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新郎》
1. 抢劫
雨下得静谧安宁,喂完流浪猫的孟瑰又在一丛野雏菊旁见到了浑身湿透的他。
他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淋湿的冷,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环膝,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目光凝滞地聚焦在脚尖下的水洼,不知在想什么。
身上的白T恤因为浸湿而变得半透明,褶皱地贴合在他的肌肤上,显得肩膀的轮廓单薄又瘦削,透着一股不符合这个年纪的阴郁感。
这是她最近第三次遇见他…
孟瑰在心里细细地数,脑海中忆起前两次遇见他的场景。
第一次是在居民区小公园的游乐设施旁,他坐在旋转木马伞下的阴影里躲凉,调皮的孩子不惧他,抓着一把草往他凌乱的头发里插。
他不气也不恼,捧着一本飞着页脚的书静静翻阅,阳光照在他的脚边,岁月静好得仿若一张胶片。
第二次是她买完东西从超市出来后,他从身后追上她,询问:“你好,请问这是你的东西吗?”
递到她面前的是一块腕带通讯器的主体部分。
孟瑰这才发现手上的腕带空空如也,连忙接过通讯器道谢:“是我的,谢谢你。”
他没有再回应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浅笑,她看着那抹浅淡的笑意,某名觉得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毕竟腕带里的高通量芯片很值钱,多数人捡到后会选择送到地下黑市进行拆卖,这样就能获取一笔不小的钱款。
而面前的这位看起来并不富裕的年轻人却没有这样做。
为了表示感谢,孟瑰想起自己在超市里买的两杯热豆浆,问道:“你喜欢喝豆浆吗,我这里有。”
“豆浆?”他眨着眼睛,重复着她的话,手上并没有做出什么抬起的动作。
孟瑰认为他在腼腆,便将两杯豆浆都塞进他的手中,眼睛弯成月牙:“我也是第一次买超市里的豆浆,你尝尝。”
说完,当时的她便匆匆赶往艺术工作室。
而现在,孟瑰则是满心疑惑…
下雨天…他…为什么独自一人坐在外面?他的伞呢?他不回家吗?
好似察觉到孟瑰长久的凝视,少年人聚焦在水洼中的目光缓缓上移,爬上孟瑰的脸和眉头,在确认孟瑰真的在注视他后,微微歪头,好似在询问孟瑰是否有事?
“你…为什么坐在外面?”踌躇片刻,孟瑰选择将疑问问出,她撑伞走到少年的面前,蹲下,从随身的包里抽出干净的纸巾给他:“你的家在哪里?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少年半晌没有说话,他压低睫毛,瞳孔虚焦,那种无措的样子好像是孟瑰在逼迫他做出一道极为复杂的题目。
孟瑰很有耐心,她不顾酸麻的膝盖和小腿,轻柔地冲着他笑,尽最大努力抚慰着他的不安。
“谢谢姐姐。”少年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抿唇:“我一会有地方去,不用麻烦姐姐。”
孟瑰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警惕,笑容一僵,以为是自己的行为太过冒昧,侵犯了他的隐私。
“…好。”她迅速地思考了一下,将伞柄塞进他的手里,略带歉意道:“你用它来避雨,留意别感冒。”
随后敲着酸麻的小腿起身,压低头顶的帽檐往家走。
孟瑰的家是一个带着院子的两层小楼,院子不大,石板路的两旁种着正在盛放的太阳花,天气晴朗的时候成片的金黄花瓣在阳光下摇晃,极富生机。
可惜现在是雨天,松软的泥土上落了不少长圆型的花瓣,颇有几分潮湿凌乱的感觉。
在艺术工作室忙了一天,孟瑰有些疲乏,她给自己煮了一碗拉面,冲了个热水澡,简单地翻了翻新买的画集,便拥着被子,沉沉地睡了。
完全没有留意到藏在衣柜后的黢黑影子。
第二日,因为不打算去工作室,孟瑰起得很晚,她在床上翻看一会新闻,才踢踏着鞋子到冰箱里觅食。
冰箱里空空如也,孟瑰拿出一盒半新不旧的牛奶,插上吸管,决定去超市买些食物回来,将喝完的牛奶扔进垃圾桶,她提着口袋出门,恰巧碰见邻居王婆婆在院门口乘凉。
“小瑰啊,这是要去买东西?”
“是的婆婆,冰箱里没有吃的了。”孟瑰停下步子,与王婆婆攀谈:“婆婆有什么需要带的吗,我可以顺路买回来。”
“没有,哈,昨天保姆刚带着我去过超市。”王婆婆笑呵呵地冲着孟瑰摆手。
“…好,那我先走啦…”
“对了,小瑰。”就在孟瑰准备和王婆婆道别的时候,王婆婆的目光忽地一紧,似是想起了什么,严肃地说:“你一个人出行,路上注意些,昨天我跟保姆回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巡安处的警车在执法,说是附近有人抢劫财物。”
“抢劫的人暂时还没有落网。”
“啊,还有这种事。”孟瑰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环顾四周,未料到一向和平的居民区会突然出现抢劫这种事。
“我会留意的,谢谢婆婆。”孟瑰觉得她应该不会这么幸运地被盯上
事实证明,她就是很幸运。
就在和王婆婆分开后不久,路过一个地下车库的门前时,两个膘肥体壮的蒙面男拦住了她的去路,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小姑娘,留下身上值钱的东西,不要想着喊救命,否则就把你送到黑市医生那里解剖,买掉器官!懂吗!”其中一个扛着木棍的男子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赤裸地威胁道。
“…好说…”孟瑰哆哆嗦嗦地将腕带取下,递给蒙面男:“这个…给你们…”
“一条破腕带…就想打发我们!没有别的了?”另一个蒙面男对孟瑰拿出的东西很不满意,他用眼神上下审视孟瑰,最终停留在那张秀气的鹅蛋脸上,嗤笑一声,舔了舔唇角:“我们兄弟两个人,冒这么大的风险,可不是一条腕带就能糊弄过去的。”
“不如你再给出点别的东西,我们便大发慈悲,不送你去黑市医生那里。”他双手环胸,说出带着某种挑逗意味的话。
得寸进尺,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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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冷怒攀上孟瑰的心头,她知道面前的两人贪得无厌,不能继续妥协,便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收起手中的腕带,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咬牙便向通往主干街道的方向跑去。
光天化日,她就不信这两个人敢如此嚣张,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行凶。
“妈的!追!别让她跑了!”两个蒙面男不防,被孟瑰一个箭步冲破包围,经历短暂的错愕后,皆都气急败坏,撒腿追逐。
他们的爆发力惊人,速度远比孟瑰快,不出几步,两人便追上了已经跑开的孟瑰,一左一右地擒住她的胳膊。
其中一个蒙面男子十分得意,他俯身,在孟瑰的耳边狞笑:“不自量力的小丫头,还想从老子的手底下溜走,想得美!”
孟瑰用力去甩被蒙面男擒住的手:“放开我!当心有人报警抓你们!”
“呦!还报警!我看谁敢!乖乖地跟我走!”
蒙面男抓握的力气太大,孟瑰没有甩开,反而被一个大力的推搡弄得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直直向地上跌去。
即将触地的瞬间,孟瑰不敢想自己即将要面对是什么——侵犯?!杀害?!还是玩弄?!
“咣!”
不想,迎接她的不是坚硬的柏油地面,而是一个单薄的胸膛。
孟瑰能够感受到那道紧紧搂住的力量,结实,温暖,哪怕力量的主人因为她跌倒的惯力而在地面上摩擦,拦在她腰间的手也死死地箍紧不放。
慌乱中,孟瑰低头去看抱住她的人,发现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白皙的皮肤,瘦削的下颌,一张薄唇,赫然就是自己昨天在雨中见到的那个少年。
孟瑰一惊,刚想开口询问少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两个蒙面男的声音先唤回了她的注意。
“哟,还来了帮手,今天收获不错。”
“那可是,这个小伙子看起来还年轻,他的胰腺一定能买出个好价钱。”
少年瞥了眼摩拳擦掌的两人,喉结迅速地滚动了一下,他并不与他们言语计较,而是小声地嘱咐孟瑰:“我能脱身,你先快跑。”
说着,就从地上爬起,一个跨步挡到她的身前。
道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
孟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担忧地瞥了少年一眼,咬了咬牙,扭头先跑:“谢谢你,我去报警,等我回来。”
“砰——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两道钝器敲击声从孟瑰的身后传来,那声音又闷又沉,仿佛要将人的内脏都要敲碎一样,吓得孟瑰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呃——!”
她听到少年短促,压抑的闷哼。
孟瑰脚步一顿,很想停下步子回头,确认少年的情况,但是大脑的指令告诉她不能停。
跑!快跑!
停下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被动的境地,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拼了命的往前跑,跑到人多的地方,然后报警。
但愿那个少年能撑到她回来!
2. 失忆
在一家银行的门口打了电话,巡安处的巡安刚好就在附近,闻讯赶来的时候,地上满是血迹。
少年不知所踪,只剩下两名绑匪东倒西歪地在地上翻滚,双手抱头,嘴角呻吟不断,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般,他们见巡安赶到,双双翻身想要逃跑。
“就是这两个人。”孟瑰咬着牙指证:“他们在这里拦住我,要求我上交身上财物。”
“好的。”巡安队长锁定目标,向身后一挥手,其他巡安迅速上前按住两个蒙面男,甩开手铐,实施逮捕。
“孟小姐,我们还需要一份口供,麻烦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巡安处。”将两个蒙面男塞进警车,巡安队长找到孟瑰。
“抱歉,现在可能不行。”孟瑰再次环顾四周,一颗心悬在喉咙:“笔录的事情我一定会配合,但是我的朋友不见了,我需要确认他的安全。”
“孟小姐不要担心,我已经让其他同事去调取周围的监控视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你朋友的踪迹。”巡安队长试图说服孟瑰先做笔录。
与少年最后一次见面的几声闷响,仍回荡在孟瑰的脑海中,她担心少年会遭遇不测,急迫地想要知道他的情况,因此不想理会这些,她盯了盯警车上的两个蒙面男,压下心底的惧意,走上前质问:“我的朋友呢?你们把他怎么了?他去了哪里?”
不知为何,绑匪听到孟瑰向他们询问少年的事,都恐惧地抖起来,喉咙抑制不住地哀嚎,好像被棍子击打的人不是少年,而是他们。
“问你们话呢,快说!”巡安队长这时走上前,用手中的电棍敲了敲车门:“那个年轻人人去了哪里?”
“他…”其中一个蒙面男尽力思索了一会,向着车外的一个方向指去:“他…他好像往那边走了…”
末了还加了一句:“那个人还活着,他身手很好,我们还没来得及一起去打他,就被他按到地上。”
听到少年还活着的消息,孟瑰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她看了眼蒙面男所指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巡安队长另指了两名巡安追上孟瑰寻找的身影,几个人一路走走停停,最终在孟瑰住宅的马路边寻到了少年。
高挑的少年双目紧闭,半歪在树下的草丛中,右臂无力地垂在地上,白净的T恤上溅满血水,那鲜红的颜色,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
“快去叫急救车里的医生。”孟瑰手足无措地站在少年身边,眼睛里全是惶恐不安。
“好。”立刻有人打开腕带通讯器交流,不多时,急救车呼啸而至,医生和护士被簇拥着迎下车。
“这是我的朋友,被绑匪用棍子敲击,目前昏迷着,不知道哪里受伤了。”孟瑰见医生奔来,连忙对少年的情况进行简单介绍。
“好。”医生打开医疗箱,紧急对少年的呼吸、脉搏以及神经反应进行检查。
结果全无异常,只有几块钝器打击的瘀伤看起来比较严重,在场医生和护士的神情都很凝重,他们看着地上的少年,小声地交谈讨论经验。
“人还昏迷着…是不是伤在脑中…”
“可是我看他的脑后也没有肿胀的病灶…”
站在一旁的孟瑰察觉出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医生你好,想问一下我这位朋友的情况…”
一位带着口罩的男子出面解答:“你好小姐,这位先生目前没有检查出太大问题,但是为了确保安全,我们建议将人送回医院进行一次全身检查。”
“尤其查看颅脑内部是否存在损伤。”
孟瑰想都没想地称好,帮着医护人员将少年放在担架上,一路陪送到医院。
全身检查的结果依旧是全无异常,只是不知为何,人还昏迷着,医生开了几针营养素,嘱咐孟瑰照看伤者静养,留意身上的不适症状后,就走了。
孟瑰将医嘱记在备忘录里,随后被巡安带到一间安静的房间内例行询问,当她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时了。
她不放心躺在病房里的少年,急急地赶过去查看。
病房护士看到她来,向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孟小姐,你的朋友已经醒了,医生又简单地问诊一次,没有大问题,今天就可以办出院手续。”
“哦,好,谢谢。”孟瑰放缓步子,向那位护士点头致意。
她轻轻推门走进病房,屋里,明耀的阳光将病房照得分外地亮,亮到她连他浓密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没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什么,藏在里面的情绪淡淡的,带着某种平静的抽离感,仿佛刚刚发生的那个暴力危险的事情,只是讲在书中的一段故事,从未出现在他身上。
那种淡淡的情绪传染到了孟瑰,她鼻尖一酸,心底莫名地开始抽痛。
他看起来很年轻,身上却没有半丝年轻人该有的蓬勃和朝气,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也只有清瘦的骨架,他像是经历过什么极惨痛的事情,对疼痛竟如此无知无觉。
许是留意到开门声,少年缓缓向孟瑰的方向侧头,目光刚触及到她的轮廓,嘴角的弧度便愉悦上扬。
就像沉寂的夜空突然亮起一颗闪光的星。
“姐姐。”他使力让自己坐起:“谢谢你。”
面对少年的道谢,孟瑰心里十分愧疚:“不不,你救了我,是我连累了你,我应当谢谢你才对。”
“…你想今天出院吗?”孟瑰想起护士的话,寻求少年的意见。
少年点头,孩子气地眨了眨眼。
于是,孟瑰飞速办好一切手续,临走前又请医生多开几支口服营养剂。
坐在光屏电脑前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再一次重复医嘱:“虽然没有脏器损伤,但是肩胛的瘀伤不能轻视,每天要记得擦药,饮食避免辛辣…”
孟瑰:“谢谢医生,记住了。”
坐在回去的车上,孟瑰询问少年的家庭住址,少年犹豫片刻,扯开话题:“我在居民区门口的超市下车就好。”
“不行。”孟瑰认为他这个样子不适合独自步行回家,决定要将人送到家门口,于是继续追问:“告诉我具体的地点,你身上有伤,别再走动了,让师傅直接开过去。”
“谢谢姐姐,真的不用,我没事。”少年眼眶微红,一直倔强地不肯说出准确位置。
“有没有事你说的不算,医生说得算,听话,你的家在哪里,可以不用报详细的楼层号。”孟瑰没有退步,执意询问地址。
少年倔强地别过脸,不肯吐露半个字。
“小伙子。”开车的司机有些看不下去,帮着孟瑰说话:“听意思,你们住得很近,邻里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人家姑娘也是一片好意,你真的不用这样见外。”
“真的…不需要…”少年抿着唇,语调有些丧气。
急脾气的司机有些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嗓门忍不住拔高几分:“家庭住址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知道了又不能欺负了你去,怎么,没有家吗!”
话音刚落,车厢内瞬间安静,只有车辆引擎的低鸣声。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孟瑰和少年,咽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问:“…真的…没有家?”
少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点了点头,又摇头,声音轻得像半空中的灰尘:“有的,但是忘记在哪里了。”
孟瑰听得一头雾水,她侧脸看向少年,下意识追问:“什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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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
少年转过脸,神情有些落寞,:“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许多记忆都消失了,我只隐约记得家的方位,记得街区的布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门牌号。”
“可是许多年过去了,附近也没有我认识的和认识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下塌:“我最近一直住在超市旁的地下停车场里。”
孟瑰心底咯噔了一下,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不同寻常。
原来他竟然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怪不得遇见什么都淡淡的,仿若毫不在意一般。
她侧头,看了看少年布满瘀血和擦伤的后颈,又看了看他安静垂头的样子,胸腔里突然出现一阵绞痛。
就是面前的这个少年,在看到有人遭遇危险后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哪怕被打得浑身是伤也只是摇着头说没事,不用担心,实际上却连一个干净的居住环境都没有。
模糊的记忆,找不到的家…却还在介意自己会麻烦别人,她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善良的人了。
地下车库没有阳光,灰尘又大,这个少年今天救了她的命,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放他在一个那样恶劣的环境养伤。
孟瑰闭了闭眼,坐直身体,声音坚定地报出一串地址:“雨巷街47号,麻烦师傅将车开到那里吧。”
少年理解了孟瑰的意思,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愕然与慌乱:“姐姐…不…不用这样…我身上的伤没事,这样太打扰你了。”
“我会弄脏姐姐家的地板。”
孟瑰没有理会他的拒绝,斩钉截铁地对前面的司机道:“谢谢师傅,不用听他的,就去雨巷街。”
“好。”司机动作迅速地在导航屏幕上输入地址信息,按照新的导航行驶。
少年就这样被孟瑰带回了家。
家中没有适合他换洗的衣裳,孟瑰决定到邻居王婆婆那里问问,因为王婆婆有一个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她猜测王婆婆的家里会有一些少年可以穿着的衣服。
临走前,她再三叮嘱少年不要拘束。
“我去借一些衣服,你先在家中呆着,桌面上的水果、牛奶和咖啡随便拿,不用客气。”
“好,谢谢姐姐。”少年坐在沙发上,肩背挺得板板正正。
“叮咚——”
见到按铃的人是孟瑰,王婆婆很高兴,她迎着孟瑰走进房里,从门厅的鞋凳上拾起一张扣着某画廊公章的信函递给她,说:“小瑰啊,我刚要去找你。”
“送信的人又将你的信放错了地方,我简单看了一下信封,好像是一个画展征稿的邀约。”
孟瑰又惊又喜地拆开来看,里面果然是一张画展邀约,画展的主题,蓝蚀。
“谢谢婆婆。”她万分珍重地将信函收进背包里,道明自己的来意:“婆婆,我想借几套阿伟哥的衣服。”
阿伟,就是王婆婆的儿子。
“借阿伟的衣服?小瑰,你要穿?”王婆婆的眼神里充满疑惑。
“不是。”孟瑰笑着摆摆手,将白天发生的事讲给王婆婆。
“我想着他没有家,后背又有那么大一块瘀伤,就先在我那里养着,毕竟是救命之恩。”
“也算是我老婆子嘴欠,说什么就来什么。”王婆婆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孟瑰,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虽然是救命恩人,但是防人之心得有,小瑰,毕竟咱们对那个人不知根知底,他住在你家,还是小心为上。”
“嗯。”孟瑰点头表示知道。
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屋内黑黢黢地一片,寂静得连一丝噪音都没有,孟瑰被这样的场景吓了一跳,手上的东西都来不及放下,连忙开灯查看。
3. 肖颀
屋内的陈列和她离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包括少年直挺的脊背。
见他没有出现意外,孟瑰才放下心来,她将身上的负重卸下,歪头问他:“天黑了,怎么不开灯。”
少年揉揉眼睛:“我想等姐姐。”
听到这个无厘头的回答,孟瑰差点笑出声。
开灯和等她之间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开灯了就等不到她了?!
但还是有一丝暖流涌进了她的心房——她很久没有体会过家中有人等待的感觉了。
“肩上的伤怎么样了,还很痛吗?”孟瑰一边将从超市买回来的吃食放进冰箱,一边问:“晚上想吃什么?”
少年对她的问题进行逐一回答:“肩上的伤还行,没有那么痛了,晚上吃什么都行。”
“行,那我做些粥。”考虑到医生的医嘱,孟瑰不敢做重油重辣的食物,挑了些新买的青菜出来,打算做个水煮菜。
她怕少年一个人在客厅呆着无聊,又投屏了一个电影给他看,少年盯着投屏里的人脸看得聚精会神,样子十分乖巧。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孟瑰带上围裙开始煮粥煮菜,不多时便将做好的米粥,煮菜和水果沙拉端上餐桌。
她摘下围裙去叫他,话还没出口,反先听到他抽泣的声音。
孟瑰又被吓了一跳,赶紧探头去看少年的情况,发现少年正蜷坐在沙发的一角,抱着一个沙发靠垫,肩膀随着抽噎的反应而轻轻耸动。
她忍不住发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少年听到她的声音,身体一颤,慢慢抬起来脸,湿漉的睫毛被面前的投屏冷光映亮,活像一只破碎的人偶。
他抬手指向面前的投屏:“他们死了。”
孟瑰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宽大的投屏里,火光四散,黑气缭绕,到处躺着一动不动的人,很明显是一个爆炸的场景。
原来是这样,她心下稍安,开口解释:“没事的,都是假的,现实里他们都活着。”
“真的吗?”少年仰脸问她,眼角残留泪光。
“是真的,我不骗你,这是电影,是虚构的故事,大家都是演出来的,等电影放映结束,他们就会卸掉装扮,换上自己的衣服,回家休息。”听着他的发问,孟瑰忽然有些心疼他。
他不知道这是电影,不知道那些鲜血、爆炸、死亡都是没有任何伤害的表演。
他看进去了,也真的相信了,并为此感受到悲伤和恐惧。
失忆像一层迷雾,遮蔽了他的来路,但却没有遮住他内心的柔软与善良…如果他没有失忆该有多好,更多属于这个世间的美好与新奇都会来拥抱他。
他的前途也会如他的内心一样光明璀璨。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孟瑰压下眼底的湿润,抽出茶几上的纸巾,递给少年,尝试通过询问让少年回忆。
“这个我记得。”少年接过纸巾,笨拙地擦干面颊上的泪水,眨着眼睛:“我叫肖颀。”
“颀?哪个颀字?”
“是这个。”少年在空中挥舞手指,笔画有些连贯,但是孟瑰看懂了。
“你好。”她笑着介绍自己:“我叫孟瑰,孟春的孟,玫瑰的瑰。”
…
换药前,孟瑰让肖颀到淋浴间冲冲身上的灰土。
坐在客厅里等待的时候,她想起画展信函的事,决定给她的工作室合伙人打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另一头是一个清冽男子的声音:“阿孟,有什么事情吗?”
孟瑰打开画展信函,简单地讲述事情的起因。
“程景,我刚才查了查,这家画廊虽然是新开的,但是它的艺术品销售量还挺高,有不少客户资源,我觉得等他们的正式征稿通知下来,我们可以在工作室的绘画作品里挑几件送去…”
电话的另一头同意:“嗯,好,我找找身边的朋友,看看有没有人认识那家画廊的主理人…你最近怎么样,忙吗?不忙的话等我出差回来咱们一起去吃个饭。”
孟瑰爽快应答:“好,最近应该就只有这个画展的事,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淋浴间的水声渐渐小了起来。
电话挂断,孟瑰还未来得及摘下耳机,又接进一个视频通话邀请。
她看了一眼联系人头像,认出是妹妹的ID。
“喂,阿雅。”孟瑰向视频里挥手打招呼:“最近怎么样?”
投屏里的孟雅穿着一身简单的居家服,见到孟瑰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终于放心地舒出一口气:“我在新闻报导里听到你们下东区发生多起绑匪案件,担心你,就打个电话问问。”
“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阿雅,我没事,一切都好。”孟瑰并不打算把她遇见匪徒的事情讲给孟雅听,她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捂着嘴笑。
“姐姐。”孟雅见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有些无奈:“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不行这几日你就搬到我这里住,正好胡嘉航被公司遣去别的地方学习考察,不在家里。”
胡嘉航是孟雅丈夫的名字。
孟瑰瞥了一眼亮着灯光的浴室,摇头拒绝:“我真的没事,小雅,绑匪的事情我会注意,这几天减少外出。”
“行吧。”孟雅知道自己的姐姐性子倔犟,一旦事情决定好,绝没有更改主意的余地,于是不得不妥协:“那姐姐每天给我发一条报平安的短信,别让我担心。”
“嗯。”孟瑰点头。
姐妹俩又简单地寒暄几句,视频挂断,孟瑰起身去热牛奶,将热牛奶端回来的时候刚好瞧见淋浴间的门锁转动,肖颀从里面走出。
他的头发没有擦干,露珠一样的水滴接连从发梢滑落,很快便在他站立的地板上积了一圈不规则水痕。
“姐姐,我洗好了。”他抿起嘴角,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就在他说话的瞬间,贴在额头上的发梢又适时落下一滴水,顺着眼角流到面颊,最后悬在下颌处摇摇欲坠。
他没有意识到需要擦干头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草。
孟瑰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提醒:“你的头发要不要擦干。”
“嗯?”少年迟钝的反应过来,点头:“想要。”
可他的双手静静地垂在身侧,丝毫没有去取毛巾的意思。
尴尬在客厅蔓延,孟瑰轻咳一声,扯下一条毛巾走上前,想要把毛巾盖在他的头上,可走到近前她才发觉,少年的个子有些高,自己需要踮脚才能触到他的发顶,
这个姿势让她的衣袖滑至手肘。
孟瑰未留意到少年的眼神从她小半截裸露的手腕上扫过,她提议:“你可以稍微蹲一下…”
少年微微屈膝弯腰,发顶的位置恰好在她的胸口处。
一副任她宰割的样子。
孟瑰看着他湿漉漉的发顶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底微软,忍不住轻笑着摇头,隔着布料开始揉搓少年头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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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发。
屋内又开始寂静得可怕,只剩下毛巾摩擦头发发出的细微声响,孟瑰努力思索着话题,想要驱散这诡异的氛围。
但率先打破平静的是肖颀。
她听到他问:“姐姐是一名画家?”
孟瑰手上的动作没停:“对,我是一个职业画家,喜欢画一些抽象作品或者人物肖像。”
她想起那张送到王婆婆家的信函,忍不住分享:“我今天收到了一个画展邀约,正好是一个我很喜欢的抽象主题。”
“恭喜姐姐,最后一定能成功进展。”少年眼睛弯弯,笑容的弧度干净真诚:“也希望我能有机会看到姐姐的作品。”
“谢谢。”
孟瑰打开吹风机,拨了拨自己的头发示意肖颀也做这个动作:“会的,我的作品只有一半放在工作室,另一半在我的画室,等最近有时间,我带你去看。”
听说可以去画室,少年明显地开心起来,头点得像一只拨浪鼓:“嗯嗯嗯。”
见肖颀的头发吹干,孟瑰关掉吹风机的电源,推了推他的手臂:“走吧,我们去涂药。”
“好。”
掀开衣摆,肖颀后背上的瘀伤狰狞可怖,青中带紫,爬满了半个后背,淤紫最严重的地方,软组织微微隆起,一看便是出现了发炎肿胀的情况。
孟瑰举着沾有药膏的棉球,指尖发颤,半天不敢下手。
“没事的姐姐,其实也没有那么痛。”趴在床上的肖颀见她紧张,出言安慰。
怎么可能不痛!
孟瑰深吸一口,在心里反驳,她屏住呼吸,尽最大努力稳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控制手腕向下移动:“如果我弄疼你了,要记得提醒我。”
“嗯。”少年应了一声,将脸埋进枕中,只露出小半截泛红的耳廓。
然而,在棉球触碰的瞬间,少年的脊背还是痉挛地震了一下,如同骤然受惊的蝶翼。
孟瑰立刻停下动作,声音里带着慌乱的心疼:“是不是…很痛…”
肖颀没有立即回答。
孟瑰看到他脖颈处的碎发被薄汗打湿,黏在皮肤上,便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拨那捋头发,指尖擦过他的皮肤时,两人同时一颤。
“还好。”肖颀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有姐姐,不疼。”
孟瑰触电似地收回手,耳朵开始发烫,心跳漏了半拍,突如其来的慌乱让她忘记应该用棉球蘸取药膏,食指无意识地伸进药瓶的边缘,乳白色的药膏挂上她的指腹。
带着药膏的指尖轻轻贴上淤青的边缘。
肖颀的肌肤又是猛地一颤,但这次不再是剧烈的痉挛,而是一种细微的,隐忍的战栗。
孟瑰以为那是她自己的颤抖,她抿着唇集中注意力,假装专注地上药,指尖打着圈,动作轻巧缓慢,直到药膏渐渐覆盖大片淤青,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蘸着药膏,指尖触及的滚烫是他的体温。
脑中一片惊雷炸响,她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脖颈都跟着一起染红。
“药…药上好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家政机器人会关灯。”孟瑰慌乱地收起药膏打算离开,站起身时膝盖撞到床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谢谢姐姐。”床上的肖颀微微侧身,眼中带笑,真诚地向她道谢。
“客气了。”孟瑰不敢再与他对视,匆匆在他的床头桌上放下一杯水,落荒而逃。
急于离开的她没有发现,少年看向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扭曲偏执
4. 教学
肖颀就这样住进了孟瑰的家。
起初,孟瑰做好了心理准备,认为自己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生活里多一个人的存在,毕竟她一个人独居惯了,身边的亲人只剩下一个嫁出去的妹妹,每月不固定地视频通话通话几次。
其余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喂猫,什么都是一个人。
当然,偶尔的时候也会去一趟艺术工作室。
但实际上,她接纳他的速度却比预想的快得多。
肖颀是一个擅长专注和认真的人,在共同居住的几天里,他会主动承担起所有家务,清洗碗碟,整理画架,帮忙给院子里的植株浇水,从无怨言。
孟瑰真的没有办法拒绝这样一个听话,干净的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白天作画的时候,他经常坐在旁边陪她,整个人安静得仿佛是一团没有实体的雾气,却又给人一种很强的存在感。
这也让她感受到一丝拥有陪伴的安全感。
关掉淋浴器的出水阀门,孟瑰从淋浴间钻出来,站在镜前擦拭湿漉的头发。
手腕内侧,被他触碰过的残留感挥之不去,隐隐发烫,甚是有些刺痛,像是一块无形的烙印。
那是下午底稿画完一半、临场休息时发生的事情。
少年见她停止忙碌,轻点一下她的手腕,渴求地询问:“姐姐,我也想学画画,你能教我吗?”
“等我学会了,或许就能帮姐姐打下手。”
明明是留有夏末暑热的初秋,他的手指却异常冰凉,孟瑰觉得被冰凉触碰到的地方,好似有电流顺着神经直冲大脑皮层,她猛地一颤,不小心踢翻了脚边插满画笔的咖啡桶,笔刷上的颜料差点戳到她的裙摆。
肖颀无措地看了她一眼,蹲下身去捡拾散落一地的画笔,声音细小:“姐姐要是…不愿意也没事,我理解…”
“啊…不不…可以的…我愿意教…”孟瑰想起他第一次走进画室时的好奇与探寻,总觉得他在这方面会很有天赋。
她愿意教他学习画画,就算他不提,可能有一天她也会去问,但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天会到来得这样早。
孟瑰将擦干的头发散在背后,想起自己答应肖颀的事情,禁不住开始皱眉思索。
画画她学了许多年,但教画画还是第一次,她已经忘记她当年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学起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揽下了一个有难度的任务。
“想要画好油画,要从素描开始,我就先教你怎么画素描吧。”
孟瑰在桌面放了一个苹果,将素描纸摊在画板上,拾起削好的碳笔,开始为肖颀做示例:“首先,我们要确定这枚苹果的构图形式,勾勒轮廓,锚定苹果的最高点和最低点…”
许是因为她落在纸上的笔尖被挡住,炭笔尚未描出几笔,站在一旁观摩的肖颀倏地凑近,肩膀几近挨上了孟瑰的脖颈,鼻息吐出的温凉擦过她的发顶,惹得孟瑰心头一阵战栗,手中的炭笔微顿。
“然后呢?”少年见她勾勒的动作停止,好奇发问。
“然后…”
从头顶压下来的声音低沉沙哑,仿若是一道松了琴弦的大提琴,醇厚的音色裂开几道缝隙,激得孟瑰的后颈一阵发麻,她屏住呼吸思索片刻,继续道:“…要记得校正各部分的关系,也就是苹果的果实和枝梗之间的位置。”
“果实和枝梗之间的位置…”肖颀重复着孟瑰的话,侧移一步,歪头去看孟瑰的画,整个人靠得更近,心跳的震感透着两层衣料传来,又沉又重,仿若要跳到她的身体里去。
孟瑰的思绪彻底乱了,手一滑,炭笔在纸上留下一道抖动的痕迹。
“姐姐,怎么了?”少年盯着纸上的痕迹怔楞,直起身,茫然发问。
“没什么,我换一张纸。”孟瑰垂头,尽力埋下她发红的脸:“你也抱一个画板,坐到旁边和我一起画吧。”
少年乖巧点头,转身去取画板:“好。”
肖颀的学习能力很强,绘画的天赋也很高,短短几天下来,已经熟练掌握大部分素描画的明暗分区与结构塑造。
孟瑰惊叹于这样的强大的学习天赋和学习速度,每天忙完稿约和艺术工作室的事,便抽空带肖颀练习画法。
只是每次需要近距离指导的时候,少年身上独有的海风气会顺着她的发梢、衣领一点点进犯至全身,孟瑰甚至能感受到空气中因他带起的,携着极强侵.略感的细微流动。
示例画法的时候,他会认真地凝视她,目光从她的唇、她的颈窝一直到她握笔的指节,对她的动作如影随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仿佛她本身就是一副艺术程度很高的画作。
孟瑰常常被这种宛若实质的目光烧得耳尖通红,酥麻感如同电流一般,混合着奇异的灼热,沿着脊柱遍及全身,使她在画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突兀的停顿。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画费了多少张画布和素描纸。
偏偏这种凝视又带着求学的认真,没有丝毫情.欲掺杂,孟瑰下意识地将这一切都归结到工作紧张的缘故,觉得自己需要找些事情放松,因此,出门喂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居民区的流浪猫不少,有爱心的居民会在几个固定的投喂点进行喂食,孟瑰常常去住所旁边的一个小树林里投喂。
她趁着暮色尚有天光的时候出门,脚步轻快地走到目标位置,寻到一块较平坦的地面,将袋子中的猫粮倒入塑料碗中。
她一边倒,一边低声呼唤:“咪咪,吃饭啦,快来看,今天加了小鱼干呀。”
树林的草丛中传来窸窣的动静,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探出,警惕地向四周观望,见周围没有陌生的人,小猫们才开始狼吞虎咽进食。
孟瑰屏住呼吸,看着小猫一步步靠近猫粮。
“乖乖地吃,今天都吃干净,明天我好多放两条小鱼干。”她伸手去揉其中一只小橘猫的圆脑袋,目光温柔。
“喵——!”
就在这时,不知为何,刚刚还在放松进食的小橘猫突然嘶哑地哈气,浑身的毛发骤然炸开,像一团膨胀的毛球,猛地从塑料碗旁跳起。
另外两只小猫也停止嬉戏,同样炸着毛,窜进旁边浓密的灌木。
平坦的地面瞬间重回安静。
孟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她看了看仍盛满粮食的塑料碗,又看了看小猫逃走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认为它们应该是被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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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细小的声响吓到,开始收拾地上残留的狼藉。
她没有留意到,头顶上方的树杈上,正盘着一道不易察觉的阴影,覆在上面的吸盘黏腻地翕张,好像在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即将到家的时候,孟瑰被邻居王婆婆叫住。
“婆婆,你们家的玫瑰真好看。”孟瑰看着满院子的色彩,再次发出感慨。
王婆婆收了浇花的水管,嘴角笑呵呵:“小瑰啊,阿伟今天送了很多冷链过来,我分出来一些,正打算送到你家里去。”
“刚巧看到你,就直接给你,省着婆子我再跑一趟。”
“谢谢婆婆,少给我拿一些就好。”孟瑰甜甜地向王婆婆道谢,跟随王婆婆的脚步走进屋内。
王婆婆一边翻冰柜,一边与孟瑰闲聊:“那个小伙子最近怎么样,住在你家里将近半个月,他的伤好了吗?”
“好了一些,但还有淤青。”
孟瑰见笼中的鹦鹉站在横木上睡觉,没忍住拍了两下笼子的金属框,鹦鹉被吵醒,郁烦地瞟了她一眼,骂道:“坏银。”
她回嘴:“坏鸟。”
王婆婆被这两个幼稚鬼逗得哈哈笑,扶腰站了一会,继续问:“他这人怎么样,爱干净吗?讨人嫌吗?”
孟瑰倒一杯水给王婆婆:“他挺好的,很乖,不惹事,他说他想学油画,我觉得他是真的想学,就教了他。”
“叫什么名字啊?”
“他叫肖颀,颀字有些不常见,是这样写。”孟瑰在王婆婆的手心里比划。
王婆婆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颀”字,又让孟瑰在她的掌心里写了几遍,才勉强记住:“那确实不常见,名字怪好听的。”
她瞥了一眼孟瑰微红的耳垂,有意揶揄:“听你这样讲,还是个不错的孩子…哪天,把他带到婆婆家里来吃饭,让我也跟着热闹热闹。”
“哪有。”见聊天的话题跑歪,孟瑰连忙解释:“不是婆婆想的那样,我只拿他当弟弟,他才那么小。”
她看着王婆婆的脸,突然想起王婆婆曾经说自己在这片居民区住有二十多年,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从王婆婆这里帮肖颀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婆婆。”她隐瞒下肖颀失忆的事:“肖颀说他家有一个远方亲戚貌似住在这里,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和他的弟弟妹妹玩,婆婆可记得咱这附近有姓肖的人家吗?”
