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不眠》
1. 一片花白
何嘉懿酷爱鲜艳的正红色。
偏蓝调的、偏橘调的;哑光的、镜面的——她皮肤白皙透亮,毛发充盈,尖尖的内眼角微弯下勾,顾盼间藏满了风情——无论涂哪种都自有韵味。
她是父母的第二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顶上一个哥哥担下了继承家业的所有期许,她便只负责潇洒人间。
真正的美人即便不佩戴饰品,也会从骨子里透出珠光宝气。在所有人都统一着装的学生时代,宽大的素色校服亦掩不住她的瑰丽绚烂。
论财论颜,她都有游戏尘寰的资本。
而何嘉懿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她向来都是主动出击,几乎零败绩。即便对方当场不回应,过上一阵子也总会按捺不住,又回过头来找她。
从初中开始,她便没尝过情场失意的苦头。国际学校的老师管得不严,她成绩又一直保持中上水准,便也没受到什么阻碍。
因此,何嘉懿从未料到,自己竟然会英年早婚。
今年雪季,何嘉懿照例和朋友一道飞去苏黎世,约好了在Zermatt滑雪。
阿尔卑斯山脉延绵不绝,山脚下的小镇安静祥和。阳光洒在洁白雪面,为其镀上了一层浅金色。远处山峰与天空相接,是如帕拉伊巴般晶莹的碧蓝。
许是被美景迷住了眼。
失控从坡道上摔落时,何嘉懿只觉眼前一片雪似的花白。
大脑自动开启了感官屏蔽,神经还没来得及传导疼痛,就已然先行晕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同样是白色。
何嘉懿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那花白色是头顶的天花板,混合着些许刺眼的白炽灯光。
“嘉嘉好像醒了!”她似乎听到身旁有人说道。耳朵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听不真切。
下一秒,她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随后撤离,耳边传来对方的高声呼唤:“真醒了!嘉嘉醒了!快去叫医生!”
很快便有医护人员走进来,开始给她做一系列的检查。何嘉懿忍着浑身不适,竭力配合大夫,几乎耗光了所有能量。
医生的英文带着瑞德口音,何嘉懿努力分辨着,依稀听清他的言语,大概是在说她没什么事了。
“嘉嘉,你感觉怎么样?”方才那个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现在眼前。
何嘉懿张了张口,嗓子火辣辣的疼,发声困难,用尽全力才吐出一个字:“水……”
“水,快点倒水过来,”张欣冉扭头喊了一声,又看向她,轻声道,“你等等,我帮你把床摇起来一点啊,方便喝水。”
病床缓缓立起,张欣冉将吸管递到她嘴边,一边看着她喝水,一边道:“你妈跟你哥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刚才去找医生了解情况,应该一会就回来。”
何嘉懿喝了些水,感觉嗓子舒适不少,五感也逐渐清晰。她只觉自己的脑袋一阵一阵抽痛,像是在被人用榔头不断敲击似的。
“还好吗?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吧?”张欣冉见她似乎有些失神,赶忙上下打量了一番。
何嘉懿很轻地晃了一下脑袋,没有说话,抬眼看向屋内陈设。
这是一间极其宽阔的单人病房。病床右侧是一整面大落地窗,映照出远处的皑皑雪山,在日光下折射着光芒,更显清澈透亮。
窗边摆放了木质咖啡圆桌,正中央的陶土花瓶里插有金色麦穗。左右两把墨绿色椅子,都正坐着人。
何嘉懿目光很快地掠过其中一张熟识面孔,并在另一人身上顿了顿。
——轮廓干净利落,五官深邃,周身气质清冷。
可以认识一下。何嘉懿心想。
一旁的张欣冉还在担忧,却见何嘉懿仿佛突然回魂了一般,双眼终于聚焦,带着令她有些熟悉的神色。
她顺着何嘉懿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
“你可真是见色……”
不待她说完,便听何嘉懿用十分虚弱的声音问:“他是谁?”
张欣冉骤然愣住,眼睛瞬间瞪大,同其中一把墨绿椅子上的人面面相觑。几秒之后,两人又齐齐调转眼神,看向咖啡桌另一侧坐着的人。
坐在另一把墨绿椅子上的男人始终沉默着,听到何嘉懿这样说,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道:“真不记得了?”
何嘉懿被问得一怔,下意识便察觉到是情债。她开始回忆自己从小到大谈过的每一任,将脑海中的诸多形象翻了一个遍,却仍然想不出眼前这位是谁。
见她这副苦思冥想的模样,男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起身道:“我去找医生。”
椅子的高度比病床要低一些。方才他坐着,何嘉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身高。眼下他站起身来,何嘉懿只觉这人身形颀长,头小肩宽,比例近乎完美。
人很快走了出去。何嘉懿视线望着逐渐关闭的房门,钝痛的脑袋几乎提不起精神来思考。
“什么意思?我和他很熟吗?是这次来滑雪招惹上的?”她看向张欣冉,问道。
张欣冉不敢说话,只一个劲看坐在墨绿椅子上的彭涵宇。
何嘉懿有些不明所以,也向彭涵宇看去,又问:“你认识他?”
彭涵宇半瘫着靠坐在椅子上,甩了个眼神给她,同样不说话。
他们的状态实在古怪。何嘉懿忍不住蹙眉,刚想再次开口询问,门口处又传来声响,紧接着便有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的母亲、哥哥,和刚才那个男人。
“你不认识这位先生是谁了吗?”医生走到她面前,问道。
何嘉懿将目光向后移去,男人正倚靠着门框站立,仍然沉默不语。
“我……应该认识他吗?”何嘉懿声音很轻,有些不确定地问。
医生身后,她的母亲和哥哥对视了一眼。
听见她这样说,医生顿时皱起眉头来,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报告,一边又问:“除了这位先生以外,还有什么事你不记得了吗?”
刹那间,何嘉懿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空一拍,凉意窜至头顶,大脑异常混沌,浑身上下似过电般不适。对于未知的恐惧令她本能地害怕起来——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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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不记得了?他究竟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医生望向她,口罩之上的眼神严肃平静,可口中说出的话却令她瞬间失了神:“他是你的丈夫。”
何嘉懿直直地望着医生,脑海中不断消化着对方带有口音的“husband”一词,只觉得一片茫然。
“什么丈夫?我不太明白。”她有些疑惑,以为是医生口音太重,导致她没有听清。
“他是你的丈夫,”医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们结婚了。”
“我……结婚了?”何嘉懿不可置信,眼神一个个扫过自己的朋友和亲人。
所有人都忍不住避开了她的目光。唯独门边的陌生男子,在她将目光最后落定时,坦然、直白,又带着几分锐利地回望过来。
“应该是间歇性失忆。我们需要给她做一系列的检查。”医生下了断论。
何嘉懿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人,眼神中带着几分无措。
很快就有其他医护人员进来,将屋内众人都请了出去。医生开始给她做检查,期间一系列的详细询问,令何嘉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似乎确实缺少了一块。
她想不起在飞抵苏黎世之前,是谁送她到的机场,也想不起自己这几个月来都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只依稀记得,三个月前,自己似乎为了拍摄工作,和团队一同出差去了趟香港。
可当被问到具体在香港进行了什么工作、去了哪里、见了谁、又待了多久,她一概不知。
“很抱歉,何女士,”医生站起身来,对她道,“我想你应该是失去了三个月左右的记忆,其中主要是和您丈夫相关的。”
何嘉懿坐在病床上,没有说话。
医生走出去,准备和家属沟通。过了一会,母亲率先走进病房内,对她道:“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
“就是有点头晕头痛,还有胳膊难受,”何嘉懿微垂着头回道,“应该都是正常现象。”
陈楠点了点头,在她床边坐下:“要我说,你不记得了也好。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离婚算了。”
何嘉懿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抬头,却恰巧撞见正站在门口的男人。
对方显然也听到了陈楠的话语。
陈楠顺着女儿的目光瞧去,同样看见了他,但神色依旧如常,甚至提高了些音量:“反正你们也没有认识多久,又是刚结的婚,还没办酒席,知道的人也不多……”
“妈,”何嘉懿望着男人,出声打断道,“我还是有点不舒服。你先出去吧,这些等以后再说。”
陈楠点头,没有再继续,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接着便起身向外走。临到门口时,还有意侧过头,迎上了男人的视线。
病房门再次关闭,将所有杂声都隔绝在外。何嘉懿看着眼前身影,莫名觉得心跳有些乱。
那人在门口站了片刻,随后迈开长腿向病床走来,停在不远处。
静静地望她一阵,男人终于开口。
“你想离婚吗?”他问道。
2. 哦,沈斯白
何嘉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
男人站在病床边,头顶的白炽灯光打下来,被高深眉骨挡住,在眼窝处形成阴影,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何嘉懿收回目光,微微垂下头,盖着被子的双腿活动几下,搅乱了原本平整的被褥。
“再说吧,”她看着被子上的不平褶皱,淡淡道,“等我伤好之后。”
何嘉懿向来不是一个重承诺的人,说出口的话,常常一转脸就能忘记。倒也不是故意为之,只因着一句老话,贵人多忘事嘛。
唯独这一句。
在不久的将来、在她真的伤好之后,不待对方重提,她便率先败下阵来、近乎落荒而逃。
这又是一桩出乎意料。
兴许是她的早年生活太过顺遂亨通,老天爷再也看不下去,便将劫数一股脑地倒在了这一年。
眼下,男人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那你先休息。”
他的嗓音低醇,说话间气息匀顺,带着磁性似的,叫人情不自禁想要多听几句。
冷漠到极致的神情,面对脑震荡至失忆的新婚妻子,连眼皮都懒得掀起,更妄论关心。
何嘉懿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眼光突变,请了这么位高冷的祖宗回家?
她不是一向喜欢谦和有礼、风度翩翩那一类的吗?要不就是开朗的阳光大男孩,笑起来满口大白牙,瞧着就让人舒心。
可他声音实在悦耳,何嘉懿没忍住,还是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你叫什么?”
原先一直面无表情的男人,在此刻终于有了变化。他挑了下眉,似笑非笑般勾起唇角,带着几分玩味,眸色却暗沉下来,愈发冷峻漠然。
上前一步贴近病床边,他抬手,撑住床头,随后猛地弯腰,逼近正斜坐在床上的人。
骤然被阴影笼罩,何嘉懿条件反射地想要向后靠去,却恰好碰到了男人的小臂。
几乎是瞬间,他身上的温度穿过衣领,直达何嘉懿后颈。与此同时,杜松混合着香根草的气息涌入鼻腔,偏冷感,却又不失厚重。像是冬季雨夹雪过后,混入松林的烟熏木头。
男人双目冽厉,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到何嘉懿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其中暗含的危险。
正常人或许会有些害怕与退缩。
可何嘉懿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红唇微弯,视线缓缓向下,扫过男人衬衫下透出的分明肌肉,开口道:“怎么了?难不成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跟你搭讪的?”
“何嘉懿。”男人眯了眯眼,声音低沉,仿佛是在警告。
“你看,”何嘉懿忍着手臂胀痛,抬手轻轻搭上他肩膀,使不上力气,“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么礼尚往来一下,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哪有夫妻不知道对方姓名的?”她收回目光,迎上他的眼神。
男人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突然哼笑一声,直起身来。宽肩窄腰,英姿挺拔,神情是说不出的漫不经心,一举一动却又暗藏强势。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男人目光极冷:“好好养伤吧。”
说完,转身便出去了。
何嘉懿的手顺着他的动作落到病床上,轻微的撞击令她本就受伤的胳膊再次扭到,让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垂眸,看向自己无力垂下的胳膊,同耷拉着的纤长睫毛一般弧度。
真是好大一份见面礼。她想。
何嘉懿没受过什么委屈。
她的家世摆在那,人也不是骄纵跋扈的类型,言行举止向来礼貌得体,各方面教养都不错,自然也没什么人会主动去给她脸色看。
学生时期偶尔被几个同学排挤、背后说她坏话,就已经是她所承受的全部了。但何嘉懿向来不理会这些,用她的话说,别人素质低下又不是她的错。
她仍旧在那,保持着自己的风度与家教,看似和善的面孔下是无法跨越的疏离,矜贵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
没必要和不同层次的人计较,毕竟大家相差太大,说起话来都费劲。
好在,大部分人都很识趣。
但终究还是有另外一小部分人存在。
究竟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人呢?
天生的千金大小姐,从小被捧着长大,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鲜花与赞美,何必去自讨苦吃?
“我哪里会知道,”张欣冉小声嘟囔着,“你前阵子就跟疯了一样,非要嫁给他不可。”
一旁的彭涵宇点头,半开玩笑地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连我都不要了。”
何嘉懿静静地靠坐在病床上,没有理会他们。
她仍然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又或许,她永远也消化不了。
有些烦躁地扯了扯头发,何嘉懿问张欣冉:“我当时就没跟你透露些什么?”
张欣冉摇头:“连见都没让我们见。也就是你这次出事,我们才知道他长什么样。”
“这男的叫什么?”何嘉懿将扯落的头发掸到地上,语气不怎么好。
张欣冉同彭涵宇对视了一眼,道出三个字:“沈斯白。”
名字倒是好听。何嘉懿想。
抬起眼睑,何嘉懿将视线调向张欣冉,定定道:“你还知道什么?”
她才不信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鬼话。
这种出格的事情,哪里有人能忍住不去八卦?就算她真的拦着不给介绍,他们也会背地里偷偷去了解。
张欣冉面色一变,踌躇着不敢开口,又向彭涵宇投去求助的眼神。
正僵持着,何诚轩从病房外走进来,对着屋内的二人道,“你们先回去吧,多谢你们送嘉嘉来医院。”
张欣冉飞速转身收拾包,对着何嘉懿说了几句好好修养之类的场面话,便赶忙逃出病房。
彭涵宇也站起身,悠然然整理一番衣服,跟何诚轩打了声招呼,又最后看了一眼何嘉懿,这才出去了。
病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何家兄妹二人。
何嘉懿从床头柜上拿过水杯,咬着吸管喝两口。
“你是怎么想的?”正喝着水,便听何诚轩问。
他声音是一贯的温和,看似对谁都很有耐心,但何嘉懿知道,这些都是表面功夫。
就如同她的礼貌得体一样,只是一种从小教育之下的习惯。
何嘉懿没有回答。她将水杯放回到床头柜上,又拿过遥控器,把病床位置调至平躺,拉过有些厚重的被子盖住肩膀,一副准备睡觉的样子。
她闭上双眼,眼前却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模样。
刚刚张欣冉说,他叫什么来着?
哦,沈斯白。
名字倒是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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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嘉嘉。”她无声的抗拒并没有击退何诚轩,反倒是走到病床边,想要伸手拉下被她死拽着的被角。
何嘉懿双手紧紧攥着被角,仿佛是全部安全感的支点:“哥,我头晕,刚吐过,现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何诚轩皱眉,刚想说什么,却被房门的撞击声打断。
何嘉懿睁开眼,探头一看,又往上拉了拉被子。
“让她休息吧。”沈斯白站在门口,看着何诚轩道。
何诚轩刚刚正向前探身,手里还拉着被子,此时见到沈斯白,连头都没转一下,沉声道:“这不是正休息着吗?”
何嘉懿下意识眉头轻蹙,转眸看向何诚轩:“哥,你这两天不忙吗?”
何诚轩定定看她几秒,松开手,站直身子,面色有些冷:“你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他们全家都不满意沈斯白。一个条件差了这么多的对象,却还摆出一副冷冰冰、爱谁谁的态度。要不是何嘉懿哭着喊着非要跟他结婚,这事怎么可能成?
