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女君折他骨》
1. 青露酿
冷寒的雨丝斜织入石缝,幽狱的潮气又重了几分。
“哐哐”的闷响声消散后,门开了,隔着生锈的铁门,犯人们一阵骚动,他们同时朝着门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冷白色的身影直直地朝着幽狱尽头走去,像是一轮冷月投进了寒潭。
跟在她身后的玄衣侍女自左向右扫视一圈后,犯人们皆低下头,不敢再抬眼半分。
片刻后,一阵痛苦的哀嚎声自幽狱尽头传出。
“啊啊!啊啊——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幽狱尽头传出的,除了痛苦的哀嚎,还有又重又急的喘息声。
片刻后,喘气声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两个狱卒一前一后拖着一具裹着草席子的尸体走出来。即便是隔着席子,也能看出其死状极其可怖。
草席子被污血染黑了大半,二人所过之处,污血淅淅沥沥地滴在阴冷潮湿的地石板上。
浓重的血腥味和潮气惹得几个胆小的犯人面色一变,他们止不住地干呕。突然,他们又拼命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和露出任何表情。
待方才那道冷白色的身影和玄衣侍女离开,他们才跌坐在地上,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酸水。
最胆小的那一个犯人一直不停地咳着,像是要把心都咳出来。
对面的独臂犯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嘲笑道:“瞧你那样,不是已经杀过人了吗?怎的还被一具尸体吓到了?哈哈哈——”
几个犯人也跟着笑起来了。
隔壁的大胡子犯人似是看不下去了,冷声道:“他怕的可不是什么尸体,你莫不是忘了,你的手是怎么没的。”
咳声和呕吐声停了。
独臂犯人眸色一变,狠狠地瞪了大胡子犯人一眼,却没再说话。
方才一起笑的几个犯人表情僵住了,再没发出半声笑。
大胡子说得对,他们怕的并不是那具死状可怖的尸体,而是那道冷白色的身影。
不只是这些犯人。
应该说,在凤瀛国,没有人不害怕那道冷白色的身影。
她是晏棠,凤瀛国先皇后的女儿,自小便阴郁孤僻,无孩童与之亲近,如今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便恶名在外,世人说她心狠手辣,虚伪自私,残忍恶毒......
出了幽狱,司祁垂首道:“主子,方才问画来消息说,大公主在您来了幽狱后便派人去了崇平坊,见了新上任的拾遗左济,您可要去......”
晏棠扶着婢女的手踏上步辇,垂眸道:“不必了,回棠华宫。”
今夜,他在等她。
这是他与她的约定,每月十八,她允他同住棠华宫。
夜色渐浓,不多时,夜风吹起鲛绡帷幔,隔着缝隙,晏棠看到棠华宫的灯火在远处亮着。
棠华宫的灯火在眼前近一步,她的心便莫名地安一分。
步辇稳稳地停下,两排侍女恭敬地站在宫门前。
下了步辇,连晏棠自己都没有发现,今日,她走进棠华宫的步子比从前快了许多。
一步一步,她朝着钟磬殿走去。
快到殿门前时,她却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等侍女上前,门被推开了。推开的瞬间,清爽香甜的梅子味如浪一般向晏棠袭来。
温尽光伸出手,温声唤道:“阿棠,你来了。”
晏棠避开他的手,也不去看他那装着无限柔光的眸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直直地走进殿内,随后坐在了围椅上。
梅子味盖过了殿内的香薰,晏棠阖上眸子,任凭那香甜的气味钻进自己的鼻子里。
不多时,温尽光站在了她的身后,他温热的手指搭在她额头的两侧,指尖微微用力,她顿觉安逸。
她缓缓睁开眼,一垂眸便看到了裙边上一滴血,嫣红色的血迹在白裙上显得格外刺眼,她不禁眉头一皱。
温尽光也看到了血迹。
晏棠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猜,这滴血是谁的?”
温尽光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他只道:“阿棠,你的裙摆脏了。”
说着,他便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跪下身去擦那裙摆上的血迹。
晏棠的视线落在他的发顶,“闻见我身上的血腥味了吗,我方才杀了一个仰灿人。”
仰灿是温尽光的母国。
晏棠看着温尽光,想从他身上找到某种情绪,可他没有怒意,没有悲伤,他只是一遍又一遍,认真地擦拭着那血迹。
“阿棠,擦不干净了。”说罢,他拉着她走到浴池边,又拿来了一套寝衣,“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洗完再换上。”
他细细地为她褪去发冠和衣裙。
温尽光这副样子让晏棠心底升起一股怒意。
为什么无喜无怒!他究竟是已经麻木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一想到他真的不在乎时,晏棠心底翻涌着莫名的躁郁。
她一把将他推进浴池中,随即她也入池,她将他压在浴池边上,不由分说地对着他的唇狠狠地压了下去。
血腥味在两人的唇中蔓延开来。
他一手托着她的头,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揽入怀中,一步步地引导她放轻这个吻。
一吻闭,她的一双玉手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他身上原本整齐的玉袍已被她扯乱,大片冷白的胸膛和腹肌一览无余。
平日里他便跟着袁楚学习体格保养,如今看来,他学的确实不错,应该算是袁楚的得意学生。
热气腾起,一片氤氲中,她抬眸看见他充满爱欲与柔情的眸子,她忽而眸色一冷,“温尽光,我讨厌你这双眼睛。”
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讨厌这双眼睛。
初见他时,他十五岁,她十三岁。
她是刚刚失去母后的凤瀛国公主,他是被送来凤瀛国的质子,他并不像其他异国质子,眼中有怨恨,有恐惧亦或是不甘。
所以她厌恶他,明明是个卑贱的异国质子,被困在凤瀛国,失了自由,却欢欢喜喜地做纸鸢,放纸鸢,还整日扬着一张笑脸晃荡在她的跟前......
晏棠从温尽光的腰间扯下仓蓝色腰带,扬手盖在他的眼睛上。水流从腰带流到他的鼻梁上,又顺着他的鼻梁变成水滴一点一点地滴在唇珠上。
晏棠的眸光落在他带着水珠的薄唇上,这时温尽光柔声道:“肆肆,我可以亲你吗?”
肆肆是她的小名,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她的小名,一个是她已故的娘亲,另一个便是温尽光。
他唤她的小名时,总是极尽温柔,像极了她的娘亲。于是她便允他在每月十八,每次他与她欢好时唤她的小名。
她没回答,算是默认,他便将一个吻轻轻地印在了她的额间。
怕她着凉,他为她束起青丝,擦干身子,换上寝衣。
随后,他端着一个玉碗坐在床榻边,“肆肆,这是我今日做的青露酿,你尝尝。”
他十分耐心地,一勺一勺地喂着她,清爽香甜的梅子味融化在口中,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许多。
她终于忍不住笑道:“你自己不尝尝?”
温尽光弯唇一笑,修长的手指拂过晏棠的红唇,“要尝。”
由浅入深,晏棠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肆肆,我还想再尝尝青露酿。”说罢,他便用手把青露酿轻轻地涂抹在晏棠的颈间。
晏棠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你倒是从袁楚那儿学了不少东西。”
“那肆肆试一试吧,看看我学的好不好……”
此刻,他的眸子,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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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他这张脸,还有他说的话,无一不在勾引着她……
好一只魅人的狐狸。
温尽光将她拥在怀中,把头埋在她的肩头,唇舌一路游走,吻去她颈间香甜的青露酿,“只要是能让肆肆开心的事,我都愿意做。”
“很甜……”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
晏棠周身被青梅味包裹着,他的气息太过热烈,喷在她耳畔时,让她的心颤抖不已。
即便与他做了许多次这样的事,她还是会像一根毒藤,想要瞬间就缠在他的身上。
她的指尖掐进他后背的皮肉里,不是羞怯,是带着毁灭欲的占有。
晏棠仰头轻笑,“温尽光,你倒是越来越会讨我欢心了。”
他埋在她颈间的动作一顿,后背的刺痛让他低喘出声,却反手将她抱得更紧,一切的一切,他甘之如饴。
他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嗓音依旧沙哑滚烫:“让肆肆开心,是我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吗?她可不相信,他只不过是想讨好自己。
无妨,她会一边厌恶一边喜欢他这副讨好的模样……
晏棠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愉悦,唇角勾起一抹艳丽又阴鸷的笑,抬手抚上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眉眼。
下一瞬她突然咬住他的肩窝,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松口,看着那片染血的肌肤,她的眼底闪烁着满足的光。
温尽光眉头微蹙,却依旧低头吻她的发顶,气息里满是纵容。
她与他,缠绵一夜。
第二日上朝时,自殿门外向内望去,无数个穿着官服的身影直直地立于殿上,在目光能够到达的尽头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仿若一尊明黄色玉像,面无波澜,眉眼间不见半分情绪,仿佛将喜怒都封进了玉质肌理。
殿阶左右两侧各立一人,左为晏棠,右为晏玺,左红右青,二人皆是华服绝色。
阶下左济越众而出,躬身叩首,掷地有声:“陛下,臣有本要奏!”
圣上缓缓抬眼,“准奏。”
左济双目灼灼,目光极快地落在晏棠身上,朗声控诉晏棠的罪状。
他言二公主晏棠草菅人命,未等圣裁下达便私自入牢对仰灿人滥用极刑,致使那人毙于非命。
晏棠神色淡漠,余光微微打量左济一番,只见他忽而双腿一屈,重重跪倒在大殿之上。
“此人虽非显贵,却是仰灿所遣之人,公主私刑虐杀,罔顾国体,还请陛下严惩!”
群臣神色各异。
晏棠收回余光,同高台之上的圣上一般,面无波澜,无喜无怒。
立于殿阶右侧的晏玺羽睫微垂,目光有些散漫,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宛若一位看客。
圣上未曾看向任何人,只沉声道:“可有此事?”
群臣的目光都聚集在晏棠的身上,晏棠的一双凤眸沉静得可怕,“确有此事,不过我以为,那人该死。”
“那个仰灿人,不思安分,在御花园试图凌辱浣衣局宫女长倾,我赶到时,他正欲行不轨,长倾颈上指痕犹在。”
晏棠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左济身上,仿若在看一件不甚有趣的摆设:“怎么,我不过是杀一禽兽,也值得大人这般置喙。”
晏棠将“大人”两个字咬得极轻,酥麻入骨,却让听者遍体生寒。
刹那间,左济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了震惊,他的视线飞快地落在殿阶那道青色的身影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圣上搭在龙椅上的手,指节微微曲起,
“凌辱宫女……”他缓缓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苍老低沉,听不出情绪,“长倾?”
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立刻躬身回话:“回陛下,是浣衣局的宫女长倾,入宫八年,素来安分。”
2. 无骨气
圣上“嗯”了一声,“左卿,你方才上奏,言及公主滥杀,所奏不实。”
圣上面色有些阴沉,说的话却听不出丝毫怒意,但是左济的身体猛地一颤:“陛下!臣……臣只是忧心国事,一时失察……”
“父皇,儿臣以为,左大人新上任,难免会有考虑不周之处,想来,他也只是忧心国事,一时犯了糊涂。”晏玺的语气,完全是普通百姓家小女儿家对爹爹的软语。
听见她这番话,圣上的脸色缓和不少,“玺儿所言有理,左济,罚俸一年,降为礼部员外郎,暂留原职观后效。”
“臣……叩谢君——”左济话未说完,晏棠的鼻腔里便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这般为他求情,莫不是看上左大人了?”
晏棠静静地看着晏玺,她的脸色愈发难看。
群臣从前就知道晏棠是个疯子,但没想有到她今日会这般不成体统。他们呼吸一滞,却不敢表现出半分异常,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左济的身躯几乎要贴在了地上,头埋得极深,他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二公主怎可这般出言毁长公主的清誉,长公主金枝玉叶,臣不敢亵渎半分。”
晏玺蹙起秀眉,语气里装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可置信,依旧维持着那副小女儿的腔调,却多了几分颤抖:“妹妹!你……你怎可当着父皇与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
晏棠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可是听说,你的人昨夜去了崇平坊。”
“够了。”御座之上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他斥责道:“金殿之上,言及私情,成何体统!”
晏棠对圣上的不悦置若罔闻,眉头轻挑道:“陛下,我可没说她的人去崇平坊也是为了私情,崇平坊是新科进士和其他官员的寓所,她身边的亲信内官,深夜前往一位新上任的拾遗官邸附近,是体恤新臣,还是——”
众人皆明白晏棠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圣上的眸色沉了下来,他最厌恶的便是结党营私。
晏玺脸上挂着属于她身份的的笑容,端庄得体:“妹妹休要血口喷人!不过是下人办事,偶然经过。”
“偶然?”晏棠轻声打断,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真是太巧了。”
晏玺在短暂的惊慌过后,眸底重新涌上笑意,她没有硬接晏棠结党的指控,而是痛心疾首道:“父皇!妹妹她如今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她方才言语无状地质问于我,这些儿臣都忍了!”
她顿了顿,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可她……可她竟然连对您,都不再尊称一声‘父皇’,妹妹从前虽性子冷些,却也知礼守节,何曾像如今这般,在朝堂之上,对着君父也只冷冰冰一声‘陛下’。”
晏棠宛若看戏人,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紧接着,晏玺抬起泪眼,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儿臣……儿臣实在不忍见妹妹如此,细想来,妹妹定是被身边的人教坏了。”
晏玺说出“温尽光”这个名字后,声音压低,却又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圣上耳中:“儿臣听闻,温尽光心术不正,虽为面首却不安于室。私下里,多次前往城南,拜访那个……那个有名的男妓袁先生。”
在她提到温尽光名字的时候,晏棠眸底划过波澜。
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晏棠缓缓地收起了方才看戏的那副神情。
“确有此事?”圣上神色凝重,思绪似乎被晏玺从方才的结党营私转移到晏棠的面首身上。
晏玺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父皇!儿臣不敢乱言,这件事异国质子们都知道。温尽光一个敌国质子,那样的身份,不思安分,反而钻研魅惑之术,妹妹如今对他言听计从,连对您都失了恭敬,若长此以往,妹妹的心性会被扭曲到何等地步?”
一抹冷笑掠过晏棠精致的面容,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言听计从?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是我强逼温尽光入棠华宫,做了我身边的面首?”
晏棠这番话让几位年长的大臣面色凝重,他们在心底默默叹息:“唉……成何体统……”
晏玺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位元老大臣的神色变化,她轻轻摇头,叹息道:“妹妹,你何必还要维护一个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的人?”
晏棠将温尽光那个异国质子养在棠华宫的钟磬殿,定是被他的皮相所蛊惑,此时晏棠越是出言维护,大臣便越会觉得她荒唐。
思及此,晏玺的脸上浮现一丝快意,她紧紧地盯着晏棠,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愤怒,看到失控。
然而,晏棠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她并没有从晏棠的脸上看到怒意,也没有听到晏棠维护温尽光的话。
晏棠听完她这番极具侮辱性的话,非但没有暴怒,脸上的冷笑反而加深了几分。
晏棠轻轻鼓了鼓掌,一边欣赏她拙劣的表演,一边笑道:“我觉得,看着这样一个毫无骨气、天生卑贱的东西,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想尽办法讨好我,却永远得不到半分真心,永远活在被掌控、被玩弄的恐惧里,是件很有趣的事。”
晏玺看着她明明挂着笑意的脸,眼神却冷若冰霜,心中不禁有些发毛。
她的言辞,比自己的恶毒十倍!
疯子!真是个疯子!
不过,看群臣蹙眉的神情,想必一定是觉得晏棠言行无状,她的目的达到了。
龙椅上的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真是让朕太失望了!”
此刻圣上不再追究晏玺身边人夜访崇平坊的事,将怒意完全倾泻在了晏棠言行无状之上。
晏玺,群臣及近侍宫人都跪了下去,齐声道:“陛下息怒……”
晏棠不跪,只是站直身子,任凭周遭如浪的声音穿身而过。她的眸子里毫无惧色,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放肆了,也早已习惯了这种与整个朝堂,与御座之上的君父对峙的姿态。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轻哂,抬眸直望向龙颜大怒的帝王。
她的表情好像在说:“有本事就杀了我。”
龙椅上的人见她这副模样,神色由怒转威,怒意渐渐敛去,他将视线投向殿外虚空,语气里夹杂着寒意:“棠华宫温尽光,不思慎独,行为放浪,窥探禁闱,更兼蛊惑公主,其心可诛——”
“杖一百!”
杖一百,一百杀威棒。
晏棠挺直的身躯短暂地绷紧了一瞬,那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那一瞬过后,她依旧昂着头,下颌扬起的弧度依旧倨傲,那道残酷的旨意好像与她毫无干系。
她的脑海中反复划过一个念头:圣上处置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是了,杂物。
坏了,丢了,或者被彻底毁掉,都无需在意。她一遍遍用这个念头加固着自己的心防……
“二公主晏棠,言行无状,御前失仪,言行无状即日起禁足棠华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禁足的旨意在耳边飘过,像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将她的思绪从那片刻意维持的空白中拉了回来。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讥讽的、近乎扭曲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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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又是这样。
她在心底冷嗤,他总是这般,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对晏玺是,对她亦是。
在所有人眼里,他对晏玺是那般宠爱,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晏玺可以撒娇,可以偶尔犯些无伤大雅的错,然后被轻轻放过。
可他真的是喜爱晏玺吗?
他喜爱的,不过是晏玺那副永远需要依附他、仰望他、将他视为依靠的柔弱姿态。
他喜爱的,是那种完全掌控的感觉。
晏玺是他精心修剪的盆栽,美丽,温顺,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是他仁君慈父形象的完美点缀。
而他对她呢?
他明明厌恶她,厌恶她每一次不屈从和不跪拜的姿态。
可他偏偏不杀她。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足以引来雷霆之怒时,最终的惩罚,无非是禁足,是斥责……
无趣,真是无趣极了。
他只是想留着她来彰显他那虚伪的帝王宽容。
那抹挂在她嘴角的讥笑愈发深刻,像是在嘲讽他荒唐的旨意。
晏棠孤身一人离开大殿,这一次,她连那声虚伪的“臣告退”都省去了……
晏棠回到棠华宫的时候,温尽光已经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没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她心中莫名地隐隐烦躁。虽不剧烈,却持续不断地撩拨着她的神经。
她沉着脸步入内殿,恰逢问画提着一个小竹篮钟磬殿出来。
问画是她身边得力的女官,素来稳重,此刻却提着一篮与身份不甚相符的东西,十几颗青色的梅子静静地躺在竹篮里,颗颗圆润,翠色欲滴,带着一股鲜活生气。
待问画走近,正欲屈膝拜见时,那梅子清新却略带刺激的酸涩香气,直直地飘进了晏棠的鼻子里。
晏棠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定是温尽光使唤问画去做的。
她不等问画开口,眉头已紧紧蹙起,她的目光轻扫过梅子,语气有些僵冷:“本宫让你打理宫务,你却去摘这些野果?”
“还是说,棠华宫里已经无人可用,需要我身边得力的人,去给那不知好歹的东西跑腿,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问画跪伏下去,将竹篮小心地放在一旁,像平日里禀报宫务那般,语气恭谨:“殿下息怒!这梅子是温公子今日一早去摘的。他说见殿下近来胃口不佳,昨夜用了梅子做的青露酿,多用了几勺,便想着新鲜摘些回来,再调制些。”
晏棠听着,不知不觉地,昨夜那盏青露酿的滋味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舌尖。
她的心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也只有那一瞬间。
她垂眸,目光再次掠过那篮梅子,再次抬眸时,她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留恋。
“把梅子,连同这篮子,一起烧了。”
问画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殿下,还有一事,钟磬殿后的山坡雨后湿滑,温公子不慎摔伤了腿,他刚进殿门,还没来得及放下竹篮,刑部的人就来了,说他惑乱宫闱,当场押走,说是要杖一百。”
他受伤了。
晏棠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温尽光清瘦倔强的身影。
方才萦绕在鼻尖的梅香,不再清新,似乎变成了一股血腥气,死死缠绕着她。
她又垂眸看着那篮青绿色的梅子,许久,许久。
此时司祁来报,“殿下,行刑官是大公主的人。”
“知道了。”说罢,她向殿内走去。
她才走了两步,圣上身边的高公公便带着圣上的旨意来了。
3. 折辱
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圣上身边的高公公带着两名小内侍,步履匆匆地赶来,脸上是那种惯有的、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表情。
“二公主殿下,”高公公站定,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平稳,“陛下口谕。”
晏棠停下脚步,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高公公垂着眼,一字不差地传达:“陛下要您长个记性,请殿下移步幽狱,亲自去看着行刑。”
司祁与问画几乎是在同一刻,神色变得凝重。
晏棠站在那里,忽然,极轻、极缓地,她勾了一下唇角。
“摆驾幽狱。”
晏棠的步辇离开后,高公公身后的两名小内侍稍稍放松,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二公主真是个冷面冷心的主。”
“可不是嘛,温公子好歹也算她的枕边人,因她受刑,她眼皮子竟没抬一下,就这么干脆地去观刑了。”
高公公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重重地咳了几声。
两个小内侍瞬间噤来声,垂首敛目。
高公公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扫过两个内侍年轻的面孔,低声斥责道:“蠢材,你们方才说了不该说的话,妄议主子,回去各领十板子,长长记性。”
两个小内侍瞬间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颤声应道:“是,奴才知错。”
高公公不再看他们,只淡淡一句:“在宫里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说罢,他抬步向前走去,两个小内侍连忙屏息凝气,垂首跟上。
有情无情,又怎能凭眼睛看。
晏棠的步辇在幽狱的铁门外停下。
从前她来这里,是为了杀人或是奉旨监刑,亦或是亲自处置那些触怒了她、碍了她路的蠢货。
可今日不同。
她是来观刑的,来看一个因她而受刑的人。
踏进幽狱,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闻到血腥和霉烂的味道。
通道两侧的火把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长,拉扭曲。
踏入刑房区域,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墙壁上插着的几支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
在刑房门口,晏棠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充满恶意的嗤笑声。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开口道:“哟,看看这是谁?咱们清高孤傲的仰灿皇子!”
“费尽心思讨好那位公主殿下,自甘堕落去做人家的面首,怎么,没捞着好处,反倒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了?”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怕是伺候得不够周到,惹恼了公主殿下吧?哈哈哈!”
“还以为攀上高枝儿了,结果呢?晏棠今日在大殿上可说了,你不过是一个毫无骨气、天生卑贱的东西,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却永远得不到半分真心!”
