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腕》
1. 白序秋
《扣腕》
曳弦湿尾/文
2025.12.31跨年夜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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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琮第一次见白序秋那天是跨年夜。
这天没有风,静谧下着一场罕见的鹅毛大雪。
孟琮下了飞机,跟着田助理上了白从谦安排的车,车子驶出机场的室内停车场,他才透过曜色的车窗看到沉黑天空下的幕川城。
雪绒大小不一,纸屑般从天际坠落,匀速而缓慢,像一个慢镜头。
面前不断闪过色彩热烈的繁华街景,全都融化斑驳在车窗上。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是蜿蜒向上,黑得森然的林地。
田助理的声音絮叨在耳边:“序秋小姐身体不太好,你比她大三岁,到了这里,你就是她的哥哥,平时要多多照顾她一下。不过她人很好,等你们见面了打个招呼就是朋友了。你手机里存了我的电话号码,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孟琮听见,极淡地应了一声。
田助理见他这样默默在心里叹一口气。不禁想,他还愿意和人沟通已经很不错了。
车子停在一扇深灰色的铁镀锌大门前。门口站着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撑着一把黑伞,穿一身黑色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身后跟着两位男佣。
田助理为他介绍:“那位是常管家,你可以叫她常姨。”
她推门下车,跑到另一边为孟琮开车门,少年已经率先打开车门下来。
司机打开了后备箱,那两位男家佣上前把孟琮的行李从车上搬下来。不过一个行李箱和两箱书籍,都封存好了。
田助理正与常曼简短地交谈,孟琮没仔细听,他抬起眼帘看这一幢漂亮的房子,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白序秋住的地方。
田助理揽着他肩膀的手松了松,将他往前轻推,他就站到了常曼的伞下。
“那就拜托给您了,我还要去给董事长汇报工作,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系。”
常曼稍稍抬高了伞,笑着对田助理说:“好,路上注意安全。”
眼看着车子开远,她这才开始打量眼前的少年。
他十三岁光景,身高近一米七。正是恣意昂扬的年纪,可眉宇间却堆着浓浓愁绪。
常曼叫他小孟少爷,孟琮低垂眉眼,谦和地说:“常姨好,您叫我孟琮就行。”
常曼待他极为温和,替他扫去肩上的白雪,说了声好。第一印象下,她觉得他是一个好相处的孩子,不禁松了一口气。
入了这扇大门,往前走好一段路才看到主楼,前段时间这屋子在过圣诞,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装饰,彩灯将覆盖在树上的白雪照得透亮,整个庭院显得温馨又热闹。
孟琮顺着彩灯与彩灯之间的连结看过去,视线落到挂着半幅油画的窗内,此刻有几个人神色紧张,身影在窗边急速闪过。
孟琮看得入迷,伞面忽然间压低,挡住他的视线。
一侧头,常姨还是冲他温和笑着,一只手抬起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该往这儿走了。
于是带着孟琮转身,与主楼背道而驰,进了这幢专门为他打理出来的西边小楼。小楼内的花丛里没有挂灯饰,院内将厚雪清扫出一条能行走的过道,这时已经又覆上一层薄透的雪。
这便是他的住处了。
进门收了伞,常姨将伞放置在门口,领着他进屋。此刻家佣们正在忙碌。常曼简单和家佣们介绍孟琮,才带着他上了二楼的主卧。
常曼推开他的房门,“这是你的房间。听田特助说,你在飞机上没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了些暖胃的小菜,等会儿给你送来。”
他的屋子暖气很足,暖气裹身,孟琮脱下外套,常姨顺手接过,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这里比他曾经的房间要大太多,屋里灯火融融,原本的壁炉被人清理过,里面没有放置木材,空落落的,外面上了锁,大约是担心安全隐患。
他的行李被放置在屋中央的沙发边,供他自行整理。
“你看看,还缺什么就告诉我,我再给你准备。”
孟琮牵引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谢谢常姨,都很好。”
知道他旅途劳顿,还需要点时间来整理心情,常曼不多打扰。
“浴室已经提前放好了洗澡水,你可以泡一个热水澡,衣帽间的衣服都是按照你的尺寸准备的,你可以随意使用。我去厨房看看,待会儿送餐来。”
“麻烦了。”孟琮说。
“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人一走,孟琮环视一周,陌生感挥之不去,心里空落落的。
他锁上房门,脱了衣服去泡澡,露出手肘处已经结痂的伤口。
这是他和父母在西西里度假时,摔倒留下的伤疤。
当时遭遇混战,父母不幸中枪,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原本温馨的元旦假期,在这场混战中结束了。
鲜血在地面蔓延,孟琮有一分钟的时间里完全失去对大脑的控制,只是这么直挺地站着,直到看到妈妈朝他伸手,他才神识归位,逐渐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孤儿。
朝妈妈奔去时,手脚不听使唤,他重重摔倒在地。
妈妈指着口袋,喷洒浓烈的血腥气息。她要他打电话给白从谦。
孟琮站在异国街头,场面混乱,意语像漫天的唾沫,外国人的嗓音里裹着致哑的毒药,令他喉头堵塞。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天地辽阔,他只是一粒被风吹落的沙。
父母在白从谦的公司里当高管,这次是乘工作之便顺便度假,主要目的是参加公司组织的会议,意大利的同事会和他们交接工作。
只是现在,他父母去世了。
孟琮在埋怨白从谦。
如果没有他的外派,父母怎么会死于非命,他怎么会变成无助的孤儿。
更恨的是,他必须得打电话向白从谦求助。
事情发生得突然,白从谦安排意大利的员工来接他,田助理又特意飞往意大利,专门负责他回国的事宜。
白从谦做不到置之不理,孟琮的奶奶爷爷外婆外公早已过世,母族这边倒是有一个小姨,只是这位小姨还在读研,自己每天都是泡在实验室里三餐不定的人,更没什么精力去照顾一个孩子。
父族那边还有两个叔伯,都是普通职工家庭,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温饱不成问题。白从谦再给一笔丰厚的抚恤金至少能让孟琮衣食无忧,认真学习。
但让助理去谈话的时候,两位叔伯不仅狮子大开口索要超出合理范围的赔偿,还强烈地表现出想打孩子身上抚恤金的主意,还没决定好孩子去谁家,两位叔伯自己倒是先起了内讧,场面闹得很难看。
白从谦怀疑就算把孟琮交给他们也并不会得到妥善照顾。所以他收留了孟琮。
回国这一路,田助理讲了他父母、讲了白从谦。白序秋这个名字适时地跳到每一个话题中去。
她在田助理口中,是董事长最疼爱的小女儿,含着金汤匙出生,混血基因为她带来优越外貌,她热心且善良,唯一的遗憾是她的身体不好。
这位从未露面的人人都称赞的天使,如影随形在他的耳边缭绕。
但显然,他今晚应该是见不到她了。
洗过澡,常姨带他下楼吃饭,特意避开所有内脏和禽肉类食材,桌上都是清淡的餐食,佐以富含高蛋白的鱼和虾的清粥,仅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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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人食,分量恰好掌握到他马上就要呕吐的节点。