结果现在失了忆,连人家名字都不记得,居然还是护着不让说。
何嘉懿被问得有些烦。好好的滑雪度假摔成这样,就已经够烦的了;昏厥醒来喜提已婚身份、母亲和哥哥还一个劲提这事,更是火上浇油,令她整个脑袋都像要炸了似的疼。
她只是觉得,自己突然做出这么反常的举动,背后一定有原因。既然尚且弄不清因果,那保持现状自然就是最好的。医生也说了,是间歇性失忆,未来想起来的可能性很大。
万一当初是……
“你们要吵出去吵,”她脾气上来,撂下话,“都别来烦我。”
沈斯白没说话,只是抬手,“啪”的一声,替她关上了头顶的白炽灯。
何诚轩眯了下眼,回首看他。屋内昏暗,男人站在门边,走廊里的灯光稀稀薄薄涌进来,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半边脸。
何诚轩没再说话,抬步走到门边,依旧没给眼神,直接开门出去了。
一片黑暗中,何嘉懿察觉到男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缩在被子里,身上的多处疼痛令她难以翻身侧躺。
天花板白炽灯被关闭,床脚边的夜灯自动亮起,是温暖的橘色光线,在对面墙上留下阴影。
突然,那阴影被打散,像是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原本静默的池塘溅起水花,泛起涟漪,惊扰到游鱼四处奔走逃散。
沈斯白逐渐走近,在床边停下。
何嘉懿本就没有睡着,她睁眼看向他,无声地询问对方为何还不离开。
夜灯在底部,光晕打上来,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
“沈斯白。”她突然唤了一声。
男人仍然没什么表情,又或许他有,只是光线太暗,何嘉懿看不清楚。
“怎么了?”他问,声音同刚才一样动听。
何嘉懿微微眯起眼,感觉脑震荡后遗症似乎又上来了,头晕得很。
“你靠近些,我看不清你。”她道。
男人没有立即动作,等了一会,方才稍稍俯身,离她近了一些。
“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她笑着,尽力抬手,攀上他肩颈处,笑得像偷着蜜的蝴蝶,带着无端的诱惑,似乎是天生得心应手。
一字一顿,清晰地从红唇中吐出他的名字:“沈、斯、白。”
3. 潮涨不落
何嘉懿爱喷的香水几乎全是EDP,留香时长很久。
琴酒和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散发开来,邂逅烟草与劳丹脂的欲望,是禁酒令时期的堕落、奢靡、放纵,以及阴暗潮湿之下的金光绚烂与酣畅淋漓。
昼与夜颠倒,潮涨潮落。
在晦暝的病房内,床角处唯一的光源也显得荡漾。
何嘉懿感觉扭伤的胳膊貌似越发作痛,她眨了眨眼睛,又道:“再近一些,我手疼。”
这回,沈斯白没有犹豫,倾身而下,在即将唇瓣相触前停止。
他反手捉住何嘉懿的手腕,拉起后放至她身侧:“疼还乱动什么?”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面庞,令何嘉懿稍稍屏住呼吸。
“我们为什么结婚?”过了许久,她在黑暗中准确捕捉到他的双眼,问道。
沈斯白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何嘉懿一滞,低沉男声在耳畔响起:“既然已经忘了,那不如就由你来告诉我——”
手指轻拈着她的耳垂,他继续道:“你觉得,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于什么原因,你才会愿意和我结婚?”
病房内昏暗一片,何嘉懿望着他双眸。
近到可以接吻的距离,只要她稍稍向上,或是他再俯身一点点。
昼与夜颠倒,潮涨不落。
医院的住院楼总是灯火通明。
陈楠站在走廊里,看见从病房内出来的儿子,问道:“怎么样?嘉嘉怎么说?”
何诚轩没什么表情:“您别担心了,她现在还病着,没空想这些。”
“我这不是害怕吗?万一她过两天想起来了,又是那副失心疯的模样,”陈楠叹了口气,颇有些头疼,“她自己就不觉得荒唐吗?况且……小宇还在这,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他是什么人?管他怎么想呢?”何诚轩蹙了蹙眉。
陈楠看他一眼,抿抿唇,抬起下颔指向病房内,又道:“你就让他们俩自己待在里面?也不怕出什么事。”
“他们是合法夫妻,能出什么事?”何诚轩面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语气淡淡,“你们要是这么喜欢彭涵宇,倒不如认他当个干儿子。”
陈楠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老了,管不了你们这些小孩了。”
说完,她转身向着走廊尽头处的家属休息区走去。
何诚轩看了一会母亲离去的背影,微微侧身,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向屋内望去。
走廊上灯光很亮,更加叫人看不清昏暗的室内。
接近地面有一束微弱光线,何诚轩仔细看着,只能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没再停留,向着反方向离去。
医院的走廊很长,电梯紧张,总是要等很久。
张欣冉匆匆忙忙出了医院,坐在门口长椅上喘气。
彭涵宇跟在她身后晃悠出来,没有搭话的意图,掏出手机准备叫人接自己回酒店。
“她哥真的吓人。”张欣冉感叹。
彭涵宇发了条消息出去,闻言扫她一眼,笑道:“你不是被何嘉懿给吓的吗?”
“他俩毕竟是兄妹,冷下脸来都差不多,审视起人来简直一模一样。但还是何诚轩更吓人点。气场太强,一走进来我就想跑。”张欣冉评价。
彭涵宇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们二人都跟何嘉懿关系好,但彼此之间却没有那么熟,故而也没什么话题可聊。
等车开到医院楼前,彭涵宇临上车却回过头,看着张欣冉问:“依你对她的了解,她会离婚吗?”
张欣冉内心咯噔一声,不敢多说什么,只模棱两可道:“我也弄不懂。你知道的,她这事本来就做得古怪,所以都说不好。”
彭涵宇点点头,同她道别,转身上了车。
彭涵宇高中就是在瑞士读的,那时候国内机构疯狂鼓吹瑞士高中,声称是真正的精英教育,多国皇室都抢着把孩子送去。他爹妈一听,直接就交钱把他给扔了过去。
索性他成绩平平,唯独英语好,从小外教一对一授课,后来还学了法语和德语,来瑞士倒也合适。就是这地方山好水好,无聊也是真的。
第一个学期给他憋坏了,好不容易熬到暑假回国,家都没回,丢下行李就直奔朋友给他开的接风局。
大部分都是熟人,唯独中间坐着的女孩有些眼生。他向朋友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三个字:“何嘉懿”。
这名字他知道,也听说过一些事。
女孩坐在那,百无聊赖地转着吧勺。一头乌黑发丝低盘于脑后,落下几缕碎发,与白皙肌肤形成鲜明对比。骨相清晰明艳,清冷随性中又带了英气,是天生的千金贵感。
别人跟她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也不知在没在听。
他多看了两眼,朋友又发来一条消息:“你悠着点啊”。
他笑笑,收回目光,没当回事。
再次见面,是在晚宴上。两家父母相互问着好,顺便推出两个孩子,美其名曰让他们同龄人交流。
背后的意思,大家也都懂。
何嘉懿礼貌性地跟他打招呼。两人都准备去美国读大学,便借着这个由头聊起来。
说话间,他微垂着眼眸看她,只瞧见扑扇着的长长的睫毛。
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期间也都各自有交往对象,却还是会在空闲时联系。
直到三个月前。
彭涵宇曲指合上耳机壳,“嗒”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有些明显。
他身上少爷脾气其实不小,只有对着何嘉懿时收敛了些。
手机上弹出消息,彭涵宇点开,一份文件显现在他眼前。
沈斯白,港大法学博士毕业,目前在香港一家挺出名的美所工作。
对有些人来说或许算金龟婿,但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在。
更何况何嘉懿平时也不待在香港。
彭涵宇将手机锁屏,抬头吩咐了司机几句,对方应下,在路口处调转车头。
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山谷和湖泊在这温暖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何嘉懿没有在医院住很久。两个星期后,在陈楠和张欣冉的陪伴下,她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其余人都已经先行离去,包括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
回到春申市后,何嘉懿先去熟悉的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取报告这天,医生翻看着结果说没有大碍。何嘉懿点头,又问起自己失忆的情况。
“这种现象确实是有的,”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用太担心,未来恢复的可能性很大。再说了,只是三个月而已,影响比较小。”
正常人忘掉三个月或许是没什么。毕竟,谁能在三个月内就跟一个刚认识的人闪婚呢?
但她也没有再同医生细聊,道谢后站起身来,叫了辆车回公寓。
何家本身并不在春申。何嘉懿大学在纽约读时尚管理,毕业之后回国,进了一家法国奢侈品公司当品牌公关。大部分奢侈品的国内总部都坐落于春申,她便也只得搬了过来。好在何家房产不少,正巧有一套大平层在她公司附近。
刚走进公寓,手机就响了。何嘉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等它又多响几声后才接起:“Linda姐。”
Linda是她的顶头上司,此时正语气关怀地问:“亲爱的,你回春申了吗?感觉好些了吗?”
何嘉懿换上拖鞋往屋内走:“回来了,我刚从医院回家。”
“太好了,”Linda言语间是掩饰不住的压榨,“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之前去香港拍的那套片子,有些问题需要沟通。”
提到这事,何嘉懿忍不住晃了下神。
“怎么了?”对面的Linda听她久不回复,问道。
“没什么,”何嘉懿揉了揉太阳穴,“等我收拾收拾,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后,何嘉懿瘫倒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发呆。
过了一会,她拿起手机,翻找着通讯录里的人,还没找到目标人物,就见手机上方传来消息提示。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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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检查结果如何?”
发送人昵称是“斯白”。
何嘉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想了一阵,手指挪到对话框的加号处,拨通了语音通话。
对面没有设置铃声,app默认的音乐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屏幕上开始显示“暂时无法接通,建议稍后尝试”。
何嘉懿蹙着眉想要挂断,却在按下的前一秒,听到话筒中传来不算太熟悉的声音:“喂。”
依旧低醇,带着些通话电流。
对面背景音杂乱,有人用英语快速地说着什么,间或带一些粤语。
“你在干什么?”何嘉懿问道。
对面似乎没想到她会以闲聊开头,停顿一瞬,随后才回答:“在上班。”
何嘉懿“嗯”了一声,低头用手指描着沙发垫上的刺绣,没再说话。
沈斯白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又道:“今天去医院了吗?检查结果如何?”
“挺好的,医生说没什么事,”何嘉懿回答,“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沈斯白点了下头:“没什么事就好。”
两人陷入沉默。何嘉懿逐渐觉得有些烦躁,便也不准备再说下去,抬手想要挂断电话。
却听对面突然又道:“我周末飞一趟春申。”
何嘉懿手指顿了一顿,没有回应,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在沙发上瘫了一个小时,她起身去浴室里收拾一番,从衣柜里挑出自家品牌新一季的套装,在外面裹了件羊绒大衣,拎上包出门。
“Erin,你回来啦!”同事见到她,有些欣喜道,“身体好些了吗?”
何嘉懿笑着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
“你可算回来了,Linda姐正说起你呢,”同事凑过来,看着整理办公桌的何嘉懿道,“上次去香港拍的片子,艺人那边有些不满意的地方,需要沟通。”
何嘉懿将办公桌上杂乱的东西收拾好,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我一会去看看。”
上回去港岛出差,是为了他们品牌新签代言人的拍摄。代言人这几年热度连升,跻身顶流,但工作室也是业内出了名得难合作。
何嘉懿拿上电脑,敲响了Linda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声音。
何嘉懿扬起笑脸,推门走进:“Linda姐,我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快坐下。”Linda招呼着,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感觉怎么样?”Linda仔细打量着她,问道。
“好多了,”何嘉懿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听说艺人那边对出图不太满意?”
Linda点了点头:“你回头去跟他们沟通一下,看看具体要怎么改。”
何嘉懿手指在电脑上打下几行字,应下来。
Linda继续给她发布任务。品牌即将要上市新品,他们需要根据策略进行宣传。
“尽快给到我方案吧,”一口气讲完了所有要求,Linda总结道,“你不在的这阵子,手底下人都不怎么省心。还是你最好了。”
何嘉懿笑着回了几句,却也没把这话当真。
工作聊完,Linda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语出惊人:“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何嘉懿搭在键盘上的手僵住,下意识看向她,没有反应过来。
Linda敲了下手机:“你前阵子不是跟我说,之后可能要请婚假吗?”
“您说这个事啊,”何嘉懿垂下眼睑,掩饰住情绪,唇边仍然挂着上扬的弧度,“还没有具体定下来。我这次受了伤,婚礼筹备就中断了。再加上身体没完全恢复,所以就决定延期再说。”
“确实,你得好好修养一阵。我看你瘦了好多,都只剩骨架了,”Linda点头,从一旁拿过化妆镜来,拧开品牌美妆线新出的口红,仔细审视妆容,“等有机会,可以先带我们认识一下家属啊。”
“这没问题。”何嘉懿抬眼看向她,笑容瞧不出异常。
4. 唯有悲剧——
沈斯白倚靠在吸烟区的墙上,微垂着眸子,有些漫不经心地将烟咬在唇间。打火机轻轻一按,他偏头凑近,火苗映照出深邃眉眼,于高挺鼻梁两侧留下阴影。
背后是极尽繁华的中环,玻璃幕墙鳞次栉比,无数光影汇聚一堂,编织出令人们前赴后继的梦幻泡影。
抬手将烟夹在指间,沈斯白仰头吐出烟雾。面庞在瞬息间被蒙上轻纱似的,将人的眸色连同身后灯火都衬得朦胧飘渺。
港岛是繁华的,维多利亚港是绚烂的。
唯有悲剧——
沈斯白自幼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深水埗的笼屋很小很小,逼仄而潮湿,挤压得人每喘一口气都是奢侈。永远佝偻的脊背、侧过的身躯,繁密的铁丝网足以隔断所有梦想,冰冰冷冷,嘲讽一切的不切实际。
悲剧是与生俱来的。
有人推开玻璃门,走进吸烟区。细高跟在地面敲打出节奏,像是奔赴战场的前哨,带着斗志与信念。
沈斯白没有回头,只专注地看着不远处墙壁上的一盏壁灯。
“我看你不在工位上,一猜就知道你在这里,”女人站到他身侧,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伸到他眼前,微笑着道,“借个火。”
沈斯白微微垂下眼眸,将手中的打火机递给她。
女人一头棕色大波浪,发质有些毛糙,在灯光下格外明显,疏于打理的模样。身上穿着职业装,眼皮上种的睫毛有些脱落,稀稀拉拉,不怎么整齐。
接过打火机,她将香烟点燃,顺手就把打火机塞进了口袋,看着窗外的景色道:“老大刚刚说,让咱们周末加班。”
他们加班是常事,更不需要她来告知,这句属于纯粹的没话找话。
沈斯白点了下头:“多谢。”
“你何必这么客气,”女人笑出声来,侧头看向他,“晚饭一块吃吧?”
沈斯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伸手摊开在她眼前:“打火机。”
“这么宝贝呢?”女人从口袋里掏出,动作间手指轻擦过他掌心,调笑道,“不会是你女朋友给买的吧?”
男人将烟碾灭,侧头瞟了她一眼,神情淡淡:“是我太太买的。”
女人的笑容有一瞬间割裂,努力想要恢复常态,却更显僵硬:“什么时候结的婚啊?怎么都没通知大家?”
