呢。” “生意都是谈什么?”贝德芙又问。 岳扬有点不耐烦了,他停在浴室的门前,抽了一口烟,“买,卖,赚钱。” 岳扬的声音飘在贝德芙的耳边,他就好像真的很累似的,长吸一口气,“可忙了。” “听话。”岳扬闭着眼睛,他耐着性子安抚道,“过几天就回去了。” “你喜欢我吗?”贝德芙突然张嘴。 她问了这个问题,一言不发地等着岳扬的回答。 答非所问。 没头没脑。 手机两头一时间,骤然变了气氛。 贝德芙不说话,她等着听岳扬会说什么。 平时她总是会缠着岳扬问这个问题,她喜欢凑在岳扬的脸边,对着他故意一遍遍地问。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岳扬被她逼到无路可退,笑眯着眼睛回答她“喜欢”。 她问几遍,他就回答几遍。 这个问题的答案明明很简单,但是手机那头,岳扬也不说话了。 “又干嘛?”过了几秒,岳扬无语地抽了一口气,“贝公主,你一天要问几遍啊?” “今天也只是问了第一遍。”贝德芙说,“我昨天没问,前天没问。大前天也没问。” “说了喜欢你就高兴了?” “你连喜欢都不说,我怎么高兴?” 岳扬皱眉:“晚上回来说吧。出门了,挂了。” “岳扬,什么是特别喜欢?” 耳边是死寂般的沉默,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贝德芙握着手机,她想像一个理智又冷漠的成熟女人去笑话岳扬,但是她一张嘴,那些话就像堵在喉咙中的一团棉花,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看见你们两个的回复了。” 她这句话坑坑洼洼濒临哭腔的话也足够起效,手机那头,岳扬彻底沉默。 岳扬不挂电话,贝德芙就又问:“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沉默。 “那我问你。”对着看不见的岳扬,对着空气,贝德芙昂起下巴,“如果你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岳扬依然沉默。 他为什么沉默。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都说她什么都知道了!他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 说话啊! 说他就是做了这些事!说他就是喜欢那个女生。说对不起!他们大吵一架,把往日相处的细节全都翻出来彻底理论出个高低! 说对这段感情不满的地方,互相冷嘲热讽,然后气到尖叫,歇斯底里。 耗尽最后的体面,彻底拉黑。 老死不相往来。 分手的流程该是这样的。 但是岳扬就是不说话! “你特别喜欢她,那你当初为什么还会和她分手?你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回头去找她。”岳扬不说话,贝德芙就一直说。她说出她想不通的地方,陡然扬高了语调。 “那我算什么啊!” 这才是这个逻辑思维中最大的bug。 她不懂,不明白。 她到底算什么? 她现在甚至能想象岳扬和那姑娘复合时会在朋友圈公布什么样的官宣文案。 比如:「兜兜转转还是你」。 她算什么。 算那个兜兜转转? “哦。” 在翻江倒海的情绪中,耳边飘来一句轻飘飘的回应,贝德芙愣住了。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岳扬没有被拆穿后的尴尬,没有不要脸地求她原谅。 他就简简单单说了一个“哦”。 就好像,就好像这些事只是听了一个他并不感兴趣的八卦一样。 喉间哽咽,咽下噎得嗓子疼的那股干涸,让贝德芙有了一秒的停顿。 那一秒,她用来思考是该骂岳扬,还是发脾气大哭一场。 然后那一秒,岳扬说:“那就这样吧。” 耳边只有一声通话挂断时“咚”的一声,又毫无逻辑地打断了贝德芙原本想不清楚的思路。 贝德芙拧着被眼泪憋红的眉头,她对着手机傻了一秒。 岳扬倒是干脆,他回到了别人的身边,就立马和她划清界限了。 分手就分手,可是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手机猛地摔砸在枕头上,打碎床榻上一片白色的阳光。 上午十点,太阳开始逐渐发挥威力。 整个济南除了上班的、上辅导班的、做公交车去领鸡蛋的、非得顶着大太阳打卡去逛趵突泉、五龙潭、大明湖、曲水亭街的,谁闲的没事十点起床啊! 这句话是钟晴鹤的至理名言。 作为一个夜猫子,下午起,凌晨睡,白天接电话全随缘。 随什么缘呢? 比如她睡前喝多了,忘了把手机调静音。 然后这个手机就非常!非常!非常不自觉地在上午十点就开始响响响! 没完没了! 谁啊—— 一大早的—— 本来想等着那人自己挂了,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钟晴鹤睁开眼睛,她从被子中摸出一只手拿过手机,也没看清手机屏幕上那个【德福子】的备注,就把手机放在耳边。 “哎,喂?哪位——” 手机那头,迎耳“哇”的一声嚎起来了。 贝德芙趴在被子里,她给钟晴鹤打着电话,哭到打着抽抽:“我再也——再也——不谈——恋爱了。啊——”《 》 2、第二颗流星 贝德芙和岳扬这段感情估计是真完了。 从一个月前那天早上睡梦中接到贝德芙的电话之后到今天,钟晴鹤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再三确定了贝德芙不会再和岳扬复合了,才彻底放心大胆地和她一起骂岳扬。 俗话说的好,陪闺蜜大骂渣男八百回,上到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下到祝他断子绝孙,完了人家俩转头就和好。 这种事,谁摊上,谁想死。 虽然贝德芙没干过这种事。但是钟晴鹤也没少在别的朋友那里摊上。 比如她和贝德芙的发小丁香女士。 丁香女士——山东省第一顶级恋爱脑/回头草专业户/奥斯卡影后。 把分手当备孕的一环。 一年分手12次,每月来一次,比生理期还准时! 钟晴鹤回回在心里大嘴巴子抽自己逼自己长点记性,然后回回被丁香那些信誓旦旦“这次是真的”给骗了,然后敞开了架势狂骂死渣男怎么不去死,然后在几天后,她就在朋友圈刷到丁香眨着个贴了仙子毛的眼睛满眼无辜地抱着死渣男送的玫瑰花,还要说:【我有世界上最好的老公】。 奇怪。 钟晴鹤摸了摸脸颊。 怎么自己在这里安慰贝德芙,心里突然对丁香恨得牙痒痒呢。 房间的木门开了一条细缝,方便小猫钻进钻出。贝德芙房间所在的别墅二楼寂静无声,只有一丝从楼梯上飘来的豆浆机磨豆浆的动静。 锋利的金属磨具嗡嗡碾磨着黄豆,交替着贝德芙时不时抽噎一下的哭声。 失恋一个月,哭了一个月。贝德芙原本就还没巴掌大的脸颊现在更加清瘦。 两只眼皮下的长睫毛湿漉漉的,被眼泪黏成了一簇又一簇。 现在是上午9点半,钟晴鹤翘着二郎腿坐在贝德芙的床边,她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摸贝德芙的脑袋。 “别哭啦——” 过去这一个月里,钟晴鹤天天说这话,简直成了复读机。 “我真的不明白——你懂吗——”原本已经好多了情绪又起来了,贝德芙抽噎一下,她低着头,捏着已经被眼泪湿透的纸巾,强迫症似地把它折来折去。 “他对我——那些好——都是——假的吗——” 她越说越抽抽,情绪一顶,两只大眼睛一闭,又把脸埋进纸巾团里。 “哎哟。”钟晴鹤赶忙捋着贝德芙的后背安慰她,“男的就这样啦。” 纸巾猛地擦了一下眼睛,贝德芙吸了一下鼻子,她抬起头,把糊成一团的泪眼转向钟晴鹤。 “他怎么——这样——啊——” 贝德芙几个字就打一个抽抽,越来越有重新崩溃的趋势。 作为朋友,钟晴鹤实在觉得贝德芙是真的倒霉。 分手理由最恶心的就是男朋友和前任复合了! “就是啊!他怎么这样啊!”钟晴鹤用力一拍床榻,开始非常愤怒地附和着贝德芙。 床榻拍得邦邦响,恨不得直接拍在岳扬的狗脸上。 “好了好了别哭啦。”钟晴鹤放过了床单,她张开双臂,给了贝德芙一个大大的抱抱。 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这个死贱人,我要是见了他我就骂死他!” 钟晴鹤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恨不得当场就把岳扬刀了。 她放完狠话,放开贝德芙,转头就摸过手机。 “哎。”看见钟晴鹤拿手机,贝德芙一下子不哭了,她赶忙拽住钟晴鹤,“你别——别给他打电话,我——我——” 她不要钟晴鹤去骂岳扬,搞得她有多爱背地里说别人坏话似的。 分手见人品,她贝德芙才不是什么缠着前任不放的癞皮狗。 “哦,你想多了。”钟晴鹤对着手机头也不抬,“我点奶茶的。你喝不喝。” 。。。。。。 被钟晴鹤这没心没肺的劲儿气得,贝德芙还没抽搭完的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贝德芙懒得理钟晴鹤了,她闷闷地转开头。 “我不喝。” 钟晴鹤埋头研究菜单:“哎呀,上新品了。点一杯尝尝。” 从昨天晚上到今早,贝德芙还没有吃过东西,甚至连水也没怎么喝。 一大早又对着钟晴鹤哭了一会儿,确实有点累了。 又抽搭一下,贝德芙擦了擦眼泪。 “你点什么啊。”她慢慢凑到钟晴鹤的脑袋边。 “桂花乌龙。” 贝德芙眨巴着眼睛,看着钟晴鹤下了单:“那我也要桂花乌龙。标准冰,三分糖。加一份茶冻。” “ok~” 奶茶下单,钟晴鹤听着贝德芙也好点了。她继续坐在床边,一边玩手机一边等着奶茶来。 -【丁丁】:【出来吃饭。】 。。。。。。 丁香的聊天框一蹦出来,钟晴鹤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掐指估算了一下丁香上个月和那男的闹分手的时间。 不对啊,这才过去半个月。 -【钟晴鹤】:【分手别找我。】 -【丁丁】:【?请你吃饭都不吃?】 -【钟晴鹤】:【业务繁忙,我忙着安慰咱德福子。】 美甲敲得手机屏幕哒哒作响,钟晴鹤捧着手机聊得有来有去。 贝德芙早就下了床,她背对着钟晴鹤,蹲在猫砂盆边,一言不发地铲着猫砂。 黑色矿砂团扔进黑色塑料袋,贝德芙抬起手臂用臂弯抹开掉落眼前的头发。 哎——她现在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和小珍珠说它以后没有爸爸了。 转头找了一下小珍珠,它自己正趴在猫抓板上睡大觉。 珍珠的名字还是岳扬起的。 因为岳扬说,贝壳里面是珍珠。 真是幸好啊—— 贝德芙叹了一口气。 还好她当时没恋爱脑上头,让珍珠叫岳珍珠。 还好贝珍珠听起来更漂亮一些。 “哎,贝贝。”身后飘来钟晴鹤的一句,“丁丁问你晚上去不去酒吧。” 贝德芙头也没回:“不去。” 钟晴鹤半扭着身子,她看着贝德芙缩成一团的背影,贼贼挑眉:“有帅哥。” “不去。” “长得像车银优。” 这么权威并且重量级的话,贝德芙却仍然摇头。 “男人没有好东西。”她面无表情,拎着装了猫粑粑的袋子出了房间。 。。。。。。 目送着贝德芙出了房间,钟晴鹤“切——”了一声。 低头看回手机屏幕,钟晴鹤给丁香回了:【她不去。】 其实自从这句话之后,贝德芙看起来好多了。就好像她立地顿悟了人生的真谛——人生,早晚得散。 岳扬有本事就和那女的结婚啊。 他俩可千万别分手,要不然她肯定看不起他! 那么要死要活地回到前任身边了,就有本事两个人一直走到死。 钟晴鹤陪着贝德芙,两个人收拾了一顿衣帽间,开始找着网上美妆博主的视频化妆玩。 化妆刷扔得小茶几上乱七八糟的,眼影盘、腮红和口红也摆了一桌。 刷子在蜜桃色腮红盘上轻轻刮了一下,带着蜜蜜闪闪的粉质,准备扫在脸颊。 贝德芙捏着刷子,她一低头,两滴眼泪毫无征兆地刷刷滚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别哭啦。”钟晴鹤喝了一口奶茶,“哭了一个月了,眼都要哭瞎了。明天你去马路口站着,睁开眼睛就是红灯。” 。。。。。。 贝德芙转头看向钟晴鹤:“你走行吗?” 钟晴鹤眯眼假笑:“我走了谁还安慰你。” “等我哭够了就好了。”贝德芙瘪了嘴。 拇指刮走眼眶下方悬挂的泪珠,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我再也不谈恋爱了。” 钟晴鹤没接话,她翻着白眼,摇头晃脑咂巴着嘴唇默默学了一下贝德芙的话。 “你最好是。”钟晴鹤又吸了一口奶茶。 “你把他删了吧。”贝德芙说。 她和岳扬已经双向删除好友并且拉黑了,所以这一个月里她视奸岳扬的动向,全靠钟晴鹤。 好吧,她还是得承认她就是没能那么果断地放下。 但是这也没什么,这是戒断反应。是个人都有。 养条狗突然被人抱走还会难受呢,更何况她被人抢了男朋友。 好起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在钟晴鹤真的奉旨删掉岳扬的微信好友之前,贝德芙又问:“他今天发什么朋友圈了吗?” 钟晴鹤翻着手机:“没有。” 贝德芙费解地皱了眉。 “你说,他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发朋友圈啊?” 岳扬只是“喜欢”她,都会把她发朋友圈。他“特别喜欢”的,反而一个月都没动静了。 “发什么朋友圈啊。”钟晴鹤满不在乎,“没准人家俩人在一张床上躺着呢。” 。。。。。。 贝德芙看着钟晴鹤,她眨着眼睛,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快走吧——”贝德芙气得捂头。 她真的求她了! 一天天的,专门往她心窝子上扎! “哎,小钟又来啦?”钟晴鹤傍晚走时,刚好赶上贝强军下班回家。 贝强军刚进门,他站在门口,看着钟晴鹤蹦蹦哒哒地从楼梯间出来。 “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叔叔。我和别人约好了。”钟晴鹤摇摇头。 她很是活泼甩头来回找着贝强军和孙钰的位置,然后冲贝家父母挥手,“叔叔阿姨再见。” “慢点走啊。”孙钰站在厨房门口,她对着钟晴鹤的背影嘱咐了几句。 钟晴鹤连连应声,她又摆摆手,拎着包包绕过贝强军,开门离了贝家。 蹦蹦哒哒的身影在别墅石桥流水的院子中绕来绕去,消失在了太湖石后。 收回视线,贝强军一边脱着西装一边看向楼上。 “今天也没出门?” 孙钰已经走到门口,她接过贝强军的西装,摇摇头。 “没呢。”孙钰把西装带进门关边的更衣室,“也没吃饭,就点了杯奶茶。” “还哭吗?” “哭呢。” 家中静悄悄的,也就刚刚钟家那闺女下楼时有点动静,贝强军没再接孙钰的话,他换着拖鞋,又看向了楼梯方向。 把西装挂在更衣室,孙钰就回了厨房,她刚刚切了冻好的腌椿芽,准备把它做冷面吃。 保姆刘姐在一旁煮了手擀面,热水滚煮着面条,即使开着空调,厨房里也热闷闷的。 厨房玻璃窗外,傍晚的阳光也没收了多少温度,把后院的竹子叶都晒得金灿灿一片黄。 闺女不爱吃饭,可能也是热的。 现在九月份,虽然立了秋,但是济南也没多凉快。 孙钰给贝德芙在碗柜里找了一个小碗,她把腌椿芽和黄瓜碎放在了碗里,又放了一块排骨。 “我就说吧,从她毕业回国那天我就说。”贝强军背着双手站在厨房门口,“要么好好正儿八经的找个人结婚,要么就回英国继续再找个书念。一天天的,什么人也谈。浪费感情浪费时间。” “那小姑娘不都得经历这些嘛。”孙钰忙活着给贝德芙的排骨冷面,只是笑,“不经历风雨,怎么变得坚强。” 老婆说的有点道理,甚至这句话是贝强军打小就对贝德芙的要求。 独生女嘛,全家的宝贝。 不能委屈了,但也不能娇惯。 但是贝强军现在听了句话,心里更来气。 “那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贝强军顿时甩了脸,“一个卖酒的个体户,真敢叫我叔。咱德福子有福,他配不上。” 孙钰这才转头看了贝强军。 “让她听见你叫这小名又得生你气了。”孙钰紧急制止,她笑了一下,摇摇头,“别说她啊,等她哭够了就行了。” 贝强军天天八点半出门上班,下午6点半到家。赶上贝德芙不下楼,父女俩人就一天也见不上一面。 晚上贝德芙也没下楼,晚饭是孙钰端上楼给她送进房间单独吃的。 本来还想着借着晚餐一家人聊聊天,再借机给贝德芙重新规划一下人生。结果贝强军也没能有这个给“公主”进谏的机会。 不过第二天早上,贝强军就见到贝德芙了。 她没睡懒觉,一大早就起床了。穿着睡裙,抱着一盒鱼食,盘腿在院子的鱼池边上坐着。 鱼食洒在清澈的池水,点起圈圈圆圆的涟漪。养得肥硕的锦鲤们见食就来,在贝德芙坐着的凉台下抢得嗷嗷待哺。 其实贝德芙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她睡不着,总是做噩梦。 一遍遍地梦到岳扬回她了一句【晚安】,但是她睁开眼睛去找来手机,手机寂寞无声。 她不想梦到他了。 可他好像变成了她的创伤,她越是抗拒,他就越不肯放过她。 在半梦半醒间,她还糊涂了一会儿。 贝德芙真的思考了一下,如果以后岳扬和她复合,她会不会同意。 她不知道—— 她都说了,她现在是戒断期,她脑袋不清醒。 烦闷的心情,带着一把鱼食赌气地砸去水面。 锦鲤们在池子里挤来挤去,鱼尾翻腾着池水,扑通扑通的。 “闺女~” 潺潺流水声中,传来一个声音。贝德芙转头看去。 贝强军站在别墅的廊檐下,他见贝德芙回头了,好声好气地问,“今天出门玩儿吗?” 贝德芙摇摇头,她扭回头,继续往池子里扔鱼食。 “不去。” “哦。” 贝强军没滋没味地点点头,他定定看了几秒贝德芙的背影,只好打算先去上班。 “上回和那谁分手也哭了一个月,回头认识了岳扬立马就好了。”孙钰跟在贝强军的身后,准备把他送出家门。 “没事,等她谈了下一个就好了。”孙钰拍拍贝强军的后背,让他放心,“小孩儿,都喜新厌旧。你快上班去吧。” 下一个—— 一边寻思着孙钰的这句话,贝强军一边不紧不慢溜达着走完了小石桥。 离家的脚步在桥尽头连接的鹅卵石小路上站定,最后看了一眼鱼池边坐着的贝德芙,贝强军很快收回了视线,他转身进了影壁之后。 哎——下一个。 手机在贝强军走出家门时响起来电。 “哎,爸。” 贝强军接了电话,他几步就利索地走到了停在别墅西边路上的车边,打开车门上了车。 八点三十五,司机小陈准时接到了贝强军,开始向着贝强军的保险公司开去。 “我德福子怎么也不来看她爷了?”电话一接通,那头的贝承宗就扯着嗓子问起来了。 老头早年当过兵,打过仗。本来就精神足,嗓门大,还爱开免提。把手机当扩音器使,炸在贝强军的耳边嗡嗡的,好像平地起了一声雷。 贝强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在家呢。”贝强军回,“失恋了,天天哭。” “啊?”老头好像没听清,“么是失恋?” “前段时间谈了个小伙子,现在俩人不谈了。” 。。。。。。 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知道了宝贝孙女天天哭的理由,还是为这么点理由。 经历过战场和更加困难时刻的贝承宗,脸上瞬间皱巴成一团:“哎哟——这小年轻,不谈了哭么啊?” “过两天就好了。”贝强军也无奈,“小孩嘛,忘性大,爱哭就让她哭去吧。” “哎哟,为这点事。”贝承宗听得连连咂舌。 他长吁短叹,嘴里嘀嘀咕咕的,一方面心疼孙女,但是也说不出什么个所以然来。 “茶喝完了吗?”贝强军问,“我下班再给你送点去?” “还有呢。”贝承宗大手一挥,“别管我了,你上你的班。行,挂了吧,我上路首长家下棋去。”《 》 3、第三颗流星 老头电话来得快,挂电话挂得也快。 嘴里那句“我周末去看你”还没来得及说,贝强军就只能对着已经挂断电话的手机咂巴了一下嘴巴。 上午不到九点,当是上班的时间。马路上车挤着车,电动车乌央乌央地过。 