常姨让家佣们收了碗,让他早些歇息,轻言慢语,声调柔和。
屋内有喷洒安眠的喷剂,然而孟琮根本睡不着。
短短十四天,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能住进这个物质条件极为优越的家,外人看起来是孟琮因祸得福,直接跨越阶级,未来光明坦途。
但对于孟琮来说,是被打破的秩序,是被颠倒的世界。
眼下他究竟该如何与这位大小姐相处才能让他安生地住在这里,成了一个问题。
已经过了零点。这个夜很静,别墅离市区远,跨年的礼花只是从天上闷了几句响便歇了。
孟琮下床,挑开窗帘的一角,雪还在静谧无声下落。
这样的大雪,对幕川这座南方城市来说实属难得。
他穿上外套,在这场雪的召唤下,打开门下了楼。
雪一朵一朵地擦过他的面颊,他睁开眼睛,看着天地间黑与白的交织,呼出一口寒气。
也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刮擦声响起。
孟琮瞳孔骤缩,立在原地又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刮擦声还在,只是变小了。他这才从松软的雪里抬起脚,缓慢往出声的方向挪动。
他所居住的这幢小楼与主楼隔着一个小花园和主草坪,现下花园里落了雪,有些不应季的花草凋零了,显得落败。
他知道自己住的地方较偏,也能感觉出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一个收留回来的养子,能够衣食无忧长大便是最大的恩赐。
所以,当这幢别墅真正的主人蹲在这个偏僻的小花园里铲开厚雪时,孟琮惊觉自己像是嘶鸣了半个夏季的蝉,上苍恩赐才延长了他的寿命,在他有限的生命里看到了这场雪。
黑沉的天空点亮一盏月,银白的光辉倾洒到她身上,挺翘的鼻尖在长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她没有抬头往他这边看,由此他也没看到她的正脸。
白序秋打着微卷的栗色长发垂在纯白的羊绒大衣上,并没有顾及到衣角早已被雪浸湿,她只是重复着她的动作,用一个塑料沙滩铲铲着冰冷的土,显示着她每一个动作的决心。
年岁相仿,侧脸已经能看出混血基因,她应该就是白序秋。
孟琮有一种强烈的并不想承认的直觉,从今天开始,他曾经那些引以为傲的光芒会在这个女孩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他忘记自己在这里站了有多久,不敢挪动任何一处关节。只觉得这月光未免太亮了些,亮到他与月光融合在一起,亮到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白序秋终于挖到了满意的深度,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闪着光的链子扔进去,没有一丝留恋就把土盖上,再将白雪归位。
她站了起来。
预感到她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孟琮不动声色往回收了收自己的身体,猜测她大概在环顾四周。
直到听见踩雪的脚步声渐远,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呓语声他才探头。
这时他终于看清楚,他的院子里根本没有月光,仅有一盏路灯打着微弱光亮。
又等了片刻,孟琮走过去,踩在女孩刚刚留下的脚印上,蹲下身,捧开那些白雪,挖开松软的泥土,看到了那条华贵的,闪耀着幽深绿色的宝石项链。
孟琮眉心微皱,他见过妈妈的珠宝首饰,但和这个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这么大一块绿色石头,绝对价值不菲。
无论是刚抵达时主楼别墅内神色匆匆的家佣,还是他才见过的白序秋,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合理,他忽然有了某种隐秘的猜测。
呆愣地看着这条项链,他勾着嘴角,短促轻笑。
小天使就要倒霉了。
2. 高烧
白序秋还在发烧,早上起来脸红得厉害。
常曼要找医生过来,她执拗地不同意,说只要吃点药就好了,并且不愿意在床上继续躺着,常曼只好暂时顺着她的意。
“既然生病了,那今天的早餐还是要好好吃。”
“好吧……”白序秋只好妥协,脖子一歪,蔫巴巴往床上一倒,栗色的长发糊了满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我想喝螃蟹粥可以吗!”忽然想到要吃什么,她迅速从床上弹起来。
要不是常曼足够了解她的身体状况,又给她量过了体温,看她这精神头还以为她其实没生病。
常曼:“只可以吃一点点蟹黄。”
“可以吃一整只大螃蟹吗?”白序秋从床上跳下来,双手合十,眼睛冒星星看着常曼,嘴里还念念有词:“拜托拜托!”
常曼一直以来都受不了她这撒娇的样子,压着嘴角的笑意,闭上眼睛偏过头去,“如果你现在说话没有鼻音的话,我可能会同意。”
白序秋长叹一口气,往沙发上一坐双手重重打在膝头。
“今天想穿什么?”常曼笑了笑,想告诉她,那位由她首肯进家门的孟琮哥哥昨晚已经到了。
她的十岁生日刚过去三个月。家里的事基本都是常曼作为管家来安排,小事无需去叨扰这位大小姐,大事才需要她点头。
这毕竟是白序秋的别墅,就算白从谦要收留孟琮,想把孟琮养到她的别墅来,总得经过主人的同意。
常曼还记得白序秋接到白从谦电话那天,一听说孟琮仅比她大三岁,父母却意外过世,小姑娘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哽咽着说:“爸爸,你把哥哥接过来吧,我这里很大很大,再多住几个哥哥都没问题的。”
最后小姑娘扑在常曼的怀里问:“常姨,你说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可怜的人呀。”
刚要开口告知小雇主,白序秋忽地问道:“哦,对了。徐薇姐姐走了吗?”
常曼有些为难,避开连衣裙,拿了裤装过来,“穿这套吧,你在发烧最好以保暖为主。”
“可以好酷!”她抬起大拇指,追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常姨,她是不是还没走。”
“董事长说,他已经让人给你从佳士得拍新项链了。而且也没在她屋里发现项链,不好定人家的罪。等过了年再把人辞了,临近年关也不好找工作。”
“什么!咳咳咳……咳咳咳……这可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把我的项链偷走了凭什么还能留下来,我要她立刻走!”
白序秋一时间情绪激动,说话都有些破音,连咳好几声。
常曼上前拍她的背脊,把水杯递给她,“是夫人留下来的?这,怎么不早说。”
“我害怕我说了,爸爸会骂我。当初是我非要从爸爸的保险箱里拿到这里来的,那时候他就不同意……”
她声音越来越小,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常姨,你说怎么办……”
“这可不是小事。夫人的东西怎么会是普通项链。”常曼知道这条项链的真正价值,而且它对小雇主来说意义非凡,“你等等,我去给董事长打电话说明,顺便去厨房让他们做螃蟹粥。”
“好……”白序秋抠着指甲,“常姨,你能不能……”
“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帮你说好话的。”常曼轻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指了指一旁放置的衣服,示意她自己穿,便出去打电话。
三十分钟后,常曼回来了,白序秋已经换好衣服,外面套了一件纯白色的羽绒服,一个人蹲在阳台上玩雪,手都冻得通红。
“我的祖宗!”常曼把她拉进来关上阳台门,带着她去水龙头下冲热水。
手暖暖的,白序秋觉得无聊,抓水柱玩,“爸爸说什么了?还是要徐薇姐姐留下来吗?”