污言秽语如同肮脏的泥水,不断泼向角落里那个清俊倔强的身影。
晏棠的眸底涌上怒意,她径直走进刑房,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质子,仿佛在看一群吵闹的牲畜。
他们立即噤了声。
其中一个反应稍快的质子,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殿下息怒!我等……我等并非冒犯殿下,只是见这温尽光身为质子,却不知安分,竟敢魅惑殿下,行此等卑劣之事,实在有损殿下清誉!”
另一个质子急忙附和道:“对,我等也是一时义愤,想替殿下您管教管教这等不知廉耻之徒!”
“替本宫管教?”
晏棠缓缓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刮过那几个质子强作镇定的脸。
“本宫的人,何时轮到你们来置喙?”
“司祁。”晏棠不再看他们惨白的脸色,冷声下令。
“属下在。”
“妄议主子、越俎代庖,每人掌嘴三十,再将他们单独关入水牢,浸泡三个时辰。期间若再让本宫听到一句不该有的声音,便再加三个时辰。”
“是!”司祁领命。
哀求声、哭嚎声顿时响起,却被狱卒们粗暴地制止。
巴掌声很快在刑房外响起,接着是求饶声。
晏棠对刑房外的吵闹声恍若未闻。
高公公早已命人在刑房内设好座椅,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能清晰地看完行刑的过程。
晏棠缓步走过去,姿态优雅地拂了拂衣摆,安然落座。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抬,“开始吧。”她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视线才落在温尽光的身上。
他的发丝凌乱不已,额间有一层薄薄的细汗,那身原本素净的白色袍子,此刻不仅皱巴巴,下摆和袖口处更是明显沾着暗沉的泥污……
晏棠的视线下移,稳稳地落在温尽光的脚踝处。
凝固的暗红色血迹格外刺眼。
随即,她便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他的背脊,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扫,并未在意。
温尽光抬眸望向她,她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冲着她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她的眸光因他的笑呆滞了半分,他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为什么明明还未杖责,他看起来却很是虚弱……
她还未想清楚,行刑官已经示意狱卒将温尽光拖到刑凳旁。
两名狱卒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冰冷的刑凳上,沉重的木枷锁住他的手腕脚踝。
“行刑!”
第一杖落下,温尽光身体猛地一颤,咬紧的牙关间溢出一丝破碎的闷哼。
随着身体的剧颤,他受伤的那条腿也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脚踝处那道结痂的伤口似乎因这牵拉又隐隐渗出了一丝鲜红。
晏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半拍。
她看着刑杖起落,看着鲜血逐渐染红白衣。
第二杖,第三杖……
杖杖到肉。
晏棠像一尊被钉死在凳子上的没有生命的玉雕。
火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没有任何表情。
二十杖,四十杖……
温尽光背部的衣物已然破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的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身体的本能颤抖变得微弱,只有在那刑杖落下时,才会激起一阵无意识的痉挛。
六十杖,九十杖……
血腥味浓重得令人窒息。
晏棠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心又急又乱,她强逼着自己对内心那陌生的和尖锐的刺痛。
最后一杖落下,温尽光的身体猛地一弹,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塌了下去。
他的嘴角缓缓溢出鲜血。
他整个背部早已血肉模糊,新的鲜血仍在不断从破裂的皮肉中涌出,浸透了残破的衣物,滴滴答答落在刑凳下的地面上。
在他的意识完全被黑暗吞噬之前,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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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眸光的焦点涣散而模糊,却固执地投向高坐于上的晏棠。
那一眼,很深,很沉。
他的目光里面没有怨恨,没有责问,甚至没有痛苦。
好像不看,他就再也没机会看她似的。
那一眼,好像一根针刺在了晏棠心脏的某个角落。
晏棠像是终于被解开了某种无形的禁锢,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抹恐惧在她美艳绝伦的脸上划过。
她好像要失去什么东西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已然昏死过去的身影,过了好几息,她才强迫自己僵硬地转开视线。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宫。”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用本宫的步辇送他回去。”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她的步伐挺直,可整个人却是一副逃离的姿态。
“是。”司祁小心翼翼地将温尽光送上步辇。
问画跟在晏棠身后,看着晏棠一步一步地往棠华宫走去。
“他会死吗?”
晏棠的话说的太轻了,问画还没有听清楚,“他会死吗”这四个字就被风吹散了。
问画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快走半步,微微侧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您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去太医署,请秦太医速来棠华宫。”
“是。”问画立刻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温尽光血肉模糊的背在晏棠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的腿在颤抖。
这种不受控制的“颤抖”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愤怒。
她晏棠何时需要为了一个男人的生死而如此失态?
这不该是她!这绝不能是她!
她猛地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双腿那不争气的颤抖。
“废物……”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温尽光的不堪一击,还是在骂自己此刻的动摇。
她重新迈开步子,将那颤抖狠狠地压下。
她必须立刻回到棠华宫。
她必须确保他活着。
他是她的人,她没让他死,他就必须得活着。
他不会死。
她不允许。
回到棠华宫时,她的额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主子,秦太医来了。”问画迎上前,低声禀报。
晏棠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钟磬殿。
她边走边吩咐,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让他立刻诊治,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库里取。”
“是。”问画应下,快步前去引秦太医。
钟磬殿内,血腥味盖过了熏香和青露酿的味道。
温尽光趴在榻上,面色灰白,唇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背部的伤口已被初步清理,但那皮开肉绽、一片模糊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
他的背,像是一块洁白滑嫩的豆腐,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成了碎渣,又加入了猪血。
殿内不断穿梭着端着盛满血水的侍女。
“秦太医,务必救活他。”
秦太医面色凝重:“老夫定当尽力。只是杖伤极重,内腑恐有损伤,失血过多,加之原本腿部的伤口已有轻微溃烂迹象,引发高热情况十分凶险,老夫只能尽力一试,能否熬过今晚,要看他的造化。”
4. 偷亲
晏棠上前一步,站在榻边,垂眸看着那张了无生气的侧脸。
她心中有股恐惧感窜起,却又无处发泄。
她忽然弯下腰,凑到温尽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彻骨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温尽光,你若敢死,本宫便让仰灿国上下,鸡犬不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知是否是错觉,她似乎看到温尽光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猛地直起身,像是被他那细微的反应惊到,又像是厌恶自己竟会因这点微不足道的迹象而心生波澜。
她迅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他不敢死,劳烦太医用最好的药,吊着他的命。”
秦太医领命,他准备施针稳住温尽光的心脉。
当他在温尽光的臂膀处寻找穴位时,晏棠忽而发现了什么。
她看到温尽光苍白的皮肤上有许多暗红色小点,若不仔细查看,绝对发现不了。
“等等。”
秦太医立刻停手,侧身让开。
晏棠俯下身,缓缓凑近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皮肤散发出的微弱热气。
她清晰地看到,在温尽光左上臂内侧,那几乎不见血色的肌肤上,散布着许多暗红色小点。
它们并非瘀伤,也非疹子,像是用针扎的伤口……
可秦太医还未开始施针……
“秦太医,你看这是什么?”晏棠问道。
秦太医连忙凑近,仔细查看后,眉头紧锁,“殿下,这并非病症,这是普通的针刺伤!看这痕迹的新鲜程度和凌乱分布,应是不久前,被人用细针反复扎刺所致!”
好的很!这群狗东西!
晏棠脸色逐渐阴沉,难怪,在行刑之前,她便隐隐觉得温尽光身体虚弱。
她的耳边响起幽狱中质子们的嘲笑声:
“费尽心思讨好那位公主殿下,自甘堕落去做人家的面首……”
“怕是伺候得不够周到,惹恼了公主殿下吧……”
“还以为攀上高枝儿了,结果呢?你不过是一个毫无骨气、天生卑贱的东西,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却永远得不到半分真心……”
他们就是这般一边羞辱他,一边用藏起的银针,一下下扎在他的身上!
“好,很好。”晏棠怒极反笑,那笑容美艳却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她的人,只能由她来折辱,来掌控生死。
她可以骂他卑贱,可以视他如玩物,可这一切都只能由她来做!何时轮得到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碎,用他们肮脏的手,来动她晏棠的所有物!
“司祁。”她唤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属下在。”
“去水牢传本宫的话,三个时辰后,每人赏二十针,扎在他们的舌头上,针针见血。”
司祁立刻领命:“是!属下亲自去监刑!”
晏棠的目光再次落回温尽光苍白的面容上,那些细小的、刺眼的红点让她的心底灼烧起一股扭曲的情绪。
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她只是快点彻底覆盖和抹除那些刺眼的痕迹。
他的一切,都该由她掌控。
无论是生,是死,是痛,是辱。
都只能源于她……
秦太医在钟磬殿偏殿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勉强处理完温尽光身上所有的伤口。
殿内一半是浓重苦涩的药味,一半是血腥气。
温尽光依旧发着高热。
他苍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起皮,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弱。
秦太医面色凝重,写好了药方交给问画去煎煮。
“殿下,”秦太医的语气中夹杂着疲惫和担忧,“外伤虽已处理,但内里损伤颇重,加之失血过多,高热是最大的难关。若能熬过今夜,退了这热,便有五分生机,若熬不过……”
后面的话,秦太医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晏棠听到秦太医的话,目光沉沉地落在温尽光那张因高热而泛红的脸上。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紧闭的窗扇。
夜风带着凉意瞬间涌入,吹散了些许殿内沉闷的药味和血腥味,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晏棠静静地站在窗边,任由夜风吹拂:“我知道了。”
秦太医离开后,问画在殿内点上安神助眠香,不一会儿,香气就盖过了药味和血气,令她烦躁不安的气息终于被覆盖,翻涌的心绪似乎也随着这舒缓的香气稍稍沉淀下来。
身后传来温尽光压抑痛苦的呼吸声,殿外是沉寂的宫廷和无边的黑夜。
晏棠抬手将方才推开的窗子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风和沉沉的夜色。
忽然,她听到了身后床榻上传来的微弱的呼唤声:
“娘……娘……”
“娘……娘……”
“娘……娘……”
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微弱。
晏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温尽光那张被高热折磨的脸上。
他眉头紧蹙,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依旧执着地和无意识地呼唤着他的娘亲。
“娘……”
“娘……”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脆弱的呼唤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晏棠心底某个不设防的角落。
他想他的娘亲了。
她忽而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她的娘亲离开后,她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她也是这般,一遍又一遍,如孩童般呼唤娘亲。
殿内安神香的烟雾袅袅盘旋,将他微弱的呼唤缠绕得更加模糊不清。
晏棠坐在榻边垂眸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她迟疑了一瞬,而后缓缓抬起手,轻轻地落在了他被汗浸湿的额发上,来回抚摸。
一开始,她的动作十分僵硬地。
而后,一下又一下,她手上的力道,竟不知不觉地柔和了下来。
她的指尖穿梭在他微湿的发间,动作由僵硬渐渐变得连贯。
她的安抚好像起了作用,他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他会沉沉睡去时,他却忽然又低喃出声,这一次,吐出的不再是“娘亲”,而是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字:
“肆肆……”
“肆肆……”
她抚弄他额发的手骤然僵住,心也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肆肆……
这两个字,她允他在欢好时说。在那极致的亲密与缠绵中,“肆肆”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带着情动时的沙哑与灼热,总是能烫平她灵魂深处的某些褶皱。
此刻,他意识模糊。他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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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她有些无措。
为什么此刻听到他无意识地呼唤那个只存在于情欲迷乱时的名字,她的心会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又酸又胀?
这不对。
一个用来折辱的对象,怎么可以让她产生怜惜的情绪?
她应该是那个施与痛苦的人,是那个冷眼旁观他沉沦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因为几声无意识的呓语而心绪大乱!
抚弄他发丝的手,再次变得僵硬,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可当她的指尖即将离开他额头的瞬间,他又极其微弱地哼了一声:
“肆肆……”
于是她的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
进退维谷。
最终,她的手再一次,轻轻地,近乎认命般地,落回了他的发间。
在睡梦中,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罢了,本宫允许你放肆这一回……”
半个时辰后,问画把熬好的药送进来。
“殿下,药熬好了。”问画低声禀报。
晏棠瞟了一眼,只见浓褐色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看着就苦。
她皱眉从榻边站起身,让开位置,问画坐在榻边,用玉匙舀起药汁,轻轻递到温尽光唇边。
然而他牙关紧闭,意识昏沉,根本无法自主吞咽。
深褐色的药汁顺着苍白的唇角不断滑落,染脏了新换上的干净衣裳。
问画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眼见一碗药就快要见底,她只得无助地看向晏棠:“殿下,这……喂不进去。”
晏棠蹙眉看着这一幕,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她快步上前,从问画手中接过药碗,“我来吧。”
问画愣了一下,而后便退到一旁。
晏棠仰头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然后俯下身,轻轻地覆上了温尽光干热的唇。她在心中想,他的唇不似平日那般湿润柔软,干裂起皮,太硌人了。
问画低下头,不再看。
晏棠以口渡药,成功地撬开了他紧闭的牙关。
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入他口中,他的喉结微微滑动,药汁被咽了下去。
她继续重复这个动作三四次,直到一碗药终于见底。
她难得温柔一次,用帕子擦去粘在他唇角的药汁。随后她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将帕子翻个面,擦了擦唇角。
问画端着空碗离开了,殿门被轻轻合上,殿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烛火摇曳,晏棠看着温尽光,他的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殿内太静了,倦意爬上她的眼角。她原本只是想着,再坐一会儿就好。可眼皮却越来越重,仿佛有千斤重。
支撑着下颌的手缓缓滑落,最终,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她的半边脸轻轻地落在了床榻的边缘,贴着锦缎。
这个姿势让她微微蜷缩起身体,她睡着了,睡颜如画,像一只高贵的猫儿。
天微微亮的时候,温尽光在一阵钝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他的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喉咙也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睫,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视线明朗时,他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恬静美丽。
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床沿,指尖离他的手,仅有寸许之遥。
5. 对望
一瞬间,他觉得背上的剧痛和喉咙的灼烧感似乎都突然消失了。
他的目光怎么也无法从她的脸上移开,她的脸好像有什么魔力,勾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
他忍着周身的不适,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向她凑近。
他就静静地看着她。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清浅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面颊上,他甚至能数清她的睫毛数量……
红唇近在咫尺。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终于,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唇,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湖面般,印在了她的额角。
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还是没忍住,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又将微烫的唇轻轻印上了她的眼睑上。
而后,他强迫自己从那片令人沉溺的柔软上离开,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脸,调整到与她的脸正相对的位置。
两颗脑袋交错着对立,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
他就这般望着,怕扰了她的美梦。
忽然,温热的气息拂过晏棠的脸,她的鼻尖微微一动。
在温尽光闭上眸子的一刹那,晏棠忽然睁开了双眼。
温尽光虚弱的面容映在她的眸底,一双凤眸瞬时变得清明锐利,再看不到一丝睡意。
她利落地起身,理了理衣裙。她竟然……守在他的榻边,睡着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荒谬!居然放下所有戒备,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还有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睡觉这么不老实,头居然在床榻边,没靠在枕头上。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迅速探向他的额头,幸而那烫人的高热已经退去。
“问画。”
候在殿外的问画立刻进殿躬身应道:“奴婢在。”
“他高热已退,让秦太医再来请一次脉。”
问画低头敛目,恭敬应答:“是。”
晏棠抬步离开,径直走向殿外。
午间用完膳,司祁进入书房,躬身行礼:“主子。”
“何事?”晏棠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卷宗上。
“昨夜您吩咐的,对那几位质子的刑罚,一针不少,已执行完毕。”
“嗯。”晏棠应了一声。
司祁正欲离开之时,晏棠唤住了她。
司祁转身垂首:“主子还有何吩咐?”
晏棠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卷宗上,像是临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漫不经心:“人怎么样了?”
司祁心领神会,恭敬回道:“回殿下,问画说温公子午膳时醒过一次,秦太医又来请过一次脉,脉象虽弱,但已平稳,高热也未反复,只需好生将养着。”
“既然死不了,便按太医的吩咐照料便是,下去吧。”
“是。”司祁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她继续翻着卷宗,想要凝聚心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昨夜床榻上的情景,耳边也响起他微弱的呼唤声:
“娘……”
“肆肆……”
她拿起案边的茶杯,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凉茶下肚,心中的烦躁终于被压下去。
晏棠被禁足在棠华宫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她只做两件事,用膳和在书房看卷宗。
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没有踏入钟磬殿。
问画每隔三日便会来向她禀报温尽光的情况。
三日又三日,晏棠对温尽光状况了如指掌。
日子一天天过去,问画说他背上的杖伤已结痂脱落,新肉生长良好,腿伤也愈合了,秦太医说再静养半月便可自己下地行走。
这日,问画照例来禀报。
“温公子身体恢复得不错,只是人清减得厉害,醒来时也总是望着窗外出神。”
晏棠执笔的手稳稳落下最后一个字,这才抬眼:“药都按时喝了?”
“都按时喝了,只是胃口一直不见好,厨房变着花样做的膳食,也用不了几口。”
“知道了。”晏棠垂下眼帘,语气平淡。
她的心中隐隐有股怒意升起,烧得她心口发闷。
她命人好生养着他,他竟敢在那里郁郁寡欢,茶饭不思。
真是不知所谓!
她越想越怒,那日他高烧不退,奄奄一息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竟如此不知珍惜!
好,很好。
既然他不想吃,那以后也不必吃了。
如此作践自己,不想活就等死吧。
就在晏棠因为怒意快要把手中的笔折断时,司祁来报:“殿下,左大人今日又来了。”
晏棠敛起周身的戾气,恢复了平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不见。”
司祁迟疑片刻,随后躬身道:“殿下,左大人在宫门外站了两个时辰,这已经是他本月第十次求见您了。”
晏棠的指尖轻轻地搭在额头处,眼底划过一丝厌恶后阖上眸子,“罢了,让他进来,探探有没有带有价值的消息。”
不多时,左济被引进了书房。司祁和问画识趣地离开了书房。
左济穿着官袍,一进书房,他便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臣拜见公主。”
晏棠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左大人来棠华宫……”
下一瞬,指尖敲击扶手的哒哒声停了,她的语气陡然变冷:“是想害本宫被人安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左济身躯一震,他忽而抬起头,目光清正,“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多次求见,是为请罪。”
随即,他一字一句道:“一月前的朝会,是罪臣愚钝,不辨是非,听信片面之词便贸然弹劾殿下,险些令殿下蒙受不白之冤。臣已查清,殿下那日所言不虚,是那仰灿人违逆。这些日子,臣每每思及,皆惶恐难安,夜不能寐。”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晏棠听后有些不屑地笑了,那日在大殿上,她早已将人证物证摆得清清楚楚,何须事后再去查证?
“哦?”晏棠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本宫记得,左大人已经被降为礼部官员,身份不比从前,查这事,怕是费了不少力气吧?”
左济闻言,认真回道:“殿下多虑了,刑部的同僚很配合,浣衣局的掌事也通情达理,臣很顺利就见到了长倾姑娘,她虽有些怯懦,但还是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臣。”
晏棠听了他的话,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个刚上任就被贬黜的官员,哪来的这么大面子让刑部配合,让宫人开口?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讥讽。
除非是有人授意。
授意之人也不难猜,如今宫中,能给左济方便的,不过三人,圣上,晏玺还有她。
晏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将她踩入泥里,绝无可能帮她澄清。
而她自己更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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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暗中操控这一切和授意的人便是
圣上。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如今她还是想不通,他明明那般厌恶她,他明明无数的机会可以寻个由头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吃人的宫廷里。
可他偏不。
他留着她,吊着她的性命,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与晏玺相争,看着她在朝堂上树敌,却总在她濒临绝境时,又递来一线生机。
她不知道答案……
见晏棠一直不说话,左济立刻跪下身,言辞恳切:“臣已酿此大错,殿下如何责罚都绝无怨言。”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语气森森的:“你觉得,本宫差你这番请罪?”
“臣自知理亏,殿下如何责罚都绝无怨言。”左济说这话时,语气执拗,端正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惧色,他挺直着背脊跪在那里,目光清正坦荡。
他这副模样,倒是让晏棠觉得熟悉,她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温尽光清俊的身影。
下一瞬,她注意到窗外有个人影迅速地晃动了一下。
她忽而站起身,缓步走到左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瞧着左大人这副皮囊不错,”她的指尖轻轻掠过他官袍领缘,“本宫钟磬殿里那个病秧子这些日子不肯吃饭,怕是活不成了,不如左大人来棠华宫伺候我,做我的面首?”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慎碰倒了花盆。
左济慌忙跪伏于地,连晏棠的裙角也不敢再看,他的额头紧紧地贴着冰凉的砖面:“殿下!臣寒窗苦读十余载,是为效忠朝廷,绝无攀附之意!”
晏棠注意到方才窗外的动静消失不见后回到了座椅上,再没给左济半个眼神,只冷冷道:“今日你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趁早滚出去,别浪费本宫的时间。”
左济以为她生气了,他抬眼,语气忽然变得坚定:“殿下!臣定会求陛下解除您的禁足令!”
晏棠懒得再说一句话,她摆摆手便再次阖上了眼。
左济明白她的意思,躬身道:“臣……告退。”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在那张明艳容颜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移开视线,竭力维持着从容的仪态离开了书房。出了书房,又快步离开了棠华宫。
他走在宫道上的时候,看到一枝茜色木芙蓉探出宫墙,秾艳灼眼。
他忽然顿住脚步。
那颜色,恰似方才书房里那人眼尾的颜色。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他心头一跳,急忙低头加快脚步。
可走出十余步后,官靴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折返,趁四下无人,匆匆摘下那朵木芙蓉,又小心翼翼地藏进袖中……
左济离开棠华宫后,司祁进到书房里,欲禀报方才窗外动静的事。
晏棠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随后轻呷一口茶,“我知道是他。”
傍晚时分,晏棠刚刚用完晚膳,问画便匆匆来报:“殿下!温公子他晚膳还未吃午后便发起了高热!”
晏棠闻言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秦太医呢?”
“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问画急忙应道。
晏棠不再多问,只是径直快步向钟磬殿走去。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成了疾行。
6. 思念
当她快步踏入钟磬殿时,她带着怒意的目光和床榻上温尽光虚弱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见她来,他原本虚弱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燃起一簇执拗的光亮。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因无力又跌了回去,只得仰着脸望她,苍白的唇微微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冲她笑。
晏棠见他脸颊潮红,胸膛因呼吸不畅而时,不知怎么的,她心中的火气诡异地消散了大半,生出一丝心疼。
但她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几步走到榻前,垂眸睨着他:
“本宫听说,你如今架子大得很,连饭都不吃了?你若是想死,就滚出去,别脏了本宫的棠华宫。”
话音刚落,温尽光的身体便猛地一颤,眼睫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温尽光!”