挂了电话后,看着窗外那些和自己堵在一起的车,贝强军就开始寻思了。 老秦家那儿子叫什么来着—— 哎,不行,听老秦说那小子爱玩点赛车,不要命的熊孩子一个,亲爹都管不了。 李总家生的是闺女还是儿子来着? 想到这,贝强军重新摸来了手机。 他翻了翻李总的朋友圈。 哦,是姑娘。 手机又放回去了。 张董家好像生的儿子—— 哎,不行。 贝强军对着车窗摇摇头。 那小子太矮,还胖。 闺女喜欢长得帅的。 王院长家好像生的是儿子啊,那小孩儿他也见过,一米八几大高个,长得和那个——韩国男歌手一样。 就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大救星似的,贝强军赶紧又摸手机。 “哎,喂!”车内没安静多久,就飘满了贝强军打电话时喜笑颜开的笑声,“王院长,最近怎么样啊?” 一番寒暄,外加扯东扯西,最后贝强军才装作非常不经意地把话题拐到了孩子身上。 王院长家家庭背景不错,牙科医院的院长,爱人是高中老师。 非常干净又正统的背景,这不比那个卖酒的个体户强多了? 但是五分钟后,贝强军满脸失望地挂断了电话。 哎——王院长家的儿子去澳大利亚上学了。 认知中最后一个有着和贝德芙年纪相仿、门当户对并且还是儿子的朋友就属王院长家了,结果这么一说,贝强军算是彻底没指望了。 在澳大利亚太远了,他可不想以后贝德芙也住到澳大利亚去。 她在英国上学四年,他和孙钰就天天提着一颗心。 毕竟家里就贝德芙这么一个。 那怎么才能寻摸一个能以结婚为前提、济南本地、闺女又喜欢的小伙子呢—— 堵车堵了五分钟了,快要过了上班的点。司机小陈有点尴尬了。走这条路还是他建议的,为的就是防堵车,结果现在堵得比原先那条路还要堵。 尴尬又紧张的眼睛偷偷瞟向了后视镜,后视镜内,贝强军一言不发,拧着眉头,一脸凝重。 “叔。”小陈转头向后看去,“你难受吗?” 小陈关切的问候打断了贝强军的沉思,贝强军恍然回神:“啊?” 算了。 贝强军叹了一口气,小孩之间的恋爱,还是他们自己去搞吧。 早上刚打了一通电话,中午贝强军和朋友吃饭的时候,贝承宗的电话就又打过来了。 贝强军一接电话,老头就扯着大嗓门说:“给我送盒茶叶来。” “早上不是还有吗?这么快就喝完了?” 贝承宗声音一扬:“让你来你就来!” 老头说完,就又把电话挂了。 雷厉风行。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好像是2021年,经历过大年三十当天却还有16度的暖冬,从此之后,济南的夏天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并且非常漫长。 从五月底,保持着30度以上的温度一路坚持到哪天断崖式降温,期间还穿插着各种40度左右的高温。 太阳就在清晨那么半个小时内伪装成了清爽的夏日,没多久,就又开始火辣辣得晒死人。 温度一高,贝德芙就不喂鱼了,她在一楼客厅喝了一瓶豆奶,回绝了姐妹们轮番邀请她出去玩的约,就又回了房间。 -【爸爸】:【闺女,忙吗?去书房找找那盒猴魁,下午我给你爷爷送过去。】 贝强军发短信来时,贝德芙正躺在房间的沙发上看电影。 荷粉色麻制睡裙大喇喇地滑落腿边,露出两条细白干瘦的双腿,她右脚搭在左脚上,左脚搭在沙发扶手上。 贝德芙抱着双臂,她枕着抱枕,平平淡淡地看着投影仪幕布上jack和rose站在甲板上模拟飞翔。 -贝德芙:【好。】 贝强军和孙钰两个人早上是都要去上班的,自从早上俩人出门之后,家中就只剩保姆刘阿姨和贝德芙。 早餐——反正贝德芙没吃。 忙活着打扫了一上午的卫生后,刘阿姨待在厨房里,她看了一眼厨房内的挂钟,想了想该不该上楼去问问贝德芙什么时候吃午饭。 心里寻思着菜谱,刘阿姨手中的抹布把大理石岛台擦了个来回又光亮,她抬眼一瞅,就看见那抹荷粉色的影子从楼梯间里飘了出来。 这小姑娘瘦,个子也小。这身裙子两根吊带挂在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肩膀头上,每走一步,像池子里的荷花让风吹得晃来晃去一样。 本来那么活泼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这一个月就好像蔫儿了,看着怪疼人的。 “小芙。”趁着贝德芙下楼了,刘阿姨赶紧叫住她,“你饿不饿呀?” 怕贝德芙又要说不饿,刘阿姨就立马说:“我给你做个鸡蛋羹?吃了开开胃。” 这失恋归失恋,饭总得吃吧。 人怎么能有吃不下饭的时候呢?反正刘阿姨不懂。 贝德芙拎着一盒太平猴魁,冲玄关方向走。 “嗯。”她点点头,同意了刘阿姨的鸡蛋羹。 那盒要给爷爷送去的太平猴魁,贝德芙把它放在了一楼的玄关处,然后她坐在餐厅吃完了刘阿姨做的鸡蛋羹,又抱着珍珠回楼上去了。 中午听贝承宗那语气好像怪着急似的,傍晚,贝强军下班回家,他拿了茶叶,也没敢耽误,就赶紧给贝承宗送了过去。 从秋江月明到贝承宗住的老城区,一来一回花了一个小时。 回来时,贝德芙又没待在楼下,客厅内只有孙钰,电视机播放着央视的纪录频道,她站在厨房岛台边上,跟着ipad的视频学着做蛋挞。 家门默默关上了,贝强军也不吭声,他背着手,闲庭信步似地往孙钰身边溜达。 ipad上正讲到蛋挞液的比例,孙钰一手拿着牛奶,一手拿着玻璃碗。 手臂被手肘捣了捣,神秘兮兮又鬼鬼祟祟。 孙钰抬头看向身旁。 “干嘛?”她只看到丈夫一脸按捺不住的笑容。 手机递给孙钰。 “你看。”贝强军点开了一个视频。 手机屏幕上,一个身穿深蓝色空军军装的小伙子正在敬礼。 “谁啊?”孙钰问。 “咱爸以前那个老首长,你记得吧?”贝强军往孙钰身边一凑,“那个路首长,他家老大家的老二。今年28,空军航空大学毕业,正儿八经的空军生!现在在济南空军旅,开那个——” “j16你知道吧?”贝强军抬手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庞然巨物的架势:“战斗机。” “他爸是陆军中将,他妈是军区医院心内科的名医。”贝强军又说,“根正苗红,最重要的是,小伙子个儿高,人帅。” 他又把手机拿近孙钰面前,“你看这长相,多精神。” “这么年轻就少校啊?”孙钰有些惊讶。 “还立过功呢,大国重器,前途一片光明啊。” 听了这一番话,孙钰这才细看了这小伙子的长相。 浓眉大眼,端端正正的。 孙钰脸上满脸的赞赏:“你看人家这孙子,真是——” “把他介绍给德福子怎么样?”贝强军突然说。 贝强军冷不丁的一句话,把话题从赞赏路首长家有一个好孙子转到了贝德芙身上。 孙钰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她愣着看向贝强军。 “啊?” “你以为今天咱爸突然非得让我回家干嘛呢?”贝强军呵呵笑,“也是赶上了,今早咱爸给我打电话,问德福子怎么不回去看他,我说德福子失恋呢,在家忙着哭呢!然后老头一直惦记这事儿,去路首长家下棋,俩人就聊起来了。聊着聊着,路首长就说,哎,他刚好有个孙子还没结婚呢。” “这孩子28了,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路首长急啊,也是到处张罗。”视线看回手机屏幕上的小伙子,贝强军笃定张嘴,“这小伙子条件不错,反正德福子也没对象,让他俩谈谈试试,谈不上就另说,谈好了赶紧结婚算了!” 孙钰没接话茬,她不附和贝强军的话,也没说不同意。 牛奶倒进玻璃碗,卡着200ml的刻度线。 “这么优秀,他之前怎么不谈?” “哎,当兵嘛。”贝强军满口的理解,“天天在部队待着,哪来那么多时间。” 把玻璃碗放回岛台,孙钰接过了贝强军手中的手机。 “叫什么名儿啊?” “路江跃。”贝强军说,“江水的江,鱼跃龙门的跃。” “和德福子名字也配。”贝强军背起双手,他满面红光,全身心的满意,“越了龙门,得了福。” 食指在身边一戳,贝强军瞪起眼睛:“就这小伙子。就这条件,要是明天德福子就和他领证我都能答应。” 明天就领证,这也快太夸张了。 孙钰有点想笑。 其实孙钰没打着贝德芙能和这个路首长家的孙子有点什么关系的想法,一方面是这路家背景太大。身份悬殊,感觉人家够呛能看上。 二方面,自家姑娘还不一定点头呢。 不过眼下贝德芙失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指望着她赶紧谈下一个转移一下注意力都有点难了。 死马当活马医了。孙钰想:反正这小伙子长得不比岳扬差,就去问问贝德芙,同意就去见一下。不同意也就算了。 关了ipad,孙钰把装着蛋挞液的玻璃碗封了保鲜膜,放回了冰箱。 她拿着贝强军的手机,带着贝强军上了二楼。 往日里,二楼房间的门总是开着的,小客厅的沙发上还得扔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现在,客厅中好像没有任何人为行动过的痕迹。贝德芙的房间房门紧闭,就好像那个被伤透了心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房门敲响三下,打断了手中拼图寻找位置的航线。 贝德芙放下拼图,她转头看向房门。 “进。” 孙钰进门时,贝德芙正坐在地毯上玩拼图。 孙钰多少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闺女还在哭呢。 握着门把,孙钰轻手轻脚地把房门关上。她走进房间,率先瞧了一眼房间外的露台。 “这天儿热啊。”孙钰向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边走去,“今天浇花了吗?” 贝德芙转头看了一眼妈妈,她收回视线,继续拼着拼图:“嗯。” 这动静一听,就是还没太好。 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还抑郁呢。 快走到露台,孙钰也没真的去看看那些花。她转头走到贝德芙的床边坐下,和趴在床上的珍珠玩了一下。 抱起珍珠,孙钰心不在焉地摸了摸珍珠的脑袋。她歪歪身子,抻着脖子看向贝德芙的背影。 “小钟天天来找你,她不和她男朋友玩吗?” 贝德芙摇头,她挽了一下掉落额前的碎发,视线继续找着拼图的落脚点。 “她年初就和那男的分了。” “哦——”孙钰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问,“你们明天出去玩吗?” “再说吧——”贝德芙闷声嘟哝。 “明天去看你爷爷吧?”孙钰追着问,“你一个月没去,都想你了。” 贝德芙吸了一下鼻子,她挽着头发,声音依然低靡:“再说吧......” 贝德芙兴致不高,孙钰也不气馁:“你前段时间不是说想去法国玩吗?给你买张机票去吧?” 嘴巴左右撇了撇,贝德芙对着拼图摇头:“过段时间吧。” “给你说个好事,听不听?” 妈妈突然转了话题,这倒是让贝德芙有点别的反应了。 她握着拼图,转头看向身后:“什么啊。” 把珍珠放回床上,孙钰拿着贝强军的手机起身。 “你爷爷给你介绍了个男朋友,要不要?” 。。。。。。 贝德芙无语了。 她还以为是什么真的好事呢。 “不要。”她想都没想就拒绝。 就爷爷那个眼光。。。。。。 差了几辈了—— “看看嘛。”孙钰笑眯眯的,打开手机,“我觉得比岳扬帅多了。” 。。。。。。 哪壶不提开哪壶。 哪个名字不想提,妈妈偏偏提。 嘴巴一瘪,贝德芙又差点哭出来。 鼻头顿时忽而酸涩,贝德芙转开视线:“你别提他。” “你看看。”孙钰点开视频,“要是你觉得帅呢,我就回他家一个时间让你俩约着见面。你要是觉得不帅,我就让他家再找别家闺女相亲去。” 贝德芙立即扭头:“我不看。” 她拒绝的非常果断,但孙钰一个劲儿把手机往贝德芙的面前递:“看一眼,就一眼。” 看几眼也没用!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眼泪还是因为刚刚那个名字而啪嗒落下一滴,贝德芙快速擦走眼泪。 “妈你别劝我了。我发誓了,我再也不会——”如此决绝的话还未说完,贝德芙无意一瞥已经放在肩边的手机,视线扫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瞬间停驻,“嗯?” 手机屏幕中一个男人身着深蓝色军装,抬手敬礼。 她隔着眼泪,只看得出他直挺挺一个人,和钢板儿似的。 拇指擦走的眼泪,好像刮去车窗雨珠的雨刷,看清了世界的模样。 男人目光沉稳,眉眼浓重。 他背靠蓝天,对着前方敬礼。麦色皮肤在阳光下晒得反光。 视频不长,就敬礼的几秒。 第一秒是一个男声说“好了”,他就抬手。四秒的视频,播到尾,再从头反反复复播放。 他抬手敬礼,礼毕又放下。 也不知道是那身军装,还是长相确实扎实。 又或者,那身军装衬托得那副长相更加与众不同。 就好像爷爷挂在墙上的那些军功章一样漂亮。 亮闪闪的,沉甸甸的,有棱有角。碰他一下,会碰到残余着手指余温的金属感。 那一瞬间,贝德芙脑子里谁都没了。 眼看着闺女眼也不红了,也不抽抽了。孙钰拿着手机,在一旁笑了起来。 “你爷爷战友家的大孙子,正儿八经空军航空大学毕业的飞行员,现在在济南空军基地开战斗机的。”孙钰瞧着贝德芙的侧脸,“帅吧?” 看了一会儿视频,贝德芙闷闷问:“叫什么名儿啊?” “路江跃,江水的江,跃龙门的跃。” 路江跃—— 黄海静静环绕山东半岛,连接至渤海湾。深色的海水包围着国境的陆地版图,上方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一架j-16呼啸驶过,灰色机身快如流星,巨大犀利的轰鸣声像一只箭,穿破了身后平静的天空。 今日例行巡航。 头盔与氧气面罩的武装下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正午时分,阳光直射,麦色的眼皮和下方的海洋一样,染了一层波光粼粼的阳光。 那双眼睛平缓眨动,笔直注视着前方。 千米高空,薄薄的云海像一块块轻飘飘的白纱,广袤无垠的蓝天连接着地平线尽头,散发着一圈弧形的金光。 “0101。”指挥台突然传来提醒,“正西发现两架外机正在接近。4公里···” 指挥台话音未落,两道啸声陡然打破了平静的巡航。雷达表盘上正西方向两架外机正直冲j-16而来。 j16驾驶舱内,路江跃和张涛一前一后,同时转头。 “3公里···” “2公里···” 以轻盈著称的美国制f16战斗机自出现后就随着指挥台的提醒按秒飞速溜了过来,他们上下变换着位置,沿着领空线与j16进行伴飞。 “看到了。”路江跃回复指挥台。 手中把控着操纵杆,路江跃保持着正常的航行,他来回转头看向机身两边后方,目测那两架f16的动向。 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对着领空分界线无限贴近。 他们来一下就回去,蠢蠢欲动,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垃圾f16。”后方的张涛对着舱外嗤之以鼻,“有种就过来。” 三架战机划出六道尾烟,引擎喷口喷发着明蓝色火焰,一路在领空两边对峙着飞过黄海上空。 太近了。 路江跃盯着仍然位于他正西方向的f16,视距之内,他甚至看得到对方驾驶位上的人刚刚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一种很明显的挑衅行为。 对方卡在领空的边缘,一边窥探着战机的航行,一边对别国的领空权进行试探。 雷达频频刷新外机的坐标,他们仍然在挪近又挪远。最后看了一眼左侧的战机,路江跃点开公共波段。 “【我是中国空军。】”j-16飞过脚下这片绝对不容侵犯的国土,路江跃用英文警告着:“【你已经接近中国领空,通报你的国籍与飞行目的并立即远离,否则将遭到拦截。】”《 》 4、第四颗流星 警告已发出,没收到外机的回复。 雷达表盘上清晰显示着发现两架外机的标志,它们一言不发,依然卡着领空边缘步步紧跟。 外机不走,绝不能退。 但是它们到底为何目的,哪怕路江跃已经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也不能在它们越线之前轻举妄动。 三架战机持续伴飞,互相卡死了底线。 路江跃拉起操纵杆,空中j16机身向左侧身摇摆三下,露出机身下方悬挂的实枪荷弹。 中国人比较讲究素质。 不论什么时候,得先礼后兵。 先礼后兵,就是先礼貌展示一下自己的肌肉,表达一下他就在这里等着,它们要是非得自己过来挨上一拳,那他也只好给它们一拳。 素有“空中炸弹卡车”之称的j16,打两个f16和玩儿一样。 火控雷达随时待命,张涛死死盯着对面。 “他们怎么不说话?” “0101,我过来了。”通讯传来一个另外一架j16驾驶员王梦天的声音。 晴空万里,第二架j16就好像一只飞鸟一样加入了领空边缘“结伴”飞行的“鸟群。” f16依旧沉默,没有打开过公共波段。 坚持与两架j16伴飞30s左右,f16接连转头离开了这里。 “也没撑多久啊。”看着f16远去逐渐成为一个黑点,张涛嗤笑一声,“30秒,手都哆嗦了吧?” 一个小插曲结束,空中恢复了平静。 蓝天与日光的光辉笼罩着j16的灰色机身,伴随着它的巡航。 当地平线那颗橘色的光点快要落下海面,j16进入返航。 下午18:00,济南空军基地的机场已经亮起了指示灯光。 “潜龙”未到,龙吟先降。 头顶上空战机的轰鸣逐渐接近,机务兵们在安全区站定,他们带着梯子,等着返航的战机停进基地。 披着一层落日的金光,j16正在跑道中降落。引擎中喷发的火焰热流波动,好像烧起了身后的那片天。 战机在塔台大楼的注视中滑进了跑道。滑行结束,拐向停机坪。机轮停稳,机务兵们火速跑了过去。 登机梯架在了机身上,路江跃关停了全部的仪表盘。 舱盖向上打开,预示这趟航行的平安归来。 路江跃摘下氧气面罩,他解开全部安全措施,扶着机舱两边起身。 负责机务的小张抬手敬了一个礼,礼毕,他笑眯眯地仰头看着路江跃转身扶着梯子下着飞机。 “回来了!” “嗯。”路江跃笑了一下。 脚底踩实了地面,他下了梯子,拍了一下小张的肩膀。 “这天真热啊——”跟在路江跃之后,后方机舱座的张涛也下了战机。 他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头盔摘下来。 “要不江儿怎么跑这么快呢。”小张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空中轰鸣再次袭来,吸引走了小张和其他机务的目光。又一架返航的战机在机场上空呼啸降落,飞快地滑进了跑道。 长袖长裤的抗荷服在一出现在夏日中就无比闷热,路江跃脱下手套,摘下头盔,粗硬浓密的黑色短发被头盔压了六个小时,扁扁的,勾缠成了一片。 抬手扒拉了几下头发,路江跃用拇指擦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 他揉了一把被氧气面罩压出印记的脸庞,全副武装的身影等也没等,穿过停机坪大步流星地冲指挥中心大楼走去。 “江儿江儿江儿!” 身后有人叫,路江跃也脚步没停,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涛抱着头盔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这周你出门不?”张涛跟着路江跃一起上了指挥中心的台阶。 “不出。”路江跃摇头,“你回家吧。” 张涛还没问,路江跃就知道他的心思了。 他老婆今年带着儿子来了驻地,还怀了二胎,这小子天天盼着周末双休回家看老婆孩子。 虽然作为军官,路江跃和张涛都有双休,但是为了防止紧急事件,大家都是轮着休双休。 这周你休了,下周就给别人休。 飞行一队的人就这么互相换着休,那些恋爱的、已婚的、有娃的还没混到老婆能随军军龄的,就爱找路江跃这些未婚的、单身的换假。 