“董事长说,这条项链牵涉金额巨大,不是一件小事,他已经叫了警察上门查案,等警察调查完,如果证据确凿,肯定要徐薇付出代价的。”
白序秋紧咬着下唇,中指和大拇指环成一个圈,弹了一下水柱,溅开水花,抬起头来,她嘴角上扬,笑着说:“好呀,我洗好了常姨,不冷了。”
下楼吃早餐时,白序秋静静扒着碗里的螃蟹粥,里面的蟹肉少得可怜,但她也没任何怨言。
常曼看她像这样没胃口,猜她大概是惦记着徐薇的事。
小孩子当然是亲近妈妈的。白序秋的母亲Slyvia是一名法国女中音歌唱家,和白从谦一见钟情。
本来生活幸福美满,但Silvia有心肌缺血的病症,在生白序秋时病发,就这样去世了。
白序秋不幸遗传到母亲的贫血症,好在并非器官局部缺血,但也够磨人的。家里好吃好喝供养着,营养师全程制定菜谱,可她的身体状况却一直未见好转。
常曼从她三岁时就开始照顾她,和她的感情是最深厚的,明白母亲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常曼没有见过Slyvia本人,但是白序秋手上有妈妈的影集和歌剧录像,有时候白序秋一个人翻来覆去看,她也跟着见过。
那是一个被女娲偏爱的人,她站在精致的相框里,作为一件美丽的艺术品而永存。
关于母亲的一切,小孩子又怎么可能会愿意丢失。
常曼有些走神,旁边有家佣悄悄附着在她耳边,告诉她,警察来了。
常曼惊讶扬眉,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看来这件事董事长也很在意。
白序秋抬起头看过来,勺子就悬停在碗的上方。
“你慢慢吃。”常曼温声对她说。
她急忙抓住常曼的衣袖,“是警察来了吗?”
常曼颔首,“我先去看看什么情况,需要你配合的时候再出面就好。吃完之后就听Nina的,好好吃药,然后去床上躺着,今天要是不退烧,我们得让任医生过来。”
Nina只对白序秋负责,常曼没关注到的事情都由她来做。她才二十多岁,和白序秋的关系更像姐妹。
白序秋回头看着常曼走远,不安地舔了舔嘴唇。
又逼着自己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了。
她抬起头看向Nina,扯开嘴角笑,“Nina我吃不完了,我能不吃了吗?”
Nina摇摇头,在这一方面,她比常曼还严格。
“不行。这么一点点粥都不喝完,没有食物垫肚子等会怎么吃药。”
“可我实在吃不下了,而且我已经好了!”Nina不吃她撒娇那一套,她只好反过来安慰Nina。
Nina压根不搭理她后半句话,漫不经心道:“是吗,不是你说要吃螃蟹粥的?今天要是吃不完,以后我都不会再给你做了。”
白序秋惊讶,扯开的嘴角凝固,立刻变了语调:“这是你做的?怪不得这么好吃!”
她大口大口包着勺子全吃完,眨巴眨巴眼,“美味啊美味!Nina牌蟹肉粥,人间美味!”
Nina绷着的脸这才没忍住露出笑意,轻轻捏她的鼻尖,“好听的话少说,休息一会儿我们要准备吃药。”
“哦,对了。看你表现得这么好,告诉你一件开心的事。”
“什么事呀?”她的脸亲昵地贴着Nina的手背。
Nina:“你前段时间心心念念的哥哥昨晚已经到家里了哦,你以后可以找他玩了。”
白序秋神色茫然,表情疑惑,两秒后才惊喜道:“是孟琮哥哥吗?”
“是,不过你得病好了才能和人家玩。”
“好吧,那他住哪儿?怎么不来吃早餐?”
“常管家把他安排在西边的花园楼里住,让冯阿姨过去照顾他,现在应该已经吃过了。”Nina说着招了招手让人来收碗。
白序秋神色一怔,紧捏着衣角,“已经住进去了吗?”
“对呀,昨晚上就住进去了,常管家亲自接的,那会儿大家忙着帮你找项链,所以没告诉你。”
“什么时候呀?”白序秋歪着脑袋,笑着问。
“大概九点多?记不太清了,反正挺晚了。”
白序秋看起来有些遗憾,倒吸一口气道:“我都没有去迎接他。”
吃过药,白序秋越发感觉身上冷起来,兴许是心理作用,她口干舌燥。
常曼还没回来,Nina把她带回了房间,让她上床再歇一会儿。
Nina把她安顿好便去外间忙着了,让白序秋有事就叫她。
药效上来后,人很容易犯困。白序秋眼皮打着架,瞪着眼睛不敢睡,她吞咽喉咙感到一阵刺痛,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站到窗边看外面的情况。
正巧看见常曼走在最前,带着几位便衣往佣人所住的楼走去,白序秋捏紧了手,心跳开始加速。
她悄悄到门边去看,这时间外间没人,Nina可能是去厨房了,也可能是去上洗手间。
白序秋迅速穿上外套往外溜,才刚出门就被Nina抓了个正着。
她只是去走廊接电话。
“干什么去,小秋天。”Nina提起她的后衣领,“都发烧了还这么不安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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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医生过来。”
白序秋缓缓转过脖子,冲她嘿嘿一笑,“我想出去走走,好大的雪呀,我想堆雪人。”
“不准。”
Nina将她拎回床上。她光长个儿,不长肉,很瘦,轻松就能把她抱起来。
白序秋被放到床上,Nina指着她说:“现在是休息时间,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别想再乱跑。”
她搬来椅子坐在白序秋床边,伸手讨要她穿好的外套。
白序秋感觉心脏火烧火燎的,难受得紧,只好如实说:“我想去看看徐薇那边的情况。”
“有常管家在,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是病人,需要好好休息。”
“我……咳咳咳……”
“你看你看,”Nina端来水杯递给她,“就你这样还想出去,赶紧睡觉,等病好了我就陪你出去。”
眼看着出不去了,白序秋整个人都脱力下来,脸越来越红。
Nina眼见她状态不对劲,赶紧拿了体温计过来给她进行测量。
白序秋浑身瘫软了,微张着嘴喘着气,天旋地转,好像灵魂被抽离。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见事情的开端,她就站在阳台上,爸爸和徐薇在紫藤花架下说话,她刚想张嘴叫他们,却见爸爸的大手覆上徐薇的锁骨下的隆起,随后两人变得难舍难分起来。
恶心。
她要吐了。
被梦境黑暗的漩涡吞噬前,白序秋猛地醒来,身体止不住颤抖,她要把梦里看到的一切都吐出来。
只是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半撑着身子在床边,恶心的感觉还挥之不去。
她已经浑浑噩噩烧了三天,这一次的高烧苗头虽弱,但却来得比之前都要凶。
忽然一只大手覆在她的额上,接着手的主人轻声问道:“要喝水吗?”
白序秋抬起头,定定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少年,坐直身体往后缩了一寸,眼里一片冷漠。
“你是谁?”