晏棠下意识地大叫一声,顾不得什么仪态,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就在此时,秦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殿,晏棠后退一步,摆手示意不必行礼,他立刻上前诊治。
“殿下,温公子这是邪热内闭,加之身体极度虚弱,气血不济方才昏厥,需立刻施针退热,再以汤药固本。”
秦太医语气凝重,他实在是不明白,明明前几日温尽光的身子一直是好转的迹象,怎么今日突然就发起了高热。
这高热来势汹汹,秦太医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银针为温尽光施针。
晏棠就站在一旁,紧紧盯着他们。
半个时辰后,秦太医施针完毕,温尽光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他何时能醒?”晏棠问。
“回殿下,施针后高热会渐退,若不再反复,快则一两个时辰,慢则需到明日清晨了。”
“劳烦太医了。”晏棠使了个眼色,问画便将一锭银子交到了秦太医手中。
“谢殿下赏。”
问画送秦太医离开,殿门合上后,晏棠在原地静立片刻,终是走到床榻边。
温尽光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地盖在他的额间和耳后。
晏棠的第一反应不是嫌弃,而是下意识蹙紧了眉。
他平日里极爱干净,衣袍总是平平整整的,没有哪怕一处指甲盖大小的污渍。此刻他是这副汗湿凌乱的模样,即便是在昏迷,也定会觉得难受。
思及此,她伸手取过问画备在旁边的干净软巾,在温热的清水里浸湿又拧得半干。她一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湿透的发丝,另一手拿着软巾,从他滚烫的额头开始,沿着鬓角、耳后,再到脖颈,一点点仔细地擦拭。
她控制着力道,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擦完脖颈,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解开了他的寝衣,擦拭着他锁骨处沁出的薄汗。
擦拭完毕,她准备起身离开时,一只滚烫的手忽然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晏棠身形一滞,垂眸看去,正对上温尽光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
那双眸子因为高热,仍然是湿润朦胧的,却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别……走……”
他的声音沙哑,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手太烫了,烫得她忽然有些心慌。
她命令道:“松手。”
他却不肯松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他望着她,眼尾微微泛红,低声呢喃:
“难受……”
她突然掐住他脖颈按回枕上,“现在知道难受了?”
“日日作践自己——”
她掐住他脖颈的手慢慢地滑到他的唇角,指尖力道突然加重刮过他干裂的唇瓣。
“是演苦肉计给谁看?”
她全然不顾他此刻露出的难受的表情,冷笑道:“你不过是本宫养在这儿的一只雀儿,就是死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仰起头,用渗血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他望着她,眸底执拗占一半,期冀占一半:“那殿下……为何要救一只将死的雀儿?”
她猛地抽回手,他却再次拉住了她的手腕。
“松手。”
“若雀儿不想松手呢?”他的语气十分虚弱,“阿棠会怎么办?”
他牵引着她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
晏棠想要抽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该死,不是生病了吗?怎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放肆!”她厉声呵斥。
他忽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慎将血咳在了她的衣袖上。
他猛地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急忙用自己干净的袖口去擦拭,却又突然缩回了手。
“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微弱,“是我不好,弄脏了阿棠的衣裳。”
他向后缩去,想要远离她,怕自己再弄脏她的衣裳。
可这次晏棠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低头看着袖口的血迹,又抬眼看向他满是自责和慌乱的脸。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侧过脸去,淡淡道:
“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好好活着,本宫不想再费心力找一个合心意的面首。”
晏棠的语气不算坏,但她的话明明是带着侮辱意味的,可温尽光听了,不气不恼,嘴角反而漾起笑意。
她怀疑他的脑子被烧坏了,她冷着脸站起身,打算离开。
这时,他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望着她。
“殿下……还会来看我吗?”
她顿了顿,瞥了他一眼。
“若再让本宫听到你病得死气沉沉,本宫就亲自来盯着你喝。”
温尽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嘴角那抹清浅的笑意久久未散。
夜里,问画伺候晏棠沐浴更衣毕,便悄声退至外间值守。
晏棠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温尽光那副脆弱执拗的模样,和他最后那句“殿下还会来看我吗?”总在她脑海中盘旋。
这些念头扰得她心烦意乱。
过了一刻,她披衣起身,踏着清冷的月色向钟磬殿走去。
殿外值守的小内侍见她来了,刚要行礼通传,便被晏棠一个眼神制止。她放轻脚入走入殿内。
下一瞬,她看到了让她怒火中烧的一幕!
只见在浴池中央,温尽光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浴池不似平日里那般冒出热气,池面分明泛着冷气。
清瘦的身影打了个寒颤,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就在他要将整个人完全浸在浴池里的时候,晏棠又惊又怒的斥责声响彻大殿:
“滚出来!”
她来不及脱下鞋履,径直踏入冰冷的池水,一把攥住他湿透的手腕将人从水里拽出来。
“难怪高热不退,前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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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吃饭的法子作践自己,现在又把自己泡在冷水里,你就那么想死?”
晏棠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你不会真的以为本宫会舍不得你这个面首吧?白日里你在书房外偷听那么久,也该知道本宫不缺一个快要病死的面首。”
水珠不断从温尽光的脸上滚落,他眼尾红红的,语气又酸涩又难听:“是我舍不得阿棠,我怕阿棠不要我了。”
“蠢货。”晏棠低声骂了一句。
“肆肆,我好想你,今日是月中。”
“肆肆”这两个字太过敏感,晏棠的心止不住地颤了一下。
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想着那种事,简直是不可理喻。
世人觉得她是个疯子,可她忽然觉得,他更像个疯子。
温尽光定定地看着晏棠,眸子里装着委屈,语气也夹杂着委屈:
“肆肆,我想你,想了你整整一个月,只有我生病了,你才会来看我……”
他这副模样,若是落在旁人眼里,只怕要心碎怜惜不已。
可晏棠看着他,审视着眼前这张苍白脆弱的脸,她想起那些缠绵的夜晚,他情动时难以自持的模样,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既痛苦又沉沦的模样。
她是冷落了他一个月了。
委屈?想念?
她忽然嗤笑一声,微凉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你这般作态,究竟是想我这个人,还是和我一样,只是馋你这副姿色尚可的皮囊?”
她刻意将“馋”字咬得缱绻轻佻。
温尽光微微仰头好让她的指尖能够更清晰地感受到他颈脉的跳动。
“有区别吗?”他声音低哑,“我这个人,连同这副皮囊,从里到外,不早就是您的了吗?”
而后,他轻轻握住她抬起他下巴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她感受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我的心里想着肆肆,”他牵引着她的手,缓缓下移,掠过紧绷的腰腹,目光灼灼,“整整一个月,肆肆。”
“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吗?”
她渐渐地失去了理智……
她可以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她厌恶他这个人;但不可否认,她真的很喜欢他这副皮囊,他这具身躯的触感,确实让她食髓知味。
忽而,他打了一个喷嚏。
她扯过一旁自己的寝衣披在他的身上,“病成这样还敢撩火?背上的伤还没有好,不怕自己有心无力?”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肆肆要的话,我有心有力……”
她要?
晏棠要被温尽光的话气笑了,究竟是谁想要,伤没好就上赶着说想她,又勾引她。
她一把将他按回榻上:“就你这副样子,还能怎么有力?”
温尽光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啄了两下。
下一瞬,他缓缓地将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眼前。他的手生得白皙,指节修长匀称,指尖微微发热。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哑:“袁先生教过的……”
……
晏棠累了半夜,睡了半夜。
第二日用膳时,晏棠手中的筷子几次都险些滑落。
到第四次时,问画终于忍不住上前轻声道:“殿下,你的手可是昨夜凉着了?可要请秦太医来看看?”
晏棠摆手道:“无妨。”
7. 吃醋
后来,问画在回廊遇见司祁的时候,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殿下的手好像受伤了,今早用膳时连筷子都握不稳。”
司祁抱着剑,闻言眉头微蹙,低声应道:“不止,方才殿下在书房批阅卷宗,我进去回话时瞧见,她手中的笔也几次险些滑落,字迹都比往日虚浮几分。”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问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说来也怪……温公子的手好像也受伤了,早上我去送药,看见他喝药时手抖得厉害,险些把药碗打翻,幸亏我眼疾手快,这才没打碎碗。”
……
问画和司祁又聊了一会儿,只是他们想了好久也没想清楚,为什么两个人的手都受伤了……
晚膳后,夜幕悄然降临。
棠华宫内,侍女们手持着长长的点灯杆,从殿门两侧开始,依次点燃廊下悬挂的宫灯。
一盏接一盏的灯亮起,驱散了殿门前的昏暗。
钟磬殿内,侍女穿梭其间。随着一盏盏灯烛的亮起,偌大的宫殿变得明亮和温暖。
待掌灯侍女离开后,晏棠推门而入。温尽光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烛光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时,问画端着药盘跟了进来,恭敬道:“温公子,该换药了。”
温尽光放下书卷,眸光轻轻掠过站在门口的晏棠,随即转向问画,语气温和:“多谢姑娘送药,只是今日……”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又动了动肩膀,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轻嘶了一声,“今日不知为何,手臂总使不上力。”
问画见状,面露难色,下意识地看向晏棠。
晏棠双臂环胸,靠在门框上,冷眼瞧着榻上那人。
他穿着宽松的寝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脖颈,烛光下,那双望向她的眸子清澈无辜。
她怎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
“怎么,”晏棠缓步走近,“前几日还有力气折腾自己,今日倒是连个药都上不好了?”
温尽光闻言,眉眼间挂着笑意,“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
问画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在心底吐槽,这温公子平日里一副轩然霞举、温文尔雅的模样,怎么今日在殿下面前,就活脱脱变成了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娇弱……
娇弱美人?
晏棠在榻边坐下,对问画抬了抬下巴:“你先下去。”
问画放下药盘,静静地退了出去。
许是他昨夜伺候地还算不错,晏棠心情难得好。她拿起药盘里的药膏,“转过去。”她命令道。
温尽光像只小狗,乖巧地依言微微侧身,将背部完全展露在她面前。
晏棠伸手,动作不算温柔地解开他寝衣的系带,将衣料褪至腰际。
狰狞的杖伤已经结痂,但边缘仍有些红肿,纵横交错地盘踞在他原本光洁的背脊上。
晏棠蘸了药膏,冰凉的指尖缓缓地触上伤口的边缘。
温尽光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晏棠开始上药,起初动作有些生硬,指尖也是止不住地颤抖。
二人心知肚明,手抖并非因为紧张,而是……
晏棠很快便熟练起来,力度也放轻了些。
“殿下……”温尽光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些疤是不是很丑?”
晏棠指尖微顿,随即冷哼一声,沾着药膏的手指故意在他伤口边缘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丑死了,看着就碍眼。”
温尽光听了,肩膀瞬间塌下去一点。
晏棠察觉到了他的失落,于是便加快了手上动作,“这药膏去疤效果不错,你若还想继续当本宫的面首,须天天涂着。”
“否则留了疤,本宫看着碍眼。”
“好。”温尽光方才那点失落瞬间被她的话驱散了。
晏棠将用完的药膏盖好,随后目光扫过榻边矮几上那卷书册。
“方才在看什么?”她随口问道。
温尽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话本子,叫《闻世平安》。”
晏棠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闻世平安》?听着不错,念来听听。”
温尽光伸手取过书卷,清了清嗓子,轻声念了起来:
“宋平安抬头望望天,白白圆圆的月亮挂在漆黑的夜空里……”
“圆,比昨晚的圆。”
“此时一束月光倾泻而下,宋平安将他的手拉到那束月光下。”
“现在,你的手就捧着月光。”
“他嘴角微微上扬,双手握紧,似乎是怕这束月光跑了。”
……
温尽光的声音不高,吐字清晰,节奏舒缓,殿内安静得很,只有他低缓的诵读声,和晏棠越来越平缓的呼吸声。
晏棠起初只是随意听着,渐渐地,困意悄然而至,温柔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倾斜。
温尽光正念到“平平安安”时,忽然感觉到肩头一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过头。
晏棠竟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轻浅而均匀,长睫安然覆下,眉心也舒展开来。
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美艳动人的脸,温尽光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鼓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姿势,轻柔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缓缓滑落,将头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了些,她无意识地在他腿上蹭了蹭。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不断地从他的心里飞出来。
温尽光低下头,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的睡颜上。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肌肤如玉,唇色嫣然。
怕吵醒她,他不敢再念书,也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只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清浅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
他看得入了迷,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平元五年冬,凤瀛国皇宫。
那日,雪下得很大很大。
一夜北风将整个皇宫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长街素缟,宫檐垂白。
他便是在这个举国缟素的日子里,被作为仰灿质子送进了凤瀛皇宫。
一个小太监引着他匆匆穿过挂满白幡的宫道,低声催促:“快些走,莫要冲撞了皇后娘娘的出殡仪仗。”
话音刚落,前方宫门处就转出了出殡的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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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小太监慌忙拉着他跪到道旁,将额头紧紧地贴在雪地上。
十五岁的少年终究是没有失去好奇的天性的。
仪仗?
这两个字让他心中一动,他自幼生长在仰灿,对凤瀛宫廷的规矩礼仪所知甚少,凤瀛国的出殡仪式也和仰灿一样吗?
出殡的队伍缓缓进入视野,越来越近。
最前头的是白色旌旗,随后是僧侣道士,诵经声低回。跟在僧侣后面的是执仪仗、捧祭器的宫人,他们皆身着素服,面容悲戚。
再往后,是一具雕刻着繁复纹路的棺椁。棺木后,是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送葬队伍,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皆低头垂泪,哀声压抑。
他一时看得有些怔住,几乎忘了低头。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拽了他一把,将他按跪在道旁的积雪里,声音发颤:“低头!快低头!不要看!”
他虽然依言垂下头,但是却将视线悄悄抬高了一线。
那一瞬,在那一大片白色身影中,有一道倔强的身影不由分说地,直挺挺地闯入了他的视线里。
她一身素服,乌发雪肤,大气明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所有人都在哭,只有她不肯哭。她的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生得好看极了。
在他心里,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人能称得上顶顶好看。
一个是他的娘亲,眉眼温柔如春水;另一个,就是方才雪中那道苍白倔强的身影。
他觉得她像是一个被困住的仙子,不,更像是一个被精心雕刻过的玉偶,有躯壳但是没有灵魂。
就那一眼,周遭的世界安静了下来,他听不见风声和小太监的催促声,也感受不到大片雪花在脸上、手上融化后传来的凉意……
他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能一瞬就击中了他的心。
仪仗队伍远去。那道倔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她离开了,却又无比清晰地住进了他的心里,一住就是八年。
后来,他从别人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叫晏棠,身份极其尊贵,先皇后嫡女,凤瀛国公主。
五日后,他又见到了她,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她还是穿着那身素服。
他想让她开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于是鼓起勇气,朝她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十分友善的笑。
随后,他得到的,是她毫无波澜的一瞥,和转身离去的冰冷背影。
那天夜里,他被其他心怀恶意的质子们堵在僻静的宫道角落欺辱。
是她,不知何时出现,像天神一般护着他,提着鞭子抽散了那些人。于是,他对她,从一见钟情的心动变成了更深的喜欢与心疼。
他见她总是孤零零的,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郁和悲伤。
他不想她总是冷着脸、皱着眉,他想起了仰灿的习俗:若希望一个人开心幸福,就将那人的名字写在纸鸢上,放飞到最高的天空,让风神带走忧愁。
于是,他开始笨拙却又欢天喜地地在她宫殿附近晃荡。
他收集韧性最好的竹篾和丝线,找到最薄的绢帛,一遍遍尝试,做出一个又一个写着“晏棠”二字的纸鸢。然后在有风的日子,在棠华宫宫墙外放飞这些纸鸢。
8. 欢喜
看见纸鸢飞得那样高,他心中很欢喜。他相信,她一定会开心幸福的。
起初,棠华宫的宫人们会驱赶他。
后来,或许是她默许了,又或许是她根本不在意,没有宫人会再驱赶他,他在那片天空下,日复一日地,放飞他的心事与祈愿,期盼她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再后来,是一年前。她将他叫到面前,冷冷地命令道:“温尽光,做本宫的面首。”
见他不说话,她的脸上浮现一丝怒意:“不愿意?你没得选。”
“好。”他应道。
不愿?
他怎么会不愿呢?
这八年来,他仰望她,追逐她,用纸鸢传递他笨拙的心意,他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而此刻,是她主动将他拉到了她的身边。
面首?
那又如何。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再需要隔着宫墙仰望,不再需要借着放纸鸢的由头短暂徘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踏入棠华宫,呼吸每一缕沾染了她气息的空气,知晓她的喜怒哀乐,所爱所恶。哪怕在世人眼中,他的身份卑贱如尘,是供人取笑玩味的附属品。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无论什么,无论何处,他含笑奔赴。
他不气,也不恼。
他心悦她,从八年前大雪中那惊鸿一瞥开始,这份欢喜就在心底疯狂滋长……
夜越发地深了,从地上逐渐浮上来的冷气将温尽光的思绪拉回来了。
夜气太寒,他怕她冻着,想将她抱到榻上去,可是他又怕自己扰了她的美梦,她总是睡得不安稳,一点细微声响便会惊醒。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再用一旁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许是他盖披风的动作惊扰到了她,她忽而在他的腿上蹭了蹭,虽然只有一瞬,但是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
随后,一抹红印留在了他的月白色寝衣上。
他头皮发麻,喉结滑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差点逸出喉咙的喘息死死压了回去。
和她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他总是这样,心动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心动的浪潮总是轻易就能将他淹没……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殿里的烛火渐渐燃尽,一束接一束的日光撒进大殿里,殿内亮起来了。
温尽光比晏棠先睁开眼睛,他全然感受不到腿上的酸麻感,垂眸时眸子里装满了笑意。
他心生欢喜,她又陪了他一夜。
下一瞬,怀中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晏棠迅速感知到了身下异样的温热触感,也意识到了此刻她与温尽光暧昧又亲密的姿势。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利落地掀开身上的披风站起身,匆忙地朝他的下半个身子扫了一眼,“双腿怕是失去知觉了,多事。”
闻言,温尽光试着挪了一下腿,刹那间,酸麻感汹涌袭来,他故意闷哼一声,随后抬眼望向晏棠。
晏棠目光再次扫过他的下半身,这次,她的余光注意到了月白色寝衣上的那抹胭脂色红痕。
晏棠的语气硬邦邦的:“本宫饿了,正好早膳已经送到主殿了,若是腿还能动就跟上,省得问画还得往你这儿再送一次,麻烦。”
“能。”
能陪她用早膳,腿再麻也值得。
用完早膳后,司祁把左济这几日在圣上面前求解除禁足恩典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晏棠。
“殿下,依左大人的行事,解除禁足的圣旨三日后应该能送到。”
“手脚不算快,不过也是难为他了,被降了职行事自有诸多不便,况且,还有一个人,巴不得她一辈子都踏不出棠华宫半步。”
司祁自然是听得懂晏棠话中的意思,“殿下,探子来报近日甫茗宫的那位正暗中促成左大人行事。”
甫茗宫住的主子不是别人,正是一月前联合左济构陷晏棠的晏玺。
晏棠听后,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致,情况倒是与她想的有些不同。
“除此之外,甫茗宫可还有其他异动?”
司祁摇头,“暂未发现。”
“派人继续盯着。”
“是。”
晚膳时,温尽光陪着晏棠用膳。
席间异常安静。
晏棠察觉出温尽光与平日里有些不同,今日他布菜时走神,好几次都让汤勺碰在碗沿,发出让她心烦的响动。
晏棠隐隐觉得温尽光是故意的,他不会不知道她厌恶汤勺撞到碗身上发出的声音。
她有些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只见他的眉心萦绕着一丝难以化开的郁结。
她忽而停下银箸,凤眸微眯,眼底渐渐涌起几分寒意。
是这些日子她太纵着他了,才让他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心不在焉。
晏棠冷声道:“是棠华宫的膳食不合胃口,还是陪着本宫用膳,委屈你了?”
温尽光猛然回神,慌忙放下筷子:“臣不敢。”
“不敢?”晏棠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汤碗重重搁在桌上,“本宫看你敢得很。”
“既然吃不下,那就别吃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去宫门外跪着。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起来。”
温尽光脸色一白,张了张嘴,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垂下眼睫,低低应了声“是”,便起身,默默退了出去,然后又拖着一身未愈的伤走向宫门外。
已经入冬,冷风一阵又一阵地拍打在温尽光身上。
晏棠面无表情地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寒风里宫门外那道单薄倔强的身影。
问画取来一件雪狐绒披风盖在晏棠身上,“殿下,夜风紧凉,注意身子。”
“今夜会飘雪吗?”
她这话问得有些突然,问画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此时,那道身影的肩膀正在夜风中微微颤抖,若是下雪……
“奴婢瞧着,后半夜恐会下雪。”问画回禀道。
夜色渐深,寒风越发刺骨。
晏棠在心中算了算时间,温尽光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忽而,一朵梨花落在了晏棠的额间。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梨花呢?
待额间落了梨花的那寸肌肤被凉意所覆盖,晏棠才意识到那不是梨花,是雪。
素白色的雪花如同落花一般,在寒风中簌簌而下,温柔地落在地上。
她任由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额头,初时冰凉,但温热的气息很快就将它们融化,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雪水渐渐变热,一点点渗进她的肌肤里。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片完整的雪花。它只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停留了短短一瞬,而后便迅速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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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簌簌落雪,她看见宫门外的温尽光。
雪花落了他满身。他整个人已覆了薄薄一层白。在宫灯的映照下,她看见了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的眸色明明灭灭。
温尽光的脸色苍白一分,她的心便下沉一分……
许久,久到问画都觉得双脚有些冻僵了的时候司祁来到晏棠的面前,禀报道:“殿下,人走了。”
宫门外跪着的那道身影似乎也听见了司祁的话,他忽而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就要倒下去……
压在晏棠身上的大山轰然崩塌,雪白的狐绒披风拂过石阶上的积雪,她疾步朝着温尽光走去。
在温尽光整个人完全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晏棠跪下身稳稳地接住了他。
晏棠迅速扯下披风将怀中的人包裹起来,她紧紧地抱住怀中人,想要让他身子暖起来,可是她感受到的,是他越来越冷的身子。
“时辰到了,醒醒。”
温尽光挣扎着,盖着雪花的睫毛终于轻轻地颤了几下,他睁开眸子,抬眸,映入眼帘的是晏棠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虽然只有一瞬,看见她的脸上露出担心紧张的神情。
原来,此刻她是有一点点担心自己的。
不,是他不好,害她担心了。
温尽光拼尽全力朝着晏棠挤出一个温润的笑容,“肆肆,我没事。”
察觉到温尽光的气息越来越弱,晏棠拥着他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嘴上却是不饶他半分:“死不了就好。”
她才说完,怀中的人便再也没有了力气,阖上了眸子。
“来人!”