沈斯白没有回答。
女人继续道:“有时间介绍一下。”
“先走了。”沈斯白没再看她,抬步向外走去。
春申市的冬季,寒风夹杂江水湿润,穿过喧嚣街道和高耸楼宇,吹散了街道两旁法国梧桐的绿意。
从Linda办公室出来,何嘉懿找来团队里负责联络的下属,要了经纪人的电话号码。
“Erin姐,名片推给你了。”小苏摇了摇手上的手机,对她道。
何嘉懿点点头,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点开名片选择添加,备注里写道:您好,我是Spica品牌PR,Erin。
等待对方回应的过程中,何嘉懿退出去,开始浏览上百条的未读消息。有工作群里的,有家里人发来的,还有一些不远不近的朋友的慰问。
何嘉懿找出家庭群,把检查报告发进去,随后又把其他人的消息一条条点开,以消除对话框上的小红点。
陈楠最先在家庭群里回复:一切正常吗?
何嘉懿发了个“嗯嗯”的表情包过去。
正说着,便见对方经纪人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亲爱的你好,我是Spica的品牌PR,想跟你们这边沟通一下香港片子的问题。”何嘉懿率先发了一条自我介绍过去。
等了许久,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何嘉懿坐在位置上,对面是有些焦灼的小苏。Spica办公楼坐落于春申市市中心地带,周围全是各式各样的商圈,马路上永远川流不息。
冬日下午的太阳并不强烈。何嘉懿看了一眼表,对小苏道:“咱们去喝点下午茶吧。”
“姐,这能行吗?他们一直不回复,我们……”
“没事。”何嘉懿抬眼看向她,笑了笑。
休憩结束后,小苏终于明白了何嘉懿说的“没事”是什么意思。
一直不可一世的经纪人亲自来到他们办公室,询问Erin在哪里。前台将他带到休息区,又来办公桌这边找何嘉懿。
“Erin姐还没回来,”小苏有些拘谨地站起来,跟前台商议道,“这可怎么办呀?总不好叫人家一直等着。”
前台美女身高有近一米七五,闻言垂眸,扫了她一眼,微笑着道:“我也没有办法帮你,你看着联系一下吧。”
说完,转身就走,迈着模特步,只留下一阵香风,是Spica品牌的经典款香水。
小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给何嘉懿去了语音电话。
对面接起来,声音温和,不等她说话便直接道:“你过来吧,我已经在这里了。”
小苏应了一声,连忙拿起电脑,一路快走到了休息区。
却见一向高高在上、号称业内王牌的经纪人陈刚,此时正站在沙发前,微微躬身,笑着迎接刚刚到来的何嘉懿。
“何总,您怎么不早些跟我们联系呀?”陈刚笑嘻嘻地拎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花茶,给何嘉懿递过去。
何嘉懿礼貌性地笑了一下,也没有推脱,接过纸杯,又冲小苏道:“你来啦,坐吧。”
表面上的和谐还是要维系,她喝了一口茶后将杯子放下,看向陈刚:“具体是有哪些问题?我们这边总结好了之前你们提出的观点。我前几天生病,没在公司,就让小苏和您讲一讲。”
“好嘞,没问题。”陈刚大手一挥,转头看向小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小苏被这人的前后变脸给搞得有些懵,硬着头皮讲完堪称挑刺的问题总结,惴惴不安地等待对方发言。
何嘉懿倒是面色如常,自顾自地喝着花茶,时不时点一下头。
“就是这些问题,其实也不用太在意,只是我们家艺人前几天上了几次黑热搜,心情不太好,所以要求就严格了一些。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陈刚笑着对小苏道,眼神却一直在观察旁边的何嘉懿。
“解决了就好。”何嘉懿笑了笑。
把陈刚送走后,小苏没敢再和何嘉懿说话,转而去跟比自己年限久一些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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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打听起来。
“你当人家年纪轻轻,怎么能升得那么快?”同事压低声线,眼神中冒出只有八卦时才有的光芒,“当然是背景大啦。就说今天这事吧,国内最大的几个影视平台人家家里都有占股,这些艺人哪敢刁难啊?”
小苏被这名头给砸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以后该怎么跟Erin姐相处啊?”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同事白了她一眼,“有点出息行吗?Erin不是也挺平易近人的。”
“也是哈。”小苏嘿嘿一笑,便没再提这事。
何嘉懿再次敲响Linda办公室的门,进去跟她汇报事情已经解决。Linda满意地笑起来,为自己当年慧眼识珠,在一众名校毕业生里挖到这么一位“人才”而感到欣慰。
“晚上想吃什么?一起吧?”Linda笑着靠在椅背上,“我来请客,你挑贵的点。”
何嘉懿忙活了这么一阵,脑震荡后遗症的头晕劲又上来了。本想直接拒绝,转念一想,却还是应下来,顺道点了几位同事的名字:“我不在的这阵子,一直是他们在跟进这件事,都挺辛苦的。”
“好,没问题,咱们就一块去。”Linda对这件事的解决效果十分满意,也不吝啬请这顿饭。
几人选了办公楼旁边商场的一家日料店。下班后,一伙人聊着天一块出门,何嘉懿跟在Linda身旁,少见地没怎么讲话维持场面。
“你这是怎么了?休假第一天回来上班,不太适应?”出了电梯后,Linda侧头看她一眼,问道。
“不瞒您说,”何嘉懿苦笑,“我不是滑雪摔到脑袋了吗?脑震荡后遗症还挺明显的,总是会头晕头疼。”
“哎呀,居然这么严重呀,”Linda有些吃惊,“都怪我,早知道就让你再休息几天了,不该这么快叫你回来。”
何嘉懿摆了摆手:“没关系的,这个应该要持续一阵子。”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这都怪我。”Linda自责地叹了口气,却也绝口不提再给她多放几天假。
几人走到餐厅门口,何嘉懿跟迎接的服务员比了一个“六”的手势,服务员顿时会意,微笑着鞠躬迎接:“好的,六位这边请。”
日料店内光线不怎么充足,令何嘉懿更加感到头晕目眩。服务员在前面引路,她仔细盯着脚下的通道,以确保不会被突然出现的台阶绊倒。
正专注着,却听身旁的Linda再次开口:“我听说……好像有些人滑雪摔到脑袋之后,会失忆?我看不少滑雪运动员好像都出现过这种情况。Erin你还好吧?”
何嘉懿猛地抬眼看向她,脚下步子不稳,差点跌倒。
“诶,Erin姐慢点。”身后的小苏余光看到她踉跄的身影,赶忙扶了她一把。
“谢谢。”何嘉懿站稳身体,低头跟她道了声谢,又跟旁边被打扰到的一桌食客致歉。
转而抬首看向Linda,她笑着活动了一下有些扭到的脚踝:“我倒是还好,没出现这种情况。”
Linda点头,说了声“那就好”,便继续跟着服务员往里面的包房走去了。
5. 我想见你
何嘉懿没有完全遵医嘱,在同事的氛围烘托之下,喝了一点清酒。
夜间回到家时,马路上的喧嚣已逐渐平静,只剩间距相等的路灯照明。城市的夜晚少见星光,唯有一弯细细的弦月躲在云层后。
前台二十四小时值班的管家同她笑着问好,从柜台后找出她的快递,递给她:“您好,这是刚刚微信上跟您说的,傍晚新到的快递。”
何嘉懿状态微醺,脸颊上泛着淡粉色,点了下头,接过小号快递盒,声音有些哑:“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又或是脑震荡尚未痊愈。站在电梯里时,她感觉自己捧着快递盒的手有些发抖。
到达楼层后,她揉了揉太阳穴,在门口踢掉高跟鞋,开门进屋,顺手就把快递盒放在了鞋柜上。
赤着脚走进屋内,何嘉懿将身上的羊绒大衣脱下,随后直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路过门口时,她余光瞟到鞋柜上的快递盒,顿了顿,还是先绕道去书房取来裁纸刀。
精准地划开纸盒缝隙处的胶布,掀开几层纸板,便露出了快递盒底部的纸片。
门厅的灯没有开,导致人有些看不清晰。她将物品从盒子中拿出,抬高手,就着客厅传来的灯光看去——
似乎是一张明信片。
何嘉懿很喜欢买明信片。每走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去纪念品商店逛一圈,买一张看着最顺眼的明信片,借来售货员的笔写上旅行感想。随后走出商店,将明信片,连带着暂时定格的记忆与情绪,一起塞入门外的邮筒里。
只可惜,大部分景区的邮筒都不会寄出,故而这一习惯总是仪式感大于实际。
眼前的这张明信片,是装在快递盒里寄来的,显然是用了心思,而不是写完之后随便找个邮筒塞进去作罢。
这着实有些反常。
何嘉懿微微蹙眉,抬手打开门厅的灯,在快递盒外侧寻找起寄件信息来。
热敏纸被贴在了底部,她将盒子翻过来,向最上排的寄件人姓名看去。
只一眼,便叫她怔住了神。
那热敏纸上,白底黑字,清晰工整地印着三个字——
“何嘉懿”。
维多利亚港被简笔画所描绘,于纸张上依旧喧嚣热闹。
抬手将明信片翻面,一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笔墨微微洇开,留下细丝般泪痕。
“I''llrememberyouwhenthelightsflickeron”。
于灯光闪烁时,我会记起你。
落款处写着ErinH。
紧随其后的角落里,还有三个小字,被隐藏在简笔画中的小船上。
何嘉懿有些不可置信地凑近,仔细辨识,终于确认了字形。却在霎时间,心脏仿佛被人捏住一般,被迫停止跳动。
那字迹同上面的英文一样,是她自己的。
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写着:“活下去”。
人在失控时,会感受到时间的停滞。
整个人瘫倒在沙发里,何嘉懿看着天花板上精美的水晶吊灯。灯光有些浮泛摇晃,在一串串水晶的反射下令人格外不适。
又或许是水晶也在晃悠呢?
她用力地闭上双眼。
灯光反射让她回想起自己昏迷前所看到的景象——高耸入云的雪峰、洁白的积雪,整个世界都在澄澈蓝天的净润下被洗涤得闪闪发光。
短短几秒,却如同画家作画般,一笔、一笔,于脑海中细细描摹,带着细微笔触,深刻而漫长。
摔倒后翻落的场景,她似乎已然记不清了。大脑先一步开启屏蔽模式,叫她陷入昏迷,将所有的痛感都杜绝开来。
半梦半醒之间,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金色。
何嘉懿定了定神,耐心望去——是一株泛着光的金色麦穗。
似乎是瑞士医院病房里,咖啡桌正中央的那一株。
透过麦芒间隙……
她看到了一对眸色极深的眼睛。
猛地睁开双眼,何嘉懿从沙发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沙发前铺置着意大利手工编织羊毛地毯,很快为她光裸的双脚带来一丝暖意,将她拉回了现实。
墙壁上的秒针将将走了一圈,何嘉懿双手微微颤抖,可以清晰地听见心脏跳动。
拿起手机,她垂着头,拨出电话。
“喂。”对面过了很久才接起。
何嘉懿嗓音沙哑,呼吸声极快:“沈斯白……”
对面没有回复。
她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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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调整着气息,终于完整地说出句子:“我想见你。”
我会记起你,在灯光闪烁时。
可惜维多利亚港并非彻夜不眠。
船舶会靠岸,灯火会熄灭。
沈斯白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周围只剩寂静的黑夜,零星混杂着几点光亮。
他将西装外套挽在臂弯,关闭电脑,从位置上站起。
“斯白。”高跟鞋没入地毯中,发出一丝沉闷的声音。
沈斯白回头看向来人,点了下头:“回见。”
“你跟老大说周末不来?”女人肩上背着大号托特包,走到他身旁。
沈斯白面上没什么神情,向着公司外走去:“我要去一趟春申。”
女人仰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解:“去春申干什么?”
沈斯白抬手按下电梯,注视着屏幕上闪烁的楼层数字,面上没什么表情:“同我太太会面。”
女人挑了挑眉,恰巧电梯来临,便随着他一同步入。电梯内灯光很亮,打在她脸上,照亮了有些玩味的神情。
“你真的结婚了?”电梯不断下降,她看着不断接近于1的楼层数字,终是忍不住问道。
沈斯白回头看向她,电梯门在他身后应声而开:“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你可真是闷声干大事啊,”女人调笑道,“总得请大家……”
不待她说完,沈斯白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走出电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侧首对女人道:“先走了。”
女人目光扫向他的手机屏幕:“不会是你那位传说中的夫人吧?”
沈斯白没有回话,只是戴上耳机,加快脚步向前,同时按下接听键:“喂。”
他正准备回头查看女人是否离去,却只听耳机里传来有些颤抖的声音:“沈斯白……”
倏地,沈斯白停在了原地。
她在发抖。
几乎是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秒,沈斯白便感知到了这一点。
心间蓦地涌上一股无名火,他有些烦躁地垂头看向脚下,被擦得锃亮的地砖映出人模糊的身影。
手指从口袋中摸出烟盒,他向着吸烟区走去。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沈斯白听到耳机里再次传来声音:“我想见你。”
6. 想想未来
何嘉懿几乎没有力气起身。她向后倒去,瘫软在沙发上。头顶的水晶吊灯似乎仍然在摇晃,令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地震了。
可春申是几乎不会发生地震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给他。
纯粹下意识的举动。待头脑清醒过来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是一个喜欢与别人亲近的人,更不会向别人袒露自己的无助。
沈斯白怔在吸烟室门口,左手停留在取烟的口袋中,右手仍然撑着磨砂玻璃门。里面有人望向他,大声质问:“进不进来?不进来开着门干什么?”
他这才回过神来,站直身子,松开了撑着门的手。
“你怎么了?没事吧?”跟着他从电梯里一起出来的女人赶上来,问道。
沈斯白下意识拧眉,手指快速关闭话筒收音,看向女人道:“你还不下班吗?”
他语气实在不好,女人愣了愣,随后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沈斯白低头望去,是他的卡包。
“你刚刚拿耳机的时候,从口袋里面掉出来的,”女人神情也不怎么好,待他接过后,冷笑一声,“真不知道我今天是哪里得罪你了。”
沈斯白抬手揉了揉眉心:“抱歉,家里出了些事。”
女人颔首,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沈斯白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却发现通话仍然进行着。
何嘉懿不是有耐心的人,若是以往对面长久没声音,她早就挂断了。
重新打开话筒,他整理好情绪,带着几分试探:“怎么了?”
对面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依稀听到一些声响。
却是门铃声。
何嘉懿侧头向门口望去,轻声道:“先不跟你说了。”
说着,便想要挂断电话。
“我今晚回去。”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中清晰传出,传入何嘉懿耳中,却没有落得声响。
回与不回,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挂断电话,起身走到门边,从监视器上看见影像,点了接通键。
屏幕中,彭涵宇抬头看向摄像头,问道:“一起出去吗?”
何嘉懿下意识摇头:“不太舒服。”
彭涵宇没有多说,只是举起手中的东西:“我妈叫我拿给你的。”
何嘉懿感觉整个人都很轻,似是要跌倒一般。她没再说话,点了开门键,随后关闭监视器,将公寓的门推开,留了一条缝。
彭涵宇很快推门走进,从鞋柜里找出拖鞋换上,拎着打包小包的补品步入客厅。
何嘉懿半躺在沙发上,手中握着遥控器,正在翻看视频软件里的电视节目。彭涵宇走到地毯边停下,举了举手中的东西,出声道:“放哪?”
何嘉懿移动目光望去,看着各种礼盒上的商品名,下巴轻抬:“厨房吧。”
彭涵宇走进厨房,将东西放到岛台上,环视了一圈,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两瓶牛奶出来。
重新回到客厅,他递给何嘉懿一瓶,随后坐到沙发上:“医生说你可以喝酒了?”