“姓肖?”王婆婆,思考片刻:“现在这附近好像没有姓肖的人家了,就算有,那也是好久前的事情了。”
“他要是想寻亲,你让他再去别的地方打听打听…”
“哦哦,好。”
孟瑰拎着打包好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小院的院门并未锁,她觉得奇怪,进屋查看里面的情况,才发现肖颀不见了。
客厅、画室、卧室、厨房通通没有他的影子,他的居家拖鞋孤零零地放在入户门旁,很明显,是有事出去了。
孟瑰迅速调看了院子的监控录像,发现人确实离开了院子,时间是十几分钟前,什么都没带,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沿着院门左手侧的柏油路,消失在密绿的树影里。
可他明明已经答应她好好地留在家里,这么晚出门是要去干什么呢?
5. 走失
孟瑰开始回想肖颀这段时间做过的活动。
除了吃饭睡觉这些常规的事情,再就是画画,看她画画,有的时候也会和她一起去超市,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他的生活干净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从未有过私事,或与其他人来往。
孟瑰有些后悔自己的大意,没有为他配置一部方便联系的通讯设备,不然此时,她可以选择拨通他的电话。
眼看外面的天渐渐黑了,残余的夕阳又被浓重的阴云遮挡,孟瑰心底的担忧愈重,她不敢赌定肖颀是真的有事出去,还是突然不辞而别,思前想后,她咬了咬牙,拎上伞,起身钻进渐起的细雨中。
她猜测着他的行动路线,沿着附近的马路寻找,电话亭、路灯下、绿化带旁,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地下车库里也没有人。
孟瑰还去了几次见过他的地方,晦朦的视野里,到处都是在匆匆赶路的人。
迫不得已,她走进一家十字路口的超市询问:“你好,请问一小时前,你有见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吗,个子大概高我一头,穿着白T恤,”
守店的店员思索片刻,摇头:“抱歉,这位小姐,我们没有见到您描述的这个人。”
“哦,谢谢。”孟瑰带着歉意走出超市,撑开伞,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下一个询问对象。
“你好,请问你有见到一个人吗…”
“…没有。”
“你好,想问一个人。”
“…”
在接连几次得到否定答案后,孟瑰忍不住心灰意冷,她一个人站在伞下,逆着路灯的光晕仰望漫天雨丝,心头聚满悲伤。
许多人都没有见过他,他不会就这样消失了吧,消失的杳无踪迹,除了她,再没有人见过他。
这段意外的同居也只是她生活中的一个插曲。
路上的人开始寥落起来,雨势眼看有渐长的感觉,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啪啪”声,砸的她耳膜生疼。
孟瑰被迫放弃寻找肖颀,转身,游魂一般地往家里走,步伐沉重而拖沓。
路过王婆婆家的小院时,院内的屋灯早已熄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孟瑰站在道旁愣怔许久,才发现天夜已深,到了需要入睡的时间。
她忍住敲门打扰的欲望,顶着满身疲惫回家,锁好院门。
寂寥的情绪还在心头萦绕,她站在院中,没有立刻进屋,院子里的花草又被雨水砸烂不少,混合着地上的泥水,场景有些破败不堪。
某一时刻,她甚至以为肖颀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一个角色。
因为独居太久,因为渴望陪伴,因为那次被抢劫后的内心创伤,所以她在潜意识里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完美的幻影,一个眼神清澈,会依赖她,会照顾她,会为她提供情绪价值的少年。
可那些细节呢?!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吗?!
细密的雨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孟瑰站在院子里,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雨声吞没。
他到底在哪里!
“姐姐,你回来了。”身后,一道夹着浓重担忧的声音响起。
孟瑰撑伞的动作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他的声音?!肖颀回来了?!
她一时不敢回头,生怕这是她在极端情绪下的一个错觉,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姐姐,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
“你…”孟瑰强忍住蓄在眼眶的泪意,终于回头,满口的质问却在看到他肩上的湿漉时转为关心,喉咙干涩:“你怎么把自己淋湿了,出门也不带一把雨伞。”
迎接她的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高大的少年伸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温热的呼吸雾一般地拂过她的颈侧,留下一串潮湿的痕迹。
“姐姐,我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了。”他嘟囔着,却压不住尾音的欣喜。
那个拥抱短暂得一触即散,仿佛只是用来表达见面的欣喜。
但孟瑰的颅骨内却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她的身体瞬间僵直,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她感受到他拥抱过来时,鼻尖因垂头的动作擦过她的耳垂,引来一小块细密的战栗,他的唇似乎也离得很近,炽热的温度像是一簇悬在半空中的火苗,随时都可以落下烙在她的脖颈上。
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那一小片被气息焦灼的肌肤上,一种难以察觉的刺激感慢慢啃噬着她的理智,精神紧绷到极点,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我见你迟迟不回来,就想出去找你…”
他的声音很轻,藏在雨中,若有若无,孟瑰却一字不落地听清了:“出门后,我找寻了一圈,都没见到你,才回来。”
原来,他是因为去寻她才离开家的。
周身被一股潮湿的海风气包裹,孟瑰的思绪被搅得混沌不清,无数的念头从脑海闪过,最终只有一话反复回荡。
幸好他没有离开…幸好他还在…
初秋的雨有些凉,孟瑰从浴室里冲完热水澡出来,桌上摆着一碗腾着热气的粥。
是肖颀做的。
他还没有冲澡,只换了身衣裳,头发半干不干,稍有凌乱,坐在椅子上等她的样子像一只惹人怜爱的短毛猫。
“姐姐,才煮好的,你喝。”他向她的方向推碗,示意孟瑰趁热喝。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我从来没有教过你…”看着碗中煮得稀烂的粥米,孟瑰有些惊诧于肖颀会做粥,印象里,她因为肖颀不熟悉电器的使用方法,从来都是亲自下厨,肖颀要求帮忙,她也只让他洗菜洗碗。
仿佛是听到了一个很天真的问题,肖颀看着她的眼睛笑出声,那声音低低的,不同于他日常沙哑的声线,很是悦耳。
孟瑰刚刚冷静下来的心又开始咚咚乱跳。
肖颀说:“你每天早上都做,我很快便记住了,并且网络上也有人发布做粥的视频。”
见她迟迟不动,他的睫毛颤了颤,舀了一勺粥送到她的嘴边,非常诚恳地说:“姐姐,我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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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做,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你尝尝,若是不好吃,我再重新做。”
“…我…尝尝。”
仿佛有被蛊惑到,孟瑰鬼使神差的张开嘴,含住了肖颀那勺举在半空中的粥。
粥的温度很完美,吃在嘴里不凉不热,细细咀嚼还有切碎的虾仁和香菇丁,香糯鲜甜,比她做的要美味得多。
一口粥米滑过食管,孟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被肖颀喂食了。
孟瑰的耳尖不自觉的红了,她羞赧地避开肖颀直视的目光,撇开头,语气很不自然:“你…还没洗澡,快去洗,我自己喝…”
少年的目光却倏地黯淡下来。
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握着瓷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抖着声音询问:“姐…姐…是不好吃吗?”
孟瑰心头一紧,未料到自己的推拒会被误解成这样,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是好吃的。”她的目光落到他半湿的头发上:“我就是害怕你淋到雨会感冒。”
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担心,孟瑰坐直身体,再三劝说:“淋浴器的水还热,你快去。”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语气带上几分哄诱的温软:“我就坐在这里慢慢吃,等你出来。”
可惜,一串话里,肖颀只听到“好吃”两个字。
他的眼睛突然又亮了起来,连眼尾弯出的弧度都是愉悦的,他重新舀了一勺粥送到孟瑰嘴边,语气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姐姐觉得好吃,我明天还给姐姐做。”
粥的热气熏着孟瑰的鼻尖,她的目光无措地顺着勺柄延伸,看到他虬结青筋的手腕,稳稳地举在半空纹丝不动,大有她不开口就不放下的架势。
“别闹。”孟瑰板住脸,假装严厉:“去洗。”
少年却不惧她的虚张声势,反而凑得更近,膝盖抵住餐桌的桌腿,整个人的身体向前倾斜,形成一个压迫感极强的姿势。
他瞟了一眼擎在勺里的粥,他故意拖长音调:“姐姐什么时候吃完…我什么时候去洗…”
粥被重新舀上一勺,餐桌上的氛围开始变得粘稠起来,孟瑰第一次觉得自己带回家的少年这样无赖。
她通红着脸,从与他的对峙中败下阵来,认命地张开嘴,含住那勺粥。
“好吃吗?”他又问。
孟瑰仓皇点头,不敢去看他得逞后的样子,伸手去握少年手中的勺柄,示意可以自己吃。
少年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临走不忘叮嘱:“姐姐要全部吃完。”
“会的会的。”
看着肖颀的背影消失在浴室,孟瑰长出一口气,唇齿间仍残留着他似有似无的气息,像是某种用来标记的信息素,让她既想逃离又想触碰。
她没有发现,进入浴室的肖颀并没有马上洗澡。
他任由淋浴头的水流哗哗流淌,整个人倚在门板上,手指透着门板的毛玻璃,虚空勾勒着她的身影。
一向清澈单纯的眼底深邃如涡旋,神情不甘,嘴角喃喃自语。
“只拿我当弟弟!”
6. 告别
为了防止失联的情况再次出现,孟瑰打算用自己的身份ID,买一个新的腕带通讯器给肖颀使用,她与肖颀说了自己的想法,打算让肖颀和她一起去市中心。
肖颀却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迟迟没有动弹。
“姐姐。”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疏离:“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继续打扰姐姐了。”
孟瑰未料到他会突然同她说这件事,胸腔里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不…不打扰的。”
少年弯着眼睛笑,真诚地道谢:“那也谢谢姐姐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打算今天就搬回地下停车场居住,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那里找我。”
“肖颀…”孟瑰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试探地询问:“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让你在这里受了委屈?”
“没有,姐姐不要多想。”肖颀摇了摇头,将一把雨伞放到桌面上:“这是那次雨天,姐姐借给我的伞,一直没有还,是我抱歉。”
“这都是小事。”正在急头上的孟瑰顾不上这一把伞,她担忧地看着少年,缓声询问:“可是你搬出去后,打算怎么生活?”
“这个问题我也想好了。”少年对答如流:“我打算先去找一份兼职,每天闲暇的时候就去公园或者河边写生,锻炼我的画技,希望早日,我能像姐姐一样画出优秀的作品。”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孟瑰摇着头,拉开肖颀身旁的椅子坐下,严肃道:“我最近有一个想法,正打算与你商量。”
“什么想法?”肖颀侧目看向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孟瑰清了清嗓子,从腕带里投屏出几张照片,说道:“你跟我学画画这些天,我能看得出,你的天赋很好,是个有潜力的画家。”
她放大其中一张照片,树木上的绿葱葱郁郁,十分有层次感。
“前天工作室开会的时候,我给我们工作室主理人看了你的作品,他对你很感兴趣,想见见你本人。”
“工作室正好缺几名实习画师,如果他满意的话,应该会邀请你加入我们的艺术工作室。”
“真的?”少年的目光倏地明亮起来,身上的阴霾一扫而散:“如果我的作品足够好,真的能有机会进入姐姐的工作室?”
“真的。”孟瑰含笑点头。
“我想…”她顿了顿:“如果你通过的主理人的点评,就在这里住下吧,这样工作上的事情我们也方便交流,你觉得可以吗?”
“好。”肖颀点头,笑容灿烂:“我这就努力,希望能够顺利加入姐姐的工作室。”
说完,作势就要去画室埋头苦练。
孟瑰笑着拦住他:“这事不急,先去买一个通讯设备要紧,我害怕再出现你我失联的情况。”
肖颀站在原地,面露踌躇,手指绞着衣襟:“…可是…我没有钱。”
“没事的。”孟瑰安慰着他:“先买着,你好好画画,等卖出的作品后再还我。”
“我…已经欠姐姐很多了…”他垂头,声音含混不清。
孟瑰坦诚地说:“可是,我也欠了你很多啊,你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你,或许我早已经被那伙绑匪杀掉。”
“姐姐…”
“好了,我们这就去。”
终于,在孟瑰的催哄下,肖颀同她一起坐上了去往城中心的电油车。
新腕带购置完毕,孟瑰将已经激活的电子芯片插进腕带,向肖颀演示一些使用方法:“以后你要是担心我,就拨打这个号码,我会很快与你通话,视频也可以。”
“那…谢谢姐姐…等我挣到钱,一定先还姐姐。”肖颀双手捧着孟瑰买给他的腕带,十分珍重。
“别总捧在手心里,先带在手腕上熟悉熟悉。”孟瑰循循劝导。
“嗯。”
肖颀聪明,很快便熟悉了腕带的使用流程,他反复核对孟瑰的ID号码,确认无误后,按下拨打键。
孟瑰的腕带立刻叮叮当当地响起。
她好笑地看了肖颀一眼,滑动接通,不想传进耳中是一个很有礼貌的男子声音。
“您好,请问是孟小姐吗?”
见是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她神色微凝,收敛笑意:“您好,我是,请问您是?”
“孟小姐,这里是波兰展馆,有一位客人看中了您的展品,想要询问一些细节,我们通过登记信息得知您目前就住在加城,不知您今天可以来一趟展馆吗?”
“可以,我现在就在市中心,离展馆很近。”孟瑰在心中估算波兰展馆的位置,火速确认时间:“客人打算什么时间见面。”
“客人说,她一天都在展馆里,但最好是现在。”
挂断电话,孟瑰拍了拍安静坐在身旁的肖颀:“走,我们去波兰展馆。”
波兰展馆的展品向来以艺术的创作内核著称,只收小众创作者的投展作品,具有极高的收藏前景,在业界小有名气。
孟瑰很幸运,有一个作品入围展览。
电油车将孟瑰和肖颀送到波兰展馆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在说明来意后,门口的迎宾机器人将他们引进一间小型会议厅。
“孟小姐稍坐。”迎宾机器人端上消暑的果盘,启动会议厅的温控系统:“我们这就去联系客人。”
不多时,另有两个外籍人走进会议厅,与孟瑰隔桌落座,展馆配备的AI翻译系统负责帮忙交流沟通。
双方互相问候后,外籍人先展开提问。
AI翻译的声波带着细小的静电杂音:“请问孟小姐,对于这幅名字叫做‘记忆河’的作品,您的创作灵感和技法是什么?”
“好的,感谢提问。”孟瑰用指尖划过投影,进行局部放大:“这是一幅布面油画,加了银箔元素,画中的墙体部分混合石膏粉…雨水效果采用的是透明的树脂凝胶。”
“灵感来自于我的童年记忆,家乡旁边的一条河…”
她很用心地介绍自己的作品,从元素到颜料,从技法到内核,讲得十分认真。
但两个外籍人似乎在他们赶来的空档里看中了更好的作品,目光不断瞥向会议厅外的方向,不到五分钟便起身告辞。
迎宾机器人公式化地对孟瑰微笑:“孟小姐,感谢您的精彩介绍,后续若有合作意向,展馆的策展部会通过加密邮件与您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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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午得到意向通话的喜悦情绪不同,孟瑰苦笑着走出展馆,她心底清楚,这封“加密邮件”,大概率永远不会出现在她的邮箱里。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身上,甚至有很多次,她的作品没有参展的机会,直接被放在仓库里积灰。
艺术市场永远现实而残酷,她的绘画天赋不算高,作品侥幸被画展选中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她又怎敢去奢望有人愿意为她的作品驻足,花高价去购买收藏呢!
她的艺术创作其实已经到达尽头!这辈子不会再有一举成名的机会!不是么!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沉甸甸的水气,闷得孟瑰不得不连续进行深呼吸,展品被放弃购买的挫败感让她对接下来要创作的作品没有了信心——尽管是邀约稿件,但是画得太差,也会有退稿风险。
“我们回家吧。”她淡淡地说,视线落在脚下的地面上。
肖颀没有出声应答,而是沉默地向她靠拢,孟瑰能感觉到他从背后笼罩过来的气息,像潮湿清凉的晨雾。
就这样一路走到电油车停靠的平台,他的手指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与她并肩站立。
那触碰来得毫无预兆,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强劲的粘滞感,孟瑰沉浸在挫败的忧伤中,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你的画很好看。”少年说。
“谢谢。”孟瑰露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她看了一眼握着她的那只手,试着摆脱:“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肖颀似乎没有听出她话中抗拒的意思,手上的力道不松,反而握得更紧,不过,那力道被控制得恰到好处,即不会让孟瑰产生痛感,也不会允许她轻易逃脱。
“我真的没事,这种情况我遇到很多次,已经习惯了。”几次挣脱失败,孟瑰再次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肖颀,放开我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不想更加焦虑。”
她很少用这种疏离,甚至嫌烦的语气与他说话。
“想去哪里静静,我陪姐姐一起。”他没有放手,语气坚定:“我会安安静静,保证不打扰到姐姐。”
孟瑰终于忍不住抬头,与他对视。
那是一双她见过很多次的眸子,琥珀色的瞳孔在太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藏着近乎固执的温柔,似乎整个世界之剩下她一个人值得注视。
耐心的注视。
他在等她诉说,等她向他坦露心事,哪怕她在刻意地和他拉远距离,他也没有生气,纵容她的小脾气,耐心地等待。
一股酸涩莫名涌上喉咙,孟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都化成一声呜咽。
“呜呜——!”
握在手腕上的力道收得更紧,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传递一个无声的、执拗的讯息——他不会走,他就在她的身边,他一直都在。
孟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哭出来。
是因为刚刚被婉拒掉的画作?!还是因为已经预见的下幅作品的结局?!亦或是面前这个执拗地握着她,不肯放开的少年?!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压得孟瑰胸口一阵憋痛,她终于放弃克制,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任由泪水汹涌而出。
7. 面试
“我就是有点难过,觉得自己不争气,波兰展馆展品的出价很高,如果今天顺利将画作卖出去,或许我们现在就在前往高档餐厅的路上了。”
“高档餐厅留着下次去吃,姐姐不是说我可以成为天才画家吗,等我的画卖出去,姐姐想吃什么都可以。”肖颀弯起眼角,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几分安抚,几分认真:“不要怕,万事有我。”
孟瑰第一次见到肖颀如此主动安慰人的一面,眼底闪过一丝愣怔。
这不同于之前那种卖乖的讨好,而是一种无声的、默默的支持,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未曾有半刻走神。
看着少年人坚定的眼神,她终于从悲伤中醒神,所有的疲惫、委屈和不甘都渐渐从心底消失,她眨着红肿的眼睛,向他露出一个释怀的微笑。
她只管努力就好,其余的,不要强求。
“走,我们回家吃饭,我来做。”少年说。
傍晚的暮光明亮温暖,照在他干净的面颊上,形成一层柔和的金边,好看得要命,孟瑰擦去眼角的泪痕,觉得没有什么比眼前的场景更加温馨。
是啊,一切都这么温馨,她该用心珍惜,珍惜他,珍惜她的创作。
“好。”她笑道:“你做饭,我去喂猫,吃完饭,你要练习画画,过几日,我带你去见工作室的主理人。”
“好。”少年应道:“我们回家。”
…
“嗯,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大家都散了吧。”程景轻点遥控器,关掉身后的投屏,宣布会议结束。
“程主理。”等到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孟瑰合上光屏电脑,微笑地注视着站在前面的程景:“现在有空吗?人我带来了。”
她与程景是加城艺术学院的同级同学,毕业后一起成立了这个艺术工作室,共事多年,彼此的关系很好。
“有。”程景重新系了一下西装扣子,在会议桌边坐下:“我们孟大画家推荐,这点时间还是有的…人呢?叫他进来就好。”
“好。”孟瑰爽快起身,出去寻肖颀。
少年正在她的工位旁坐着,背对着玻璃门,整个人沐浴在落地窗的阳光里,不知是不是来了灵感,正弓着背,手持炭笔,在画板上沙沙挥动。
她怕吓到专心的他,脚步放得很轻,他却机敏地感知到她的出现,霍然抬头。
孟瑰以为是自己打扰到了他,歉意地冲他笑了笑,说道:“程主理说他现在有空,跟我来吧。”
“姐姐…”肖颀簌簌站起身,肉眼可见地紧张:“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没事,程主理很和善,他问你什么,照实回答就好。”
“好。”肖颀点头,将带来的作品整理好拢在怀中,跟着孟瑰走向会议室。
“咚咚——”
听到敲门声,程景放下手中的茶杯:“请进。”
孟瑰推开会议室的木门,一边领着肖颀进来,一边介绍道:“程主理,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的那个有天赋的人,肖颀。”
“嗯,你好。”程景将目光落到肖颀身上,问:“带作品来了?”
“程主理您好,这是我的绘画作品。”肖颀将怀中的素描本递上去,神情恭敬。
“嗯。”程景接过素描本翻看,简单地点评:“构图很大胆。”
“透视关系做得也很好。”
“这张画,水滴的细节处理得有些缺漏。”程景将素描本翻给孟瑰看,手指停在一块“玻璃”旁,说道:“少了那种光影扭曲感。”
“确实。”孟瑰笑呵呵地打圆场:“他早期的练习没有注意到这个,后面我指出来,就好了很多。”
肖颀学习态度良好:“程主理,这块是我经验不足,以后会多加改进。”
“有意思。”程景阖上素描本,问肖颀:“现场画一张素描看看?这间会议室里的静物,想画什么都可以,计时20分钟。”
“好。”肖颀拿回素描本,取下上面的炭笔,稍稍迟钝后落笔,很快便勾勒出一个缥缈的形体。
他打算画窗外的云。
“这个选景可以。”程景歪头去看他的绘制过程,目光流出一丝赞赏。
云团渐渐在纸面成形,蓬松绵密,像一层层打发的奶油,擦出的留白让云团有了体积感,仿佛真的有光打在云隙之间。
二十分钟计时结束,肖颀上交素描稿。
程景看了一眼窗外浮动的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素描纸,眼中盛满笑意:“肖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实习协议。”
肖颀想都没想地答应:“我愿意。”
“好,我叫人事与你对接合同。”程景看了一眼腕带,将目光移向孟瑰:“我去回个电话。”
孟瑰还沉浸在肖颀通过面试的喜悦中,不疑有他,礼貌地侧身让路,会议室只剩下她和肖颀。
很明显,肖颀也很兴奋,他将头转向孟瑰,眼睛明亮得如夜空中的星星,道谢说:“辛苦姐姐这段时间指导我突击画法。”
最近这几天,孟瑰放下手中的画展稿件,一直在对他进行加急训练,眼眶直熬得泛青,肖颀虽然有些心疼,但是他很喜欢她在他身边的时光。
“不辛苦。”孟瑰伸手揉了揉肖颀的脑袋,鼓励他:“以后会越来越好。”
“嗯。”肖颀还想说些什么,神色却突然一滞,好像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周身的气息一下子冷了下来。
孟瑰察觉出肖颀的异样,探寻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肖颀嘴角扯出一丝牵强的笑,他眨了一下眼,忽地认真起来:“姐姐,你一会有时间吗”
孟瑰点头:“有,因为画展的事情,程主理给我批假,我可以不用在工作室办公。”
“那姐姐一会…可以同我一起吃个午饭吗…”他的声音低哑得近乎渴求:“就…当做是庆祝我通过面试。”
孟瑰垂在衣袖里的手指忍不住缩了缩。
她有些意外他能够主动提出请求,印象里,他很少向她表露自己的想法,每次都是她找他帮忙,或是听从她的安排做什么,更别提对她说他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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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当然可以。”孟瑰压住心头微搐的痛意,答应道:“一顿午饭而已,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带你一起,我连吃什么都想好了,旁边的商场开了一家日式餐馆,我们去尝尝。”
话音刚落,孟瑰的腕带传来消息提示音,她低头去看,发现是程景的消息。
程景:中午一起去吃饭吗?我请客。
孟瑰咧嘴苦笑,回复:不好意思,程主理,我刚刚答应中午和肖颀一起吃饭。
关闭腕带,孟瑰又觉得哪里有些欠妥,短暂地思考片刻后,又按亮腕带补发一句:我记得和你之前的约定,不知道程老板还有哪天有时间?
程景回复得很快:今天晚上也可以。
晚上?!
孟瑰对着程景的消息犹豫了一会,觉得也不是不行,她本打算午后便返回下东区,但是想到肖颀以后也会经常在工作室走动,她也可以借着下午的时间,带他熟悉周围环境,认识一下工作室的伙伴。
况且她在之前的通话里也答应了程景的邀约。
孟瑰很满意自己的新计划,她打字:好,辛苦程老板破费。
末尾还加了一个可爱猫猫头的表情包。
对话结束,恰巧工作室的人事主管也抱着打印好的合同走进来。
“肖颀,可以签合同了。”她回身唤他,不料视线聚焦,看到的却是一脸不安的他。
眉头紧蹙,指尖死绞着衣摆。
“好,姐姐。”
听到孟瑰的呼唤,肖颀立即应声,他站起身,体态僵直地走过来,从人事手中接过笔,开始签名。
孟瑰注意到他签字的动作在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出两分钟,肖颀的合同便签订好了,工作室人来人往,孟瑰压着想要询问的冲动打开导航,带着肖颀向目标餐厅走去。
孟瑰第一次来这家餐厅,餐厅内的环境比想象中更加安静,肖颀沉默地坐在孟瑰对面,朦胧的灯光把他的五官打得更加立体,忧郁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他双手捧着玻璃杯,目珠凝聚,仿佛在面临某个重大难题一般。
“肖颀,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孟瑰发出关切的询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没什么。”肖颀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个微笑十分公式化,好像在压抑某种奇怪的情绪。
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杯起身:“姐姐先点菜,我去一趟洗手间。”
“肖颀。”孟瑰拽住他的衣袖,嘴角嗫喏片刻,吐出一句询问:“…这家的炙烤三文鱼评价很好…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肖颀低头,本欲回答孟瑰的话,恰巧她的腕带有消息传进,屏幕亮起,上面文字显示得一清二楚。
是程景的消息:孟大画家,餐厅定好了,赛德拉饭店,晚上六点。
随后又有一条定位信息传进来。
这两条消息看得肖颀头脑一阵眩晕,他强撑着抽回手,故作理解地道:“我真的没事,姐姐,你先回程主理的消息。”
说完,转身就走,不顾身后孟瑰的呼唤。
8. 香气
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肖颀觉得自己的体温比任何时候都凉,凉得似要将血管里的血液冻结。
这一切都源于一件事,一件和孟瑰有关的事——程景喜欢她,且已经喜欢很久了。
以上信息,是肖颀在程景离开会议室,回拨电话时得知的。
因为变异基因的缘故,他的听觉十分灵敏,如果不展开触手,一公里内的声音清晰可闻,如果展开触手,这个范围只会更大。
电话里,程景和朋友原本打算趁中午的时间约孟瑰一起吃饭,如果孟瑰同意邀约,他们便安排侍生,将提前准备好的鲜花和蛋糕送进包间,程景本人将在聚餐的中途告白,希望孟瑰能够做他的女朋友。
先一步获知关键信息的他紧急将孟瑰的午饭时间约下来,但是很明显,程景他们也更改了计划,时间变成今晚六点。
这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孟瑰仿佛答应了他们的邀约。
他该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他不想让孟瑰和他们围坐在同一个餐桌上!不想让她看到那束鲜花和那盘蛋糕!不想让程景的告白传进她的耳膜!
他不想让自己尚未实现的靠近就这样中途夭折!
洗手间的镜面映出肖颀苍白阴郁的眼,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水流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衬衫领口洇出一圈暗色痕迹。
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没有想过自己能够在孟瑰的家中住下来…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人影不多的十字路口,彼时他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人行横道的另一端突然停下一辆布满泥点的黑色厢型车,对于黑色厢型车的创伤记忆促使他顿住步子,探望马路对面的情况。
厢型车的车门打开,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子从车内钻出,压低的鸭舌帽挡住了男子的大半张脸,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只知道男子向附近的超市走去…
不!是向在超市门口玩耍的孩子走去!
他看到男子从衣兜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类似糖果的东西,和善地蹲到插着积木的沙堆旁,将手中的东西摊到正在认真摆弄积木的小孩面前。
小孩子被鲜艳的颜色吸引,兴致勃勃地丢掉积木,跟上陌生男子的身影。
生理性的警觉如电流一般地窜上脊背,他眯起眼皱眉,抬脚就要穿过仍亮着红灯的马路。
就在这时,一道迅疾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叫住了那个痴痴追逐糖果的孩子。
那道身影的主人就是孟瑰。
第二次见到孟瑰,是在几天后,居民区旁的小河边,灿红的夕阳把天际染得绚烂夺目,她坐在一颗杨树下写生,纸上的风景比现实所见更加美丽梦幻。
他这才知道,她的职业是一名画师。
第三次见面,位置在居民区的游乐设施旁,小孩子嬉戏的声音吵闹刺耳,他本打算起身离开,回到地下车库,不想她突然路过,望向这边。
他连忙坐稳,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不动。
令他意外的是,她很香!香得他头皮发麻!
他喜欢这种香气!
他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脏悸动的声音!
许是因为连续的偶遇,或是那抹令人上瘾的香气,他对她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一向不喜欢喧嚣的他开始长时间地在居民区内游逛,妄图寻到一抹属于她的影子。
很快,他如愿了,刚从地下车库爬出来的他正巧碰到她在旁边的超市购物。
粗心的她没有留意到自己的通讯器主体从腕带上滑落,跌进冰柜底部的缝隙里,见她开始排队结账,他紧忙冲进超市,在店员疑惑的目光中找到遗落的通讯器主体,然后出门,追上她的背影。
发现是自己的腕带通讯器后,她先是有些惊愕,随后感激地对他道谢,并将手里的豆浆送给他。
他握着温热的豆浆,愣怔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之后才低头,大口地吞咽纸杯中的液体。
那个纸杯残留着她的香气,连带着里面寡淡的植物汁液,也变得香甜起来。
随后便是一个雨天,她看到坐在街边的他,主动将伞给出,自己淋雨跑回家,他远远地跟随,知道了她的住址,并潜进一根触手观察她是否因淋雨而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
当时的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在第二天住进这个房子。
在这里“养伤”的日子安心且惬意,他的梦境不再被冰冷的实验台和刺目的无影灯充斥,有的只剩下属于她的馨香。
她简直太香了,那是一种他形容不清的气味分子,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也不是任何一种调香室能够调配出来的香气,复杂,私密,却能让他全身的毛孔都舒畅地伸展开,泛起细密的酥麻感。
他病态地迷恋着她的香气,迷恋到每日夜半,他都会用触手在小楼的各个角落捡拾她的落发与皮肤碎屑,冲进水中吞下,以此来填补自己体内巨大的空虚。
实在坐卧难安的时候,他也会允许自己丢出几根细如发丝的触须,钻进那个馨香最为浓郁的房间,黏在她的脖颈或者肩脊上,吸吮皮肤表面分泌的汗液。
每一次这样接触时,他的脑中都会泛起一层近乎眩晕的满足感,整个人都变得兴奋、痴狂起来,仿若荣获新生。
尽管伴随而来的,可能是更深的,愈发难以餍足的渴望。
他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会持续一段时间,他可以慢慢走进她的世界,让她接纳他,纵容他,允许他真正地将她吃干抹净…
可是现在,这股独属于她的香气马上就要被另一个男人玷污。
一想到那个男人以后会拥抱她,亲吻她,将难闻的气味留在她的皮肤上,染进她的头发里……
脑中,那道撕裂的尖叫声便响得更为惊恐。
肖颀把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他粗喘着唤亮腕带屏幕,上面显示时间,十二点半。
他还有五个半小时的时间阻拦这件事!
他该怎么做!他要怎么做!
怎么做怎么做怎么做怎么做怎么做
怎么做怎么做怎么做怎么做怎么做
太阳穴突突地跳,肖颀觉得脑子痛得快要炸开,藏在体内的触手似是被他的躁怒感染,疯狂地在皮下蠕动,大有破皮而出的迹象。
他咬着牙用前额顶住面前的镜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毫无作用,他依旧不安、烦燥、嫉妒得想要发狂!
他恨不得现在就探出去一根触手将程景无声无息地勒死,丢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让这人再也不要出现在孟瑰的面前。
但…这种做法…很明显是…荒谬的,不可取的…
“突突。”肖颀的腕带震动,一条消息跳进来。
孟瑰:没出什么事吧,菜都上齐啦,快回来。
后面带着个微笑猫咪的表情包。
看到这条消息,肖颀粗喘的鼻息渐渐平静下来,他痴痴地望着电子屏幕上的内容,眼白因狂怒所致的充血渐渐褪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微勾,露出一个略带喜悦的病态笑容。
她还是关心他的,至少会记得叫他吃饭,不对吗?!
他在她的心中还有一些地位!他仍有机会!
“好!”他快速地打字回复。
重新回到餐厅里的肖颀,已经恢复原先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调整好座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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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去拿筷子。
“怎么去了那么久?”孟瑰夹了一块烤好的三文鱼给他:“尝尝,看着挺好吃的。”
肖颀看着盘里的食物,心跳漏了半拍。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吃鱼,那些被麻醉在实验台上的日子,流淌在鼻尖的除了消毒药水的气味,便是那浓重的鱼腥气。
他恐惧那种气味,一闻就会引起生理性的呕吐。
但…这是孟瑰夹给他的…他…舍不得扔掉…
肖颀用筷子碰了碰盘里的三文鱼,压感柔软扎实,犹豫再三,他还是将三文鱼夹起,缓慢地送入口中。
“谢谢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用客气,你还未与我说刚刚为什么出去那么久呢?”孟瑰满脸关切,将他没有回答的问题又拎出来问一遍。
肖颀抬头,望着那双认真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貌似还拿他当弟弟,他不能让她察觉出他对她的欲.望。
“姐姐。”他尝试着开口:“其实…我是担心入职以后不能跟在姐姐身边学习画画了…毕竟我失忆了,你是第一个愿意亲近我的人…我现在还是有些害怕和其他人接触。”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孟瑰双手捧着面颊,觉得肖颀有这方面的担忧也很正常。
她短暂地思考片刻,提出一个解决方案:“晚上我和程景一起吃饭,到时候我问问他可不可以让你跟我一起创作蓝蚀画展的作品。”
听到那个刺耳的名字,肖颀心底又开始烦躁渐生。
程景程景!又是程景!这个名字什么时候才能从孟瑰的记忆里消失!
他不想让孟瑰和这个人有任何接触!
少年抿了抿嘴,打算开口驳回这个方案,但是想了又想,好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不得不妥协,点头道:“好,我再跟姐姐多练习。”
一顿饭吃完,时间已经过了一点。
孟瑰带着肖颀回到工作室,拉着他熟悉了一下室内布局,又介绍了一下工作室经常对接的项目。
肖颀不停地按亮腕带查看时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短时间了解这间艺术工作室,对他来说都很简单,他只需要派出一根触手逡巡一圈,就可以得到所有他想知道的信息。
就比如现在,他知道,程景并不在工作室内。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对他最重要的是时间,他要赶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拦住孟瑰与程景吃饭。
虽然他已经有百分九十的把握可以阻拦这两个人见面,但他还是担心会有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肖颀再次唤亮腕带的电子屏幕,屏幕显示时间十五点零九分。
还有一百一十一分钟。
肖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认为时间过得太慢,比那些年困在实验台上的时间都慢。
屏幕再次亮起,十五点二十分。
孟瑰介绍结束,带着肖颀回到她专属的办公室。
“你先坐在这里休息一下,画画或者喝茶都行,我翻翻邮箱。”她熟练地打开光屏电脑开始工作。
“好。”肖颀乖巧地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画包,按照孟瑰的指示坐下。
从孟瑰的视角看肖颀,少年捧着素描本安静地窝在沙发上,手中的炭笔沙沙作响,模样十分认真。
但是在孟瑰看不到的视野死角,肖颀将腕带通讯器调整到适合查看的角度,屏幕常亮,每次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出现跳动时,他都会下意识地瞟上一眼。
这些还不算。
工作室各个阴暗或着遮挡的角落,都布满了他细小的触手,将所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9. 异种
十五点四十五分,孟瑰给自己和他各冲了一杯咖啡。
十六点零八分,有人到程景的办公室敲门,无人应答。
十六点三十九分,开放式办公区有人偷偷拎包下班。
十六点五十七分…
即将到十七点二十七分的时候,孟瑰终于关掉面前的光屏电脑,从座椅上站起身,抻了一个懒腰,转头询问肖颀的安排。
“肖颀,今天晚上你需要一个人吃饭,有想好怎么回家吗,一个人乘电油车,还是等我一起?”