周遭的宫人侍卫闻声,迅速地围了过来。
“抬进去!快!”晏棠厉声命令,自己却紧紧抱着温尽光没有松手,直到侍卫上前接手,她才放开怀中人。
随后她站起身,一边快步跟着往殿内走,一边连下几道命令:
“把钟磬殿的地龙烧起来,要最旺。”
“准备热水和姜汤!”
“准备冻疮膏!”
“……”
殿门轰然关上,将风雪隔绝在外。
殿内,热水氤氲,人影匆忙。
热水、姜汤、祛寒药和参汤都用了,但温尽光一直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殿下,若是不请太医,温公子恐怕凶多吉少。”问画开口道。
一旁的司祁神色凝重,她低声道:“殿下,若是此时请太医,恐怕甫茗宫那边会察觉到异样。”
晏棠坐在榻边,望着昏迷不醒的温尽光,她忽而让司祁去取一把匕首来。
问画不解地皱起了眉头:“殿下……你这是……”
司祁按照吩咐取来了一把匕首递给晏棠,“殿下,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晏棠将左手手掌摊开,右手握着匕首,刀尖对准掌心,她没有丝毫犹豫便用力划下。
“殿下!”问画惊呼出声,却不敢上前阻拦。
晏棠的左手掌瞬间绽开了一道血口,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整个手掌。剧痛传来,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她扔掉匕首,用未受伤的右手胡乱地抓起一块帕子按住伤口,声音微微发紧:“去太医院,就说本宫不慎被利器所伤,伤口极深,流血不止,需要太医立刻前来诊治。”
9. 心疼
司祁不敢耽搁半分,“属下明白!”,说罢,转身就向外跑去。
晏棠缓缓松开按着伤口的帕子,帕子已经被染成了红色,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但她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把手压到水盆里,任凭冷水浸透伤口。
很快,原本清亮澄澈的水就被染成了可怖的血色。
待手上的痛觉被完全麻痹,她才缓缓回过头,低声道:“你最好给本宫撑住。”
司祁很快就带着秦太医冒着风雪赶来了钟磬殿。
“殿下,秦太医来了!”司祁冲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气喘吁吁的秦太医。
秦太医还未来得及行礼,目光就先被晏棠手上的伤口和那盆血水吸引,他匆忙道:“殿下,快让老夫看看。”
“不急。”晏棠猛地抽回手,语气强硬:“先看他。”
秦太医不用看都知道躺在床榻上的人是谁,这个月,他来棠华宫数次,次次都是为了救治温尽光。
方才棠华宫的人去太医院的时候,说的是公主不慎伤了手,他不敢耽搁,冒着风雪就迅速赶来了。
现在他来了才知道公主确实是受伤了,但是他要医治的还是温尽光。
秦太医在心中暗自叹气,这温公子怎么像是纸糊的,三天两头出状况?前阵子是杖伤和高热不退,如今又冻成这样……
心里嘀咕归嘀咕,秦太医动作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急忙走上前诊视。
随后,秦太医凝神施针,渐渐地,温尽光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抹极淡的血色,胸膛的起伏也变得明显了些。
秦太医回禀道:“殿下,温公子性命已无大碍,只是此次寒气入骨,损伤了元气,往后需得静养,切忌再受寒受累,饮食起居也需格外留意,否则恐成痼疾,难以根除。”
“多谢秦太医。”晏棠暗自松了一口气。
问画一直留意着晏棠手上的伤口,她看到晏棠左手上包着的帕子已经被完全染成了暗红色,还有她脸上的血色也消退了几分,她顿时心头大骇,也顾不得许多,“殿下!你的手,秦太医,快给殿下看看!”
秦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的帕子。随后他连忙为晏棠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晏棠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做完这一切后,秦太医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殿下,切记伤口愈合之前,万不可碰到水。”
晏棠闻言点点头,随后摆手吩咐司祁将秦太医好生送走。
待嘱咐问画看好温尽光后,晏棠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就离开了钟磬殿。
今夜,她不便再待在这里。
她去了书房,躺在美人榻上想阖上眼休息会儿,可窗外的簌簌雪声总叫她不得安宁,眸子总是阖上又睁开,等到天边亮起来了,她还是没有睡上安稳的一觉。
头有些疼,左手伤口也隐隐作痛。
晏棠索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寒风裹挟着雪花立刻扑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隔着簌簌飞雪织起的雪帘望着钟磬殿的方向,似是在发呆。
许是看得太过投入,她竟然没有听见身后司祁的声音。
司祁以为她在赏雪,本不想扰了她的兴致,奈何确有急事要禀报,只能犹豫片刻,又稍稍提高声音:
“殿下……”
“殿下……”
司祁连唤两声,晏棠才终于有了反应,她的语气夹杂着沙哑和疲惫:“何事?”
司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属下查到,昨日午时,甫茗宫的人私下故意把温公子母亲病重的消息透露给了温公子。”
“太医院那边有消息吗?”
“回禀殿下,昨夜秦太医回去不过半个时辰,甫茗宫那位便派了贴身宫女去了太医院,以近日失眠多梦为由,请了秦太医诊脉。”
晏棠抬手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恰巧此时,问画奉上一杯热茶。
一口热茶下肚,晏棠顿觉舒爽,“秦太医去了?”
“是,不过秦太医并未走漏任何消息,只道是殿下不慎伤了手。”
晏棠将一盏热茶一饮而尽,“我知道了。”
随后,她开口问问画:“他可醒了?”
问画轻轻摇头,随后道:“不过温公子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气息也匀了,面色比昨夜好了不少。”
“盯好了,一有情况,立刻来报。”
“是。”
问画离开后,司祁压低声音道:“殿下,若温公子醒来私自离开棠华宫,离开凤瀛前往仰灿,怕是会顺了甫茗宫的意,坏了殿下的计谋。”
她抬头,看了一眼晏棠的神色,继续道:“要不要属下在温公子饮食中,暂且用些不伤身的药物,让他多昏睡几日?”
晏棠没有搭话,她垂着眼,叫人猜不透心思。
许久,晏棠才缓缓抬起眼,“不必。”
其实,她比他先知道他母亲病重的消息,她本想等到三日后左济求得了圣旨再寻个由头,派人暗中送他去仰灿。
可是,晏玺竟要拿此事做局,故意把消息透露给他。
她将计就计。
在她的潜意识里,其实是有些期盼他会在昨日晚膳时把母亲病重这件事告诉她的。
可他没有。
于是她心底那份最初得知他母亲病重时,心头一闪而过的,想要成全他孝心的微弱念头熄了。
现在,她不困住他,不知他会作何抉择。若是他真的如司祁所言,坏了她的事,她自是不会放过他的。
晏棠的左手紧握成了一个拳头,白色的纱布被染成了红色,掌心处传来冰冷黏腻的疼痛。
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拳头,感受着那真实的疼痛。
痛,是能让她保持清醒的。
晚些时候,问画来报,温尽光醒了。
晏棠听后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又过了两日,雪势渐小,如鹅毛一般的雪不再落下来。从天上飘下来的雪,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
晏棠一步一步朝着钟磬殿走去,她还走上殿阶,问画便从殿里面跑出来,脸上满是慌张与无措:“殿下!温公子……温公子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问画急忙把信呈给晏棠。
晏棠接过她手里的信,垂眸看着,眸色复杂难辨。
她迅速抬脚上阶进殿,左右扫视一遍,果然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竟真的离开了……
她缓步走到殿外,再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怒意,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本宫不过是稍加管教,他便敢私自出逃?当棠华宫是什么地方?司祁!”
守在一旁的司祁立刻上前。
“派人去追!往仰灿方向,给本宫仔细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后,不过两个时辰,棠华宫外便传来了通传声。
晏玺陪同着面色不豫的圣上驾临了棠华宫。
紧随其后的,是跟着二人一同匆匆赶来的左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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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济一进棠华宫,目光便急切地寻找晏棠的身影,见她安然站着,他松了口气。
随后,左济不动声色地扫过棠华宫的每一个角落,果然没有找到晏玺方才在圣上面前说的那个私自出逃的仰灿质子温尽光。
他这几日费尽周折才求来的解除禁足的圣旨,满心以为能缓解晏棠的处境,可他万万没想到,竟会突生如此变故。
圣上不怒自威,沉声道:“棠儿,朕听闻你宫中那位仰灿质子,私自逃了?”
晏棠跪下行礼,平静应道:“此事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晏玺站在圣上身侧,适时开口,语气里满是惋惜:“妹妹莫要太过伤心,你宫里的人真是不知好歹,这一逃,违了宫规,还连累了你。”
她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说晏棠驭下无方还纵容私逃的行为,想要激起圣上对晏棠管理疏漏的不满。
一阵若有若无的药香味飘过众人,似是从偏殿那边传来的。晏玺先是狐疑,而后她看见了晏棠左手处包着的有血迹的纱布,便没在意,只当药是他们来之前就熬上的。
左济也看到了晏棠手上的伤,心颤了一瞬,她的手,是何时弄伤的?
晏棠闻到这股药香的时候便知道她的计谋要成功了。
圣上“朕问你,温尽光人在哪里?”
“在臣宫里。”晏棠应道,下一瞬,一封信从她的袖口中滑落。
晏玺一下就认出了那是温尽光临走前留下的信,于是就朝着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会意,赶在问画之前,眼疾手快地捡起了那封信。
“父皇,这就是温公子临走前留下的告别信了。”
晏棠脸上毫无惧色,“你就如此确定这信里写的是告别的话?难不成你派人监视棠华宫?”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担心妹妹罢了,摊上这么个秽乱宫闱的人。”
左济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圣上不顾左济的求情,只问晏棠:“朕再问你一遍,他人在何处?”
晏棠没有说话。
左济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思考着应该如何为晏棠求情。
晏玺站在一旁,眸色里一半是得意,一半是故作惊讶,就在她以为一切要尘埃落定的时候。
下一瞬,一道清润平和的声音从偏殿门口传来:“陛下,殿下。”
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待那道声音的主人一步步走近了,众人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楚来人不是别的,正是晏玺口中已经私逃出宫的温尽光。
温尽光身影单薄,肩上落了几片雪,众人听得出他的虚弱。
“参见陛下,拜见公主。”
他的手中托着一个不大的白瓷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玉盖碗,碗口袅袅升起淡淡白气,带着清苦的药香。
晏玺脸上的得意之色消失不见,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
晏棠和温尽光的目光有一刹那的交错,他很快就看到了她手上的伤口。
他们二人视线交错的瞬间叫左济看了去,他暗自打量着温尽光,原来他便是晏棠的面首,他生的确实是好看……
“你就是温尽光?”圣上问道。
温尽光跪得笔直,“是。”
“你没有私逃?”圣上语气有些惊疑。
温尽光语气恭谨:“回陛下,臣从未离开过棠华宫,更无私逃一说。”
“那你为何一直在那偏殿不出来。”
10. 棋子
温尽光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三日前,公主不慎被利器伤了手,臣忧心殿下,一直按秦太医的吩咐,在偏殿小厨房照看公主的汤药。方才药刚煎好,听闻外面似有喧哗,司祁掌事说陛下与公主驾临,本应出来迎接,但臣担心药煎糊了失了药性,故而迟了迎驾之礼,还望陛下恕罪。”
随后,温尽光继续道:“臣自知是戴罪之质,宫规森严,不敢擅离。”
圣上的脸色缓和不少,“既是这样……棠儿,你方才为何不直言他人就在偏殿?”
“我说了,他人就在棠华宫,只是有人非要抓着不放。”晏棠说这话时,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晏玺身上。
晏玺额角沁出冷汗,强撑着辩解:“父皇,儿臣也是听宫中下人传言,说温公子早已离宫,又瞧见妹妹袖中掉出信件,才误以为是告别之书,一时心急说错了话!”
对,还有那封信!那封信就是证据!
晏玺从侍女手中拿过信打开,待看清楚信上面的内容后,她瞬间傻眼了。
信从她的指尖滑落到地上,这下大家都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告别信,只是一张药方罢了。
晏玺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
圣上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今日之事居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玺儿,你怎能听信宫中下人传言?瞧见袖中掉信便以为是私逃告别?你便是这般听风就是雨,不辨真伪,便急着在朕面前给你妹妹定罪的吗?”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也是一时糊涂,关心则乱!儿臣绝无构陷妹妹之心啊!”晏玺慌忙跪倒,声音里满是惶恐。
晏棠冷笑道:“关心则乱?禁足期间,棠华宫私逃质子是何等重罪?若圣上今日信了你,本宫要受何等责罚?温尽光又当如何?你不会不知!”
晏玺自知理亏,又拿出那副小女儿家的做派,她以头触地,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儿臣知错!儿臣只是怕妹妹被奸人所害,一时失了分寸,求父皇饶过儿臣这一次!”
圣上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眉头渐渐舒展,抬手道:“玺儿,你怎可这般糊涂,罢了……既是无心之失,便——”
晏玺在心中暗自得意,果然,父皇是最疼惜她的,这招屡试不爽。
温尽光看到这番景象,心里止不住地心疼晏棠,从她十三岁到现在,这么多年,她已经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不公对待。
他一直觉得自己如同一叶浮萍,浮浮沉沉,可他的生命里至少是有两束光的,一束是他的娘亲,一束是晏棠。有了这两束光,他便心有所依,不再孤独。
可他放在心上的人,在这里,无枝可依,是另一叶浮萍。
她硬生生地将自己劈开,以喜怒无常为盾,狠辣算计为刀,将自己活成了外人眼中一个疯批可怖的人。
他爱她,他心疼她。
若那些觉得她疯批可怖的人愿意看看她这些年走过的路……
十三岁那年,疼爱她的母后早逝……
十五岁及笄,收到的贺礼中混着淬毒珠钗……
这些年,晏玺一次又一次的陷害和圣上一次次的纵容……
浮萍无根,她便自己做根。
他却一直不够勇敢,以她的根为根。
现在,他不想她一个人了,他甘愿做她的棋子。
他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忽而打断了圣上的话头。
“陛下,”他抬起眼,“公主方才所言,臣不敢苟同。”
圣上眉头一皱,不悦地轻哼一声:“嗯?”
晏棠没想到,温尽光此刻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温尽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扣,双手奉上:“陛下,三日前,臣偶然听见有人私下议论臣母亲重病缠身,待议论之人离开后,臣碰巧捡到了这枚玉扣。”
内侍接过那枚玉扣,呈到御前。
圣上拿起玉扣细看,眉头渐渐锁紧,这花纹他似有印象。
只是一眼,晏棠便认出了那枚玉扣,那是她前些时日追查晏玺宫中一名掌事宫女私贩宫器时扣下的物证。
她不知道温尽光是什么时候拿的。
“朕瞧着,这应该是甫茗宫的物件。”
晏玺早就认出了那枚玉扣,她强装镇定道:“这……这确实是儿臣宫中之物,可两月前便已失窃。”
“失窃?”晏棠冷冷地接过话头。
晏玺脊背一凉,她突然反应过来,害怕晏棠说出她命宫人倒卖宫中珍宝的事。
晏玺的嘴唇微微发抖,心中念头飞转,她突然抬手指着身后的宫女:“父皇!儿臣想起来了!这玉扣是儿臣宫中的宫女韵慈的!定是她胆大包天,窃取宫中物件,又假借儿臣之名在外作乱!”
韵慈本是一个小宫女,突然被晏玺指名,被吓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惶恐:“殿下!不是奴婢的!殿下——”
晏玺却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厉声打断:“还敢狡辩!”
韵慈慌忙地跪下身,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真的……真的不是奴婢……”
圣上的脸色变得难看,在场的人都能猜得出整个事情的大概经过了。
左济看到晏棠的反应就立刻明白今日之事并不是他们二人事先就商量好的。他没想到,温尽光并不像传言那般窝囊又不成气候。
“玺儿,你太让朕失望了。”
晏玺哭的梨花带雨:“父皇,是儿臣御下不严,听信谗言,这才冤了妹妹。”
“够了。”圣上的表情变得十分不耐烦,随后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传朕旨意,公主晏玺御下不严,即日起,禁足甫茗宫一月,罚俸半年,每日抄写《女诫》十遍,宫女韵慈杖责三十,逐出宫去。”
诱使质子私离宫闱的罪名可不小,可圣上对晏玺的惩罚并不重。
若不是温尽光举证,此事又会被草草揭过。这一次,算是当众给了晏玺难堪。
晏玺咬着唇叩首:“儿臣遵旨。”
圣上又看向晏棠,语气缓和了些:“棠儿,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晏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接下来要演给众人看的慈父戏码。
“你既已解除禁足,协理宫务,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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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终究不便,朕将内廷稽查处交给你辖制,宫中一应人员调度,用度核验,你可先行稽查,再报朕知。”
晏棠听后,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致,内廷稽查处虽非显赫要职,却方便察查人事,核验用度。
晏棠垂首道:“臣领旨。”
晏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虽然心有不满,却也无计可施。
圣上在雪中站立良久,一旁的高公公担心龙体,低声道:“陛下,雪大了,回宫吧。”
离开之前,圣上告诫温尽光:“你既安分守己,便好生待在公主身边。”
“是。”
圣上不再多言,起驾离去。
晏玺带着一腔不满和怒意回甫茗宫禁足去了。
左济也不便再留,他躬身道:“臣恭喜殿下解除禁足,”随后他的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掠过晏棠缠着细布的手,声音放轻了些许,“殿下手伤未愈,多加保重。”
说罢,他便孤身一人,敛目离去。
温尽光将一切收在眼底,恰巧此时雪又忽而大了起来,他止不住地咳起来,一边咳一边移动身子挡住了左济离开的身影。
“咳成这样,还杵在风口。”
真是个多灾多难的病秧子。
晏棠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拽住了温尽光的手腕,将他往钟磬殿内拉。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隔绝了漫天风雪。
晏棠站在温尽光前面,背对着他。
“为何不走?”
她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她辱他虐他,他却还是选择帮她,全了她的计谋。
许久,她都得不到温尽光的回答,她的眸子染上怒气,她转过身正欲发作。
一瞬间,只见温尽光毫无征兆地屈膝跪下。
他仰起脸却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执起晏棠缠着纱布的左手。
晏棠整个人都陷入了错愕状态。
随后,温尽光低下头,温热的唇隔着那一层薄薄纱布压在她伤口的位置。
在晏棠还未缓过神来的时候,温尽光忽而抬起眼,唇却仍未离开她的掌心,气息拂过纱布,滚烫热烈。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薄唇微启,一字一句,清晰缓慢:“肆肆,我的命,我这个人,利用也好,丢弃也罢,都由你。”
他甘愿被她利用,他甘愿做她的棋子……
一种诡异的失控感攫住了晏棠,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直地迎着自己的目光。
她俯身拉近距离与他之间的距离。
“若有一天,你让我觉得不好用了,我就亲手杀了你。”
“好,肆肆——”
温尽光的话还未说完,晏棠的唇就狠狠地碾过他的薄唇,舌尖蛮横地撬开他未曾设防的齿关,长驱直入。
迎接晏棠的,是彻底的放松和顺从。
温尽光任由她掠夺,在她粗暴的噬咬中,他微微启唇,予取予求,他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极轻地,十分克制地扶在她的腰后……
好像只有这样,晏棠才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尽光这个人还在。
11. 新衣裳
第二日,温尽光正喝药时,问画端着衣箧进来了,她动作爽利地将三套衣裳一一铺开。三套衣裳三个颜色,月白、玉色、雪灰。
“温公子,这是殿下命人为你赶制的新衣。”
温尽光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他根本顾不得管缠在舌尖的苦味,迅速站起身靠近衣箧,伸手来回摩挲着最上层的那件月白色袍子。
摸起来很暖和,是很厚实舒服的料子,也是他平日里爱穿的颜色。
“殿下她……”温尽光的眸子里盛着明晃晃的欢喜,“为何突然送新衣裳给我?”
问画闻言浅笑道:“今年冬日,殿下要带公子同去云梦陵,那儿比宫里冷上许多。”
温尽光一怔。
云梦陵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是安葬着晏棠生母的皇室陵墓。宫里的人都知道,每年冬天,晏棠都会离宫前去那里侍陵尽孝。
云梦陵对晏棠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地方,温尽光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有机会去那里。
“我……同去?”