何嘉懿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就喝了点清酒,有这么明显吗?”
彭涵宇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举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何嘉懿侧眸看去。镜头里,女人整张脸泛着粉红,蔷薇似的。眼尾处的妆容有些花,晕染开来,透出几分不羁。
从茶几上抽出餐巾纸,她拿彭涵宇的手机当镜子,用力将那晕开的眼线给擦了个干净。
“你不是要出去吗?还不走?”沾染着化妆品香气的纸巾被扔到地毯上,何嘉懿伸手捞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脑袋低垂着依在上面。
彭涵宇看着她,收回手机,淡淡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你这么说,我负罪感多强啊,”何嘉懿轻闭着双眼,“不用管我,你们去玩吧。”
她将自己缩成一团,用身体包裹住靠枕。前方电视中循环播放着一部电视剧的预告片,演员正是他们Spica新签的代言人。
何嘉懿没有看,只听着预告片里女主对男主的控诉,心道这么烂俗的剧情居然也能大火,这市场终究是她看不懂了。
“一起去吧,大家都想看看你怎么样了。”彭涵宇弯曲手指,用指节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
何嘉懿心中烦闷愈盛:“别碰我,伤还没好全。”
彭涵宇没再说话,从地毯上捡起她刚刚丢落的纸巾,团成一团放入口袋中,转身向门口走去:“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待走到门口时,却听屋内又传出声响:“等等。”
彭涵宇回头,便瞧见何嘉懿手里拎着包和大衣走过来:“走吧。”
地下停车场内,连成片的白色灯光在地坪上形成反射。何嘉懿微眯着眼向前走,不远处的一辆车闪了两下灯。
“我看见了。”何嘉懿向那边走去。
彭涵宇手中拿着车钥匙,侧头看向她,笑道:“我是怕你连我开什么车也一起给忘了。”
何嘉懿顿了一瞬,微低着头,将车门拉开,躬身上车。
她没有问行驶的目的地。路灯从车窗外掠过,照亮格外寂静的街道。
音响中放着柔和的轻音乐,何嘉懿将头靠在车窗上,没一会便合上了双眼。
等红绿灯的间隙,彭涵宇转头,见她仿佛睡着了,便抬手去按音量键。
“别动。”何嘉懿闭着眼出声道。
彭涵宇的手在按键上停滞几秒,随后伴着转变的信号灯收回。
“你告诉我,”何嘉懿声音不大,仍闭着眼睛,“我为什么会突然结婚?”
彭涵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头轻动:“你没跟我说过。”
何嘉懿做事向来是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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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欲的,表达欲和表现欲都不高。她没有同别人分享自己生活的习惯,也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只要在规矩之内,她往往都是自己拿主意。
前提是要在规矩内。
结婚这种大事,从头到尾不和任何人打招呼,连名义上的“联姻对象”都不知会一声,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何嘉懿心中烦躁,又想起那张明信片上的语句,不安感随着那股躁意腾升,令她产生了极大的失控感。
脑袋又开始一阵阵抽痛,她蹙着眉抚上太阳穴,用力按压起来。
“既然已经忘了,那就别再去想了,”她听到身旁的彭涵宇道,“多想想未来吧。”
何嘉懿顿时觉得十分荒唐,语气里也染上几分不快:“你说得倒是轻巧。不知道结婚的缘由,我又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沈斯白?”
“为什么一定要面对他?”彭涵宇转头,定定地看向她。
何嘉懿一怔,没有说话。
红绿灯上的数字跳跃着,像是命运传来的倒数。
彭涵宇回过头,目视前方,踩下油门:“既然已经忘了,那他对你来说就是陌生人。一个陌生人而已,何必想这么多?”
何嘉懿感觉一股凉意从骶骨蔓延开来,顺着关节处逐渐向上,直到全身都有些僵硬。
“我当时……”她喉头发紧,“突然选择和沈斯白结婚,一定是有什么缘故。这个原因我却忘记了,这难道不重要吗?”
彭涵宇面上的神色淡下来:“有什么重要的?你过去总说,人生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及时行乐。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就完全变了?”
何嘉懿怔住,有些无所适从。
打出右转向灯,彭涵宇将车缓缓停稳,扭头道:“到了。”
何嘉懿却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看。
将安全带解开,彭涵宇语气轻飘飘地说:“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你最好别再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何嘉懿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随即冷笑一下,掏出手机便准备叫车回家。
也不知他这少爷语气是想拿来威胁谁。
长相周正的二代从不缺人追,许是最近和追求者接触久了,被捧着惯着,一没留神,说话习惯难以迅速转变。
“哎,”瞥见她手机屏幕,彭涵宇眼疾手快地按了下来,“都在里面等你呢,起码露个面吧?”
何嘉懿没说话,夺回手机,推开车门便往下走,从始至终都没再看他一眼。
彭涵宇自知说错了话,却也放不下面子去往回添补,赶忙将车停好,把钥匙丢给门卫,落后了几步跟上。
“何嘉懿,”他追上女人,拦着道,“我错了,别因为我这几句话,让你和大家白跑一趟啊。”
何嘉懿没有看他,却在屏幕上点了取消叫车。彭涵宇这才松了口气。
走上台阶,服务生替他们推开大门,将他们引着往里去。
7. 随心所欲
“嘉嘉,你来啦,”张欣冉率先迎上来,待走到她面前,又小声道,“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何嘉懿摇了下头:“一个人在家待着有点烦,总会想事情。”
张欣冉表示理解,轻拍两下她的手:“那你坐一会就回去休息吧,你现在不能熬夜。”
何嘉懿点了下头。
包厢里有人招呼她:“快进来呀,都站在门口干什么。”
走进包厢,众人纷纷热络地关心起何嘉懿的身体。何嘉懿忍下再度泛起的头疼,笑道:“好多了。”
“我听说的时候都快吓死了,”其中一人说,“当时张欣冉说你昏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是啊是啊,”另一人道,“我爸妈差点就禁止我以后去滑雪了,幸好你最后没什么大事。”
“哎,那现在这样,你还准备举办婚礼吗?”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的神情齐齐凝滞一瞬。说话的人自知失言,又赶忙找补道:“这个……现阶段肯定还是要以休养为重的,是吧?”
在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何嘉懿失忆的事,只知道她脑震荡,受了些伤。
而闪婚这种八卦,何家人自以为没有多少人知晓,却早已成为一桩人尽皆知的秘闻。
“没人唱歌吗?”坐在角落里的彭涵宇突然出声,举着话筒问。
“我我我,我来!”有人立刻接话,起身走到彭涵宇身边,拿过话筒。
何嘉懿看了他一眼。包厢内的灯球恰巧转到他脸上,留下了一片似雨滴般的星光点点。
“你俩闹矛盾了?刚才没一块进来,现在又不坐在一块。”张欣冉凑过来,在她耳边问。
“没有。”何嘉懿向后靠了靠,笑了一下。
张欣冉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询问详情。
众人一个个排着队过来跟何嘉懿寒暄,她的头疼愈发明显,嘴上却一遍遍地说着“好多了”。
终于,当人群散开,全都回去自顾自享乐后,张欣冉又凑到她身旁,问道:“说实话,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现在伤也养好了一些,有开始思考离不离婚吗?”
何嘉懿没有回答,拿起一旁的shot,一口咽下。
“你干嘛呢!”张欣冉下意识抬手去拽她的胳膊,却见杯中的伏特加已经被她喝了个精光,“你也太随心所欲了吧?这才刚好一些。”
“晚饭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差这一点。”何嘉懿说着,又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张欣冉目瞪口呆,半天才道:“何嘉懿,差不多行了……人不能作成这样。”
包厢里有人在唱rap,嘈杂得有些过分。张欣冉看到何嘉懿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听见声音。她凑近过去,扬高音量:“你说什么?”
何嘉懿看着不远处屏幕上的MV,声音好似飘在半空中的棉絮:“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算。”
“什么意思?”张欣冉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何嘉懿扭头看向她,面色泛红,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笑。
见她状态似乎不太对,张欣冉赶忙抬手招呼彭涵宇:“嘉嘉喝多了,我刚也喝了酒,你送她回家吧。”
彭涵宇皱眉看向座位上的人,躬身想要扶她起来,手触碰上她的肩膀,却听见她道:“我可能不太想离婚。”
彭涵宇一时间僵在原地,维持着弯腰的动作。
何嘉懿声音很轻,只有周围二人听到了。
张欣冉看了一眼僵住的人,清了清嗓子,拉着何嘉懿一起站起身来:“走,我送你们出去。”
到了大门口,张欣冉借着灯光去瞄彭涵宇的脸色。对方紧抿着唇,双手插兜,目光望着不远处的绿化带。
张欣冉仍记得在瑞士医院门口,他问的那句话:
“依你对她的了解,她会离婚吗”?
这下好了,不用再问了,正主亲自回应了。
门卫将车开到门口,彭涵宇上车,张欣冉思索一瞬,还是将人扶着坐上了副驾。
“那个,”张欣冉怕他情绪上头,踌躇着开口,“你慢点开啊。”
彭涵宇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看了她一眼:“不至于。”
“那就好,那就好,”张欣冉讪笑,“一定要注意安全哈。”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向公寓。何嘉懿将头靠在车窗上,有些迷糊。酒精的作用下,头疼似乎被缓解了许多。她将手抵在额头上,用指节轻敲着,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同沈斯白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
仅存于她记忆中的几次会面。
停顿几秒,何嘉懿突然坐直了身子。
她发现,自己清楚地记得所有细节。
——声音、气味、温度,连同周围环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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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
每一分颜色、每一处神情。
全都记得清晰。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动作,彭涵宇问道。
何嘉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反问:“你找人调查过沈斯白吧?”
“没有,”彭涵宇抿了下唇,又重复道,“怎么了?”
“别装了,”何嘉懿丝毫不买账,“你肯定查过,如果方便的话,麻烦回头把文档发我一下。”
彭涵宇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火气,高声道:“他是你的结婚对象,你想了解他,问我要资料?你觉得合适吗?”
“你今天到底发的什么疯?”何嘉懿蹙眉看向他,“不想发就直说啊。”
“好,”彭涵宇点了下头,“那我就是不想发。”
何嘉懿也没回嘴,只是耸了耸肩:“行。”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何嘉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却发现有两通未接来电,分别是四个小时前和十分钟前。
来电人都是沈斯白。
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何嘉懿心跳乱了一拍,脑袋又开始传来钝痛。
她敲了敲太阳穴,决定还是不要在彭涵宇面前拨回去了。
车子很快到达了公寓。彭涵宇将车停稳,问道:“我送你上去?”
何嘉懿头疼得像要爆炸,再加上酒精加持,整个人仿佛踩在云上一般。她点了点头:“好。”
彭涵宇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一侧,将她从车里扶了出来。
从停车场走到电梯间,一共只有几十步路,何嘉懿却觉得天旋地转,只能将身体半靠在彭涵宇身上。
“叮——”电梯门应声而开。彭涵宇扶着何嘉懿走出来,问道:“这么难受?要不要去医院。”
何嘉懿下意识摇头。她在医院住了两周,回国后又跑了几次医院做检查,现在真是听到“医院”这两个字就想吐。
将背包往肩上拱了拱,她抬头,想要走到门前去开指纹锁。
却只见自家门口正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抓着彭涵宇的手瞬间收紧,令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沈斯白静静地站着,身着一件长款风衣,目光低沉,先落在彭涵宇身上,又移向几乎被他揽在怀里、脸颊绯红的何嘉懿。
半晌,他才开口:“医生什么时候说你能喝酒了?”
8. 不合时宜
何嘉懿心里没来由地有点慌,被酒精烘着的脑袋清醒了些,无意识地松开了抓着彭涵宇的手。
她的人生几乎一直走在被定好的康庄大道上,很少有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因此,当察觉到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蹙眉。
“就喝了一点,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反问,语气不佳。
“具体喝了多少?”他问。
走廊灯光不算明亮,落在沈斯白脸上,将眼窝里的阴影压得更深。声音也冷,仿佛玻璃杯沿上凝的一圈霜,轻轻一碰就碎落。目光贴着何嘉懿皮肤从上到下扫过一遍,最后停在她眼尾晕开的妆上。
彭涵宇看沈斯白,那是十分里有十分的不顺眼。大家条件差了这么多,没叫他入赘就不错了。捡了这么大的便宜,还不感激涕零、跪谢天地,反倒成天高高在上、生人勿进的模样,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也不知道究竟在拽些什么。
懒得跟这装货废话,扶着何嘉懿往前走几步,到了门边,才对何嘉懿道:“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要是被欺负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沈斯白一眼,转身离开。
何嘉懿靠着墙壁,双腿发软。她尽力用手肘撑住自己,另一手向着指纹锁的方向移去。
“滴——”还没够到门锁,耳边却传来开锁成功的提示音。
她一愣,仰头去看站在身侧的人。头顶射灯明亮,她忍不住眯起眼睛:“你怎么会……”
“你给我输的指纹,”沈斯白垂眸看向她,提前猜到了她的问话,“全忘了?”
何嘉懿有些无语,心道这人是不是也撞到脑袋了。他明知道自己连他是谁都不记得,又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些事?
“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随口应了一声,低着头,从他身旁推门而入。
进门后,她顿了几秒,又回过头来:“你在春申有其他住处吗?”
沈斯白没动,只是看着她。
何嘉懿于是没再问,把门再拉开些,往里走了几步,将背包放到鞋柜上,躬身去换拖鞋。
起身时,她顺手拿起背包,却不想,带落了一张明信片。
正在换鞋的沈斯白先她一步捡起来。几乎是同时,何嘉懿快速弯腰,把明信片从他手里抽出。
“之前出去玩,顺手寄的明信片。”拿着明信片的手藏至背后,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
沈斯白压根没有追问的想法,直起身,脱下风衣,挂到了一旁的衣架上。
何嘉懿不喜欢这种泥泞的氛围,两个人在一起变扭至极,猜不透对方想什么、也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如果只是恋爱关系,这种氛围多半会叫她直接提分手。毕竟,她可不会是在感情里藏着掖着、猜来猜去的人。
可惜眼下着实是情况特殊。
将明信片塞进包里,放到一旁,她转身走进客厅,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何嘉懿整个人陷进去,侧过脸,将脸颊贴在靠垫上,几乎快要睡着。朦胧间听到有脚步声,有人把她拽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玻璃杯。
“蜂蜜水。”对方言简意赅。
温热的水温透过玻璃传至指尖,何嘉懿晕晕乎乎地看了一眼,顺从地喝了两口。蜂蜜水压住了喉咙的灼热,胃里翻涌稍微缓了些,连带着头疼也一并消散。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才想起来似乎是自己打电话过去,跟他说“我想见你”的。
他好像也确实说了今晚回来。
沈斯白立在她身前,见她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便道:“想起来了?”
何嘉懿清了清嗓子,把靠垫抱到怀中,盘起腿,没有说话。
“现在是连刚发生过的事都记不住了?这该叫什么?连续性失忆?”沈斯白轻轻一嗤,神情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脑子确实是不怎么好使了,”何嘉懿打了个哈欠,拿起蜂蜜水又喝了两口,“多谢啊,我就随口一说的事,你也放在心上。”
沈斯白不禁冷笑,顺着她的话道:“嗯,你是洒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身体还没好全就大半夜跑出去喝酒。”
还是被前未婚夫给送回来的。
何嘉懿吸了吸鼻子,想起刚才容易令人误会的场面,自觉有点理亏,于是干脆选择不回话,低头细啜着蜂蜜水。
她谈过许多段恋爱,其中还包括一段异国恋。深夜只因对方一句话就直接坐飞机跑到面前的,竟是头一回。
一时间,她有些不好意思,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矫情了,没事瞎说什么“我想见你”。
她不会是出于愧疚才跟这人结婚的吧?何嘉懿有些震惊。因为他对自己太好了,好到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就只能结婚为报了?