“我想等姐姐一起。”肖颀放下素描本,言之凿凿。
“行。”
孟瑰点头表示知道,她按亮腕带屏幕,指尖迅速点击滑动,不多时,肖颀便收到一条钱款入账提醒。
汇款人:孟瑰。
“这是?”收到汇款的肖颀有些错愕。
孟瑰说:“没什么,你暂时还没有收入,在外面等待的时间里,有什么想吃东西就买,我聚餐结束就给你发消息,好一起回家。”
她说完,冲肖颀宠溺地笑了笑,仿佛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抱着棒棒糖的三岁小孩。
肖颀没有拒绝孟瑰的好意,他裂开嘴,回复一个灿烂的笑容:“好!谢谢姐姐!”
即将离开工作室的时候,肖颀又控制触手将工作室的各个位置都探查一番,尤其是主理人办公室。
程景的办公室依旧反锁着门,他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回到工作室,而孟瑰看起来也没有想要等程景回来的打算。
看来他们是准备分别赶往目的地。
肖颀在心中暗忖。
这很好,不然他还得想办法分开这两个人。
但是,潜伏在约会餐厅的触手也没有嗅到程景的气味因子,程景应该还在赶去的路上,如果孟瑰和程景的抵达时间相差太短的话,他的计划也有很高的失败风险。
想到这里,肖颀眉头紧蹙,他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孟瑰打听一下程景的去向。
“姐姐。”他假装关切地问:“程主理呢?咱们不等程主理一起去吗?”
“不一起。”孟瑰摇了摇头:“程主理今天下午要参加一个艺术比赛的评审,他直接从评审现场过来。”
“哦。”肖颀装作了解地点头,他不再打听其他,安静地站在孟瑰身旁,等着预约的电油车到达。
不多时,电油车呼啸着夹风驶来,稳稳地停在孟瑰和肖颀面前,关上车门的瞬间,肖颀看了眼腕带屏幕。
十七点三十六分。
程景还没有到达赛德拉饭店,而孟瑰即将在十几分钟后到达。
虽然市中心的巡安队很多,巡安的办事效率也比下东区的快,但是很明显,在出现突发事件的情况下,十几分钟的时间,太短了,巡安还是不能够完成现场封锁。
孟瑰不能过早地抵达赛德拉饭店。
肖颀思考了片刻,觉得需要执行他的备用计划。
他倚着车窗假装向外张望,藏在袖中的手指虚空勾了勾,一条细如发丝的东西从他的袖口钻出,沿着车门消失在合金焊接的缝隙里。
无人发现他的这一举动。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闪烁了一下,由红转绿,驾车司机继续行驶。
就在这时,车底不知卷到了什么东西,突然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嘭——!”
车身随着响声的出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什么鬼…”司机阴着脸打开车门,还未来得及将腿迈出去,胃便开始不舒服地干呕起来:“哕…”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夹着挥不散的恶臭,把孟瑰也呛得不行。
“师傅,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捂着口鼻询问。
“好像压爆了什么东西。”驾车司机实在忍受不了这股难闻气味,“咣”地一声关上车门,再次开启电油车的发动机,试图通过驾驶车辆远离这些恶臭。
可惜,电油车的某个关键部件好似因为这场压爆出现故障,车辆没行驶出多远,引擎彻底熄火。
司机不得不捏着鼻子下车查看情况,孟瑰打开左后侧的车门,拉着肖颀一起下车。
待双脚站稳地面,她被面前的景象彻底恶心到了。
远处的那摊“烂泥”暂且不说,光是面前的电油车就会让人喉咙干涩,出现生理性反胃,整辆车都被血污和肉泥覆盖,车门车窗车盖,到处都是飞溅的痕迹。
只有她的那一侧的车窗是干净的。
但孟瑰没有时间思考这个奇怪的点,她焦急地看了一眼腕带时间,十七点四十九分。
她要迟到了。
有巡安车辆及时发现异样,靠拢过来查看情况。
电油车司机十分抱歉地走到孟瑰面前,袖口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泥浆:“这位小姐,十分不好意思,车辆发生意外,耽误了您的出行。”
“没事的。”孟瑰摆手表示理解,她看了看巡安的方向,歉意地说:“我有事情需要赶时间,可能没有办法配合你一起向巡安描述事故现场。”
电油车司机憨厚地赔笑“好好好,小姐和先生先可手头的要紧事办,祝您出行愉快。”
孟瑰回了句“谢谢”,选了一个没有腐臭气味扩散的位置站定,重新填写定位,约了一辆电油车。
肖颀仿佛也被吓坏了,眨着眼睛站在孟瑰的身旁,嘴唇泛白。
“没事的。”孟瑰忍不住安慰他,声音柔和,但提及的内容却让肖颀入坠冰窟:“…你听说过异种吗?”
“就是变异物种。”
肖颀暗了暗眸子,没有说话。
孟瑰以为是他不知道,耐心地进行科普:“我经常在网络和新闻里看到有关异种生物的报导,他们寄居在城市的阴暗处,经常无故扰乱城市治安,制造恐慌。”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位于远处的事故车辆,语气笃定:“这次被车胎压爆的东西或许就和它们有关,巡安处的人很快便能查清楚异种的来源,然后实施抓捕,并将基因归档。”
“不用害怕,它们不会伤害到我们。”
异种…
听着孟瑰讲述她对异种的见解,肖颀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紧缩,那两个在她的舌喉间翻滚的字眼仿佛具有某种能够让他窒息的能力,惹得他的心口一阵刀割般地痛。
她好像对异种有很大的敌意,在她的认知里,似乎只要是异种,就得被巡安处的警员清理掉,提取组织,分析RNA序列,在实验室的无菌环境里进行研究。
那他呢?!
如果她知道他藏在皮囊下的身份,看到暗夜里那些渴望贴近她的触须,是不是也会觉得他能够伤害她!
想起那些躺在实验台上的冰冷日子,肖颀依旧胆寒不已,他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鼻息短促而紊乱。
孟瑰见他“害怕”得更加厉害,神色染上担心,她抬起手背去探肖颀的额头,低声询问:“你要不要先回家,我叫家庭医生给你看看。”
“没事…我就是…晕血…”肖颀微微后撤一步,远离孟瑰的手背。
换做平常,这样亲密的触碰只会让他欣喜若狂,但此刻,触碰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如果…她知道自己安抚的是一头长满触须,迷恋她气息的怪物…她还会这样关心他的身体?想要为他请家庭医生吗?
不会!一定不会!
肖颀在心底给自己一个冷酷的答案,
从头至尾,心存贪恋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她所展现的温柔、保护和接纳,都是建立在他是一个人的基础上。
但是,他不是人!
一旦他的真实身份暴露,这些奢侈的东西只会像泡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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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消散…
“嘀嘀——!”
新预约的电油车缓缓停靠,孟瑰拉开车门,让肖颀先上。
“姐姐先上。”肖颀眨了眨眼,突然很害怕孟瑰对他的好。
孟瑰笑了笑,以为他还是在担心周围可能存在异种,说道:“不用担心我,你是我弟弟,我应该护着你。”
“就算周围还有异种潜藏,在它们伤害到你之前,也要先抓走我。”
肖颀抿了抿唇,觉得身体在发烧。
她好像在真的担心他,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心希望他平安,不受到任何伤害。
一阵风从他们之间悠然穿过,吹得她发丝轻扬,发丝下面的脖颈曲线优越完美,那一小片肌肤,白皙细腻,他的触须在暗夜中缠绕过很多次,与下面温热的脉搏共跳。
他盯着那片柔嫩的肌肤,突然张狂地想要将鼻尖贴去,细细嗅闻她的气味,抱住她,压着她的唇角问她,自己在她的眼中是个什么样子。
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弟弟吗?!还是可以奉上余生的伴侣?!
“怎么还发上呆了,时间快到了,上车。”
孟瑰敦促的声音传进他的耳廓,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肖颀猛地回过神,移开目光,仓促地抬步向打开的车门走去。
车门关闭,密封的空间内,她的气息更加浓郁,却也让他更加坐立难安。
肖颀侧头去看窗外的街景,烦躁地想…当务之急还是要阻拦她与程景聚餐才对,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
十分钟后,车辆即将地抵达赛德拉饭店,一条显眼的警戒线挡住了电油车的行驶线路,司机不得不停下车辆,准备下车询问情况,就在这时,有巡警上前敲窗。
“你好,赛德拉饭店有不明生物出现,为保证市民安全,饭店及周围道路临时警戒,请你更换道路通行,感谢理解。”
赛德拉饭店因不明生物而被封锁警戒?
孟瑰皱着眉打开腕带,打算联系程景询问情况,正巧,程景的电话在此时接入,她立即同意接听。
还未等她开口,程景急迫的声音便传进听筒。
“孟瑰,你到饭店了吗?!如果没到的话,立即回家!不要再来赛德拉饭店,刚刚这里有怪物出现,饭店已被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有怪物?你在饭店内?”孟瑰的神情很严肃。
“是的。”通话另一边的背景有些嘈杂,但程景的语气依旧镇定:“我们在等专业人员抽血,检查是否被怪物寄生。”
“寄生…那…你可与怪物打过照面?”孟瑰忍不住担忧地询问。
“没有。”程景回答:“我也是刚到赛德拉饭店,没有见到怪物,应该没事。”
“好。”孟瑰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她担忧地说:“如果有结果,请及时告诉我。”
“嗯。”程景也关心道:“你到家了也要和我说一声。”
通话挂断,鉴于前面发生的电油车事故,出于对生命安全的考虑,孟瑰决定带着肖颀到医院进行一下血液检查。
白亮洁净的等待室内,孟瑰呆滞地看着LED大屏上的排号,脑子乱糟糟,却又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挂在门口上方的电子荧屏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视频里,播报员的发音标准又清晰。
“加城晚五点五十一分,滨河路赛德拉饭店有巨型异种出现,目前,所有隔离人员均已进行血液筛查,无寄生体出现。”
“据目击者称,巨型异种或为一条变异触腕,但因现场已无巨型异种的活性组织,详细情况需要有关人员进一步的研究结果。”
…所有隔离人员均没有寄生体出现…看来程景他们暂时平安。
孟瑰悬着的心终于堪堪落回胸腔,就在她准备给程景发消息确认情况的时候,等待室的广播突然播报下一轮排号。
10. 检测
“508号,孟瑰。”
“509号,肖颀。”
孟瑰拿着单据领着乖巧的肖颀走进采血室,默不作声地按照医生要求,把袖口撸至肘关节以上。
红色的血液顺着采血针的软管流进凝血管内,医生很快就将两管血抽满,拔掉针头,向孟瑰点头,示意抽血结束。
“谢谢医生。”孟瑰压住手肘离开。
检测试剂盒的结果出得很快,重新回到等待室不出一刻钟,孟瑰的腕带便弹出一条来自医院的链接,她打开报告,报告结果显示,她的血清、血浆各种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值内,没有任何异常情况的出现。
“我的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你的结果呢?”孟瑰探头去看肖颀的腕带。
肖颀刚刚点开链接,闻言将屏幕晃到孟瑰面前,下意识地乞求帮助:“姐姐帮我看看,我的结果是正常的吗?”
孟瑰伸出手指向下滑动屏幕,满意地点头:“没问题,你也是正常的。”
肖颀露出一个欢欣的笑容:“那就好。”
孟瑰不知道的是,在听到自己血液里没有出现异常指标的时候,那个乖巧少年的内心,其实是被一种极度的嘲讽填满。
少年无声地收回胳膊,快速浏览了一下报告上的内容,确认是如孟瑰所说后,立即将文件删除。
自负且愚蠢的人类!就这样让他成为了漏网之鱼!
确实,广谱的血清变异因子检测可以筛出百分之九十九的异种寄生体,但是,那只适用于被寄生的人或者动物。
他是个例外!因为他是一个基因改造怪物!
肖颀对着高亮的腕带屏幕眯了眯眼。
记忆中,那个地方的光,也是这般地刺眼…
他其实没有失忆,所有的过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失忆只是他用来解释自己处境落魄,日常活动与这个社会的脱钩的借口。
他原本是一个正常人。
如果那个满月的夜晚,他没有抄近路,拐进那个没有路灯的窄道…或许他的人生轨迹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在那条窄路上,他遇到了一辆黑色的厢型车,噩梦就此揭开帷幕。
毫无反抗能力的他被训练有素的人按到地上,速度之快,甚至没给他张口呼救的喘息,一张带有刺激性气味的帕子就捂住了他的口鼻。
当他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一间冰冷洁净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药水的气味,难闻,刺鼻。
从此,他失去了时间,失去了阳光,陪伴他的,只有日夜不变的白炽灯。
几个带着防护面罩的人对他的身体进行健康检查,确认活体正常后,便提取了他的全套RNA信息,然后,通过某种特殊的剪切蛋白和连接蛋白,把一种未知生物的RNA链条接入其中,并诱导该类细胞大量分裂,植入他的骨髓。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被迫泡在一种不明成分的混合液体中,每天浑浑噩噩,时而沉睡,时而清醒。
不出三个月,他就变成了一个能够生长触手的怪物!
触手最先生长在他的肩胛骨下方,脊柱两侧等位置,皮肤的撕裂处,数条手指粗细的柔软肉质组织不停地蠕动,黏腻地开合着藏在吸盘中的环状口器。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些蠕动的物体,双瞳惊恐欲裂。
它们见他看过来,“友好”地挥了挥口器,便要朝他的面颊爬来,他尖叫出声,立时晕死过去。
实验室的研究者们却十分兴奋狂热,他们先是大声地欢呼,尖叫,然后把他从不明液体中捞出,抬到实验台上,围在他的触须边观察,拍照,记录直径、长度,切割触须组织做微观形态学观察。
他们称他为成功体一号,因为一组实验体内,只有他一个人成功融合了外来基因,并稳定表达了外来基因的生物性状。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当他发现自己能够长出触须,看着那些恶心的东西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时,内心是多么绝望、无助和恐惧。
那时的他才十几岁!还是一个正处在发育期的孩子!
而他们只沉浸在实验成功的喜悦中,幻想可以尝试更多物种的基因。
不过讽刺的是,那串未知基因似乎有着某种自我保护的隐藏意识,并没有影响他机体内的造血系统,因此,他的血液成分,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以及各种酶,依旧与正常人类的血液成分相同。
普通的血液检查完全检测不出任何的异样,报告上永远只会给出“健康男性”的结论。
完美得…差点将他自己也骗过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该有多好。
可惜。
事实残酷得要命,他就是一头怪物,一头披着人皮,内里藏着扭曲基因的怪物。
他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他与她之间…终究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走呀,我们回家。”
就在肖颀被回忆冰冷裹挟时,孟瑰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暖暖响起。
他心思一抖,茫茫然地回神,抬眼便撞进她如水的目光里。
她歪着头,好似看了他很久。
“在想什么?”见他回神,她冲他弯了弯眼睛,那澄澈的目光映着他失魂落魄的影子,里面没有不耐,也没有探究,只有温柔的关切与等待。
肖颀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喉结滚动。
如此明艳生动的她,与回忆中那些冷漠癫狂的实验人员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现在活在阳光下,已经逃出了那个丧尽天良的地方。
“好…回家。”他听见自己的回答,声音里含着一种极度压抑的平静,好似某种癫狂的前奏。
她真好!他想要她!
果然,还未走出医院,肖颀的脑中突然炸开一阵嗡鸣,一股邪念如同电流般沿着他的脊柱向上延伸,激得他头皮发麻。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肖颀佯装无事地跟在孟瑰身后,双手却在袖中紧攥成拳。
是啊!他是异种又如何!她对异种有偏见又如何!
他不想放手!也不愿放手!
他要让她爱上他!与他亲吻、拥抱,做尽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情,互相交融,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他们要永远在在一起!
那些嗡鸣声交错迭起,音调越来越高,音速越来越快,吵得他眼底充满血丝,脑子似要裂开。
什么都不要管了…
他在一片嗡鸣声中想。
他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她!
…
赛德拉饭店的事情告一段落,生活重新归于平静,程景同意了肖颀继续跟着孟瑰实习的请求,独自一人前往国外看展。
孟瑰清完手头的几张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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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专注于“蓝蚀”主题展览的画稿创作,而肖颀则开始进行更高难度的人物素描练习,偶尔帮助孟瑰处理一下与约稿人的对接工作。
“姐姐,我想画一张你的肖像,你做我的模特可以吗?”忙碌的间隙,肖颀抱着画板,突然敲门走进画室,眼神里充斥着希冀。
“当然可以。”孟瑰的心尖仿佛被羽毛轻轻扫过。
她很喜欢肖颀对绘画热忱的样子,见他主动邀请,便毫不犹豫地点头,嘴角笑起:“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肖颀的眼睛亮了亮,像夜晚跳跃的烛火,他快步坐到画架前,将怀中的画板固定好,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道:“很简单,坐在桌前工作,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变化就行。”
孟瑰原以为肖颀会要求她摆出什么特定的姿势或者表情,未料到只是让她继续工作,不由得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再三确认:“真的不需要我做别的动作?”
肖颀削着铅笔,肯定道:“不需要,姐姐忙自己的事就行。”
“好。”孟瑰应了一声,拾起炭笔,继续在素描纸上构思底稿。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绘画中的肖颀,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他将画架挪到离她较近的地方,眼神在她和画纸中间移动,每一次注视好似都在描摹她的轮廓,从蓬松的发丝到削薄的眉骨,再从后颈玲珑的曲线到握着炭笔的指节,没有遗漏任何一寸皮肤。
这种全方位的注视让孟瑰呼吸短促,心跳加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升温,握笔的指尖在发麻,落在纸面上的线条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只是一个人物练习而已…怎么…会这样…
孟瑰微微换了一个姿势,发现自己还是能够察觉到肖颀的目光。
“我…是不是太僵硬了。”她终于忍不住,尝试寻找解决办法。
“不会。”肖颀抬头,目光与她相会:“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样子。”
“好。”
尽管对视只有稍纵即逝的片刻,但孟瑰还是注意到藏在里面的认真,没有任何情.欲的味道,只有对“人物模特”的专业观察。
可是她为什么还会心跳加速呢!
孟瑰的耳尖终于红透,热度迅速向颈侧蔓延,百般无奈,她只能仓皇地再次低头,强迫自己专注构思,不去留意肖颀的目光。
但很难做到不留意,只要她稍微放松警惕,肖颀的存在感便会强势地闯入她的意识,剥夺她对身边其他事物的感知。
少年平稳的呼吸声,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甚至是调整姿势的窸窣声,都会被指数级放大,无比清晰地闯入她的五感。
偶尔一抬眼,总能撞上肖颀那专注得近乎虔诚的目光。
孟瑰紧张极了,不敢大幅度呼吸,她羞赧地撇开眼,脑海中的思绪乱做一团,手中的炭笔悬在半空,全然不记得接下来的素描底稿该如何绘制。
正处于悸动的冥想时,肖颀的声音突然传来:“姐姐,冒昧地问一句,我可以夸你吗…”
“嗯?”孟瑰迷茫地抬头,不知道肖颀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的锁骨很好看。”
他的语气带着纯粹的欣赏,像是在观摩一副画中的静物,孟瑰却浑身一僵,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今天穿着的是一件立领衬衫,怎么会露出锁骨…
目光向胸口的方向移去,果然,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不知何时,松了。
11. 梦境
敞开的领口下,一小截锁骨毫无防备地露在外面,锁骨的轮廓圆润优美,在靠近颈窝的位置映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光影立体错落地打在上面,随着骨骼的延伸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半遮的衣领里。
不知怎的,孟瑰突然觉得肖颀的注视充满实质的触碰感,锁骨处,好像真的有指尖在轻轻抚摸,痒痒的,带着种难言的灼热感。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目光有些无措。
肖颀注意到她的异样,停顿了一下,斟酌地解释:“姐姐,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一下衣扣。”
孟瑰看着自己捂在衣领处的手,忽然觉得异常羞赧——他只是在好心地提醒她,而她却如此过分地紧张,更衬得他的行为坦荡,像是她在多想。
“没…没关系…”孟瑰手忙脚乱地摸到那颗松开的扣子,屏息着将衣领拢好,重新拿起笔,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纸上:“我们继续吧…”
“好。”肖颀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有孟瑰自己知道,那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仍停留在她的锁骨上,在衬衫的布料下隐隐发烫,许久不散。
更可怕的是,那股灼热感一直持续到夜间,侵袭进她沉睡的梦。
那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梦境。
孟瑰捧着鲜嫩的百合站在夜深祥谧的庭院里,头顶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万物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辉。
空气中萦绕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还有一缕专属于肖颀身上的海风气。
他也在吗?
孟瑰疑惑地想。
“姐姐。”
似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他的声音适时从身后传来,孟瑰茫然转身,一眼便看到笼罩着月光的肖颀。
白衣黑裤,洁净得像她手里捧着的百合,澄明的眸子里,全是她的倒影。
“…有事?”她开口,梦里的声音飘忽不定。
肖颀没有回答,他向前几步,步子清浅得没有任何声音,但是每一步又像是重重地踩在她的心头。
“我一直在这里等姐姐,姐姐终于肯来了。”他开口,声音比现实中的更加低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曲,像是在克制某种难忍的冲动。
孟瑰很疑惑,反问道:“等我?”
“是啊。”肖颀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凝神注视着她,目光里碎着温柔:“已经等你等很久很久了。”
“姐姐其实不知道…”他略略提高音调,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
“我很喜欢你…”
仿佛是某个隐秘的闸门被打开,孟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几近冲出胸膛,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孟瑰突然皱眉。
为什么会在意料之中…难道她也喜欢他吗?喜欢他的样貌,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的一切又一切?!
不!她不喜欢!他那么小!还是一个弟弟!
沉默半晌,孟瑰抬头,尝试解释肖颀口中的“喜欢”:“肖颀,我是你的姐姐,你我住在同一间院子里,从某种情况来看算是家人,所以这种喜欢有没有可能是对家人的…”
“不是对家人的那种喜欢…”肖颀打断孟瑰的话,上前一步贴住她,声音急切:“这些天,我想得很清楚,我对你的喜欢,是那种想要拥抱你、亲吻你的喜欢。”
“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你的喜欢。”
“我…”孟瑰不敢再听下去,她张口,想打断肖颀的出言,却被他用食指封住嘴唇。
覆在唇瓣上的指尖冰冰凉凉,完全不像梦境该有的温度,除此之外,她还能感受到他紊乱的呼吸声,以及指尖上的细微颤抖。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从第一次见你…”肖颀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近:“我就知道,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他的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发顶,呼吸喷薄而出,热热的,吹在她的耳畔:“姐姐,你也是喜欢我的,不对吗?”
“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我…”
按住她嘴唇的手指突然松开,似是害怕听到她说出否定的回答,孟瑰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一个冰凉的唇就贴了上来。
“唔——。”
孟瑰猛地睁开眼。
屋内,晨光盈盈,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她大口地喘着气,额上贴着薄汗,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唇上奇异地残存着梦里的感觉,凉凉的,微麻。
床头的闹钟显示六点半,门外响着轻细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物品碰撞的响动,好像是肖颀在指挥家政机器人在打扫房间。
他起来了?!
梦里的场景在脑中挥之不去,孟瑰将脸埋在枕头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少年在梦中的一切…爱慕的眼神、赤诚的话语、冰凉又灼热的温度,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有些不敢那么早去面对肖颀,哪怕那个梦已经结束,她的意识已经回归现实。
孟瑰拢着被子,继续闭目养神,直到院门传来按铃声,才不得不披衣起身,避着肖颀的目光,外出查看是谁。
“哟,小瑰,脸色怎么这么红,是家里的空调坏了?”敲门的人是王婆婆,手上拎着一个带着遮光帘的鸟笼。
“没有坏,婆婆咱进来说话。”孟瑰笑着摆手,邀请王婆婆进到院子里坐。
王婆婆却一口拒绝了孟瑰的邀请:“我就先不进去了,阿伟最近在休假,给我买了机票,让我过去,眼看就要出发去机场了。”
“哦,原来是这样。”孟瑰的眼睛刷地亮起,恭喜道:“婆婆马上就能见到阿伟哥,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据她所知王婆婆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的儿子见面,能有这次机会,孟瑰着实为王婆婆感到高兴。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她看了眼王婆婆拎在手里的鸟笼。
“有。”王婆婆将鸟笼举起,指着说:“因为坐的是飞机,这只鹦鹉不方便带走,就想请你帮忙照顾几天。”
“得闲的时候,院子里的花也想请你帮忙浇一浇。”
“好,没问题。”孟瑰见王婆婆一副急冲冲的样子,忍不住叮嘱:“婆婆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笼子里的鹦鹉代替王婆婆回复了孟瑰。
那囫囵变调的声音惹得孟瑰笑出声来,她恐吓地敲了一下笼子:“是,你知道啦…”
回到屋里的时候,肖颀正在端保温箱里的粥。
自从有了腕带,肖颀便沉迷于煮各式各样的粥或者点心,以至于让孟瑰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不用自己做早餐,或者出门买早餐。
今天煮的是莲子银耳粥。
“姐姐。”他将粥碗端到餐桌上,介绍道:“今天煮的是你最喜欢的银耳,我炖得很软,很早就煮好了,见你没起,在保温箱里放了一会,现在的温度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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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自然,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可孟瑰却突然想起他在梦里对他表白的嗓音。
低沉、蛊惑…
两种声音在孟瑰的脑中霎时重合,现实与梦境在这一刻无限模糊,她屏住呼吸,似是听到了自己心跳停滞的声音…
不知是因为梦境,还是因为害怕创作思路被扰乱,接下来的几天,孟瑰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避开肖颀。
为了合理化这种疏远,她开始主动给肖颀布置练习内容,或是让他到户外写生。
“你的透视结构还是存在一些问题,接下来的时间要对这方面进行系统练习,今天就从建筑结构开始…”
少年很听话,将她安排的每一件事都办得井井有条,她也很满意他交上来的作业,每次看到作业内容都忍不住大肆赞赏,觉得他的天赋远超自己的预期。
两个人的交流礼貌友好,一切仿佛都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没有任何逾越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雨夜冷不防地出现。
连续熬夜赶稿的孟瑰终于撑不住了。
起初是喉咙发痒,她以为这个症状是秋天的凉燥所致,连喝几杯蜂蜜水,紧接着便是太阳穴突突地跳痛,她又将其归咎于前几日饮用咖啡过量。
直到自己在调色的时候看不清颜料编号,误将群青混在钛白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发烧了。
“姐姐?!”肖颀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孟瑰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有力气让自己抬起头。
少年刚从户外写生回来,怀中抱着画板,额头布满汗渍,他看出她的不舒服,表情从写生结束的愉悦迅速转变为担忧。
“你怎么了?”肖颀将画板丢到地毯上,几个跨步奔到孟瑰面前,伸掌贴上她的额头。
“我…没事…”
额头微凉的触感让孟瑰不由自主地战栗,她想推开他的手,好继续保持这段时间苦心经营的距离,但高烧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手臂抬至半空又落下来。
“怎么没事,你发烧了。”试探过温度,少年好看的眉头蹙起,他短暂地思索片刻,伸手环过她的后背和膝弯,将人腾空抱起。
“我真的…没…事…”她的抗议虚弱得仿佛在呓语。
少年没有理会她的抗议,抱着她径直走向卧室,孟瑰昏沉沉地靠在他的胸前,清爽的海风气笼罩住她的鼻息,让她有一种特别的安心感。
安心到想一直靠在他的怀里。
处于混沌中的孟瑰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产生这样的心思,但思维在高烧中乱做一团,警示的话很快烟消云散,她只能感觉到肖颀用手指拨开她汗湿的发丝,将一块湿毛巾贴上她的额头。
还有拨打通讯器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李医生吗…”
四周开始渐渐安静,孟瑰再没有力气细听周围的动静,她阖上眸子,很快陷入沉睡…
这一觉她似乎睡得很长,意识也时有时无,偶尔能够感受到冰凉的触感贴上额头,或是有人托起她的后颈,哄着她将温水和药片吞下。
一切都像梦一样虚幻。
再次清醒的时候是第二日午后,彼时,家庭医生在给她注射抗炎药剂,针头刺进静脉的瞬间,她下意识地颤了颤眼睫。
站在一旁的少年率先发现她睁眼,小声提醒医生注射的动作轻些,医生注意到孟瑰的情况,询问:“肖太太感觉怎么样?”
12. 穿衣
处于头脑昏沉中的孟瑰难得敏锐地听出医生话里的称呼问题。
肖太太?!她吗?!
她想开口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先点头表示自己的情况还好,视线不自觉地向一旁的少年瞟去。
少年似乎一夜未眠,眼周映着青黑,原本整齐的头发也变得凌乱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
注射的过程很快结束,医生熟练地拔掉针头,起身查看体温计上的示数。
“三十八度二,比昨晚的温度低些。”医生推了推眼镜:“肖先生,你太太的体温还是有些偏高,要多注意观察,多喝些水,按时吃药。”
医生将新开的药品递给肖颀:“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荒谬的称呼再一次响起,孟瑰难免古怪地看了医生一眼,医生却以为孟瑰有什么其他症状要阐述,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关切询问:“肖太太,可是还有其他不适吗?”
“咳咳…”孟瑰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他是…我…”
不想她的话刚说到一半,肖颀紧急插话进来:“李医生,怪我一直疏忽称呼的问题,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姐姐,孟瑰,我是她的弟弟,肖颀。”
医生闻言,不自觉瞟了眼周围的方向,尴尬地说:“抱歉,是我误会了…肖太…啊……孟小姐…记得按时吃药…”
“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有问题及时联系。”医生将医疗箱提在手里,肖颀起身相送。
“多谢医生。”躺在床上的孟瑰道谢,目送两人的背影。
收回目光的时候,眼角不经意扫过书桌的位置,她呼吸一滞。
怪不得医生会将他们误认为是夫妻…
桌子上,两人的个人物品凌乱地散落在一起,他的腕带丢在她的发夹旁,她的眼镜放在他的剃须刀上;椅背上,带着褶皱的白T和她的素色长裙搭在一起,衣角柔顺地互相纠缠;床头柜边,并排放着两个人的杯子,其中一个马克杯的边缘还残留着模糊的口红印,紧挨着旁边的黑色陶瓷杯…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无声的亲密感,仿佛她与他早已共同生活了许多年,竟有一种别样温馨的感觉。
不多时,肖颀送客归来,卧室门关上的瞬间,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孟瑰盯着天花板,面颊烧红一片。
微妙的悸动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孟瑰的心脏在胸腔里扑腾乱跳,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肖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肖颀走在床前,本想探一探孟瑰额头上的温度,不知什么缘故,手抬至一半又落下。
他叹息:“我去倒一杯水。”
随后转身要走,却被孟瑰拉住衣角。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肖颀错愕地低头看她,孟瑰也惊诧地瞪着眼,不知道要做什么,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个…”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几天,谢谢你照顾我。”
她的道谢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少年的表情柔和下来,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用谢。”
“不过…姐姐要答应我…”他学着她的微弱发音,语调拖得很长,颇有几分调皮的感觉:“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哈…好。”孟瑰扑地笑出声,点头。
见孟瑰答应下来,少年脚步愉快地去倒水,孟瑰望着少年的背影,突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沓素描纸。
她好奇地拿来翻阅,发现那是肖颀在她昏睡之时画的素描,纸面上的人赫然是她的面孔。
画中的她鬓角被汗水浸湿,发丝弯曲地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眉心微蹙,长睫在脸上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整个人半蜷地卧着,安静又脆弱,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
他竟然能将她画得如此细腻真实…
孟瑰抚摸着画中的笔触,心头漾起一抹微妙的酥麻感,带着种隐隐愉悦的窒息。
身上又开始出那些黏腻的汗,孟瑰皱了皱眉,放下画稿去换衣服。
…
“逃跑!逃跑!逃跑!”
王婆婆家的鹦鹉自从两天前飞跑过一次后,便学会了“逃跑”这个词,它每次见到孟瑰,都要念叨着不停,孟瑰觉得很有意思,常常学着它的声音,跟着它一起喊“逃跑”,一人一鸟在一起吵闹得不行。
相反,肖颀很不待见这只鹦鹉。
他动不动便将笼子从孟瑰的面前拿走,挂到院子的树杈上,美其名曰让它沐浴阳光,补充钙质,却是到黑天都不愿意将笼子拎回屋内,即使这是他亲自找回的鸟。
孟瑰觉得肖颀的举动幼稚极了,那么大的一个人,竟然跟一只鹦鹉生气。
“一会天黑,你别忘了把它取回屋子里。”孟瑰斜靠在门边,望了望天边将暗的云彩,嘱咐肖颀。
肖颀回头,没有应答她的话,而是将目光长时间停留在她的身上。
带着一股审视的味道。
他的眼神从她踢踏着拖鞋的光裸脚踝开始,一寸寸向上攀爬。
单薄的棉质裙摆、裸露在外的手臂,一直到圆型敞开的领口,被夕阳照耀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孟瑰难以看懂的情绪。
她被他这幅样子弄得有些心慌,犹豫许久,才鼓起勇气询问:“怎么不说话?”
“姐姐…”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一团闷雷:“你生病刚刚痊愈,外面的气温低,怎么还穿这样单薄的衣服。”
“啊。”孟瑰短促地惊呼一声,没有料到他的关注点竟然是她的穿着,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裙…
长过膝盖的裙摆,半遮住锁骨的领口,落肩袖的长度也不短,放在平时,是一身再正常不过的居家打扮。
怎么就不适合这还夹着暑热的秋日了!
尽管如此,孟瑰还是在肖颀的灼灼目光下,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一种否定感。
好像…外面的气温确实有些低。
“我…只是…说句话就回去…”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心虚。
肖颀抬步走到孟瑰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歪头,目光斜向下,盯着她纤瘦的颈部。
暮色里,孟瑰看到他的喉结粗粝地滚动了一下。
“我担心你会着凉。”他伸出手,轻拽她的衣领,妄图将那半露的锁骨全部遮上。
领口边缘的肌肤一不小心被冰凉的指节触到,孟瑰突然觉得身上好似烙铁滚过一般,猛地一颤,反射性地后退一步。
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席卷着灌进孟瑰的裙摆,不凉,却吹得她重重战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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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肖颀的眉头迅速地皱起,他回忆道:“姐姐怕不是忘了,上次生病的时候,姐姐曾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指节还停留在她的领口处,或许是因为她的动作,似有若无地蹭着她锁骨凹陷处的敏感皮肤,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让她的心跳快得发疼。
“我…我记得…只是今天忘了…”她掂起脚,试图理直气壮的辩解。
“好好好…今天不巧忘了…那现在去换,好吗?”肖颀微微俯身得,使两人的视线平齐,声音温柔。
说话间,那根捏着衣领的手指悄然滑到她的腰间,不容拒绝地向她卧室的方向推了推:“穿那件浅蓝色的开衫,还有袜子。”
浅蓝色的开衫?!
孟瑰惊讶地瞪大眼睛,那件新买的蓝色开衫她从来没有穿过,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要穿…”
她本想说穿另一件米色的风衣,但话一出口,孟瑰就明显发现肖颀的眼神暗了下来,周身气压陡然降低。
他收回推搡的动作,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
她意识到情况不对,紧忙闭住嘴。
“我只是表达我的关心。”他语气温和,嘴角的笑意仍在,但眼底的温度已经消失殆尽:“如果姐姐觉得多余,那我以后也不会再说。”
这种明显的疏远比朦胧的亲昵更让孟瑰觉得心慌,她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开口解释:“肖颀,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不会再让自己生病。”他的声音比院子里的风还要凉。
“我…我穿…现在就穿…”孟瑰垂下头,晃了晃手里的衣角。
肖颀低头看了眼被孟瑰拽住的衣角,表情稍微缓和一些,他叹出一口气,突然弯腰,将面前的人打横抱起。
“啊——!”孟瑰惊呼一声,突然的重心不稳,让她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肖颀,放我下来。”她拍着他的脊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面颊烧红。
然而,她并没有被放下,视野开始向后移动,那是去往她卧室的方向。
少年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带着看透的不满:“姐姐总是骗我,我不放心,要亲自将衣服拿给姐姐”
“…肖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被放到床边的孟瑰还没回过神来,少年已然打开了她的衣柜,他迅速地扫了一眼柜内的衣物,精准地挑出他所说的浅蓝开衫和袜子。
柔软的针织面料披上她的肩头,或许是因为经过他手的原因,沾染着一股浓郁的海风气,那股清冽的气息浓郁得让她有些头晕。
“抬手。”
少年提醒她进行接下来的动作,孟瑰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帮她穿衣,机械地任由他摆布,亲眼看着他将她的手臂引入开衫袖口。
密实的衣料包裹住她的手臂,暖意顺着皮肤表面的温度传感器传至大脑中枢,孟瑰眨了眨眼,觉得那股凉飕飕的感觉减弱了不少。
“抬起另一只胳膊。”少年指挥着下一步的动作。
“哦,好。”
另一只手臂也被引导着穿进衣袖,包上柔软的针织布料。
所有动作,少年都做得太过熟练,熟练得让孟瑰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被他穿过很多次衣服的错觉…
13. 袜子
直到肖颀突然单膝跪地,孟瑰才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
“等等——啊——!”