这种换假纯纯白给,换十次都不一定还一次,反正也没姑娘等他们出去。 “行。”张涛咧嘴一笑,国字脸上两坨红光,“那这周我回家,下回轮给你啊!” 他也知道每回问路江跃都能换成,但是意思还是得表达一下的嘛! 指挥中心巨大的玻璃长廊外,在橘红似火的傍晚中,巡航的战机陆续返航。 “哎——”转头望了一眼机场上围着战机忙活着搭梯子的机务们,张涛在路江跃身后叹了一口气,“又得写报告了——” 张涛对天发誓,他是一点也不怕那些外机挑衅,大不了就打一架,赢了立功,死了就当烈士。但是写报告,他是真的难受。 他铁血理科生,论航空理论和飞行技术他很强,但语言组织能力就贼差,每次写报告,都得被齐指导骂一回“想到哪句写哪句,完全不知所云!”。 心里害怕的事还没飘几秒,张涛挂着脸上那阵难受,扭眼儿就看见了他最怕的事。 飞行一队的指导员——齐浩。 齐浩站在楼梯口,他身穿一身空军迷彩作战服,背着手等着路江跃和张涛过去。 他个子不怎么高,一米七冒头,但是往那一站,气场强得张涛提前咽了咽口水。 “齐指导。”路江跃和张涛原地站定,冲齐浩敬礼。 齐浩的眼睛在路江跃和张涛脸上来回扫了一圈,随后他慢慢抬手,也回了敬礼。 “去把报告写了。”齐浩说。 今日遭遇的那两架f16,来龙去脉,我方预定怎样机动,如何机动,还有对方采取了什么样的机动,全都得写得一清二楚。 “明白。”路江跃点点头。 他拎着头盔,准备去上楼去齐浩那里拿纸。 看着路江跃和张涛上了楼梯,齐浩也转身上了楼。 “疗养假也不休,要么休两天就跑回来。今年的疗养假还不申请?”齐浩慢悠悠地说,“9月份了,再不休就没时间了。” “休假没意思。”路江跃笑了一下,“再说这不是还有国庆假吗。” “哦。”齐浩又背起双手,“我还以为你连国庆假也不休了。” “这回有事。”路江跃上着楼梯,笑着转头看向齐浩,“朋友结婚,我得去。” 这小子自己单身,打进部队后这么多年感情方面一直没动静,参加别人的婚礼还挺勤。 齐浩听着路江跃的话,他转头看了路江跃几秒。 “朋友几号结婚啊?” “1号。” 齐浩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踩上台阶,说:“这天儿结婚的人多啊。” 路江跃点头:“都赶好日子。” “小路。”齐浩抬头,他看着前方,语重心长,“也别光凑人家热闹。28啦,也该把个人问题提上日程了。你看人家张涛,你俩一块儿来的,他马上马的二胎了。” “哎——师父你——” 聊到私事,张涛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摸了一下脑袋,手顺着脑袋搓了一把一瞬间就幸福到红彤彤的脸。 路江跃只顾上楼梯:“那我不是得把周末双休多匀给他吗。” “哎——江儿~~~~”张涛嘿嘿一笑,一米八的大男人,突然小鸟依人式娇羞。 他咣咣连蹦两层楼梯追上路江跃,抱住路江跃的肩膀使劲勒了他一下。 好兄弟,好兄弟啊! “行啊。”齐浩在一旁眼观着这俩小子的闹腾,他抬手拍了拍路江跃的后背,“你直接让他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吧。为了给他爸匀假,你连婚都不结了。” “行啊行啊,我没问题!”张涛呲着大牙嘎嘎乐,“还有我家二宝呢!全亏了江儿给我匀假。” 齐浩停下了脚步。 “你个大傻个,听不懂好赖话是吧?”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掷地有声,齐浩瞪着眼睛,对着张涛一甩头,“去,写报告去!” 齐浩这嗓子,可不是一般人的嗓子。试问哪个进飞行一队的刚进队时没被齐浩吼过。 一个个在学校被当成天才的小伙子进了队,天天被吼得面红耳赤。 不过这堆青瓜苗,进了飞行一队就全都脱胎换骨,然后一个个全都有了铁耳朵。 大家都说就是因为齐浩这嗓子,飞行一队才出了好几个金头盔。 能把人吼得脑袋瓜子溜溜转,和上了多维滚轮训练器似的。 张涛一下子立正了,呲着的大牙赶紧收起来,原地立定,一顿板正敬礼。 “是!” 下一秒,张涛收了礼,他小心翼翼绕过杵在原地的“齐大圣”,连跑两步跟上了路江跃。 从齐浩的指导员处拿了纸,路江跃就先回了宿舍。 宿舍内空无一人,纸和笔放在宿舍中央的木桌上,然后是灰绿色的头盔。 “我回来的时候碰到翁队了。” 路江跃脱下装备和抗荷服时,张涛也回了宿舍。 “哎——”关了门,张涛一手捏着信纸,一手抱着头盔往桌子边走,“翁队马上就退了,他这一走,我心里还怪不是滋味——” 路江跃走到柜子前,他打开柜门, “到年龄了就要退了。”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张涛咂巴了一下嘴巴,他把头盔和信纸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张涛脱下身上的装备,沉重的装备放在桌子上,他松了一口气 “听说翁队要去干试飞了。”张涛抓过笔,他打开笔盖,摸过信纸,准备先打个草稿,“我觉得挺好的,还能摸到新战机呢。和国家一起进步,国家进一步,我也进一步。” “江儿。”黑色水笔笔尖在军区专用信纸上第一行划拉出一个「报告」,张涛埋头问道,“要是你,你退了以后干什么去?” “我反正是要是还是能为国家做点贡献,我就做。”张涛自己先说起来了。 笔尖另起一行,在空白的纸上停了笔。 张涛抬起头,对着空气若有所思,“都说干试飞危险,但是我就可想去了。” “不过我感觉我应该去不了。”他回了神,叹着气重新握了握笔,“他们都要拿过金头盔的。我还得练。” 从柜子中拿出作战训练t恤,路江跃又找出一条干净毛巾。 “你离退伍还早呢。” 转身把毛巾挂在柜子门上,路江跃脱下了穿了一整天的作战t恤。 裸着的后背对着窗户,赤红的落日余晖投进玻璃,穿过桌边那架j16战机模型,照亮麦色背部一片崎岖沟壑。 张涛玩着笔,呵呵傻笑:“就碰上了,就想一下。” 换好了新的t恤,路江跃关上柜子门:“我也想干试飞。” “那你指定行啊!”张涛连连点头,他转头眼巴巴地看着路江跃,“你都拿了一个金头盔了。” “就是你爸愿意你去吗?”他放低了声音,“试飞还是挺危险的。你家——” 谁不知道路家的家庭背景呢,军人世家,爷爷和爸爸都是将军。 搁外面,路江跃和他们比就是那种他可能一辈子也说不上一句话的大少爷,可是人家从大学开始就一点也不矫情,又吃苦又耐练,从来不搞特殊。 还乐意给他匀假。 “当了兵,人还不都是一样的。”路江跃拎起健身水壶向外走,“那多肉你别浇水了啊,我刚刚浇了。” 张涛闻言转头。 桌子上那架j16战机模型边,一盆巴掌大小的莲花多肉浑身上下闪着湿漉漉的水光。 张涛点点头:“哦!” 巡航、训练、健身。 这基本就是路江跃日复一日的日常。 四十分钟健身结束,肌肉好像彻底拉开了一样,浑身舒坦。 淋浴间内隔开了一方天地,能让人好好把脑袋放空。 温热的水温散发出轻微的雾气,笼罩了沉思的脸庞。 路江跃双手掐腰,微微低头,淅淅沥沥的水幕冲刷着黑发,沿着脑后一路向下。 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水顺延着额头,滑至锋利的鼻梁,鼻尖滴落一串串水珠,路江跃抬起了头。 嗯,国庆给东子包个大红包。路江跃花了三十秒在心里盘算出来这个结果。 东子是奉子成婚,喜事翻倍。 仰头迎着热水,路江跃抹了一把头发。他伸手接了两下洗发乳,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路江跃洗完澡回到宿舍时,同宿舍里的人都回来了。王梦天躺在床上给他女朋友打着视频电话,李想站在柜子前正翻箱倒柜找。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平时五大三粗的王梦天现在对着手机声音夹得飞起,“我肯定不冷暴力你,我这不是下了班就给你打电话嘛——” “真的——宝宝。我心里指定有你。”也不知道那头姑娘说了什么,王梦天咧着嘴嘿嘿笑,“嗯呐,那可不咋滴。” 在王梦天夹得离谱的声音中,李想终于把不小心掉进柜子里的手机扒拉出来了。 他捧着手机,把嘴巴凑到话筒边上小心翼翼地给他老婆发着微信语音:“喂,媳妇儿?下班了吗?” “那你下班了之后要给老公回消息哦。”李想也夹起来了,“这个月工资老公给你转过去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再累不能累老婆,再苦不能苦着老婆和肚子里的娃!” 这一来一去的两个夹子,路江跃早就习惯了。要是张涛在这,那小子也不比这俩强到哪去。 把刚刚洗出来的t恤和毛巾晾起来,路江跃把脸盆放回了阳台的架子上。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 j16战机模型架在支架上,向着窗外天空的方向。 机身擦拭得无比崭新,那小小的可掀起式舱盖在宿舍灯光下反射着犀利的光。 路江跃打开笔帽,握笔伏案。 笔尖飞速在信纸上划写出端正的【报告】,黑色水笔拉着字迹,划出一条直线。 【2024年9月20日,我方在···】 笔尖在嘈杂的聊天声中心无旁骛地唰唰过信纸,路江跃按照中午遇到的险情把它完整复述。 放在桌边的手机亮起屏幕,震动三下,打断了笔迹的前进。 路江跃停了笔,他看了一眼屏幕。 -【妈】:【什么时候回家?】 路江跃坐直身子,他放下笔,拿过手机。 -:【国庆。】 收到儿子的回信,周媛心里彻底放了心。 说实话,她真的有点担心路江跃国庆也不回来。 平时不回来也就算了,但是这回可不一样…… 原本周媛还想再说一句“等你国庆回来,你爷爷给你介绍了一家姑娘你得去见见】,但是她一想到前几个被路江跃推掉的相亲,又把这句话给暂时憋了回去。 儿子不乐意相亲,现在提前说了,没准国庆就不回家了。 就算让他去相亲,最起码得先把人叫回家来才行。 周媛赶紧删掉了差点发出去的这句话。 【到时候早点回家。】周媛重新编辑了语言,【回来好好休息。】《 》 5、第五颗流星 国庆能不能真的休假,路江跃还是有点不太确定。 毕竟这几天有外机突然挑衅,对方目的不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下次再来时外机会做什么行为,出动外机的国家心里又打的什么算盘。或者战区会为了针对这些事情重新部署什么样的安排。 作为军人,他的一切行为都得以命令为先。假期不能自主,得时刻待命去飞。 其实路江跃也想好了,要是国庆真没法去东子的婚礼,他就把红包给杜云,让杜云帮忙给他一起捎过去。 但是从20号后,战区领空再也没什么动静。每日除了巡航就是训练,一点推迟假期的命令都没有。 国庆假前一天,下午五点之后,休假的军官们就能离队了。 去和齐指导打了报告,交代了一下自己国庆假期的安排和大体去向,路江跃就回了宿舍。 宿舍里就剩李想一个人了,他家在哈尔滨,老婆也是哈尔滨的,离驻地最远,也就没走。 脱下迷彩训练服,路江跃换了一身白t搭牛仔裤的常服。 准备带回家的黑包里塞了一本《孙子兵法》,他穿上灰绿色飞行夹克,和李想打了声招呼,就拎着包出了门。 临近假期,部队里也没有丝毫的松懈。该站岗的站岗,只有零散几个驻地符合条件的军官们向外走。 “同志。”军区大门口,站岗的一个年轻的士官冲路江跃敬了一个礼。 路江跃站定,回了敬礼。 礼毕,士官看向路江跃的包:“请打开你的包。” 例行检查了包和随身带的东西,门口的督查把包还给了路江跃。 “辛苦了。”路江跃接过包。 他抬手和督查们互相敬礼,这才出了军区的大门。 军区外的停车场中,停置了三个月的一辆纯黑福特烈马在一片车辆中终于亮起了灯光。 灯光刺破蒙了尘灰蒙蒙的前灯,顿显抖擞。 它一点也没像趴久了就站不起的马。打火、启动,越野车车身轰轰的嗡鸣,压不住的张狂。路江跃打着方向盘,慢慢拐出了停车场。 国庆的前一天,济南全城的路灯上方都挂上了崭新的国旗,马路两边绿化带的花箱中也摆满了新的盆栽。 这还没到节日,下班的、旅游的,把路堵了个彻底。 路两边大厦外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欢祝国庆」和「泉城济南,好客山东」的标语,霓虹灯五光十色的,屏幕上的泉水格外清,亭子格外红。 外面一片喜庆,堵车有种如火如荼的热闹。烈马车内没什么动静,路江跃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方,他眨着眼睛,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了也就一米,赶着红灯前,一行车又停了。 堵车,闲着也是闲着。脑袋向后靠在椅背上,路江跃盯着前方,瞧了会儿落日。 20号到30号,总共就十天,夏天眨眼间就走了。太阳落了山,那风一吹,多少有点秋天的意思了。 这天儿结婚行,不热。 明天东子结婚,得早点去。 胸腔中平和地起伏一下,路江跃吸了一口气,沉静的黑眸从路尽头的日落收回,看向了红灯。 不过他不是伴郎,不用陪着去接亲,也不用太早。 这一眨眼时间过得还真是快,路江跃心里数了数,他和东子这几个从高中就一起玩的朋友,这两年眼瞅着一个个都有家庭了。 除了他和杜云。 不过杜云也有对象了,估计也快了。 手腕上腕表指针指向了6:59。 抬手看了一眼表,前面那辆帕萨特就往前动了,路江跃放下手,脚踩油门,跟上前面那一辆车。 日落后,天立马就黑了。 烈马开进军区大院,在一栋独院边的停车线内停下。 路江跃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院子里此起彼伏的狗叫了。 院子里那狗叫声一起来,客厅里的周媛就抬了头。 她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向外走。 家中厨房内钟姐煎藕盒时的吸油烟机轰轰响,也没盖住家里三只小狗子的叫声。 路家养了三条狗,老大叫威风,老二叫威武,小的叫威威。都是周媛之前从菜市场里买来的。 养了六、七年了,纯血中华田园犬,可聪明。 路江跃当兵不怎么回家,三只小狗闻了一下路江跃的手,就全都想起来了自家这位亲大哥。 路江跃蹲在院子里,他把包扔地上,和小狗子们玩了起来。 小狗子们好久没见路江跃,兴奋地不得了,举着爪子往路江跃身上扑。又是哼唧又是张嘴啊呜啊呜的,差点就说了人话。 “怎么这么晚回来?”周媛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路江跃和小狗子们玩。 路江跃揉着威威的狗头,咧着嘴笑:“堵车了。” “那快点吧。”周媛侧身,欲往里走,“洗洗手吃饭。” 再次虎摸了一把威武毛刺刺的狗头,路江跃笑着收回了手,他起身,弯腰捡起包,朝着家里走。 小狗子们还没缓过劲儿来,意犹未尽,一步一跟路江跃的身边,摇着尾巴围着一路扑腾。 行。现在儿子人回来了,也不怕再半路跑了。 “哎?跃跃回来啦?”钟姐还没炸完藕盒,晚饭还没做好。 她搁厨房玻璃门那冲外面看了一眼,一边煎着藕盒一边笑嘻嘻地冲路江跃吆喝着打了一个招呼。 周媛坐在沙发上,她盯着路江跃进了卫生间洗了手,又盯着他回沙发上坐下。 就好像蜘蛛终于看猎物进了网。 “儿子。”周媛看着路江跃,“你说你一天天的等啥呢?” 。。。。。。 这语气—— 好像倪萍奶奶的访谈一样。 满口满眼情真意切,准备把话题聊得催人泪下。 抬眼看了一眼周媛,路江跃伸手摸过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电视机上播着新闻联播,就只播着,也没动静。 “在部队不好谈。”路江跃慢慢调大电视机音量,“干什么都陪不了,人家都不爱谈异地。” 已经学会抢答了。 周媛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了,她一步跨去路江跃坐着的沙发上,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 周媛一巴掌拍在路江跃的肩膀上。 “存心气我是吧?” “没有啊。”路江跃满脸无辜。 遥控器扔去一旁,他懒散地向后仰去。 路江跃扭头看向周媛:“你又给我找人相亲了?” 周媛没吭声,她抿紧了嘴唇,点了点头。 “我是真想抱大孙啊。” “你这么忙,哪来的时间抱?”路江跃看着电视,“去小区里抱呗,满大街孩子。我姐不是也怀孕了吗。” 这小子天天就:我姐还没结婚呢,我姐结了再结。我姐还没生孩子呢,我姐生了我再结。 天天拿他姐当借口。 “你少管闲事。”周媛冷声伴着刀子一样的眼神,“你姐是你姐,你是你。” 路江跃挑眉,故作诧异:“咱不都是一家人吗?分的这么清楚。” 这装傻的劲儿也不知道随谁。周媛没接话茬,她没好气地咽了一口气,斜着眼睛瞥了一眼路江跃。 有时候周媛是真的怀疑路江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半大小子,当是爱谈恋爱的年纪。结果愣是没谈过。 这二十来岁冒头的时候不谈,还可以理解。年纪小嘛,不懂事。这马上就三十了,同年龄的孩子都满地跑了,结果这榆木疙瘩还没开花。 但是想到这,周媛又突然想起来,她差点忘了,儿子在大学好像谈过一个。 不过那姑娘冒了个头,她还没弄清楚,俩人就没动静了。 然后就是路江跃毕了业,直接入了伍。 然后——至今——彻底没一点感情的苗头。 “这回那姑娘你真得去。”周媛半起身拿过遥控器,把新闻调回了1格音量,“是你爷爷以前战友的孙女,叫什么——贝德芙。” “去看看。”周媛转头看向路江跃,对着这个油盐不进的侧脸,她好声好气劝道,“到时候谈不谈得上——再说。”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周媛满口的把相亲这事儿往“这都是给你爷爷一个面子”,一点也没必须得趁这次相亲把婚事定下来的逼迫。 路江跃没吭声,他微微起身,接过钟姐递给他的一个苹果。 苹果削好了皮,又大又甜又脆生。 小狗子们把爪子搭在路江跃的膝盖上,摇着尾巴舔着嘴巴。 路江跃啃了三口苹果,挨个喂了小狗。他站起来,绕过茶几横穿过客厅。 “去不去啊?”周媛坐在原地,她抻着脖子,眼巴巴的视线跟着路江跃的背影,“去不去啊?” 她连问两次,一次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高大的身影过了厨房,上了楼梯。 “是去哈!”周媛望着路江跃的方向,她摸过手机,“那我给你要她的联系方式了!” 楼梯上脚步咚咚咚地向上而去,咔哒一下关了房门。 手机在手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周媛听着楼上的动静,好半天,她收回视线,看向了膝边。 威武趴在地板上,哈哈吐气。 见周媛看它了,就摇起了尾巴。 周媛叹了一口气:“你都生了两窝了。你哥还没生。” 第二天东子中午十二点结婚,路江跃九点就出门了。 国庆节,好日子。 一路上鞭炮到处放的欢,就路江跃开车去酒店的路上,他就见了好几拨的婚车。 “哎,江儿来了!” 路江跃一进酒店,和东子站在一起迎客的杜云就瞧见了。 “江儿?江儿!”杜云的声音在热闹的酒店大厅中连叫两声,他招招手,等着路江跃看向他。 今天的酒店是东子亲叔家的,侄子结婚,东子叔直接大手一挥,在国庆第一天就把酒店给东子独用了。 酒店一楼大厅全是东子和新娘家的人。 鲜花和气球扎了拱门,还用玫瑰弄了让宾客拍照的花墙。新人等身立牌摆在迎客口,往旁边走一米就是收红包的宾客登记台。 新娘在房间等着,大厅就只有东子和那群伴郎。 一行人五六个都是西装革履,相当精神。 “哎,江儿!” 朋友见面,格外开心。 东子一把抱住了路江跃,手把路江跃的后背拍得邦邦响。 这人逢喜事精神爽,也还人靠衣裳马靠鞍。 东子平时吊儿郎当的,瘦得和猴儿一样。今天这西装一穿,人模人样。 