“是。”
温尽光心中无比雀跃,他记得母妃说过,仰灿有个流传已久的习俗:无论男女,若真心接纳一人,将其郑重放在心上,盼着对方能融入往后的岁岁年年,便会带着那人去拜谒已故的亲人,告慰先灵,求得祝福。
温尽光想,就算……就算晏棠没有真的接纳自己,可她允他一同前往,那他在她心中终究是有些分量的。
就算不多,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欣喜万分。
问画见温尽光一直站着傻笑,轻声提醒道:“温公子,你若需准备什么或者缺什么,但可直言。”
温尽光重新聚拢目光,露出一个略显匆促的笑容:“有劳问画姑娘打点。”
问画现下手头还有别的事要做,便离开了。
温尽光仔细地试了每一件衣裳。
每一件都非常合身,温尽光抬起手,指尖缓缓抚过月白色袍子的领口,分毫不差,领口妥帖地环着他的脖颈。
无数次的缠绵欢好,他们对彼此的身形,每一寸肌肤,甚至是每一颗痣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无数个时刻,她的手指抚过他的颈侧,她唇吻过他滚动的喉结……
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为他做过如此合身的衣裳,一个是他的母妃,另一个便是晏棠。
想到母妃,温尽光的眉目被忧愁覆盖,晏玺利用他借机陷害晏棠是真,母妃病重的消息也是真的。
他太想念母妃了,母妃病重的消息日夜磨着他的心,可他身为异国质子,他既没有选择的权力也不能私逃去仰灿看望母妃。
他若私逃,定会连累晏棠。
他将那三套衣裳仔细叠好,在心中不停地为母妃祈祷。
祈愿母妃病体康泰;
祈愿母妃能等到自己归去那一日。
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温尽光觉得心中实在是轻快。
八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踏出森严的宫墙。而且,带他离开那个牢笼,让他能够短暂获得自由的正是他心悦之人。
马车行进时车帘随其微微晃动,温尽光用手轻轻地拨开帘子。
温尽光很像第一次出门接触到外面世界的孩童,透过缝隙,自下而上,映入他眼帘的不是富丽堂皇却森严无比的凤瀛国宫殿和规整的宫道,而是晕着淡黄的灰蓝色天空、可爱的长尾山雀、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峦……
温尽光甚至觉得,寒风中的枯枝也可爱极了……
温尽光回头,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芒,语气里满是止不住的雀跃:“阿棠,我瞧着外面真真是好极了,天色是淡灰蓝,被冬日的日头一染,就晕开一圈软软的淡黄边儿,那几只长尾山雀尾巴翘得高高的,就连寒风中的枯枝也别有一番趣味……”
晏棠神色冷淡,闭目养神听着温尽光不停地叨叨,马车有些颠簸,她似乎毫无所觉,沉静得像一尊玉像。
待温尽光说完,她才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吵死了。”
温尽光意识到自己扰了她休息,便拉上帘子,乖乖地闭上了嘴巴,安静地坐着。
晏棠闭着的眼睫微微一颤,她对他是不是太过苛刻了?
麻烦。
真是麻烦。
她没睁眼,却改变了主意:“拉开,马车里有些闷。”
“好的,阿棠。”温尽光照做了。
晏棠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一丝又丝的风钻进来了,冷凉冷凉的。
她忍不住抬起眼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雪光勾勒的侧影上。
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浸在阴影里,脸部线条干净利落,神情无比专注。
她的视线扫过他望向窗外的方向,映入眼帘的不过是被雪压低的枯枝,和远处灰蒙蒙的山脉。
不过是寻常冬景,有何好看的……
不过,她为何要看他?
她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下一瞬,温尽光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思绪有刹那的空白,她看见他的眸子里还有嘴角都迅速地漾开笑意。
她先发制人,快速地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虚无,“看什么?”
“看阿棠。”他的语调轻快明亮,笑意越浓,“阿棠也在看我。”
他看他的阿棠,可他的阿棠是个胆小鬼,偷看他。
晏棠忽然转过脸,目光不再闪躲,放肆地落回温尽光的脸上。
“我只是没见过,”她的神情有一丝挑衅,“有人会对这般寻常的冬景,露出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表情。”
温尽光轻轻“唔”了一声,非但没被她的嘲笑的话惹怒,脸上的笑意反而更灿烂了。
“阿棠说错了。”他摇头,身体随着马车微微摇晃,向她靠近了些许。
距离缩短,他温热的气息清晰地拂在她的脸上。
“我不仅是对这般景色感兴趣的人,”他压低声音,气息越发滚烫,“我还是那种……心悦之人就在眼前时,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总想要亲近的人。”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
温热的手指并未触碰她的脸颊,只是轻轻地托在了她的下巴处。
他的拇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晏棠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盛满笑意的眼睛。
她还未反应过来,温尽光便吻了上来。
今日温尽光的吻不同往日,炽热却又温柔。他的唇瓣温暖而柔软,辗转深入,撬开她微松的齿关。
清冽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带着某种令人眩晕的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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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车摇晃的阴影里,两个人亲吻的姿态美得像剪影。
晏棠没有推开。
这是一个漫长的吻。
良久,温尽光才稍稍退开,鼻尖却仍亲昵地与她的相抵,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温尽光眼中笑意还未消褪,他的拇指抚上她的唇角,拭去水痕,声音低哑,语气中夹杂着得逞:“肆肆,你看,我控制不住。”
晏棠听后忽而笑了,“下次再控制不住,本宫就要了你的命。”
温尽光拉起晏棠的手贴在自己的右脸处,像极了一只忠诚的小狗,“我这个人,我的命,早就已经交给肆肆了。”
晏棠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指尖从他的脸颊处滑到他的下颌,若有若无地扣住。
“对,你不过是我的所有物,你的命值不值钱,活着还是去死,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晏棠的话,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马车行到第七日的时候,温尽光望着窗外变换的景色,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窗外的景致好像……
好像开始和他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轮廓重合……
他恍惚间想起,十三岁北上为质,走的路和如今这条路十分相似。
思及此,他的心狂跳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晏棠。
她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阿棠,这不是去云梦陵的路,对不对?”
晏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她待他自行领悟。
温尽光突然起身,头差点撞到车顶,他一把掀开身侧的车帘,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
“停车。”
司祁闻言稳稳地停下马车。
温尽光跳下马车。
靴底落地,凛冽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他站稳身形,急迫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坡地,他迅速跑过去,急切地扒开上面覆盖的积雪,不一会儿,大片的暗棕色沙土便裸露出来了。
不是灰黄色的泥土!
是仰灿独特的暗棕色沙土!
温尽光猛地抬头,眺望远山轮廓。
天际线下,起伏的山峦与他少时无数次站在宫墙之上望见的景象,一点点重合,一点点叠加。
温尽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不是去云梦陵的路!
这是通往仰灿的路!他的母国!
她居然……
他猝然转身,身后的马车帘子被司祁掀起一角,晏棠就静静地坐在那里面看着他。
在呼啸的风声里,她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既然看清楚了,就给本宫上车。”
他笑了!
“这就来!”
他迈着步子朝着马车上的人奔去,衣袂翻飞。太快了,地上的雪都被卷了起来。
他的笑颜,还有他朝她奔来的样子与记忆中那个扬着欢欢喜喜的笑脸少年郎重叠在一起。
从前,她是厌恶记忆中那张笑颜的,她曾恶毒地想过,要折辱他,让他的笑颜消失不见。
可此刻,看着他踏着风雪,眉眼飞扬,她却不那么想了。
她希望现在他的笑颜一直停留。
她希望他的笑颜比记忆里的那张更明亮鲜活。
12. 冷静
“阿棠,谢谢你。”温尽光将自己欢欢喜喜的俊脸送到晏棠眼前。
在他心里,阿棠以侍陵尽孝的由头掩人耳目,送他回仰灿。
阿棠是天上的皎皎明月,清辉凛冽,高悬于九重寒霄,遥不可及。他本该只能仰望她,为她倾倒赞叹。
可他何其幸哉,何其福哉,竟能得明月垂怜,一线清辉就这么独独映照在他身上。
晏棠的神色如水一般平静,“你若再磨蹭,明年都进不了城。”
温尽光闻言乖乖坐好。
司祁在接到晏棠的命令后便扬起马鞭,轻轻一抖缰绳。
马车重新启动,稳稳地向前驶去。
马车里,温尽光的目光紧紧地黏在了晏棠的身上,他的眸底装满了尚未平息的笑意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她习惯性紧抿的唇角,只觉得她哪里都好看得紧。
越看,他的心就越软越烫。
晏棠似是被他灼热的目光烧到了,她觉得自己的耳尖居然莫名地发烫。
她转过脸,瞥了他一眼,“再看,本宫就剜了你的眼睛。”
温尽光知道她坐了几天的马车,肯定很累,不再烦她,乖巧地将目光移向马车外。
晏棠这才缓缓地合上眸子,她很困,睡意很快就席卷而来,不多时,她便沉沉地睡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却似乎小了些。
温尽光的眼前不断地掠过熟悉的景象,每一处都在勾起他的回忆。
风声掠过,马车行至一处颠簸路段时忽而晃了晃,温尽光还未来得及侧眸去看晏棠时,他忽然感受到肩上多了几分重量。
温尽光侧过头,垂下目光。鼻尖萦绕着晏棠身上的香气。
晏棠睡得很沉,并没有被方才的晃动惊醒,看得出来,她确实是太累了。
温尽光能够想象到她为了送自己来仰灿谋划了多久。
为了有足够的时间陪他一起来仰灿,离开凤瀛皇宫之前,她一定是熬了几夜才处理完政务。
温尽光拉上马车帘子,不再去看那些可以勾动乡愁的故地风物,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充当晏棠最安稳的依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拐过一个弯,车身不可避免地倾斜了一下。
温尽光连忙垂眸去看晏棠,还好,她睡得无恙,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
她的睡颜让的心又酥又麻,他终是忍不住偏过头,极其克制地,将一个吻轻轻地印在她发顶。
从离开凤瀛国那天算起,马车行了十日才抵达仰灿。
晏棠安排的马车并不是以皇室宗亲的规格安排的,车身比宫制马车小,用料扎实,无繁复雕饰,速度却算是最快的。
第十日,在他们抵达一处驿站的时候,晏棠命人把几个沉甸甸的箱笼堆在了车辕上,里面装着不同种类的香料。
在别人看来,这种马车上坐着的就是往来两国边境,夹带些私货的寻常商人。
晏棠的马车跟着进城的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守关兵卒粗声粗气的盘查声从马车外传来。
马车终于停在了关卡前,司祁跳下车辕,将一份文书递了上去。
兵卒粗略看了看文书,又绕着马车走了半圈,用刀鞘随意捅了捅堆着的箱笼。
各种香料的气味弥散开,他皱了皱眉,似乎嫌这气味冲鼻,也没细查,挥了挥手,示意打开车门。
于是,晏棠就这么顺利地带着温尽光回到了他的故土仰灿。
进了城,马车穿梭在繁华喧嚷的街道。仰灿的景致与凤瀛都城的恢宏威严不同,仰灿都城是文雅繁华。
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街道两侧的楼阁虽不似凤瀛宫阙那般巍峨高耸,却别具匠心,层层叠叠,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地晃动。
铺子大多挂着些书画,售卖各色商品,瓷器、丝绸、笔墨纸砚、茶饼……
一切好像都和温尽光离开仰灿时一模一样。
马车停在了一处名为“万樽楼”的酒楼面前,此地楼高三层,飞檐如雁翅展开。
温尽光记得这个地方,这是仰灿都城最大的一处酒楼。正是午膳时分,万樽楼前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酒楼对面,是春庭堂,与万樽楼的热闹不同,春庭堂此时冷冷清清的。
温尽光依稀记得,春庭堂是都城最大的风月场。
热情的店小二引着晏棠和温尽光进了万樽楼,他们穿过一道华美精致的屏风,沿着楼梯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与楼下的喧嚷彻底隔绝,两侧只有寥寥数间客房,门扉紧闭,非常地安静。
“贵客请进。”小二恭敬地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客房宽敞雅致,房内陈设也是意趣盎然。
不像是寻常富商住的房间,更像是为某些不欲张扬的显贵或文人雅士准备的。
晏棠目光淡淡扫过整个房间,对司祁的安排并无意外。
“客官,洗漱之物,稍后会送来,需要什么,吩咐小二便是,银钱已预付足额。”
晏棠点点头。
司祁在小二离开之前补充道:“若无必要,不必叨扰我家老爷夫人,膳食我会来取用。”
不多时,两名低眉顺目的女侍便提着热水,布巾悄声而入,动作轻巧利落,放下东西便躬身退去,全程未发一言,训练有素。
司祁按照晏棠的吩咐,悄悄地离开万樽楼去找联络人。
舟车劳顿,晏棠和温尽光的身上都有赶路的痕迹,衣袍沾染了风尘。
“你先梳洗。”晏棠的话打破了整屋的寂静。
“好。”温尽光拿起衣物,转身进了用屏风隔出的净室。
隔着屏风,晏棠隐隐约约地看见温尽光脱去衣裳,露出上半个身子,他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
他将帕子沾湿,上上下下地擦着。从喉结到小腹再到精壮结实的后背,随着他的动作,水声滴滴答答的。
不多时,水声停了。
晏棠迅速拿起一颗棋子,心不在焉地把玩着。
温尽光换了干净的衣衫出来。眉眼间的疲惫被洗去了,雪灰色的衣裳衬得他整个人长身玉立,温润清朗。
此刻,温尽光正用含着笑意的眼睛望着晏棠。
晏棠一时间有些看愣了,若是把他送去春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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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受公子小姐们的青睐。
“阿棠,我洗好了。”
晏棠回过神,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棠,方才我已经把热水倒在浴桶里了,是干净的。”
晏棠点点头,朝着屏风后面走去。
温尽光跟着她走到了净室里。
热气袅袅升起,晏棠的脸不知是被这些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一下子爬上了两抹红晕。
现在可是白天!
“你这是做什么?”
温尽光一边褪去她的衣裳,一边温声道:“阿棠,你手上的伤还没有好,不可沾水,我帮你洗。”
晏棠强装镇定,“不必,我自己可以。”
他不止帮她洗过一次澡,可是那都是在棠华宫,是她晏棠的地盘,她不计较。如今是在外面,她总觉得荒诞。
温尽光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动作不停,已然将她的衣衫褪至肩下,露出莹白光滑的肩颈。
“阿棠,伤口沾水会疼,我只是想帮你洗个澡,我什么也不做。”
晏棠耳根发红,反驳道:“我可没说你会做什么。”
温尽光抬手解下了束在发上的白色发带,眼睫低垂,用那根发带覆住了自己的双眼。
现在,晏棠只看见他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和漾着笑意的唇。
“这样,”他安抚道:“阿棠看得见我,而我,看不见阿棠。”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晏棠抿紧唇,一动不动地泡在浴桶里,两只手搭在浴桶外面。
晏棠看到温尽光伸出手,因为看不见,他的动作略显迟疑,但是他的手依旧准确轻柔地触碰到她肩颈的肌肤。打湿的布巾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覆了上来。
晏棠的心像蝴蝶振翅一般,一下又一下,不停地颤着。
温尽光的手正要往下时,晏棠忽然看见他的袖口就要被水沾湿,慌乱中,她伸出左手要去抓他的袖口。
就当她的手要碰到他的袖口时,他的大手忽而握住了她的手腕,“阿棠,小心手。”
她的目光停驻在他蒙着发带的眼睛上,眸中流露出一丝诧异,动作这么快,这么准确,他看得见?
她缓缓靠近他的脸,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隔着白布,她只能看见他眼睛闭着的轮廓。
奇怪,真是奇怪。
“阿棠……你别……离我那么近……”温尽光压低声音道,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因为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晏棠能够感受到他说话时滚烫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脸上,搅得她的心酥酥麻麻的。
此时,温尽光的薄唇轻轻地抿了一下,晏棠的视线就这么被吸引,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着两个字:想亲。
他似是感受到了她灼热的目光,一股热气从胸腔里升起,顿时,他觉得自己的唇也热了起来……
晏棠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也感受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掌心发烫,她莫名地心慌,头向后缩去,“放开我的手。”
“肆肆,别说话……”
晏棠在他哑着嗓子喊她小字的时候,心突然躁动得厉害。
这两个字太敏感了……
13. 沐浴
不等晏棠反驳,温尽光忽而倾身,握着她的手往上抬,越过发顶。
他将她的手压在了屏风上。
晏棠喉间发紧,视线被水汽蒸得模糊。
温尽光趁着她微微蜷缩起指尖的时候稳稳地将唇覆在了她濡湿的唇瓣上。
她的唇沾了水汽,又红又软,像浸了蜜的桂花糖糕。
维持着这个姿势,两个人都呼吸滚烫紊乱。他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湿。
终于,在她有些呼吸不过来的时候,他的唇瓣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唇。
两个人的胸口都微微起伏着。
现在,温尽光的唇也沾上了水汽……
晏棠平复好呼吸后,冷着声音道:“以后,除了每月十五,不许再喊我小字。”
温尽光嘴角还漾着满足的笑,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好,阿棠,水有些凉了,我为你更衣。”
晏棠一口否决道:“不必,你出去,你现在看不见,只会白白磋磨时间。”
“好。”
温尽光背对着晏棠解下蒙在眼睛上的发带,随后缓缓地离开净室,走到屏风前面,背对着晏棠开始束发。
不多时,晏棠穿好了衣裳。她走出屏风时,温尽光已束好了发,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晏棠出现在温尽光的视线里,眉眼清幽,神色冷淡,肌肤莹白光滑,一身杨妃色衣裙,长发披散在后背,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像极了出水芙蓉。
温尽光忽而注意到她的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他温声道:“头发要擦干,不然容易着凉。”
随后他走向放置干净布巾的架子。
晏棠自小身份尊贵,被人伺候着长大,对于沐浴更衣后擦水这等琐事,应当是不太擅长的。
温尽光指了指镜台前面的扶手椅,“阿棠,你手上还有伤,自己来不方便,你坐那儿,我给你擦。”
晏棠想起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按他的话落座,垂眸望着淡红色的指尖,凭他动作。
温尽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透过朦胧的铜镜,落在镜中她的眉眼间,眸底不禁涌上笑意。
随后他动作轻柔地将棉布覆在她的湿发上,开始慢慢按压、揉擦。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能吸走水分,又不会扯到发根。
棉布很快浸湿,他换上一块新的,继续同样的动作,耐心十足。
铜镜中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他微微垂首,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隔着布巾穿梭在她的发间。
晏棠忽而抬眸,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落在镜中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上。
他们现在这样,倒像是话本子里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夫妻……
渐渐地,晏棠的长发不再滴水。
温尽光放下棉布,转而拿起一把宽齿的木梳。他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有些打结的发尾轻轻理顺,然后才用木梳,从发梢开始,一段一段,极有耐心地向上梳理,遇到纠缠处便停下,用手指细细解开,再继续。
头发梳顺后,他将她的长发拢到右侧肩头前。
他的两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阿棠,问画不在,我帮你梳发髻可好?”
晏棠从铜镜中看他。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镜中的视线相接,眼神清澈坦荡。
“你会?”晏棠狐疑地开口问道。
“会,会一些简单的样式。”
“也是袁楚教的?”
温尽光修长的手指勾起一小缕头发缠在指尖,眸底有碎碎浮光,“不是,我看见问画给你梳头,很多次,看得多了,就会了。”
晏棠闭上眼睛,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温尽光取过镜台上另一把更细密的玉梳。
他先将晏棠的长发分成前后两区,梳理前额碎发,顺着鬓角将两侧发丝向后轻拢,用发带在耳上三寸处松松束住,留出两缕垂落的发缕。
接着处理头顶主发,他将长发分成三股,以反三股的编法缓慢盘绕,每绕一圈便从两侧添入一缕发丝,编至脑后时不再加发,径直将发辫盘成回环的圆髻,用玉簪斜斜穿入发髻固定,簪头的碎玉恰好压在髻心。
随后,他拿起一枝芙蓉发钗斜插在发髻右侧,再在左侧发髻插上两朵小巧的珠钗。
最后他把一条桃夭色的发带系在发髻底端,扯出两条长带垂至肩头,让带身随着发缕的弧度微微垂坠,这发髻便梳好了。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都十分轻柔。
发髻绾成,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的发间,细细端详检查是否妥帖。
“阿棠,好了。”
晏棠缓缓地睁开眼睛,她看到铜镜里,自己的头发被规整地挽起,这发型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一丝柔和娴静。
他说会些简单的样式,可此刻她瞧着,这发型似乎并不简单。
随后,她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手艺尚可。”
“阿棠喜欢便好。”
他的表情落在铜镜里让晏棠看了去,眸光潋滟如晴水,薄唇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晏棠起身坐到桌边,拿起方才沐浴之前把玩的棋子,抬眸看向温尽光,“来一局?”
“好。”
温尽光坐在了她的对面,两人你一子我一子,落子声清脆,时间就在两人的你来我往中缓缓地流逝……
棋下到一半,晏棠垂眸看着棋盘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温尽光的食指缓缓抬起,状似无意地抵在了自己的上唇。
在晏棠看来,他这个动作不过是和她一样,正在思考。
只有温尽光自己知道,此刻轻压在唇上的指尖,萦绕着一股香气。
丝丝缕缕,很香,很香。
那是方才为她绾发时留下的,他的指尖穿梭在她的发间,发香就缠绕在了指尖。
温尽光合眼一瞬,鼻尖快速地动了动,将那缕微乎其微的发香更深地吸入肺腑。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响,将他瞬间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
晏棠已落下白子,正抬眼看他,眼神清冷如常。
温尽光心下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抵着嘴唇的手指自然放下,重新拈起一枚黑子。
指尖离开唇瓣的那一瞬,那缕发香也随之飘散了。
他收敛了思绪,凝神看向棋盘,手中的黑子落下。
晏棠随即落下一枚白子,“你输了。”
温尽光笑道:“阿棠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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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开始不疾不徐地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白子归白罐,黑子归黑罐。
晏棠静静地看着他收拾,他低垂的眉眼温柔无害。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枚让他败北的关键白子时停顿了那么一刹那,才将它拈起,放入罐中。
“心念稍移,满盘皆输。”晏棠忽然开口,“你今日,不够专心。”
“是我技不如阿棠。”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技不如人?
天色渐晚,晏棠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对面望去,春庭堂已经换了一幅模样。
温尽光已经收好了棋子。
“走吧。”
与白日冷冷清清的景象不同,夜色中的春庭堂旖旎艳丽。
朱漆描金的门楼,垂着朦胧的茜色纱幔,从大门口朝里望去,隐约透出里头暖昧的灯光与丝竹之声。
门廊下,十几个姿色动人的男子女子正三五成群,或倚或立,她们衣着虽不算过分暴露,却极尽精巧婀娜之能事,云鬓轻绾,珠翠摇曳,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媚态与羞怯,招揽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有雅士驻足欣赏,低声品评,也有豪客大笑着被殷勤迎入。
不愧是仰灿都城最有名的风月场,卖艺亦卖身的清吟小班,格调不低,非寻常勾栏可比。
温尽光的目光甫一触及那茜色纱幔与门前倩影,脚步便猛地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晏棠。
晏棠正望着春庭堂内的春色,神色平静,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门口那些男子女子身上过多停留,她扫过进出春庭堂的各色人等,扫过堂前停靠的华贵车马。
门前的老鸨姓黎,四十上下,风韵犹存,一双眼睛毒得很。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晏棠和温尽光,她飞快地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
“两位贵客瞧着面生,”黎妈妈笑道,笑意却未达眼底,“春庭堂有规矩,不接待生客,除非有熟人引荐。”
晏棠正欲开口,黎妈妈却接着说道:“而且两位……看着不像来寻欢的,倒像是一对儿。”
“夫妻”两个字落在他们二人的耳朵里,两个人的神色都闪过一丝不自然。
黎妈妈看到温尽光微微泛红的耳根,“春庭堂不做这种生意,二位请回吧。”
气氛一时凝滞。
晏棠在心中冷笑,这老鸨眼睛倒是毒。
她正思付着如何应对,温尽光却忽然上前一步。
“黎妈妈误会了,”他的声音清澈,“我们二人是来谋份差事的。”
晏棠挑了挑眉,没有作声。
黎妈妈显然也吃了一惊:“差事?”