话音未落,肖颀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皮肤表面异样的摩挲让孟瑰如遭雷击,脚背情不自禁地绷紧,圆润的脚趾也跟着颤抖地蜷缩起来。
他的手掌宽大微凉,能够轻松圈住她纤细的脚腕。
“袜子我可以自己穿,谢谢你,肖颀。”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抽回自己的脚腕,但箍在脚腕的手掌仿佛有种很粘滞的力量,无论她怎么拉扯,盖在上面的手掌都纹丝不动。
“姐姐别动。”他委婉地拒绝,另一只手撑开棉袜的袜口,从脚尖开始,将袜子套上,一寸一寸地缓慢上拉:“很快的。”
“肖…颀…”她哀哀地喊着他的名字。
少年恍若未闻,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整个穿袜子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仿佛是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孟瑰紧张得脚趾痉挛,她再次请求:“我可以自己穿袜子的。”
肖颀不理会她,仔细地将袜子拉至脚踝处,才满意地笑起,唇峰差点擦过她的小腿。
身体处在极度紧绷中的孟瑰瑟缩了一下,好险没一脚踹中他的心窝。
“另一只袜子呢?给我…”
就在他准备如法炮制地为她穿上另一只袜子时,孟瑰看准时间跳起,一把抓起卷在被子里的棉袜,一秒就将袜子套好,随后耀武扬威地对他晃脚展示:“嗯,我都穿好了,这回该放心了吧。”
当然,语气里更多的还是心有余悸。
“很好。”肖颀的动作顿了顿,将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他站起身,似是还没有要放过她的打算。
孟瑰眼睁睁看着少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自己前几日发烧时使用的体温计。
体温计?!
孟瑰的心脏漏跳一拍,刚反应过来要逃跑,下一刻,她的后脑就被一只疏劲有力的手托住,稳稳地固定住颈部。
“量体温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已经不发烧了。”
“李医生说最近换季温差大,容易感冒,需要多留意体温变化。”少年的声线强硬,体温计被轻轻甩动,水银柱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姐姐听话,测个体温而已。”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只有确保你的体温正常,我才能放心。”
体温计冰凉的玻璃外壳贴上她的唇瓣,带着淡淡的消毒酒精的味道。
“唔,好吧。”孟瑰再一次因为他的关心妥协,她张开唇,体温计立即被推进来,玻璃表面的凉意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肖颀一边用手帮她固定体温计的位置,一边盯着腕带计时:“五分钟。”
就在孟瑰以为这是关心的最后一项时,她的手腕又被牢牢扣住,一条打开健康检测模式的腕带系上她的脉搏。
“再测一下心率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描述天气,指腹停留在腕带上,不经意地擦过她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
“这…没什么好测的,我很健康。”孟瑰哆嗦了一下,咬着体温计,试图将手抽走。
肖颀伸出食指,轻轻按住她的下唇,阻止她讲话的动作:“姐姐不要说话,体温计容易碎。”
这个动作过于亲密,带着一种温柔的控制。
孟瑰整个人僵在床边。
哪里好像怪怪的…
她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梦境,他也是这样…站在她的面前…按住她的唇…在她的耳边说葳蕤动听的情话。
孟瑰喃喃地闭上嘴,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四散蔓延,任由肖颀点击着腕带屏幕,打开心率监测模式。
他好像…太关心她了,之前的他不是这样。
心底漾出圈圈涟漪,孟瑰侧头,看着他低垂的脸庞。
她知道他是一个细心的人,平日也会体贴地照顾她,为她准备早餐,打扫庭院,但是今天的细心不一样,从坚持添加衣物开始,到监测心率,他似乎太紧张了。
是因为前几天的发烧的缘故吗?
孟瑰想起自己退烧醒来的那天,肖颀眼周的青黑——他似乎整整守了她一天一夜。
一抹酸涩的感动悄悄地爬上她的心口。
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再也没有感受过如此细心的照顾,日常生病,都是自己量体温,自己爬起来吃药,实在没有办法,才会找护工上门。
肖颀的出现,让她再次体会到家的温暖。
她可以不管不顾地闭上眼,安心地躺在床上养病,因为不用她多说,肖颀自会打理好家中的一切。
这种感觉,真的很让人觉得安稳。
孟瑰突然想起家庭医生唤错的称呼…一些被她刻意屏蔽掉,或是不去缕析的细节重新翻进脑海。
肖太太?!
她与他之间看起来很像情侣吗!在她高烧昏迷的那段时间,他听到这个称呼的次数应该比她多…难道他就没想过趁她尚未清醒的时候解释吗!
还是说他是故意让她听到…
“姐姐,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正当孟瑰的思绪越飘越远时,肖颀的声音突然夹着浓重的忧虑出现:“已经超过120次每秒。”
“哪…哪有…”孟瑰听着自己鼓鼓的心跳,心虚地掩饰。
话音刚落,腕带便传来一阵铃声,孟瑰吓了一跳,救命似地举起手,发现是妹妹孟雅的电话。
她立即接通:“喂,阿雅。”
“姐姐。”电话的另一头,孟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可以去你的家里住几天吗,这里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听到妹妹的请求,孟瑰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阿雅,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胡嘉航…他…打我…”说出自己丈夫的名字时,孟雅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我实在太痛了…背痛…手痛…肚子也痛…”
“姐姐,你可以来接我吗?”
“好,我现在就过去。”孟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立即掀开被子起身,一边换衣服,一边叮嘱道:“阿雅,不要挂断电话,我一直在。”
“…嗯…”孟雅的哭泣中夹着呻吟。
“肖颀,我可能需要出去一趟…”,孟瑰抬头,打算叮嘱肖颀好好在家中等她,不想一眼便看到肖颀已经穿上外套,立在客厅的茶几旁。
“你…”
孟瑰的询问还未脱口,肖颀率先说道:“抱歉,刚刚不小心听到你们姐妹的对话。”
他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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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指自己的耳朵。
孟瑰这才意识到她接电话时情急,忘记链接耳机。
“我同姐姐一起去。”他站起身,跟着孟瑰走到玄关处换鞋:“要去的地址是哪里,我来预约电油车。”
“好,谢谢,是西普区三十三号大街。”
在孟瑰的印象里,胡嘉航身量很高,长得膀大腰圆,如果他执意不允许自己带孟雅离开,她也不是他的对手,因此,她还是十分感激肖颀能够在此时主动提出陪他一起。
电油车来得很快,他们刚关好院门,鸣笛声便在道口响起。
孟瑰赶在正午前见到了孟雅。
她躲在卧室里,再三确认外面的人是孟瑰后才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尽管只有一条缝隙,孟瑰还是窥见了孟雅身上遭受的暴力。
蓬乱的头发,破碎的衣领,布满淤青的胳膊和脸颊,嘴角还流着一条干涸的血痕。
看得孟瑰的胸口一抽一抽地痛。
“呜呜呜…姐姐…”孟雅的双眼哭得红肿不堪,她见到孟瑰来,本打算一个箭步扑到孟瑰的怀中。
伸出去的手却在见到肖颀的那一刻停滞在半空,睫毛颤颤地抖动几下,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阿雅,不怕。”孟瑰上前一步拥住孟雅,介绍肖颀的身份:“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最近在跟我学习油画,他叫肖颀。”
“孟小姐,你好。”一直沉默的肖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善意。
“你…你好…”孟雅被肖颀的彬彬有礼打动,眼中的惊怕略有褪去。
肖颀环顾了一下四周,对孟瑰说:“屋内没有其他人,以防万一,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孟瑰深以为然,虽然她有很多话想问孟雅,但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简单地收拾一些备用物品后,她搀起孟雅的胳膊:“阿雅,我们走。”
回到下东区的小院时,孟瑰意外发现李医生站在门口旁等待,她惊讶地看向肖颀,问道:“是你把李医生请来的?”
肖颀点头:“那阵看到孟小姐浑身是伤,就给李医生发了消息,刚好李医生有空。”
说完便上前向李医生介绍孟雅的情况
孟瑰看着少年从容不迫的背影,一边责怪自己担心则乱,一边感慨肖颀办事稳妥。
进入客厅后,李医生操作简易透射仪对孟雅进行了一个全身检查,检查结果还好,没有脏器损伤。
“心跳很快,血压也高,软组织挫伤涂药静养即可,左脚脚腕的韧带扭伤比较严重,一会我处理一下。”李医生看了一眼佝偻着肩膀,仍处于紧张情绪中的孟雅,神情添上一抹担忧:“外伤这些…说实话都不是问题,最主要的是心理创伤,如果孟小姐和肖先生最近有空的话,多陪陪她,或是带她去心理中心看看。”
“好。”孟瑰点头:“这些天我会好好疏导她。”
李医生处理完孟雅脚腕上的扭伤后便走了,肖颀将用于瘀伤的药物放到桌面上,便悄悄离开,留孟瑰和孟雅在一起说话。
孟雅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衣服下摆,勃颈处的指痕依旧刺眼,淤青变成了紫蓝色,间夹几道指甲的刮痕。
“阿雅,倒底发生了什么?”
14. 离婚
孟瑰拿起药膏准备处理那些伤口,指尖尚停在半空,孟雅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缩,这个动作扯到她脚腕处的扭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渐渐缓回神来。
“姐姐…”她的喉咙似被一个无形的力道掐住,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其实一直…有家暴我…”
“喝多酒的时候会打我,加班被领导骂了会打我,ID账户上没有钱了也会打我…”
孟瑰深深吸一口气,想要抱一抱这个可怜的妹妹,但是碍于她满身瘀伤,只得作罢,她压低睫毛,语气冰冷:“胡嘉航凭什么打你。”
“他说我做饭不好吃,说我不会照顾他的情绪,说我耽误了他,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没有为他生下孩子。”
“你没有错,阿雅。”孟瑰抬起孟雅的左臂,轻轻地将药膏涂到伤处:“你是我最好的妹妹。”
“我真的没有错…”孟雅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始抽抽涕涕地哭起来:“是他有错,他在外面找了其他人。”
孟瑰惊愕道:“胡嘉航还出轨了?”
“…嗯嗯。”孟雅迟钝地点头:“我…在他的腕带里见到了那个女人的照片,瓜子脸,红裙子,确实很好看。”
“我前几天同他提离婚,他不同意,我说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照片,他就开始打我…”
“连续打了我几天,只要我一提起离婚,他就打我…我今天实在是太痛了…才会给姐姐打电话。”
“阿雅…你应该早点说的…”孟瑰终于忍不住,她伸开双臂,将妹妹搂进怀里,缓缓揉着她发顶:“阿雅,姐姐在,姐姐一直都在,姐姐不会让阿雅再回到那个鬼地方。”
“哇——!”
孟雅的哭声陡然撕心裂肺起来,里面夹杂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恐惧,汹涌的泪水浸透了孟瑰身上的衣料,滚烫的温度似要灼穿她的肩胛。
“姐姐,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想和他离婚…”孟瑰哭得脱力,她把身体所有的重力都倚在孟瑰身上:“我想永远永远永远…离开他…”
“好!我们离婚!”孟瑰点头:“这几天现在这里住着,我们商量对策。”
“嗯…”孟雅还在哭,但是声音渐渐放低,很快便只有绵长的呼吸声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为了让孟雅快速从家暴的阴影里脱离出来,孟瑰很少在孟雅面前提起胡嘉航这个人,也没有尝试主动联系胡嘉航。
孟雅身上的伤渐渐好转,精神状态也恢复了不少,虽然仍经常呆愣地坐着,但是有人路过,或是与她说话的时候她会适时露出一些笑容。
胡嘉航的电话是在第三天打进孟雅的腕带中。
孟雅看到荧屏上的姓名,瞳孔瞬时散大,她尖叫着将腕带扯下来,一把丢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绝望地将身体缩进被子中。
“啊啊啊——”
循声进来的孟瑰见到妹妹如此害怕,忙将地上的腕带捡起,静音。
“没事没事,姐姐在。”孟瑰隔着被子抱住不停抽动的孟雅。
“他来了他来了!”孟雅的声音在被中闷响,带着极大的恐惧:“他来打我了!”
孟瑰看着手中一直显示通话申请的腕带,胸口如有一块巨石压着,她下意识地想要按掉通话,但是手指却悬停在按键的上方迟迟未动。
事情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总要面对。
想到这里,孟瑰咬咬牙,拿着腕带出门,在来电即将挂断的时候接通电话。
“喂,孟雅,你去哪里了?”电话的另一头,胡嘉航的语气十分不满,他似乎宿醉刚醒,声音粗哑难听,背景里还有酒瓶倒地的声音:“我饿了,你快回来给我做饭!”
他要求讲得理所应当,仿佛孟雅不给他做饭,让他挨饿是个天大的错事一般,孟瑰心中一阵恼火,拳头死死攥紧。
“胡嘉航。”孟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阿雅不会回去给你做饭的,她在我这里养伤。”
电话那头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孟瑰猜测着胡嘉航此时的表情——嘴角抽动,布满血丝的双眼危险地眯起,露出瞳仁深处的暴戾。
“哦,原来是在阿姐家里。”再开口时,胡嘉航的语气很明显规矩不少:“我想让阿雅接电话。”
孟瑰拒绝:“她不想接你的电话,但是我觉得事情总这样僵着不好,所以擅自接下了电话…”
“还是阿姐想的周到,本来也是没多大的事,阿雅她就是喜欢闹脾气,我都习惯了。”胡嘉航很明显理解错了孟瑰的意思,以为孟瑰在帮他劝和,语气略带讨好。
孟瑰无语地闭了闭眼,觉得这个人不知悔改,无可救药,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阿雅要和你离婚,等我们把协议拟好后,你过来签字。”
“什么!让我签离婚协议!”胡嘉航听到孟瑰的话,瞬间撕碎自己的和善伪装,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同意,我是他的丈夫,离婚也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凭什么老子在外辛辛苦苦挣钱养她,她说离婚就离婚!”
“要离婚,也得先还够老子这些年养她的钱,不然就老老实实地回来伺候老子。”
“胡先生,夫妻财产怎么分割你说的不算,我委托了熟悉婚姻法的律师来处理这件事,你只需要等着律师事务所联系你就好。”
面对电话里的暴躁狂怒,孟瑰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想了想孟雅身上的那些抽痕和烟疤,心底的无畏越来越强烈:“就这样,其余的细节,等律师事务所拟完协议,我们再见面核实。”
“孟瑰,我命令你现在就把孟雅给我送…”
“嘟——”
孟瑰不想再从胡嘉航的嘴里听到任何话,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将“回来”两个字堵在电话的另一端。
手中的腕带很快弹出胡嘉航的通话申请,孟瑰瞟了一眼,不屑地按下挂断键。
打了几次,就挂断了几次。
不过她低估了胡嘉航的狭隘心理,就在天边刚刚擦黑的时候,胡嘉航找到了她在下东区的家。
“叮咚——叮咚——叮咚——”小院的门铃被不停按响,充满催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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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瑰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电子视窗里扭曲的人脸,每道铃声都像一记记重锤一样凿在心口,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孟瑰,开门啊,我答应你提的要求,我们来聊聊。”胡嘉航的声音被扩音器过滤得有些失真,配着外面渐暗的暮色,有种邪恶低语的恐怖。
“怎么,屋里的灯亮着,不敢开门?”胡嘉航向院子里的小楼张望一圈:“我可是诚心来商量事情的。”
孟瑰看了一眼房门,仍不知要不要放胡嘉航进来。
肖颀这时从画室内走出,他瞟了一眼窗外大门的方向,淡淡道:“姐姐,不要放他进来,我们出去和他谈。”
“…可以吗…”孟瑰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担忧地望着肖颀:“我怕他一言不合动手。”
“没事的。”肖颀笑着摇头:“有我在,不会让他放肆的。”
“孟瑰!开门!孟瑰!”
胡嘉航的声音仍在扩音器里叫嚣,孟瑰听得头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同意道:“好,谢谢你陪我。”
“姐姐客气了,能为姐姐做这些,我是愿意的。”他的声音轻得如羽毛落地:“不过我只有一个请求。”
孟瑰被他的低音惹得心头一颤:“你说。”
“一会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姐姐都不要拦我,反驳我。”电子视窗上的光把肖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请姐姐相信我,我不会让孟雅小姐有事的。”
“好。”一股奇异的信任涌上心头,孟瑰想都没想,立即答应:“稍等我片刻,我去安抚一下阿雅。”
“嗯。”
等孟瑰和肖颀走进院子的时候,胡嘉航已经燥怒得开始踹门,电子锁的警报器因受外力撞击,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走到门前的肖颀无视胡嘉航的狂暴,极其冷静抬手识别指纹,铁门弹簧“砰”地一下弹开。
胡嘉航满是青筋的脸映入视野。
他被突然打开的大门下了一跳,但也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他很快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神情倨傲地冷笑:“孟瑰,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敢开门呢。”
“呦,这个小白脸是谁,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没见过,新找的小男朋友?”
“这是我弟弟。”孟瑰忍无可忍,她跨一步上前,伸手指着胡嘉航的鼻子:“你说话最好和我客气点。”
“你弟弟?”胡嘉航看了一眼肖颀又看了一眼孟瑰,嘴角嗤了一声,讽刺意味十足:“我和孟雅结婚的时候怎么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小舅子。”
“还是一个如此白净的小舅子。”
“你…你…”孟瑰第一次见胡嘉航如此赖皮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打又打不动,说又说不过,急得直在原地跺脚。
面对胡嘉航的蛮横,肖颀没有丝毫羞恼,他迈上前一步,巧妙地将孟瑰挡在他的身后,表情友好礼貌:“胡先生,我的身份不重要,现在孟雅小姐的事情才是重要。”
“胡先生还不知道,孟雅小姐改主意了,愿意跟胡先生回家,不过不是现在,是几天后。”
15. 胡嘉航
听到肖颀的说辞,孟瑰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她想询问为什么,却在开口的瞬间,想起肖颀在出门前对她说过的话。
“一会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姐姐都不要拦我,反驳我。”
他这样说…难道是有别的打算?!
可是真让孟雅回去,无疑就是将她往火盆里推!
孟瑰狐疑地抬起头,望向身前的人。
肖颀脸上的稚气消散,神情一派从容,身姿板正地挡在她的面前,气场完全不逊于张牙舞爪的胡嘉航,反而隐隐有压迫之感。
她要不要信他一次?!
心脏打鼓一般地乱跳,孟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另一边,胡嘉航听到肖颀的的话先是一愣。
他本以为小院里除了孟雅之外只有孟瑰一个人,只要他蛮横一点,多加威胁,孟瑰必然害怕,乖乖地将自己的妹妹交出来。
未料到的是,孟雅的家中还住着一位陌生男士,这人虽然看着年轻,身板瘦弱,但是眼底的凶光一点也不比他弱,硬拼起来他恐怕也占不到什么好处。
况且,孟雅“松口”得如此之快,也是他没有想过的。
胡嘉航头脑发木地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孟雅真这样说?”
肖颀:“千真万确。”
“那…那…”胡嘉航再没有吵叫的理由,只得安分下来:“我…过几天再来接她。”
说完,转身就走。
孟瑰看着胡嘉航的背影,心中的忐忑仍未消散。
夜晚的风有些凉,她搓了搓手,走到肖颀身边,问:“阿雅是一定不会回去的,过几天,他再来怎么办。”
肖颀侧头,嘴角的笑意深藏笃定,整张脸在孟瑰的眼中变得有些陌生:“他再来…”
他蓦地收敛笑容:“那就来了再说。”
…
子夜十分,远离高饱和度霓虹灯的普通居民区一片安静。
胡嘉航抱着酒瓶瘫坐在地上,头发蓬乱,双眼无神,胸前的衣襟上全是湿淋的酒水,整个人凶煞不已,活像只夜游都市的怪物。
“娘的,还知道跑出去找别人,不肯回来,都是惯的!”一阵猛灌后,他昏懵自语:“等回来,非抽断一条腿不可!”
“就算死,也要死在家里,我看在同睡一张床的份上,卖器官的时候给你找一个刀法稳点的医生。”
“把花我的钱全还回来!还回来!还回来!”说到气头上时,他抬手猛地一掷,将手里的酒瓶摔得四分五裂。
“养伤,呵,三天后我再去下东区,看那个姓孟的怎么拦我!敢拦我,我把她也送到黑市医生那里卖器官!”
“有了卖器官的钱,再去赌场耍!谁都拦不住我!”胡嘉航说着,又抓起一个酒瓶往墙角的阴影里扔。
“吧叽——”
没有意料中的玻璃破碎声,取而代之的,是东西砸在某种粘滞物体上的响动。
好奇怪的声音。
胡嘉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迷蒙地揉眼探头,玻璃酒瓶恰好咕噜噜滚到他的脚边,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可能是他喝多了,丢的方向不对。
胡嘉航不信邪,他伸出手,抄起那只酒瓶就往地上砸。
“嚓!”
玻璃酒瓶应声而碎,不规则的玻璃碴子飞得到处都是,有几枚因为离得太近,划伤了胡嘉航的脸和胳膊,带出几道血线。
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激得他连打了几个冷战,神思彻底清醒过来。
冷!
他搓了搓光裸在外肩膀,余光瞧见自己的手臂已经冰得发青。
屋内什么时候这样冷了?!
虽然天气已经入秋,但夜间的温度还维持在十摄氏度到二十摄氏度之间,这个温度对于体格健壮的他来说仍是一个较热的温度,但此刻,他觉得自己仿若处在一下雪的冬日。
他转头去看身后的制冷空调。
显示屏亮着二十三摄氏度——一个他平常设置的温度。
“真见鬼!”胡嘉航低骂一句,起身,准备给自己找一件保暖外套。
不料腕带在此时响起,来电是一个陌生ID。
胡嘉航冷得发抖,不想去管这个未知来源的骚扰电话,于是抬手,果断挂掉。
“叮咚咚——”响铃几乎是在他挂断的瞬间再次响起。
“有病啊!”胡嘉航粗暴地划掉通话。
铃声再响,再挂断,再响。
第四次进来的电话依旧是那个ID。
胡嘉航燥烦急了,他胡乱地找了条毯子披在肩上,上划通话键。
“喂,哪位啊。”他的语气又重又凶,带着十分的不耐烦。
“刚刚…你说都要把谁带到黑市医生那里?”通话的另一头,少年的声音低沉沙哑,话语里的内容让胡嘉航胆寒不已。
他怎么知道他心底的打算?!
“你…你…你是谁!”此时的胡嘉航已顾不上寒冷,他惶恐地回头,向四下里张望,试图找到那个偷听他说话的人:“你在哪里,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我就在你们家的某一间屋子里,你想知道的话,可以每个房间都找找。”少年的声音挂上一丝笑意,仿佛是在逗弄自己养在笼中的鸟儿。
“装神弄鬼,你不可能在我家中!我买酒回来的时候到处看过,家中只有我一个人!”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胡嘉航还是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疯了一样地踹开各个房间的门,开灯查看里面的情况。
卧室,厨房,杂物间,卫生间…
所有房间的摆设都没有变,连飘在空气中的灰尘都没有出现位移,哪里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见这是一个恶作剧,胡嘉航松了一口气,倚在门框干笑:“小崽子,别骗我了,每一个房间我都看过了,没有人…”
“说!你是不是在我的身上安装窃听器了!”
“胡先生,没想到你竟如此粗心大意。”就在此时,腕带通话被挂断,一道极为真切的声音,冷不防地从胡嘉航的身后传来。
正在干笑中的胡嘉航浑身一震,僵硬扭头。
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男子就站在他的身后,目光认真地注视着他,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与老友寒暄。
“啊——!”
一片惊惶中,胡嘉航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那人正是昨日黄昏,跟在孟瑰身边的那个少年。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胡嘉航颤颤巍巍地端起手中的水果刀,做防御动作。
“没什么。”少年站在浅淡的月光下,脸上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就是想来看看,不小心听到了胡先生的打算,很抱歉。”
“你,立刻,马上,离开这里,不然我就报警!”胡嘉航厉色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惧。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实在太过诡异,表面上笑容干净,举止有礼,但是那眸光却冷漠得渗人,毫无善意。
…他有些怕他!
不过这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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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身板瘦弱,兴许只是看着凶狠,真正对打还是不如他…只要他下死手…反正这个城市每天都有许多人无缘无故的失踪。
处在惊战中的胡嘉航突然恶从胆边生,决定先下手为强。
“呀——!”他手腕发力,刀刃带出一道寒光,直直地朝着少年的胸口捅去。
“敢出现在我的家里!去死吧!”
但是比他的刀子来得更快的,是一条紫红色、小臂粗的触腕,触腕粗糙的表面布满吸盘,里面的环状口器随着吸盘的动作开合,向里细看,满是紧密的尖牙。
“啊…啊啊啊…啊…”胡嘉航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手吓得汗毛倒竖,手中的水果刀没了握力,当地一声落地,刀尖险险擦过他的脚面。
“啊…啊…”
不知是被什么绊住了脚,胡嘉航一下子跪倒在地,裤子湿透,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举起手腕上的腕带想要报警,但是手指点击许多下,电子屏幕依旧暗黑一片。
少年踱步走到他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与腕带较劲,末了,还好心好意地提出来帮忙:“胡先生,你的腕带好似没电了,需要用我的腕带打一个报警电话吗?”
胡嘉航听出少年话里的愚弄,心下更觉瘆得慌。
他无法向外求救,只得对面前的少年妥协:“求…求求你…放了我…”胡嘉航的声音带着悔恨的哭腔:“我同意和阿雅离婚,她要什么我都给她,让我净身出户都可以…”
“只要先生能留我一条性命!我发誓!再也不会去找他们姐妹俩的麻烦!”
“留你一条性命…”少年垂下眸子,向胡嘉航迈步,与此同时,张扬在半空中的触手也向胡嘉航的方向缓缓探近。
口器摩擦的声音越发清晰。
胡嘉航吓得浑身发抖,他盯着那根充满尖利口器的触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
若有所思的少年这才摇了摇头,给出一个否定答案:“不,我不想。”
“为什么!”胡嘉航崩溃地嘶喊。
少年偏头,神情有些担忧:“若你出去了,把我泄密给某些生物研究院,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先生,我不会的,只要你让我活着,我一辈子都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绝不会对外人说半个字。”胡嘉航退无可退,只得在脸上挤出谄媚的笑意与少年周旋:“从今天起,我胡某人以先生你马首是瞻,绝无半丝背叛。”
“听起来…貌似…也行…”少年像是被胡嘉航的“忠心”打动,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微微流转,法外开恩一般地赦免了他:“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告诉我你ID账户的密码,就当是我们的这场交易的定金。”
要他账户里的钱?
想起自己刚在赌场里赌赢的钱,胡嘉航的心头一缩一缩地痛。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碰到的好手气…难道就这样拱手让人?!
但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胡嘉航瞟了一眼仍在半空中朝他张牙舞爪的红褐触手,那股不舍又被抛到天外。
管他的!钱可以再赚!但是命只有一条!
他忙不迭地点头,立即报上一串数字:“先生,这个就是我的ID密码,里面还有我上次赌赢的钱,有不少,您随便花。”
“好,多谢。”少年向他露出善意一笑,告别道:“时间不早了,胡先生早些休息。”
胡嘉航心头一松,本打算也对少年进行一番“善意”的告别,但眨眼间,少年便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剩下那根狰狞可怖的触手…
16. 忽视
第二日,西普区的巡安上门来找孟雅。
陪同孟雅一起接待的孟瑰听到巡安的来意后,惊讶地瞪大双眼:“什么?!胡嘉航死了?!”
“是的。”女巡安简单陈述胡嘉航的死因:“根据法医的初步鉴定,胡嘉航先生死于失温症,系醉酒后丧失运动能力,家居温控系统温度太低所致,现场无打斗痕迹,胡先生身体亦没有外伤,排除他杀原因。”
孟瑰敏锐地注意到,妹妹在听到女巡安说出“胡嘉航”三个字时就开始发抖,她的发抖不是很明显,准确来说可以称为痉挛。
“鉴于这种情况的死因比较少见,所以想问问你们对这个结果是否持怀疑态度,如果有,可以向我们提供线索。”女巡安合上手中的记录板,抬头看向孟雅。
“阿雅?”孟瑰轻轻碰了碰孟雅的手肘:“你有什么怀疑的地方吗?”
“没…没有。”孟雅木讷地摇头,像一台没有程序控制的机器人。
孟瑰见妹妹半分精神都打不起来,心中难免酸涩,摇着头向女巡安表示她们对这个死因没有异议。
虽然空调低温致死这个死亡原因确实荒谬,但孟瑰认为这一切都是胡嘉航自己作孽,罪有应得。
她甚至还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觉得胡嘉航在这个节点死亡很好,给她们免去了不少麻烦。
“好,既然你们都没有异议,那我们就认定胡先生系意外身亡。”女巡安又拿出一些文件摆到孟雅面前,道:“孟雅女士,这些是对于胡先生死亡认定的材料,请您签字。”
对于女巡安的话,孟雅的目光在纸面上落了很久,才有所反应,想起来找笔。
“给。”孟瑰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塞到孟雅手中,给她指需要签字的位置:“在这里签。”
一旁的女巡安很有耐心,也不催促,静静地等待。
所有签字结束,女巡安简单地宽慰了孟瑰和孟雅几句,便起身离开,肖颀适时从画室里出来,送几名巡安离开小院。
孟瑰给孟雅倒了一杯水,轻轻地抚摸她的背:“阿雅,现在巡安都走了,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想法。”孟雅缓缓低头,双手捂脸:“之前他发狠打我的时候我特别特别想让他死。”
“但是他突然死了,我又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他…罪不至死…有的时候对我还是挺好的。”
“是我在做梦吗,他其实还活着。”
孟瑰没料到孟雅会如此说,她想起前天胡嘉航找上门的时候,满脸凶狠的横肉,一副威逼强掳的模样,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解。
“孟雅小姐觉得自己的丈夫还活着?”肖颀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人站在玄关处,脚上的鞋子还没换。
孟雅双目迷茫地抬起:“我不知道。”
肖颀若有所思地看了孟雅一眼,转头看向孟瑰,走到她的身边耳语:“刚才,巡安临时收到消息,说法医那边没有什么需要取证的,让我们有空去巡安署领走遗体。”
孟瑰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孟雅,点头:“好,我一会问问她的意思。”
十四点整的时候,孟瑰三人到达西普区巡安署,在接待厅验证身份后,实习巡安把他们领到遗体存放室。
“B区31号柜就是胡嘉航先生的遗体。”
实习巡安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相应的柜门前,指纹识别通过后,铁质柜门弹开,露出里面漆黑的裹袋。
遗体存放室的中央温控系统开着冷气,冻得人手脚发冷,孟瑰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看了眼敞开的31号柜,突然有些理解孟雅的心境。
毕竟是曾经朝夕相处,生活在一起的人,虽然心有怨恨,但从未想过他死,一朝横祸,任谁都会觉得惋惜。
“孟雅女士,请节哀。”实习巡安看了孟雅一眼,公式化地安慰,随后示意他们将推车拉来领取遗体。
“我…可以单独在这里呆一会吗?”一直沉默的孟雅突然说:“我…有些没做好准备见他。”
“可以。”实习巡安对此表示理解,强调道:“只是遗体存放室的温度很低,十分钟后你们必须要将遗体带走。”
孟雅点头:“好。”
为了不打扰到孟雅,孟瑰和肖颀也识相地跟随实习巡安退出遗体存放室,在外间的走廊等待。
等待的间隙里,孟瑰习惯性地打开邮箱,查看是否有需要她回复的邮件。
邮箱里未拆开的邮件不多,几封不知名的展会邀约,几封稿约咨询,其余的都是垃圾邮件。
搞笑的是,里面还夹着一封异闻征稿邮件。
孟瑰好奇地看了看邮件里标注的稿费,50-100币每千字,价格还挺高。
进度条滑至“上次阅读”处,孟瑰退出邮件,电子屏幕刚回到主界面,她似又回想起什么,重新进入邮件。
引起她注意的是一封发件人为“#”的邮件,紧挨着“上次阅读”标识,不是很引人注目,邮件的主题由简短的英文组成,accountpassword(账号密码)。
她最近有重置过什么账号密码吗?
好像没有…孟瑰对此实在没有印象。
她点开那封邮件,邮件的内容也同主题一样简单,短短的一行英文,却看得她脊骨发凉。
Mr.HuJiahang''sIDpassword:87346213
(胡嘉航先生ID账户的密码:87346213)
那些显示在屏幕上的英文字母刺得孟瑰眼睛发疼,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深呼吸几口气后,孟瑰长按屏幕,查阅邮件详情。
发件时间是今日凌晨五点五十四分,IP地址被刻意隐藏,所有的一切都干净得不像话。
ID密码是个极为私密的信息,不会轻易泄露给其他人。
所以,为什么会有人知道胡嘉航的ID密码,并且将密码发到他的邮箱里…
这个人是谁!他的用意是什么!
胡嘉航的死会不会是人为造成的!且极有可能与这个邮件的发件人有关!
孟瑰盯着那串普通的数字组合,后颈汗毛倒立,手心沁出一层湿润,她紧紧地咬着唇,一时间竟觉得关着窗户的走廊比遗体存放室内的温度还要低。
一切都太可疑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打算凝神再看一遍邮件内容时,掐表的实习巡安突然提醒道:“孟瑰小姐,我们该进去领取遗体了。”
“好。”孟瑰关闭腕带屏幕,心脏仍在惊惧地跳动。
就在这时,遗体存放室突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物品摔落的声音。
“轱辘辘…哗啦啦…”
“孟雅!”孟瑰想起妹妹这段时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道不妙,害怕是突发意外,忙和实习巡安冲进去查看。
但为时已晚,孟瑰已经倒地昏迷,呼吸喘促。
…
自打孟雅在西普区的巡安署晕倒后,她的身体状况一直没有好转,反而有隐隐加重的情况。
尽管孟瑰带她去了各家医院进行检查,请来价格高昂的家庭医生上门,孟雅也只是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不吃,不喝,什么也不做,连胡嘉航的遗体告别仪式也只是匆匆露面,并未多做停留。
孟瑰每天忙于照顾妹妹,仅有的闲暇时间也被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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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填满,很少再有精力翻阅肖颀的练习画作,就算偶尔翻阅一次,也只是寥寥地说几句,评价简单。
“嗯,不错,这个位置油彩再厚些就更好了。”
“这里的勾线重些,你回去修一下。”
“这幅画好看,真棒。”
肖颀很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被忽视,被搁置,被她挪至生活边缘的感觉。
他喜欢她干净柔软的语调,喜欢她专注赞赏的目光,喜欢她的触碰,哪怕只是一次无意的擦过,肌肤相蹭的小片酥麻,都足以让他的大脑皮层分泌过量的多巴胺。
但是这些来自于她的馈赠,从孟雅带着一身的伤痕来到这里后,就全都不见了。
孟瑰的注意力全都倾注在这个只知道瑟缩的妹妹身上。
他又成为最初一无所有的样子,无助又孤独,像一件即将封存的旧物,被她妥帖地放在一边。
“肖颀,你先去吃饭。”
“肖颀,早点休息。”
“肖颀,谢谢你帮忙打扫地面。”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礼貌周到,目光担忧地落在那张憔悴的脸上,没有丝毫想要移到他身上的意思。
熟悉的孤独感像一条跗骨之蛆,开始重新啃噬他的血肉。
胸腔里,嫉妒的怒火横冲直撞,肖颀烦躁地关掉在他面前忙来忙去的家政机器人,斜靠在沙发上扶额。
他想要她的关注,她的偏爱,想要和她拥抱、亲吻、交融,想要她的现在,她的未来,想要她的一切,想要很多很多!
不被忽视只是得到所有的起点而已。
他不能忍受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他要夺回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并且还要加倍地讨要利息!
想到这里,肖颀烦躁地揉搓鬓角,低垂的眸子里,翻涌着扭曲的暗光。
对于如何能夺回自己想要的…他认为最快的办法就是将那个烦人的干扰源赶走,让他与孟瑰重新回归二人世界。
可是要怎么做呢…
肖颀突然想起前几天来会诊的那名精神科医生,好像给他回复了诊断邮件,于是打开邮箱查看。
邮件里,那名医生认为孟雅患得了一个名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心理疾病,一种受害者会对施虐者产生情感依赖甚至认同的心理反应。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左手紧闭的房门…
那是孟雅居住的房间,孟瑰已经端着药盒和温水进去很久了,他的听觉灵敏,孟瑰一直在床边劝她想开些,先将药吃了。
但孟雅不为所动,依旧僵直地望着天花板。
又一阵郁火窜进胸口,肖颀气得额角青筋直蹦,他烦躁地关闭腕带,不理解孟雅为何执拗地不肯吃药。
那可是孟瑰亲手喂药,他求之不得,她竟然如此暴殄天物。
不想吃给他!他想吃!