杜云站在一旁,他笑着抓住路江跃的胳膊:“开车来的?” “嗯。” “堵吧?”另一个朋友孟庆祥在杜云身边插了话,“我们今早接亲的时候堵了小四十分钟呢。” 路江跃笑:“还行。” 他说完,抬手摸进夹克内侧的口袋。 “红包。”路江跃把红包塞进东子手里,“带娃结婚,喜事翻倍。多给你包了一千。” 这红包又厚实——又厚实的。 比其他宾客薄薄两张毛爷爷的红包厚实了不止一点半点。 “你这多见外啊!”东子哈哈笑,不过他也没推三阻四,直接把红包塞进了口袋。 “哎,你怎么样?”东子拉着路江跃,他挑挑眉,一脸八卦,“最近谈了吗?” 他不等路江跃回,就好像知道路江跃不会谈对象似的,又抢着说:“等谈了也给我们看看啊!我也给你包大红包!” 路江跃没说话,只笑。 “太忙了。”他笑着说,“哪有时间搞对象。” “你和飞机结婚得了。”杜云笑了一句。 “嗯——”路江跃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等我回头问问它。” 他的玩笑话,东子又哈哈大笑。 东子用力拍了一下路江跃:“你小子!” 然后东子就忙活婚礼去了,连同那些给东子当伴郎的哥们儿们。路江跃没什么事,他就坐在东子给他安排的好朋友们坐的那桌,该吃吃,该喝喝。 中午弄了婚礼,下午就散场了。 东子带着老婆直奔机场,人家两口子可会享受了,婚礼一结束,蜜月滴走起。 说是趁着老婆还没显怀,趁着娃儿还没蹦出来闹腾。 白天和朋友这么一聚,就好像回了高中。 互相都想和对方多玩一会儿。赶着路江跃休假,送走了东子和他媳妇去遥墙机场,临了晚饭那顿,杜云和孟庆祥拽着路江跃找地方吃饭。 三人找了个鲁菜小馆,馆子里后厨炒菜的声音叮里当啷,风箱吹得烟熏火燎的,一派人间烟火气。 吃饭的时候,大部分都是杜云和孟庆祥在聊。聊路江跃不在的时候他们都干嘛了,聊东子和他老婆分分合合,闹得他们不得安宁。聊东子媳妇老家吉林的,东北姑娘,性格那是相当泼辣。 话题聊着聊着,就往高中拐。 高中干的蠢事,在毕业后的十年中一遍遍地聊,干成的、没干成的都说一遍。 孟庆祥上课睡觉被老师一脚踹地上,三个人也能哈哈笑半天。说好毕业去扎了老班自行车的胎,结果毕业那天谁都没去。 反正聊天内容绕来绕去,只围绕着他们这几个朋友,没提过别人。 这话题也就只能聊这些,也只能让路江跃单方面地听杜云和孟庆祥的事儿。 因为路江跃是当兵的,随便问点,那都是涉及机密。 “啪——”杜云喝得满脸红光,他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对着自己脑袋开了一枪。 “涉密就得挨枪子儿。”他说完,笑得打嗝。 路江跃坐在一旁,他笑着点头:“嗯,挨枪子儿。” 他们知道他是当兵的,不能乱说话,不能瞎聊。 平时路江跃在部队,他们连消息都不敢给他乱发。甚至有路江跃的那个微信小群也不咋说话。 一顿饭,喝到聊到晚上八点多。路江跃没喝,孟庆祥也没喝,就杜云喝了点。 杜云没法开车了,孟庆祥开车去送他回家。 今晚这顿是路江跃请的,了表平时没法联系朋友们的心意。 路江跃结了账,他把手机放回夹克口袋,拍了一下孟庆祥的肩膀。 “走了啊。” 孟庆祥扶着杜云,“注意安全啊,到家发个消息。” “嗯。” 路江跃笑了笑,他抬手挥挥,转头下了小馆子门前的台阶。 路江跃没喝酒,但是他也没开车,他突然想走走。 一进了十月,晚上的风也凉了。 手抄进夹克的口袋,路江跃沿着马路溜达着。 这小馆子两边都是小区,人多,孩子多。 小广场上跳着广场舞,小孩子咋咋呼呼,你追我赶。 沉稳的身影与一个个的路人擦肩而过,旁观掠过了他们小小的幸福。 一天的热闹结束,离开了朋友们,夜晚重新平静起来。 口袋中手机突然响起微信消息,路江跃摸出手机。 消息是周媛发来的。 路江跃停了脚步,他打开微信,点进了聊天。 聊天框中,周媛什么也没说。 一张照片,一个女孩。 -【妈】:【贝德芙。】 手机的白光点亮了被黑夜笼罩的双眸,好像镶嵌了两颗星火。 瘦削的脸庞反映着一片幽幽,从始至终就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这张照片,路江跃也没点开。 这女孩长什么样,他也没看。 一张微信名片推了过来,路江跃按灭了手机。 手机放回口袋,他继续向前走。《 》 6、第六颗流星 车停在那家鲁菜馆子附近,路江跃溜达了半个来小时,最后打车回了家。 那姑娘的名片发出去后,手机那头的周媛等了半天也没收到回复。 这到底是行啊,还是不行啊? 加了还是没加啊? 也不说句准话。 打小就这样! 等得不耐烦了,周媛气得看了一眼客厅电视机旁边的落地钟。 一声不吭的,事儿全藏在心里自己盘算。 “···那姑娘他爸是鲁安保险集团的总经理,她妈之前是做出版社的。独生子女,今年22,去年刚从英国读了本科毕业回来,回来一直待在家里,也没找工作。说是她爸妈疼她,舍不得孩子吃苦,也不指望她赚钱。不过也无所谓了,咱爸说了,两家都知根知底的,是个好孩子就行——” 八点,周媛的丈夫路卫国回了家,一直等不到路江跃的回复,周媛就和路卫国聊起来了贝家的底细。 “反正听爸的意思,他挺相中这闺女的——其实我也无所谓,俩人结婚最主要还是得图个眼缘——” 周媛正说的,原本安安静静趴在地板上打瞌睡的威武就突然站了起来,三只小狗一个接一个嗷嗷叫着跑去了客厅的门口,没多久,摇头晃脑地扑腾着迎着路江跃进了家。 周媛赶紧收了话,她转头看向门口。 “今天干嘛去了?” 转身关上门,路江跃在玄关换了拖鞋。 “东子结婚。” 周媛知道东子是谁,那小孩儿和路江跃从高中就玩的好,瘦得和营养不良一样。高中寒暑假的时候,下了补习班,三天两头跟着路江跃来家里吃饭。 “你看人家东子——”周媛一脸羡慕。 但话说一半,她没有再继续说。 “你加她好友了吗?”周媛转移了话题,她转头摸起手机,打开了手机屏幕。 聊天框中,周媛又点开了贝德芙的照片。 照片中是一张贝家的全家福,小姑娘个子不高,小小一个。一头栗棕色的卷发,穿着一件白色毛衣,乖乖地站在贝承宗的身后。 这大眼睛,亮晶晶的。这小巴掌脸,红扑扑的。 “你看这姑娘多漂亮。”周媛把手机拿给路卫国,让他一起看,“和洋娃娃似的,是吧?” 还没等路卫国说话,周媛就立刻看向路江跃,“这回必须去,给你爷爷一个面子。” 脱下来的夹克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路江跃转身进客厅。 “22,年纪太小了吧?” 周媛没好气地看着路江跃:“和你一般大的都结婚了,你再拖拖就等着赶人家二婚的吧。” “......” “加她哈,别忘了。”现在的情况不亚于求人办事,周媛的脸上火速多云转晴,笑眯眯的视线追着路江跃的身影,“快点,儿子,人家姑娘等着你呢。” 路江跃不说话,只拖沓着步子冲二楼的方向走。周媛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又准备开溜了。 胳膊肘捣了身边,周媛转头飞去一个眼神。 看着周媛冲自己挤眉弄眼的,路卫国心知肚明妻子的心思。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从路江跃毕业进了部队的那一刻,这家里有姑娘的战友们就没少来找路卫国撮合。他试了,没用。 儿子软硬不吃,没一点结婚的心思。 早些年路卫国觉得这没什么,儿子年轻,先拼拼事业再成家也不算晚。慢慢的,这年纪从22一下子就到了26,再进了27,事业小有成就了,感情方面还没有苗头。 要想谈早谈了,除非是不想。 既然不想了,这人的感情还能逼着来吗? 那串脚步声已经远至二楼,路卫国沉了一口气,从沙发起身:“随他吧。” 门锁咔哒一声,隔绝出一片寂静的空间。 黑暗中,大手摸上灯控板,下一秒,霎时被白色的灯光填满。 向后退了一步,路江跃转头离开了门口。 静默的脚步踩过木质地板,沙沙作响。 -:【到家了。】 消息发出之后,孟庆祥几乎秒回:【再找一天聚聚吧?我们可想你了。】 对着手机屏幕,路江跃无声笑了一下。 -:【好啊,我国庆都有空。】 回完孟庆祥的消息,路江跃就让他们商量时间去了。 哎——路江跃心里多少有点感慨:这人一成年,想一起玩都得互相卡着时间来了。 把手机扔在床上,路江跃吸了一口气,他转身,在房间找了一圈。 哦,他的健身器材还放在床底下。 他待在部队的时候,钟姐收拾房间还是按照他的方式来。 东西搁在原地,连他换下来的运动鞋都是原封不动地放在他换鞋的地方。 弯腰拎起床下那双匡威,路江跃把它放去了鞋柜里。 他掐腰原地站定,扫视了一圈房间。 房间的陈设,从高中时他最后一次规整之后就没变过。床、书架、篮球、还有墙上贴的空军招飞海报。 百无聊赖的视线飘去书架,路江跃慢慢抬起脚步。他走去书架前,抬手拿出一本《三体》。 这书是他高中的时候看的,看得昏天暗地,不知饱饿的。 上大学时也看了,翻来覆去地看,但是一进了部队,就没看过了。 可能是他没把这书带进去。 随手翻了几下这本《三体》第二部,随便翻到哪页,路江跃都能凭借落眼时的几个字就知道是哪段剧情。 但是以前看的书,之前再怎么喜欢,过了那劲儿,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了。 书本合起,路江跃把它放回书架。欲物归原处的书在两边书本空出的缝隙中微微停滞,然后向下落去。 原本放在第二排书架的《三体》放在了第四排,路江跃从第四排书架中拿出一本《空气动力学》,他把它放去了《三体》之前的位置。 就随便这么收拾了一下,路江跃向后退去,他在床边坐下,仰头看着沉默的书架。 t恤绷紧了变弯的脊背,默默勾勒出一具成年男人的体魄。 厚实、健壮、安静。 早就和一个高中生截然相反。 微信响起新消息,路江跃收回了视线。 孟庆祥说他和杜云商量好了,他们四号有空。因为二号他家厂子里有事。杜云三号还得去单位值班。 赶巧了分去西藏当兵的王昭四号回来,他们彻底能好好聚一聚了。 -:【行啊,我都行。】 路江跃回了孟庆祥的消息。 这一个个都见路江跃休假了,微信群里也敢有人说话了。 语音一条一条蹦,几个朋友一边胡扯海聊满嘴跑火车,一边让路江跃记得到时候把聊天记录删了。 聊到孟庆祥说第二天六点就得厂子里送货,要早点睡了,群里这才有点打住了。 -孟庆祥:【别忘了咱四号见】 -:【行】 路江跃笑着退出了聊天框,脑袋蹭了蹭床头的木板,他向下躺了躺,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休假没意思。 路江跃是真的觉得休假没意思。 日复一日遵守纪律久了,随便松懈一下,就感觉挺错乱的。 也可能是实在太无聊了,时间也还早,路江跃点开了平时几乎不看的朋友圈。 他不发朋友圈,所以也不看。 拇指漫无目地上下滑动,滚动浏览起了朋友们的现状。 谁家结婚了,谁家添娃了,满月照,百日照,订婚照,结婚照,旅游照,全家福··· 高中同学们发福的发福,变样的变样,但是一个个都红光满面的,除了幸福就是幸福。 十年,还真挺快的。 足够人生翻天覆地。 好像没怎么变的,也就是自己了。 哦,他也变了,他现在是飞行时间1095小时的飞行员了。 还拿了一次金头盔。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爸妈房间关上门的声音。 路江跃盯着手机,手机屏幕停在东子朋友圈发的今天结婚的大合照上。他看了一会儿,退出去给东子点了一个赞。 朋友圈看够了,加上今天参加了婚礼,一直旁观别人的世界,路江跃感觉这个比上班还累。 就好像七嘴八舌的一群人围着他一样。 他退出朋友圈,回了聊天界面。 鬼使神差地,路江跃点进了和周媛的聊天框。 那个女孩的照片和名片还挂在这里。 这也不知道是介绍给他的第几个相亲对象了,从前年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这里推。 有时候路江跃也挺想试一下,但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和休假一样。 他习惯自己一个人久了,稍微多一个故事,都会让他感到规则的错乱。 更重要的是,他不太确定他现在能否和一个女孩进入感情。 感情怎么开头,他忘了。 过程怎样,他也不熟悉了。 他只觉得,除了战机,他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但是结婚,得找一个他喜欢的人,对她负责。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他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人。 没有喜欢的类型,没有多余的心思。 【江儿,人生也得往前走。】 这是今天东子捏着他肩膀说的一句话。 没头没脑的。 他一直在走,甚至是飞,那可是马赫的速度。可不知道为什么朋友们总觉得他在原地踏步。 可能是他没有改变自己的规则。 视线在【贝德芙】三个汉字上一飘而过,跟随着拇指,点开了那张照片。 贝德芙。 这名字—— 路江跃偏了偏头。 德芙。 他突然想起巧克力了。 她怎么叫这个名字。 怪好玩的。 也可能是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或者是有人下定决心彻底变革。 沉思片刻,路江跃点了一下那张名片。 没有喜欢的类型,和谁结婚都差不多。 碰到合适的,能结的话,就结了吧。 尽快了了家里一桩心事,也能——让他试试新的规则。 【你好。】拇指缓慢敲击着按键,在申请好友的列表中打着字,【我是路江跃。】 十月一日晚十点零三分,贝德芙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了。 手机屏幕一阵抖动,天旋地转了几秒,才重新出现了贝德芙的脸庞。 她举着手机,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眨也不眨。 “吓死我了——” 手机正连着视频电话,钟晴鹤在那头化着妆。对着贝德芙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钟晴鹤夸张地拍了拍胸脯。 【王牌飞行员】 真来了—— 她的相亲对象。 1.83,28岁,空军少校。 对着通讯录中申请好友的这条消息,贝德芙眨巴了好半天眼睛。 心脏莫名其妙地嘭嘭地跳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双在帽檐下平和沉稳的眼睛。 通过好友申请,自动跳转聊天框。 钟晴鹤还在那头絮絮叨叨说贝德芙刚刚把她吓得腮红都刷重了,贝德芙一点也没在意,她也顾不上听钟晴鹤聊那些朋友们的八卦了,捧着手机,把眼睛凑近屏幕看那人的头像。 蓝天背景,中间一片三角形的黑影。 什么头像呀—— 贝德芙看不出来。 好奇的心带着拇指点开了这个头像。 到底是谁发明的拍一拍!!!! 贝德芙习惯性双击放大图片的手指,对着这个头像点了两次。 【你拍了拍【王牌飞行员】的肩膀】 。。。。。。 贝德芙原地傻了。 她还想等他先说话呢。 就好像装睡被戳穿其实自己还没睡似的,贝德芙有点尴尬,她硬着头皮,回了一句。 【你好,我是贝德芙。】 这条消息,贝德芙是有样学样学着那人的语气。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高低起伏,没有语气符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波澜。 非常成熟,也没有表情包。 这对于平时一句话就得配一个表情包的贝德芙来说,简直算得上社交时刻的地狱模式。 要再发个表情包缓解一下气氛吗? 可是会不会显得她不太严肃啊。 可是不发真的感觉好奇怪哦。 发个什么的呢—— 还没来得及从表情包里挑选一个「既能表达友好的、稍微活泼但又不失社交分寸并且还有点成熟女人的优雅」的,聊天框中就蹦出了一条回复。 -【王牌飞行员】:【嗯。】 。。。。。。 贝德芙停下翻找表情包的手。 他好冷静啊。 冷静到——好像机器人。 眉头拧起,越拧越深,眼睛也不知所措地飞速眨着。 右手四根手指轮着在嘴唇上点弹着,贝德芙费解地对着手机屏幕,好像在看一道她做不出来的数学题。 不会是有代沟吧—— 贝德芙心里冷不丁想。 不能吧—— 他们只差了六岁而已啊。 在他没给她发那个微笑的黄豆人表情之前,她是不会说他是老男人的。 沉默了十几秒的聊天框上方,【王牌飞行员】的id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贝德芙盯着那串省略号,她看着它变长——又变短——然后—— 新消息来了。 -【王牌飞行员】:【长辈们希望我们见一面,你有时间吗?】 贝德芙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发那个微笑的表情包,还好他也没有上来就叫她美女。 脸颊飞速飘起一个满意的笑,贝德芙捧起手机。 【有。】脑后松垮的丸子头跟着贝德芙点头的频率上下晃荡,【我明天就有!】 呃—— 叹号删除,补上了一个句号作为收尾。 继续学着那人的平静。 消息发出,隔了十秒左右。 -【王牌飞行员】:【好。】《 》 7、第七颗流星 “所以我就跟她说嘛,不分手别来找我,我可不劝——”刷子划了一下散粉盘,又在散粉盘的边缘咔咔敲了两下,钟晴鹤对着手中的镜子小心翼翼地定妆,“明天我们去吃那家江西菜吧?” 贝德芙沉了一口气。 “我要相亲去了。” “?” 本来聊八卦聊的好好的,这话题峰回路转,钟晴鹤以为自己听错了。 贝德芙又说:“明天十一点半。” “?” “他长得还挺帅的。” “你被岳扬气疯了啊?”钟晴鹤终于反应过来贝德芙说的不是假话,她瞪大眼睛,扭头看向屏幕,难以置信,“你相亲?你知道相亲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吗!” 好,既然贝德芙已经知道那人的长相了,钟晴鹤暂且退一步:“你都没和他睡过!” “那万一他阳痿呢?万一他大树挂小米辣呢?万一他三秒太郎呢?万一他!”钟晴鹤闭上嘴巴,她酝酿了一下情绪,憋着快要吓出来的尖叫从喉咙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性冷淡呢……” “德福子!”钟晴鹤大叫一声,她对着手机中贝德芙那张嫩得发亮的小脸儿,一脸悲壮,“三思啊!” 她家这么可爱的小德福子可不能被岳扬气得随便找一个男人就这么嫁了啊! 贝德芙哭了一个月哭傻了吧! 。。。。。。 “我又不跟他睡......”贝德芙有点无语。 她挺直了身板,一本正经:“我就是去看看。我已经发过誓了,我再也不会谈恋爱了,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男人,我心如南极冰川。” “你——” “你别管。”贝德芙抬手,打断了钟晴鹤的话,“我都想好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个成熟女人。感情。” 她抬头,一瞬间脸上刷地挂上一张冷冰冰的脸:“什么是感情?” 。。。。。。 “哎哟,哎哟。”钟晴鹤无语地哼了几声,她对着这句话翻了白眼,“这给你装的。” “不说了。敷面膜去了。”贝德芙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她倒要看看,那个王牌飞行员真人到底帅到什么程度! 见面的时间贝德芙提议的是国庆节第二天的中午十一点半,这个时间非常合适。 聊几句,如果聊得来,就一起午餐。 如果聊不来,就可以说自己有人约饭改天再聊先告辞了886。 非常完美。 贝德芙七点就起床了。 她喝了一杯冰块恨不得塞满玻璃杯的冰美式,洗脸的时候又用凉水拍脸消了消肿。 