孟琮收回手,从一旁端了温水,拿了药片过来。
“先把药吃了吧。”
女孩拧着眉头看他,丝毫没有要接他手中东西的意思。
孟琮垂眸,长睫毛压下一片阴翳,晕在眼睑。
“我是孟琮,你还记得吗?”
半分钟后,她想起来了,这才褪去眼下的冰冷,声音也没了刚刚的强硬,“原来是孟琮哥哥,抱歉我刚刚还没睡醒。”
“你在发高烧,迷迷糊糊睡了三天,Nina、常姨还有我,轮着守你,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白序秋接过他手里的药片和水杯,仰头服下,手背上一阵酸刺的疼痛。
熟悉的感觉。
她猜到这几天肯定又打了不少针。
把水杯还给孟琮时,她嘴巴张了张,想要旁敲侧击问问他昨晚在做什么。
孟琮看出她有话要说,放下水杯问:“有事?”
这时卧室门锁向下一挂,门开了。
“你终于醒了。”Nina站在门口,肩膀向下一塌,像是终于卸下一个重担。“真是要吓死我了。”
Nina合上门,快步来到床边,手覆上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嗯,好像退了。我给你量一下。”
转头看到孟琮,Nina笑着说:“啊,你看到哥哥了吧?”
白序秋点头,“看到了,哥哥已经给我吃过药了。”
“那太好了。哦,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拿体温计放至白序秋的腋下。“你的项链找到了!”
白序秋热汗涔涔,余光瞥见孟琮已经退到斜后方,靠坐在旁边的窗台上。
“这事说起来,你还得感谢孟琮呢,他帮了大忙。徐薇一口咬定没有偷你的项链,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孟琮说,他前天晚上见到一个女人在他的楼下挖东西,我们跟着去看才发现,徐薇竟然把你的项链埋在土里!怪不得她那么肯定自己没偷呢!她已经移交给警局,董事长也专程来了一趟,这件事之后归董事长管,你不用再担心啦。”
“可怜的小秋天,”Nina伸手摸摸她的脸,“要快点好起来呀。”
白序秋扯了扯嘴角,往Nina的手心里倒,绽放出一个释然的笑,“那真是太好了……”
Nina:“你可要好好谢谢哥哥,是他恰好路过,才提供了关键性证据呢。”
白序秋慢慢抬起眼,看向孟琮,他嘴角微勾的笑意,她冷热交替的微颤,吞咽喉头的干涩感。
“谢谢哥哥。”她说。
3. 讨好她
阳光透过落地窗,细尘飞扬。
窗外还是满地的苍白,园丁在扫去树枝上冰棱。
昨夜,白序秋睡不着,去影音室看妈妈歌剧的录影,恰巧遇见两位家佣趁着下班小酌,窸窸窣窣说着孟琮。
“其实啊……这孩子才不是什么收养回来的,我听说他是有亲人的,咱们董事长干嘛不把孩子交给亲人来养,这就算了,还不敢把这孩子带回主家去,只敢放在这儿……”
“你的意思是……他其实是董事长在外面的私生子?”
“小点声,这话可不敢在那位祖宗面前去说……”
“……小姐……”
白序秋站在走廊尽头的灯下,阴影笼罩她,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她静幽幽走到两人面前,垂眸睨着两人。
两位女佣明天正好休假,今晚原本在房间里小酌,一人提议主别墅的二楼小窗台正是看雪月的好时机,喝得微醺,说的话也渐渐大胆起来。
尽管在孟琮来到白家之前,常曼就已经开过会禁止一切有关于两个孩子身世的讨论。但耐不住人有八卦的特质,也同样有人并没有把这位小雇主放在眼里。
常曼知道他们私下会议论,只要没有闹到孩子们面前,就不是什么大事。
两位家佣还没喝到丧失理智的地步,被发现后先是本能地跪下,说她们是喝多了乱说的,后来想想,这位小雇主本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心地善良,性格又软弱。平时家佣犯错,只要求几句饶就算过去,便又没那么害怕了,张嘴就说自己有多么可怜。
白序秋声调并不高,声线还带着明显的稚气,“你们怎么能在背后这样说孟琮哥哥,散播谣言可是不好的行为。”
“对对对,小姐你说得对,我们嘴上没个把门的,都是我们的错,以后绝对不会再乱说了。”
她却并不搭理她们,接着说道:“这次是我听到了,那下次哥哥听到了怎么办呢?他已经很可怜了,你们作为大人竟然连最基本的管住嘴都做不到吗?”
“……我们……我们没素质。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们这次吧,我们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兴许喝得上头,也兴许是本来就没把她当一回事,白序秋从她这话里听出了很明显的调侃意味。
“你们还会继续做的。”白序秋的眼神越来越冷,“既然没素质,那就不要再在我家了,我家不接收没素质的人做工。”
说罢,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一个快捷键,那边很快接通。
“常姨,我在二楼东边的走廊上,麻烦你过来一趟。”
见她动了真格,两人慌乱起来,“小姐,你不能这样啊,把我们辞了你让我们上哪儿去找工作,外面这么冷,我家里还有孩子,一家人要吃饭的。”
“是呀,小姐,你别让常管家过来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长睡裙被一人扯得向下坠,白序秋无情抬起手将裙子拽开,往后退了一步,眉眼中闪过两分不耐。
常曼用了两分钟赶到这边。这个时间她已经睡了,穿着睡衣,只套了一件针织衫就跑过来。
“秋秋,怎么了?”
“常姨,我不想再听到有任何一个人讨论孟琮哥哥的身世,既然来到我家,他就是我哥哥,我不准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常曼和小雇主相处的时间够长,虽然她性情温良,但牵扯到重大事情上却绝不含糊,说一就是一。今晚她如此决绝地说出这句话一定是真的生气了。
看着眼前此景,不需要问,常曼已经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让白序秋上楼休息,这里她会负责处理。
白序秋被破坏了兴致,也不打算再去影音室,转身回房。
她一走,两人对着常曼再是一句情也求不出来。毕竟这是常曼早就警告过的事情,一旦闹到任何一个孩子面前,下场都是被开除。
常曼将两人带回住处,盯着她们把行李收拾好,让她们明早自行离开。
一人拉住她的袖子,“常管家,能不能帮我们和小姐求两句情,这外面天寒地冻的,马上就过年了,我们是真的不好找工作。”
常曼面不改色拂去她的手,知道她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不把白序秋放在眼里了。
她扶了扶眼镜冷色道:“那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
“没关系哦!”须玟玉拿纸巾擦去手背上被沾到的热可可。
这是女佣端来热饮时,不小心洒出来的,好在提前调试过温度并不烫。
“实在抱歉,我拿热毛巾过来给您擦手,再拿烫伤膏来。”
须玟玉摆摆手,笑得灿烂:“不用不用,拿一条热毛巾就好啦,这个不烫。”
“还是要的,我马上就来。”女佣放下甜点就匆忙离开。
白序秋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清扫雪痕的园丁身上挪到好友身上。
她生这一场病,常曼干脆给学校请了假,让她好好休息,等新学期开学再去学校。
今天好友专程来看望她。
“有没有事?先去冲一下冷水。”白序秋说罢就要带她去洗手。
须玟玉往后仰,“哎呀不用,真的不烫,擦掉就好啦!倒是你,刚刚一直看着窗外,在看什么?”