鬼使神差地,肖颀起身,敲响了那个的房门。
开门的是孟瑰,她手里拿着打开的药盒,里面的药片完完整整,一粒没少,她看着他,有些疲惫地问:“有什么事吗?”
肖颀被孟瑰的这句话问住,他眨眼,也用这句话询问自己。
他敲门有事吗?!
总不能真的说自己想吃药。
“…姐姐…我就是看你进去许久,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肖颀磕绊地说着,余光瞥到放置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总算给自己找到一个借口:“需要换一些热水吗?”
“也好。”孟瑰看了一眼已经凉透的水,觉得孟雅喝温水会舒服一些,于是转身,将杯子拿给肖颀,道谢:“那就辛苦你了。”
“好。”肖颀摸了一下鼻子,转身去倒水。
17. 滴答
是夜,月光如水,一声低沉的尖叫后,孟雅再一次从梦中醒来。
她张口喘气,胸脯剧烈起伏,身上的亚麻睡衣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粘在她的皮肤上。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她在梦里梦见胡嘉航,不知为何,这次的梦格外逼真,他一直拥着她的背,不停地在她耳边呢喃。
阿雅,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那些呢喃亲昵得吓人,仿佛要将“我爱你”这三个字深深地刻进她的骨子里,孟雅盯着头顶被月光照得清白的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和胡嘉航的过往画面。
大学图书馆的第一杯咖啡,蓝海水族馆前的初吻,婚礼拥吻时颤抖的指尖…
这些画面鲜活如初,充满着美好和纯真,全是她最珍贵的回忆。
但是后来…人还是变了…
孟瑰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酗酒,辱骂,抽打…
她是想离开他,离开他的暴力和压迫,结束这段糟糕的生活,但是她并未想过要他死,还是如此荒唐的死因,滑稽又可笑。
许是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有些怀念他,每次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这种怀念的感觉便分外强烈。
即使那次见面是一场家暴,充满无休止的殴打和辱骂。
去巡安署接回遗体的这几天,她无数次地假设自己如果抗住了那次打骂,没有跑来姐姐家,是不是就可以在他酒后失去运动能力的时候拨打急救电话,保他一命…
归根结底,还是她的过错,是她害了他。
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她想…也不知道失温麻痹的感觉是怎样的…
一股莫名的冲动突然攥住她的心脏,孟雅将头歪向侧方墙壁上的温控开关,凝神注视,嘴角勾出一抹绝美的笑意。
似是做好了某种决定,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地,脚步蹒跚地走到温控开关前,抬起手指,将室内系统温度调至最低。
天花板的风口立即呜呜作响,开始工作。
孟雅光裸着脚踝躺在地板上,照着记忆中,胡嘉航死亡的照片摆好姿势,缓缓阖上眼睛…
制冷过的空气毫不吝啬地吹向她的躯体,孟雅瑟缩地抖了抖,意志坚定地保持着躺倒的姿势不动。
原来冻僵的感觉是这样…刺痛…痉挛…麻木…
就在她紧抿唇瓣,牙齿开始打颤的时候,急促的推门声突然传来,孟瑰的呼喊凄厉地响在她的头顶。
“阿雅,你在做什么!”
孟雅缓缓睁开眼,视野里,孟瑰的面色苍白如纸。
“阿雅,你有什么为难的跟姐姐说好不好,不要自己熬着。”孟瑰的眼睛布满血丝,无不心疼地将妹妹搂进怀中。
“姐姐。”孟雅乖巧地蹭了蹭孟瑰的肩头,语气无力:“没什么,我…就是想他了…想去陪陪他…”
“想看看他还冷不冷。”
“你想他冷不冷做什么…”孟瑰痛苦地闭上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在心中责怪自己对孟雅的关注还是不够,耽误了病情的治疗。
她搀着孟雅往床边走:“先到床上躺着。”
肖颀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只镇定剂,趁着孟雅精神涣散的时候注入静脉,很快,孟瑰怀中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我明天…”
“姐姐,罗伯特医生向我介绍了一家心理疗养院”肖颀适时打断孟瑰的话,说出自己得到的消息:“罗伯特医生就是前几天来家中会诊的那位精神科医生,他认为孟雅小姐患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一种心理疾病。”
他一边说,一边将收到的邮件点开给孟瑰看。
孟瑰接过腕带:“我看看。”
就在孟瑰低头查看邮件的空挡,一根细长的触手极快地地从孟雅的床头窜出,绕到孟瑰的后背,钻进肖颀的袖口里。
“罗伯特医生说他刚好有朋友在做关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课题,现在需要招募患者。”
感知触手融入皮肤,肖颀略放松下来,他继续讲着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事情,以防孟瑰注意到他的异常举动:“如果患者家属签订了意向书,他们课题组会承担一半治疗费用。”
“那家疗养院在什么地方?”孟瑰翻阅完邮件,将腕带还给肖颀:“疗养院里的医生怎么样?”
肖颀回答:“疗养院的位置在新港,离海比较近,至于医生…我不大清楚,倒是罗伯特,他说每次去那家疗养院会诊,总能见到有人康复出院。”
“好,我知道了。”孟瑰沉默片刻,说:“阿雅的状况确实严重不少,这样住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临时出现什么状况都没有办法及时送她去治疗,对比而言,疗养院反倒成了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肖颀,你有那所心理疗养院的咨询号码吗,白天的时候,我想打电话咨询一下。”
“还有,今天的事情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发现温控系统是异常,我都不敢想象明天早上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孟瑰叹息一声,眼底全是后怕。
“姐姐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看着孟瑰脆弱的神情,肖颀忍住想要拥抱的冲动,抬手唤亮腕带屏幕,寻找信息:“我这就将疗养院的咨询电话发给姐姐。”
…
被送往疗养院的孟雅,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病症终于得到一定的控制,孟瑰露出久违的笑容,她本打算休息几天,但是画展征稿的截止时间在即,因此不得不每天熬夜赶工。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工作强度太高的缘故,夜里,孟瑰的睡眠很浅,淅沥的雨声顺着半开的窗户传进来,吵得她朦胧地睁开眼。
视野里的全是雨夜月光顺着纱帘投下的黯淡光影,孟瑰向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
“咕啾…”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传来,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正从狭小的缝隙中挤压而过,带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孟瑰皱了皱眉,认为那只是一种奇怪的雨声,拉了被子盖住耳朵。
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雨滴不规则敲打窗棂的声响,她在脑海里数着羊,呼吸渐渐绵长。
“咕啾…咕唧…”
即将睡着的时候,那种难以形容的湿滑声响再次出现。
这…不大对…哪有雨声是这个样子…
孟瑰的睫毛颤动一瞬,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她僵直着身体,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脊背窜上丝丝寒意。
她仔细去听房间里的动静,但是回应她的只是一段长长的、静谧的雨声,“哗哗哗”的,仿佛什么奇异的响动都没有出现过。
某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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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孟瑰舒出一口气,尝试着继续入睡。
“滴——答——”
液体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这种滴落声不同于外面的雨水滴落,而是一种极其缓慢且粘稠的滴落声,能够让人联想到液体滴落时,在半空中拉出的长长丝线。
“滴——答——”
又是一声,这次的声音比上一次的更加清晰。
孟瑰不安地蜷缩起来。
她的卧室上方还有一层阁楼,因此不会是屋顶漏水,但…不是屋顶漏水那会是什么…她的房间又没有单独的卫浴…
孟瑰的瞳孔在黑暗中无限扩大,头皮也发麻得厉害,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发根处爬行,卧室内一片漆黑,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被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肖颀。
他现在应该睡着了,孟瑰想,前两天他帮她一起忙碌孟雅的事情已经够累了,一连几夜都没有好好阖眼,她不能再打扰到他的休息。
但是…
“滴——答——”
第三声响起,这次的声音变近了,近得好似就在她的床前,孟瑰实在想不出她的卧室内有什么东西可以发出这种响动,她窝在被子里,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要不要开灯?
孟瑰思索着开灯的后果。
万一真有什么…她不敢再往下想…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个消失已久的“咕唧”声重新传来,与断断续续的“滴答”声融合在一起,在听觉上极具蠕动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孟瑰的身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在被子里抿唇,发现睡衣的棉质布料贴在汗湿的皮肤上,竟也有一种同这声音一样的黏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万一是自己吓自己…找清楚原因她好继续睡觉。
孟瑰终于下定决心,一个蓄力掀开被子,按下床头柜上的台灯。
“啪”的一声响,浅黄色的光晕霎时映满整个房间,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孟瑰拥着被子环顾四周…
床头柜上的闹钟、水杯,书桌上的画具和素描本,椅子扶手上搭着的衣服…
一切都与她入睡前的场景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有变化分毫,见是虚惊一场,孟瑰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穿上拖鞋,打算去一趟洗手间,房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肖颀站在门外,手臂半举着,好似正打算敲门。
“你怎么还没睡?”孟瑰有些惊讶,话落,她注意到敞开的画室内还有光亮,于是问道:“你还在画室?”
肖颀身上仍穿着白日里穿着的T恤,头发有些凌乱,垂在额前的碎发在卧室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听到孟瑰的问话,点头:“嗯,听到姐姐的房间开灯,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在孟瑰的脸上逡巡,皱眉:“眼圈这么青,姐姐是做噩梦了?”
孟瑰尴尬地笑了笑,摇头:“我没事,你也赶紧去睡吧。”
少年还是很担忧,倔强道:“我去给你热一杯牛奶。”
“不用。”孟瑰拦住他转身的动作:“你早点休息,我真的不想喝,要是有需要,我会叫你。”
肖颀这才施施然侧身,让孟瑰过去。
本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错觉,但是没过几天,孟瑰再次听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18. 水流
这次是在浴室,彼时她又调色调得头晕眼花,想洗去满身的疲惫。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不规律的“哗啦”声,水汽很快氤氲开来,模糊了淋浴间的玻璃隔断,她的视野也跟着变得模糊失真。
正当她伸手去取浴花的时候…
“滴答。”
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混入水声,带着熟悉的粘稠质感。
孟瑰手上的动作顿住。
那声音不像是从淋浴花洒里传出,更像是从头顶的天花板传来,她略略思索片刻,关掉花洒。
浴室回归寂静,静得仿佛连她的呼吸也消失了一般。
孟瑰抬头,狐疑地望向天花板,白色的防水涂层面板上凝结着水珠,透明反光,看起来毫无异样。
她的手指再次搭上淋浴器开关。
“啪。”
有东西砸中她的肩膀。
那东西带着浓重的黏腻感,顺她光裸的皮肤缓慢下滑,冰凉得不像是淋浴器内烧热的水,反而像某种果冻状的胶质物体,晶莹剔透。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从她家的天花板上落下来!
孟瑰战栗不已,后背泛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她低低地挤出一道惊呼,慌忙拧开花洒,用热水冲洗后背,但是这次,花洒喷出的水也出现了变化。
“哗哗啦…”
花洒里的水不再清爽地滴落,而是像透明糖浆一样粘稠地拉丝,一滩一滩地落,那些拉长的细线在半空中连绵不断,于灯光下透出一股极浅的光泽。
孟瑰凝望着这诡异的景象,屏住呼吸,伸手去碰那些粘液,搓动手指。
很滑,具有一定粘性,似乎和最开始落到她肩膀上的是一样东西。
与其同时,她也感受到“水流”在皮肤表面冲刷的异样触感。
那些“水珠”不再像普通水珠一样迅速滑落,而似乎拥有生命一般,带着超出同等体积水珠的重量,无限眷恋着她的肌肤,它们顺着脖颈的曲线缓慢滑落,在锁骨处积聚成一小滩后,才恋恋不舍地溢出,留下一串闪亮的痕迹。
淋浴间的玻璃隔断上也布满了这种“水流”,它们在玻璃表面“爬行”,留下蜿蜒混乱的轨迹,彼此汇聚成更大的液滴后,便会“啪嗒啪嗒”地向地面砸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肖…肖颀!”孟瑰害怕极了,慌张地求助喊道,声音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显得格外脆弱。
没有人回应她,浴室里只有粘液落地的“啪嗒”声。
孟瑰死死咬住下唇,浴室内的水汽潮湿,让她有一种溺水的窒息感,她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怪物的巢穴,每一缕空气都粘稠得作呕,胃部一阵痉挛地痛。
她深呼吸,手掌握住玻璃门的金属把手上,蓄起全身力气下按。
“砰。”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孟瑰踉跄着跨出淋浴间,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一把扯过挂在门后的浴巾,裹住身体前,随后伸手去拧淋浴间的门锁。
“咔哒。”
门没有开。
“不可能。”孟瑰的心跳骤然停滞,她不敢去看身后,咬牙,再次尝试拧动门锁。
依旧没有开。
“怎么会。”孟瑰不死心地有用力拉拽,但门板只是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纹丝不动。
“肖颀,门打不开了。”她拍着门,声音里带着哭腔。
“肖颀,可以帮忙开一下门吗!”
“肖颀!”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她的声音已经被浴室内粘稠的液体稀释掉,并未传进少年的耳中。
身后的“滴答”声不断,孟瑰看着拧红的掌心,还有粘稠液体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的诡异荧光,绝望地用肩膀抵住门板,心底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填满。
她被困在浴室里,身边到处都是那种奇怪的未知粘液,她害怕这些东西。
要怎么办啊…她不会要被困死在这里了吧…
“咔哒。”
就在这时,倚靠的门板突然转动,一股新鲜干爽的空气冲进她的鼻腔,孟瑰浑身一怔,猛地抬头。
是肖颀修长的身影。
“肖颀!你终于来了!”孟瑰几乎是扑出去的。
带着水汽的身体撞进少年的怀中,少年明显的僵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轻轻地环住那团潮湿。
“怎么了?”肖颀的声音通过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传来,充满哄慰的意思。
孟瑰这才意识到自己只裹着一条浴巾,湿漉漉的肩膀正紧贴着肖颀的白色衬衫,那衬衫吸饱了她身上的水,洇出一片半透的痕迹。
她明白此刻应该立即退开,避免亲密举动的出现,但她又无比清楚,自己此刻是有多么贪恋这个怀抱。
就像一位溺水者抓住最后救命的浮木。
“浴室的门突然打不开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怀中:“淋浴的隔断里有好多不知名的粘液。”
“粘液?”孟瑰听到肖颀疑惑地发问,环抱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她探出头,手指指向玻璃隔断:“就在里面,那些粘液很奇怪。”
肖颀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向散了一半水雾的浴室望去:“在哪里,我没有看到。”
“就在这…”孟瑰打算给肖颀指出一个详细的位置,于是回头,声音却在目光聚焦的同时突然顿住。
视野里,所有的异常现象都消失不见了。
水流重新变得清爽干净,玻璃上的粘液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她皮肤上闪着微光的液体也像从未存一样地蒸发不见了。
只有舌尖上残留的腥甜,让孟瑰隐隐觉得,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
外出看望儿子的王婆婆回来了,为了感谢孟瑰和肖颀在她离家期间帮忙照看院子,王婆婆特意选了个阳光明媚的中午,邀请他们来家中做客。
“快跑!快跑!快跑!”
孟瑰拎着鸟笼走在前面,笼中的鹦鹉随着鸟笼的晃动频率,扑着翅膀叫喊着快跑。
“你倒是聪明,知道自己要回家了,让我快点跑。”孟瑰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家伙。
肖颀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盒子,他穿了件浅色的亚麻衬衫,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面庞,将他的瞳孔照得更为透亮。
“哎呦,小瑰,一段时间不见,脸怎么看起来这么白?”王婆婆接过鸟笼,还没来得及打量后面的肖颀,首先便注意到孟瑰的青白脸。
孟瑰揉了揉太阳穴,笑着摇头:“谢谢婆婆的关心,我没什么事,就是会展的收稿时间将近,我有些忙”
王婆婆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孟瑰的手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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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转向肖颀,笑呵呵地望着他。
见王婆婆看向自己,肖颀忙将手里的盒子举起来,递给王婆婆:“婆婆好,我是肖颀,这是给您带的两盒点心。”他的声音很温和,嘴角的弧度也弯得恰到好处。
“哎呀,都是熟人,来吃饭还带什么礼物…”王婆婆对肖颀笑道,招手让他们进屋坐下:“锅里的银耳汤刚煮好,你们先喝着。”
望着王婆婆佝偻的脊背,孟瑰在心底叹出一口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从连续听到奇怪的声响之后,她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每到深夜,总是幻觉有东西贴上她的身体,黏黏腻腻,比潮湿的雨季还要难捱。
后面肖颀帮她请了心理医生,开了些安眠药和镇定剂,药物让她不再出现那些幻觉,但是睡眠中的梦境却开始变得稀奇古怪起来。
孟瑰不大记得梦境里的内容,每次回想梦境,只会让她头脑恍惚,在潜意识里涌现隐秘的愉悦感。
感觉到耳尖有些烧热,孟瑰慌忙低头喝了口银耳汤,起身走到王婆婆的身边,尝试通过忙碌让自己停止回想:“婆婆,有什么活吗,我来打下手。”
坐在客厅中的肖颀也跟着过来,提出一起帮忙,王婆婆挑了些轻便的事让两个人干,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伙子人长得不错,看起来眼熟,是哪里人?”王婆婆随意问。
听到这个问题,孟瑰的心头一紧,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王婆婆这里帮肖颀打探情况,故意掩盖了肖颀的部分身世。
他不知道她在王婆婆面前为她编造身世,要是说漏了嘴…
孟瑰不敢想象那个场景该有多尴尬。
“他是咱们加城本地人。”孟瑰抢先替肖颀回答:“父母很早就过世了,身边只有一门远房亲戚曾经住过这附近,我和他是在一个画廊认识的。”
“他在艺术方面很有天赋,有的时候我不如他,需要请教他来帮忙…”说这些话时,孟瑰能够感受到肖颀的目光,那炽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衣服灼出一个洞来。
孟瑰被这异样的目光惹出一身细汗,她觉得肖颀已经猜出她在扯谎,怕他因此多想,准备先给予一个安抚的笑意。
不料,视线方挪到肖颀的脸上,孟瑰便被那少年的目光吓到,呼吸一窒。
记忆里,肖颀的目光从来都是温和的,带着某种吸引人的稚气和小心翼翼的克制,总会激发出她的怜爱,心疼他在流浪时吃过的苦。
但是此刻,那目光完全不同于平日的纯真,而是带着赤裸的占有欲,从她的眉骨逡巡到嘴唇,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裸露在外的每一片肌肤。
孟瑰收敛笑意,咽下一口唾沫,觉得发根在发麻。
他这是生气了吗?她在心里想,好似又不像。
就这样对视着,肖颀忽然收了他满身张狂,笑容变回原来干净的样子,转身出去了。
孟瑰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另一边,埋头挑菜的王婆婆没有发现这边的纷乱,只顾着揶揄调侃:“小瑰,我是在问他,你帮着回答干什么。”
“哪有。”孟瑰烫着脸反驳:“他这人比较内向,有的时候不好意思说话,我就替他讲一讲。”
“哎,他叫啥来着…肖颀是吗…”王婆婆抬头看了孟瑰一眼,打算再说些打趣的话,目光却忽地一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音断成两截。
19. 身世
孟瑰看出王婆婆的神情不对,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婆婆,怎么了?”
“没什么。”王婆婆回过神来,甩掉手上的水:“就是突然想起一些往事,有些混乱。”
话落,又开始和孟瑰谈起了家常,只是再没有提到肖颀。
孟瑰却一直留意着肖颀的动向,见他离开厨房后迟迟没有回来,心底便开始好奇起他人的去向。
她找了个口渴的借口离开厨房,在走向客厅的路上四下张望,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姐姐是在找我吗?”肖颀的声音突然从孟瑰的侧前方出现,吓得孟瑰心头一颤。
她站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没什么,跟逃跑说说话。”他晃了晃手中不知从哪里薅来的草杆,
逃跑就是王婆婆养的那只鹦鹉,自从那次它短暂地逃出笼子后,肖颀就叫它“逃跑”。
“哦。”孟瑰找到放置在桌面上的玻璃杯,一边小口地喝水,一边对肖颀说道:“晚饭快做好了,你去洗洗手。”
“好。”肖颀听话地丢掉草杆,起身走向洗手间。
路过孟瑰身边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突然凑到孟瑰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得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孟瑰抿唇,有些不敢看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姐姐说谎的时候…”肖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甚至还有一种奇特的嗡鸣感:“很可爱,像一只慌张的小猫。”
孟瑰未料到他会如此光明正大地戳穿她的谎言,身体下意识后仰,手腕差点打翻放置在桌面上的玻璃杯。
他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歪头打量了一会,嘴角笑意盎然:“我吓到姐姐了?”
“没…没有…”孟瑰慌忙否认,用手扶稳玻璃杯。
肖颀不再抓着这件事不放,他退后两步,保持一定距离,颔首道:“我去洗手。”
随后转身离开。
直到肖颀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孟瑰才大口地喘过气来,她看着肖颀离去的方向,心底荡开一股隐秘的悸动。
王婆婆很快便将做好的汤菜全部端到桌面上,她笑呵呵地招呼孟瑰和肖颀坐下吃饭,肖颀礼貌地帮着端碗盛汤,场面一时间甚是温馨。
令孟瑰想不到的是,暖意融融的一顿饭吃完,王婆婆却在她独自刷碗的时候突然走近,神情严肃。
“婆婆,怎么了,洗碗而已,我忙得过来。”她以为王婆婆是不好意思让她忙活,便笑着催她去休息。
“没事,我干些别的,人老了,歇不下来。”王婆婆说着,向身后探头望了望,确定没人后,利落地关上厨房的门。
“婆婆?”孟瑰终于注意到王婆婆眼底的慎重,疑惑地问。
“小瑰。”王婆婆停顿片刻,组织好语言后,先说结论:“今天回去后,你找个理由,把那个名字叫肖颀的人从家里赶出去吧。”
“啊?为什么?”孟瑰被王婆婆的出言惊到,眼睛圆了又圆。
王婆婆叹气,有些后悔地道:“都怪我,老了,记性不好,你跟我提了这么多次这个人,我今天见过他后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孟瑰意识到王婆婆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或许会跟肖颀失去的记忆有关,心思一凛,忙停下手中的动作。
“肖颀肖颀,我一直以为那户肖姓人家的孩子叫肖奇,奇怪的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颀字。”王婆婆有些怅然若失:“他对你说了谎,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远方亲戚住在这里,而是他小时候的家就在这里。”
见自己编织的谎言被王婆婆嫁接到肖颀身上,孟瑰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继续听王婆婆往下讲。
“大概是七八年前,这附近的居民区确实有一户人家姓肖,我能记得他们不是因为和他们家熟识,而是当年的这个肖家确实古怪,下场挺惨。”王婆婆说起这件往事,神情上带着淡淡的惋惜。
“啊。”孟瑰低低惊呼:“是发生了什么杀人案件吗?”
“不。”王婆婆摇了摇头:“和杀人案无关。”
“被杀的具体原因我不知道,印象里,那天突然有十几辆巡安厢车包围了这里,说什么抓捕泄密分子,把围观的人全赶了出去。”
“即使这样,还是有人看到肖家夫妻中枪倒地的场景。”
“至于他们的孩子,就是肖颀,也在同一天没了踪影,我们街坊都猜测这孩子是被带走或是杀掉了。”
“他好可怜。”听到这里,孟瑰鼻头酸酸的。
“这不是重点。”王婆婆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孟瑰一眼,继续道:“我不知道肖颀是怎么和你讲的,看这个样子,你好像并不知情这件事,那他的用心就更险恶了。”
“他的父母惨死,自己在消失多年后重新归来,我怕他存有什么不好的心思。”王婆婆伸手拍了拍孟瑰的后背,语重心长地道:“小瑰,一定要找个机会将他赶走,离他越远越好…”
许是因为孟瑰提前知道肖颀失忆的事,因此并未把王婆婆的警告放在心上,相反,她有些焦虑是否要把从王婆婆那里听到的东西告诉肖颀。
他是因为寻找亲人才回到这里,如果找到最后发现双亲都已不在人世…
孟瑰想起肖颀最近才稍有活泼的性子,额角隐隐作痛——他知道后可能会比以前更沉默吧。
但事实上,偷听到王婆婆和孟瑰对话的肖颀,并未对自己的过往有太多触动。
他与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密,从他被绑进实验室的那天起,“父母”这两个字于他而言便只是档案内冰冷的背景介绍。
他死而复生,从实验室逃出来,拖着被改造过的残躯回到这里,只是因为对这里熟悉,别无其它原因。
而现在,他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孟瑰会不会因为王婆婆的话对他产生怀疑与戒备,决定将他赶出去,以及…如果真被赶出去的话,他要怎么办。
这个想法,光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足够让他全身的血液冻结。
他无法接受她厌恶的眼神,更没有办法忍受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他需要每天都能在空气中嗅闻属于她的气味分子,需要听到她身体机能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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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响动,需要她目光的注视,需要不可避免或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肖颀烦躁地坐在沙发上,食指不停地敲击面前的木质几面,他拧着眉,呼吸的速度越来越急促。
孟瑰端着杯子从画室里走出来,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她担心地走上前,询问情况:“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肖颀收了放在几面上的手,尽量保持自己的声音平静。
他本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再观望观望孟瑰对他的态度变化,但是当孟瑰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柔声地询问时,他却怎么都按捺不住了。
王婆婆的话其实不重要,他的过去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孟瑰的态度和想法…
她会赶他走吗?
他想知道答案,现在,立刻,马上。
手像溺水者遇到救命浮木一般地抓住那个纤弱的细腕,脉搏在他的掌心中急促鼓动,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他的血液霎时沸腾。
他什么时候才能长时间地,光明正大地拥有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他还有机会拥有这项资格吗…
肖颀用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被赶出这个家…一时恍惚…总以为是真的…”
为了仿造梦的虚幻感,他没有仔细指出“梦”里是谁把他赶走,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孟瑰,眼底噙着泪水。
听到肖颀说梦见自己被赶走,孟瑰先是心中大憾,有种做猫腻被抓的感觉,但她很快就将这种羞愧的感觉压下…
毕竟这个提议是王婆婆说的,她的本意还是想把肖颀留下来,况且,是她欺瞒王婆婆在先,这与肖颀毫无关系,她没有理由让他走。
想到这里,孟瑰用另一只手覆住肖颀紧抓她的手,声音柔和地安慰:“我怎么会赶你走,不是说好的,你入职了艺术工作室,就留下来。”
“只要你愿意,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得到承诺的肖颀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那只攥着孟瑰手腕的薄掌用力更紧,他禁不住通过再次询问来证明自己没有听错:“姐姐,我真的住多久都可以?!”
“真的真的真的。”孟瑰觉得那只被攥住的手有些不过血地发麻,但她并没有急着抽回,而是盯着肖颀的眼睛仔细说:“你是我的弟弟,我应该保护你。”
弟弟…
一丝冰凉的落寞划过肖颀的心口,他眨了眨眼睛,面上的欣喜不减,心底却在沸反盈天叫喊。
又是弟弟!
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她床边的那个人,成为她的丈夫!
哪怕是强行占有也在所不惜!他不信她能逃出他的触腕!
非人的欲望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差点冲破他温驯的伪装,肖颀抿住唇,费劲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纯良,恋恋不舍地松开孟瑰的手腕。
“好啦,我要去工作了,你也先忙”孟瑰朝他摆手。
“…哦。”肖颀看着那个消失在画室的背影,觉得自己确实有事情需要忙。
比如…那个怂恿孟瑰将他赶出家门的王婆婆…
20. 触腕
是夜,梦境悄然而至。
孟瑰发现自己又身处在那个诡异的大海中。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的身体,使她悬浮在一片幽蓝之中,牵引着她缓缓下沉。
“咕噜…”
一串气泡从她的唇边溢出,悠悠然向上方飘去,孟瑰顺着气泡飘升的方向仰望,觉得水面遥远得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思索间,孟瑰忽觉小腿一凉,那冰凉滑腻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好似有什么东西试探性地从上面擦过。
她下意识地想屈腿躲开,却又发现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一般,半点动弹不得。
还没等孟瑰弄清楚情况,紧接着,那东西又试探性地缠绕上来。
孟瑰惊慌地抬头,发现缠上她的是一条两指宽、半透明的触腕,上面覆盖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吸盘,每一个吸盘都随着缠绕的动作吸附着她的皮肤,以便固定位置。
皮肤被皱吸的感觉让孟瑰心生恐惧,她害怕极了,想要开口呼救:“不…不要…救…”
海水大量灌进她的口中,她被狠狠地呛住,眉头扭曲地拧在一起。
缠在脚腕上的触腕好似感受到她的拒绝,众多吸盘骤然收紧,将孟瑰向海水的更深处拉去。
“啊…我不要…啊…”
察觉出触腕的意图,孟瑰的脑子乱做一团,她奋力挣扎想要抗议,但是毫无作用,海水的压强让她的胸口发闷,头脑发晕,话音一出,便化作一串气泡飘走了。
她只能尽力地控制膝盖和脚腕做出一些小幅度的抗拒动作,但收效甚微。
随着下沉的深度不断加深,海里的光线开始逐渐变暗,越来越多的触手和腕足在黑暗中无声浮现,它们粗细不一,紫红或暗褐色,有的表面光滑,有的覆有粗糙角质。
起初,这些触腕只随着海水的流动缓慢摇摆,仿佛睡着了一样,但是孟瑰的到来似乎唤醒了它们,海水的暗流一荡,摇摆的幅度骤然狂乱起来。
它们张牙舞爪地朝着孟瑰的面门挥舞过来,瞬间填满了她的视野。
“啊——!”孟瑰的惊叫声被海水吞没,变成一串破碎的气泡,极度的恐惧袭满全身,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挥动手臂,想要把这些触腕赶走。
但她不知道,这样的动作给了触腕可乘之机。
一条触手准确地缠上她挥舞的手臂,从手腕到手肘,再到肩胛,一圈圈缠紧,直到限制住她上肢的所有动作。
同时,另一条较为粗壮的腕足在下方悄然环住她的腰身,力道不松不紧地将她固定在一个便于控制的位置。
“呜呜呜——救命——!”
孟瑰拼了命地弓起脊背,想要将自己从束缚中抽离出来,但是很快,她发现这样的挣扎只会让自己和缠上来的触腕贴合得更加紧密!
谁能来救救她啊!
一条格外纤细的触腕,顺着她的脖颈向上攀爬,它的动作很慢,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感,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黏腻湿滑的痕迹。
那条触腕最终停至她的耳畔,轻轻地碰了碰她圆润的耳垂。
“姐姐。”
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透过海水传至她的鼓膜,带着奇异的回荡,好似在喃喃低语,又好像在至死纠缠。
姐姐?!
孟瑰听清楚声音里的内容,惊得瞳孔散大,额角的青筋凸起。
声音是那条触手发出来的吗?!为什么要喊她姐姐?!那分明是肖颀对她的称呼!
“姐姐。”
呼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孟瑰很确定,声音就是耳旁的触手发出来的。
她僵住,无端的恐惧差点淹没她的意识,挣扎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剧烈颤抖,
“姐姐,姐姐。”就在这时,手臂上,另一条缠绕的触腕也发出同样的响动。
“姐姐…”其次是肩头。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越来越多的触腕加入这场呼唤,所有声波庞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孟瑰牢牢包裹其中。
孟瑰的听觉几近失聪,她有些无力,在海水中缓缓闭上眼睛…
不要再叫她姐姐了。
“姐姐!快醒来!”
孟瑰猛然睁开眼,明亮的天光顺着窗边的纱帘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姐姐,你终于醒了。”肖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孟瑰被“姐姐”这两个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到少年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温水,神色慌张。
“是做噩梦了吗?”他缓声地问,将玻璃杯送到她的面前。
“…嗯…”孟瑰点了点头,接过水杯,看着肖颀伸手去取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盒。
那是心理医生给她开的抗焦虑药。
“早上,我听到你的房间传来咚一声。”肖颀一边将药片倒在掌心,一边解释:“敲门也没有人应,就擅自进来,结果发现是姐姐滚落在地上。”
听完肖颀的讲述,孟瑰这才意识到肘关节上传来阵阵疼痛,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下床的。
肖颀把倒好的药片递给孟瑰:“我将姐姐扶到床上,叫了许多遍,姐姐才醒。”
孟瑰心中恍然。
怪不得梦中一直有人叫姐姐,原来那是肖颀在梦外的声音。
她接过药片吞下,温热的水顺着喉管流进胸腔,暖意散开,梦中的冰凉感被驱逐殆尽。
“谢谢你照顾我,我去洗漱。”喝了几口水,孟瑰觉得自己好多了,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姐姐。”
手腕突然被一个力道攥住,是肖颀的手。
孟瑰抬头,恰巧对上少年那双带着浓重担心的眼睛:“如果姐姐害怕的话,可以叫我陪在姐姐身边。”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鼓点一样地敲进她的心里,孟瑰看着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掌,胸腔有股异样的感觉在蠕动。
不知为何,在肖颀的手握住自己手腕的那一刻,被热水驱散的寒冷重新聚回小臂,梦中的缠绕感瞬间变得无比真实,好似真的有触腕在缠绕着她。
只是肖颀的触碰多了一分温度和力量,让她脉搏的跳动更加急促。
两种极端的感觉汇聚在一起,这让孟瑰既想挣脱又想贪恋,她察觉到这种矛盾变化,眉心皱起,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不用的,我没事。”她转移视线,看向窗前的纱帘,淡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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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
…
在肖颀的帮助下,孟瑰的画稿终于赶在展会结束收稿的前一日完工,投稿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孟瑰觉得整个人无比轻松。
她推开画室的门,正准备抻个懒腰,却突然发现餐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各种碗碟,孟瑰吃了一惊,连忙走到餐桌前查看。
餐桌上摆满了各种中西式的餐点,蓝莓松饼、南瓜汤、小笼包、红酒牛排、意面等,多得根本吃不完。
“肖颀,这些都是你做的?”孟瑰看着正在厨房煲汤的肖颀,问道。
“嗯,庆祝姐姐画稿顺利完成。”肖颀一边点头,一边掀起灶台上的砂锅盖,用长柄汤勺在里面搅和,催促孟瑰去吃:“姐姐先动筷,把这个汤煮好,我就过去。”
“没事,我去洗漱,等你一起。”孟瑰转身走进卫生间。
她从今天睁眼就开始忙活画稿的事情,核对文件格式、图样扫描等投稿细节,一直工作到午后才完,确实需要刷牙洗脸,换身衣服。
洗漱完毕,孟瑰关掉流水,对着镜子擦拭脸颊上的水渍。
镜中的眼睛遍布血丝,四周泛青,典型的休息不足,她打了个哈欠,打算饭后补个午觉养神。
将洗脸巾丢进垃圾桶,孟瑰意欲要走,准备转身的时候,视线却被洗手台边的透明物质吸引。
那块透明物质本来并不起眼,只因来回晃动变换了视角,这才让人有机会发现那处洗手台表面的异样——有些“凹凸不平”。
孟瑰愣在原地,怀疑那是她多挤出来的洗手液,于是伸出手指,触摸确认。
那是一种意料外的触感,凉凉的,按压下去没有洗手液应有的阻力,手指抬起时,几根丝线在指腹和台面间无限拉长,看起来很有韧性。
这分明不是洗手液的质地!
孟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猛地抽回手,那些细丝终于被抻开断裂,一半留在台面上,一半粘在她的手指上。
洗手液被挤出一大坨,薄荷味的泡沫覆盖整个手掌,孟瑰发狠地搓洗着,指甲、指缝、指节、手背,每一处都不放过。
隐隐约约中,孟瑰总觉得这个东西有些眼熟,她简单地思索片刻,突然头皮一麻。
她想起之前洗澡时幻视到的粘性物质,和这个诡异的东西一样,粘稠、透明、富有流动性。
孟瑰将视线重新移到粘液出现的位置,台边依旧有凹凸不平,那团粘液还在。
如果…上次的情况是幻觉…那这次会不会也是幻觉?
她深吸一口气,离开洗手间,关门,开门,再进。
那团粘液依旧在。
再关门,再开门…
还在…
如此反复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孟瑰双手撑着台盆,头目有些眩晕,她死盯着那团粘稠不放,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为什么还在!为什么不消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她不是在做梦吗?
孟瑰看了眼客厅里正盛的阳光,迟疑片刻,用手狠狠拧向她的手臂内侧。
挤压的痛感顺着手臂神经传至大脑皮层,痛得她眉头一皱。
她人在现实中,面前没有出现的幻觉,台盆上的东西正真实存在着。
这东西倒底是什么!