九点,化妆,卷头发。 今天的手特别给面子。 假睫毛贴的好,眼线也画得稳。 头发也卷得特别漂亮。 栗棕色的齐腰长发卷了大波浪,抹了护发油,还喷了发尾香氛。 铺满后背的浓密卷发跟着贝德芙蹦蹦跳跳,一头扎进了衣帽间。 贝德芙昨晚就挑好衣服了,她穿了一件小香风的粉色无袖连衣短裙,又扒拉出一双她上个月买回来的华伦天奴。 当时她和岳扬还没分手呢,她高高兴兴买回来的,本来要想和岳扬约会的时候穿,但是第二天—— 没关系。 站在镜子前,贝德芙仔细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衣帽间的灯光在栗棕色的发顶照射出一圈柔和的光,她漂漂亮亮的,整装待发。 新鞋子,那就带她去见新的人。 然后在下楼梯之前,贝德芙原地做了几个深蹲,她等着妆容在皮肤上融合出了最自然的光泽,拎起包包信心满满地出了门。 见面地点定在了「湖光山色」。 这是一家专做鲁菜的餐厅,在大明湖附近。 现在还是国庆假期,出行高峰。生怕又遇到堵车,约好的时间是是十一点半,但是路江跃九点半就准备出门了。 他得先打车去昨晚吃饭的那家鲁菜小馆,再开车去湖光山色。 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路江跃回身捡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西装外套。 这身西装还是19年他姐路远山结婚时买的,就穿了那么一次。 还行。 路江跃穿上外套试了试。 现在还挺合身的。 就是他这几年太坚持健身,衬衫稍许有些紧了。 胸前和领口那里绷得难受,上面三颗扣子可怜兮兮地别在扣缝里,死死拉着两边布料裹住两片胸大肌。 早知道就先去买身新衬衫了。路江跃对着落地镜看了一会儿,有点犹豫。 但是现在去商场买也来不及了。 也是害怕半路扣子崩开闹洋相,其实这么勉强那几颗扣子非得系好也真的有些勉强。 临出门前,路江跃解开了衬衫领口的几颗扣子。 皮鞋鞋底踩着楼梯下楼,在木质地板上咣咣的响。 客厅中,电视机里一早儿就放起了《甄嬛传》,钟姐站在餐厅的桌子边,一边听着电视剧一边揉面。 她听到了楼梯上的动静,知道是路江跃下来了。 手里继续揉着的面,钟姐带着笑向前看去。 一个人正下着楼梯。 一身西装,板板正正的。 揉面的手停下来了。 钟姐盯着路江跃下了楼梯,他向着外走,她也回过神来。 钟姐诧异道:“这是要去哪儿?” 食指挠挠额边,路江跃回:“相亲。” 钟姐傻傻站在原地,她看着路江跃被三只小狗簇拥着出了门。 相亲??? 正午时分,趵突泉、五龙潭、大明湖、曲水亭街连成一条walk线的旅游景点到处都是人,贝德芙真的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和平时一样墨迹踩着点出门,要不然她肯定要迟到了。 握在手中的手机响起微信消息,贝德芙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 聊天列表上,一个蓝色的头像沉寂一晚之后,宛如从两千米的海底中突然冒了上来。 -【路江跃】:【进来之后向西走。】 他已经到了吗? 贝德芙吓得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才11:10分呢。 -:【好嘟~】 拇指哒哒回复着。 呃——不对不对。 太自来熟了。 把嘟删掉。 -【贝德芙】:【好。】 出租车突破重重人潮,赶着11:21分到达了湖光山色。 车在院外停下,贝德芙下了车。 高跟鞋一踩进湖光山色的院门,一路的喧嚣留在了砖红色的门外。 湖光山色以做国宴菜闻名,据说主厨以前是真的做过国宴的。 菜价价格高,装修逼格高。 来这吃饭的人大部分都是去了包厢,隐秘性好,能欣赏院落中的竹林,二楼和三楼还可以远眺一步之隔的大明湖。 风景好,也方便聊天。 大厅内的人总是很少,哪怕今日也是。 细长的竹林错落有致,竹影投在仿江南水乡的大白墙墙面,宛如白纸墨痕。鹅卵石与篱笆小道隔开一桌桌的食客,竹影间人影幢幢,也落得一片幽静。 “我约了人。”一进店,贝德芙就对迎上来的服务生说,“姓路。” 服务生顿时了然,笑眯眯走在前方带路。 穿过几座被竹林环绕的亭子,贝德芙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的方向,坐在亭子下。 高跟鞋在黑色地砖上踩出哒哒的声响,穿过不太密集的竹林,距离这里越来越近。 回了周媛的消息,路江跃放下手机,回头看去。 脚步越过最后一片遮挡的竹林,贝德芙跟在服务员身后继续走着,好奇地视线已经提前盯去了那个人的方向。 下一秒,他扭过头来,与她视线相撞。 他长得有棱有角的。 这是贝德芙对路江跃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标准的剑眉星目。 标准到——她那点被英语挤占了一大半从而有点匮乏退化的汉语语言词典中,“咚”的一下就蹦出来了这个词。 他不白,之前的视频中就看得出来。 皮肤略黑,但是也不像是天生的黑皮,而是看起来像是太阳晒多了才晒出来的麦色。 他这次没戴军帽,露出了完整的眉骨和平坦的额头。头发不太长,也不是板寸,又浓又黑,好像还用发胶随手抓了两下。 穿的西装,没打领带,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可能因为是军人,一脸正气,在这一坐——贝德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下脊背。 幸好她来了—— 真人比照片帅多了…… 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下的。贝德芙入座后,服务员离开了这里。 一时间,亭下只有两个人。 竹林后小桥流水哗哗,锦鲤甩尾,打了几声水花。笛子声丝丝缕缕,在林间弯弯绕绕。 “你好。我是路江跃。” 他的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没想象中那种低沉。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冰冰。 贝德芙直勾勾盯着路江跃,她看着那张嘴巴一张一合。视线向上看去,与那双眼睛对视时,她火速回神。 “哦,你好!”贝德芙赶紧说。 她的跳脱和他的平静截然相反。 嘴唇抿了一下,贝德芙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抬手挽了挽头发。 “不好意思啊,我第一次相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路江跃点头,“我也是。” “哦——”贝德芙礼貌附和着笑了一声,她点了点头。 好尴尬。 亭下陷入了一片寂静,竹林后响起了哒哒的脚步。消失了一小会儿的服务生走出竹林,捧着一壶茶。 双手在双腿上攥成了一团,贝德芙不看路江跃了,她扭过头去,看着服务生给她倒了一杯茶。 清亮的茶水落进茶杯,弥漫一阵清涩的龙井茶香。 两杯西湖龙井升腾起轻盈的水雾,浅黄色的水面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慢用。”服务生收起茶壶,笑着邀请两人品茶。 她说完,扭身离开了亭子。 亭下又恢复了安静。 贝德芙伸出手,指尖触及天青色茶杯的杯壁,轻轻试探着水温。 “我以为我爷爷和我开玩笑呢。”她对着茶杯说。 “嗯?”路江跃没太明白,“什么?” 贝德芙摇头:“没什么。” 端起茶杯,贝德芙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嘴,微弱的苦涩后顿时满口甘甜。 贝德芙转头环顾四周。 “这里的环境还蛮好的,菜也好吃。我之前来过几次,每次来都会点糖醋虾球。” 路江跃颔首:“待会儿可以点。” 贝德芙扭回头。 “我们要在这里吃饭吗?” 小姑娘那双大眼睛好像对这件事很好奇似的,睁得圆溜溜的。 “如果你想吃的话。”路江跃说。 贝德芙看着路江跃,她沉默一秒,忽而笑了起来。 “那我们要聊到十二点哦。” “你饿了吗?”路江跃问。 “不饿。”贝德芙又笑,她歪着头,嘴角彻底绽放,“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于是她看着他很给她面子的笑了一下。 “哦——”路江跃点了点头。 话题在此,又戛然而止。 看了几秒路江跃,贝德芙收回视线。 她收了笑,脸上整理了表情。 “昨晚其实我不是想拍你肩膀的。” 路江跃侧头:“啊?” “微信。”贝德芙说,“我想点开你的头像看看那是什么,结果不小心点了两下。” 贝德芙说的这些,路江跃不太记得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点头:“哦——” “是j16。”路江跃说,“之前青岛航空展上表演时拍下来的,就把它当头像了。” “j16。”贝德芙重复了一遍。 她想了想,问:“你开飞机是不是很厉害?你的微信名字叫王牌飞行员。” 这名字是自己当时随便起的,拿了金头盔,有点嘚瑟了。路江跃笑了笑:“还可以。” “哦,我是不是不能问这些?”贝德芙猛地坐直,她惊讶地捂住嘴巴,“我爷爷说你们当兵的不能乱说话。” 她的话,又把路江跃逗笑了。 路江跃点点头:“嗯。” “好吧。”贝德芙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反正我也听不懂。” 视线飘去茶杯,看了一圈那漂亮的黄色,贝德芙又抬起头。 她大大方方地看着路江跃:“你来相亲,是想结婚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直白。 还伴随着这个女孩求证的眼神。 它应该是相亲时最该问的问题,想知道对方是否严肃对待这场见面。 但或许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路江跃顿了一下。 “是的。”他还是认同了这个想法。 贝德芙有些费解:“你这么着急结婚吗? “年纪大了,家里都在催。” “你的条件这么好,还找不到女朋友吗?” 其实贝德芙不是没把钟晴鹤的话听进去,一个人长得帅,家里有权有势,自己也有能力,这种人就是不缺恋爱和结婚对象的。 可他偏偏没有,熬到28了,跑出来相亲。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部队。”路江跃回道,“除了休假,很少出来。” “哦......”贝德芙点了点头。 还挺有道理的。 看着女孩对着那杯茶把脑袋歪来歪去,好似在琢磨他的话是真是假。 路江跃看了一会儿贝德芙,他也问:“你来相亲是想结婚吗?” 垂下的脑袋抬起来了,贝德芙看向路江跃。 女孩沉默一秒,接而眯眼一笑,露出狡黠的笑。 “先看你帅不帅。” 。。。。。。 这个回答,贝德芙看到路江跃脸上明显一愣。 她恶作剧得逞,更加过分:“你本人比视频帅。” 。。。。。。 “哦。”路江跃点头,“谢谢。” 贝德芙笑眯眯摇摇头:“不客气~” 那她到底是为什么来相亲的呢? 逗他归逗他,那些看帅哥的借口也归借口。 面前男人这张陌生的脸庞,不知道为什么,贝德芙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岳扬。 她就这样看着路江跃,他低下头去,终于准备尝一口茶。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路江跃闻声抬头,他咽下茶,点头:“可以。” 贝德芙看着路江跃:“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 8、第八颗流星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空气好像瞬间就沉默了。 拿在手中的茶杯一顿,不动声色地慢慢放回了桌面。杯底触及大理石桌面,一同陷入了短暂的无声。 “谈过。”几秒后,路江跃点头回道。 贝德芙追问:“几个?” “一个。”路江跃的语气毫无波澜。 胸膛中轻吸半口气,他坦然面对着这个女孩,“高中同学,但是是在大学的时候谈的。” 那很久远了—— 是初恋吧? 贝德芙更加好奇:“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她去了加拿大。”路江跃有问有答,“我留在国内大学。之后她打算移民加拿大了,而那时我将会成为一名军人。” “哦。”贝德芙点点头。 那这样他们两个人的身份确实挺敏感的,难怪会分手。 其实一开始贝德芙没有想到过会得到这种回答,往常她听过的分手理由无非都是性格不合啦、对方出轨啦、没感觉啦、吵架闹掰啦等等之类的。 她也能通过这些理由去判断一个人的人品。 俗话说,分手见人品嘛。 如果说起分手理由时大肆贬低对方,说分手都是对方的错,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个大嘴巴,或者npd,没准还是那种不容易分手的疯子。 如果提都不让提—— 贝德芙又想起了岳扬。 他不许别人提那个女孩。 他不是讨厌她。贝德芙转了一圈最终去追踪那些蛛丝马迹后才明白,岳扬是一开始就没有放下过她。 就好像贝德芙现在也不许别人在她的面前提岳扬。 眼前这个男人坦诚面对过去,分手理由明明白白。 隐私问题问到这,贝德芙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也不该再继续问了,但是她还是又问:“你们谈了多久?” “3年。”路江跃说,“但是基本上一直在异国,没见几面。” 贝德芙恍然大悟,她点点头,嘴唇默默“哦”了一声,含起一口空气。 路江跃点头:“嗯。” 异国恋挺难的,贝德芙心知肚明。 她在英国四年,身边的同学们不是没有出国前还谈着一个的,他们信誓旦旦让对方等自己四年,保证寒暑假就会立马回国见面。 然后没多久,一个个的身边就都是新的朋友了。 因为太孤独了。 还有毫无办法的时差。 不知道对方要和谁见面,生气也没办法立马出现在对方面前。 英国的天气不好,让人抑郁。 留学对贝德芙来说最严重的后遗症就是——超级恋爱脑!还想快点结婚。 所以她和岳扬一在一起,就恨不得赶紧结婚。 话题到此,亭下又开启了短暂的沉默。 贝德芙的双肘搭在桌边,身体抵着桌沿,微微前倾,她脑袋里漫无边际地想着这混乱如同蛛网的问题,忘了自己还在盯着路江跃瞧。 视线从女孩那张单纯的脸庞收回,转眼看向桌上的茶杯。手从膝上抬起,路江跃再度拿起茶杯。 “你不问问我吗?” 杯沿外飘来一句脆生生的好奇,路江跃重新看去:“什么?” “问我有几个前男友呀。”贝德芙说。 “哦。”路江跃点头,他放下茶杯,按着要求来,“你有几个?” 。。。。。。 这——一时嘴快,太实诚地想回报对方的坦诚,但是一旦让对方问自己隐私问题之后,贝德芙还突然有些措手不及。 这个——怎么回答呢—— 恋情大对账环节,人家坦白就谈了一个—— 呃—— 她好像比他谈的—— 贝德芙在心里挠了挠头。 那双刚刚好奇探究的大眼睛顿时放空,毛茸茸的棕色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呃——两个?”想好了答案,贝德芙抬起眼睛看向路江跃。 她有点心虚,也有点小声。 她把在英国那两个没谈到两个月以上的排除了,说:“一个高中谈的,一个——” 是岳扬。 这个混蛋。 贝德芙垂下眼睛,语气低了下来:“和前女友复合了。” 也不知道是这人因为和她不熟,不喜欢她,还是不在乎,或者一点好奇心也没有还是怎么的——关于她的答案,他就只简简单单“哦”了一声。 “不用担心。”路江跃说,“我们分手六年了。” 这句话语气平平的话在此时像是安慰,还像一种保证。 贝德芙诧异抬头。 路江跃正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平和,平静。 亭子下淡黄色的竹笼灯影从他们之间的上方洒下,把他的脸庞照射得分外清晰。 黑色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微厚的嘴唇。 好像一幅水墨画,他的轮廓是用墨水勾勒出一条粗粗的边缘,笔尖一滴墨滴在他的眼中,晕染了他眼中的深邃。 “哦。”贝德芙呆呆地应了一句。 她眨着眼睛,久久地看着路江跃。 路江跃长得特别好看。 他长得很重。 好像山脉一样——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形容—— 下一秒,贝德芙笑了起来。 “你也放心,我不是吃回头草的人。”贝德芙说。 “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她有点赌气,语气悻悻,“我可不会回头。” 这姑娘语气突然气鼓鼓的,路江跃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合适了,就点点头。 “哦。” 视线飘离女孩,路江跃随便看了一眼桌子。 “如果你有继续接触的想法——”路江跃张开嘴巴。 他的话,重新吸引来了贝德芙的目光。 “我得提前和你说清这件事。”双手在双膝上放了放,路江跃微微坐直,看向贝德芙,“长辈们大概已经对你说过我的情况,我是军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部队,部队有纪律,不一定随时能联系。一年的休假时间屈指可数,我们能见面的次数也......” 也不知道自己是想促成这段婚姻,还是希望它就此打住。 说到这,对于军婚中最容易不被对方接受的难处,路江跃点到为止。 胸腔中沉一口气,路江跃没再说话,他看着贝德芙,把这次见面的选择权交给了她。 是继续,还是及时结束。 让她选吧。 他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这是他无法选择的事情。 那一串把结婚后其实和单身没什么两样的事实摆在了两个人的面前,可是这个女孩脸上没有丝毫的反应。 她只是好奇地看着他,末了,嘴唇突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哇。”贝德芙开心地瞪大眼睛,“那婚后我可以继续和我爸爸妈妈一起住吧?” 。。。。。。 路江跃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回神,点头。 “差不多吧。”路江跃说,“我有一套房子,在奥体那边。前几年买的,面积270平左右,装修之后一直没住过,可以当做婚房。如果结婚了——你想住在那儿就住,不想住也可以回家住。” “那我肯定回我家呀,你又不在家。”贝德芙非常嘴快地回道。她说完,看到路江跃的那张脸,又赶紧说,“等你回家的时候我再去。” “哦。”路江跃点头,“好的。” 奇怪。 贝德芙笑着皱了皱眉,她说的就好像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似的。 搭在桌边的双手收回,贝德芙尴尬地挽了挽头发。 她抿了一下嘴唇,重新挂上自认为的“成熟女人”做派。 “你现在是在休假吗?”她问。 “嗯。”这个回应太简短,路江跃又补了一句,“是的。” 贝德芙坐直身子,她无所事事地挽着头发,转头看向了竹林之外。 “哦。” 十二点了吧? 竹林静谧,给予了宾客们需要的私人空间。服务生们在竹林小道间漫步徘徊,等待着客人们的需求。 与亭下路江跃投来的视线相撞,一个服务生立刻快步走出了竹林。 十分钟后,第一道菜摆上了餐桌。 是贝德芙点的糖醋虾球。 