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何嘉懿想。
况且,她似乎也没这么有良心?
何嘉懿绝对是个自私的人,或者说,她绝对是个偏向精致利己的人,万事万物都优先考虑自己的心情。
从小家里人不怎么管她,只要是合理的愿望,几乎都能被满足,不用费什么力气,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以自己为中心的世界。
故而,她实在有些难以相信,竟然有人能因为伴侣一句话就费这么大一番功夫。
“那个,”她踌躇着开口,“就因为我给你打电话,所以你就来了?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沈斯白没有回答。
他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本来正准备回家,却只是因为她一通电话,他就直接买了最近的机票,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飞机、风尘仆仆地赶来,连厚衣服都没来得及回家拿。到了之后却发现房内没人,便站在门外等。结果,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等来的却是……
“最近还是别再喝酒了。”沈斯白抿了抿唇,压下情绪,发表了总结性言论。
喝酒伤身。喝酒误事。
何嘉懿倒是也没反驳。对方顾左右而言他,她自然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真是奇怪,居然会有人对她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这样认真。
“你能帮我去拿一下胃药吗?”何嘉懿感受到醉酒后的不适,问道。
她故意没说药箱的位置,沈斯白却也没问,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药,看好剂量,拿回来递给了她:“胃不舒服?”
“有一点。”她回答。
将药片和着蜂蜜水咽下,何嘉懿心里开始盘算今晚要如何跟这人相处。
他显然十分了解这套房子的结构,厨房、蜂蜜、药箱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可他们不是才刚结婚吗?甚至他平时还都在香港,每天加班,哪里有时间来春申,又把这一切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何嘉懿好奇,但又有些胆怯。她潜意识里在抗拒未知,担忧自己如果把一切都搞清楚了,可能会有她承担不了的后果。
事已至此,她决定先睡觉。
伸出手,她仰头看向沈斯白:“拉我一下,喝多了没什么力气。”
沈斯白正准备把她喝完的蜂蜜水杯子拿回厨房,听见声音,便伸出另一只手,握上她的,随后用力将她带了起来。
何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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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顺势站直,却没松手。
沈斯白低头看向她,用眼神询问是何意味。
“你晚上准备睡在哪?应该知道主卧侧卧都在哪里吧?”她回看向他,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不算清明。
新婚夫妻,好像没有分房睡的道理。
但何嘉懿实在不喜欢跟人同床共枕一整晚的感觉。
沈斯白看了她一会,灯光落在他脸上,将轮廓勾勒得分明。他突然一笑,把手收回来道:“你睡你的就行,不用管我。”
“哦……”得到保证,何嘉懿点了点头,打着哈欠,歪歪扭扭地向浴室走去。
等她出来时,客厅的主灯已经被关掉,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下来。沙发上的男人戴着银边眼镜,被电脑屏幕照得发蓝。
“你知道防蓝光眼镜其实没什么用吧?”
沈斯白听到声音,抬头望去,便见何嘉懿穿着淡粉色丝绸睡衣,斜靠着墙壁,双手抱胸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开口:“聊胜于无。”
何嘉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都三点了,还不休息吗?”
“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快去睡吧。”沈斯白说完,又继续低头看向电脑屏幕。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嘉懿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主卧。
门关上的一瞬间,天花板上的灯影静静铺开,外界的昏暗被暂时隔绝。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酒意褪去之后,意识反而愈发清醒,肢体上的不适感逐渐开始弥漫。她刷着社交媒体上的帖子,怎么也闭不上眼。
她向来不是会为了别人辗转反侧的人。情绪若是扰人,她一向选择斩断,而不是自我承受消化。可今晚偏偏不同——客厅里那个尚未入睡的身影,像一根细小却顽固的刺,横在她的感知边缘。
一切都显得新奇又怪异。
沈斯白这个人——他的性格、言行举止,以及与人相处的方式,在何嘉懿看来,全部都偏离了她既有的认知。
何嘉懿过往的交往对象大多十分“正常”:按部就班地约会,恰到好处地制造浪漫,在荷尔蒙分泌带来的愉悦与新鲜感中彼此靠近,又在情绪被消耗殆尽后心照不宣地分道扬镳。
起码在她看来,每次分手都是“心照不宣”的。
有些人看中的,是她的颜值和家世。当然,何嘉懿也从不在意这一点。毕竟她确实好看、也确实家里有钱,所以自然希望全天下帅哥都是拜金的颜控。
而过程和结局却总是差不多。
高攀的人即使理智上想不清楚,潜意识也会替他们做出选择——要么是因为自卑而逐渐变得无礼、想要占据高位,要么就是刻意讨好、直到实在装不下去。
而至于和她条件差不多的对象,则往往和她一样:彼此都觉得对方没什么了不起的,也都清楚自己并不缺其他选择。于是谈起恋爱来,谁也没有多包容对方的理由。待新鲜感一过,剩下的就只有厌烦。
她从前一直认为自己和彭涵宇的关系不错。他们从来没有确定过恋爱关系,却都知道并接受他们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结婚。于是,没有束缚,也没有期待,彼此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内。她可以随时抽身,对方也从不越界,情绪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里,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段稳定且省力的关系。
就像她的人生道路一样——平稳、顺遂、可控。
一眼就能望到头,虽然不会有什么惊喜时刻,但也几乎不会出现担惊受怕。
是她从出生起就一贯维持着的舒适区。
9. 藏了男人
离开何嘉懿的公寓,彭涵宇下到地库,坐进车里,没有第一时间发动引擎。
他靠在驾驶座上,打开微信。十几条未读消息一股脑地蹦出来,看头像清一色是女生。有人发自拍,有人问他在干什么,还有人语气暧昧地抱怨他失联。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径直往下滑,找到记有沈斯白信息的文档,点了进去。
文档上的照片应该是从他们律所官网截下来的。背景干净、西装笔挺、神情冷淡。即便心里非常不痛快,彭涵宇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长相确实周正,这还是在有点不上相的情况下。
彭涵宇盯着屏幕,嗤了一声。
难道就只是因为这张脸?
正想着,手机突然弹出来视频通话,他皱着眉点了接听,语气糟糕:“有事吗?我有没有说过别随便给我打电话?”
对面的女生本是笑盈盈看着镜头的,被他这样一问,面色顿时有些不好,语气却尽量压抑着:“没有呀,本来说好陪我吃晚饭的,吃到一半突然走了,几个小时过去了也没有消息……我有点担心嘛,想着这个时间你应该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忙,这才打给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彭涵宇揉了揉眉心,心中仍旧烦闷,但见她小心翼翼的,也不好在她身上发作。他换了个姿势道:“前几天你发给我的那家,刚摘三星的店,叫什么来着?”
“étoile。”女人回道。
她的发音不标准,却是明显查过读音,有尽力在模仿。她知道彭涵宇会法语,怕自己会因为读错一个小小的餐厅名字而被他笑话。
察觉到她语气中带着讨好的认真,彭涵宇轻笑一声,神情温和了些,道:“这周末带你去吃。”
女人有些惊喜地睁大眼睛:“但我看说要提前两个月预约诶。”
“你等着吃就是了。”彭涵宇笑了笑,挂断电话。
刚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他哼着歌,找人安排好位置,将具体时间发给女人,又顺手转了笔账过去,当作他今天行为的赔礼。
对方很快收了钱,回了个乖巧又欣喜的表情。彭涵宇扫了一眼,没再回复,直接把手机丢到一旁。
对有些人来说,感情只是被需要、被仰望、被确认仍然站在高处。
当代人失眠的因素有很多,人造光源在夜间的刺激、咖啡因、缺乏户外运动、网上大量的碎片化信息……
心里装着事的人大多失眠。
喝多了还睡不着的,却着实该去医院看看。
何嘉懿侧躺在床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躯的疲惫,精神却仍然活跃着。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断回放着零碎的片段——走廊的灯光、指纹锁的提示音、蜂蜜水的温度,还有客厅里那盏始终没关的落地灯。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伸手想要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她看到张欣冉几个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到了吗?
从被子里翻出另一只胳膊,她双手打字,回道:早到了。
没想到那边却秒回:还不睡?你都喝多了还能醒这么久?
不等何嘉懿打字,对面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大小姐,你真以为自己成仙了?养病期间喝酒、喝多了又不睡觉,你想干什么?”张欣冉开口叫道。
何嘉懿被她的声音震得闭了闭眼,手指按了几下音量键,这才道:“刚才有点事,没睡,现在睡不着了。”
“你能有什么事?”张欣冉下意识反驳,思索一瞬,表情变得震惊:“不会是彭涵宇找你麻烦吧?”
何嘉懿一怔:“没有啊,他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是哦,”张欣冉尴尬得笑了笑,也没有多说,转而道,“那是为什么?”
何嘉懿张了张口,却不知该从何讲起。
“你呢?”她干脆闭口不谈,“你怎么还没睡?”
“我才到家。”张欣冉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卫生间。
她将手机放到一边,戴上头箍,挤了些卸妆油,在脸上按摩打着圈:“他们还有人问我你怎么走这么早,说你最后一个到、第一个走,迟到早退。我说人家都摔得住了两周院,本来就不该来的。是你们非要见见人家,彭涵宇才去接的人。”
张欣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水龙头,低下头开始洗脸。
何嘉懿听着哗啦啦的水流声,撑起身来,将枕头立起当作靠枕,又顺手打开台灯。
“你怎么不说话?”张欣冉拿起手机,脸上还挂着水珠。
何嘉懿笑了一下,有些心不在焉:“没事,他们爱说就说去呗。而且说得也没错。”
张欣冉没顾上拿擦脸巾,仔细看着她的神色,突然眯起眼,指着她道:“你不对劲。”
“我怎么了?”何嘉懿觉得有些好笑。
“你房间里是不是有男的?”张欣冉语出惊人。
何嘉懿愣怔一瞬,却只是这一秒的茫然,张欣冉便确定以及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哈!”她笑得像捉住老鼠的猫,“我就说嘛,三更半夜的不睡觉,讲话也心不在焉,必定有鬼。”
“呃——”何嘉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宏观层面来看,张欣冉说得确实没错。
但从微观层面来看……她口中的男人一定不是指沈斯白。
“你怎么扭扭捏捏的?”张欣冉笑看着她,“可别跟我说是失忆了之后就变性子了啊,你当时在病房看到沈斯白,本来还蔫蔫的,看到他一下子就精神了。”
“还是说这个太帅了?你不愿意拿出来给姐妹看?”张欣冉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兀自猜测着,“这倒是有点可能哈,之前高中你谈的那个篮球队长也是不愿意给我们说。”
“那个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帅,”何嘉懿终于找到机会,“那个是他不想公开,怕别人说他出卖色相、吃软饭。”
正说着,门外却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何嘉懿动作一顿。
敲门声只响了一次,随后便再无动静。何嘉懿盯着门板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按下通话静音键,开口道:“怎么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沈斯白低低的声音:“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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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
“没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睡不太着。”
门被推开一条缝,客厅的微光顺着门缝渗进来。沈斯白站在门外,没有贸然进来,只是靠在门框旁:“医生之前交代过,修养期尽量别熬夜。”
他仍然戴着眼镜,衬衫西裤,衬衫领子处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挽到小臂。
“你看着也不像是睡觉了的样子。”何嘉懿选择转移矛盾。
沈斯白推门走入,将眼镜取下,捏了捏被压久的鼻梁:“我跟领导请假了,等周日再回港,所以今晚要把这周的工作基本都做完。”
何嘉懿张口,下意识想问他为何要待这么久,却没问出口。
“你是要留在春申陪我吗?”她转而问道。
沈斯白垂眼看向她,台灯作为光源打在他脸上,明暗交接,柔和了轮廓。
“不然呢?”沈斯白指尖勾着眼镜中间,“我请假待在这旅游?”
“你知道自己说话很喜欢用反问句吗?”何嘉懿蹙了下眉,忍不住问。
沈斯白笑了笑,将眼镜放到床头柜上:“我跟别人不这样说话。”
“就只针对我?”何嘉懿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一直这种态度,我还非要跟你结婚?”
顿了顿,她实在没忍住,还是说出了口:“我有病啊?”
沈斯白笑了一下,没再跟她多说,转身走进主卧配套的步入式衣帽间。
“喂——”何嘉懿见他轻车熟路,似乎真把这当自己家了,“你进我衣帽间干什么?”
不等她从床上起来,男人已经从衣帽间走出,手中多了一套灰色睡衣。
何嘉懿目瞪口呆。
“你说我为什么进衣帽间?”他再次用了反问句。
——强调语气、表示肯定、不求回答。
待沈斯白走进洗手间,何嘉懿快速拿起手机,取消了静音键。
“你到底藏了谁啊?”张欣冉一直注意着屏幕,几乎是同时开口,好奇快要溢满她的整颗心脏,“跟他说话还要把我放静音?”
“我衣帽间里有沈斯白的睡衣。”
她直接扔下核弹级别的八卦,炸得张欣冉久久缓不过神来。
“等一下,”张欣冉揉了揉头发,表情痛苦,“等一下,你让我理解一下。”
何嘉懿没说话,她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何嘉懿是一个非常注重边界感的人,从小就不喜欢别人进她的房间,和朋友出去玩也不愿意同住,必定是自己单开一间房间。也因此,除了张欣冉,她身边几乎没有其他特别亲近的好朋友。
在过往的恋爱中,她连家门都很少让对方踏进,更不要说留对方的生活用品了。
她不喜欢空间被侵占的感觉,即便是爱情这种亲密关系也不行。在她的概念里,恋爱可以共享时间、情绪,却不该共享太多生活边界。一起吃饭、游玩、旅行,都在她可接受的范围内;但“留下来”,却意味着另一种层级的关系。
事实上,她从未想过真正的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
10. 月光太安静
“所以,你藏的人就是沈斯白?”张欣冉缓过神来,问道。
何嘉懿点了点头,复又摇头:“我也没藏吧……合法夫妻也能叫藏吗?”
“这是重点吗?”张欣冉瞪大眼睛,“我刚到春申的时候,想住你家,你都不愿意。这男的才跟你认识多久啊,你就让他住进来了?之前就不说了,你现在失忆了,连他是谁都不记得,居然也让他住?”
何嘉懿哑然,完全不知该如何作答。
“何嘉懿,我觉得你真该去再看看脑子,是不是有哪里病变了。”张欣冉冷笑道。
洗手间里持续传来水声,沈斯白早已开始洗漱。那声音并不吵,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搅得何嘉懿心跳乱了几拍。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下意识烦躁,蹙着眉道,“他也没其他地方住,就让他进来了。但我之前怎么会让他把生活用品都放进来呢?”
“你还管之前?你看看你现在吧!”张欣冉忍不住扬高声量,“你听见自己说什么了吗?他就算没你有钱,也不至于连酒店都住不起吧?你压根就没想着让他出去!”
何嘉懿愣愣地坐在床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张欣冉只感觉自己的八卦神经激得肾上腺素不断飙升,本来困得快死了,现在是精神抖擞。她感叹道:“真夫妻就是不一样啊!看来你当初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是装得嘛。”
“你能不能正常点。”何嘉懿有些无奈。
“大姐,我很正常好吧,现在不正常的是你,”张欣冉翻了个白眼,“要让我给你数数看这几个月你都发生了些什么离谱的事吗?”