21. 注射
孟瑰觉得自己在恐惧的漩涡中越陷越深,她想奋力逃出来,摆脱这种不安的情绪,却不知出口在何处。
就在这时,腕带突然震动,一条群消息跳进来,是工作室的群。
程景:我今天出差结束,下午三时到工作室,有需要签字的可以到办公室来找我。
终于在一片虚幻中找到了一点现实的影子,孟瑰对着那个消息看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次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肖颀已经把熬好的汤放到桌面上,他坐在椅子上看腕带,等她一起来吃饭。
不过,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眉头皱得有点紧。
“怎么了。”孟瑰有些心不在焉,随口询问。
肖颀见她坐下,眼中的郁色减退,重新换上愉悦的神情:“没什么,就是看到一些新闻报导。”
孟瑰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她喝了一口南瓜汤,对肖颀描述一下她在洗手间看到的东西。
“就是那种透明的黏质物,你最近有见到吗。”
肖颀伸到松饼边的叉子一顿,眨了眨眼,摇头:“没有,会不会是胶水。”
“早上的时候画笔断了,我尝试用胶水修了一下。”
是胶水吗?孟瑰在心里想,胶水不应该有速干的特性吗,按说应该早就干在台边上了。
她心底存疑,到底没有全信肖颀的话。
孟瑰不知道的是,肖颀此刻的内心也很烦乱,午饭结束,他收拾好碗筷便坐在画室的沙发上发呆。
刚刚工作室的群消息他看到了,外出的程景回国,下午三点就会出现在办公室办公。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孟瑰即将又要收到他的邀约,一起出去吃饭,然后被表白,成为程景的女朋友。
他上次能利用巡安阻隔他们见面,但是这次呢?他还有其他办法吗?
肖颀头痛欲裂,觉得单纯的阻拦不是长久之计,他得想个办法,只有让程景的表白永远无法宣之于口,他才能彻底放心。
可是该用什么办法呢?
他看了眼孟瑰房门的方向,一根触手从他的袖口无声钻出,沿着他的臂膀一直向上攀升,最终悬空停在他的眼前。
肖颀看着触手尖端鼓动的脉搏,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
深夜,一幢高档的居民公寓里。
程景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合上电脑,迅速洗漱上床。
这次出差,他不光参观了许多画展,还和其中的几所画廊谈好合作,互相介绍客户资源,可谓是收获颇多。
盖好被子,程景最后一次翻阅邮件,见没有什么需要紧急回复的,便息屏睡觉。
窗外和风徐徐,他很快就进入梦乡。
当墙上的石英钟指针指向一点整的时候,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出现在程景的卧室门口。
“吱嘎。”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串并不吵闹的响动。
影子一点点向床上熟睡的程景逼近,手中紧攥着一个细针筒,针筒里吸满了浑白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石英钟上的分针缓慢转动,当分针指向数字“2”的时候,影子终于站到了程景的身边,抬手掀开被子的一角,尖锐的针尖找到足背静脉,缓缓刺入。
程景不安地翻了个身,并没有被那微弱的刺痛惊醒。
站在床边的影子开始耐心地注射针筒内的液体。
秒针围着钟轴转了十几圈,针筒内的白色浑液全部推入静脉,床边的影子抽出针头,十分满意地看着已经打空的针筒…
第二天,孟瑰的腕带消息炸开了锅。
因为她和程景是合伙人关系,工作室的人找不到程景,全都来询问她。
“孟总监,约见的客户已经到场,程主理一直联系不上。”
“孟总监,有一个商务画展的合作意向协议发来了,需要程主理的签字,但是程主理一直没有回复消息。”
“孟总监…”
孟瑰将一连串的消息回复完,头晕得要命,她昨晚又没有睡好,梦里到处都是缠绕、吮吸,睡得人浑身汗湿。
揉了揉太阳穴,她一个后仰躺回床上,浑浑噩噩间,她按亮腕带,决定先给程景打了一个电话。
和其他人的情况一样,通话最后以无人接听挂断,孟瑰晕懵的脑袋终于清醒了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吊灯思考。
程景这个人她是熟悉的,对待工作严谨认真,很少出现纰漏,更别提爽约客户的事了。
他没有按约出现在公司,一定是突然遇到了什么状况!
孟瑰思索片刻,决定联系一下程景的好友,也是她的同学,舒迈。
这次的电话很快接通,对面声音沙哑,很明显是在睡梦中被吵醒。
孟瑰简单地讲了一下程景失联的事情,舒迈沉默片刻,也觉得这件事怪异:“他昨天还和我说今天见完客户晚上找我一起吃饭,按道理,不应该无缘无故不去工作室。”
“我去他的家里看看。”
“好。”孟瑰知道事情有些严重,她看了一下时间,道:“给我一个地址吧,我也去。”
舒迈“嗯”了一声结束通话,不到五秒,孟瑰的腕带便收到了程景的家庭住址。
孟瑰匆匆看了眼那条消息,预约了一辆电油车,来不及洗漱,只换了件衣服便向外走去。
路过肖颀房间的时候,她有意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但考虑到情况特殊,顿了顿,还是把询问的话咽回肚子,只留下一句告别:“肖颀,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肖颀的声音从房门后传来:“姐姐,你要去哪里?”
孟瑰套上鞋:“去程景家。”
“好,姐姐路上小心,我在家中等姐姐。”少年从房间里走出来,破天荒地没有提出要一起去,只简单叮嘱。
孟瑰应了一声好,便转身消失在小院门外。
工作日在外出行的人很多,车流难免有些拥堵,孟瑰有些着急,一个劲地催促司机:“师傅,辛苦快一些可以吗,我的朋友好像出事了。”
在孟瑰的接连催促下,电邮车终于驶出下东区,直奔程景所在的平城区而去,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收到了舒迈的消息。
舒迈:孟瑰,看到程景了,在家里,他的情况可能不大好。
看到消息的孟瑰呼吸一滞,连忙询问程景倒底出了什么事,但是舒迈再也没有回复。
“师傅,麻烦再快一点,我的朋友真的出事了。”孟瑰焦急万分,只得再次催促司机。
“好的。”司机踩紧油门冲过一个绿灯的末尾,随后向左猛打方向盘,停在一个居民公寓的入口处:“小姐,到了。”
孟瑰推门而出,抱紧背包狂奔,一直跑到舒迈所说的三号楼楼下,才停下步子,大口喘息。
她抬头,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闪灯的救护车。
孟瑰隐约觉得,这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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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车的出现应该与程景有关。
果然,思绪刚落,一阵喧哗声从楼门内传出,是几名医护抬着一个担架,孟瑰呼吸一滞,几乎是瞬间认出担架上的人。
正是程景。
舒迈随后跟出,他看见站在花坛边的孟瑰,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气,向她招了招手。
孟瑰跟着他一起爬上救护车。
“太危险了。”舒迈心有余悸,他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程景,和孟瑰讲述他的经历:“我一推开卧室门,他就躺在床上,怎么叫都不醒,幸好呼吸脉搏都在,我就赶紧联系急救。”
“确实太危险了。”孟瑰点头:“可能是最近太忙了。”
舒迈叹气:“我早就劝过他,工作而已,不要那么拼命,身体最重要,他不听,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希望这次能早日康复吧。”
救护车刚到医院没多久,程景的姐姐程珂闻讯赶到,孟瑰和舒迈陪着程珂在抢救室外等候结果。
不出一刻钟,抢救室的门开了,程景被医生从里面推出来。
程珂走到医生面前询问情况:“您好,我是病人的姐姐,他现在怎么样了?”
“您好。”医生停顿片刻,神情较为凝重:“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血压、心率、呼吸频率、血氧饱和度这些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但意识水平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对疼痛的反应较弱,病人暂时先在ICU内观察,我们需要找一名脑科的医生帮忙进行辅助诊断。”
见程景没有生命危险,孟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想起早晨收到的工作室信息,觉得程景一时半刻没有办法正常处理工作,但工作室总得有人维持运转,于是临时决定前往工作室。
坐进办公室,看着面前堆成摞的文件,孟瑰才知道程景一天竟要处理这么多的事情。
核对工作室画师的分成报表,检查新签约艺术家的代理合同,确认送往展馆的作品名单…
她赶不上吃午饭,一忙就忙到了下午,即将下班的时刻。
孟瑰累极了,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临走前,她习惯性地打开邮箱浏览,查看是否有漏掉的邮件,正当她查看结束,准备退出邮箱的时候,电脑的扬声器突然“叮”地响了一下,有新邮件弹出。
她下意识地点进,发现是某个电台的征稿邀请。
夜话电台征稿函
主题:征集真实的异闻经历或怪谈——你的故事就是下一个夜话!
…
孟瑰草草地翻了一遍,发现自己之前有收到过这封邮件,她没太在意,认为是一封垃圾邮件,鼠标上滑对准“×”的位置。
下班!
她关掉电脑,唤亮腕带屏幕,准备叫一辆电油车。
不想首先跳进视线的是一连串未接来电,大概十几个,来电均出自同一个ID,肖颀。
孟瑰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误触了静音,腕带一直没有通知提醒。她害怕肖颀担心,连忙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在呼叫的瞬间接通,肖颀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担忧:“姐姐,你在哪里,是程主理的事情严重了吗?”
“没有。”孟瑰背起包往外走:“程主理的情况有些复杂,人还在昏迷着,工作室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我就来了一趟工作室,现在往回走。”
“好,我去接你。”肖颀的语调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强势:“稍等我一会,我就在附近,马上到。”
22. 告白
“肖颀…”孟瑰想劝肖颀不用特意赶来,但是话还未说完,对方便挂断电话。
她本想回拨电话,手指在腕带屏幕上悬停半晌,还是关闭腕带,整个人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孟瑰发现她的心底有一种隐隐的期待感,但她不是很理解这种期待感的出现…明明他们每天都能见到。
驱走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孟瑰打开光屏电脑,继续工作,她刚点开一个文件,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你们工作室的人也太不讲道理了!白纸黑字的合同!说不认就不认了!”
“张经理,到底是谁在不讲道理!我们工作室在与你们展馆签订场地使用合同的时候,压根没有这张附件!你们这样做已经构成了诈骗罪!”
见发生了争吵,孟瑰急忙走出办公室,向吵闹的方向走去。
出现争吵的位置是一间小型会议室,几位外联部的同事和三名陌生的男士在里面。
“小林,怎么回事。”孟瑰走进会议室,询问其中一位助理同事。
“孟总监,事情是这样。”助理同事正被对面的人气得要死,嗓门吊得老高:“工作室今天要和这家展馆结算场地费用,马上要汇款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就来了,非说程主理当时还和他们签了一个附加合同,按照附件合同里的内容,我们这次办展,还要再加十几万的服务费。”
“但是程主理人在医院,昏迷不醒,档案室也没有这封附件合同的存档,我们没有办法核对这个附加合同的真实性!”
助理同事指着对面高大男子的鼻梁,恶声恶气:“我就和他们说,那这笔款项就暂时不要结了,等程主理人醒后再确认。”
“他们不干,非说我们是故意违约,不认合同。”
被指鼻梁的男子啐了一口,插嘴道:“少废话!我说的明明就是事实!”。
他举起手中的文件,看向孟瑰:“孟总监是吧…看看!这上面有你们工作室的盖章!多出来的服务费,今天不结清,我们展馆方有权利向艺术协会举报你们的信用问题!”
“你们敢举报一个试试!”助理同事瞪圆眼睛,上前一步就想去抢男子手中的文件。
“我就举报了怎么!”面对扑上来的争抢,男子突然阴骘起来,他不躲,毫无征兆地抬脚,对准助理的腹部就是狠狠一脚。
“嘭——!”
“啊——!”助理被踹飞出去,后背撞到一张桌子的铁艺桌腿,当即脸色惨白,痛呼不已。
“小林!”孟瑰瞳孔皱缩,立刻去关心助理同事的情况。
那群陌生男子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助理的倒地而更加嚣张起来,狞笑着威胁:“给钱!快给钱!不然我们踢的就不是这一个人了!”
“你们这是在破坏治安!知道吗!”孟瑰忍无可忍,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瞪着对面为首的男子:“今天晚上,我们工作室的法务部就会向你们展馆递送律师函,你我法院见。”
“请你们…现在!立刻!马上!离开!”
“离开?!”为首的男子嗤笑一声,双手插兜,一步步向孟瑰的方向逼近:“还是那个问题,钱呢!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钱,没有钱…我们是不会回去的…”
“死了这份心吧,你们今天拿不到钱的。”孟瑰语气冰冷。
“没有钱怎么能行…哎,没有钱似乎也可以。”那名男子踱步到孟瑰的面前,肆意地用眼神打量着她:“孟总监跟我们回去好了。”
就在男子伸手揪住孟瑰衣领的时候,人群的边缘处,突然响起一道厉声的喝止。
“放手!”
下一秒,男子伸至半空的手被另一只手死死钳住,一直屏息的孟瑰终于有机会松下一口气,抬头,望向前来阻拦的人。
是肖颀。
他好像刚刚到达艺术工作室,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有些不稳,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阻拦闹事男子的动作。
“你们在干什么。”肖颀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几名男子,声音不高,吐字却极为清晰:“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请离开。”
“怎么没有重要的事!”后面一名瘦高的男子大声叫嚷:“我们来就是有重要的事情…”
“啊——!”
瘦高男子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被肖颀钳制住的男子脸色骤变,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他的胳膊,被肖颀使力弯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我姐姐说。”肖颀开口,语调依旧平稳,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让你们滚。”
“我…我们可是按合同办事…”瘦高的男子还想赖着不走,却被为首的男子狠狠瞪了一眼。
“蠢货,闭嘴。”为首的男子抱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走!”
随后,挣开肖颀的手,先一步灰溜溜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对峙结束,联系的救护车也在此时到达,孟瑰忙带着助理同事到医院检查伤势。
在医院等待检查结果的间隙,孟瑰的神情有些落寞,眉眼被浓重的疲惫和惊悸填满。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累,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从赛德拉饭店出现怪物开始,到妹妹被家暴,胡嘉航突然死亡,再到程景昏迷不醒,有人来工作室闹事…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所有事情像一层层汹涌的潮水,裹挟着她的躯体,侵蚀她的心力,把她搅得疲惫不堪。
一想到自己好像一件事情都没有处理好,沉重的无力感便在胸口荡溢开来。
就在这时,身侧的座椅微微下陷,熟悉的海风气靠近,两盒寿司伸到眼前:“姐姐饿了?”
孟瑰没有料到肖颀买了吃的回来,微微一怔,侧头,对上肖颀的目光。
他安静地坐在她的旁边,目光沉静温柔,如同冬日穿透玻璃的暖阳。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神情落寞,也没有说什么空洞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关心她的生活问题。
“是甜虾和牛肉的,我记得你说喜欢。”他见她没有去接寿司,顿了顿,收回手,亲自打开盒子,重新递到她面前:“我中午吃得晚,不饿,姐姐先吃。”
孟瑰仍没有去接面前的寿司,她怔怔地看着他,酸涩的泪毫无预兆地蓄满眼眶。
原来,在她麻烦缠身,焦头烂额的时候,真的会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地挂念着她,担心她工作上的劳苦,念着她会不会饿肚子。
这种被刻意惦念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甚至以为自己不再需要,或者不配拥有。
她许久没有说话,肖颀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眨了眨眼,垂下头,神情有一丝内疚:“姐姐,都怪我…是我来晚了。”
“不是。”孟瑰没有料到肖颀会这样想,心底猛地一震,用力摇头:“你来得正好,不是嫌弃你来得晚的意思,只是突然觉得…”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想好要不要把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说出来。
“姐姐怎么了…”见孟瑰的话音又断在一半,肖颀的眼角浮出一抹担忧,不由得焦急起来:“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张望,寻找医院的导航指引:“我现在就去挂一个体检科的号,让医生仔细给你检查一下。”
“肖颀,不用。”见少年起身要走,孟瑰也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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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心底翻涌的情绪,连忙拉住他的手腕,阻止道:“我很好,不需要去体检。”
她抿唇,嗫喏半晌,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底横亘许久的话轻声吐露:“我只是,好像…发现我…根本离不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孟瑰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坦白,近乎是一种告白,莽撞,突兀,不合时宜。
她耳根烧得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但这偏偏又是她心底再真实不过的想法。
少年的脊背挺直地僵住,望向她目光里,流露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
孟瑰被他这样的反应弄得心慌意乱,以为是自己的坦白吓到了他,慌忙松开拉住他的手,侧开头,勉力解释自己的失态:“我就是之前一个人独居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以为自己足够坚强”
“但是回想这阶段发生的种种事情,我才发现,如果没有你在,我好像根本挺不下来。”
她越说,越觉得解释不清,顿了顿,决定立即结束这个话题:“我就是想说…我很感谢你,真的,非常谢谢,肖颀。”
说完,孟瑰抬头去看面前的少年。
肖颀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连目光都好似凝固了。
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孟瑰被他看得忐忑不安,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她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诡异的气氛,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人彼此沉默,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姐姐。”几秒钟后,肖颀率先打破寂静。
他迈上前一步,紧贴着她的双膝站定,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困在座椅和他身体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孟瑰看着他朝自己弯下腰。
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近到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孟瑰终于看清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不可置信的惊讶,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近乎掠夺的喜悦。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牢牢地锁住她,不肯错过她神情的任何一丝变化,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一样。
孟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咚咚咚地震得她耳膜发麻,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身体下意识地贴着椅背后仰,屏着气,不敢呼吸。
就这样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肖颀的声音终于又沙哑地响起。
“姐姐。”他的声音低沉蛊惑,带着一种亟待确认的质询:“…你是不是想让我永远地陪在你的身边。”
他的问话不长,但是传进孟瑰的耳膜中,无异于将她苦心藏匿的隐秘拆穿。
她不知该作何回答,大脑霎时空白,只知道那些被她强自按下的悸动,又开始疯一样地在她的胸腔里乱撞。
她反问自己,她真的想让他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吗?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一下头。
少年温驯的神情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狂喜。
“不不。”孟瑰被肖颀狂喜的炽热烫到,迟钝地反应过来不对,挥着手想要解释,但为时已晚。
“唔!”
一个吻落了下来,封住了她微启的唇瓣。
孟瑰的后脑轰地一声炸响,那个只出现在梦中的吻终于变成现实,惊诧得让她忘记挣扎。
他的吻有些凉,带着一股清爽的海风气,熏得孟瑰有些头晕,觉得整个视野都在旋转,跳跃。
短暂又漫长的吻结束后,少年微微退开一点距离,微凉的呼吸喷洒在她滴红的耳廓:“姐姐。”
他在她的唇边碾磨低语:“我愿意。”
“我愿意永远待在你的身边。”
23. 肿了
第二日,阳光透过纱帘的时候,孟瑰记起前一天晚上的事,面颊烫得似要煮熟鸡蛋。
她和肖颀接吻了!
虽然不是她主动的,但是由她引起的。
她这算不算是向一个年纪比她小的弟弟表白了?!
孟瑰拉起被子捂住脸,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肋骨而去。
昨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一件又一件,惹得她有些乏累,那个吻更是吮走了她最后的力气,再后面发生什么她都记不清了。
想起那个吻,孟瑰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惊觉还有细密的酥麻感还残留在唇边,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不行…得冷静…不要总去想昨天发生的事情,她今天还要去见之前约好的客户,不能一直藏在卧室里。
深呼吸几次后,孟瑰推开卧室的门。
“…早。”她笑着打招呼。
“早。”肖颀刚好把煮好的粥端到餐桌上,闻言抬头,视线缓缓从她的眼角滑到唇瓣,顿了顿,眼睛促狭地弯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孟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摸脸,不懂他在笑什么,直到走近洗漱台前的镜子,才知道为什么。
她的唇,肿了。
那张原本柔润的唇此刻微微泛红,带着抹绚丽的魅色,无处不在诉说着那个吻的激烈程度。
孟瑰的脸白了红,红了白。
这一会要怎么见人啊!
她手忙脚乱地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拍打面颊,试图通过降温的方式消肿,可是一抬头,肖颀的脸出现在镜子里,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姐姐,再洗,粥要凉了。”他的嗓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
“好。”孟瑰张了张嘴,想问他昨晚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自己这样不够矜持。
肖颀的声音却轻飘飘地追在她身后,没有想要放过她的意思:“姐姐,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
“什…什么事啊…”孟瑰走向餐桌的脚步顿住,一时心跳擂鼓,不敢转身。
他要说什么?
她的“告白”吗?还是那个缠绵激烈的吻?
无论是这两个中的哪一个,都足以让她羞得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失忆。
“姐姐怎么能不记得。”少年缓缓绕到她的身前,微微俯身,在她的耳畔低语:“昨天晚上,姐姐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补充道:“我答应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僵在原地的孟瑰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笑了笑,神情变得五彩缤纷,不知道是该解释还是该承认,只得含糊其辞。
“我…好像是说过哈…”
“看来是我误会姐姐了。”肖颀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朝她眨眼睛:“我差点以为姐姐想赖账不认。”
“不,不会…可…可以吗…”孟瑰裂开嘴笑,觉得耳垂更烫了。
“当然不可以。”肖颀摇头,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松愉快:“姐姐既然记得,那就不能赖账。”
“哦。”孟瑰躲开肖颀的手:“别揉了,揉乱了还要重新梳。”
肖颀从善如流:“行,那现在,好好吃早餐,可以吗,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肖颀故意将这三个字的调子拖长,尾音温柔得像一滩刚刚融化的雪水。
孟瑰猛地抬头,对上少年笑意盈盈的眼眸,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溢于言表的欣喜吸引。
他这样高兴…应该也很喜欢她吧…孟瑰想。
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反被迷迷糊糊地拉到餐桌前坐下。
“还有一盘烤面包,我去拿。”肖颀盛好一碗粥放到孟瑰的面前,转身去厨房端早餐。
背对孟瑰的瞬间,嘴角那枚阳光纯净的笑容倏忽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餍足的弧度。
她终于落进他的圈套里了。
…
又结束了一天的劳碌,孟瑰收拾好东西下班,坐进电油车的后座,车门刚刚合上,肖颀的手臂就灵活地钻过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累吗?”他凑到她的耳边问,呼吸温热地扫过她的颈侧。
颈间的痒意令孟瑰的腰腹.下意识紧绷,她攥紧包带,有些磕绊地说:“还…好。”
今天是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孟瑰本打算一个人来工作室上班,临出门的时候,肖颀站在玄关,双臂撑在门框上,把她死死地困在门前,说想一起去,不然不会放开她,孟瑰没有办法,只得把他也打包带走。
好在他在工作室的时候正经不少,没有时刻缠着她,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旁边画画,差一点让孟瑰以为他们回到了从前。
但是,他赤裸粘稠的目光又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他们现在的关系。
想到这里,孟瑰的耳根又开始烧热起来,她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肖颀,发现他正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外面流动的霓虹灯影将他的轮廓打得忽明忽暗。
他察觉到有目光注视他,倏地转头,将孟瑰视线抓个正着,孟瑰慌忙移开目光,想要装作无事发生,肖颀却不打算放过她。
“今天…”他挽过孟瑰的手,语调带着些许可怜:“那个来开会的策展人…”
“看了你二十七次。”
孟瑰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他看我那是因为交流需要…”
“不管。”肖颀把话说得理直气壮:“就不许他看你,每次我看见他注视你,我这里都会很痛。”
说着,他抓起孟瑰的手按到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那里蓬勃有力的跳动。
“…油嘴滑舌。”孟瑰的脸颊也开始发烫,她瞟了一眼坐在前面开车的司机,觉得两人这样拉扯不太好,于是慌忙抽手。
肖颀却借力与她五指相扣,轻轻地将吻落在那细软的手背上…
电油车停下的时候,孟瑰几乎是逃也似地下车,她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肖颀,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又逮到她什么缠住不放。
就这样跌跌撞撞的路过王婆婆的小院,一张明晃晃的“出兑”两字晃到了孟瑰的眼,她一愣,禁不住停下脚步,仔细端详那张出兑的牌子。
上面的ID号码确实是王婆婆本人。
王婆婆住在这里很久了,一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兑卖房子…
孟瑰心底疑惑,便探头向王婆婆的院子内看去,正巧看到一个给园子浇水的背影。
“婆婆。”她拢着声音喊。
站在花丛中的王婆婆闻声回头,见是孟瑰来了,面上一喜,放下花洒过来开门:“阿瑰,好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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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
离得近了,王婆婆也见到跟在孟瑰身后的肖颀,眼神一暗,但终究没有说什么,简单地招呼后便也将肖颀请进院子里。
孟瑰拖了一个小木凳坐下,指了指门上出兑标识的牌子,询问王婆婆是否近期突发了什么事情。
“也不是啥大事,这不阿伟在新港工作嘛,我刚好在新港看中一所房子,价格合理,我就想买下那所房子搬过去,离阿哲近些。”王婆婆解释道:“如果我要是搬走,这个房子找人打理也是一笔费用,所以就想着把这个房子周转出去,手头也能宽裕些。”
“哦,原来是这样。”孟瑰托腮环望小院,面上的神情有些哀伤:“…婆婆搬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和肖颀就好。”
提起肖颀,孟瑰想到他们现在的关系,觉得有必要向王婆婆解释一下误会:“对了,还没有和婆婆说,我和肖颀现在是恋人关系。”
“婆婆好。”看到王婆婆眼中有惊诧之色,肖颀适时地向她颔首,承诺说:“婆婆放心,我会照顾好孟瑰。”
孟瑰见王婆婆没有回应肖颀的话,笑了笑,去握王婆婆的手:“婆婆,有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需要先跟婆婆道歉。”
王婆婆愣住,狐疑地看向孟瑰,说:“这是哪里的话,有啥做得对做不对的。”
“肖颀的事,是我骗了你”孟瑰道:“他确实没有什么远方亲戚住在这里,都是我瞎说的。”
“他失忆了,记不得以前的事情,我当时只是觉得这涉及到个人私密,不方便随意外露,就没同婆婆说实话。”
见肖颀没有“蒙骗”孟瑰,王婆婆僵直的面部肌肉终于柔软下来,她同情地看了肖颀一眼,叹息一声:“哎,出了那么大的变故,一时精神受创,记不清也是有的。”
“只是这事已经过去很久,能放下便放下,未来和小瑰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王婆婆如此说,孟瑰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不再担心王婆婆对肖颀存有敌意。
…
又连着忙碌了几天,孟瑰终于把工作室的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和其他同事交代完后面的事务,孟瑰决定给自己两天假期,好好放松一下。
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家务,孟瑰发现那种之前见过的透明黏质物越来越多了,衣柜里、地板缝、浴室砖面,一圈看下来已经发现四五处了。
她忍不住和肖颀吐槽:“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出现的,好奇怪。”
肖颀看了一看她指向的门把手,那里挂着一小团类似水滴样的东西,是触手夜间滑过的残留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确认了关系,最近,他的身体激素水平总是出现异常波动,体内的触手也越发躁动,他已经连续好几次在深夜失控,肉质触腕爬满了她的床,只为嗅一嗅她身上的气息。
他笑着摇了摇头,拿了一张纸,将把手揩干净,随后丢进垃圾桶。
“可能是雨季了。”肖颀胡乱地编个理由:“有小动物躲进家里避雨。”
“小动物避雨?”孟瑰被肖颀的话逗笑了,她又看了眼那个门把手,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去喂猫。
“一会打扫完,看看仓库里还有没有猫粮,可以去喂喂猫。”孟瑰计划着自己的下一个活动。
“好。”肖颀点头:“我和你一起去,喂完猫我们再去一趟超市。”
24. 看电影
可惜秋月的天变得很快,几个云头走过,天际突然开始黑沉沉,转眼便下了雨,孟瑰出门喂猫无望,只得拉着肖颀在房间里看电影。
客厅的灯光被调暗,投影仪将画面打到一片白墙上,电影从片头开始播放。
因为选的是一个恐怖片,出于害怕,孟瑰抱着枕头窝在沙发的一角,随时准备在血浆和怪物突脸的时候藏到枕头后面。
肖颀看着缩成一团的孟瑰,笑意直达眼底,他递给她一瓶可乐,紧挨着她坐下,膝盖蹭着她的腿,热度透着薄薄的布料传来,激得孟瑰的心跳骤然变快。
“肖颀,专心看电影。”孟瑰缩了缩腿,抱紧怀里的抱枕,瞪了他一眼,表示警告。
回应她的是一个无辜的表情:“姐姐,我就是想挨你再近些。”
肖颀的话语里流露着妥协,但是他的半个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对孟瑰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眼睛大胆地凝视着她逐渐泛红的耳尖。
孟瑰被他看得浑身熏热,总觉得自己像一个摆在盘子里的精致小蛋糕,只要肖颀再轻轻在往前挪动一寸,他的阴影便会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住,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她踢了他一脚,瞥开眼,聚精会神地去看角色对话,被踢中的肖颀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耳边愉悦地笑。
电影的剧情跑得很快,第一个惊悚镜头突然闪出,两个牛头人被泛黄的绳结挂在满是血迹的枯树上,随着狂风摇晃。
“啊…”孟瑰再顾不上什么影子、蛋糕,下意识地将抱枕举高,挡住面前的血腥画面。
不料,胳膊才抬至一半,抱枕就被一只手抢走了。
与此同时,电影镜头突然拉近,吊死的牛头人被无限放大,最终定格在眉骨的刻纹上。
REVENGE,复仇。
“啊啊——!”没了掩护的孟瑰被这个歪七扭八的单词刻纹狠狠地下了一跳,脊背一个哆嗦,呼吸差点停滞。
但是很快,一只坚实的臂膀穿过她后腰与沙发靠背的间隙,把她整个人都捞起来,裹进一个坚实又宽大的怀抱中。
“怕就抱紧我。”他在她的耳边低语,声音低沉得要命,带着种蛊惑的意味:“我的肩、我的脊背、我的腰你都可以抱。”
孟瑰能感觉到肖颀的胸膛在震动,混合着淡淡的海风气,她的前胸紧贴着他的肋部线条,在两层布料间传递的体温让她的面颊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衣角。
“才…才不要抱紧你。”她试图挣扎,却被他搂得更紧。
“不抱紧我抱紧谁,那个被挂起来的牛头人吗?”肖颀有意捉弄她,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
孟瑰被他挑弄的动作弄得浑身一颤,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她突然觉得,电影里的恐怖音效远不如面前这人的存在强烈,他身上的气味、呼吸、心跳无一不将她铁桶似地罩住,侵.占她身上成千上万的感受器。
“你…你别靠这样近…”孟瑰撑着他的胸膛,再次试图抗议,但是她的抗议听起来十分软弱无力。
肖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变本加厉的好时机,他低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吹气:“姐姐,你知道吗,现在的你很漂亮,像院子里的太阳花。”
“躲在抱枕后面太煞风景。”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十指相扣:“况且我比抱枕好用多了,不是吗?”
孟瑰被他的无耻发言搞得羞愧难当,偏偏她无力反驳,又挣脱不开,只得将身上所有重量都靠在肖颀的胸膛上,任由他搂着抱着。
可少年并不满足于简单的搂抱,他垂头寻到她的唇,轻轻磨蹭,没过多久,她的齿关便被撬开,可乐的甜味在唇间蔓延,迷幻得让人头晕目眩。
“唔…”四肢被怀抱禁.锢住的孟瑰无处可逃,只得被.迫承受这个越来越深的吻。
她浑身发软,吃不住力地一劲后仰,肖颀怕她的后颈磕到沙发的木质扶手上,手掌沿着纤薄的背部向上移动,攀护上她的后颈。
沙发吱呀地响了一声,孟瑰终于躺倒在沙发上,肖颀的一只手环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压在耳侧。
影片结束的时候,肖颀终于舍得放开身下的人,她的唇瓣被吻得水润嫣红,眼里蓄满雾气,一幅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电影讲的什么也不知道”孟瑰嘟囔着,有些抱怨:“我渴了。”
肖颀被她难过的样子可爱到,嘴角忍不住失笑:“好,我去拿。”
话音刚落,孟瑰的头却一歪,沉沉地睡着了,肖颀在原地愣了愣,没有再来打扰她,找了一条薄毯给孟瑰盖好,便一个人躲进房间里。
关上门的那一刻,无数粗细不一的触腕从肖颀的衣领、袖口、裤管中钻出,向各个方向蜿蜒爬行,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便将整间屋子爬满,覆盖得不留一条缝隙,宛若一个滋养孕育的巢室。
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
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
无数低频的嗡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吵得肖颀的脑子都要炸掉了,他环视一圈那些不断蠕动的触手,揉揉眉心,低喝一声:“滚。”
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
大多数触手退去,但是仍有几条粗壮的触手盘亘在墙体上,一点点向紧闭的房门延伸,它们的蠕动速度更快,嗡鸣声更加嘈杂。
“我说滚。”肖颀抬手捏住一根离他最近的触手,指骨青筋凸起。
要不是害怕血污铺满地面难以清洗,他现在立刻就要捏爆它。
孟瑰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要弱,连续两次亲吻都晕在他的怀里,若再在坚持下去,她定然会吃不消。
剩余蜿蜒的触手慎于肖颀的威压,悻悻退去,房间内重新布满安静的雨声。
肖颀垂头注视着脚尖,自从和孟瑰成为恋人关系后,随着体内激素水平的失衡,异变发生的频率和程度也越来越高,他突然很害怕自己在和孟瑰亲吻的时候爆体触手,惊吓到她…
虽然他之前曾经期待过这样,但是当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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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是恐惧的。
她真的会对一个怪物献出她的爱情吗?
不逃跑,不抗拒,不害怕,心甘情愿地陪着他,用柔软的掌心攥紧他每一根触须…
她会吗?
似是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肖颀突然荒唐地笑了笑,他摇了摇头,俯身捡起一根笔,开始若无其事地画画。
…
第二个休息日,屋外风和日丽。
睡足精神的孟瑰记起要去喂猫的事,拎着装好的猫粮走到熟悉的树林空地上,肖颀不近不远地缀在她的身后。
油绿色的草丛里,几只活泼的小猫正在枯叶堆里滚成一团,“喵喵”的叫声此起彼伏。
“咪咪,吃饭啦。”孟瑰被这些调皮的小猫逗笑,蹲下身,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猫粮,熟悉的“哗啦”声引起了正在打闹小猫的注意,它们转头看了一会,确定没有危险后,便踩着小碎步要过来吃饭。
一只独耳猫从树根后探出头来,孟瑰第一次见到它,猜测它是最近新来的,便热情地招呼它:“咪咪,你也过来。”
独耳猫十分机敏,它没有因为食物的诱惑选择靠近孟瑰,反而弓起脊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咪咪不怕,这是吃的”孟瑰以为它是害怕和人太过亲近,于是往掌心里到了些猫粮,向前伸手准备,撒给它。
一道橘色闪电般地飞来。
“嘶…”
尖锐的疼痛在手心炸开,孟瑰还没反应过来,白皙的皮肤上便出现三道血痕,血珠迅速地从伤口渗出,沿着皮肤纹理向下滑去。
“碰——!喵——!”
与此同时,一道红黑色的影子从孟瑰的面前闪过,伴随着一声不大的撞击音,惨烈的猫叫声在耳边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孟瑰看着软绵绵躺在地上的独耳猫,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它…是死了吗?”她喃喃地问。
肖颀不置可否,他一把抓起孟瑰还在流血的手,作势要离开:“我们现在去医院。”
“它真的…死了?”孟瑰抬头,注视肖颀的眼。
“它抓伤了你。”肖颀盯着孟瑰的眼睛,陈述事实:“你好心喂它吃的,手心却被抓伤。”
“它也只是被吓到了。”孟瑰的声音在颤抖:“刚刚你是怎么打到它的?”
听到孟瑰的问话,肖颀的瞳孔微微扩大,他掩饰地转移目光,淡淡道:“一根木枝,打到那只猫的时候不小心脱手,现在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一根木枝吗?
潜意识里,孟瑰觉得甩开独耳猫的东西不是一根木枝那样简单,她缓缓阖上眼,回忆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景象。
那个影子很长,手腕一般地粗,柔软又灵活,速度很快地甩飞那只猫,然后又悄无声息的消失…
无论怎么看都和木枝没有关系。
肖颀为什么说是用木枝打中的?!
25. 示警
“真的是木枝?”孟瑰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肖颀斩钉截铁:“是木枝。”
“好。”孟瑰抿唇,决定暂且不去管肖颀的隐瞒。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谁还没有一些秘密呢,况且他也没有伤害她,兴许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就是可怜了这只独耳猫,突遭横祸命殒,让人痛惜。
孟瑰深吸一口气,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将独耳猫的尸体埋葬好,才平静地对肖颀说道:“我们去医院吧,处理一下伤口。”
但是很快,晚间的一通电话打破了孟瑰调整好的心境。
那通电话来自孟雅的心理疗养院,是孟雅亲自打来的。
最开始接到电话的孟瑰是开心的,因为这是孟雅被送到疗养院后,第一次主动打给她的电话。
“阿雅,最近怎么样呀,在那里吃的好吗?”接到电话的孟瑰关心地问。
电话的另一边,孟瑰笑声很甜,明显是恢复得不错:“姐姐,我在这里吃得很好,午餐和晚餐都会配一盒有机水果,我最喜欢吃这个。”
“那就行,最近的治疗怎么样,医生有和你说什么时候能够出院吗?”