须玟玉把脑袋凑到白序秋旁边,瞅了半天,恰好松树后走出来一个男生,他正和另一位成年男性说着话,一同往外走。
“哇——好帅,谁啊?”
白序秋嘴角微勾,无不自豪的样子,“帅吧。我哥哥。”
“哥哥?你什么时候有的哥哥?是沈阿姨那里的哥哥吗?”
在白从谦认识Silvia之前,他还有一个原配妻子,两人是商业联姻,婚姻仅长达四年,生下两个男孩,白序秋叫她沈阿姨。
这两位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一个年龄比孟琮长两岁,另一个和孟琮一般大。
“不是,最近才搬来的。”
须玟玉对别人家的家事不感兴趣,她一直弄不清辈分,大家族分支出来的婶婶叔叔实在太多了,须玟玉懒得去搞懂,她觉得白序秋的这位哥哥可能也是什么分支。
这时女佣回来了,帮须玟玉把手擦净,正要上烫伤膏,须玟玉推拒,她不喜欢手上黏黏的,而且真的没有被烫到,大人太紧张了。
女佣只好收了毛巾离开,把空间留给她们。
须玟玉从包里拿出大家买给她的新年礼物,有手工制品,有包装精美的精装书籍,还有可爱的玩偶亦或是印着某牌经典标志的围巾。
白序秋从不缺衣少穿,这么多东西里,她最偏爱的是略有瑕疵的手工制品。
是一个已经烧好的兔子笔筒,上好了釉面,色彩淡淡的,兔子的五官画得惟妙惟肖,笔筒里还放了一只小号的摆件瓷兔,是笔筒兔子的缩小版。
白序秋看向须玟玉,对方双手环胸,轻轻晃动身体,模样嘚瑟。
她的好友精准拿捏她的喜好。知道她最喜欢的动物是兔子,知道她最喜欢一切手工制品的东西。
笔筒下面是须玟玉在烧制前刻下的字——BestAutumnbyyu
白序秋抱住她,“我太喜欢了,谢谢你小玉。”
须玟玉回抱住她,摇摆身体,“不用客气,小秋天,快快好起来,大家都在等着你回去上课。”
孟琮也没有回学校上课,他上的是一所市内重点中学,现在读初二,学校的竞争很激烈,这么久没上课,课程落下不少,他不想浪费自己现如今所拥有的优越资源。
前几天白从谦来这里看望生病的白序秋,顺便处理徐薇的事情时,还专门见了一下孟琮。
无非是客套地聊聊天,还向他询问了一下前一晚徐薇来院内埋项链的细节。孟琮把情况说了一下,这一点无需撒谎,大雪下了一整晚,早已将白序秋的足迹掩盖,更何况,他还专门将项链调换了一个土坑。
只需要将白序秋的形象模糊掉,换成一个成年女性的形象即可。
白从谦当然不可能会紧抓着这件事不放,更何况在他的了解里,孟琮与白序秋从未见过面。闲聊过后白从谦让他缺什么尽管说,还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让他有事可以直接打给他的私人手机。
孟琮这时提出想要老师继续来给自己上课的请求。这位老师是业内很有名的私人金牌讲师,学历与智商都不俗,被孟琮的母亲请过来给孟琮讲课,只是,出国前,他们的课程断掉了。
将老师送出去的孟琮返程时,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主楼某层的落地窗。
落地窗前,两个女孩摇摆着身体,友好地拥抱。
阳光也偏爱她们,照得那里曝光度过高,不喜欢他窥视的角度,折射强烈的日光刺酸他的眼。
孟琮的身影消失在与好友紧紧拥抱的白序秋的余光里。
私生子吗……
·
和须玟玉只是简短小聚,她家里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待,她家似乎有意让她往职业运动员方面发展,今天约了新的网球教练一起吃晚餐。
白序秋穿上外套,裹上新围巾,和须玟玉手牵着手送她上车,待车子驶出视线范围后,白序秋搓搓手往那幢西边的花园楼走去。
孟琮的小楼里并不单独开伙食,餐食由主楼这边送,这边的家佣并不多,只寥寥几个在打扫卫生和整理。
白序秋的到来令他们停下手头的工作,还没来得及问她来做什么,白序秋笑得天真。
“不用管我呀,阿姨姐姐们继续自己的工作好了,我只是来看看哥哥。哦,对了,他的房间是哪一间呀?”
“在二楼第二间主卧,不过现在应该在书房做功课,在二楼尽头那一间。”
“谢谢。”白序秋笑着朝她们挥挥手。
果然,小姐真是最纯良的,有人想。她见白序秋上了楼,想着过来的路上一定很冷,便去厨房为她倒姜茶。
白序秋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叩响孟琮的书房门,得到请进的允许后,才推开门进入。
孟琮坐在书桌后写老师刚布置下来的功课,都是竞赛类的题目,他这段时间没碰这些题,手有些生。
他戴着颇有书卷气的眼镜,中和掉了眉眼间的戾气,但看到来者是白序秋后,眉头又皱起来。
白序秋笑着和他打招呼:“哈喽,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孟琮不太喜欢和小孩玩,在他眼里白序秋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还在上小学的小孩而已。
她的形象在他这里很割裂。先是人人称赞,紧接着他便看见她无情地将项链扔进土坑掩埋,可她对待家佣却是一视同仁,会礼貌地叫他们阿姨、姐姐、叔叔、哥哥,而非命令式口吻。
她甚至会抱住家佣的手臂,在她们的手心里蹭蹭,今天,又看到她在落地窗前和好友快乐拥抱。
她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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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很黏人很阳光,但孟琮却还是觉得她冷冰冰,同今天这没有带来丝毫温度的太阳一般。
“嗯。”他点点头,给她放行。
白序秋进入这间书房,关上房门,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摆设,又站到窗边去查看外面的视野。
这扇窗能看到不远处的大门,这扇窗能看到主楼和草坪……
参观够了,她转身,对上了孟琮探究的目光。带着惊讶和羞赧,她的耳朵竟然真的红了,四根手指头轻轻贴住嘴巴,她歉意道:“对不起哥哥,我是不是有点打扰你学习。”
孟琮揉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对待她也太过严苛了,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尽管会埋藏项链,他也只是窥见了一角,并不知道真相不是吗?
无声呼吸,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没有。你有什么事吗?”