关于相亲该谈论的问题,贝德芙与路江跃没有再谈,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这家湖光山色的菜色,然后路江跃说这里的老板是他的堂弟路征川的岳父。 看来这人结婚压力确实大,贝德芙有点理解为什么路江跃能出来相亲了。 他的堂弟只比他小一个月,但是已经结婚三年了。 聊着天,又上了三道菜。 天青色汤勺舀起一颗虾球,虾球裹满了红色的糖醋酱汁,油亮鲜艳。 贝德芙低头咬了一口虾球。 好吃。 酸酸甜甜的。 比之前还要好吃。 上唇把酱汁抿进了嘴里,贝德芙抬起头看向对面。 她的视线从路江跃那头密到看不到头皮的发顶,滑去他的手腕。 大概是热,所以路江跃刚刚卷起了衬衫两边的袖口。 粗壮的麦色手臂搭在餐桌边缘,右手戴了一只金色的腕表,跟随着手腕,一闪一闪。 他的手很大,指头也粗。 手指捏着勺子,那勺子在他手里都显得迷你了。 握拳捏勺时的手背筋络凸起,连着手臂上的某条肌肉。 他每低头吃东西时,衬衫领口中都会扯动一下。 胸肌大到快把衬衫撑爆了—— 他有胸肌。 贝德芙一坐下时就发现了。 她刚刚一直憋着没好意思多看呢。 胸肌哎! 他肯定还有腹肌。 一想到这个,‘成熟女人’贝德芙的脸上崩不住了。 她还没谈过有腹肌的。 这以后发朋友圈也有面儿啊! 差点咧开的嘴巴赶紧趁被对方发现时用力抿起,贝德芙低下头去,她对着虾球努力了好半天,把笑活活憋了回去。 偷偷整理暗爽的小表情一会儿,一颗糖醋虾球,贝德芙吃了五分钟才吃完。 最后一口虾球下肚,贝德芙清清嗓子,她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杯新倒入的茶。 清新的龙井入嘴,就好像一场雨,让她也像雨后春笋一样噗噗得精神。 午餐结束,路江跃结了账。 临近门厅的走廊上,梅兰竹菊四君子水墨画屏风的镜面一前一后走过两个身影。 一矮一高,好像泉水中随水波动的倒影。 路江跃手里拿着西装外套,跟在贝德芙的身后。 “慢走。”服务生们在门口送客。 下了餐厅的石阶,路江跃在西装口袋中掏出车钥匙。 “你要去哪?我送你。” 贝德芙闻声扭头,她下意识地平视他,像刚刚再餐桌上那样。 直直向前的视线撞在了那杯宽阔胸膛绷得有些紧的衬衫上,经过胸肌,领口麦色的的皮肤,贝德芙仰头看着路江跃。 他一站起来,那股军人的气息与力量感更加明显了。 “哦。”贝德芙的食指虚虚指向身后,“我回家。” 路江跃点头:“好的。” 烈马拐出湖光山色坐落的狭窄小道,向着位于另一个城区的秋江月明开去。 在车上时,贝德芙也没和路江跃聊什么了,主要是也不知道聊什么。 她好奇他平时做什么,却也想到那都是部队里的事情,他不能说,她也不该问,索性直接闭了嘴。 她不聊,路江跃似乎也不好奇她。 他不问,她也没法和他搭话。 他只开着车,视线看着前方。时不时扭头看一眼旁边路况,然后转弯拐进另外一条路。 贝德芙坐在副驾驶,扭头看着窗外。 天空湛蓝,秋老虎正虎虎生威。 下午一两点,就不太堵车了。远离了大明湖附近,人也少了。 按着导航,路江跃把贝德芙送回了家。 别墅区门禁森严,陌生车辆没有注册过门禁,禁止入内。 路江跃的车进不去,就在北门入口把贝德芙放下。 好像被归程时的那片寂静憋得,贝德芙也忘了再说点别的,她下了车,站在门口,对着路江跃挥挥手。 车身鸣了一声喇叭,当做告别的回应,路江跃打了方向盘,掉头离开。 “这么快就回来啦?”贝德芙进门时,孙钰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惊讶的视线在贝德芙孤零零的身后找了一圈。 “小路呢?”孙钰问。 贝德芙换着拖鞋:“他把我送回来就走了呀。” “怎么样呀?”孙钰笑着起身,“你们聊什么了?” “挺好的!” 随便对妈妈甩下这句,贝德芙拎着包包向楼梯走去。 雀跃急促的脚步踩着地板一路垫脚快跑,直到关了房门才停了下来。 珍珠咪咪叫,追着贝德芙一起跑。把包甩在沙发上,贝德芙拿起手机。 点进微信,贝德芙找到了与【王牌飞行员】的聊天框。 她点进他的资料,给他修改了备注。 【路江跃】 贝德芙一字一字打出这个名字。 手指笃定点下保存修改。 名片立刻变成了【路江跃】。 他的名字挺好听的,也好看。 捧着手机看几秒,贝德芙点进了聊天界面。 它还停留在路江跃上午时发给她的那句进门后向西走。 红灯开始倒数60秒,手机响起了微信消息,踩了刹车,停好车后,路江跃拿过手机。 -【贝德芙】:【我们下次还见面吗?】 视线在聊天界面上的这句话停顿片刻,路江跃抬眼确认一眼红灯,转头才点开了输入框。 -【路江跃】:【看你,我都行。】 都行—— 贝德芙趴在床上,她对着这句话鼓起了腮帮子。 -【贝德芙】:【明天你干嘛呢?】 -【路江跃】:【在家。】 -【贝德芙】:【明天见面吗?】 消息发出,等了好半天,贝德芙才收到了路江跃的回复。 【好。】路江跃同意了,他问,【几点?】 嘴角咧开一个满意的笑,贝德芙爬坐起身。 -【贝德芙】:【十一点吧?我们吃了饭,可以去看电影!】 点击发送。 手机一扔,贝德芙又一头扎进了衣帽间。《 》 9、第九颗流星 第二天中午,贝德芙和路江跃在曲水亭街附近一家新开的淮扬菜黑珍珠餐厅吃的午餐。 这里距离贝承宗的机关家属院很近,方便贝德芙和路江跃约会结束顺便去爷爷家看一眼。 早知道国庆节要相亲约会,就应该早点买电影票的。 国庆档也不管什么电影,不管好不好看,场场爆满。看了一眼手机上附近电影院院线的安排,一直到四点才找到两个空位。 这个时间也太晚了,其实贝德芙有些不想看了。她担心路江跃还有别的事,或者嫌等时间会烦。 可是路江跃什么都没说,他只问了她下午四点这场行不行。 反正贝德芙是没什么事要做的,反正约会结束后她也是去爷爷家。 反正——她也挺想和路江跃多玩一会儿。 路江跃好像是不喷香水的,凑近看路江跃的手机屏幕上的电影排期时,贝德芙偷偷闻了一下。 她没有闻到香水味。 路江跃就和他的车上一样干净,只有西装衬衫上自带的洗衣凝珠的花香,还有一股热乎乎的肉味儿。 说起来,虽然路江跃话少,情绪稳定。但是贝德芙感觉路江跃也好像不是什么真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木头人。 他开的是越野车。 特别狂野一车—— 又高又大的。 她昨天差点爬不上去。 所以今天她换了一条牛仔裤。 以前贝德芙嫌岳扬的跑车底盘太低,现在她嫌路江跃的越野底盘太高。 也是——贝德芙又想,这人可是开战斗机的。 也不是一般人。 “看这个吗?”路江跃扭头看向一旁。 女孩一头棕色长发,毛茸茸的,凑在他的手边,好像—— 威威。 头顶上方那个男声在耳边嗡嗡的,脸边那阵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贝德芙也没看清路江跃指的是哪部电影。 她迷迷糊糊点了头,路江跃就买了票。 “买了。”路江跃按灭手机。 贝德芙呆呆点头:“哦。” 她站起身,坐回了她自己的位置。 吃完午饭,才下午十二点半。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三个半小时。 要不怎么说大明湖附近就是人多呢,因为是真的很适合溜达。 节假日,旅游的、恋爱的、溜孩子的,拖家带口一窝蜂地扎在了这条以泉水走向分布景点的这条citywalk线上。 哦,还有贝德芙和路江跃这种相亲的。 中午吃完饭出来,时间刚刚好。天气也刚刚好。 阳光明媚,风轻云淡, 从大明湖开出来的游船载着游客一趟趟地顺着护城河转,曲水亭街到处都是拍照的汉服小姑娘。 泉水清澈见底,分不清水是深是浅。泉下的水草油绿油绿,荡着水波摇摇摆摆。 路江跃的车就停在曲水亭街后巷那家淮扬菜餐厅附近,离开餐厅,贝德芙和路江跃两个人沿着泉水慢慢溜达,一路进了大明湖。 几只野鸭踩着湖水扑腾,嘎嘎乱叫。 湖水随风轻轻拍在岸边,好像海浪。风一吹,也有了些初秋的凉意。 路江跃的双手抄在西装长裤的口袋里,他低头看着皮鞋的鞋尖,慢慢跟着旁边女孩的步伐。 贝德芙的个子不高,就1.6冒头,个子矮,走路的速度也慢。 她走一步,对路江跃来说就好像只走了半步。 “现在是秋天了吧?”走着走着,贝德芙仰头望了一眼天空,“终于不热了。” “嗯。”路江跃闻声抬起头,他眺望一眼四处的景色,点点头,“差不多了。” 路江跃真的好像人机啊! 不主动吭声,但是有问就有答。 贝德芙一想到这,就觉得路江跃好玩儿。 话少就话少吧,起码不是油腻男。 也没有一股爹味儿。 两人从曲水亭街进的大明湖,就一直向前溜达,也不知道往哪儿走了,就顺着人群走。 到处都是人。 但是倒也全都没耽误各自溜达的悠闲。 小孩用硬币把北极庙下的铜铃砸得一声接一声地响,一个劲儿地【有求必应】。 逛到北极庙了,贝德芙就一直看着那个许愿抛硬币的地方。 石栏边围满了人,他们都在看着一个小孩。 “他们手气还挺好的。”贝德芙有点佩服那个小孩。 他爸给他换了一盘子硬币,刚刚那些【有求必应】的铃声全是这个小孩哥砸出来的。 一个硬币也没白费。 “叮当”一声,又是一个有求必应,路江跃循声转头看去。 众人很给面子地鼓掌欢呼起来,连连夸赞这小孩真的厉害。看向铃铛的视线扭转了方向,敏锐地听到了天边飘来一阵低沉的呼啸。 下一秒,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地震天摇。 所有人好像一瞬间就按了暂停键。 “我天!”听到那声巨响时,贝德芙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她猛地回头,眼中瞪满了惊慌,“哪里爆炸了!” “音爆。”路江跃在贝德芙身后说。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就好像司空见惯。贝德芙转头:“哈?” 在脑子那一串专业术语的名词解释盘旋一圈之后,路江跃最后选择了说:“战机超音速飞行,飞得太快,后面的空气爆开了。” ...... 果然,爆炸声之后,贝德芙听到的是清晰的战机飞过的声音。 它轰隆隆的,嗖的一下就飞走了。 “哦。”贝德芙看着路江跃,点了点头。 她似懂非懂。 基本不懂。 完全没听懂。 ‘你开的就是这种吗——’ 涂了唇蜜的嘴唇张合几下,贝德芙本来还想问路江跃这个问题,但是她想了想,又把话憋回去了。 机密机密,不能问。 溜达了两个小时,赶着电影开场前,贝德芙和路江跃回了停车的地方,重新开车去了看电影的商场。 原来路江跃买的是成龙的电影,贝德芙觉得挺好的。别的电影不一定能让两人都乐意看,但是成龙的还是老少皆宜的。 看了龙叔的电影,散场后路江跃在电影院内给贝德芙买了一只大熊猫幼崽的周边玩偶。 贝德芙要去贝承宗家,所以两个人也不一起吃晚饭了。 问了贝承宗的地址,路江跃开车把贝德芙送过去。 这个时候,傻乐一下午的贝德芙才看到手机里微信群的消息。 群里一共贝德芙、钟晴鹤、丁香、苑小圆四个人,活活聊了198条未读。 贝德芙点了一下未读消息,哗啦啦的聊天记录好像她发疯买东西刷卡机打爆了的购物单。 聊天条一路向上,最后全都是一些照片。 那些照片都是从别人的朋友圈保存过来的,把那人朋友圈的每一张照片,连同最后发这些照片时打的什么文案都截了图。 分手后一直没动静的岳扬,终于发了朋友圈。 他和那个女孩一起去埃及了。 点开苑小圆发在群里的截图,贝德芙一张一张仔细看过。 暮色已经降临,车窗外华灯初上,天空是一片寂寥的暗蓝。 昏暗的车内,手机亮起的白光在玻璃上分外明亮,照射着女孩沉寂的侧脸。 贝德芙低着头,她一直把照片看到了最后一张。 【y】:【把名字写在埃及的土地上,愿风沙指引着千年后我们再度相遇。】 ...... areufucking···! 心里这句脏话猛然咆哮天际,后槽牙咬紧了,贝德芙才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苑小圆发完这些照片就消失了,估计是在美时差党半夜起来看一眼朋友圈之后发现惊天大八卦后火速搬来群里然后手机一甩又睡晕过去了。 【好家伙,好家伙。】钟晴鹤早就在群里吐槽起来了,【这还是个情种啊?】 -【丁丁】:【从哪偷的文案吧。】 -【钟晴鹤】:【jesus,俩人还约千年,千年后不会他俩还得绿咱德福子一次吧?】 ...... -【丁丁】:【多大仇啊,这两口子追着贝贝杀啊。】 ...... “到了。” 贝德芙闻声抬起头。 车已经不知不觉到达了目的地。 太阳落山了,家属院老房的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 看着前方熟悉的四周,贝德芙点了点头。 “嗯。” 贝德芙按灭了手机,没有再看群里的消息。把手机握在手中,她什么也没说,伸手去开车门。 指尖在触及车门之前又收了回去。 贝德芙坐回原处,她转头看向路江跃。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挺不错的?”贝德芙问。 路江跃一直在看着贝德芙,她冷不丁突然问了他这个问题,有些意料之外。 “哦。”路江跃反应了一下,“是挺好的。” “我也觉得你挺好的。”贝德芙说。 上唇随着这句话的尾声一起抿了起来,贝德芙的双手搭在双膝上,她看着路江跃,手指默默互相纠缠起来。 烈马引擎还在启动着,车身发出微微的轰鸣。 一股秋风混杂着人间烟火香气飘进车窗,吹得露出吊带的皮肤泛起了冷意。 他们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似乎都明白他们的开始会从接下来的对话定一个结果。 “军人是不是不能出轨?”贝德芙看着路江跃,“我知道这个,军婚受法律保护。” 路江跃点头:“对。” “那你回家会和家里说什么?”贝德芙问。 车慢慢关了火,静静地停在路边。 路江跃抬手打开车内灯光,手臂落回膝上,他坐好,看向贝德芙。 “你想让我怎么说?”路江跃问。 “看你吧。”他又说,“你要是愿意继续,我都行。” “我挺愿意和你结婚的。”贝德芙很是诚恳,“你比别人靠谱多了。” 她的这句话已经挺直白了吧? 她好像是有点喜欢他的。 但路江跃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贝德芙好奇地看着路江跃:“你不愿意?” 空气停了一秒,路江跃摇头。 “军婚苦。”路江跃说,“你愿意就行。” 贝德芙无声笑了一下,无所谓地摇摇头:“你可能不知道,我觉得结婚后还能回我家住的这件事,这真是我最喜欢的一点了。” 她说完,对着路江跃那张顶着昏黄灯光的脸庞,噗呲一笑。 “你回家的时候我再去婚房就行。” “哎哟。”贝德芙笑着坐直身体,她靠着副驾驶的椅背不好意思地咯咯笑,“我现在搞得就好像已经和你结婚了一样。你还没说什么呢。” 她笑,路江跃也笑笑。 贝德芙向路江跃凑凑,她歪头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啊?” 路江跃笑着回:“听你说。” “我觉得我们之间氛围还是不错的哈。”贝德芙笑眯眯的,“没准我们还真挺适合的。” 车前一辆车经过,车头灯光一刹那照亮了这台烈马。 女孩的双眼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还有着属于年轻的无畏。 这回出来相亲虽说是相亲,但是路江跃也没真就以为能结成婚。可是他又想起了自己催自己下过的决心。 遇到合适的,能结就结。这次休假回去后,他可能没再有别的时间去管这些琐事了。 他没时间恋爱,没心思分分合合。 而面前这个女孩,她人不错,也有和他结婚的意向。 “如果我们结婚的话。结婚后,聚少离多,这方面我确实没办法,但是其他的——”路江跃点了一下头,“能给你的——我尽量都会给。” 也不知道路江跃这句话算不算求婚。 明明听起来更像是免责声明。 看了路江跃一会儿,贝德芙低下头去。 “还谈什么恋爱啊。”贝德芙看着自己的指尖,兀自哧笑一句,“谈了好几段,没一个人和我说这句话。” 脑袋抬起,贝德芙脸上又挂上了笑嘻嘻的模样:“只是开个玩笑啦~” “以后再也不嫌我爷爷爱给我买核桃了。”贝德芙笑着皱起鼻子,“他眼光还真挺好的。” 按在座椅边缘的左手放回膝上,贝德芙看向路江跃。 “那我们就结婚吧,”她点点头,“我愿意的。” 或许婚姻就是这样的。 和恋爱不同。 那种责任感,让人在这凉凉的初秋中,心满意足。 “爷爷!” 目送路江跃离开这里后,贝德芙跑去一楼的那家小院,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蹦蹦跶跶地往家里跑。 放大镜在ipad上看着棋谱,听到身后那门就好像被土匪冲开了似的,贝承宗慢悠悠转头:“哟,德福子回来了。” ...... 嘴上的笑还没消失呢,听见爷爷嘴里这个像大胖小子的诨名,贝德芙差点转头又走了。 看在爷爷给自己找了个大帅哥老公的份上,贝德芙没生气,只撅了嘴。 “你怎么还叫我德福子啊!我都改名了!”贝德芙把包和装着玩偶的纸袋一起甩去靠门的沙发上,“你只在家里叫叫也就算了,到时候可别在别人面前叫哈。” “德福德福。多有福啊。” “爷爷。”右手虔诚地放在心口,贝德芙看向贝承宗,“我是个美女,美女的名字不能叫德福子。” 放大镜啪嗒一下扔在茶几上,贝承宗伸手戳戳空气。 “疼你才给你起这名。这熊孩子,不知好赖。” 而对于群里岳扬的动态和千年追杀一事—— 消失了一下午的贝德芙终于在晚上八点冒了头。 -【fufu】:【我要结婚了,你收拾收拾当伴娘吧。】 -【钟晴鹤】:【?】《 》 10、第十颗流星 下午车上的一番对话,算是贝德芙与路江跃商量好了。那么,之后就是轮到双方父母进场环节。 两人各自回了家,打算结婚的事一说出口。或许这次相亲实在是太顺利、太快了。又或许双方父母都以为两人在结婚之前可能还会走点什么恋爱的流程。 毕竟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 但是仔细一想,路江跃的年龄和工作性质都摆在这里了,他天天保家卫国的,哪有空再花出一两年的时间去谈恋爱呢? 反正两个人也是以结婚为前提去见面的,既然孩子两人都同意,那么—— 第三天,国庆节假日的第四天。 十月四号,原本是路江跃与朋友们约着出去见面的。 【明天中午先去哪儿吃个饭吧?】见面前一晚,孟庆祥就在群里约了,【然后我们再去打篮球?好久没打篮球了!现在不能去网吧打游戏了,人家都张嘴叫我叔叔。我服了呀,我才29的。】 把决定和贝德芙结婚的消息告诉了爸妈后,路江跃回到房间,他扔下西装外套,打开手机看到消息,才反应过来明天自己可能出不去了。 周媛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决定明天要和贝家父母见上一面,找家饭店定个席,见面饭也当作订婚宴了。 在沙发上坐定,路江跃点开输入框:【明天可能出不去了,家里有事。】 孟庆祥秒回:【什么事啊这么急?不要紧吧?】 【没事。】路江跃回,【家里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见面聊了觉得还行,打算结婚了,明天父母见个面,当订婚了。】 这条消息,在有五个人的小群中瞬间炸了锅。 1号还单身的路江跃,这才过去几天,就要订婚了??? 杜云:【?】 “真的假的!”孟庆祥火速甩了条语音过来。 “恭喜你啊江儿!”他在那头大叫,“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哎呀,真不容易啊!!!” “要我说我就感觉那大红包忒邪乎。”忙着度蜜月的东子终于冒了头,他在语音里笑得贼兮兮的,“行啊,红包还没捂热乎,我又得给你随出去了!” 王昭:【@江儿,什么时候办酒席啊?】 路江跃笑:【还没定。】 “这群里,以后单身的可就杜云自己了。” 东子拿着路江跃的婚事,对着杜云火上浇油了一把。