孟雅回答:“医生最近在对我进行催眠治疗,进行创伤记忆重构,我这次打电话给姐姐就是因为这件事。”
“怎么了?”听到孟雅说有事情,孟瑰下意识神情紧绷。
“我先问姐姐一个问题。”孟雅在电话的里顿了顿:“姐姐最近过得怎么样?有人欺负姐姐吗?”
“…没有。”孟瑰微皱起眉,有些不理解孟雅为何要问起她这些:“我过得一直很好,还没和你说,我最近谈恋…”
“嘟…”孟瑰刚想和孟雅说她与肖颀恋爱的事,电话却突然挂断,音筒里传来一声忙音。
怎么回事,孟瑰在心里小声嘟囔,她打开腕带的通话记录,找到最近通话,正准备回拨,腕带却忽然震动一下,弹进一条孟雅的消息。
孟雅:姐姐,小心肖颀,他是个怪物。
怪物?!
肖颀为什么会是怪物?!
孟瑰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瞳孔骤然缩紧,她想起上午那只被甩飞的独耳猫,心头一阵慌乱,后背凉得发慌。
独耳猫的死会不会就是和肖颀的“怪物”身份有关?!
冰冷的寒意从尾椎直冲到头顶,孟瑰觉得头皮每一个发根都在战栗。
冷静!一定要冷静!不要乱想!要有证据!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深呼吸几口气,孟瑰定了定神,飞快地打字询问:阿雅,为什么这样说,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孟雅:是的,最近的催眠治疗让我记起一些细节。在我病症最严重的那几天,曾经见过有类似于章鱼触须那样的东西从肖颀的身上垂下来,所过之处会留下一些透明的黏质物,可以拉丝很长的那种。
透明黏质物…又有一个细节对上了!
孟瑰想起家中这些天越来越多的透明物质,心中寒毛倒竖,她又回想了一下那个将猫甩飞的影子,好像确实符合孟雅所说的“章鱼触须”。
肖颀不会真的是怪物吧?
孟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停在屏幕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孟雅发来的信息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划开了她原来平静的生活,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荒诞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
如果肖颀真的是怪物,那他和她在一起会带着目的吗?如果有,他的目的是什么?
会害她吗?还是对她另有安排?
无数的疑问从孟瑰的心底涌出,像一台调不灵频道的收音机,聒噪混乱,让她猜不透肖颀的所作所为,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想法。
朝夕相处的人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孟瑰一时无法接受,某一刻,她甚至觉得孟雅说的都是假的,肖颀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个正常人类。
但莫名出现在家中的黏质物和那道甩飞独耳猫的影子都在无声地提示她…孟雅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她想起他笑时微弯的眼尾,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唤她“姐姐”时的亲昵,想起那一个个炙热又疯狂的吻…
所有让她心跳加速的场景,此刻都被蒙上一层阴影,这让她忍不住去想,那些不经意的温柔与爱慕,是不是都是他伪装出来的。
孟瑰没有立马回复孟雅的消息,她熄灭腕带荧幕上的光亮,一只手掌托起下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正如王婆婆所说,他回来是因为复仇,她的身边就是他用来藏匿身份的临时避难所。
那他的失忆也是假的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胸口发闷,孟瑰沉痛地闭了闭眼,突然觉得自己愚蠢得要命,好像是童话故事农夫与蛇里的那个农夫。
她现在要怎么办?
报警?对警察说他的男朋友是怪物?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暗中观察肖颀?
孟瑰烦躁极了,她揉了揉眉心,回复一个“好”字,随后将孟雅发给她的两条讯息删除。
“姐姐,汤做好了,趁热喝。”
就在这时,肖颀的声音从卧室门外传来,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数不清的缱绻。
孟瑰的心刺痛了一下,她慌忙关掉腕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我这就去喝。”
她开门,空气中充满着南瓜汤浓郁香甜的气息,肖颀已经把砂锅端到隔热垫上,正用木质汤匙向瓷碗里舀。
孟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面,干净和纯真的神情依然存在,但此刻,这些落在她的眼里,却像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她的心跳开始慢慢加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心动。
“快来坐。”他招呼她。
孟瑰垂下眼,掩饰自己复杂的情绪,轻声道:“谢谢。”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低沉,引着肖颀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头,疑惑地问:“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听到肖颀的关心,孟瑰慌忙扯出一个笑容:“就是突然想到工作室有一件棘手的事,有些为难。”
“哦。”肖颀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恢复手上的动作:“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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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孟瑰坐下来端起南瓜汤的碗,橙黄粘稠的汤透着一股甜腻的香气,窜进她的呼吸间,熏热得有些头晕。
她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些粘在各种角落里的透明黏质物,想起触碰时拉起的细长丝线,突然觉得反胃。
背着肖颀干哕了几次,孟瑰想放下手中的汤碗离开,但是碍于他在场,孟瑰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便拿起汤匙舀了几口,强忍着不适勉强吞了下去。
微烫的汤流过喉咙,胃果然开始一阵翻腾,孟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离开:“肖颀,可能是因为下午接种了免疫制剂的原因,有些难受,我想去躺一会。”
“好。”肖颀担忧地望了她一会,抿了抿唇道:“我晚上就在画室里练习色彩,姐姐有事喊我。”
“嗯。”孟瑰点头,转身回到卧室。
“砰”地关上房门,她行尸走肉一般地趴到床上,双眼放空,不知道该想什么。
她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告诉她遇到这种情况要怎样做。
可是她的交际圈实在太小了,日常联系较多的,除一个正在疗养院休养的妹妹,就只有邻居王婆婆和她的工作室合伙人程景。
王婆婆最近在搞搬家的事,每天忙里忙外,程景突发疾病躺在医院里,听说还没有苏醒,这两个人她都不能找。
其他的朋友也有,但关系都淡淡的,只有在见面的时候才打一声招呼,平时也不会相互联系。
她实在不知道该找谁诉说她的苦恼。
“突突。”腕带传来震动,孟瑰抬头去看屏幕,发现是一条外文邮件。
她划进邮件查看,发现是一封兜售美术耗材垃圾邮件,孟瑰面无表情地熄灭电子荧屏,继续将头埋进被子里。
等等,垃圾邮件!
她又猛地将头抬起。
几天前她曾经收到一封某电台的异闻投稿邮件,邮件的末尾好像有某某研究室的合作专家…
在收件箱里迅速地找到那封邮件,孟瑰将它点开,划至最下方,投稿福利那里果然有一行字。
【如果您目前正在面临怪异事件,也可以联系本项目组,组内专家会竭力为您提供答疑,谢谢您的参与。】
孟瑰把那行字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心中暗忖…或许她可以先咨询一下那位专家,听听专家怎么说。
将投稿邮箱截图存到相册里,孟瑰点开一张空白邮件开始编辑,对着空白的屏幕愣怔半晌,她突然又泄气一般地关掉腕带屏幕。
万一…
如果万一…那一切都是孟雅的幻觉,真实的肖颀并不是怪物,她这样到处去和别人说他是怪物的做法…岂不是会伤害到他…
他知道后应该会很伤心吧——毕竟没有人喜欢自己被当做怪物。
孟瑰收好腕带,觉得自己此刻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那就是先确认肖颀到底是不是一头异种怪物,如果不是,她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果是,她再向投稿邮箱求救不迟。
可是这要怎么确定呢?
26. 庆祝
肖颀在她面前向来都是一副纯洁天真的模样,从未露出过半点马脚,除了最近…
最近…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孟瑰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阖上眼一点点缕析。
她和他恋爱了,除了在工作室等公共场合,他都会紧挨着她坐下,膝盖顶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
有的时候也会突然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将下颌放到她的肩窝里,亲昵得仿佛要长在她身上一般。
他们每次拥吻的时候,肖颀淡薄的唇总能像吸盘一样死死地堵住她的唇瓣,不留一丝缝隙。
他的舌尖力气很大,随随便便就能撬开他的齿关,灵活地扫过她的上颚,咂走她口腔里全部的津液,吮得她舌根发麻…
…对了,还有那该死的缠绕感。
想到这里,孟瑰的睫毛颤了颤。
每当她被吻得晕头转向,意识模糊的时候,腰间总会奇异地出现一圈圈紧实的缠绕感,那些缠绕箍得她浑身颤.抖,猛烈的窒.息感在骨子里流窜,仿佛自己下一刻便要昏死在这无边的缠绕里…
细细究来,那种缠绕感不像是简单的手臂拥抱就能够实现,而是像有东西一圈圈缠上来…
等等,一圈圈缠上来?!
躺在床上的孟瑰猛然睁开眼,支身坐起,浸透衣背的冷汗被屋内流动的空气一吹,直直凉到心底。
她用手环抱自己腰部的位置,慢慢回忆那种危险的缠绕感。
灵活、弹韧、柔软…确实像深海头足类动物的触手…
孟瑰浑身一颤,心跳随着思绪逐渐加快。
难道说肖颀和她有亲密举动时…会诱发异变?
这个大胆的想头像水滴落入湖面,在她的脑海里荡起层层涟漪。
呆坐在床上的孟瑰眨了眨眼。
确实,肖颀的吻总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感,这与他清瘦修长的身板不成正比。
每次和他接吻,结局无非两种,要么缺氧到眼前发黑,昏死过去,要么是他意犹未尽地放开她,递来温水,听她大口的喘.息。
她曾一度认为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是自己的身体太虚弱,不堪他的热情。
但是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他的异种能力在作祟。
想到这里,一股酥麻刺骨的冷意窜上孟瑰的脊椎,让她禁不住抱着被子打了个寒颤。
几次因掠.夺接吻而带来的隐秘愉悦重新涌进脑海,孟瑰抿住唇,突然想试试,看看肖颀到底会不会因为她的亲密靠近而暴走,出现为非人态。
她犹豫片刻,打开与肖颀的聊天框,发去一串文字:肖颀,突然想起我们还没有庆祝在一起,明天买一块蛋糕怎么样。
肖颀的回复很快:好,明天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孟瑰其实对吃的没有任何胃口,但是为了掩饰她的异常,她还是认真地点了几个不难制作的菜品,用以表示她的“开心”。
所有的事情都已准备好,只等明天,答案即将揭晓。
…
为了让自己清醒的时间长一些,孟瑰特意在餐前为自己冲了一杯特浓的美式咖啡,她平日很少喝美式,大多数都是喝加了糖和牛奶的拿铁。
屏息喝干杯中的液体,孟瑰苦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撕开一块糖果放进嘴里,甜意过了许久才慢慢化在舌尖。
肖颀在厨房的忙碌接近尾声,锅碗碰撞的声音不停响动,孟瑰觉得她是时候该行动起来了。
再拖延下去,恐怕会被他看出破绽。
孟瑰深吸几口气,走到卧室,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吊带睡裙。
那是一件轻薄的纱制睡裙,夜黑色,某小众品牌的最新款。
睡裙很好看,设计师采用透肤设计,穿到身上后,在半透明薄纱的覆盖下,肌肤若隐若现,睡裙的腰侧还有一个镂空的绑带,孟瑰掐着带子仔细地打了一个蝴蝶结,给欲拒还迎的睡裙增添一抹可爱的矜持。
这个睡裙是她前几日购买准备给肖颀展示的惊喜,现在反成了揭露他身份的工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裙的纱制面料,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平日出门,穿着短裙都会让她犹豫很久,但是现在,她要用这种方式去确认一个真相。
她没有选择,没有退路,这是她能想出来最好的办法。
孟瑰将卧室的房门关好,随后拿起腕带给肖颀发消息:肖颀,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你来我的卧室。
肖颀似是还在忙,过了五分钟,才会了一个“好”字,孟瑰收到消息,急忙关掉房间的灯,背对着门口站好。
她太过紧张,以至于没有发现睡裙一侧的肩带轻轻滑落,露出半个莹白的肩头。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先是有两下敲门声传进,仿佛是在提醒有人进来,下一刻,卧室的门被推开,客厅的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修长的剪影。
“姐姐。”
“呼——”
他先是平静地唤她,但是下一刻,孟瑰便听到明显喘.息。
“姐…姐…你这是…”他停顿片刻,不可置信地询问。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传进她的耳廓中,激得她后背紧绷,肌肤在轻纱面料下泛起细小的战.栗。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孟瑰禁不住地想。
平静?痴迷?还是隐忍克制?
“姐姐?!”
霎时混乱的思绪让她忘记转身,直到沙哑到变调的声音再一次从身后响起,孟瑰的思绪才迅速回拢。
她慌忙回头,凝望少年。
少年还站在门口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客厅的逆光照不清他眼底的神态,但是剧烈起伏的胸膛却暴露了他此刻的生.理反应。
孟瑰隐约觉得,她的办法好像选对了。
“我…好看吗?”她赤足踏着地板,被轻纱包裹的腰肢轻摆,缓步向肖颀走去。
肖颀没有回答她,喉结上下滚动,滚烫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孟瑰从来没有觉得半个房间的距离是这样长,长到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在这漫长的一个“世纪”里,她身上的每一处,无论是莹润的皮肤还是艳红的唇瓣,都快被他用目光浇.注了成百上千遍…
好像他们已经相爱了许多年。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定在少年的面前。
少年的面庞依旧清俊秀气,干净得仿佛是蓝天里的白云,不沾染半丝情欲,但前提是要忽略那双充血的眼睛。
“怎么不回答我?”孟瑰故意扬起脸,让吐息拂过他的喉结。
肖颀始终沉默不语,他看着面前的人,瞳孔一再缩紧。
“我好看吗?”孟瑰重复询问。
她很满意肖颀的反应,却不知道那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于是踮起脚,打算去吻那个不断滑动的喉结。
唇还没有贴近,头顶突地有低嗬声传来,她被这声音下得一抖,正要去看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天旋地转,腰肢被按在门板上,少年呼吸的热气喷薄在她的颈侧,激得她颤.缩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你…是故意的…”
“不…不是故意…”面对如此血脉怒张的场景,孟瑰不敢说自己不害怕,她用双手环住前胸,声音不再有刚才的志得意满:“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那…就谢谢我女朋友给我准备的这个惊喜…我很喜欢。”
肖颀的话音刚落,细密的吻便落了下来,他捧着她的脸,如珠似宝一样地轻啄,力道不轻不重,保留着令人心痒的克制。
孟瑰不想看到他克制。
“这个吻不好。”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勇气,她推着他的肩膀抱怨。
“你会受不住的。”被制止住动作的肖颀笑了,望向她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只单纯的小白兔。
“我受得住。”孟瑰嘟囔,向前一步环住那个精瘦的腰。
因为皮肤长时间裸露在不蓄温的轻纱下,她的体温有些凉,乍一下拥到那个发热器一样的腰.腹,烫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真受得住?”
“真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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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试试。”
“好。”
吻终于从斜侧方落到孟瑰的唇上,带着股隐忍许久的狠劲,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紧闭的齿关。
“唔…”
熟悉的掠.夺感重新在她的口腔内炸开,孟瑰肩膀一颤,只觉得眼前一阵发白,她来不及反应更多,脚下随即一空,就被压到柔软的床被里。
整个过程,他的手臂一直铁箍般勒着她的腰,薄唇死死地贴在她的唇瓣上,连她短促的尖叫都照单全收,一个音符都没有从唇角溢出。
空气开始渐渐稀薄起来,孟瑰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承受那个强势的吻,但仍未抵过困重的倦意,缓缓阖上眼,沉沉地睡去。
…
尊敬的《夜话》节目组:
您好。
我是一名画家,现居住在加城,我最近正在被一只怪物纠缠,想要逃生求救,不知道贵节目组是否可以帮忙联络相关专家,提供一些建议。
后有附件视频一个,感谢节目组和各位专家。
GUI
9月13日
编辑完邮件内容,孟瑰前后阅读了几遍,确认表述意思明确后,她深呼吸几次,找到发送按钮,移动光标点击。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脑光屏弹出邮件发送成功的界面。
看着发送出去的邮件,孟瑰的心底突然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她不知道电台节目组是否真的会看到她的求救邮件。
以及十分矛盾地,她即希望这封邮件被回复,又希望不被回复。
是的,肖颀是一个怪物,一个如孟雅所说,能够长出触手的怪物。
在昨晚陷入昏迷前,她朦胧地感知到自己被触手缠绕的全过程。
起初只是轻微的触碰,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滑过腰际,带着试探性的谨慎,过了片刻,在确认她没有察觉倾向后,才开始慢慢合拢,闭环,然后再缠一圈…
随着缠绕的圈层增多,那种闭.合感逐渐收紧,触手随着她身体曲线的变化而调整缠绕的方式,带着令大脑皮层发麻的力道,摩擦着她的睡衣布料。
再之后的事情她便不知道了,因为她已经彻底陷入沉睡。
不过,这不是问题,她有视频为证。
是的,为了防止自己过早失去意识,孟瑰还录了视频。
放在窗台绿植里的腕带将他们拥抱、亲吻的所有过程都拍摄下来,直到孟瑰陷入沉睡,腕带电池的电量耗尽。
她永远记得清晨自己起床查看视频时,视频内容带给她的恐怖冲击。
视频的开头,那些触手的颜色和肖颀手臂的肤色差不多,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它们,先是贴上了她的腰肢,停顿片刻后,才开始一圈圈缓慢缠绕。
但是每缠绕一圈,触手的颜色就开始发红,直径也会增粗,当缠到第五圈时,触手增粗得连皮下血流的脉动都清晰可见。
那时的她早已经被吻得昏死过去。
视频后面的内容便是肖颀察觉到她没有意识,无数触手从他的身后暴涨,有的粗如老树,有的细如藤蔓,彼此纠缠拧绞,直到整个视频画面都被红褐的颜色覆盖。
发给电台邮箱的附件是孟瑰剪辑处理过的视频,里面没有她和肖颀出镜,只有十几秒触手大量涌动的片段。
她觉得,这段视频应该足够证明事情的诡异程度了。
“叮。”
正打算合上电脑,突然出现邮箱的提示音唤回了孟瑰的思绪,她将目光移向屏幕,却在看到邮件摘要时候,心头轰然大惊。
是《夜话》节目组的回复!他们竟然回复得这样快!
亲爱的朋友:
您好。
我们已经收到并阅读您的邮件,悉知您正在面临的困惑,目前,我们已经联系了伊藤格达实验室的柯夫曼专家,柯夫曼专家的助手回复说,柯夫曼先生会在鉴定结束后,通过邮件的方式与您联系。
再次感谢朋友的来信,祝您生活愉快,如果其他异闻记录可随时投稿,节目组静候您的光临。
《夜话》节目组
9月13日
27. 研究
加城的某幢大楼里,一间极度干净的玻璃罩房,一位头发半白的老人坐在桌前,正兴致勃勃地观看电脑屏幕上的视频,神态认真得宛若在看一个工艺绝佳的艺术品。
“嗯,视频回拉到头,再看一遍。”视频播放结束,老人用细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对旁边的助理说道。
“好的,教授。”助理看了一眼屏幕上疯狂增粗延伸的红色肉质物,严重的生理不适感再次袭来。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回拉进度条了。
屏幕上的视频是由一个署名为“GUI”的人通过邮件“投稿”过来的,柯夫曼教授收到邮件后欣喜异常,连忙放下手中文章,拿出本和笔,把附件视频下载下来,开始一分一秒地逐帧观看。
“三秒到十三秒这段时间,从画面上看,这根肉质腕增粗近一公分。”年老的教授向前倾身,笔头指着屏幕左上角的一团模糊。
助理忍着不适看过去,只见屏幕左上角的红色肉质物正攀着一个柜子,不断地扭曲抽搐,像是下一刻就要把柜子挤压变形一样。
助理实在忍不住,撇开目光问,寻找其它话题:“教授,需要我去提什么资料吗?”
“不急。”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目光始终停留在屏幕上,瞳孔微微紧缩:“先联系这个孟…GUI,等她把成功体一号交还给实验室后,我再叫你们制定接下来的研究方案。”
“好的,教授。”助理点头。
直到现在,柯夫曼教授都很庆幸自己接收了由西普区巡安委托的物品检验。
那是一滩酸化成无机物的液体,带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听说是从一场交通事故现场里提取出来的生物样本,巡安怀疑该生物样本可能与异种怪物有关。
最开始,他并不认为这管液体能够检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直到他的学生把里面的微量DNA分子提取出来,进行数据库比对。
一个已经死亡的标本出现在报告中。
成功体一号,他上一个主持的课题里唯一成功的实验体,他所有荣誉和地位的来源,他此生最大的骄傲。
柯夫曼教授曾以为,他的这项研究会止步于成功体一号的第六次基因融合失败——在高含量烟灰蛸胚胎干细胞的注射结束后,成功体一号的机体发生了严重的异变,骨骼、肌肉、皮肤开始溶解,最后化成一滩烂泥。
因为没有其他成功体,实验无法再进行下去,柯夫曼只得草率地提交结题报告,结束了这个“荒谬”的研究项目。
化成一滩烂泥的成功体一号被打包丢进地下冰库,再没有人留意过它。
令柯夫曼没想到的是,时隔两年,他会在一滩交通事故的烂泥里找到成功体一号的基因组。
最开始,他以为是学生的失误,要求他们进行三次重复试验,但是结果报告都与成功体一号完美比对,这让他在疑惑之余升起一点希望——成功体一号并没有死,可能在以另一种形态进行活动。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柯夫曼亲自前往地下冰库寻找当时丢弃的样品,却只找到一个空掉的标记袋。
监控视频显示,烂泥是在一次取样的时候“粘”到用于拖运的推车下“逃走”的。
知道成功体一号还活着的柯夫曼很兴奋,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到顶点,仿佛找到了曾经风头无两的时光。
他想再登一次基因研究领域的顶峰,享受满场的鲜花和掌声。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柯实夫曼打算先找到他的实验体,争取再进行几次基因融合,看看几次基因融合间的差异。
因为医学伦理审核的限制,柯夫曼上交的是以犬类和小型猪类的动物体方案,各基金组、顶级医学刊物编委并不知道正式实验的对象是人类,因此,为了保住自己的实验体,柯夫曼将成功体一号的名字从报告中删去,发送给西普区巡安。
后面的寻找的过程很顺利,柯夫曼打听到交通事故的时间和地点,沿着几家店面查看门口监控,得知事故发生时车上的乘客为一男一女。
男人的样貌他认得,正是成功体一号的脸,时隔一年没见,它的面部骨骼较以前更加俊朗、硬挺,有种难以言喻的重构美感。
巧合的是,站在成功体一号身边的女人他也认得,MODEL艺术工作室的画家,孟瑰,他的太太曾经买过她的画作,一张落日油画,目前还挂在他们家客厅的墙壁上。
他在MODEL艺术工作室门口安装了微型摄像头,意外发现成功体一号也在该工作室工作,且经常与孟瑰同进同出。
经过一次尾随后,他惊喜地发现他们竟然共同居住在一起。
因为不清楚孟瑰和成功体一号之间的具体关系,柯夫曼不敢贸然行动,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每隔一段时间,便向孟瑰的邮箱里发送电台征稿邮件。
他在赌,赌孟瑰不知道成功体一号的秘密,赌成功体一号自己会露出破绽,赌孟瑰发现成功体一号的秘密后会害怕寻求自保。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孟瑰通过邮件向他寻求帮助,还附了一段珍贵的视频录像,他欣喜得快要疯掉。
柯夫曼教授打算找机会和孟瑰单独聊一下,听听孟瑰的想法,再打算如何将他的实验体接回实验室。
想到这里,柯夫曼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整,是时候要以教授的名义给孟瑰发一封邮件了。
…
收到柯夫曼见面邀约的孟瑰有些苦恼,她总觉得肖颀好像知道了些什么,自打那次“庆祝”结束,他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形影不离。
少年经常以“关心”她的借口闯进她的隐私范围,给她送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或着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出门的时候,他会挽起她的手,无论她做什么,去哪里都不会分开,弄得她的掌心总是湿漉漉地难受。
甚至每次洗澡,他都会坐在淋浴间外的客厅里,假装刷着腕带娱乐,但是孟瑰总能感觉到淋浴间的阴影里,有她看不见的东西在吞吃着她的气味。
她压根没有一个人独处的机会,更别提瞒着他去见其他人。
除此之外,孟瑰还发现了一件令她细思极恐的事情。
收到柯夫曼教授的邮件后,她有意窥探肖颀的电子设备,因此以工作为借口借用,竟意外地在他的光屏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名字是“#”的邮箱账号。
发送一栏的内容很干净,但是在回收站里,有一封邮件,是发给她的,上面标有胡嘉航的ID账号和密码。
孟瑰永远记得自己看到邮件时的惊惧,寒意从心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头颅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肖颀为什么会知道胡嘉航的ID账号和密码?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要把胡嘉航的账号和密码发给她?
孟瑰想到胡嘉航那个荒唐的死因,脊柱开始一寸寸僵直,冰冷的心跳疯狂加速,更深的恐惧如潮水般满上心头。
有没有可能胡嘉航是非正常死亡,且他的死和肖颀有关系。
孟瑰花费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将强迫自己从“#”账号的事件里剥离出来,不去思考这件事的真相,用画画来麻痹自己。
但是每当肖颀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时,那股被她强行压下的恐惧又会充满全身,第六感在脑海中尖鸣,提醒她快逃。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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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忍着惧意与肖颀接触,尽量不露出破绽。
但是,每一次对话和触碰都会让她的意志陷入更加绝望的境地,尤其是她在接吻的时候,这种绝望的感觉尤其强烈,唇上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自己正在和一个怪物交往。
被揽在怀里的孟瑰痛苦地闭上眼。
她要怎样才能逃脱当前的困境,全身而退?!
晚上出门扔垃圾时候,孟瑰碰到出来撕售房信息的王婆婆,她佯装平静地上前打招呼,两人随便攀谈了几句。
孟瑰:“婆婆,这是有人买下房子了。”
王婆婆点头:“对,今天上午一起签的协议,钱是下午打过来的,分文不少。”
“那婆婆什么时候出发去深州?”
“快了,两三天之后吧,这边的东西已经有一部分邮寄到那边,得早些过去收拾。”
“也好,早点安顿下来。”孟瑰看着王婆婆脸上的慈祥,心底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一个铤而走险的想法。
虽然这个想法有激怒肖颀的可能,但是孟瑰还是打算试试。
回到家里,肖颀正在扶不小心倒地的家政机器人,盘子里水果滚落一地,场面有些狼藉。
“姐姐小心脚下。”肖颀把家政机器人摆正,见孟瑰从外面进来,提醒她注意。
孟瑰看着他对待机器人仔细稳妥的动作,内心复杂极了。
他似乎还是那个单纯温和的人,不会和人争锋,做什么事情都静悄悄的,好似生怕打扰到别人一般…
但他又是一个怪物,会爆发无数触须的怪物,骨子里保留着掠食者独有的强势和敏锐,单从每次她都被他吻晕在怀里这件事来讲…
她不是他的对手。
她不能心慈手软,被他的表象迷惑,认为他能一辈子对自己体贴温柔,她必须要逃离他的掌控。
想到这里,孟瑰的指甲不自觉地陷入掌心,她站在原地,干涩地开口:“需要帮忙吗?”
“不用。”肖颀将滚在地上的水果一颗颗捡起,语调稍低:“可惜,都脏了。”
孟瑰掩去心底的诸多心思,安慰他:“没事,想吃的话,冰箱里还有。”她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水,踌躇片刻,道:“肖颀,这段时间忙完我想去深州看看阿雅。”
“哦。”肖颀端着果盘回头看她:“孟雅小姐那里出事了?”
“倒也…不是…”孟瑰试图把自己代入一个忧郁的情绪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阿雅的事,程景的事,王婆婆也要搬走了,我只是觉得思绪乱糟糟的,想出门走走…”
“姐姐。”肖颀皱了皱眉,提出自己的想法:“想去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孟瑰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年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
他果然不给她一个人行动的机会。
“可是工作室还有事情,我想请你帮我。”为了让肖颀妥协,孟瑰靠近一步,咬着牙根搂住他精壮的腰腹,用下颌轻轻蹭他的肩窝:“我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做,你要是和我一起去了,工作的事会耽搁。”
不知是因为孟瑰的话音太柔软,还是摩挲在他肩上的动作太亲昵,肖颀的背脊僵了僵。
“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去…”肖颀的喉咙有些干涩。
孟瑰听出他语调里的压抑,觉得示弱有用,忙蜻蜓点水一样地在肖颀唇边落下一吻,继续磨人:“你好好在加城,深州不远,我会当天去当天回。”
许是听到孟瑰当天去当天回的保证,肖颀终于松口答应:“好,我在家等你,腕带保持畅通。”
“嗯,会的。”孟瑰又在他的胸口狠狠地蹭了两下。
28. 逃跑
出行的时间定在三日后。
孟瑰害怕在路上出现意外,不敢与柯夫曼教授约定具体的见面时间,只在邮件里草草说一周后,临时决定。
之后的几天,孟瑰抽空去医院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程景,和几个艺术活动签了合作意向,尽量让自己忙碌得没有闲暇时间。
为了不让肖颀看出端倪,她还是会忍着害怕与他做一些亲昵的举动,比如夹菜、牵手、拥抱等等。
但是接吻尽量避免,她害怕自己一昏不起,耽误“逃跑”的最佳时机。
是的,她决定逃跑,短时间内一去不回的那种。
从新港的心理疗养院探望完孟雅出来,孟瑰立即登录早就准备好的新ID,屏蔽掉一切和肖颀有关的东西,踏上去往深州的路。
她已经提前和王婆婆联系好,先在王婆婆那里住几天避风头,等事情平息一段时间后再另做决定。
当然,她并没有将肖颀的怪物身份告诉给王婆婆,只说两人吵了架。
隔天赶到王婆婆家的时候,王婆婆正在和新雇佣的保姆收拾东西,屋内有些混乱。
“小瑰,你总算到了,我还怕你找不到这个地方呢。”王婆婆热情地招呼孟瑰进来坐。
王婆婆的新居所位于一栋楼房的第一层,从楼外走进楼内需要经过一条不算太长的走廊,孟瑰在宽阔的小院子里住惯了,猝然要在这里住上几天,有些不大适应。
“婆婆,这些东西要怎么归置?我和你一起。”她揉了揉太阳穴,将行李箱拖进屋子里,换好拖鞋,看着满屋的狼藉道。
王婆婆也不和孟瑰客气,她笑盈盈地递给孟瑰一瓶水,扶着老花镜看着面前的客厅,说:“昨天保姆帮我把两间卧室都收拾好了,今天打算弄一下这个客厅,正好你在,可以陪着婆婆一起想想怎么布置。”
“没问题。”孟瑰答应。
三个人做起事情来很快,小半天的时间,客厅和厨房全都焕然一新,傍晚时分,王婆婆兴致勃勃地拉着孟瑰到附近的花店买了几束花,修剪枝丫,插进客厅茶几的花瓶里。
孟瑰捏着一枝尤加利的叶片,小心地调整角度,王婆婆在旁边笑眯眯地道:“小瑰啊,你插的花真好看。”
她露出一抹微笑,没接话,只是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做这样温馨的事了。
在那段极度紧张且恐怖的日子里,她经常怀念以前的自己,那时的她每天安安静静地喂猫,画画,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生活虽然孤单了些,但胜在宁静安稳。
“小瑰,今天先这样吧,剩下的明天简单收拾一下就行。”忙碌了大半天,王婆婆早已疲累,她催促孟瑰早点休息:“我先躺下,你也赶紧去洗漱。”
“好。”孟瑰又看了眼花瓶里的尤加利,笑着点头。
洗漱完毕,坐在桌前给柯夫曼教授发送具体的约见邮件时,孟瑰又想起了肖颀,想起他那双忧郁的眉眼。
昨天,在注销旧ID前,她给肖颀发了分手信息,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肖颀,我们到此为止吧,谢谢你所有的陪伴。】
没有解释,没有争吵,她就像撕碎一张画错的画稿,毫不犹豫。
但是,真的会到此结束吗?
孟瑰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水,眼神下意识地瞟了眼腕带。
她注销了旧ID,肖颀真的会就这样放手吗?
不知道。
“快逃快逃。”耳旁,尖利的鸟叫声突然穿进耳膜,激得孟瑰打了一个颤栗,她打开房门看向声音的来源,发现是王婆婆饲养的那只鹦鹉。
“快逃快逃。”鹦鹉看到她望过来,张开翅膀扑扇了两下,喊得更欢:“快逃…快…逃…”
刚回到房间的王婆婆听到叫声开门出来,一边向笼子里加了些水,一边对孟瑰奇怪地道:“有趣,它好久都没有叫这两个字了,上次叫还是你把它从你家带回的那天。”
“啊?!”孟瑰惊讶地瞪了瞪眼,突然觉得这只圆滚滚的小绿毛在警示着她什么…
快逃…快逃…原来它很早就在警告她肖颀的不对劲!
但是它为什么现在还要向她喊快逃…她明明已经逃出来,还要逃到哪里?!
不知是不是鸟叫给她带来了某种心理暗示,孟瑰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迷惘的梦境里,肖颀的身影和触手无处不在,他笑着站在她的床边,俯下身圈住她,凄凄地问着:“姐姐为什么要离开我?!当初不是你想让我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吗?!”
“我…”孟瑰张口想要解释,但梦境里到处都是纠缠她的触手,她忙于躲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骗我。”看到她一脸支吾的样子,少年难掩悲伤之色,他无措地站在原地,嘴中喃喃自语,似是在和孟瑰说,又好似在和他自己说。
“你为什么要离开!”
“你怎么能离开呢?”
“你不该离开啊!”
孟瑰突然觉得有些愧对肖颀,她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逃跑。
这样犹豫着,思绪便乱了,一条触手从她的头顶闪电般袭来,迅速地缠住她的咽喉,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触手吊至半空,呼吸困难。
“救命。”她挥舞着胳膊向不远处的少年求救,但是他好似听不见了,一个人失魂般地站在原地,并未发现她这边的危险。
“救我…救…我…”孟瑰觉得自己吸进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视野开始闪白。
她不甘心自己就死去,使尽全身力气去吼:“肖颀!救我!”
躺在床上的孟瑰猛地睁眼,冷汗湿透了睡衣。
窗外,天仍浸在如水的夜色里,连一颗星光都没有。
梦中的窒息感还存在她的喉咙间,孟瑰喘着气,手指死死攥着被角,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进入睡眠。
但是,照进屋内的光线太弱,房间内黑得可怖,一阵冷风吹过,凉得她肩头一缩。
怎么会有风?!
孟瑰浑身僵住,她记得自己在睡觉前关掉了窗户,屋内不该有风出现。
好奇怪…
又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她确认了风的存在,于是翻身下床,打算去开房间内的顶灯。
“咔哒。”
脚趾刚刚触到冰凉的地砖,房间内的灯开了。
不是她按开的开关。
站在床边的孟瑰缓缓转头,看向门口开关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颀。
几日未见,他的肤色愈发白皙,那是一种近乎失去生机的白,残破又圣洁。
十分罕见地,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这是孟瑰第一次见他穿黑色的衣物,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肃穆又冰冷,与那个加城小院里的少年大相径庭。
他好像刚刚进来,手正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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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的门把手上,见到孟瑰看向他,嘴角扬起一抹温柔得近乎诡异的笑。
孟瑰被肖颀的这抹笑容惊得喉咙发紧,后退一步,小腿不小心撞到床沿,疼得她跌坐进被里。
“姐姐,一切还好吗。”他抬腿,径直向她走来,硅胶制的鞋底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好似他本身就没有任何重量一样。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孟瑰退无可退,忍着浑身的颤栗看他一点点逼近。
“这里原本就是我的房子,我为什么找不到这里。”他捞起她的小腿,用掌心揉按腿腹磕红的地方。
他的掌很凉,腿腹仿佛陷在一片寒冰当中。
孟瑰呼吸一滞,挣扎着想把小腿抽出来,却被他攥得更死。
“姐姐。”少年歪了歪头,黑沉的目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嘴角的笑意开始变淡:“反倒是我该问你…说好的去新港当天便回,怎么突然改念,来了深州。”
“这是你的房子?”孟瑰后知后觉地抓住肖颀话里的重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
“对啊。”肖颀站起身,单手抬起她的下颌,逼迫她与他对视:“这个房子是我特意为王婆婆买的。”
“什么意思!”孟瑰未料到这件事还与王婆婆有关系,她再顾不上害怕,目光变得锋利许多,直直地盯着肖颀。
肖颀低低的笑:“你和王婆婆的关系太亲近,我不希望这样,于是便诱惑她到深州买下这套房子。”
“你怎么会有钱买房子?”