何嘉懿抿了抿唇。最近确实发生了太多,“新鲜感”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以至于她都有些麻木了。
“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张欣然想了想,正色道:“既然一切都是未知的,那就跟着感觉走吧。就像你下意识同意把他放进来一样,就像……”
你喝多了喃喃自语不想离婚一样。
后半句张欣然给咽了下去:“总之,你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当时废了这么多力气和他结婚,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何嘉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不排斥沈斯白这个人。
无论是让他住进自己家,还是看见自己的衣帽间里有他的物品,她都不排斥,甚至潜意识里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兴许当初真是脑子一时间犯了糊涂,然后就一直这么糊涂下来了吧。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啊,”张欣冉又开始打预防针,“沈斯白这个配置,放在网上可是标准的凤凰男。网上说这类男的最精明了,就喜欢找富家女吃绝户。”
何嘉懿刚想回应,余光却瞟见凤凰男正从洗手间走出来,表情丰富地看了她一眼。
“先挂了,拜拜。”她果断挂了电话。
沈斯白穿着睡衣,手里还拿着手机查邮件:“怎么不聊了?”
“能别明知故问吗?你明明都听到了。”何嘉懿有些想翻白眼。
装货。
何嘉懿暗暗在心里评价道。
她实在有些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平时山珍海味吃多了,就想换点不一样的尝尝?非要换成这种三句话不气人就不罢休的款吗?
沈斯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们家人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还怕这两句?”
这倒是不假,何嘉懿也能想到他们都会说些什么。
假装低头玩手机,她选择不回话。
微信里,张欣冉给她打了个“?”。
“他刚好出来,被听到了。”她回。
等了一会,张欣冉才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时间已经快五点,何嘉懿斟酌了一下,找到联系人里的Linda,发了条消息过去:Linda姐,不好意思,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可能还是没太好全,所以这周还是想跟您请个假。
正打着字,身侧的床垫却陷下去一块。
何嘉懿装作没看见。消息发送出去后,她又打开社交媒体,乱翻起来。
有人发了一条自己和男朋友的条件对比,问大家是否能结婚。女方身高170cm,体重52kg,工薪家庭,211大学校花,刚毕业,现在在做自媒体;男方身高182cm,体重73kg,比女方大两岁,家里资产保守估计A10,目前在家里的公司,未来准备接班。
何嘉懿翻了下评论,几乎全是在劝女生不要抱太大希望的。有的人说话不中听,大概意思就是对方只想玩玩,不会和她结婚的,起码在这个年龄不可能。
女孩看起来很坚持,回道:“可是他很爱我啊,经常送我五位数的礼物,这周末还准备带我去米三餐厅吃饭。”
下面有人回复:“我打包票,这男的是不是只有你一条鱼都不确定。24岁的富二代,怎么可能愿意收心结婚?还是跟门不当户不对的?”
何嘉懿感觉自己被骂了,迅速划走。
“你准备玩手机到天亮吗?”身侧传来声音。
何嘉懿手指一僵,转头看过去。
沈斯白靠在床头,双手抱胸,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虽然性格恶劣,但这张脸确实符合她的审美。
盯着他看了一会,何嘉懿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句。
眨了眨眼睛,她故作无辜:“怎么了?我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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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连手机都不能看啦?”
顿了顿,她又道:“还是说……”
沈斯白嗤笑一声,将枕头放好躺下:“我都加班到天快亮了,没有你想的那些。快点睡觉。”
何嘉懿舔了下有点干涩的唇瓣,用力按下锁屏键,关闭台灯,有些暴躁地掀开被子躺下。
黑暗萦绕在周围,最后一点月色顺着窗帘缝隙流淌进来,好似悄声窥探。
身侧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均匀而克制,仿若被月亮牵引着的潮汐。
“沈斯白。”她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沈斯白早已睡着,才听到身侧传来声响:“嗯?”
何嘉懿没说话,手在被子里蛄蛹,直到找到他的手。
“我还是睡不着,你能牵住我吗?”她问。
沈斯白没说话。
手却被包裹住了。
何嘉懿用脑袋蹭了蹭被子,终于闭上双眼。
睡意朦胧之际,她好像听到身侧传来一声叹息。尽力掀起眼皮想要询问,睡意却先一步将她淹没了。
等睡醒一定要问清楚。她想。
夜色太深,月光太安静,连时间都像是被拉长了。
何嘉懿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早就把睡觉前想要问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睡眼惺忪,踢踏着拖鞋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准备洗漱。
刷牙刷到一半,她瞥见洗漱台上多了一套牙具,还有一个剃须刀,这才想起来家中多了一个人。
昨晚半夜不清醒,再加上喝多了,她只顾着震惊,都没细想这件事。如今睡醒了,理智回笼,抵触感率先跳出来,迫使她有些不敢推开洗手间的门。
做了一会心理建设,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把将门拉开。
走出洗手间,换气时率先闻到的是饭菜香气。她昨晚没怎么吃,两场饭局都光顾着喝酒了。此刻闻到美食的味道,胃在她的意识前率先下达指令,叫她原本沉重的步伐快了不少。
“起的时间正好啊,外卖刚到。”沈斯白坐在餐桌旁,面前仍然摆着电脑,高挺鼻梁上又重新架上了防蓝光眼镜。
太敬业了,他赚百万年薪我真不眼红。何嘉懿心道。
外卖已经整整齐齐被摆放在餐桌上,盖子全都被揭开虚掩着。何嘉懿把塑料盖一个个挪开,拉开椅子坐下,用勺子搅和着面前的艇仔粥,语气不善:“这是餐桌,要工作麻烦去书房。”
沈斯白打字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吃吧。”他从旁边拿过自己的餐具,语调平和。
他愈是平淡,何嘉懿心中的烦躁就愈是更胜一筹。
11. 陪你。
“今天是周四吧,你打算在春申待到什么时候?”何嘉懿喝了几口粥,又夹了一块玫瑰豉油鸡。
“周日回。”沈斯白取下眼镜放到一旁。
何嘉懿点了点头,闷头吃着饭,感觉心里有很多想问的,却又理不出头绪,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故而什么也没说。
饭厅里弥漫着诡异的沉默。午后阳光直射进窗台,何嘉懿看向天空中的云彩,有些后悔凌晨时发消息跟Linda请假了。
“那这几天你还有什么其他安排吗?”何嘉懿又问。
“陪你。”沈斯白眼眸未动,专注地看着盘中的肠粉。
何嘉懿感觉嗓子像是被粥给烫了一下,咳嗽两声,低下头去夹菜。
他们俩不会要这样相顾无言一整天吧?那接下来几天又该怎么办?
“你有事?”沈斯白似是感受到她有些坐立不安,抬眸问道。
何嘉懿下意识摇头,摇到一半,又改口说:“还不太确定,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你要是有事,就去忙你的,不用管我。”沈斯白道。
何嘉懿点头,两人又沉默下来。
沈斯白吃饭很快。何嘉懿感觉自己刚吃了没两口,他就已经吃好了。拿餐巾纸擦了擦嘴,他戴好眼镜,起身道:“我去书房。”
碗中的粥喝了小半,何嘉懿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沈斯白。”她压下泛起的反胃,抬头唤道。
“怎么了?”沈斯白回头看向她。
何嘉懿望着他,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巧被窗外投射进的阳光一分为二。
“失忆之后,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好像没人问过你,我也还没来得及问。”
何嘉懿看着他,神色认真:“你想离婚吗?”
沈斯白站在原地,单手抱着电脑,银边眼镜被阳光一晃,折出细碎的光芒。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何嘉懿继续道:“虽然我现在不记得,但鉴于我们当初刚认识两个月就结婚了,我想……或许你对我,也没有多深的感情呢?”
“也?”沈斯白重复了一遍,尾音像是被含在舌尖,带着一点冷意。
他终于动了动,指节在电脑边缘收紧。银边眼镜下,那双眼睛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目光缓慢地落在她脸上,长久地停留着。
微微偏头,阳光从镜面滑开,露出更清晰的眼神。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声音保持着平稳,“如果你想离婚,我没有意见。直接让你家的律师起草协议书,后面发给我就好。如果你不想找他们,也可以由我来写。”
何嘉懿一怔,下意识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沈斯白接得很快,目光锐利。
何嘉懿感觉自己眼圈周围突然有些发胀。她低下头,用勺子搅和着碗里的粥,为了掩饰声音中的颤抖,用尽量小的声音道:“我昏迷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又何必这样来质问我?难不成这次失忆是我想要的吗?”
沈斯白看了她几秒,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她,缓缓道:“如果——这确实是你想要的呢?”
何嘉懿手上动作一顿,久久不能回神。
这几乎就是她对这次失忆最惧怕的地方。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三个月以来的反常行为,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她真的能经受住吗?
或者说,如果再承受一次,她又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这次是和沈斯白闪婚。那下次呢?
“我不知道你现在具体是怎么想的,但无论是继续这段婚姻还是离婚,我都尊重你的选择,”沈斯白语气淡淡,带着几分疏离,“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停顿一瞬,他又道:“财产方面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当时有签婚前协议。”
“听起来你好像已经迫不及待了啊。”何嘉懿压下心头情绪,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道。
沈斯白想牵一下唇角,最终却又压了回去,只剩一个极淡的弧度,略带嘲讽,又像是无奈。他没有立刻说话,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呼吸比刚才慢了半拍。
“何嘉懿,”他声音柔和了一些,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感觉,“发泄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把你自己的情绪按到我头上更是……”
“那你倒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啊?”何嘉懿“嘭”的一声把勺子摔在桌上,发火道,“我到底为什么突然转性,非要和你结婚?一个两个都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你这个当事人又不开口,叫我怎么办?看到我现在这样,你们很开心是吗?”
她豁然起身,椅子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出去,撞上一旁的橱柜,发出一声巨响。橱柜上的花瓶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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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倒,一地碎瓷,连带着水和半残的花朵,尽数散落在她脚边。
沈斯白眉头一紧,顾不上回应她一连串的问话,起身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胳膊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有哪里伤到了吗?”
何嘉懿猛地抽出手,没有说话,踏着大步离开了餐厅。
郁金香和绣球孤零零地躺在碎瓷之间,几片花瓣被瓷片割开,边缘微微卷起。清水沿着地板缝隙缓慢蔓延,带着残败的植物腥气和所剩无几的花香。
沈斯白挽起袖口,蹲下身,先把较大的瓷片一块块捡起,再小心处理碎屑。花茎落入掌心时早已软塌,沾着水,冰凉地贴着皮肤。他动作微顿,随即将残花与碎叶一并拢起,丢进垃圾桶。
从小到大,这种收拾狼藉的活他已经干过太多,早就得心应手。
水流冲过指缝,他抬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神沉得发冷。关掉水龙头时,指尖在台面上停了停,思绪不断翻涌,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客用卫生间。
何嘉懿正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他们Spica新签代言人的新剧。她越看这张脸越恼火,将自己所有的不幸遭遇都怪到了这位代言人头上。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不会去香港;如果自己不去香港,就不会碰见沈斯白;如果不碰见沈斯白,那自然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困境了。
手机响了几声,何嘉懿拿起来看了一眼,是Linda的消息:你好好休息,记得去系统里申请假期哟。
哦,对,还有这位领导,是她当初非要派她去香港出差的,换谁都不愿意。
她闭了闭眼,打开公司系统,开始报假。
沈斯白走到她身边时,便看见她神色不虞,一副快要爆炸了的模样。
“何嘉懿。”他开口唤了一声,声音中没什么感情。
何嘉懿很烦躁地抬头:“又干什么?”
沈斯白刚想说话,监视器门铃却响了起来。
“你去看看是谁,我正有事。”何嘉懿蹙着眉,说完,又开始低头在手机上找病假单。
沈斯白走到监视器前,看清来人,视线停顿一刻,按下了开门键。
回到客厅,何嘉懿终于填完烦人的申请,心情稍好一些,抬头看向他,问道:“谁来了?”
沈斯白顿了顿,目光从玄关收回,淡淡道:“何诚轩。”
12. 向“上”生长
在这个资本主导的世界里,一旦和财富远高于自己的人扯上关系,就总会引发许多无端的遐想。简单来说,如果你找了一个一穷二白的街边混混谈恋爱,那几乎没有人会想要知道你们的故事。
但如果是找了一个家境极好的富二代,又或是白手起家的富一代,那你就即刻拥有了开启互联网流量的秘钥。
有人嘲讽;有人求教;有人表面嘲讽、背地求教。
想要向上生长几乎是一种生物本能。
但人是很难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的。
就像朱颜颜发出的那篇帖子。
在列出双方条件时,她犹豫许久,才在男方那一栏打下“家里资产保守估计A10”。
可事实上,她对财富根本就没有概念。
A9、A10、A11,甚至A8,在她看来都没有什么实感。她几乎察觉不到个中差异,更不知道这些符号背后所代表的那一串串零,除了奢侈品和高档餐厅以外,还能兑现出什么样的生活。
她只是觉得——他应该很有钱。A8太低了吧?互联网上好像人均A8;那A11呢?似乎没见几个人这么说过,可能有些太高了;要不A9?嗯……那不如就凑个整,写A10吧。
资产十位数,应该是一个可以让别人惊叹又羡慕的数字。
不至于过高,高到令人叹为观止,以至于失去了任何想要觊觎的欲望;又不至于过低,低到任人嘲讽:这也好意思发?那我家也是豪门了。
隐蔽的虚荣心不断生长,绕过理智,像藤蔓一般侵入大脑,缠上她的衣食住行、每分每秒。
在朱颜颜的世界里,这些代表财富量级的符号就像化妆品,涂上后,整个人都光鲜起来,变得更值得被看见、更容易被认可。
但朱颜颜不知道的是,彭涵宇父亲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身家过百亿了,彭家是标准的A11。
彭涵宇自然也不会专门对她提起。
许多男人都喜欢靠晃悠钱袋子来吸引女人。彭涵宇倒是也想,但当你的钱袋子过于沉甸甸时,晃一下就不是炫耀,而是暴露。
索性,朱颜颜似乎也没把脑子放在调查这件事情上。
此时此刻,她正坐在半岛酒店的大堂,桌上放着摆盘精致的下午茶套餐,以及彭涵宇送她的Spica新款包包。
对面的女生帮她拍着照,夸赞道:“太美了太美了,简直美神下凡啊。我们颜颜出神图就是这么轻松!”