他好像想开玩笑挑动一下气氛,但是杜云自开头回了一个问号之后,就再也没说话了。 话题让孟庆祥一句“祝早生贵子”带了过去,群里那种莫名其妙有点奇怪的气氛,也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挺好的。”东子笑够了,语气也满是欣慰,“江儿,我真为你高兴。” “就是不知道你——”他话说了一半,就没再说。 “算了,你都有媳妇儿了,再说别的就不合适了。”东子说,“改天带着媳妇儿出来约个饭,我看看!” 【王昭】:【闷声干大事,兄弟厉害。】 看着群里朋友们的热闹,路江跃只是笑。 最后他回:【等定了再说吧。】 手机放回沙发上,路江跃起身。他脱下衬衫扔进脏衣篓里。 幸好昨天晚上他送贝德芙回家之后立刻去商场重新买了两身衬衫,要不然明天见贝家父母时还真没得换了。 自打那天晚上被路江跃不想相亲的态度搞得,周媛愁得一晚没睡好。早上唉声叹气地去上了班,就被钟姐一通电话报喜说路江跃突然出门相亲去了。揣着七上八下的心情下了班,又打听出来路江跃第二天还会去和贝家那姑娘见面。 第二天当晚回来又说打算结婚了。 这几天,从路江跃不想相亲到决定结婚,周媛的心情可谓是从谷底直接窜进了万米高空。 幸福来得太突然,也是迟到了这么多年。等周媛终于跟着路江跃见到了贝德芙真人的那一刻,打了个招呼,贝德芙那句“阿姨好”还没掉在地上,周媛激动地上去就抱住了贝德芙。 1.7的周媛把1.6的贝德芙抱在怀里,她抱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看着贝德芙的侧脸。 小姑娘文文静静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看这大姑娘,真好啊!” 说实话,周媛的出现,这是这两天贝德芙第一次有了要结婚的实感。她猛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短发高个子女人以后就是她的婆婆。 婆媳关系突然上线,这道题在贝德芙的脑袋里超纲了。贝德芙被周媛拉着手,对着周媛浑水摸鱼地呵呵笑了几声。 这回见面,也没忘了把牵线搭桥的两位爷爷一起请来。两大家子凑在一起,先听路昌平和贝承宗两位叙了一遍旧,把年轻时打的仗,怎么侥幸活下来的,怎么打死那个小鬼子的,吃雪球都不带怕的什么的战绩精彩回放了一遍。才开始商量两个人的婚事。 婚房不用买,现成的。彩礼嘛,只要说个数,路家不带有不同意的。 其实贝家也不缺钱,这回婚事,也是图路家这个背景,还有路江跃的工作大有前途。 象征性的按照当地的标准定了,最后才是婚期。 “我都92了,还有几天活头啊?”贝承宗中气十足,“快让我看着我这几个孙子孙女们都结了婚,我也就没别的念想了。” “爸。”贝强军拉着贝承宗的手,整个脸涨得通红,哭得呜呜的,“你有的是活头呢。” “行了行了。”孙钰在一旁递纸,“订婚呢,你哭什么。” 周媛坐在圆桌的对面,她旁观着贝家的反应,笑着下了决定:“那咱就——定了?” “定了定了!”路昌平抬手示意,“都是好孩子,知根知底的,你们也是好人家,定了定了!” 这俩九十多岁的老头,贝德芙真是看得叹为观止。 一个比一个有精神啊。 于是经过商议,这场婚姻的流程是:先领证,等明年找个好天气,让路江跃休了婚假,再办婚礼。 毕竟结婚可以快,婚礼可要慢慢来。 也不能真的糊弄了人家姑娘家。 但是路江跃作为军人,结婚是要打报告的。贝德芙作为军人配偶,还要得被上面审查一轮。 不过这些事情对于贝家来说都是小事,先不提贝强军现在在国企的大集团就任高层,年轻的时候就入了党。 光贝承宗,从十来岁就扛着枪跟着红军去打仗,打到建了新中国,扛着枪去了北边,又回来继续再往南边跑。 这战绩,那是相当的根正苗红。 择日不如撞日,趁着路江跃正在假期,难得出来一趟。周媛当即拍了板,路卫国也无异议,遂亲自带着儿子的结婚报告直达空军旅。 就好像再晚一会儿,再拖着时间等到路江跃下次才能出来的话,这婚就结不成了似的。 周媛的心态确实和这个想法差不多:趁着路江跃好不容易愿意相亲一次,趁着人家姑娘愿意和他结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个条件可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同时卡上的! 然后一切就好像——坐上了战斗机的速度。 路江跃打结婚报告,中间这个时间,见面的第四天,贝德芙和路江跃去做了婚前检查。 贝德芙是不担心路江跃有什么问题的,他可是当兵的,还开战机。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她回家偷偷上网搜过了,战斗机飞行员的身体素质——那可不是一般的硬。 嘿嘿~ 贝德芙觉得,钟晴鹤就是瞎操心嘛! 不过婚检当天,贝德芙还小小慌了一下,她还真的有点怕自己有什么问题。俗话说的好,本来没事,但是一去医院,就怀疑自己有事。 好在报告一切正常,她也正常。 带着一句医生祝福的“早生贵子”,贝德芙放心回了家。 可能有路昌平和路卫国两位重量级人物的背书,贝德芙和路江跃的结婚报告只花了一天就下来了。 真就——方方面面都是战斗机的速度。 婚检没问题,既然结婚报告也通过了。那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着国庆节假期结束路江跃回部队之前,赶紧去把结婚证领了。 拿着婚检报告刚被路江跃送回了家,贝德芙连口气都没喘匀,自己打了个车就跑去了商场。 明天领证,她得买身新衣服! 她得漂漂亮亮的去拍结婚证。 但是结婚速度也太快了,贝德芙都没来得及去做一次普拉提! 那她今晚得早点睡,然后早上猛猛灌一杯冰美式! 领证当天,穿着那身shushutong白色连衣裙等路江跃来接着去民政局之前,贝德芙站在落地镜前还是沉思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她用来确认自己会不会后悔这么早就结婚。 五分钟,贝德芙把自己的恋爱史捋了一个来回。 每一个前任,每一次争吵。她把他们和路江跃放在一起对比了一番,又假想了一下,如果没有路江跃,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和岳扬分手了,她当然不会一直沉溺在失恋中。她有自己的人生,也得继续向前走。 那么她还会找别的男人。 然后还是那一套流程:恋爱,了解,吵架。 要么分手,为想象不到的分手理由难受哭泣一段时间,她再找下一个。 要么和好,继续谈。要么一直谈到分手,要么一直到结婚。 反正兜兜转转都是得结婚呗。 早晚的事儿。 没有路江跃,她也会和别人结婚的。 反正她也没什么事干,结婚就结呗。 五分钟之后,贝德芙甩手一挥,拎起包包就出门了。 ‘和前女友暗度陈仓是吧,老娘根本不在乎!’ 下午一点,路江跃开车来接贝德芙去了民政局。 现在民政局中结婚的人没那么多了,就排队等了十五分钟,就轮到贝德芙和路江跃。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镜头,适度微微笑笑。 “咔嚓”一声。 公章“啪”的一下盖了章。工作人员递出两本鲜红的小本本。 从此贝德芙和路江跃成为法定夫妻了。 结婚证在手中捏着,随着车身的前行微微晃动。贝德芙坐在副驾驶,她从民政局出来之后,就一直盯着结婚证瞧。 还行,拍得蛮漂亮的! 然后下一个反应是,天啊,她居然结婚了。 车直直向前行驶着,安静的车内突然响起了调转的提示声。方向盘一拐,路江跃在路口掉了个头。 贝德芙还以为路江跃是要走别的近路,结果车一路开,重新进入了川流不息的商圈。 烈马经过周大福,仍然径直向前。 红绿灯在路口停下,贝德芙转头好奇看向路江跃。 “不回家吗?” 停好车,等着前面红灯。 “戒指。”路江跃说。 ...... 哎哟——贝德芙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这个。 “看你喜欢哪个牌子。”路江跃转头看向贝德芙,“挑吧,带钱了。” 贝德芙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哎哟——”她扭头看着前方,有些害羞得挂不住脸了。 路江跃这句话可真大方。 小脑袋瓜咕噜噜一转,贝德芙重新严肃。 “我能问个问题吗?”贝德芙认真地看向路江跃。 “什么?” “你工资多少啊——”贝德芙支支吾吾的,准备自己先摸个底,“你要是赚的不多——” 手握着方向盘,路江跃对着前方笑了一声。 “飞了这么久,多少攒点了。”路江跃说。 他转头,伸手指向贝德芙身后的车窗。 “那个牌子行吗?”路江跃问,“我看女生都喜欢这个。” 迟疑的视线顺着面前这只大手指向的方向,贝德芙转头看去。 路边的商场外,贴满了一连串品牌的地广。 omg,tiffany。 一个小时后,贝德芙戴着一枚1.2克拉的蒂芙尼坐回了副驾驶。 除了戒指,路江跃还买了一箱茅台,打算等下一起送去贝德芙家。 身后是路江跃把茅台放进后备箱的声音,贝德芙独自坐在车上,她低着头,就着地下停车场的灯光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钻石是真的很好看。 在地下停车场这样惨白的灯光下,随着贝德芙手指的晃动,钻石正熠熠生辉。 她原本没想要这么大的,总想往小的看,结果是路江跃一下子给她选了一个这么大的。 六位数的账单,他刷卡付钱时眼都没眨。 【他怕你跑了。】钟晴鹤一点都不心疼路江跃的钱,【他放着这么漂亮的老婆自己一个人在家,不得多给你点好处让你老老实实等他?】 后备箱的门关上了,贝德芙抬起头,她看着路江跃大步跃过车头前方。 白衬衫下宽肩窄腰,厚实的胸背,结实的麦色小臂。 视线一路跟着路江跃打开车门上了车。 【切。】贝德芙撅嘴,狠狠打字,【不准你这么说我老公~】 【钟晴鹤】:【......】 【钟晴鹤】:【恋爱脑拉黑了哈。】 切—— 贝德芙放下手机,她又开始摸起了戒指。 ‘我就恋爱脑!’ 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车开没启动,路江跃在交停车费,贝德芙重新打开手机。 打开手机摄像头,右手放在嘴边,露出无名指上的钻戒。 看到镜头上的钻戒,贝德芙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拍了与钻戒的自拍,贝德芙拿过路江跃放在座椅之间的结婚证。 两本小红本打开,咔嚓一声拍了照。 这两张照片,被贝德芙非常解恨地把甩进了朋友圈。 【fufu】:【(图片)(图片)结婚啦~以后我只会幸福!】 -【?】 -【你和岳扬不是才分手吗?】 -【有瓜啊!】 -【某人头顶一片绿……】 -【祝福!】 -【新郎的照片怎么马赛克了?】 朋友圈没多久就呼啦啦冒出一堆红色数字。 挑着6楼的回复,贝德芙才回:【我老公职业特殊。要低调点。】 嗯—— 打出【老公】两个字的时候,贝德芙把手机往远离路江跃的方向挪了挪,生怕被路江跃发现。 这个称呼太熟了,其实她和路江跃没那么熟。 还好路江跃和她没有共友,看不到她给别人的回复。她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她和岳扬那群共友面前狠狠地秀恩爱。 干嘛! 不行吗! 反正结婚证是真的~ 贝德芙的脑袋靠近车窗,她回着朋友圈,嘴巴爽得快要按不住了。 【帅吗?】朋友圈有人又问。 问帅不帅的这个女生也认识岳扬,是岳扬某个哥们儿的女朋友。之前岳扬和朋友们的饭局上,贝德芙还给这姑娘分享过美瞳链接。 本着能报复岳扬多少就报复多少的心态,贝德芙坐直了身子。 【第一次谈这么帅的。】她回。 【什么职业啊,明星啊?】有人好奇到底是什么特殊职业了。 【fufu】:【注意措辞哈,我现在是军婚。】 【……】那人回了,【祝福你们。】 贝德芙捧着手机,她心满意足看到在她宣布婚事后朋友圈仍然在暴涨的赞。 你千年之约是吧。 老娘结婚了哈。 解气。 太解气了! 贝德芙按灭了手机,她低头重新看向钻戒。 她现在什么事都不想做,也不会想。 她只会忍不住地去看着这枚钻戒。 爽啊! 烈马在开出地下停车场时堵住了,前方车辆卡在出入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趁此空档,路江跃拿过了结婚证。 拿着结婚证,路江跃垂目看了很久。 末了,他学着贝德芙拍了一张。 自2018年之后就没有过更新过的朋友圈,毗邻着2018年5月20发布的那张蓝天的照片的上方,挂出了一张两本结婚证放在一起的照片。 -【路江跃】:【(图片)新的人生。】《 》 11、第十一颗流星 领证第一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情绪——也没什么激动的,就是感觉——莫名其妙地身边总有个人。 贝德芙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放在枕边抱枕上的手机。 手机翻过来放着,静悄悄的,没有消息。 房间内空无一人,她的床上、她的身边其实只有珍珠一只小猫而已。 哎—— 结婚了。 贝德芙抬起手,她把手背举在眼前,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看着那枚钻戒。 几天前她还在沉溺失恋,几天后她居然就被一个男人戴上钻戒了。 果然人无法料想到自己的未来。 这剧情也太离奇了! 她和路江跃的聊天记录加起来估计还没二十条呢。 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贝德芙又把钻戒看了一个来回。 手一直举在眼前,不嫌累。下一秒它啪嗒一下垂回床上,贝德芙闭上了眼睛。 睡觉。 她拍了一下身边的抱枕,就好像督促自己。 明天还要家宴呢。 也可能睡得实在太早了,贝德芙好久没有十一点就躺下睡过,闭眼逼着自己睡了一会儿,发现入睡实在艰难,索性暂时放弃。 戴着钻戒的右手摸起枕下的手机,贝德芙撑起身子,她伸手打开床头柜的台灯,准备小玩一下手机再睡。 然后她就不受控制地又点进了朋友圈。 下午的那条朋友圈,经过半天的发酵,经过朋友圈那群朋友们一轮轮的时差,仍然有人在给她点赞。 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区也很热闹,吃瓜的、震惊的、祝福的,闹哄哄地乱成了一锅粥。 特别搞笑。 在那一片足足有好几排头像的点赞列表里,贝德芙发现了一个蓝色的头像。 蓝天背景,一个黑色的小小三角形。 是j16,之前青岛航空展路江跃表演驾驶时拍下来的。 是路江跃给她点了一个赞。 手机的白光倒映进两颗乌黑的眼瞳,盯着路江跃的名字,贝德芙笑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按下去的嘴角又起飞了。 马不停蹄地点开路江跃的头像,贝德芙进了路江跃的朋友圈。 路江跃不太爱发朋友圈,贝德芙刚加上他微信的时候就发现了。 他的朋友圈只显示一年内发的,但是这一年内他什么都没有发过。 一直空空荡荡的。 朋友圈背景就是灰色的系统自带,签名就是一个句号。 神神秘秘的,她想要了解一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都没办法,和上了一把锁似的。 除了今天。 两本合起来摆放的结婚证,鲜红地出现在路江跃的朋友圈中。 不知道路江跃那边的评论区是不是也很热闹。 下午路江跃送贝德芙回家的时候,贝德芙也忘了问。 他们之间除了父母,没有任何一个共友。贝德芙只能看到路家父母和爸爸妈妈给路江跃点的赞还有祝福。 【新的人生。】 怎么有人官宣也这么人机感呢——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对着路江跃的这条朋友圈看了一会儿,贝德芙给路江跃点了一个赞。 礼尚往来嘛~ 从相亲到结婚,这一轮流程下来,国庆节假日已是最后一天。 婚礼酒席要等年后贝德芙和路江跃准备周全并且有时间了再办,于是婚后第一天,两家决定先简单吃一顿家宴。 国庆第七天,城内还是一片欢腾的红色。婚事从一号结到七号,哪天去酒店都能碰上结婚的。 下午五点,酒店一楼,正有人婚宴散场。 从大厅门口撤掉的气球,迎宾的花束,还有新人立牌和乱七八糟的架子。酒店工作人员带着这些杂物向外走,伴娘们捡了花也跟着走。七八辆车成排地停在酒店门前,等着一对新人夫妇送客。 十几口子亲戚站在门口,挨个凑上去和新人告别,一时间酒店门前叽叽喳喳有说有笑的,乱得好像赶大集。 刚刚到了酒店定好的房间,周媛和路卫国就坐在房间内等贝家三口了,怕待会儿贝家找不到房间,路江跃就下楼去接。 躲开两个凑在一起聊天聊得嘎嘎大笑的大姨,路江跃沿着酒店门口走车的坡道走了走。 他走到酒店的喷泉池一旁,对着酒店大门外马路两边左右瞧了瞧。 进了十月,七天之内,天已经完全有了秋意。零星半点的蝉鸣气若游丝,有一声没一声的还在树上做最后的挣扎。 手机响起铃声,贝德芙刚好下了出租车。 “喂?”贝德芙踩上马路边的人行道,“我到啦。” 到了? 路江跃打着电话,他闻言转身看了看四周。 入目掠过一个个路过的行人,高矮胖瘦,男男女女,长发的短发,唯独没瞧见一个棕色卷发的小姑娘。 “我在门口站着呢。”脚下挪动了两步,路江跃还在找着,“你在哪儿?” 贝德芙低头看一眼衣服:“穿白衣服的那个。” 视线扫了一圈前方,路江跃回:“这里好几个穿白衣服的。” “你在哪个门?”他向前走了两步,“我现在在北门,正对着商场的那个门。” “我就是走的这个门呀。”贝德芙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商场。 她收回视线,抻起脖子向前看去。 下一秒,路江跃听到手机那头兴奋的叫嚷。 “啊,我看到你啦!” 贝德芙蹦跶了一下,她冲那个站在酒店前的白色身影挥挥手。 也不知道路江跃有没有看见,贝德芙啪的一下挂了手机,她拎着包包,踩着高跟一路小跑过去。 手机在耳边没动静了,路江跃拿开了手机,他一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无袖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冲他跑来。 视线一直盯着女孩,在自己面前站定。 女孩满脸笑意,两颊跑得泛红。一头棕色卷发变成了直发,还染了深色的发色。 路江跃低着头,他定定地看了贝德芙几秒。 “今天换发型了,没认出来。” 贝德芙得意一笑,她原地转了一圈。 “怎么样?直发成熟一点吧?” 新婚新气象,结婚第一天,她特意去理发店坐了好几个小时呢。 路江跃笑了一下。 “嗯。” 他很快就收了视线,抬起脚步带着贝德芙向酒店走。 “在三楼房间。”路江跃把手机放进西装长裤的口袋。 贝德芙点点头:“哦。” 路江跃回头看了一眼贝德芙:“自己来的?” “我爸去接我妈了。” “哦。” 两道脚步同步,一路进入了酒店大堂。 酒店大堂内熙熙攘攘,今天在这里结婚的新人还在送客。那个新娘子特别漂亮,又高又瘦,穿了一身新中式的红色旗袍,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发髻,侧边戴了一只红色的花朵发簪。 说话轻声细语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 贝德芙跟在路江跃的身边,他们越过大堂中婚宴逐渐散场的家族,向着旋转楼梯而去。 高跟鞋踩上台阶,金色的楼梯上,只剩拾阶而上的脚步声。 上了最后一层台阶,向着房间在的走廊而去。 远离了一楼大堂的喧嚣,房间走廊中只剩寂静。偶尔有一些从房间内飘出来的说笑。