“钱?这种东西很好搞!”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冷然:“地下黑市,我随便抓来一个人毒打,他们都会双手捧上大量的钱币。”
“我很熟悉他们,他们的钱来路不明,即使被打了也不敢报警。”说完这些,他歪头看着她:“好了,我回答了姐姐两个问题,姐姐现在要回答我,那个分手信息是什么意思,从新港离开后没有回加城,反而来到深州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提到这个,孟瑰觉得自己有些败下阵来,她摇头:“没有。”
确实,抛去怪物身份,他对她很好,整理家务,陪她画画,一日三餐几乎都是他在下厨准备,她不该这样对他。
但是他的占有欲太强了,逃跑前的那段时间里,她无时无刻不处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她不敢和别人过多接触,就连超市购物都是匆匆地付款走人,从不询价。
更别提他是一个长满触手的怪物,说不定还拥有着恐怖的爆发力,随时可以像梦中那样,用触手将她拎起来,缠至窒息而死。
胡嘉航或许就是一个例子。
她想要一段正常的恋爱,这样的恋爱会让她丧失自主权,她不想成为他的附属物。
断掉一切联系,欺骗他逃走是她能想出的最温和的办法,只要时间一久,他对她的感觉变淡,这段感情也就可以彻底放下。
不过,这一切都是在他追踪不到她的具体坐标,不知道她的人在何处的前提下。
现在,他轻而易举地找到她,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激怒了他,处境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无路可逃。
“呵,没有…”肖颀的笑容全部消失,他倾身,擒住她的手腕,把她压在床上:“没有…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那种熟悉的被掌控感再次将她团团裹挟,孟瑰害怕极了,禁不住在他的身下哆.嗦起来。
29. 抓住
“是…是我一时冲动…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我…我后面明白了…想要结束这个错误…”他的身形太过高大,孟瑰被他压在身下,觉得自己的五感都被他的气息侵吞。
“和我在一起竟然是个错误?!”肖颀目露忧伤。
“姐姐…据我所知,你不是一个一时兴起的人。”他顿了顿,迅速地将忧伤掩盖掉,饶有兴致地摘下他的腕带,点出一个东西给她看:“我猜,你想和我分手,应该是因为这个。”
孟瑰移目去看,发现那个腕带屏幕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娇弱无骨的她晕.死在床上,无数红褐色,扭曲爬行的肉质物围着她,试图覆盖她的每一寸肌肤。
正是那天她用腕带偷拍的视频。
“你怎么会有这个!”孟瑰大惊失色,抬手想去抢夺那块腕带,却被肖颀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兴致盎然地笑了起来:“我怎么不会有,腕带用久了会发热,我的触手还未爬到窗台时就发现了,趁你还昏迷,我便拷贝了一份到我的腕带里。”
肖颀说着,放大了位于视频中央的她,目光在她的轮廓上流连,露出万般迷恋:“姐姐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的日子,我都是靠这条视频活过来的。”
“腕带的屏幕小,就用光屏电脑播放,光屏电脑的屏幕也小,就用投影播放。”
“你变态。”孟瑰怒极,抬脚踹他。
被踢到的肖颀也不生气,反倒是一脸享受的模样,他弯起眼睛,温柔道:“姐姐说对了,我本来就是个变态怪物。”
他轻轻地在她的唇边啄了一口,哄诱道:“别闹了,和我回家吧,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不。”孟瑰倔强地瞪着他:“我既逃出来,就绝不回去。”
“你说…什么?”肖颀危险地眯了眯眼。
“我说。”孟瑰将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绝不会和你走。”
“除非我死,你抱着我的尸体回去。”
“孟!瑰!”肖颀终于被她惹怒,面颊因为皮下的骤然充血而扭曲变形:“现在不是你想不想和我回去的问题,而是你只能选择和我回去。”
孟瑰大声反抗:“肖颀,请你注意行为,王婆婆就睡在隔壁,如果你打算强.迫的话,我不介意将人吵醒。”
“你敢…!信不信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肖颀目眦欲裂,一条触手猛地从他的袖口窜出。
“啊——”
场面瞬息万变,孟瑰躲闪不及,被触手缠上腰腹,以躺卧位的姿势牢牢困住,随后,一个充满怒意的吻倾覆下来,毫不留情地吞走她的呼吸。
“唔——!”
她想叫,想引起隔壁王婆婆的注意,但是刚张开嘴,少年的舌头便轻车熟路地钻进来,与她进行更为混乱的纠.缠。
“你叫谁都没有用,王婆婆房间的门和墙壁已经被我用触手封死,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男人的话语在她的口腔里回荡。
“肖颀。”豆大的泪珠从孟瑰的眼角滚落下来,她的声音呜咽不堪:“放过我好不好,求求你放了我。”
“放了你?”肖颀的吻势稍缓,眼神冰冷无情:“我亲口答应了姐姐,说要永远留在姐姐身边。”
“我既然答应了!就会一直照办!”
孟瑰回想起“告白”那日场景,腰脊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来他在这里等着她。
“我忘了…我不记得你承诺过我什么…”孟瑰拒不承认,她害怕自己承认后更没有机会逃出他的掌心。
她想,倘若当时她知道他是一个怪物,她一定不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孟!瑰!”
“刺啦——”
伴随着肖颀的低吼,一道布料破碎声在孟瑰的头顶响起。
饶是她已经见过肖颀触手暴涨的影像,此刻的视觉冲击也让她惊恐得无法言语。
无数暗红色的肉质触须从肖颀后背撕裂的衬衫涌动而出,像一丛在热带雨林疯长的藤蔓,向四面各处迅速延伸。
在天花板灯光的照耀下,那些扭曲的影子如同活物一般爬满孟瑰的脸上,异常惊悚。
触手的形状各异,有的细如长舌,有的粗如树干,有的表面光滑柔软,有的则是布满细密的粗糙的口器。
它们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刺激性气味,尖端不断延伸,中间部分和根部疯狂地蠕动、膨胀,很快便涌满整间屋子。
“只要你再说一遍想让我永远陪着你…我就放了你…。”肖颀俯下身在她耳边细说,声音碎得近乎哀求。
但是孟瑰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瞳孔里全是舞动着的暗红。
屋顶的灯光被层层叠叠的触手覆盖,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房间内再次陷入黑暗。
充满蠕动和狰狞的黑暗。
有几根触手趁此缠绕上她的唇瓣、手腕、腰肢…
“呃——!”
极度的恐惧填满她的全身,泪水顺着眼眶汹涌而下,那些缠绕的触须不是简单的束缚,而是强有力的勒紧,这让她觉得四肢肿胀麻木,喉咙无法呼吸,只能不堪重负地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些触手好像会发出一种低频率的声波,那些声波传进她的耳中,响在她的意识最深处。
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
响得孟瑰头晕目眩,胃部一阵痉挛地难受。
“快说啊,你想让我永远陪着你。”肖颀发疯一样地晃着孟瑰的身体,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出一点后悔的妥协。
触手的低频率声波仍响在她的耳边。
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
孟瑰的目光渐渐开始涣散,腰间因缠绕产生的负压感也渐渐感知不到了,耳边渐渐开始安静下来。
她爱他吗?
不,她不爱。
她觉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了。
或许彻底失去意识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她突然想。
许是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也许是她的这一想法被窥探到,绞缠在她身上得到触手忽然全部松开,新鲜的空气争前恐后地涌进孟瑰的气道,呛得她连声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喉间的刺痛席卷全身,孟瑰不由得用双手捂住脖颈,侧身蜷缩起来。
肖颀不知何时结束了压制她的动作,站在床边,眼中的哀求不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是你不说,我就一根触手拧死睡梦里的王婆婆。”
孟瑰震惊不已,在刺痛中强撑着直起身,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肖颀。
肖颀竟然要将此事牵连到无辜的王婆婆身上!
少年向她挑衅地一笑,对身边一根触手挥了挥手,那根触手在空中停滞半刻,立即顺着门缝钻出…
“肖颀!不许伤害王婆婆!”孟瑰怒喝出声。
肖颀停住触手的动作,提出条件:“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加城,从此再不离开我,我便放了王婆婆。”
“没问题…我…和你回加城。”孟瑰的声音几近是从牙缝里挤出:“现在请收回你的触手。”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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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孟瑰愿意同他回去,肖颀笑了,他倾身,将一颗浅吻落在她的额角。
“早这样听话不就好了。”
…
再次回到加城的孟瑰彻底暴露在肖颀的监管之下,家还是原来的家,但是她已经难以自由进出了。
她的腕带和光屏电脑被肖颀以减少辐射的理由收走,除了画画,陪伴她的只有纸质书籍和画册,当然,纸质书籍也只和画画有关。
玄关和每个房间的窗户上都盘踞着暗红触手,他们藏在阴影里,像某种高科技的警报器,每当她靠近的时候,那些触手便会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气息,然后增粗、变长,尖端如蛇信一般向着她细嫩的脖颈探来。
她怕极了这些东西,不敢靠近玄关和窗边,因此起居活动的范围大大降低,只剩余卧室、画室和洗手间。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给肖颀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他不用担心孟瑰会到处乱跑。
孟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的困窘,为了能让肖颀撤掉一些触手,使自己的活动范围扩大到院子里,她选择用绝食来表达抗议。
今天是她绝食的第二天。
“姐姐还是不肯吃饭吗?”肖颀戴了架银框眼镜,坐在她卧室窗边的扶手椅上,神情静默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的面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浅灰色家居服,膝盖上摊开一本画册,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一个体贴的恋人。
但是孟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幅皮囊下藏的到底是什么。
“我只想到院子里走一走,并不想外出。”她倚靠床头,声音有些虚弱,倔强地看着肖颀。
肖颀摇头:“姐姐,你知道的,我不会这么做。”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孟瑰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但是我答应你,只要你肯安静地待在这所房子里,你干什么都可以。”
她别过脸,想要挣脱他的触碰,但是许久未进食的她提不起丝毫力气,肖颀的手指顺势滑到她的下颌,拇指抵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
“姐姐,听话,我们吃饭。”
孟瑰撇了眼床头柜上的碟碗,那里面盛满各种食物:松软的炒蛋、新鲜的水果沙拉、烤得微焦的吐司,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肖颀做饭的手艺向来很好,她几乎喜欢他做的一切菜品,换做平常,哪怕不处在饥饿状态,她都会把这些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但是现在,被惊惧和焦虑裹挟的她没有一点想要进食的欲望,相反,这些食物香气会让她的胃出现生理性的痉挛,胃酸一直上涌到她的喉咙。
“把这些东西拿走,我不吃。”孟瑰咬牙。
少年眯了眯眼,神情变得危险起来。
他用叉子叉起一块番茄,举到孟瑰的唇边:“姐姐,你知道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进食,但是,那些方法我只想使用在与我无关的人身上。”
“你是我的爱人,我想要温柔地对待你,所以,不要逼我好吗?”
番茄水润的汁液擦到孟瑰干涩的唇瓣上,冰凉湿润,她紧抿着唇,用沉默表示反抗。
“姐姐,你若不想吃也可以。”肖颀看了眼叉子尖端的番茄,缓缓道:“我买了一整箱的混合型营养注射液,我不介意现在就打一只给你。”
孟瑰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听说过混合型营养注射液,那是一种用来保持和增强人体代谢需求的生物制剂,本身没有毒性和副作用,但是过了肖颀的手…
她害怕他会在里面添加某些精神控制类药物,注射后,自己会彻底沦为他的附属品。
30. 强吻
“你敢…唔…”
她刚一开口,那块顶在唇边的番茄便立刻塞了进去,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激得孟瑰的肩膀颤栗地抖了一下,眼眶开始发红。
她下意识想吐出去。可肖颀的掌心死死捂住她的嘴,温热的皮肤摩擦着她被番茄浸润的唇瓣,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
“姐姐,咽下去,别让我用更糟.糕的方式对待你。”。
“…乖。”他低头在她的耳边轻诉,声音毛骨悚人地温柔。
孟瑰绝望地看着肖颀,最终喉头滚动,被迫吞咽。
“不错。”他又侧身叉起一块炒蛋,抵在他的唇缝间,如法炮制地威胁:“姐姐如果不吃的话,我就去取营养注射液。”
孟瑰知道自己输了,她不敢赌肖颀是否真的会向她注射药品,只得颤着再次张嘴。
就在这时,上涌的胃酸让她的喉间有一种类似灼烧的痛意,她下意识闭上嘴,这让肖颀误以为她在拒绝。
他皱眉,另一只手突然掐住她的面颊,拇指和食指精准地卡在她的臼齿两侧,稍稍用力…
“唔…”
她的牙关被松开,炒蛋就这样塞了进去。
“姐姐,咀嚼,不许吐出来。”他的手指保持钳制,防止她吐出来。
泪水顺着眼眶流了下来,孟瑰不得已开始缓慢地咀嚼,然后吞咽。
“很好。”他垂头吻掉她的泪,十分满意她的顺从。
少年停顿片刻,好像很享受投喂她的过程,又将面包片撕下一块喂给她:“张嘴。”
“我自己来吃。”孟瑰抬起手,想要取走插在面包上的叉子,肖颀却将手避开,自顾自地又从沙拉里叉起一片生菜。
“姐姐只管张嘴就好。”他轻声哄诱,眼神扫过她的锁骨:“这几天你已经瘦了,要多吃一些,我希望你能在短时间恢复成以前健康的样子。”
看着肖颀决绝的眼神,孟瑰知道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的,她再也不说话,机械性地张开嘴,任由肖颀一口口将餐盘里的食物喂食给她。
咀嚼在嘴里的食物有些苦,又有些甜。
见孟瑰吞掉最后一口豆浆,肖颀微笑着直起身,他收拾好空掉的餐盘,淡淡道:“姐姐先休息,等午餐做好了,我再来。”
孟瑰沉默不语,她看着肖颀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像他所说的好好吃饭。
毕竟她还有可以逃出去的希望。
十天后,是她和柯夫曼教授约见的日子,如果她失约,柯夫曼教授应该会有所察觉,运气好的话,甚至会前来营救她。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熬过这十天再说。
不过对于肖颀,这十天她还要假意逢迎,以降低他的警惕感吗?
孟瑰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
夜里,她的床上不再只有她孤单一人,靠外的一半被肖颀占据。
朝内躺着的孟瑰盯着墙壁上的模糊影子,神经崩得极紧——她不希望连睡觉都是和他一起。
感受到身后床垫下陷的弧度朝她靠近,她假装不经意地向里侧挪了挪。
“姐姐,别紧张。”少年毫不客气地点破她的不安,声音低沉温柔,像是在唱某种摇篮曲的旋律。
随后,他抬起一只手掌贴上她的肩膀,稍稍用力一扳,她便被.迫翻身,与他面对面相见。
肖颀的轮廓在柔和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瘦削的下颌,健硕的小臂肌肉,无一不在彰显他强悍的力量感。
“这样睡会舒服些。”他伸出手臂穿过她的肩下,把她捞进怀里。
熟悉的海风气扑面而来,孟瑰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前胸,灼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家居服布料传来,像一堵无法挣脱的火墙,将她彻底封锁在他的气息范围里。
肖颀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背上,熟练地钻进她的衣摆,细细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好似在确认她的存在一般。
孟瑰深吸一口气,想要用手撑开他的胸膛,却发现他们之间紧密得没有半丝可以插.入的缝隙。
“姐姐,放松。”他的唇贴着她头顶的发丝:“你这样僵.硬,我该怎么睡!”
孟瑰死死咬住嘴唇,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她深吸几口气,提议道:“肖颀,这样躺着太累了,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肖颀言简意赅地拒绝:“见过触手的人,夜里会经常做噩梦,我抱着你,你会好一些。”
说着,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牢。
这人还敢提触手!被触手本体抱着能好个屁!
孟瑰怒火中烧,心跳快得即将冲出胸膛。
这种几近融合的拥抱太可怕了,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无一不在提醒着他的存在…
提醒她在他的怀中…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孟瑰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可是你这个样子我睡不着。”
“睡不着吗?”用于禁锢的双臂微微松开,肖颀终于舍得让他们之间有空气流动,他低头看她,目光中充满思考。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姐姐入睡。”他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幽深,孟瑰看不清里面汹涌的暗流。
她还未来得及询问是什么办法,少年的唇便贴了上来,带着蛮.横的侵.入。
“肖…颀…你过分!”孟瑰挣扎着用双手推他,却被他反.剪按在床上,平躺的姿势使得这个吻更深,更具有掠.夺性。
“姐姐忍一下,一会就睡着了。”他的声音在她的口腔里回荡。
孟瑰快被他气笑了。
但是此刻的她没有力气去笑,他的吻太过炙烈,吻得她眼前发黑,筋骨酥软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在意识即将陷入深渊前,孟瑰听到他对她说明天见。
明天还见吗?
孟瑰想,明天还是不要见了,这一觉最好睡到十天后再醒。
但事与愿违,第二天闹钟还未响,她就已经在床上睁开了眼。
身旁空空如也,少年已经离开。
“乒乒——铛铛——”
有模糊的锅碗碰撞声透着门板传进来,孟瑰猜测他应该是去做早餐了,又翻了个身,在床上躺了一会后,她起身换了套干净的家居服,出门洗漱。
洗漱台的镜子前,孟瑰看着自己红肿的唇瓣,想起昨晚那个“催眠”吻,无语地闭上眼。
她很后悔自己对他说“睡不着”这句话,给了他可乘之机。
孟瑰知道自己的反抗毫无效果,她逃不开他想对她做的一切,但是好在他没有对她采用任何暴力的手段,这一点确实有些让她惊讶。
脑子胡乱地想着,面颊上的泡沫已经被她用水冲洗干净,孟瑰伸手,扯下一条毛巾准备擦脸。
扬在半空中的手突然一轻,毛巾不翼而飞。
“啊。”她低呼一声,想睁眼去看发生了什么,但挂在睫毛上的水珠让她的视线模糊一片。
“我的毛巾呢?”她含糊地发问。
下一秒,头顶一黯,有什么东西盖了上来。
正是那条不翼而飞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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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抬头。”肖颀的声音的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让孟瑰的脖颈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她僵在原地,没想到连擦脸这种小事,他都要亲手来做。
半晌,孟瑰才仰起脸,让柔软的毛巾纤维贴到脸上。
肖颀的动作轻柔,指腹隔着毛巾,从她的额头开始,一点点向下擦拭…
从眉骨、鼻梁,再到唇角…
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工艺品。
“我可以自己来。”孟瑰用手抓住毛巾,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
可肖颀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她的手指,继续手中擦拭的动作,连她的耳后都没有放过。
“好了吗?”孟瑰咬住唇,忍不住询问。
“没有,再等等。”他的指尖蹭到她的唇瓣,力道很轻,痒痒的。
孟瑰没有办法,只得闭上眼,任由他摆布。
太近了!太亲密了!太危险了!
她觉得自己每一次和肖颀接触,都像被迫卷进风暴中心,她处在那疯狂的漩涡里,无处可逃。
无论得知他是怪物前,还是得知后。
终于,肖颀满意地停下了动作,低头吻了吻孟瑰的唇角:“亲爱的,我们该去吃饭了。”
“刚刚煮粥的时候我找了两个电影,上午我们可以一起看。”
“哦。”孟瑰即没点头也没摇头,她默默地跟着肖颀做到餐桌旁,看见桌面上只摆着一副碗筷。
她顿住,意识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此后的几天,孟每日的活动都高相似度地一致。
早上睁开眼,做好早饭的肖颀会用毛巾擦干她脸上的水渍,然后抱着她坐到餐桌前,用叉子或者勺子喂食,直到盘子中的食物全部吃干净。
然后是指挥家政机器人打扫房间,拉着孟瑰一起看电影或者画画,做午餐,“一起”共进午餐,下午读书或者画画,做晚餐,“一起”共进晚餐,洗漱完毕,他便把她压到床上吻晕,一起睡觉。
复杂又简单。
几日下来,孟瑰觉得她的四肢都快退化了,因为长时间与外界失去联系,她有的时候会认为世界只剩下她和肖颀两个人,最开始那股对肖颀的抵触渐渐淡了,她偶尔会对他微笑,提出到外面走走,不过肖颀依旧坚定拒绝。
第八日的时候,孟瑰单调的生活终于迎来了一点小插曲。
因为孟雅打来了电话。
申请通话的铃声在响,肖颀慢条斯理地在孟瑰的面前晃了晃跳动的电子屏幕,好整以暇地诱惑:“吻我,你就可以接听”
“姐姐,吻我。”他重复,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不然,这通电话只能挂断。”
他的手指悬停在“拒绝”按键的上方,明晃晃地威胁。
孟瑰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备注,急切地想要接听这通电话,她的世界被肖颀侵.占,已经很久没有与外界联系了,她很想知道外面的情况。
一个吻而已,这些天她已经不知道被肖颀用各种理由吻过多少遍。
想到这里,孟瑰探身,打算用最快、最轻的触碰完成这个交易。
然而,就在她的唇即将碰到他的唇上时,肖颀的头巧妙地偏开一个角度。
她的吻仓促地落到了他的面颊上。
“姐姐…你没有吻到。”少年得逞地笑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唇瓣,强调说:“要吻到这里才算。”
“肖颀!你无赖!”
孟瑰羞愤交加,无语极了,她瞥了眼还在响动的通话申请,没有办法,再次向前探身。
31. 接电话
相贴的唇瓣一触即分。
“这次吻到了,我要接听…唔…”完成要求的孟瑰想要去抓肖颀手腕上的腕带,但是下一秒,她的后脑被一只手掌托住,一个吻落了下来。
“姐姐的吻技还是那么差。”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足:“我教了这么多遍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张开嘴。”他进一步追加条件:“张开嘴我就接通电话。”
“你!”孟瑰的脸红彤彤地烧起,她气急了肖颀这幅无耻的样子,但是又没有办法,她的腕带在他手里,他随时都会挂断电话。
她被“关”在房子里很久了,能够接触的只有一个怪物,她想要与外界进行联系,如果这通电话没有接通,下一通电话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
顿了顿,孟瑰还是妥协地张开嘴。
这枚带着交易的吻终于变成无限沉.沦的样子,她的呼吸和理智被侵.占,浑身发软。
“叮——”
“姐姐?”
“姐姐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肖颀不知何时按下了接听键,孟雅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在空气里,让还陷在热吻中的孟瑰通身一僵。
反应过来情况的孟瑰登时面色通红,所有血液都冲上面颊,她想要开口与孟雅对话,但是肖颀的唇还压在她的唇边,口腔内的纠.缠让她吐不出任何清晰的话音。
她认为,肖颀绝对是故意的。
“姐姐?姐姐你在听吗?”许久没有得到回答的孟雅再次发出询问。
孟瑰移眼,死死地瞪着肖颀。
他弯着眼,笑得很得意,吮净她口腔内最后一点液体后,才餍足地松开她。
“姐姐?姐姐!”
“你不会出事了吧。”孟雅的语气越发急促。
他没有彻底放开她,而是坐到她的身边,一只手臂围着她的肩环抱过来,另一只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的怀里。
“没有,阿雅,我现在很安全,刚刚突然想起热水器没有关,就去了一趟。”终于获得短暂自由的孟瑰来不及多喘一口气,连忙回应道。
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一丝喘息和颤抖。
与此同时,身后的胸膛传来点点震动,孟瑰知道肖颀在无声地笑,她气愤极了,回头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静。
“最近怎么样姐姐,肖颀没再招惹你吧。”孟雅关心询问。
“没…没有…我换了新ID…没再收到他的任何消息…”孟瑰不想让孟雅担心她的近况,便将自己被带回加城的事情隐瞒下来。
更何况谈话里的主角就在她的身后,她若是敢暴露肖颀的存在,或者说出一些不好的评价,这个少年一定会变本加厉地从她身上找回来。
“那就好。”孟雅拉长声音,显然是放心下来,她停顿片刻,开始兴高采烈地和孟瑰讲自己在疗养院的见闻。
“姐姐,前几天罗比特教授在疗养院的会议厅内进行了一段演讲…”
孟瑰的话音还在继续,肖颀的手臂却突然一紧,她被迫后仰靠在他的怀里,面对孟雅的讲述,她努力让自己回应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罗伯特教授讲的什么?”
但是她压根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听妹妹具体讲的什么,所有感官都被迫集中在身后的那个少年身上。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放在她腰侧的手也不安分,隔着一层布料不安分地摩.挲。
孟瑰微微挣扎,试图多获得一点空间,肖颀却像早有所料,手臂像铁一样紧箍,让她动弹不得。
他垂头,温热的唇贴上她的耳垂,以一种极低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说:“姐姐,别乱动,认真听电话。”
言罢,又顺势含住她红涨的耳垂。
他的声音充满诱惑的磁性,体贴温柔,但是孟瑰知道,这是他的恶劣趣味之一。
她再也不敢乱动,不得不以一个极其扭曲又亲密的姿势靠在他的怀里,混乱听着妹妹的讲述,每一分每一秒都难捱得要命。
“姐姐,你最近要是无聊就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琐碎的事情讲得差不多了,孟雅在电话里道别。
“好,我会的,你在疗养院好好照顾自己,爱你,我的阿雅。”孟瑰也开口告别。
漫长的通话终于结束,孟瑰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吁出一口气。
“肖颀,放开我,我要呼吸不上来了。”她意识到自己还在他的怀里,伸手去掰勒在腰间的手臂。
他却没有丝毫想要放开她的意思,手臂上的力道持续存在。
“姐姐,让我再抱一会,好不好。”他将下颌抵到她的发顶,不知是被什么触动,说话的尾音在发颤。
孟瑰意识到肖颀的情绪不对,心中微窒,忙停下手中的动作。
“怎么了?”她问。
“说一句我爱你…好不好…就一句”他的声音再没有往日哄诱的强势,相反,只剩下易碎的脆弱。
原来是因为她对孟雅说的“爱你”这个词。
孟瑰很意外肖颀的反应,她微笑,觉得随便说说,哄着他也不是什么问题。
“…”
但话音滚到嘴边,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体,戛然而止,却无论怎样都发不出来。
她本以为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就像她去吻他一样,但事实上,这三个字滚烫灼热,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卡在她的喉咙深处,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是啊,如此有重量的话怎么能轻易地说出口。
孟瑰看着肖颀哀求的目光,眼底突然泛起一抹湿润。
他用温柔和恐吓编织了一张不密不透风的网,把她从正常的生活中剥离出来,拘在此处,并且想要进一步剥夺她的独立意志…
她怎么能爱他。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剩下两道不平稳的呼吸声彼此交织。
“姐姐,说我爱你,说一次我爱你好吗?”过了许久,他再次开口恳求,声音低得像呓语,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听着他的脆弱请求,孟瑰的心仿佛被某个无形的力道攥死,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此刻的沉默,于他而言无异于一枚锋利的尖刺。
她忽然有些怜悯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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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最开始他受伤时,她怜悯他活在恶劣的居住环境,邀请他住进自己的家里一样…
现在,她想对他说,我爱你。
无关情.爱,只是单纯地不想见他伤心。
孟瑰被自己这个突然的想法吓到,眼睛眨了又眨,这个想法是那样的不合时宜,带着让她自己都痛恨的心软…
心软他做什么。
如果最开始她没有带他回家…
如果她同意了他伤愈离开的请求,没有推荐他进入艺术工作室…
如果她听从了王婆婆的意思,把他“赶”出家门…
如果她没有鬼迷心窍地对他表白…
是不是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自己也不至于沦为现在这个处境。
孟瑰错开与肖颀对视的目光,心底五味杂陈。
归根到底,还是她不够心狠,一直纵容着他,关照他,任由事态一步步发展恶化。
现在也是时候要断掉他的念想了。
这样想着,她僵硬地被他抱着,没再多说一句话,肖颀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忍不住发出最后的询问:“姐姐?”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洗些水果。”孟瑰转头,冲他微笑,将话题引到其他地方。
少年知道了她的答案,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终于散去,他松开环箍她的手,默默坐直身体,摇头:“不用了,谢谢姐姐。”
起身离开客厅。
后面的几天里,肖颀搬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黏着她,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给孟瑰准备单独的碗筷,吃饭也是错开时间,若不是偶尔能听到门外有走动的声音,孟瑰都快以为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生活好似又回到之前的平静,孟瑰一个人吃饭,一个睡觉,一个人画画,只是她依旧没有拿到她的腕带和电脑,依旧不能走出屋门去看外面的天空。
第十天到了,孟瑰的腕带确实收到了柯夫曼教授的信息,但因她迟迟没有出现,她的ID号码最后被拨通。
擅自接通电话的肖颀几乎是在一瞬间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柯夫曼,伊藤格达实验室的生物学教授,一个把他锁在冰冷的实验室,不停榨取他身上的价值,强行将他与非人基因进行融合的学术疯子。
无数痛苦的回忆冲进脑海,他接听通话的动作顿住,全身血液骤然冻结,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川下的深海,到处都是无法呼吸的海水。
“喂,是孟瑰小姐吗?我已经到了鸿吉酒店,你在哪里?”
苍老炯烁的声音再次透过听筒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他脆弱的神经。
他本以为逃出生天的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但是现在,这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
巨大的恐慌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心脏,勒得他胸口一阵梭痛,出于本能的自保反应,他飞快地挂断那通电话,腕带关机,仿佛这样才能阻挡恶魔逼近的脚步。
站在窗前平静许久后,一个疑问缓缓在他的心底浮现。
孟瑰怎么会和这个人有联系?!
32. 交流
肖颀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入发间,各种可怕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打旋儿,撕扯着他的理智。
柯夫曼是什么时候找上的姐姐?!他们联系多久了?!
他和姐姐说了什么?姐姐为什么要和他约见?
这一切和他有关吗?
如果和他有关,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被再次抓回实验室吗?继续之前的噩梦!
不!不要!他不要在回到那间实验室!
抵触的念头强烈到近乎野蛮,这是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最原始的想法。
他不想再回到那幢大楼,不想再每天躺在实验台上,忍受无休止的输液、麻醉、抽取骨髓、切割触腕。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遇到一点点正常生活的微光,好不容易遇到她,有机会忘记之前的苦难…
他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他的一切。
他要逃走,带着她逃走,逃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想到这里,肖颀痛苦得头颅几乎裂开,
一根触手从他的袖口钻出,沿着柔软的衬衫布料爬至胸前,左右摇晃,他看着触手尖端的蓬勃脉动,半眯起眼…
只要他将一管触手□□注射进孟瑰的静脉里,她就会像程景一样,没有任何征兆的昏迷,直到机体的循环系统将□□内的物质全部代谢至体外,人才会从昏迷中再次清醒。
这次逃亡,她不需要昏迷太久,几百微升的□□足够他带她离开。
想到这里,肖颀下意识地去寻抽屉里的灭菌针管,但手指刚搭上抽屉的金属拉环,一个严峻的问题瞬间浇灭他思绪里的狂热。
她愿意吗?
她愿意和他一起…踏上逃亡之路吗?
手中的动作僵停在半空,肖颀皱眉,目光从面前暗红的触手移开,落到空中的某一道虚影…
答案几乎是瞬间出现,残忍地清晰。
她不愿意。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当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醒来,发现一切已经不可逆转,自己的命运再次被他操控时…
该是如何的惊惧,愤怒以及绝望。
他希望看到如此的她吗?
不!他不想!
相比较她的躯壳,他更渴望她的认可,她的理解,渴望她能够全部接受他,接受他的爱与占.有,接受那些藏在他体内,极端疯狂且丑陋的部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肖颀冷静下来想,他们是时候该坐下来认真交流一番,尽管这次交流可能会无疾而终,但这也是他和她亲密关系的唯一的出路…
时隔三天,当肖颀再次主动出现时,孟瑰发现自己意外地平静,好似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
肖颀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缓缓开口:“你是怎么认识柯夫曼的?”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孟瑰有些意外他会讲出柯夫曼的名字,眼角挂上一丝疑惑,反问:“你和柯夫曼教授对话了?”
教授?!
这个词语在肖颀的心底引出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她竟然用如此尊敬的称呼叫那个疯子!
那个老东西也配被称为教授?!
他不配!他根本不配!
肖颀愤怒得双手攥拳,尽管理智告诉他孟瑰不清楚内情,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这辈子都不会把教授这个称呼缀在柯夫曼名字的后面!绝不!
“没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但是紧绷的下颌线和汹涌的眼底暗潮泄露了他情绪的动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割裂。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将伊藤格达实验室的事情讲给孟瑰听。
可是他要怎么说?
和她说自己曾经是一滩高腐蚀的血肉混合物吗?没有皮肤,没有五官,只有半颗大脑和整套神经系统…
她只会觉得他更加肮脏可怖吧!
肖颀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给孟瑰看那段黑暗的过往,那段过往太血腥、反人性,不适合单纯的她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充满光芒就好。
于是,他决定避开这些不谈,直接询问:“柯夫曼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
孟瑰点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后突然说道:“柯夫曼教授在一个电台节目中充当顾问专家,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帮忙,才联系到他。”
肖颀冷哼一声。
那个人痴于追名逐利,竟然有好心到电台节目充当顾问…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肖颀,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实话实说好不好?”他听到她深吸一口气。
肖颀先是微愣,随后心底起来一层细密的紧张——他害怕孟瑰问他一些他难以启齿的问题。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胡嘉航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是。”听见是这个问题,肖颀舒出一口气。
他本来也没想瞒她这件事,若是想瞒,便也不会给她发那封容易起疑心的邮件。
“他说要把姐姐和孟雅小姐一起送到黑市医生那里买器官,我恨不过,就用触手吓晕了他,恰好他晕倒时光裸上体,就失温冻死了。”
他平静地袒露心声:“我确实有意让他意外身亡,但…如果他真的不幸死了,作为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孟雅小姐不知道密码的话,这件事就只能走继承权公证,很麻烦,姐姐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在这件事上奔走,所以我才在释放触手前询问了他的账号密码。”
“事实证明,胡先生的运气很不好。”说到这句话时,肖颀的语调上扬,染着一股玩味的意思。
“好,这件事我清楚了。”她凝神看他,继续问:“你还做过其它我不知道的事吗?”
“…有。”肖颀垂了眼睛,抿唇:“是孟雅小姐的事…她生病的那段时间,你总是分精力照顾她,我想让你多看我几眼,便诱导她打开空调的制冷,夸大病情,引导你把她送到心理疗养院。”
回应他的是一段长久的沉默,肖颀看到她眼底的闪烁,他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气恼他。
“…胡闹…还有吗?”幸运的是,她没有再和他追究孟雅的事,反而继续追问。
“没有了,再没有了。”肖颀的回答斩钉截铁。
其实还有一件事,关于程景,但他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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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让孟瑰知道程景喜欢她。
孟瑰叹出一口气,顿了顿,突然认真地道:“肖颀,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就这样和你在一起…”
她的话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水面,在肖颀的心里掀起一片波澜。
他禁不住呼吸停窒,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很紧,像是在听某个最终判决。
“但是我发现和你在一起,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我们不适合…”孟瑰的声音带着极端的清醒:“我为我那天冲动的表白向你道歉。”
肖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死了,他费力地冲她笑了笑,强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好,我知道了。”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她回他一个淡淡的微笑:“放手吧,让我们结束这段不该开始的关系。”
“我希望离开我…你能够生活得更好。”
“姐姐希望我能生活得更好?”他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对,我希望你过得更好,柯夫曼先生那里我只打算做一个简单的咨询,并没有想过太多。”她坚定点头:“虽然…你对我做了许多强迫的事情,把我困房子里,让我害怕…但是并没有真的伤害我。”
“你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去爱一个人而已”她的声音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无不惋惜:“可惜我也不会,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没有办法教你。”
空气凝固,悲凉的失落感席卷了肖颀全身,他垂下头,捏住发麻的指尖,明白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分道扬镳是他们的结局。
“好。”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看着那双温善的眉眼,突然想起自己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燥热的午后,十字路口,那个穿着浅色衣裙的纤弱,毫不犹豫地追上黑衣男子的身影。
他蓦然一动,心底突然有道电流穿过。
“姐姐。”他开口,声音踟蹰:“如果…我说如果…你在一个黑夜见到有人哄骗小孩,意图将那个孩子带走…”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忽闪,带着一点微弱的希冀。
“你会选择上前阻止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与刚才沉重的告别格格不入,她明显愣了一下,瞳孔微张,充满疑惑:“黑夜?”
但她还是认真地思索片刻,给出回答,语气因为不确定而有些迟疑:“大概…应该…会吧…前提得是我已经确认那个孩子正在遭受拐骗。”
回答完毕,她蹙眉,对他的反常举动提出疑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听到答案的肖颀浅笑着摇头,胸腔被一片柔软的释然包裹。
她说她会去救那个孩子…
这就够了。
他就当…那晚在黑暗巷口被拖入深渊的少年…已经被她解救了…一切都朝着正轨驶去…
哪怕她对此一无所知,也无关痛痒。
“姐姐,之前雨天你借我的那把伞还在吗?”他将目光投向玄关处的杂物架,声音极轻,最后请求着:“如果在的话,可不可以送给我,让我留作纪念。”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良久,他听到她的应允,声音同样很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