黎妈妈将他们二人带到一间小屋子里,待门关上后,她才示意温尽光继续说下去。
“是,”温尽光微微颔首,“在下曾随凤瀛国的袁先生修习过床笫之术,对取悦人之道略通一二。”
晏棠差点忍不住失态,险些笑出声来,她倒是小看了他。
黎妈妈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袁先生?可是那位‘凤瀛国第一欢师’袁楚?”
“正是。”温尽光应道,“妈妈若不信,可考校在下。”
“那这位是?”黎妈妈看向晏棠。
14. 风月场
晏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下一瞬,温尽光侧身,自然地握住晏棠的手:“黎妈妈真是好眼力,这是我娘子——”
晏棠忽然掐了一下他的掌心。
他忍着笑道:“她太爱我了……她放心不下我,怕我爱上别人,非要跟来。”
他转头看向晏棠,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娘子,我说过,我只爱你一个。”
晏棠面色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做出一副隐忍又哀伤的模样:“夫君……我知你都是为了家中生计,只是……”她抬眼时,眼中已有泪光,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温尽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晏棠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
黎妈妈的神色松动了几分,却仍有疑虑:“夫妻二人一同来这种地方,倒是稀奇。”
“实不相瞒,”温尽光叹了口气,将晏棠往身边带了带,“我家娘子琴技出众,我想着,若她能在此弹琴,我们夫妻二人也算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她……太爱我了,我不在眼前,她总是不安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连晏棠都差点信了。
晏棠适时往他的怀里靠了靠,装出一副爱极了他的模样。她的脸贴上他的胸膛时,她忽而听到他又快又急的心跳声。
他也意识到她听到了什么,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黎妈妈沉吟片刻:“你说你跟着袁先生学过艺,如何证明?”
温尽光恋恋不舍地松开晏棠的手,上前一步。
烛火下,他眉眼低垂,忽然伸手轻轻挑起晏棠的下巴。
晏棠呼吸一滞,却没有躲闪,她不能让黎妈妈看出异样。
“取悦之道,首在观人,”温尽光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三人听见,“譬如我娘子,看似冷硬,实则耳后最为敏感。”
下一瞬,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晏棠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晏棠不得不配合他。
其实根本不是配合他,是她真的有反应。这该死的男人,欢好无数次,他怎会不知她哪些地方最敏感。
她微微颜抖,脸上飞起红霞。
温尽光仍旧不罢休,他凑近晏棠的颈侧,呼吸温热:“颈侧三寸,是她最不经碰的地方。”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皮肤。
若即若离的触感让晏棠身子一颤。
该死的男人。
晏棠身子酥麻的劲儿才刚过,温尽光早已没了先前站在春庭堂门口时的不安,他忽然扯了扯衣裳,衣襟松垮地交叠在胸前,露出锁骨和腹肌。
他不像其他小倌那般浓妆艳抹或举止轻浮,他动作神色清雅,从桌上端起一杯茶微微屈膝与晏棠平视。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清冽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烛光在他脸上跃动,将他眼底映得一片潋滟,那双向来清澈的眸子,此刻仿佛盛满了融化的暖蜜,直直地望进她眼里。
“娘子,”他低声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尾音却带着一丝钩子般的软,“喝点茶。”
晏棠想用眼神警告他适可而止,可是黎妈妈就在一边,她不好发作,只得跟着他一起演。
温尽光将茶杯又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她的唇。
浅绿色的茶水在杯中微微荡漾,茶香愈发浓郁。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无辜得很,“娘子,张嘴。”
他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她脸颊。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上抬,指尖虚虚拂过她耳畔散落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了她敏感的耳廓。
晏棠脊背发麻。
温尽光趁着她这一瞬的分神,手腕极其灵巧地一转,茶杯的边缘轻轻抵住了她的下唇。
他的手指就托在杯底,他没有强行灌入,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眸光紧紧锁着她,甚是勾人。
“乖,就喝一点。”他用气声说,嘴唇开合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诱哄。
晏棠无奈与他对视,张开了嘴巴,他手腕微倾,茶水便滑入她口中,控制着流速,让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
她喝茶时他也没闲着,专注地看着她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颈,自己喉结也不自觉跟着滑动了一下。
半杯茶很快见底。
温尽光这才缓缓移开茶杯,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染了茶水而显得格外润泽嫣红的唇瓣上。
他极慢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同样有些干燥的下唇,这个动作充满了暗示性,眼神却依旧纯良地望着她,好像方才只是无意识的举动。
“甜吗?”他低声问,声音沙哑了几分。
晏棠猛地别开脸,胸口微微起伏,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甜。”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个字。
放屁!茶怎么会是甜的!
该死的男人!该死的狐媚子!
这一顿操作下来,黎妈妈的眼睛亮了。
她是风月场里的老手,看得出这不是生手能做到的,那种分寸感,那种撩拨的技巧,没有几年功夫练不出来。
“够了,”她终于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公子果然有真本事,令夫人的琴艺……”
晏棠忍下身体上的异样感觉,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轻颤:“我愿为妈妈试弹一曲。”
温尽光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左手,她感受到他的目光,他是在担心她的伤。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知道无妨。
随后,黎妈妈引他们入了内堂,取了琴来。
晏棠端坐琴前,指尖轻拨,琴声流泻而出。
温尽光站在一旁,欣赏的目光从未从她的身上离开过。
黎妈妈不得不佩服,晏棠的琴技确实高超。她觉得今日真是撞了大运,竟能撞见这样一对妙人儿。两人容貌生得极为出挑也就罢了,偏偏还各有本事。
那男子举止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眼波流转处仿佛能勾魂摄魄,偏又气质清雅不落俗套;女子则静坐抚琴时宛如姑射仙人,素手轻拨间便是倾世之音。
她真真是赚大发了!
黎妈妈抚掌而笑,生怕两个人反悔似的:“好!二位就留在春庭堂吧,温公子……今夜就先伺候朱御史,他最喜欢你这样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尽光一眼,“令夫人就在隔壁琴室,也好安心。”
晏棠和温尽光对视一眼,计划就这样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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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尽光被引入雅间伺候那位好男风的朱御史,晏棠则在仅一墙之隔的琴室弹琴。
琴声淙淙,掩盖了墙壁那头的动静。
晏棠一边抚琴,一边凝神细听,墙壁不厚,隐约能听见谈话声。
起初都是些风月闲话,朱御史显然对温尽光极为满意,赏酒赏钱,言语间多有挑逗。
温尽光应对得体,既不轻浮也不僵硬,恰到好处地哄着那位大人。
晏棠心中涌起怒意,琴音也尖锐了几分。
这该死的朱御史,她的人也敢调戏,下流无耻!
还有温尽光,这该死的狐媚子,下次若是敢把今日这些手段用在她身上,她一定会掐死他!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朱御史酒意上头,话也开始多了起来:“还是春庭堂好,有你这般的可人儿,不像宫里头,看着花团锦簇,实则乌烟瘴气,规矩大过天,稍有不慎便是……”
他打了个酒嗝,没往下说,但语气里的怨怼却很是明显。
温尽光的语气温和恭谨,随即他状做好奇道:“不过,宫闱之事向来隐秘,听大人这么一说,倒让人更觉天威难测了。”
“宫里近来,嗨,表面太平罢了,就说箐茗苑里头的那位,病得不明不白,太医院那群老滑头,个个支支吾吾,开的方子比菩萨的经文还玄乎。”
温尽光心底涌起,波澜执壶的手却稳如磐石,“大人是说宫里有娘娘病了?太医院都治不好吗?那可真是有点奇了。”
“治?怎么治?有人不想让她好,华佗再世也没用!”
温尽光必须从朱御史的嘴里套出更多的话,他故作惊讶道:“怎么会呢?宫里头的娘娘们皆是金枝玉叶,受圣上雨露恩泽,若真有人病了,圣上定会寻遍天下名医,岂会……岂会袖手旁观呢?”
朱御史突然大笑起来,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嘿哟,在宫里,即便都是娘娘,身份也是大不相同的,生病那位是余氏。”
“余氏……”温尽光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
“宫里头的人心跟明镜似的,余氏,浣衣局出来的,她那样的身份,有几分姿色,承了几日雨露,又侥幸生下个皇子,才挣了个名分。”
朱御史没有注意到,温尽光的眸底已经升起怒意,就在此时,隔壁屋子的琴音忽而高了几分。
那是晏棠在提醒他,他压下怒意,继续与朱御史周旋着。
“生了皇子又如何?圣上当年也是酒后失态,才有了这么一桩,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尴尬。养在身边?看着膈应。送远些?正好,凤瀛国需要个质子,嘿,这不就两全其美了么?”
余氏享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如今无用了,扔在箐茗苑,如今用药吊着,就要油尽灯枯,也就这一两个月的光景了。”
“当啷——”
温尽光手中的酒杯滚落在毯子上,声音闷闷的。
温尽光觉得心脏疼得厉害,母妃从来没有同他说过这些。
他以为自己去了凤瀛就是担起了作为皇子的责任,父皇会因此善待母妃,母妃的日子会好过些。
他竟不知,母妃过得如此艰难。
朱御史瞧着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15. 狼狈
是晏棠。
她一进门就朝着温尽光投去一个安抚的目光,温尽光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冷静下来,神色恢复了正常。
这才没让朱御史察觉出异样。
晏棠抱着琴,扯出一个相对自然的笑容,“大人,我是春庭堂新来的琴师,不知大人可否给小女子一个机会,为大人奏一曲。”
朱御史本好男风,对女子兴趣缺缺,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
他闻声抬头,醉眼朦胧间,只见一女子亭亭而立,容貌昳丽自不必说,难得的是她的气质,没有刻意讨好,只有疏离清冷,眉间藏着一股傲气。
朱御史想着她许是来讨些赏钱的,气质又如此不同,便挥挥手准了。
晏棠走到琴案前坐下,将琴安置妥当。
随后,她的手指丝滑地抚过琴弦,琴音初起,如山间清泉流过,甚是动听。
朱御史听得入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雅间中间,想要效仿文人雅客吟诗作对。
他刚好站在晏棠前面,背对着晏棠。
他胡乱地念出两个字:“朱弦——”
下一瞬,一个小巧的酒杯从晏棠的右手袖口中飞出,准确地砸在了他的后脖颈。
酒杯落地,一地碎片。
朱御史直直地倒了下去。
琴声戛然而止。
晏棠站起身,看了温尽光一眼。
温尽光顿时明白她的意思,把昏迷不醒的朱御史抬到了酒桌旁。
晏棠则是走到雅间外,拉住一个送酒的小厮,“朱大人喝多了,这会儿醉了,睡着了。”
小厮朝屋内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朱御史趴在酒桌上,此时正醉得厉害,“好,我这就下楼去叫朱大人的车夫。”
待小厮走远,温尽光跟着晏棠悄悄地从后门离开了春庭堂。
他们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子里。
平日里温尽光最是话多,如今却一句话都不说了。
晏棠走在他前面,语气淡淡的:“已经探到消息,不日便可进宫见你母妃。”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人就停下了脚步。
“阿棠,谢谢你。”
温尽光的声音很哑很平静,在浓稠的夜色和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诡异和恐怖,像是濒死之人的低语。
方才朱御史的话摧毁了他的理智,他朝着与晏棠相反的方向走去。
晏棠在原地站了几秒,在温尽光转身的时候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蠢货被绝望冲昏了头脑,竟想现在就孤身一人,夜闯宫禁!
“温尽光!”她厉声喝道。
温尽光刹那间止住了步子。
晏棠身形一动,迅速走到离他只有三步的地方。
他不愿回头,背对着她。
“找死可以,在我这儿,你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但你这般鲁莽,死的毫无价值,只会坏了本宫的事。”
“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晏棠向前一步,语气刻薄,“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连最外围的巡逻侍卫都避不开!”
晏棠的话像冰水,兜头浇下。
温尽光身体剧烈一颤,脑子清醒了许多。
“我……我必须去见她……”他喃喃,在夜风中像一只可怜的小狗。
晏棠向前一步,命令道:“转过来。”
温尽光行尸走肉般挪动身子,与她相对而立。
“看着我。”依旧是命令的口吻。
温尽光垂眸,晏棠对上他的目光,她看到他眼尾发红。
他忽而倾身,踉跄着拥住了她,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背,头重重地埋进她的肩窝,
她被他牢牢地困在了怀里,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和呵斥,可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闷在她肩头的声音嘶哑破碎:“她现在……一个人在受苦……她快要死了……”
她感受到自己的肩头湿了一块,此刻拥着她的人狼狈不堪。
沉默许久,她才慢慢地抬起手臂,掌心缓缓地落在了他颤抖的的背脊上,轻轻地拍了拍。
“我知道。”她开口,声音软了许多。
温尽光埋在她肩头的头轻微地蹭动了一下。她没推开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依靠。
良久,安静的小巷子里才再次响起晏棠的声音:“你现在抱着我,救不了她。”
温尽光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
他后退半步,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尾发红。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能走了?”她问。
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能。”
“那就回去。”晏棠转身,率先迈步。
温尽光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着。
他们回到万樽楼时,司祁也回来了。
司祁向晏棠禀报了今日联络蒋太医的详细经过。
晏棠听后,让司祁将明日的事情安排好,她又道:“我瞧着,朱御史的马车实在是碍眼。”
“属下明白了。”
司祁要离开的时候,晏棠的嘴巴不明显地开开合合。
这是司祁第一次看到晏棠露出犹豫,还有……还有尴尬的神情,不似平常那般平静冷淡。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为哪般。
“殿下,可是还有别的事要交代?”
她注意到晏棠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内屋,她侧眸看了一眼,只见温尽光弯着身子,正在专心地整理床铺。
她顿时就明白了晏棠为何欲言又止,随即开口补充道:“殿下,这边的动静,他听不见。”
晏棠闻言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问道:“平日……平日里问画若是心情不大好,你……怎么做?”
“啊?”司祁的第一反应是诧异和摸不着头脑,殿下怎会突然关心起这等琐事?
但她毕竟训练有素,很快收敛神色,垂眸恭敬答道:“回殿下,若问画心情不好,属下通常会……先静静地陪着她,听她说话。”
“陪着她,听她说话?”晏棠低声重复了一遍。
司祁点点头,“对,只是让她知道有人愿意听,有时她自己说着说着,便能把心事理顺,或是愿意说出因何烦扰了,说出来,总会好些。”
她挠挠后脑勺,补充道:“若她实在不愿说,便做些她平日喜欢的小事,或是默默陪她做会儿活计。”
晏棠听得认真。
司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子里炸开了。
年少时,司祁见过晏棠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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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功课的模样,心无旁骛;长大后,司祁见过晏棠处理公务的模样,专心致志。
司祁现在见到了她更认真专注的模样,不是在学习功课,也不是在处理政务,而是在学习……学习如何?如何安慰人!?
晏棠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听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司祁退下。
司祁满心疑惑,摸不着头脑,却不多问,躬身离去,并细心地将外间门扉合拢。
晏棠在烛火的映照下思考着方才司祁的话。
“陪着她……”
“听她说话……”
“陪着她做她喜欢的事……”
“说出来就好了……”
“说出来,总会好些……”
夜渐深,房中烛火熄灭,只余窗外微弱的天光透入。
“阿棠,夜已深,早点休息吧。”
与往日相比,温尽光精神头不大好。
晏棠躺在了他铺好的床榻上,睁着眼,视线里只有一片昏暗。
温尽光默默在床榻不远处的地上铺好被褥,和衣躺下,背对着床的方向,呼吸轻缓。
晏棠知道他一定还没有睡着,她心中有些烦躁,她抬手摸了摸肩头,明明是干的,可她却觉得那里残留着湿润的凉意。
随后,她的脑海里忽而浮现出温尽光发红的眼尾,耳边夜隐约回荡着温尽光的声音:
“我必须去见她……”
“她在等我……”
压抑而破碎。
晏棠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向地铺的方向。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温尽光蜷缩的背影,单薄而孤寂。
喉间忽而有些发干。
她张了张嘴,试图发出点声音,却觉得异常艰难。
直接问“你怎么样”?太蠢了。
说“别想了”?像是废话,太蠢了。
一片昏暗中,她听见不远处的人翻了个身。
“阿棠,你还没睡吗?”温尽光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沙哑疲惫。
晏棠忽然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很蠢。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蠢事?他这般样子,与她何干?她最是厌恶他,他难受,她应该开心才对。
“睡了。”她冷硬地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故作不悦。
随后,她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像是苦笑,又像是了然。
寂静席卷了整间屋子。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晏棠以为温尽光睡着了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
“阿棠,我睡不着。”
他继续说,“一闭眼,我就会想起母妃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母妃的模样现在是不是同我十三岁那年一样……”
晏棠听着,她本想说“别想了”,可这三个字在她的舌尖滞留着,怎么也吐不出来。
温尽光在黑暗中轻轻动了一下。
晏棠看不见,可她能够感受到他破碎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她的身上。
温尽光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开始自顾自地喃喃起来:
“母妃从未让我看到或者听到过宫中其他皇子的只言片语,她小心翼翼地为我圈出一方没有风雨的天地……”
16. 两次
黑暗中,晏棠听到温尽光继续喃喃自语:
“我只见过父皇两次。”
“一次是在十二岁那年。父皇出征前,我偷偷地跑去城墙上看他,他穿着铠甲坐在高头大马上,我很自豪,我的父皇是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大英雄。”
“第二次,是十三岁那年。宫中的人说父皇战败了,为平息战火,必须要送一位皇子去到凤瀛为质,我成为质子离开仰灿那天,父皇来送我了。”
“我一直以为,被送去凤瀛为质,是我身为皇子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我一直以为,母妃性格柔善,不与人争。”
“原来……都不是。”
“原来我的存在,只是酒后失态的证据,是需要掩盖的错误……”
“我以为,我承担起皇子的责任,母妃的处境会好些,父皇会善待她,可我走了,母妃孤身一人,成了别人口中的弃子……”
温尽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晏棠知道他是睡着了,不知怎么的,听他说完那些话,她的心口酸胀得厉害。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股酸胀感就是心疼。
借着月光,她起身走到地铺前蹲下,动作轻柔地拉好盖在温尽光身上的被子。
随后,她重新躺回床榻上,在一片昏暗中,她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受着心口的酸胀感一点点地消逝……
她一夜无眠,目光始终落在地铺上的那个身影上。
一开始,她只能看见黑暗中的模糊轮廓。后来,天光一丝丝渗进屋子里,那道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再后来,天已然大亮,她原本睁着眼睛,忽而听到地铺上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她知道,温尽光快要醒了。她在温尽光睁开眼的刹那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她感觉到温尽光坐了起来,动作很轻,似乎怕吵醒她。
在他离床榻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脸上笼上了一层初醒时才有的惺忪模样。她不打算再装睡,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四目相对,晏棠依旧平静冷漠。
温尽光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自责,“阿棠,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晏棠的回答干脆利落,目光已移开,正准备下床。
下一瞬,温尽光注意到了她眼下那片淡淡的乌青。
昨夜她睡得不好。
一定是他喃喃自语时吵到了她。
“阿棠,昨夜……”
道歉的话迟迟说不出口,他知她厌烦无用的歉意。
晏棠明白他想要说什么,开口截断了他的话:“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择席,睡得不好。”
晏棠走到镜台前,背对着温尽光坐下,正欲梳头时,他同昨日那般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从她手中拿过梳子,温声道:“阿棠,我来吧。”
铜镜中模糊地映出晏棠没什么表情的脸……
温尽光放下梳子之时,门外响起两道敲门声,一轻一重,是司祁。
“进。”
司祁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左右环视,确认过走廊里无异常后,关上了门。
“殿下,蒋太医今日入宫为太后请脉,他的马车就在巷口。”司祁把包袱放到桌上,“按您吩咐的,这是两套医士服。”
司祁补充道:“箐茗苑在御花园西侧,蒋太医已打点好,称需带两名助手往御药房核对几味药材的库存与炮制,中途可绕经箐茗苑附近,约有两炷香的空隙。”
“东西都查验过了?”晏棠打开包袱问道。
“查验无误,”司祁答道。
晏棠点点头,“做得很好。”
“多谢殿下夸赞。”说罢,司祁先行离开了屋子。
晏棠先去屏风后换上了深青色医士服。她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但医士服还是稍显宽大,她将长发全部束起塞进巾帽,深青色的衣裳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俊俏。
温尽光正要走到屏风后面的时候,晏棠忽而叫住了他,她淡淡地提了一句:“底下穿那件月白色的。”
温尽光闻言脸上先是闪过几分惊讶,而后惊讶变成了惊喜,他温声道了个“好。”
不多时,温尽光已换好衣袍,他的眉目间多了几分书卷气与沉静。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晏棠。
晏棠与温尽光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屋子。
晏棠吩咐道:“司祁,若有异动,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是,殿下万事小心。”
晏棠和温尽光走到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蒋太医朝着两个人缓缓地招手,马夫压低声音催促道:“二位还请快快上车。”
晏棠与温尽光迅速钻进马车里。马车不大,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香。
自他们二人坐上马车时,蒋太医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温尽光身上,他眸色复杂,最后叹了口气,将两份腰牌和手令塞进他们手里,又递给他们两个半旧的医箱。
“拿好,就说是我的远房侄孙,刚送来学医的,笨拙些也无妨,切莫引人注目。”
马车轱辘转动,朝着皇城门驶去。
宫门渐近,守卫的呼喝与兵甲摩擦声隐约可闻。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下。
外面传来守卫的询问声,蒋太医定了定神,掀起车帘一角,将早已备好的腰牌与手令递了出去,“下官奉召入宫为太后娘娘请脉,马车上是下官的药童学徒,今日需往御药房核对几味药材,特携同前往。”
守卫接过腰牌,仔细查验过后便将东西递还,随后他挥了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宫内,蒋太医掀起帘子,示意温尽光看看。
温尽光朝着马车外面看去,记忆缓缓地涌上心头。
“可熟悉?”蒋太医问。
温尽光望着不断移动的红墙,温声道:“熟悉又陌生。”
而后,晏棠看到蒋太医笑了,笑容苍老,还有些苦涩。
晏棠也将目光移向窗外,不知怎么的,她对他从前生活的地方,有些好奇。
马车在西六宫附近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蒋太医压低声音交代他们二人:“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往前直走,穿过那片竹林,再走一射之地,便是御花园西侧,箐茗苑就在花园西北角。”
晏棠先下了马车,蒋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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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在温尽光下马车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语气严肃:“记住,最多两炷香的时间!无论如何,必须准时回到这里!晚一刻都会惹人生疑!”