几个服务生端着托盘,手脚麻利地在几个房间内进进出出。 他们出来后关了门,把那些隐私关进了门后。 贝德芙看着两个服务生蹲在房间门口的餐车边整理东西,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了身边。 路江跃目视前方,专心走路。 他个子高,但是走路不算快,她刚好能跟得上。 眼睛一下又一下地,贝德芙连看了路江跃好几眼,对着那张侧看成峰的立体骨相到一绝的脸庞,她憋了好几秒,最后也什么都没说。 拇指在手中戴妃包的握把上反复纠结,指尖抠来抠去。 3021,路江跃看到了定好的房间。 一只手突然揪了揪腰后的衬衫,路江跃转头看去。 “以后我叫你什么呢……”贝德芙仰头看着路江跃。 她从刚刚就想了一路。 老公? 不好吧……她只好意思私下叫叫,可他们之间还没那么熟吧…… 路江跃,会不会有点太见外了……连名带姓的。 江跃? 好奇怪。 江江? 跃跃? 心里转了一圈,贝德芙犹豫着开口:“我叫你江江......” 垂在身边的手微微蜷缩一下,好像被针尖刺到。 视线在女孩柔和的脸庞凝固一瞬,路江跃说:“叫我江跃吧。” “叫你哥哥吧。”贝德芙灵光一闪,眼睛噗噗放亮。 她笑着向路江跃的手臂旁凑了一下,“哥哥~” “行。”路江跃并无异议。 他点着头,笑着接受了这个称呼。 路江跃边走边笑着扭头看贝德芙:“我叫你什么。” “嗯——”贝德芙认真想了想。 “小芙。”她点着头,满脸笃定。 绝对不能让路江跃也叫她德福子! 路江跃点头:“行,小芙。” 脚步在房间门前停下,路江跃伸手推开房门,他站在门口,让贝德芙先进。 今天的家宴是双方家庭和新人的家宴,其实路江跃还有一个姐姐路远山,原本该来的。但是听说她现在人在云南,从事亚洲象保护与救助工作,现在还身怀六甲,从云南赶来还要坐飞机,对于孕妇来说,行动多少有些不便。 所以今天的家宴路家只有路家父母两人和路江跃。 今天的周媛是带着彩礼和大红包来的。 红包往贝德芙手里一塞,周媛就笑眯眯地等着贝德芙改口叫她一声妈了。 叫别人爸爸妈妈,其实好别扭,而且自己的爸爸妈妈还在这里呢。 孙钰倒没什么介意的,就贝强军有点情绪上头了,坐在那里也不吭声,没滋没味儿地咂巴一下嘴巴。 贝德芙端起一杯红酒,敬向周媛。 “妈妈。” “哎!”周媛连连应下,她红光满面的,端起自己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 贝德芙又敬向路卫国:“爸爸。” 路卫国点头:“哎。” 紧跟贝德芙之后,路江跃也给贝家父母敬酒。 但是路江跃等下要开车,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 端起一杯茶,路江跃站起身。 “爸。妈。” 婚事彻底成了。 双方改口叫了爸妈,收拾了桌上摆放的彩礼,服务生们才进门开始上菜了。 婚礼要等明年才能办,路江跃有婚假,到时候休了刚好再去度个蜜月。 席间,周媛把这事儿又重复了一次。但是关于婚礼怎么办,婚纱什么样,金子买哪种,对于这些事儿,从周媛打知道路江跃去见贝德芙之后,就什么都是:“都行都行!你们定你们定!” 梦想实现了,周媛已经好几天笑得嘴巴就没合拢过。 菜一道接一道的,很快上齐了,房间门一关,之后就没人再管贝德芙和路江跃这对新婚夫妇了,两家父母隔着圆桌聊得欢,相见恨晚。 “你爱人叫强军,我爱人叫卫国。”周媛冲着孙钰笑道,“咱们真是天生的亲家啊!” “可说呢!”孙钰很是赞同,“我们当时一眼就相中小路了,就感觉,没别人儿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 “看这俩孩子。”就好像现在才想起来还有这俩人似的,周媛喜滋滋地扭头看着贝德芙和路江跃,“我是一点也没觉得他俩结婚快,有句话怎么说的,这一见钟情,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一见钟情...... 这帽子扣这么大吗? 好吧,贝德芙承认,她确实有点—— 就是不知道路江跃是不是—— 父母们聊得热火朝天的,其乐融融,他们转头就不聊贝德芙和路江跃两个了,聊起了家长里短。 乖巧旁听聊天许久,贝德芙转头看向了一旁。 路江跃似乎知道她在看他了,也转过头来。 父母们哈哈大笑,在房间内,声音极大。路江跃把耳朵向贝德芙的方向送送。 “怎么了?”他以为她有话要说。 贝德芙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她只闭着嘴巴看着路江跃,转而又迎着他那双看向她的双眼,弯眼而笑。 贝德芙不说话,只笑。路江跃看了一会儿贝德芙,也笑了笑。 他很快坐直了身体,看向前方。 父母们只忙着聊天,敬酒之后,圆盘的菜好久没有挪过位置。 路江跃收了视线,又看向贝德芙。 路江跃指了一下前方,“你吃虾球吗?” 贝德芙顺势看去,那有的确有一盘糖醋虾球。 “好吧。”贝德芙坐直一下,拿起筷子,“吃一颗。” 路江跃抬手转桌,圆桌缓慢转动,菜品一一旋转略过父母们,把那盘虾球转到了贝德芙的面前。 “小路啊。”话题聊到天南海北去了,孙钰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两个孩子。 路江跃闻声抬头。 孙钰端起红酒,敬向路江跃:“我们家小芙独生子女,全家打小娇着惯着长大的,脾气可能有点任性。她要是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啊。” 当众被揭短,贝德芙有点不乐意了,也不服气。当即撅了嘴:“妈妈,你为什么和我——” ‘老公’一词在嘴边转了一圈,紧急收回,“我的结婚对象说我坏话啊。” 路江跃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贝德芙,“挺好的。” 周媛早已随着孙钰的话语看向了贝德芙,紧跟着路江跃的话,周媛对着贝德芙赶快保证道:“小芙,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来和爸妈说!” 刚刚路江跃那句“挺好的”,贝德芙心里脸上已经挂了被哄得开心的小得意。 “他挺好的。”贝德芙学着路江跃的话,一脸乖巧,“不会欺负我的。” 已经向父母敬过酒了,新婚夫妇却还没有互相敬过。 贝德芙端起红酒杯,她转头敬向路江跃。 想说好多话,像她昨晚搜到的那些视频中新娘对新郎说过的话一样。 希望我们相伴相随,希望我们拥有永恒。 可是话到嘴边,看着路江跃的脸,贝德芙又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其实还算陌生人。 不了解,不相爱。 感情还未开始,没有的东西,要怎么祝福呢? 或者,她想说,既然选择了在一起,那就希望我们相爱。 否则他们的人生一定会很无聊的,也很倒霉。 红酒杯独自轻轻碰了一下路江跃的茶杯,贝德芙对着路江跃举杯:“都在酒里了。” 她仰头一饮而尽。 这番豪迈,路江跃被逗笑了。 “行。”路江跃点头。 他端起茶杯,也一饮而尽。《 》 12、第十二颗流星 吃着饭,聊着天,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路卫国原本也是不喝酒的,但是今天例外,喜事一到,气氛一到,也就破例喝了几杯。 饭毕,路江跃提前下楼去前台结了账。 贝德芙留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两家父母聊着天离开了房间。 前台确认账单已付,路江跃把钱包和手机放回西装外套的口袋,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腕表的时间,放下手时,贝家三口已经下了楼。 贝强军今晚没少喝,也没少哭。把自己从贝德芙出生的第一天到结婚前的心路历程数了个遍,也不知道那脸是哭红的还是喝红的。 “叔——”‘叔叔阿姨’已经到嘴边了,路江跃赶忙收口。 他看着贝强军那红彤彤一片的脸,“爸,妈。我送你们吧。” “不用不用!”贝强军摆摆手,“我给司机打电话了,他等下就过来。” “哦——”路江跃腼腆一笑,“行。” 两家人一起穿过酒店大堂向门口走,即将散场,趁着离别前又寒暄了几句。 走出大堂时,酒店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贝强军一出来,驾驶座就降下了车窗。 车到了,贝强军也就止住了和路家夫妇闲聊的话头。 他拉着孙钰的手,转头冲路家夫妇抬手告别。 “那改天再聚!” “好的好的!”周媛笑意盈盈地与路卫国一起对着亲家挥手告别。 看着贝强军和孙钰下台阶,路江跃慢慢跟了几步。 “注意安全。” 贝强军挥挥手,打开车门上了车。 路江跃站在最后一层台阶上,他看着酒店门童帮孙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孙钰上了车,然后他一转头,一个小个子经过了他的手边。 那小个子绕过他,哒哒哒地跟上贝家父母的身后,也向着后排车座走去了。 路家三人站在酒店门前,看着贝德芙打开车门上了贝家的车。 黑色宝马披着一层灯光与夜色,缓缓开下泊车道。 “你看人家这一家,父母优秀,孩子优秀。歪打正着了,多好!” 从上了车,孙钰和贝强军的话也没停过。 夫妻俩人对这门亲事不能再满意了,对路江跃这个女婿也夸了又夸,但同样都有默契地避开了某个y姓男子。 之前不提,是怕贝德芙伤心。 现在不提,是避开晦气。 也不稀罕提了~ 哪怕孙钰现在都觉得岳扬都算他们家大恩人了,如果不是他和贝德芙分手,他们还捡不到这门好亲事。 “人家小路说了。”孙钰一说起路江跃来就笑,“可稀罕我们小芙了,哎哟——” 谁? 路江跃吗? 他说了吗? 贝德芙闻言一脸茫然。 两条眉毛蹙起,她的大脑飞速溯回一番,也没想起路江跃今晚什么时候说过这句。 他不就是只说了一句‘挺好的’嘛。 “我说了吧。”前头的贝强军自满地昂起头,他看着后视镜,言辞笃定道,“就得找这种名门正派的女婿。有家教,懂事,也有前途。” 孙钰呵呵笑,表示同意。 今晚说了太多话,情绪高涨一晚,确实累了。孙钰挂着嘴角那抹笑,还在回味两家的和谐。 寻思到一半,孙钰扭头一看身旁。 即将开出酒店大门的黑色宝马车,骤然停下。 孙钰看着贝德芙:“你上哪去?” 贝德芙闻声转头。 “回家啊。”她说。 “回哪个家?” 贝德芙一愣,不明所以:“不就一个家吗?” “什么回家,这孩子——”孙钰嗔怪一句,她伸手摸摸贝德芙的头,“都结婚了,以后你回你们家。” “小路明天就回部队了吧?”孙钰笑着说,“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你俩多玩一会儿是一会儿。” 啊??? 他们家??? 酒店门前,路江跃正目送着贝家离开的方向,那台车马上开出大门了,突然又倒了回来。 原路返回,然后放下来了一个人。 贝德芙下了车,她关了车门。 台阶上一人,台阶下一人。 路江跃站在台阶上,贝德芙站在台阶下。 两人对视,一时间都对此时有些错愕。 贝德芙先开口:“我妈说,今晚让我回——我们家。” “哦。”路江跃笑了一下,他点头,“等下带你去看看婚房。” 贝德芙点头:“嗯。” 奇怪了。 怎么还是有点尴尬呢—— “孩子又忘了结婚了,自己上车跟着走了。”给路家夫妇解释了一句,贝强军自己先哈哈笑。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又冲酒店门前的路家夫妇告辞一次,“走了啊!” “走了,小芙,走了,小路。”孙钰在后排车窗中冲贝德芙和路江跃两人挥手。 贝德芙转过身,她站在原地,就好像那种上发条的娃娃一样对着自己家的车机械地挥手。 手左右摇摆,她挥完了,路家的车也开来了酒店门口。 “你俩也赶紧回家吧。”路卫国一摆手,甩下这句就上了车。 然后——就都走了,酒店大厅的旋转门前,就剩贝德芙和路江跃了。 他们要一起要回他们的——家。 父母全都送走了,路江跃也收了视线。他扭头,看向了身边的女孩。 穿堂而过的夜风吹着她的脸庞,一个劲儿吹乱她脸边的头发。她小小一个站在这里,时不时整理一下头发,还摸了几下手臂。 这风可是有些凉了,连路江跃自己都感觉到了。 “冷吗?”路江跃问。 贝德芙回头。 她迎着路江跃的视线,乖乖点头:“有点。” 把手机从西装外套中拿了出来,路江跃脱下西装。 他把西装递给贝德芙。 “秋天了。”路江跃说。 “我想着穿裙子漂亮嘛——”说到这个理由,贝德芙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地嘀咕了一句。 她也是知道冷,一接过西装就赶紧披上了。 路江跃看着贝德芙,他笑了笑,没说话。 路江跃的西装,还残余着他的体温,比贝德芙大好几号的西装垂在她的肩膀上,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还有一股被宴席熏染的淡淡的酒味。 他今晚一直在给父母们倒酒来着。 身上暖和了,贝德芙就高兴了。 小脸儿转头冲向路江跃,满足地眯眼一笑。 “暖和!”贝德芙大叹一句。 路江跃也笑。 “走吧。”他拿出车钥匙。 “嗯。” 有人在放烟花。 咚咚咚的,把黑色的天边炸出了五颜六色的火光。 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停下,提前响起了转向提示。烟花还在放着,隔着车窗,在寂静的车中闷闷地响。 绿灯亮起,路口的车辆恢复通行。 烈马转向,沿着笔直的大道一路开去。 车一路畅通,在一座灯火通明的住宅区停下。门禁放了行,烈马进了小区,开去了地下停车场的方向。 电梯到达8层,停止了上升。 古铜色的电梯门打开,贝德芙第一次见到了她的新家。 房子是一梯一户的,走出电梯是宽阔的入户大厅。 大厅内只摆了一个斗柜,斗柜上方摆了一副——裱起来的剪纸双喜字。旁边是一扇金色的子母门。 “一直没住过,昨天刚找了保洁打扫了一遍。”路江跃走出电梯。 他穿过入户大厅,走在前面先开了家门。 “哦!”贝德芙在后面点点头。 进了门,开了灯。 270平大平层的无主灯灯一一点亮,照亮了家中的光景。 进入玄关后,入门接着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前方是环幕设计的客厅。 在贝德芙身后,路江跃关了门。 贝德芙走在前面,她扭着头,来回参观着这套房子。 房子的装潢整体是金棕白色系的,现代简约风。开足了灯,四处明亮。 但是也空荡荡的。 除了刚刚门口那幅红双喜,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 像酒店似的。 窗外一片漆黑,两人进入了客厅,两重人影渐渐浮现在光洁的玻璃之上。 跟着贝德芙进入了客厅,路江跃原地站定。 他双手掐腰先环顾一眼四周,转眼看向贝德芙。 “随便坐。”路江跃指了指那张弧形沙发。 “哦。”贝德芙闻声扭头,“谢谢。” 路江跃抬步向厨房走:“你喝水吗?” 贝德芙又点头:“嗯。” “冰箱还有果汁。” “喝水吧!”贝德芙说。 “好。”路江跃点头。 路江跃就好像带着同学回家似的。 贝德芙突然觉得这个感觉特别搞笑。 她看了一眼站在冰箱前的路江跃,转身走向玻璃窗边。 客厅三面环幕,镶嵌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现在是晚上,白日时的风景她没有见过,不知道外面什么模样。 高跟鞋踩着大理石地砖向前一步,贝德芙凑近了玻璃窗向外望去。 窗外黑黢黢的,与对面楼层间隔一段宽阔的距离。低头看向楼下时,依稀能辨认楼下是一片中式园林造景,银白色灯光打亮着歪歪扭扭的松树,水池边冒着白色的水汽,还有一些哗哗的水声。 环境是不错。 绕着客厅中的玻璃走了走,贝德芙转身回沙发上坐下。 门禁卡和一瓶矿泉水,被路江跃放在了贝德芙膝前的白色大理石茶几上。 “钥匙。门口密码锁密码7181。”隔着贝德芙一段安全社交距离,路江跃也在沙发上坐下。 他说了这些,转头打量了一眼四周。 “全屋智能家居,说明书和遥控器都放在门口的鞋柜的盒子里了。这房子买了还没住过,你要是想住就住,不想住就回你家住。” 他记得贝德芙说过的想回自己家住。 “哦——”贝德芙拧着矿泉水瓶,她看向玄关处,点了点头。 哎?? 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冰凉甘甜的水刚刚入嘴,贝德芙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今晚就睡吗??? 脑袋瓜里一下子蹦出来那两片大到爆的胸肌—— “感情的事——”路江跃张开嘴巴,他坐直身子,对着前方吸一口气,笑着转头看向贝德芙,“慢慢来吧。” 哦,今晚不睡。 贝德芙歪歪脑袋,嘴巴满不在乎地努起:“我都行。” 可能自己的语气有点悻悻,贝德芙自己也听出来了。 她立即眨着那副‘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一点也不馋你’的无辜大眼,扭头看向了路江跃。 对视一秒,路江跃笑了一下。 “你自己玩儿吧。”路江跃点了一下头,他起身,“我今晚归队,不影响你休息了。” ? 贝德芙坐在原地,她仰头看着路江跃宽厚的后背,睁大眼睛:“你今天就回去?” 路江跃点头:“嗯。” ...... “好吧。” 贝德芙也反应过来,国庆假期今天就要结束了。 路江跃就是该回部队去了。 七天,真快啊。 七天,他们见了面,结了婚,就把时间用光了。 既然嫁给了军人,在第一次见面时路江跃就已经提前对贝德芙告知这些规则了。 当初信誓旦旦,现在突然还是觉得有点失落。 最后贝德芙只能说:“我送你吧。” 路江跃看着贝德芙,他点点头。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像来时那样进了电梯。贝德芙站在路江跃的身边,她一言不发,看着路江跃伸手按了电梯的-1层。 电梯屏幕上,数字在寂静中蹦跳着数字。 从8到-1。 好快。 几秒就到了。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地下停车场内空无一人,只有电梯门口的休息区中有两个物业和一个保安在值班。 车辆静静停放在各自的车位上,两道脚步声在寂静中慢慢回荡。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穿过一辆辆的停车,都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别忘了家门密码。”路江跃转头看了一眼贝德芙。 贝德芙点头:“嗯。” “有事就联系我,我拿到手机就会看到。” “嗯。” “想回家住也可以。”路江跃又说了一次。 “嗯。”贝德芙仍然闷闷点头。 她百无聊赖地背着双手,跟着路江跃的步伐在原地站定。 烈马停在车位上,随时带着一个人的启程。 “走了。”路江跃看着贝德芙的侧脸。 小姑娘一脸不高兴,垂着眼睛,也不看他。 贝德芙终于抬起头,她没滋味儿地挥挥手:“拜拜。” 按了车钥匙解锁,路江跃打开车门上了车。 贝德芙向一旁走了几步,她站在这里,想要看着路江跃走。 车身重新开始轰鸣,离别在分秒之间。 贝德芙看到路江跃冲她看了一眼,他按了一下喇叭,就好像第一次送她回家时那样。 贝德芙又抬手挥挥,下一秒,烈马向前开去。 她的视线一路追着,直到那台烈马拐了方向。 引擎声逐渐远去,慢慢再也听不到。 它就好像时间,带着喧闹的国庆假期一同结束了。 贝德芙的身上还穿着路江跃的西装,她最后看了一眼路江跃离开的地方,转身也离开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