他那天晚上转移项链本想要抓住她的把柄,却在第二天改变了主意,在警察和白从谦面前帮她隐瞒。他想没必要与她为敌,好好利用这里的一切资源,安静地在这里住到成年,然后搬出去,以后二人便再无什么瓜葛了。
想在这里安稳住下去,他必须要讨好白序秋,因为这里是她的房子,她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白序秋微抿着唇,双手无措地荡了一下,然后背到背后,像一个听训的乖学生。
“我……想谢谢哥哥前段时间照顾我,辛苦你了,我生病的时候很闹人的。”
这些话说完,她的脸颊又泛起一层薄红,好像对他这样一个不熟的人说这些话需要一点勇气。
孟琮的肩颈彻底松懈下来,“不客气,我是哥哥,本应该照顾你。”
他借用田助理的话给她答复。
白序秋笑起来,“那我可以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话音刚落,家佣将门叩响,随后推门而入,把温热的姜茶放至矮几上,“秋秋你喝点姜茶暖暖身子,”而后她又将另一杯姜茶放至孟琮的桌面上,“小琮你也喝一点,天气太冷了。”
“谢谢姐姐!”她的谢谢掩盖住孟琮的。
白序秋顺理成章地坐下,手捧茶杯,吹吹凉,慢慢的啜饮。
她已经没再将目光放在孟琮身上,孟琮只好收回自己的视线,喝了口姜茶,把注意力牵回题目上。
白序秋说坐一会儿就是坐一会儿,喝完姜茶,见他停笔时站起身。
“哥哥以后就来主楼和我一起吃饭吧,我们一起吃饭热闹。”
孟琮这才想起,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吃饭时也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长桌边吃。
他父母工作忙,从记事起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房子里吃饭,像是找到共鸣,心口微酸,他点头:“好。”
白序秋笑得眉眼都弯起来,“那就一言为定了,等会儿哥哥就来吃饭,我先走啦。”
她冲他摆摆手,轻轻开门又轻轻合上。
快到晚餐的点,孟琮出了门。院内的灯都打开了,蜿蜒出一条光明的灯带通往主楼。
他沿着这条灯带慢慢走,视线微偏,便看见了白序秋。
她孤单蹲在斑驳的雪草地上,脑袋转动半圈,伸手在冰冷的雪里摸着什么,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蹲下伸手摸。
他慢慢走过去,“你在找什么?”
白序秋眼眶红红,她吸吸鼻子,有些委屈,“我朋友亲手做的小兔子不见了,我在找。”
“长什么样?”
“就是烧出来的陶瓷兔子,特别漂亮。很小很小,只有一块橡皮擦那么大。”
“别着急,你想想看去过什么地方。”
白序秋不安地绞着手指头:“去了哥哥那里,然后我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找了很久了,都没看见。”
“不在我那。”孟琮否定,他确实是没看见。
“……啊……我好像还去了那边……”
“哪儿?”
白序秋带着孟琮往大草坪的角落走,这里有一间杂屋,里面放着园丁的工具。
就在杂屋的不远处,堆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她的围巾系在雪人的脖子上,因为雪人太小,围巾成了小雪人的披肩。
她指着那处的小雪人说:“拜托哥哥你千万不要告诉常姨和Nina,她们不让我堆雪人,我是瞒着她们的。就是这个屋子,我刚刚进去拿小铲子了,我猜可能是掉进去了,但我现在不敢进去,哥哥可以陪我吗?”
没有理由拒绝她,孟琮想,她很爱惜朋友送给她的礼物。
杂屋的灯被打开,发出微弱的光,孟琮走在前面,白序秋挂着他的手臂走在后面。
孟琮果然看到角落里有一套小铲子沾上了雪的痕迹,他朝那边走去,蹲下身仔细查找一切可能性,却没注意到刚刚抓住他手臂的女孩已经松开了手。
“有吗哥哥?”
“嗯……还没有看到。”
她带着哭腔:“那我真是要完蛋了……”
“不会,我一定帮你找到。”他的声音十分坚定。
白序秋慢慢退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面色冷漠,却带着哭腔道:“谢谢哥哥,你太好了。”
——咔哒。
清脆的声音响起,孟琮感觉身后涌进一道疾速的寒流,直钻进他的脖子。
猛地回头,妹妹已经不在屋子里,门紧紧合上,几秒后,整间屋子也归于沉寂的黑暗,灯灭了。
4. 掌纹
起风了,空气迅速凝结,撕裂着干涸的皮肤。
白序秋趴在餐桌上,手指头点按着陶瓷小兔子的圆尾巴,一桌菜都快要凉了。
“孟琮哥哥还没有来吗?”她下巴抵在桌面,一双大眼睛往上看,问着常曼。
说起这个,常曼也感到头疼,孩子丢了可不是小事,孟琮的情况又特殊,真出了什么事她要怎么和董事长交代。但她从不把自己的情绪带给白序秋,温声道:“大家去找了,你不要再等,先吃饭。”
白序秋坐起来,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可是我很担心哥哥,我也跟着你们一起找好不好?”
常曼当然不会允许,但知道她是一片好心,从她对孟琮的态度也能看出来,她在乎这个哥哥。
这是常曼带着白序秋搬出来住的第四年,白序秋人缘很好有很多朋友,当然了,没有人会不喜欢白序秋,她是最善良美丽的小孩。
可这些朋友不会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一半时间,小序秋只是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待着,学习,看Silvia的歌剧录像,逛逛花园,还有一半时间,她都在生病。
有了一个孟琮,对白序秋来说是一件好事,总算能让这个家热闹一点,常曼是这样想的。
常曼轻轻摇头:“我们这么多大人都在找了,你放心,好好吃饭,你待会儿还要吃药。”
“好吧……”白序秋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吃饭。
常曼拿纸巾为她擦鼻涕,疑惑道:“怎么好像又加重了,哼一下。”
吃完晚餐也没收到找到孟琮的消息,白序秋身边的氛围并不紧张,但是西边的花园楼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白序秋擦完嘴巴,拿起小兔子摆件,问常曼找到了吗?
常曼摇头。她正头疼这事要怎么和董事长汇报。
白序秋看起来很失落,感觉手心里的兔子变得生烫,灼着她的掌纹。
歇过一阵吃了药,洗了澡,白序秋的困劲上来了,Nina带着她去睡觉,给她掖好被角。
白序秋又问她,“还是没找到哥哥吗?”