温尽光郑重地点点头,他顿了顿,开口道:“阿爷,我先走了。”
“阿爷”两个字让蒋太医浑浊苍老的眸子亮起光,下一瞬,他放开温尽光的手,闭上了眼睛。
“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温尽光重重地“嗯”了一声,随后,他提起药箱,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晏棠和温尽光按照蒋太医说的,一路小心谨慎。他们穿过竹林,脚步不停,径直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又走了约莫百步,一片显得格外衰败的宫苑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尽头。宫墙灰暗,瓦当残缺,与他们方才在马车上看到的其他的鲜亮宫室形成鲜明的对比。
又小又破败的宫门上挂着一块匾,“箐茗苑”三个字模糊不清,须得费力辨认才能看清楚。
温尽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晏棠原本走在他的前面,在察觉到他的异样之后,她侧过半边身子拉起他的手,朝着宫内走去。
与其说这是宫室,不如说是一处荒芜的小院。
地面杂草丛生,院中只有一丛蔫头耷脑、竹竿枯黄的湘妃竹,廊下积满了落叶。
看到这般荒芜景象,晏棠拉住温尽光的那只手紧了紧。
他的母亲,竟住在这样的地方。
这地方,连凤瀛国宫女住的地方都不如。
温尽光的心脏狠狠地抽痛着,他的双手双腿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刺耳的“吱呀”声钻进他们两个人的耳朵里,门开了。
一个面色苍老、身形消瘦佝偻的嬷嬷走了出来,她的手里端着个空了的破药碗,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她抬眼看到庭院里突兀地站着两个身穿深青色官服的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疑惑。
嬷嬷觉得高一些的那名男子身形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尤其那双眼睛,她皱紧眉头,疑惑地问道:“你们是太医院的?”
晏棠松开了温尽光的手。
温尽光站在荒芜的庭院中央,从牙齿缝隙里挤出三个字:“祥嬷嬷。”
祥嬷嬷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破碗落地,碎成了无数个瓷片。
她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尽光。
“你……你是……”祥嬷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浑浊的眼里瞬间蓄满了不敢置信的泪水,她踉跄着向前一步,又猛地顿住。
她语无伦次:“不……不可能……小主子他……他在凤瀛,怎么会……”
“是我,祥嬷嬷。”
温尽光压着声音,往前走了一步,“嬷嬷,我是小光,我回来看母妃了。”
温尽光扶住祥嬷嬷晃荡的身形。
祥嬷嬷的两只手紧紧地拉住温尽光的手,“小主子,真的是你!老天爷啊!你终于回来了!”
祥嬷嬷泣不成声,回头望向那间破败的屋子后猛地醒悟过来,用力抹了一把脸,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催促道:“快,快进去!娘娘在里面!”
她说着,连推带拉地将温尽光往屋里引。
17. 聘妻
晏棠沉默地走到廊下,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适时移动步子,脚下的枯叶被踩得吱呀作响。
温尽光被祥嬷嬷推进了屋内。一进门,药味与枯朽味混杂在一起,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祥嬷嬷已经扑到了床榻边,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唤道:“娘娘!娘娘快醒醒!看看谁来了!”
药箱从温尽光的手中滑落,他踉跄着跪倒在床榻前。
床上消瘦的身影被惊动了,她强撑着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温尽光的眸子里涌出泪水,余氏愣了一瞬,原本黯淡的眼睛掀起光亮,她紧紧地盯着他,欣喜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小光……”
眼前苍白的脸与记忆中那张温柔美丽的脸渐渐地重叠在一起。
温尽光捂着她的手,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母妃,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
拉扯间,月白色的衣角从深青色衣袍里面露出来,温尽光起身褪去医袍。
温尽光最喜欢穿月白色的衣裳,余氏也最喜欢看他穿这个颜色。
余氏气若游丝,抬手拭去温尽光脸庞上的两行泪水,缓缓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我的小光长大了……成了个俊俏的好儿郎。”
“母妃!我带你离开!我们去找蒋阿爷!”
余氏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温尽光的手,祥嬷嬷用双手按住他的肩头,摇头叹息,万般无奈。
“小光,别去……娘的身体娘知道……娘想多看看你。”
温尽光扯出笑容,“母妃,我就在这里,你好好看看我。”
屋外,晏棠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只剩半炷香的时间了。她轻叹一声,迅速走进了屋子里。
进门的那一刻,她听见余氏虚弱的声音:“小光,娘这辈子,没别的念想了,就盼着你成家立业,平平安安。”
祥嬷嬷站在一旁,一边用袖子擦泪,一边忍不住看向突然走进来的晏棠。
“大人是?”祥嬷嬷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晏棠在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温尽光正要开口时,晏棠忽而抬手,干脆利落地摘下了头上那顶医士帽,长发瞬间披散下来。
然后,她迈步走到温尽光身侧,与他并肩跪在了地面上。
温尽光浑身一僵,愕然转头看向她。
晏棠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余氏的脸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娘娘,我姓晏,是温尽光的聘妻。”
温尽光压下眸底闪过的不可置信和错愕,佯装镇定,“母妃,阿棠……是我的聘妻。”
一旁的祥嬷嬷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看看晏棠,又看看温尽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病榻上的余氏轻声问道:“姑娘,你叫晏棠?”
晏棠平静地应道:“不是,我叫晏塘,池塘的‘塘’。”
一旁的祥嬷嬷闻言松了一口气,眼前这个容貌出尘的女子并不是凤瀛国那位残暴的公主,不是晏棠,是晏塘,只是同音字罢了。
晏棠微微侧身,动作无比自然地将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温尽光紧握着他母亲的那只手上。
“娘娘放心,我们很好,虽眼下境遇特殊,不便大肆声张,但名分已定,三书六礼,未曾或缺。”晏棠撒谎时面不改色,说得有模有样。
余氏温柔地看着晏棠,“谢谢你,晏姑娘。”
晏棠对上她的眸子,心微微地颤了一下,她的眸色虚弱温柔,像极了温尽光的。
顾不得沉溺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晏棠心中警铃大作,时间快到了!他们不能再待在这里!
她抽回覆在温尽光手上的手,对着余氏温声道:“娘娘,可还能下地?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其实,不用余氏回答,晏棠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看到余氏第一眼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副身子,早已是油尽灯枯,莫说长途跋涉逃离宫禁,便是起身坐稳片刻恐怕都难如登天。
余氏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温柔悲悯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晏棠片刻,又看了看紧握着自己手的温尽光。
她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我不走了。”
晏棠不想放弃,劝道:“娘娘不必担心别的,我们离开后一把火烧了这里,便无人知晓今日之事,只当你与嬷嬷是葬身火海了。”
温尽光握紧母妃的手,他没忍住,一颗泪落在了手背上。
“对,母妃,我们一起走,去宫外,蒋阿爷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余氏费力地抬了抬手,祥嬷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强忍悲痛,哽咽着对温尽光道:“小主子,娘娘怕是有些体己话,想单独跟晏姑娘说,你先随老奴到外面去。”
温尽光茫然抬头,看向母妃。
余氏望向他的目光里装满了无限温柔,眼中泛起泪花,“小光,娘有话要与晏姑娘说,你先随祥嬷嬷出去。”
温尽光松开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屋子。
在温尽光走出屋子之前,余氏的视线一直紧紧地跟随着他的背影。
她怕,她不舍。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了。
屋子里只剩下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的余氏和跪在床榻前的晏棠。
余氏的目光落在晏棠脸上,清澈通透,她温声道:“姑娘不是晏塘,是凤瀛的公主,晏棠。”
晏棠的背脊忽而僵住了,她想要解释什么,终究是开不了口,她无法再欺骗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娘娘,你说得对,我是晏棠。”
余氏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神色温柔,“其实,无论姑娘是谁,都是小光的心悦之人。
“娘娘,我们——”
晏棠想要解释些什么,余氏却继续道:“晏姑娘,小光的性子我清楚,他看你的眼神藏不住。”
她换了一口气,又继续道:“我觉得,晏姑娘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我瞧着,你是个顶顶好的女子。”
晏棠抿紧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你真是世人口中恶毒虚伪的模样,我的小光就不会长成现在这般善良温柔的好儿郎。”
晏棠闻言,眸色十分复杂。余氏不过与自己相识短短一瞬,却无条件地,温柔地说自己是一个顶顶好的人……
“聘妻……”余氏的语气充斥着怜惜与哀伤:“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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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难为你肯屈尊编这样的谎,来安慰我这个将死之人。”
晏棠低头垂眸,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不是温尽光的聘妻,她逼温尽光做面首,而此刻,他的母亲就在她面前。
随后,余氏停顿了一下,积蓄着所剩无几的力气,温声道:“我看得出来,小光他很在乎你,他看你的眼神有光,而你肯冒险带他来看我,肯说那样的谎,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在乎他的吧?”
余氏没有等她回答,一字一句道:“我这一生,已到尽头,别无他求,只盼着小光能活下去。”
“我知凤瀛皇室局势复杂,暗潮涌动,只求殿下,若有一日,你不喜欢了,厌烦了,求你放他走,让他做个最普通百姓,粗茶淡饭,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说完这些话,余氏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娘娘。”晏棠抬头,紧紧地抓住她苍白的手。
温尽光夺门而进,“母妃——”
余氏最后吐出两句话:
“谢谢你,晏姑娘。”
“小光,娘不想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放一把火,烧个干净,让娘的骨灰被风吹散。那样,娘就可以像没进宫之前那样,自由自在地。”
祥嬷嬷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好。”温尽光压着哭腔,挤出一个笑容,颤抖着声音应道。
余氏缓缓地闭上眼,恍惚间,她看到一个洋溢着花一般的笑容的少女蹦蹦跳跳地朝自己走来,伸出了手,那就是她自己。
“走呀!余清,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好。”
苍白的手软了下去,从晏棠两只手中间滑落,落在了床榻边。
一颗泪砸在了晏棠的手背上,那是她的眼泪。
祥嬷嬷止住哭声,笑着说了句“娘娘一路走好”。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这一次,温尽光抹去眼泪,扶起晏棠,
下一瞬,他转过身,稳稳地扶住祥嬷嬷,随后望向晏棠,“阿棠,走。”
祥嬷嬷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是固执与忠诚:“老奴不走!老奴伺候了娘娘一辈子,娘娘在哪儿,老奴就在哪儿!小主子,快走,别管我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晏棠上前一步,猛地抓住温尽光另一只手臂,力道奇大,“走!”
祥嬷嬷用力点头,嘶声道:“小主子,保重!”
她要留下来,为娘娘完成最后的心愿。
她手腕一翻,滚烫的灯油泼洒在纱帐上,火苗窜起,火舌蔓延开来。
温尽光拉着晏棠的手冲向屋外,离开了箐茗茗。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来人啊!!!”
“走水啦!!!箐茗苑走水啦!!!娘娘还在里面!!!”
“来人啊!!!”
祥嬷嬷嘶哑凄厉的哭喊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远处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晏棠和温尽光趁乱在最后一刻回到了西六宫角落。
18. 纸鸢
在晏棠和温尽光上车的那一刻,马夫一挥马鞭,马车便朝着宫外驶去。
温尽光颤抖着手掀开帘子的一角,回眸望去,浓烟升起的地方渐渐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马车帘子放下,温尽光的目光重新落回马车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速度渐缓,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小庙后。
下车后,蒋太医语气沉重,声音沙哑:“殿下,节哀顺变,老夫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温尽光朝他作揖,“蒋阿爷,谢谢你,让你费心了。”
闻言,蒋太医浑浊苍老的眼眶瞬间湿了,半晌,他才从嘴里挤出话来:“尽光,你还愿意唤我一声‘阿爷’,可我却没用,治不好你的母妃……”
温尽光稳稳地扶住他,“你永远是我的阿爷,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谢谢你偷偷地给母妃看病送药。”
蒋太医老泪纵横,轻轻地拍了拍温尽光的手背,“殿下,快走吧,离开这里,万事小心。”
温尽光点点头,温声道了句:“蒋阿爷保重。”
随后,他与晏棠,一前一后向前走去,消失在了蒋太医的视线里。
他们两个人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时,晏棠突然停下了脚步。
温尽光察觉到身后的人停住了,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晏棠被裙摆盖住一半的鞋子上,轻声问她:“阿棠,你可是累了?”
他正欲蹲下身去检查她脚的情况,她却一把拉住了他。
“我不累,脚没事。”
他站直身子,视线又落在她的唇上,有些干,“阿棠,你可是渴了?”
“我不渴。”
见他又要抬手去摸她的额头,她后退一步,动作迅速地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方才走得急,我顺手拿了块帕子,你若愿意,可留着做个念想。”
温尽光从晏棠的手里接过帕子展开,月白色的,四四方方的,右帕角绣着三朵淡黄色的桂花。
桂花,是他母妃最爱的。
他记起一些事情。
幼时,母妃会在秋天摘了箐茗苑后的桂花,晒干了做成香囊给他戴在身上,那样,他身上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母妃也会以桂花为食材,同祥嬷嬷一起,泡些桂花茶,做些桂花糕。他吃完,心里总是美滋滋的……
温尽光的嘴角漾起幸福的笑意,他垂眸,轻轻地摸着那三朵桂花。
“这是母妃的帕子,她最喜欢的就是桂花,谢谢你,阿棠,你为我留下了念想。”
喜欢桂花?
晏棠在心底念了一遍,脑海里忽而浮现出云梦陵那一大片桂花树,秋日花开之时,金粟满枝,香飘十里。
或许,可以让他……
晏棠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语气依旧淡淡地:“顺手的事,不必谢我。”
温尽光笑着,将那方帕子仔细叠好,贴身收起。
怕他再说些什么,晏棠先一步开口:“走吧。”
说罢,她转身继续向前走。
温尽光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侧眸望着她的侧脸,笑得一如当年那个在棠华宫外放纸鸢的少年。
“阿棠,你怎么不等等我。”
“聒噪。”
“你不知道怎么走,我怕你迷路。”
“哦,你知道怎么走?”
“应该……知道,等我想想!”
……
温尽光带着晏棠在林子里绕了快一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回万樽楼的路。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撒在两个人的身上。
温尽光一直根据晏棠的步子控制着自己行走的速度,与她保持并肩而行。
晏棠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路上,她知道温尽光在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方向感乱闯,也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只会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可是,在这样寂静的林子里多走一走,多吹一吹山风,也挺好。
两个人默契地向前走着,不多时,他们走到了一处斜坡前。
两个人同时止住脚步。
那斜坡看起来甚是湿滑,坡上覆着青苔,坡下是乱石。
温尽光向前一步,先试了试脚,随后他回眸看向晏棠,眉头微蹙,“阿棠,小心些,这里滑。”他温声提醒道,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了手。
晏棠瞥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没动,只是淡淡道:“无妨。”
温尽光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往前递了递。
他看着她,眸色有些固执,“阿棠,让我扶你。”
晏棠与他对视一瞬,终究还是将手搭了上去。他的掌心温热,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越过了那段湿滑的斜坡。
过了坡,温尽光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晏棠想要抽出手,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幼稚。
晏棠在心底想道。
她就任由他那样牵着向前走去,步履不停,直到他们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丛十分茂密,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灌木。
温尽光忽而在晏棠面前半蹲下身,“阿棠,前面的路难走,会弄脏衣裙,我背你。”
晏棠抬眸看了看眼前格外茂密的灌木,又垂眸看了看温尽光宽阔坚实的脊背。
他背上的伤口应该还没好。
她正欲拒绝,温尽光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他补了一句:“阿棠,我背上的伤早就好了。”
被猜透了心思,晏棠有些不悦,冷声道:“谁管你伤好没好,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温尽光忽而就着半蹲的姿势,手迅速地向后一捞,稳稳托住了她的腿弯,同时腰背发力,不容分说地将她背了起来。
晏棠猝不及防,身体瞬间腾空失衡,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
慌乱中,她怕两个人一起摔倒在乱石杂草里,双手环住了温尽光的脖颈。
幸而他的眼睛没有长在背上,没有看到她方才的狼狈模样。
她的手臂僵硬地圈着他的脖子,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放我下来。”
温尽光闻言,眼底的笑意愈发地浓了,手上用力将她托得更稳了些。
“阿棠,你说话好没道理,我的身子……你不是最清楚了么?哪里就弱不禁风了?”
温尽光的话混着山风的声音飘进晏棠的耳朵里,挠得她耳根也发痒发烫。
该死的男人?清楚什么?居然敢拿春庭堂那一套来撩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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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
“我瞧着春庭堂里的那些,比起你,个个身强体壮。”晏棠故作随意地说道。
话音刚落,晏棠就明显感觉到身下背着她的人,整个脊背僵了一瞬。
温尽光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样背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再好,也与阿棠无关。”他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
站在她身边,能够陪着她的,一直是他。
晏棠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温尽光的语气十分认真:“阿棠,你别看他们,他们都不懂你。”
晏棠能够感觉到托着她腿弯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她伏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也能够听到他的心跳声。
“阿棠,你选我,好不好?我可以背着你去天涯海角。”
他的语气有些悲伤,又有些固执,晏棠的心颤了一下。
麻烦,她在心底嗤道。
半晌,她才应道:“废话真多,还不快走,我不想在林子里过夜。”
“好。”温尽光的语气里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他不再说话,背着她,稳稳地向前走去。
天完全黑了的时候,温尽光背着晏棠走出了林子,走到了热闹的市集。
晏棠被轻轻放下,双脚落地,她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各色小摊上。
温尽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了一个卖纸鸢的摊子上。
“阿棠,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罢,他走到卖纸鸢的小摊前,仔细挑选了一个绘着桂枝与明月图案的纸鸢。
付了钱,他又拿着纸鸢走回晏棠身边。
“仰灿有习俗,”他低声解释道,目光落在纸鸢上,“思念逝去的亲人,可以在夜晚放飞纸鸢,寄去祝愿。”
晏棠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温尽光走到桥那头的空地上,默默地看着他借着晚风,将纸鸢稳稳放上天。
桂枝明月的纸鸢越飞越高。
温尽光合上眸子,面色沉静,应该是在许愿。
晏棠想,他的愿望一定是和他的母妃相关的。
纸鸢线尽,温尽光松开手,目送纸鸢消失在夜空。
随后,他忽而看向晏棠,眸子亮亮的,“阿棠,你要不要也给你母后放一个?”
晏棠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她的话并没有让温尽光眸子里的亮光消失,他同方才那般,温声道了句“阿棠,在这等我”后再次走向纸鸢摊。
不多时,他便拿着一个青色的纸鸢回来了。
他把纸鸢递给晏棠,晏棠才看清楚纸鸢的样子。不是寻常的花鸟鱼虫,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神鸟。
他拿着纸鸢在晏棠的面前晃了晃,眉间和嘴角都漾着干净明亮的笑意:“阿棠,试试吧,这纸鸢那么好看,不放多可惜啊。”
晏棠的目光在神鸟的翅膀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她从他的手里拿过了纸鸢。
他站到她的身侧,微微倾身,指着引线,耐心地教她:“线要这样绕,手指勾住这里,对,不用太紧……”
他的指尖会偶尔划过她的手背,热热的,痒痒的。
19. 情不自禁
夜风正好。
晏棠依着温尽光的指引,尝试着将纸鸢举起,测一下风向。
第一次,纸鸢歪斜着跌在了河岸旁的草地上。
温尽光轻笑一声,身子朝晏棠靠近了些,从背后虚虚环着她,他伸手帮她调整纸鸢的角度和引线的长度。
她能够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耳后。
“阿棠,手腕放松些……”
“对……就是这样……”
第二次,纸鸢颤巍巍地升起了一小段,又落回了草地上。
“阿棠,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
晏棠不相信自己就那么笨,这一次,她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只神鸟,等到风势较稳的间隙,手腕用力向上一送。
神鸟摇摇晃晃,最后竟真的乘着风,稳稳地升了起来!
青色的羽翼在夜色中舒展开,美极了。
“飞起来了!阿棠,你太厉害了!”温尽光毫不吝啬地夸咱道。
望着展翅高飞的神鸟,晏棠的眸底划过一丝笑意。
夜风忽而大了些,为了不让纸鸢落下来,晏棠微微后退了半步,动作利落地调整着引线。
风又大了几分。
晏棠有些控制不住纸鸢了,她侧过头想要对温尽光说句什么。
可是,就在她回头的刹那,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她的唇,不偏不倚,轻轻擦过了他的唇角。
如蜻蜓点水一般,两个人的心中都泛起了涟漪。
涟漪一圈圈地散开后,温尽光忘不了那柔软的触感,眼前人的神色虽然依旧平静,可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眸底的错愕。
她好香好香。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想法。
情到深处,情不自禁地,在她离开他的怀抱之前,他抬手轻轻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纸鸢的引线从晏棠的手中溜走,往夜空的最高处飞去……
夜风送来一阵凉意,晏棠先一步回过神来。她慌乱地移开目光,下意识地朝温尽光的胸膛推了一把。
不等温尽光稳住身形,晏棠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万樽楼的方向走去。
温尽光抬眸望了望几乎快要消失在天上的纸鸢,随后他迈步向前走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在晏棠的身后。
夜晚的万樽楼比白日热闹些,喝醉了酒的客人身形摇摇晃晃地穿梭在厅堂和回廊,一个不小心就撞到门上,还有其他客人身上。
进万樽楼之前,温尽光一直是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晏棠身后的。进了万樽楼,他加快步子走到晏棠身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身后。
“麻烦。”
温尽光回头冲晏棠一笑。
晏棠原本是想推开他的,可她看见他的笑容还有他宽阔结实的脊背,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温尽光替晏棠隔绝开上楼时会遇到的麻烦。
进了屋,晏棠坐在围椅上,目光扫过桌上的棋盘。
良久,她才开口道:“再陪我下一盘棋吧。”
见她终于愿意同自己说话,温尽光笑着应道:“好。”
屋内很安静,只能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棋下到一半,两个人不分胜负。晏棠掷下一颗白棋,忽而抬眸望向温尽光的脸。
“温尽光。”
温尽光闻声立刻抬眸道:“阿棠?”