朱颜颜理了理蓬松又富有光泽的卷发,接过手机,以极为挑剔的美学标准开始修图。
“你自媒体不是做得挺好吗?怎么突然又想找工作了?”对面女孩一边说,一边拿起托盘上的糕点,举到脸颊旁,开始自拍。
“我前阵子不是用小号发了一篇帖子吗?”朱颜颜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放大照片,一点点推着她本就尖细的下颌,“那条帖子爆了,还被搬到了其他平台,但下面评论都在说我男朋友不会和我结婚。”
“她们懂什么?一群人嫉妒你罢了。”女孩找到满意的光线,开始疯狂按音量键拍照。
朱颜颜摇了摇头:“我觉得有些评论还是挺中肯的。自媒体确实不算什么稳定的职业,而且有些人一提起网红就觉得掉价,认为不是逗乐的,就是擦边的。”
对面女孩想到朱颜颜平时发的照片,放下手中的糕点,又拿起顶端的草莓:“但你又不发那种视频。”
“总之,我觉得他们有些说得还是挺有道理的。再说了,就算他喜欢我,他父母也不一定同意呀,”朱颜颜将照片缩小一些,仔细审视着有没有不自然的地方,“我这两天已经开始投简历了,希望能拿到面试。”
“你都投了哪些公司?”对面女孩关上手机,咬了一口手中的草莓。
“基本就是一些奢侈品和快消之类的。”
朱颜颜按下保存键,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拿起一旁的包,笑眯眯道:“Spica也投了哦。”
“你还是少炫耀吧!”对面女孩把摘下来的草莓梗扔向她,笑着翻了个白眼。
话题中心的彭涵宇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努力奋斗的目标了。
他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捣着盘中鱼肉,直到压成一滩稀烂的肉泥。
“你能不能正常吃饭?”彭父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来气,“好好的菜,搞成这样子做什么?不吃就别浪费。”
彭涵宇没说话,夹了一筷子米饭,和着那坨鱼肉一起吞掉了。
“嘉懿最近怎么样?你们联系了吗?她恢复好些了吗?”彭母状似无意地提起来。
“不知道,应该还行吧。”彭涵宇不想多说。
“那就好。嘉懿……是个好孩子。”彭母又道。
看似毫无意义的一句话,却令彭涵宇瞬间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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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快速吃掉碗里的最后几口米饭,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坐着,有话要跟你说。”彭父开口。
彭涵宇皱着眉坐下:“你们什么意思?人家都结婚了,不会还想着要撮合我们两个吧?”
“没说一定要你们在一起,”彭母道,“但嘉懿不是……不记得了嘛,那离婚应该是迟早的事。你们之前关系一直挺好的,要不要再接触看看呢?”
“她结婚,我靠边;她离婚了,我就得接盘?”彭涵宇冷笑一声,“你们平时不是要求挺高的吗?我以前谈恋爱,不管对象是谁你们都不满意。怎么到了何嘉懿这,连离婚都能接受了?”
“彭涵宇,你怎么说话呢!”彭父有些生气,扬高了声音,“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说出来的话比我们都迂腐?”
“我哪句说错了?”彭涵宇正愁这几天的憋屈没处释放,毫不示弱道,“回头你儿子给人当接盘侠,娶了个闪婚闪离的老婆回来。你自己听听,这说出去好听吗?”
眼见彭涵宇越说越过分,彭父又要发怒,彭母赶忙站起来,调和道:“嘉懿也就是一时糊涂。妈妈知道你之前一直很喜欢她,现在这样生气也情有可原。当然,要是你实在不想,我们肯定也不会逼你。”
彭涵宇垂眼看向桌面上的餐食,没再反驳,但也没对那句“要是你实在不想”表示赞同。
彭父也缓和下来:“诚轩来春申了。他们爸爸跟我打了个招呼,这次让诚轩来,就是想商量嘉懿离婚的事。你这周末过去,跟他们见一面。”
“这是人家的家事,我去干什么?再说了,何嘉懿愿不愿意离还不一定呢……”彭涵宇越说越烦躁,最终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周末和人约了有事,去不了。”
“你能有什么事?”见他这副样子,彭母也有些生气,“公司又不用你忙,你天天跑出去做什么?”
“他还能有什么事?”彭父冷哼,“想也知道,肯定又是约了哪个女网红出去吃饭。”
彭涵宇被说得又气又急,可奈何父母说的没一句是错的,故而完全没法发作。
他咬紧后槽牙,双手握成拳,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想把胸口那股闷火敲散。可火散不掉,越压越浓,最后全堵在了喉咙口。
“反正无论我怎样你们都不会满意,那我就不在这碍你们的眼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13. 月满则亏
何家兄妹二人平时的关系还算可以,但也还没亲近到不打招呼就直接登门的程度。
更何况现在何嘉懿的公寓里还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何嘉懿本能地紧张起来,在脑海中过了无数种方案——让沈斯白藏进衣帽间、藏进床底、藏去厨房、藏到阳台上……家里犄角旮旯的地方全被她提了一遍,最后只换来沈斯白一记沉默的目光。
“那是你哥。我都不害怕,你怕什么?”沈斯白揉了揉眉心,只觉无语到了极点。
何嘉懿早已从沙发上起身,绕着茶几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既然你不愿意躲,那就我去躲好了。只能这样了。”
门铃声响起,沈斯白不再理会她,走至玄关,打开了门。
何诚轩正站在门口。门开了,他抬头看去,室内玄关处的灯光涌出,正巧落在给他开门的男人身后,逆光将他整个人都压得沉了几分。
“你怎么在这?”何诚轩不由得拧眉,“嘉嘉呢?”
沈斯白没说话,退后几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何嘉懿听到声音,不得已踢着拖鞋从客厅走过来,有些尴尬地笑着,冲门外的人招了招手:“哥,好久不见啊。”
何诚轩见她身上仍穿着睡衣,整个人懒洋洋的,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顿时皱着的眉心更深了几分:“这都几点了?还穿着睡衣,像什么样子。”
何父在知道自己女儿失忆后,立刻就叫律师去起草离婚协议,并为自己当初强硬地要求两人签下婚前协议而感到欣慰。
眼下,新鲜打印出来的两份离婚协议被装在文件袋中,正完整地躺在何诚轩手中的公文包里。
他刚下飞机便直奔何嘉懿的公寓,本来是想兄妹二人好好谈一谈,把自己和父母的想法都跟她说清楚。结果门一开,自家妹妹当初发疯要嫁的对象就这样站在眼前,令他将原本准备好的一箩筐难听话全都给咽了下去。
“哥,你怎么来啦?是不是想我了,所以来看我?”何嘉懿笑盈盈走上前,从何诚轩手里接过公文包放到一旁。
何诚轩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沈斯白,躬身扶着鞋柜换好拖鞋,问道:“你晚上有安排吗?想吃什么?”
“刚吃过午饭,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何嘉懿边说边转身,重新走到客厅里坐下,“你有什么想吃的?”
何诚轩报出他们公寓附近一家台州菜餐厅的名字,说如果不饿,可以晚点再去。
何嘉懿点了点头,怀里抱着靠垫,一条腿蜷起压在身下,另一条腿晃悠着。
“你来春申出差啊?”何嘉懿看着电视里在暴雨中哭泣的女主,拿起遥控器换了台,问道。
“嗯,”何诚轩点了下头,顿了顿,又继续道,“出差,顺便来看看你。”
沈斯白早已拿着自己的电脑进了书房,从始至终,连招呼都没跟大舅哥打一个。
何嘉懿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
她开口道:“你们两个关系不好?”
何诚轩笑了一下,没说话。
倒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而是他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即便沈斯白已经成为了他的妹夫,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必要去和这人搞好关系。
何嘉懿知道自己是多余一问。这两人在瑞士的时候氛围就剑拔弩张,更不要说今天了。不过,沈斯白此人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所以也不算很奇怪。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何诚轩问道,上下打量着她,“怎么感觉你回来之后又瘦了?”
“没事,瘦点更好看呀。”何嘉懿笑嘻嘻地回。
“我早就说,不该让你去什么奢侈品公司。那里面的人都审美畸形吧,时尚圈能是什么好地方?”何诚轩皱着眉,“不行就回家来吧,多你一个也不多。”
“哎哟喂,”何嘉懿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小何总就别来我这安排工作了。你这话怎么不早说?我大学学的都是时尚管理。”
“你大学的时候就跟着艺术专业那帮人节食减肥,每次放假回国都比前一年更瘦,我那时候少说你了?”何诚轩絮絮叨叨地翻起了旧账,“跟你讲了也不听,等回头把身体搞垮了,你就知道难受了。”
何嘉懿被说得有些烦。她换了个姿势,顺手就把抱枕丢出去,直奔何诚轩的脑袋:“再说就从我家里滚出去,找别人陪你吃晚饭吧。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骂我的?”
何诚轩抬手接住,无奈地看着闹脾气的妹妹,将抱枕放好,没再继续。
打开手机,他打了个电话出去,叫人去定那家台州菜的包间。
“嗯,时间尽量晚点,我看就……”他停顿一下,用手捂住话筒的位置,冲何嘉懿做了口型:“几点?”
何嘉懿抬手比了个“七”的手势,他点头,又重新对电话那头的人道:“七点之后都可以。”
何嘉懿翻着电视里的各个节目,挑了一部将近四个小时的电影来看。小众文艺片无聊得要命,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在讲什么,只是画面十分精美,精美到有些令人不适,各种光影构图,导演不断炫技,像是要把自己在电影学院里学到的所有内容都装进这一部片子里。
日中则移,月满则亏。
极致的丰盛与匮缺,本质上几乎就是一致的。
晚上七点半,兄妹二人准时抵达餐厅。
出门前,何嘉懿敲了敲书房的门,问沈斯白要不要一起。
沈斯白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的何诚轩。对方眉眼阴沉,甚至可以说是在用眼神警告他不要答应。
收回目光,他定定地看了何嘉懿几秒,最终摇头拒绝。
何嘉懿也没多想。她本来就是礼貌性地随口一问,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两人不对付,猜也猜得到,他们肯定不想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看看想吃什么。”何诚轩将菜单递给她,旁边座椅上还放着自己的公文包。
何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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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菜单,头也不抬地报了两个菜名:“家烧大黄鱼、沙蒜豆面,其他的你看着点吧。”
何诚轩应下来,又点了几道菜,外加一瓶白葡萄酒。
“我不喝啊,”何嘉懿想起昨天的遭遇还有些心有余悸,“我现在喝多了脑子不好,容易发酒疯。”
何诚轩看了她一眼:“我自己喝。喝不完存着,周末可能还要来。”
何嘉懿午饭时光顾着和沈斯白生气吵架,没怎么吃好,这会确实有些饿了。她专注地享用着佳肴,只感觉美食已经治愈了所有,让她可以把一切烦闷都抛之脑后。
直到何诚轩开始说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嘉嘉,”何诚轩放下筷子,看着她,温声道,“之前在瑞士,你住着院,身体还没好全。现在也好的差不多了,跟我说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何嘉懿夹菜的手一顿,两根筷子中间的年糕顺势滑了下去,砸在桌布上,留下一滩令人厌弃的酱色。
她盯着那块年糕看了两秒,缓缓放下筷子,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低头擦了擦指尖,动作很轻。
何诚轩继续道:“这次春申出差,原本是不用我亲自来的。但爸妈正好也想让我来问问你的……”
“问我什么?”何嘉懿猛然抬眼,冷声道,“又问我要不要离婚?”
何诚轩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真搞不懂你们,”何嘉懿蹙起眉来,扔掉纸巾,“结婚之前你们怎么不拦下我?现在木已成舟,又来疯狂劝我,好像离异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拦?”何诚轩想起她当初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动怒,“你当时坐在窗台上,开着窗子,说要是不同意,你就从家里跳下去。你现在是不记得了,所以就能大言不惭地来指责爱你的家人了吗?”
何嘉懿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诚轩气得简直想摔盘子,继续质问道:“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连命都可以不要,拿最宝贵的生命来威胁最爱你的家人。何嘉懿,你现在还好意思来怪我们没有拦下你?”
何嘉懿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有些发颤的指尖。骤然升起的疼痛好似针一般,狠狠插进她的太阳穴,令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她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自己。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这真的是她何嘉懿能做出来的事吗?如果这些话不是从何诚轩嘴里说出来的,她只会一笑置之,压根不可能相信。
可偏偏,说话的人是她同父同母、如假包换的亲哥哥。
见她这副模样,何诚轩顿时有些于心不忍。他叹了口气,缓和道:“虽然你这回受了苦,但说实话,我和爸妈都觉得这不完全是坏事。起码你现在能恢复正常,不会再像前阵子那样……我们让你离婚,也是为了你好啊。嘉嘉,你自己应该也清楚,沈斯白他真的配不上你。”
何诚轩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不如就趁你现在失忆,赶紧和他切断关系,不好吗?”
14. 你还是你吗?
何嘉懿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指尖。方才不小心沾上的酱油没有擦拭干净,此时正顺着指纹纹路缓缓晕染开来。
她抬手,又抽出纸巾擦了擦,随后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手指用力地碾了几下。
“嘉嘉,”何诚轩声音放轻,很有耐心的样子,“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告诉哥哥,不要不说话。”
何嘉懿扔掉毛巾,终于抬起了头。
“你们就这么讨厌沈斯白吗?”
何诚轩一时间被问得有些发蒙。有一刹那,他甚至以为何嘉懿是不是想起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显而易见,若是遇见沈斯白之前的何嘉懿,那是绝对问不出口的。
何诚轩下意识皱起眉来:“这还用说吗?你什么家境、他什么家境?父亲早亡,母亲打零工养活他,还在贫民窟里住过。你不要跟我说他现在读了博士之后出来当律师,税前将近年薪百万,看着还挺像样的。但他之前所处的环境是那样的,心理就很有可能不健全吧?”
何诚轩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这些说词,故而越讲越顺:“你看看他整天冷着脸,见到谁都不愿意搭理,一点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之前你带他回家,他见到爸妈,就点头问了声好,问完好就不说话了。他娶你本来就是占便宜,竟然还做出这副样子,到底是想给谁气受?”
“再说了,”何诚轩继续道,“他这样的条件,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你给哄得晕头转向的,还非他不可了。这不是摆明了要吃绝户吗?嘉嘉,你之前是被迷得五迷三道,现在可不能再糊涂了啊。现在离婚,还不算太晚。也幸好你们之前有签婚前协议,离婚还不算太复杂。”
后面的话,何嘉懿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意识全部集中于那几个词——“父亲早亡”、“母亲打零工”、“贫民窟”、“心理不健全”。
看着对面嘴巴一张一合的何诚轩,何嘉懿忽然觉得很荒唐。她的大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反应。抗拒感在血液里翻涌,层层堆叠,压得她心口发沉,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别说了!”她忍着剧痛,闭上双眼,几乎是在惊声尖叫。
何诚轩一怔,话音戛然而止。见她表情痛苦,他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嘉嘉?”
何嘉懿双眼紧闭着,没有回应。何诚轩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嘉嘉,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要知道,家人才是你最亲的人啊,我们是不会害你的。”
她不知道是谁在疼。
是她吗?可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何嘉懿轻轻眨了眨眼,水意被逼回去,她垂下头,看着桌布道:“哥,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前的我会是什么感受?”
何诚轩没听明白,眉心微皱:“你之前根本就不让我们说他一点不好。”
“嗯,”何嘉懿点了下头,抬头看向他,平静道,“那以后也别再说了。”
“何嘉懿,”何诚轩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你什么意思?失了一次忆,重来一回,结果又被他给迷住了?这小子是给你下蛊了吗?你以前谈过的帅哥也不少,不可能光看脸就被迷成这样吧?”
何嘉懿听见这句话,反倒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唇角便散了。
她抬眸看向何诚轩,面无表情地问:“你这次来春申,是带了离婚协议一起吧?”
何诚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时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噎住。
倏然,包间的落地窗外有车灯掠过。冷白光线穿过纱帘,短促地扫过何嘉懿面庞,映得她整个人煞白。
光线很强,她却没有下意识闭眼。
如果失去记忆,你还是你自己吗?
你和从前的那个人,还是同一个人吗?
何嘉懿不知道。
从餐厅出来时,她的中号手提包敞开着,露出了半个文件袋。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脖颈一凉。何嘉懿伸手拢了拢大衣领口,指尖触到锁骨处冰凉的肌肤,不禁打了个寒颤。
春申的夜晚总是这样,白日里明明还带着点暖意,太阳一落,风便像忽然想起自己本该属于冬天似的,毫不留情地钻进衣领里、钻进骨头缝里。路边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尽叶子,只剩枯枝在风里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的公寓离餐厅不远,何诚轩已经先一步叫车离开,剩她一人独自沿着街边溜达回家。
她踩在路灯光圈里,手提包顺着肩膀下滑,被她一把抓住。手指不小心碰到文件袋尖角,硬挺的边缘刺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何嘉懿拿起来看了一眼,按下接通键。
“嘉嘉,”陈楠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我听你哥哥说,你把离婚协议拿回去啦?”