Nina轻轻拍被面,“还没有。但是不用着急,肯定会找到他的,估计在家呢,门口的监控没看到他出去。”
“Nina,如果找到哥哥,一定要把我叫醒好吗?我很想知道他好不好。”
“好,你放心,如果找到了,我一定告诉你。晚安了,小秋天。”
“晚安Nina”
Nina将卧室的灯关闭,仅留下左侧壁上一盏兔子夜灯。
白序秋看着天花板,很快撑不住药物带来的困意。
零点,终于有人打开了那间堆着杂物的园丁房。
家里面积大,监控并没有覆盖到每一处角落,白序秋熟知家中每一处摄像头的位置,巧妙避开了能被监控捕捉到的路径。
没人以为孟琮会到这边来。
孟琮被关了六个多小时,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有种耻辱感。
来人是一位男工,他手上有这间杂屋的钥匙,听说有孩子失踪了,他才想起可能会在这里。
孟琮很冷,屋内暖气开得很足,去主楼虽然要耗费些脚程,但也就五分钟的事,主楼也有暖气,路上冷不到哪里去,所以他穿得并不多,同时也没有带手机。
关在这里的时间里,他的体温渐渐地降下来。他利用运动暖身,可肚子很饿,再跳就跳不动了,只能缩在一角保存体力,他知道这里的园丁很勤快,明天一早一定会有人打开门,他不会死在这里。
屋内没有光,视野很差,男工嘀咕着灯怎么坏了,跑出去看,说是跳闸了,把闸重新推上去,屋里亮起来。
“孩子,你怎么在这,很冷吧,大家找你很久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孟琮裹住,健康的带着成年人体温的羽绒服一穿上,瞬间被暖意包裹,但他还是不停打颤。
“我去叫人来,你等等。”
话音刚落,男工就跑了出去。孟琮拢着衣襟,颤抖着步伐走出这间屋子。
冷风萧肃,穿过狭道发出呜呜声响,远处有人说话的回声,纷踏着脚步朝他而来。他看着不远处的小雪人,走过去拆下冻成硬的围巾,折叠起来抱在腹前,丝丝寒气钻入他的手掌,他颤着牙关,迈步朝人影处走去。
冯阿姨跑在最前,接到他后念了一句谢天谢地,菩萨保佑,紧接着她拿出对讲机通知常曼。
常曼立刻让冯阿姨把他带到主楼来,吩咐厨房把饭菜热一热,这孩子肯定又冷又饿。
进了屋,孟琮仍旧打颤,他咬着后槽牙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乌色的嘴唇紧紧闭着,眸光晦暗不明。
家佣递上暖手袋给他,又备了热姜茶让他喝下,胃里暖起来了,身体才开始有所好转。
餐桌上又重新摆满热饭热菜,香味扑鼻,孟琮扶着自己的碗,吃得狼吞虎咽。
几位长辈在他身边照顾他,让他慢点吃,别噎着。
孟琮想要活下去。他需要让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热量来维持正常运转。
白序秋,白序秋,白序秋,白序秋,白序秋……
他恶狠狠地吞咽,撕咬肉类,每吞咽和撕咬一口,心里都在默念白序秋。
孟琮从未将一个人的名字念过这么多遍,他甚至在黑黑的杂屋里,用指甲在手掌上刻写白序秋的名字,以此来让自己记住今日之耻。
吃饱喝足,冯阿姨才问他是怎么到那里去的。
孟琮看着电梯的方向,他来照顾过白序秋几次,知道去她的楼层要乘坐电梯,她会不会来呢,他真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啊。
见他坐在这里,她是不是会失望?一定很失望吧,她肯定巴不得他今晚冻死在那。
“我……”他刚张嘴,电梯门开了。
罪魁祸首穿着一条白色的长睡裙,随手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刚睡醒,她面颊上还浮着红晕。长发如海藻般垂在身后,稍有些凌乱,灯光一照,她栗色的发成了金色,碎小的毛发旺盛地生长,像她本人一样看似柔软,却张牙舞爪。
毛茸茸的,睡饱了的白序秋。
孟琮:“我没去过那边,想着看完应该来得及吃饭,所以去那边看了一下,那会儿刚起风,没注意就被关在里面了,那个门我打不开。”
那扇门已经有问题很久了,只是去那里的人只有这位男工,他每天做园艺工作,就算是门从外面关上了,他有钥匙,同样可以从里面打开。
这话一出,旁人连忙说这门太危险了,万一小姐哪天被关在里面怎么办,明天就得找人来换门换锁。
孟琮心中闪过一丝庆幸。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怜爱白序秋,他说什么根本不重要。揭穿她,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孟琮抬眼看向白序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她胜利者的笑容。
可下一秒,她跑到他面前,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甚至有一颗滚到他的鞋面上,明明那滴泪那么小,鞋面又那么厚,她眼泪的温度却精准传达到他的皮肤下,烫得他整只脚都烧起来。
“哥哥,你去哪里了,我太担心了。”
没有人会怀疑白序秋的担心,在他还没来的时候,白序秋就为他流过眼泪,她同意孟琮来到她这里住,哭着说他好可怜。后来,常曼有意无意透露出白序秋亲自开除两位家佣乱嘴小雇主的事件,希望杀鸡儆猴,让大家管住自己的嘴。现在,她又哭了,哭得那么可怜,谁会怀疑呢。
就连孟琮也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好关心我。
只是,怀里的围巾已经渐渐融化了,他的手潮湿一片,刻写她名字的时候,指甲大概还是划伤了干涸的皮肤,因为这些水洇进掌纹时,带来一阵刺痛感,孟琮恢复了理智。
孟琮拿出围巾放在桌上,对她说:“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这是你的围巾吧?”
白序秋看着桌面上的围巾,毫不犹豫点头:“是呀,这是我的围巾。”
雪人堆在不远处,围巾也留在那里,她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用围巾威胁自己。
Nina就站在斜后侧,桌面那条围巾看起来并不柔软,Nina忽然有了猜测,快步上前拿起围巾触摸,紧接着,她变了脸色。
“白序秋,你胆子肥了你,是不是又去堆雪人了!”
白序秋眼泪也不流了,被Nina指得脖子后缩,双下巴都快吓出来,第一反应就是跑到常曼身后躲着。
“常姨救我啊!Nina要吃人了!”
常曼恍然大悟:“我说你今天怎么又开始流鼻涕……”
白序秋躲在常曼身后,探出颗小脑袋,因为刚刚哭过,所以眼睛还红着,可怜巴巴说:“我只是玩了一点点时间,给它裹上围巾而已,它看起来好冷哦。”
Nina被她这句话给气笑,“雪人还冷呢,你怎么不把它放到家里来呢?”
“可以吗?”