晏棠定定地看着他的眸子,字字清晰:“这盘棋,你若赢了,我许你留在仰灿,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和足够的银钱,让你做个真正的普通人。”
从此,山高水远,不必再见。
最后这句话是晏棠在心底对自己说的。
晏棠清晰地看到温尽光眸底的光暗了,他不愿吗?
他怎会不愿,他跟在她的身边,只能做个卑贱的面首,受人指摘唾弃,他怕是早就想离开她了。
温尽光垂下眼,看向棋盘,语气异常地平静:“阿棠希望我赢吗?”
晏棠催促他落棋,“你赢了,我少一个麻烦。”
温尽光夹着棋子的手停滞了一瞬,“我在你的心中,是个麻烦——”
不等他再继续说下去,晏棠又稳稳落下一子。
温尽光走了三步。
棋盘上,黑棋局势大好,晏棠让了他三步。
她在逼他,逼他赢下这盘棋,逼他转身离开,从此天各一方。
温尽光觉得自己的手指似有千斤重,迟迟无法落下最后一颗定胜局的黑子。
晏棠抿着唇,最后,他终是落下了最后一颗棋子。
棋子落下,晏棠站起身,眸光在棋盘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吐出七个字:“你赢了,我放你走。”
温尽光站起身,目光与她相对,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觉得,我想要的,真的是山高水远的自由吗?”
“是。”晏棠侧眸,不再看他。
温尽光第一次,掌心落在她的肩上,垂眸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我想要的,是留在有你的地方。”
晏棠眸色瞬紧,神色有过一瞬间的恍惚。片刻之后,她奋力想要挣开温尽光的束缚,却被他揽进怀里。
拉扯间,衣袖带翻了棋罐,黑白棋子哗啦啦滚落一地。
他紧紧地箍着她,声音哽咽沙哑:“对我来说,没有你的地方,哪里都是囚笼。”
棋子滚落的声音渐渐地平息下来,晏棠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废物。”此刻,她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刻薄冰冷。
下一瞬,晏棠感觉箍着自己的力道加大了许多,将她死死地困住,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挤进他滚烫的胸腔里了。
不等她再次开口,拥着她的人猛地低下头,不容她躲闪,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毫无章法,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就在他要进一步在她的口中扫荡之时,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退撞,重重地推开了他。
温尽光被晏棠推得向后踉跄几步,他还未站稳身形,刹那间,晏棠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脸庞上。
温尽光的头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
屋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两个人粗重不匀的喘息声。
晏棠抬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眼神和动作里满是嫌恶,仿佛沾染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温尽光看见她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由茫然变得无措。最后,他的眸底涌上痛楚。
晏棠的心猛得滞了一瞬,随即她露出冰冷的笑容。
她一边说,一边走近他。
“你算是什么东西?”
“你不会以为,在本宫的身边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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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段日子,本宫就离不开你了吧?”
“像你这样的卑贱之躯,本宫要多少就会有多少。”
她的话一字一句,像是锋利的匕首,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插在温尽光的心上。
他的脸色忽而变得惨白,身体颤抖起来。
这一次,晏棠在他的眼睛里只看到了一片死灰。
可是下一瞬,她又看到一片死灰的中央又燃起微弱执拗的光。
“阿棠,我不相信。”
“从前你也说过这样的话。”
温尽光的身体依旧在颤抖,可是语气却固执不已:
“我从幽狱出来,你守了我整整一夜。”
“你掩人耳目,不远千里,送我来仰灿。”
“你费心费力,安排好一切,让我见到母妃最后一面。”
温尽光忽而拉起晏棠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晏棠的手是冰冷的,温尽光的脸却是滚烫的。
许是指尖被烫到了,晏棠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温尽光看着她,终于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裂缝。
“我不信今日这些,是你的真心话。”温尽光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句话说出来。
晏棠闻言,目光再次变得冰冷,“跟着我,跟我回去,你又能如何?我的夫婿,只能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我不想整日养着一个麻烦。”
话音刚落,晏棠便看到温尽光的眸子重新归于死寂。
那一瞬,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着她的心,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阿棠,我如你所愿。”
温尽光留下这句话,孤身一人转身离去,什么都没有拿。
门被合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下来,晏棠原本狂乱的心也冰冷下来。
她动作摇晃,失态地坐回椅子上。
刚坐下,她就感到脑海里有一股接着一股的浪晃荡着,荡得她的头皮又酸又麻,最后变成了难以控制的痛楚。
她的额头还有掌心都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意识模糊之时,她颤抖着手从发间取下一枚簪子。
随后,她用簪子划过左手掌心,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遭到划刺,瞬间便涌出了鲜血。
刺眼的血色将晏棠的意识拉了回来,头上的痛楚逐渐消失。
最后,晏棠的眼神又恢复如常,平静冰冷。
“司祁。”
话音刚落,司祁推门进来。
一进门,司祁便看到了晏棠正在滴血的左手,她脸色一变,慌忙道:“殿下,你的手怎么伤了?”
晏棠站起身,随意找了块纱布包住手,语气平静:“无碍,备好马车,今夜就回去。”
司祁闻言,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收好了东西。
踏着月色,司祁护着晏棠一路来到城外备好的马车前。
晏棠上马车之前,淡淡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视线里只有一片夜色。
一旁的司祁开口问道:“殿下,真的……不把温公子带回去吗?”
她饶有介事地补充道:“殿下,若是宫里的人发现温公子突然不见了,恐怕有心之人会借机生事。”
晏棠自然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可她根本不怕,也不在乎。
“一群烂了嘴的东西,由他们去。”
说罢,她上了马车。
车轱辘声响起,马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20. 受伤
这一次回凤瀛,她们的速度快了许多。
不到两日,晏棠的马车就行至好几日前路过的那处坡地。
晏棠坐在马车里,玉手轻轻地掀开帘子,只见远处起伏的群山浸在浓雾里,神秘宁静。
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片仰灿独有的暗棕色沙土地暴露在晏棠的视线里。
风声掠过耳畔,吹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棠,我这就来!”
余音未散,隐隐约约地,晏棠忽而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薄雾向她奔来。那人衣袂翻飞,卷起地上的尘土,扬着欢欢喜喜的笑脸……
晏棠的心止不住一颤。
心中被颤起的涟漪还未完全消散,下一瞬,人影不见了,眼前又变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薄雾安安静静地穿过马车,在她的发间和眉梢留下淡淡的凉意。
竟出现了幻觉,大抵是累了……
她放下帘子,重新靠回马车垫子上,阖眼想要歇一会儿,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只能不断逼迫自己平静下来,偏偏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里,让她不得安宁。
她止不住地想那道离开万樽楼时破碎的身影,他独自一人会去哪里,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越想越烦躁。
为什么要烦躁?明明是她要他走的,是她逼他走的!
饮下一壶热酒,她才觉得心中好受了些。
又过了半日,马车停在一处驿站休整。
马车里,司祁半跪在晏棠身侧,为她左手处的伤口换药。
忽而,两个人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从马车外面传来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变成了轻缓的脚步声。
有人靠近了马车!
司祁指尖一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晏棠一抬手,司祁的眼神顿时就变得锐利无比,她低喝一声:“谁!”
下一瞬,司祁跳下马车,将那人抓了个正着。
“主子,人抓到了。”
话音刚落,晏棠缓缓地走下马车,司祁把人按跪在她的面前。
“殿下,小人有要事——”
那人话未说完,司祁便掏出一块布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的嘴巴。
晏棠面色平静无波,眼神示意司祁先搜身。
司祁会意,一手牢牢制住那人肩颈,另一只手在那人的身上迅速地按压摸索着。那人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身体僵硬,眼中满是惊恐。
“主子,这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那人挣扎着身子,急切地朝着晏棠扬了扬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晏棠的脸。
晏棠抬了抬指尖,“让他说。”
司祁立刻拿走堵在那人嘴上的布巾,手却依旧紧紧地压在那人的肩颈上。
“咳咳——殿——殿下!”布巾一离口,那人便急促地呛咳两声,顾不得喘息,立刻哑着声音道:“饶命!小人是蒋太医派来的!”
在听到“蒋太医”三个字的时候,晏棠眉头一蹙,心没由来地紧了紧,“怎么了?”
那人急促地应道:“蒋太医——蒋太医派小人拼死赶来报信!温公子被大皇子的人强行带走了!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个字在晏棠的耳边炸开,她脸色一变,追问道:“温逡的人?”
那人连连点头。
“改道,回仰灿。”晏棠没有一丝犹豫,猛地转身回到马车上。
司祁扶起半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道了句:“方才多有得罪,请见谅!”
“无碍无碍!我的话已带到,你们快走,不用管我,救温公子要紧!”
司祁拱手后一脚踏上马车,马鞭一挥,马车便如同箭矢朝着仰灿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车里,晏棠思绪纷乱,“下落不明”四个字,在她的脑中反复回响,越想,她眸子里的怒意便越多几分。
晏棠知道温逡这个人,狡诈狠辣,落在他手里的人大多无命可活。温尽光在他手里,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生死难料。
夜风从车窗外灌入马车里的时候,晏棠的心和手一样,又冰又凉。
马车在路上狂奔,穿过夜色,然后又穿过黎明。
又过了一夜。
正午的阳光打在晏棠冰冷的掌心时,仰灿的城门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司祁驾着马车入城后便径直去了一处不起眼的货栈,那是晏棠三年前在仰灿布下的一处暗桩。
下车后,晏棠的脸上没有一丝疲惫,她迅速对潜伏货栈里的暗探下达了指令。
“不惜一切代价,打探温尽光的下落。”
数名暗探领命后便前往仰灿各个市集。
司祁为晏棠递上一盏热茶,“殿下,连日赶路,喝杯热茶,解解乏气。”
晏棠沉默着接过热茶,她的手并没有因为茶的热气而暖几分。她仰头喝下一整杯热茶,心却依旧在发冷。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正午到日影西斜,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晏棠心中越来越烦躁,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烦躁。
她的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话,说她会失去一样东西,冰冷清晰,不似幻觉。
司祁道出自己心中的猜想:“殿下,依属下看,温公子……会不会是被温逡带回皇子府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若是温尽光被带入温逡戒备森严,高手环伺的皇子府邸,那便是落入了龙潭虎穴。
晏棠的语气十分平静:“那就去皇子府。”
幸而,在夜色完全笼罩大地之时,一名暗卫闪入货栈。他出现在晏棠眼前时,一股廉价脂粉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暗卫低声禀报道:“殿下,有消息了,属下等在城西的长乐馆附近截住了一个人,那人是温逡身边一名管外务的贴身侍从的亲信。属下用了些手段逼问,他熬不住,吐了实情。”
晏棠的眸底涌上寒意,“继续说。”
暗卫恭敬应道:“那人说温公子被温逡丢进了长乐馆。”
司祁面色变得凝重,补充道:“殿下,城西长乐馆是温逡暗中操控的一处……一处下等勾栏,里头三教九流混杂,污浊不堪,专做些见不得人的皮肉与情报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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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阴毒,龌龊。
晏棠能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温尽光那样的一个人,被丢在那样的地方……
无法控制的怒意猛地攥住了晏棠的心脏。
该死的温逡!
从前,她虽逼温尽光为面首,却未曾让他真正沾染这等污泥。
而温逡,竟敢!
派出去的其他暗卫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亥时已到。
晏棠把短刃藏在袖中,对着其中一个暗卫吩咐道:“你带人清除外围暗哨,动作要快,不能惊动前馆。”
晏棠和司祁踏着月色偷偷地潜入了长乐馆,此时的长乐馆喧闹无比。
令人作呕的廉价脂粉味黏腻地扑在匿在暗处的晏棠身上,她厌恶地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前厅的喧闹声浪一阵阵涌来,晏棠和司祁随手拿过两杯酒泼在身上,然后装作喝醉了酒的模样,脚步故意踉跄起来,歪歪斜斜地试探着推开沿路一扇扇虚掩或紧闭的房门。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第一间里是正在调笑的男女,被打断后男人怒目而视。
晏棠眸底升起一股厌恶。
司祁眯着眼吃吃笑,胡乱摆手道:“找……找错了……我的好哥哥在哪儿呢……”
她退出来,又摇向下一扇。
第二间空着,只有凌乱的床铺和刺鼻的气味。
第三间门被从里面闩着,推不开,但是晏棠和司祁能够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和男人的低骂。
晏棠的眼神瞬间清明起来,她用眼神示意司祁。
司祁左右环视后,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下门板,她扯着嗓子骂了句:“该死的男人!杀千刀的!”
随即她一脚踹开了门,床榻上,一个肥硕的男人粗鲁地撕扯着身下女子的衣裳,一边撕扯一边大骂道:“你这歪刺骨!竟敢瞧不起老子!”
晏棠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屋内的场景。
司祁则是破门而入。
那男人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便被司祁不管不顾地一把拎起,随后司祁将那人重重地扔在地上,又捶又打,连踢带踹。
“你这杀千刀的!我整日辛苦养家糊口!你却在这腌臜地寻快活!”
“我打死你这个负心汉!”
那男人双手抱头,肥硕的身子蜷缩着,不停地求饶。
“臭娘们!你找错人了!”
司祁却置若罔闻,动作不停,手脚并用,拳拳到肉,脚脚踢在那男人的关节处。那男人的咒骂声迅速地变成了求饶声。
“别打了!别打了!你找错人了呀!”
“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
门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已经踏进了屋子里,发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随着他们进门,晏棠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在司祁和那男人身上时,她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缩在床榻边的那个少女身上。
晏棠将她扶到一边,轻声安慰道:“别怕。”
少女脸上泪痕未干,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晏棠一直轻轻地拍拍她的背。
21. 欺辱
就在那男人被司祁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厮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来到他们面前。
晏棠与司祁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晏棠悄悄地离开了人群。
看到屋内的一片狼藉,中年男子立刻让两个小厮把司祁和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拉开。
“客官,我是这儿的管事,有什么误会,咱们好好说,在这儿动手,惊扰了其他客人,砸了东西,总归不好看,是不是?”
他说话间,两个小厮已经强行分开了司祁和地上那个男人。
司祁在那个男人抬头后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讶所取代,她慌忙退后一步,吃惊地捂住了嘴巴,语气夸张道:“诶呀!你不是石头!”
那男人指着她破口大骂道:“你这该死的臭娘们!老子不是什么破石头!”
司祁连连道歉:“哎呀哎呀!公子,真是对不住了!是我将你错认成我那挨千刀的男人了!”
站在两人中间的掌事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是认错人了。
那男人一听瞬间就炸了,挂着伤痕的肥脸因为怒意而变得更加丑陋可怖,他大叫道:“你这瞎了眼的臭娘们!跟个泼妇似的!难怪你男人不要你,来这里寻欢作乐!”
司祁一听,脸上的歉意一扫而尽,她不甘示弱,扯着嗓子骂了回去:“你这脑满肥肠,形丑神滞的胡乱玩意儿!你同我那挨千刀的丈夫一样!不要脸!”
说着说着,司祁流下了眼泪,掩面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天下的男人都一样!都是黑心的臭男人!我整日辛苦持家,没得一天好日子就罢了!死男人还跑到这地方来鬼混……”
掌事的面色变得难看,连忙让小厮将看热闹的人解散。
“两位客官,咱们换个地方商量这件事。”
随后,他带着司祁和那个肥硕的,满身是伤的男人去了另外一间屋子……
另一边,晏棠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和回廊,朝着长乐馆的后园走去。
黑暗中,她忽而察觉到有人在跟在她身后。
走到园子的拐角时,她身形一动,匿在在了月光照不到的墙边。
下一瞬,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经过了拐角,随后又停下了步子。
借着月光,晏棠看到那道身影左顾右盼,似是在寻找什么。
是方才屋子里的那个少女。
晏棠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在她出声呼救之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拉到墙角。
“是我。”
黑暗中,晏棠移开捂住她嘴巴的手。
“为何跟着我?”
方才晏棠让她趁乱赶快离开长乐馆,她却没走,反而一直偷偷地跟着自己。
少女压低声音道:“我……你在找人?”
“嗯。”
少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是我的恩人,我对长乐馆比较熟悉……”
“不必了。”晏棠猜到了她的意图,不想让她卷入此事,正欲起身离开,衣角却被她细嫩的手轻轻地抓住。
“姐姐,我……我可以帮你。”
晏棠的语气软了几分:“你可曾见过一个叫温尽光的男子?”
少女闻言,在记忆中搜寻着。
“姐姐,这几日被送进长乐馆的女子很多,但是男子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男子,那应该就是温尽光了。
晏棠连忙问道:“你可见过那男子的脸?”
少女摇摇头,“没见过脸,我只记得……那男子穿的是月白色的衣裳。”
晏棠确定她口中的那人就是温尽光,几日前,温尽光离开万樽楼的时候,穿的就是月白色的衣裳。
“他在哪儿?”
少女的语气有些颤抖:“那天……管事的把那位公子带进长乐馆后就将他锁在了后院的屋子里,派人看得紧紧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听别的姐妹说,管事的说他从前做过公主的面首,学得一身伺候人的本事,要将他……送去伺候好男风的贵客。”
晏棠闻言,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怒意。
“多谢,你快离开这个地方。”
说罢,晏棠头也不回地朝着后院走去。
少女的身形顿了顿,随即消失在了和晏棠相反的方向……
后院有许多间屋子,亮着光的有六间。晏棠悄无声息地飞身跃上了院子中央的那棵银杏树,目光轮流扫视那六间屋子。
忽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两个小厮提着灯笼进来了。
晏棠屏息瞧着他们经过银杏树下,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瓷碗,另一人空着手,亦步亦趋。
晏棠侧耳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空手的那个小厮似是个新来的,他朝着端药的那个低声嘀咕,语气中满是好奇:“莽哥,这药……真是给里头那人准备的?啧,里头关着的那位……真是男人?”
见身边人不说话,他又追问道:“真有达官贵人好这一口?男人……真的能比咱们楼里的头牌姑娘还有滋味?”
被称为莽哥的端药小厮脚步不停,侧头瞪了他一眼,低斥道:“闭嘴!不想活了?上头吩咐了,这可是要送给一位贵人的大礼,仔细伺候着就是!再多嘴,仔细你的皮!”
新来的小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沉默地跟上了莽哥的步伐。
晏棠扶着树干的手一紧,她看着两个小厮走到最右边那间屋前,莽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两个人进去了,又关上了门。
晏棠立刻从树上滑下,落地无声,只有几片枯叶从枝头轻轻地飘落到地上。
她迅速走到院外,目光紧紧地锁在那间屋子上。
不多时,她听到院内有屋子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的脚步踉跄起来,待方才的两个小厮走出院门,她便找准时机装作醉酒故意撞在了那个被叫作莽哥的小厮身上。
“哎哟!”晏棠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莽哥的肩头,还重重地踩了一脚另外一个小厮。
随后,她顺势向后跟跄了两步,装作要要跌倒的模样,口中含混地抱怨道:“谁!谁啊?不长眼睛……”
被踩到脚的小厮吃痛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左脚。
被撞的莽哥定了定神,借着月光,看见是个满是酒味的女子,便只当是前馆喝多了跑出来的姑娘,顿时不耐烦地低喝道:“滚开点!没看见爷正忙着吗!”
说罢,他大力地推了晏棠。
“走开!”
晏棠被推得靠在了墙上,低垂着头,像是真的醉倒了。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缓缓地抬起头。
脸上的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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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瞬间褪去,她握紧了方才从莽哥身上偷来的钥匙,迅速地走进后院,直直地朝着最右边的那间屋子大步走去。
“咔。”
门开了。
晏棠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的烛光有些昏暗,一股诡异黏腻的香气直冲她的天灵盖,让她的胃部一阵不适。不等她轻咳两声,一声压抑的闷哼声便从屏风后面传来。
她的心忽而一紧,快步走到屏风后面,只见床榻中央赫然躺着一道破碎但是异常妖异的身影。
温尽光。
他被数根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在床柱上,手腕脚踝处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渗出暗红的血渍,染脏了身下的褥子。
那是晏棠第一次见到温尽光这般装束,漂亮又可怜。
他身上那件衣服非常地刺眼。不是平日穿的整洁的素色衣衫。
此刻,一套极其轻薄,近乎透明的红色纱衣勉强挂在他的身上。
衣襟大敞,露出大片胸膛。他胸前的皮肤此刻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粉红色。
下身是同色的裤子,虽然不是纱料,但比纱料更加致命,隐隐约约地,能够看到腿部紧绷的线条。
最扎眼的是,他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金色带子,衣带最下面还挂着两颗金色的小铃铛。
他一动身子,两颗小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起。
晏棠的心一直在颤抖,她快步走到床榻前,只是一眼,她便迅速地移开了目光,低低地唤了一句:“温尽光?”
温尽光的额角与颈侧贴着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听到她的声音,他艰难地抬起了头,压抑地“嗯”了一声。
他的应答声十分异常,听起来勾人又痛苦,像是无数根琴弦,在晏棠的脑海里翻搅着,震得她的心也开始颤抖起来。
她慌忙从袖中掏出短刃,连忙割断绳索,视线落在他发红的胸膛上时,她深吸一口气,动作慌乱地用褥子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随后,她将人连着褥子背在身上。
下一瞬,他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肆肆……”
晏棠觉得耳后痒痒的,却腾不出手挠,她压着声音警告他:“再说话,我杀了你。”
背上的人听了却没有消停,他忽然在她的身上蹭了蹭。
晏棠冷着声音命令道:“不许动,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忽然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耳垂便被他的唇包裹住,湿湿热热的。
该死!她的心颤得更厉害了!
“温尽光!”
背上的人听见自己名字后意识似乎清醒了不少,慌忙地将头埋到她的背上。
他哑着声音道:“阿棠,你快放我……放我下来……”
晏棠咬牙切齿地道了一句:“闭嘴!”
背上的人却忽然没了动静。
晏棠忽而在令人发腻的香气里闻到一股浓重的血气。不是方才进门时闻到的那股,是新鲜的。
晏棠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她慌忙唤了一句:“温尽光!”
背上的人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晏棠的嘴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句话:“别怕,我带你走。”
她不知道背上的人有没有听见。
下一瞬,房门被打开,司祁带着三个暗探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