何嘉懿摩挲着指腹被硌出来的红痕,“嗯”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陈楠连连念了几声“佛祖保佑”,又道:“太好了,你总算脑子清醒过来了。我女儿总算是回来了!”
“老何,”她又转头,高声唤道,“你快过来,嘉嘉准备离婚了。”
何父走过来,接起电话,声音中充满了愉悦:“嘉嘉,你终于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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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嘉懿没说话。
所幸何父也根本没有在等她的回话,自顾自继续道:“这就对了。我已经跟你彭叔叔聊过了,他说他们还是很喜欢你的,小彭也一直对你不错。你们周末见个面吧?和你哥一起。”
风从耳边掠过,吹得听筒里也有细碎的杂音,某一瞬间,何嘉懿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光圈的边缘。光落在她半边肩头,另一半沉进阴影里,使她整个人仿佛被夜色硬生生地切割开来。
“嘉嘉?”何父兴冲冲地说了半天,才察觉到对面一直没有回应。
“什么意思?没听明白。”何嘉懿抬头看向不远处,声音温度同吹过她面颊的风一样。
“就是让你和小彭一起吃个饭嘛,”何父显然心情很好,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大家坐下来吃顿饭,把话说开。你现在这个状态,身边还是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照应着,这样我们也放心。”
街口的绿灯亮起,车流在她眼前一辆辆掠过。何嘉懿站在人行道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又被下一束灯光截断。
“我不去。”她语气生硬。
“嘉嘉,”何父的声音低了几分,显而易见有些不悦,又耐着性子解释,“你怎么不明白呢?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算了,你现在记忆出问题,情绪也不稳定,很多判断都不可靠。等过段时间恢复了,再回头看今天的决定,你肯定会感谢我们的。”
“爸,”她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你们真觉得这样合适吗?我这边离婚协议刚拿到,还没签上,你们就要我去见彭涵宇这个前未婚夫?你们是想侮辱彭涵宇,还是想侮辱我?”
电话那头明显一滞。
过了一会,陈楠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嘉嘉,你这孩子,怎么现在一点都不听话了?”
何嘉懿突然笑了起来。
她从包里拿出刚才连看都没敢看的文件袋,取出协议书,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漂亮,财产分割、居住安排、婚前协议的引用,每一处都留得恰到好处。
电话那头的陈楠还在絮絮叨叨:“你乖一点,别跟你爸顶嘴。你碰到沈斯白之前,一直都是很听话的啊。现在失忆了,也该变回去了吧?再说,彭涵宇那孩子——”
“妈。”何嘉懿忽然开口。
“嗯?”电话那头停了停。
何嘉懿把协议书翻回来,面上带着近乎讥诮的笑,抬手一抛,连带着文件袋一起,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对着听筒,她一字一顿道:“这婚,我不离了。”
15. 你去哪了?
何嘉懿没有管电话那头的大惊失色,果断挂掉电话,顺手将手机关机。
她加快脚步走回公寓。打开门的瞬间,整间屋子静得出奇,没有一点光亮。
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何嘉懿一时间有些晃神,手指搭在门把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几秒后,大脑终于一点点冷却下来。何嘉懿走进屋内,抬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光亮起,刺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客厅仍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她出门前随手丢开的毯子还搭在扶手上,边角垂荡下来。茶几上,汝瓷茶杯底部仍压着水渍,干了一半,边缘泛着浅浅的白。
何嘉懿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沙发、茶几一路掠过,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她抬步走过去,拖鞋踩着木地板,声音闷闷的,被空荡的屋子放大了几分。
在书房门口停下,何嘉懿垂着头,指尖悬在门把上,半天没动。
片刻后,她手上用力,推开了门。
里面空无一人。
书房里没有开灯,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的城市光线漏进来,斜斜地落在书桌边缘,隐约照亮了空无一物的桌面。
何嘉懿走进书房,脱掉大衣搭至椅背,又扯下手提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寒风,指尖一点点发麻。何嘉懿盯着深色桌面看了一会,忽然觉得胸口空得令人发慌。
她猛然起身,椅脚刮过地板,拖出一声刺耳的长响。
何嘉懿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
脚下步子越来越快,主卧的门被她率先推开。床铺平整,枕头摆得端正。衣帽间里,衣服按季节、颜色、样式排布整齐。她伸手拨开几件衬衫,指腹擦过真丝布料,触感冰冷。
人不在。
浴室、客卧、厨房、阳台……
何嘉懿几乎把每扇门都推了一遍。门开合的声音好似榔头一般,不断敲击着她的大脑,令她太阳穴不由地越来越紧。
最后,她回到客厅,环视着周围,呼吸杂乱。灯光明亮刺眼,照出她苍白的脸色。
往下咽了咽唾液,何嘉懿转身折回书房,抓起大衣和手提包,又跑回玄关。将拖鞋甩到旁边,她弯腰穿上短靴,指尖止不住地发颤。拉链往上一拽,却偏偏卡在了半当中,怎么也拉不上去。
何嘉懿看着那截拉链,手上用劲,努力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胸腔仿佛被塞入了一团湿冷的棉絮,使得吸进的每一口气都是沉坠的。她用力扯了两下,金属齿不堪受力,最终“咔”的一声,错了开来。
何嘉懿闭了闭眼睛,索性不拉了。靴子半敞着,脚用力往里一踩,鞋跟随着力道磕在地砖上,发出一记脆响。
直起身来,手提包带子勒得她锁骨一阵疼,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抬手去按门锁。指腹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这才发觉自己手心里竟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门把被她拧下去——
门外却忽然传来细微的开锁声。
何嘉懿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呼吸几乎凝滞。
下一秒,门被人从外侧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中挤进来,穿过她脚边的地面,随后越涌越多,直到照亮了她整个人。
沈斯白穿着深色风衣,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发梢有些乱。他一手扶着门把,另一只手拎着纸袋,指节冻得发红。
两个人隔着大门对视。
一时间,何嘉懿只感觉方才被堵住的呼吸尽数逃脱,开始大口喘气,喉咙像被人生生捏住,发不出声响。她站在门前,臂膀间夹着大衣,发丝贴在面颊上,睫毛膏微微花开,看起来有些狼狈。
沈斯白目光稍稍下移,先落在她半敞着的短靴上,又扫过脚边被踢翻的拖鞋,最后回到她脸上,停了半秒。
“你要去哪?”他开口,声音很低。
何嘉懿向后退了几步,终于找回声音,反问道:“你去哪了?”
沈斯白跨过门槛,顺手将门关上,举了举手中的袋子:“去小区外面的咖啡馆,买了点面包,准备明早当早餐吃。”
“你的电脑呢?”何嘉懿盯着他,又问。
沈斯白正弯腰换鞋,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来看向她,撑开纸袋给她看:“家里待着工作效率不高,正好要去买面包,就顺便在咖啡馆工作了一会。”
何嘉懿没再说话,踢开脚上的短靴,换回拖鞋,又将手上的大衣和包包扔到一旁,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勒红的锁骨。
“你这是刚回来?”沈斯白注视着她的动作,问道。
何嘉懿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嗯”了一声,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出来。
沈斯白跟在她身后,扶住冰箱冷藏室的门,将纸袋中的面包一个个放入。他偏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跑回来的?怎么都出汗了?”
何嘉懿正喝着冰水,闻言顿时咳嗽起来,差点被呛到。
有些烦躁地拧上瓶盖,她看向沈斯白:“我们Spica的羊绒大衣质量好,冬天穿上就和过夏天似的,行不行?”
沈斯白停顿一瞬,关上冰箱门:“这是和你哥吵架了?气还没消?”
何嘉懿抬手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扔向他,转身离开了厨房。
沈斯白侧身躲过,瓶子滚到脚边,他躬身捡起,走出厨房,将其放到了茶几上。
“怎么我到哪你就跟到哪?”何嘉懿半躺在沙发上,蹙着眉道。
“何诚轩说什么了?”沈斯白没有理会她的怒火,在她身旁坐下,问道。
何嘉懿打开电视,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见到他连话都不愿意说,居然还关心他跟我说了什么?”
“他是来给你送离婚协议的吧。”沈斯白看着电视,淡淡道。
何嘉懿没有说话,按遥控器的速度却明显变快。
光标在电视屏幕上胡乱闪动着,沈斯白看在眼里,却只是道:“你把协议拿回来了?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光标瞬间停止。
“沈斯白。”何嘉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难道不是吗?”沈斯白看着她,神情淡漠。
何嘉懿猛地转过头,看向他道:“你说的东西,我没有见过。”
“当然了,”她整个人都在气头上,语速很快,面色有些涨红,“要是你这么想和我离婚,不如就由你来起草一份好了。只要你写好了,我肯定立马签。”
沈斯白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手,将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腕骨。
“你现在说的是气话,”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不算数。”
何嘉懿胸口一滞,这一整天的愤怒在胸腔内不断积攒,令她血压急剧攀升。
“我说话不算数?”她怒极反笑,“那谁说话算数?你?我哥?还是我爸妈?”
沈斯白没有接她的话。
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喝一口吧。”
何嘉懿没有接过,甚至连看都没看那瓶水一眼,紧紧盯着他道:“我们之前吵架,你也是这样扯开话题?”
沈斯白微微偏头,看了她一会,随后笑了一下:“那你想怎么样?我现在去写离婚协议?还是让你父母直接发一份过来?”
何嘉懿没再说话,抬手夺过矿泉水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水。
她知道自己的怒火并不全部源于沈斯白。但谁让他正好撞到枪口上了呢?
沈斯白收回视线,唇角却仍然挂着那丝令人不顺眼的笑。何嘉懿越看越气,拧上瓶盖,抬腿踹了他一脚:“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
“倒也没有,”沈斯白忽略了小腿处传来的一点疼痛,伸手接过矿泉水瓶,“就像你踹我的这一下,我也没能避开不是吗?”
何嘉懿被气笑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沈斯白却突然握住她的手,“嘘”了一声。
“我这两天疯狂加班、找老板请假,不是为了来这和你吵架的,”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旁的遥控器,牵着她的手却仍然没松开,“你想看什么?”
暖意顺着手背一路延伸向上,仿佛一根极细又稳固的线,勾住何嘉懿胸腔里那团湿冷的棉絮,硬生生往外扯了出去。
电视屏幕上还停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图标,光影在沈斯白面庞上跳动。他低着头按了两下,从中找到一部电影,声音淡淡的:“看泰坦尼克号?”
何嘉懿咽下了那句咬牙切齿的“我不想看”,转而道:“泰坦尼克号都多老的片子了,你还没看够?”
沈斯白不由分说地点开了图标:“经典永流传。”
何嘉懿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反驳,抬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在沙发上:“那你去关灯。”
沈斯白依言起身,将客厅的灯关掉,回来坐下后,又十分自然地重新牵住了她。
电影的开场音乐铺开,海面幽蓝,镜头掠过沉睡的钢铁残骸。客厅中只留有电视的光,明明暗暗地在墙面上晃悠。
何嘉懿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在看剧情——她的注意力全被手上的温度牵引着。
她动了动手指,想抽回自己的手。
沈斯白却像预判到似的,指节微微收紧,压住她那点不安分的挣扎,声音很轻:“别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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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闹了?”何嘉懿冷着脸,不耐烦道。
沈斯白没吭声,专注地盯着屏幕,手上用力,不与她争辩。
何嘉懿只得放弃,安安心心地靠在沙发上,转头看起了电影。
这种天下人皆知的经典之作,何嘉懿早已看过好多遍,几乎没有不记得的剧情。但经典之所以能被称作经典,正是在于无论你看多少遍,都仍然觉得美妙。
“沈斯白。”她忽然唤了一声,往自己这边牵了牵他的手。
“怎么了?”沈斯白转头看向她,侧脸被电视传来的光线勾勒出锋利线条。
“你非要看泰坦尼克号,是不是把自己代入Jack了?毕竟他可是找了Rose这位富家千金。”她笑道,笑容带着狡黠。
出乎意料的,沈斯白竟然点头:“你说是,那就是吧。”
何嘉懿一愣,完全没预料到自己的调侃会带来这样的效果。
“不至于吧?”她凑上前,仔细看着他的面庞,有些不可置信,“你真代入了?”
沈斯白瞟了她一眼:“你还看不看了?”
“我本来就不想看这部,”何嘉懿哼笑一声,“我又不代入Rose。”
沈斯白没说话,抬手按住她的脑袋,迫使她转向电视。
电视里恰好切到Jack笑着画画的镜头,画纸上几笔线条利落。客厅很暗,屏幕光落在沈斯白修长的指节上,染上几分色彩。
“沈斯白。”何嘉懿看着电视中的画面,还没安静一分钟,便再次唤道。
身侧人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又继续说:“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
沈斯白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松开握着她的手,侧头望向她:“又要问我想不想离婚?”
何嘉懿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我想换一个。”
沈斯白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换成什么?”
“我想问你,”何嘉懿看着他,声音放轻,“我为什么会选择你?”
沈斯白喉头滚了滚,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为什么会结婚?
我为什么会选择你?
结婚或许有许多原因:两人相爱、家长催婚、自身压力、社会观念……
可是,能满足这些原因的人这么多,为什么最后是你呢?
记忆会消失,但感受不会。
既然你不想告诉我结婚的缘由。那么,请你告诉我——
你有什么值得我选择的?
这个特殊项,为何偏偏是你?
在餐厅时,何嘉懿听着兄长的劝诫,脑子里被塞满了权衡利弊,所以她最终收下文件袋。即便她整个脑仁都疼得发胀、即便她反复咀嚼着家人对他过去的贬低。
回到公寓,她打开门,望见黑洞洞的房间。那一瞬间的心慌,是她几乎从未经历过的,整颗心脏像是空了一般,只剩下不知所措。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要找到他。
找到他,然后亲口问问。
为什么偏偏是你?
记忆既脆弱又复杂。过往也许会从大脑中消失,但情绪的印记却比记忆更加深刻。
虽然不记得了,但我还是我。
仍然是我。
沈斯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回到屏幕,船上的灯火晃过他眼底,把他那点不动声色的情绪遮住。
“我不会代入Jack。”他突然道。
何嘉懿一怔,又重新看向电视屏幕。
“Jack太乐观了,这样积极向上的性格,不适合我,”沈斯白说着,语气淡然。
何嘉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旁边才重新传来声音:“有些问题,除了你自己以外,旁人恐怕没法替你来回答。”
沈斯白盯着屏幕,电影中夕阳的颜色映到他脸上:“你可以问我为什么选择你。但我该怎么替你回答,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你刚刚也说了,我没有那么了解你。”
“何嘉懿,”沈斯白转头看向她,目光发沉,“虽然我同你家人的关系一般,但有些事,或许他们也没说错。”
“你怎么知道他们跟我说了什么?”何嘉懿心中隐隐猜到了他想说的话,蹙起眉来,快速打断道,“你就这么笃定,能猜中他们的想法?”
沈斯白笑起来,微微垂头,没有和她争辩这些,只是继续道:“我和你条件相差太多,你能有很多更好的选择。过去的毕竟已经过去,现在的你并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相处。如果你想离……”
“沈斯白!”何嘉懿突然扬高声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你脑袋加班加坏掉了?我和你谈心,你和我谈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