“可以你个头!我看你是又想打针了。”
Nina严格,常曼宽容,她充当着和事佬道:“算了算了,扣她一个月零食好了。”
Nina扬眉,乐了。
“听见没有小秋天,别再让我抓到你去玩雪。”
白序秋弯起眼睛,冲Nina笑,认栽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吃我,我好可怜的。”
客厅里正热闹着,眼瞅着没什么事了,该散的人都散了。
白序秋被扣了一个月零食,感到不痛快,上楼前看了孟琮一眼。
孟琮游离于这个客厅之外,他慢慢喝着鲜浓的鸡汤,毫不掩饰地望过来。
三秒的对视里,传递出了很多讯息,白序秋提起嘴角,无声对他说了一句“晚安”。
·
临近过年,白序秋那场发烧留下的病灶还没清除完毕,又是一场重感冒。
在家里软趴趴躺到大年三十这一天,才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穿戴好衣服,准备回主家。
和往年一样,家佣们轮流放假,今年轮到常曼先放假,等她回来后,Nina再放假。
白序秋身体不好,她身边不能离人照顾。Nina为她穿戴好衣服,细心点了随身要吃的药,带着她下楼。
孟琮今年也是要跟着去白家过年的,他现在也算作白家的一份子,只要是白序秋去的地方,他都得去。
在白序秋下楼之前,他已经坐在一楼等着了。
这段时间,他都在主楼用餐,白序秋生病,他还和前几次一样,专程上楼照顾她。
在家佣们眼里看来,他们关系实在太好,哥哥耐心照顾妹妹,妹妹有礼貌地说谢谢,任谁都会觉得这个画面温馨。
没有人知道这层“温馨”之下,藏着一座庞大的冰山。
表面平和的兄妹,各怀心思在一楼见面,孟琮上前接过白序秋的包,跟着她们去停车场。
孟琮不觉得天下有白吃的午餐,虽然没有人告诉他具体该怎么做,但是他很聪明,从田助理接到他开始,就根据大家的态度猜到了他在白序秋身边该做什么。
白从谦把他安排在白序秋身边,等于要他做她的保镖,做她的侍从。
这一点,他一开始就已经参透,也不会对白序秋的任何敌意产生回应。
在他生存的这个家里,全世界都围着白序秋转,他必须也不能例外。
司机下车为两人拉开车门,孟琮抬手为她护住头顶,贴心地送她上车后才绕到另一边坐上来。
白序秋和他坐在后排,Nina则坐在副驾,车内很安静。
从搬出来后,白序秋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必要出席的宴会外,大型节假日她都要回去。
这段时间,白序秋生病自顾不暇,现在又要回主家,她根本没什么心情管他。
回主家并不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当初搬出来其中一个原因是白从谦再娶,继母生下两个弟弟,白从谦再无什么精力分给她,还是白从谦主动提出让她搬出来住的。
白序秋反而高兴,她不喜欢继母,更不喜欢她的两个弱智弟弟,想到等会儿回去就要面对他们这群妖魔鬼怪,白序秋闭上眼睛,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
路程不算近但也远不到哪里去。
过年期间,街上车流量明显减少,这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主宅时才上午九点。主宅的家佣正在忙碌,贴对联,贴窗花,打扫各处卫生,另有家佣在厨房准备着今天的菜单。
司机开车经过继母关若晴身边,她正在第二道门盯佣人们的贴画有没有贴歪。声音绵软软传进来,“还是有点歪呢,左边低一点……”
白序秋不打算和她说话,连车窗都没有降下去,司机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到白序秋的表情,确认小姐没有让自己停车的意思,便没降速,准备从一边入地下停车场。
倒是关若晴先看到她的车,直直走过来,挡了她们的道,司机不得不降下速度。
关若晴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轻轻敲响白序秋这边的车窗。
“秋秋回来了呀,听说又生了好几场病,快让阿姨看看,是不是瘦了。”
司机打了个方向盘,车轮碾过碎石,有些听不清关若晴说什么。
白序秋降下车窗,同样扬起一张笑脸,“关阿姨,过年好呀!真是好久不见了!”
车内孟琮跟着喊了一声关阿姨,Nina回过头叫了一声太太。
关若晴直接忽略孟琮,夸了Nina几句便把目光放到白序秋身上。
关若晴啊呀一声,“秋秋怎么瘦成这样了,常曼Nina她们有没有好好照顾你啊,我的天,就剩一张纸了!”
白序秋眉眼弯弯,“照顾得可好了呢,我最近又长高啦,所以看起来瘦了,而且小朋友瘦点多正常呀,胖胖的才丑呢。关阿姨,我们先去停车啦,等会儿在屋里见面。”
她努力张开五指冲关若晴挥了挥,天真无邪的样子。
车窗毫不留情关上。
白序秋一张脸顿时垮下来。
孟琮亲眼见证她变脸的速度,没忍住短促轻笑。
车子开进车库,关若晴黑着脸朝那边翻了个大白眼,她分明听出白序秋的弦外之音,因她的大儿子如今才六岁,并非是小孩的婴儿肥,是实实在在的圆滚滚的胖子,嘴巴整天没闲过,不是在吃就是在吃的路上。
就连医生也曾给出过建议,必须要开始减肥了,否则影响骨骼发育,就连心血管疾病都会早早找上门来。
关若晴喜欢长得好看的小孩,一度想给他减肥,奈何平时溺爱惯了,一不如意,孩子就又嚷又叫。
“胖点怎么了,比你个病秧子强。我儿子长命百岁,不知道你还能活到哪天,嘁!”
·
白序秋下了车,还是被孟琮那道不明所以的笑声给惹火。
一回家就先碰上关若晴,她现在的心情真的很差,孟琮的笑无疑是火上浇油。
她留意到关若晴对孟琮的态度,猜测关于私生子的言论肯定也不是凭空出现,只怕爸爸当时是想把孟琮带回主家,只是关若晴不同意他进门,一定闹了很久。
进了屋,从前几个照顾过她的阿姨们都跑出来看她,白序秋一时间被围着,就连那股烦躁之意都消下去不少。
等人群散了,白序秋回房间,孟琮被别的阿姨带去客房。
白序秋的房间一开始被关若晴的大儿子觊觎,嚷着找白从谦要,白从谦没答应,他不依不饶,在地上打滚撒泼,结果被白从谦一顿打便老实了,再也不敢打她房间的主意。
卧房的门一合上,Nina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但毕竟还是在孩子前面,她也不好把话说得太脏,只对白序秋说:“咱们别理她,莫名其妙。”
白序秋不想在意这些根本就不重要的人,抱着Nina的腰说:“Nina和常姨对我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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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长大就换我来照顾你们。”
Nina感动得不行,“这么会说话,我感动发财了。”
她在这里有特权,想不出房间就可以不出房间,在家里明明就是个活泼开朗的女生,到了这里都变得寡言不少。
白从谦中午不回来吃饭,没了他,大家随性了些。
关若晴的两个小孩睡到大中午才起来,大的叫白宇程,今年六岁,浑身上下都是大品牌的大logo,拉链没拉整齐,见爸爸不在,坐下来就开吃。
小的叫白宇川,比哥哥要瘦小不少,今年四岁,是保姆牵着他下来的。
关若晴见儿子直接开吃了也不说什么。旁边有些和白序秋关系好的家佣,忍不住悄悄翻白眼。
白序秋下来的时候,母子们吃得正高兴,关若晴拿勺子喂白宇川,白宇程一边吃一边掉饭,张着油手和关若晴说话,关若晴喂着小儿子还分出点心神敷衍大儿子。
她默默坐远了些,拿起筷子吃饭。
孟琮在白序秋那儿可以上桌吃饭,不代表在关若晴这里可以,她压根没让人去叫他。
白序秋环顾一周,发现孟琮没下来,甜甜地让阿姨去叫孟琮,阿姨刚走,关若晴放下手里的儿童碗道:“叫他干嘛,一个外人也配上我们的饭桌,咱们一家人过年,外人跟着来干什么。”
白序秋茫然望过去,正要开口,白宇程指着她嚷:“你也是外人,你又不住在我家,凭什么上桌吃饭!”
关若晴听到儿子这话,嘴角带笑,硬是压抑着,轻轻拍打他的手,“你要发财啊!这是你亲姐,你小心你爸回来打你。”
白序秋这会儿不想惹什么事端,说到底,人家妈妈在这,她有谁在后头撑腰?
她只让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两个转,要落不落的样子,不作任何回应,默默吃自己的饭。这样子落在家佣们面前,大家更是对关若晴和她两个孩子感到厌恶。
直到孟琮从楼上跟着阿姨下来,关若晴上一秒还笑颜如花的脸立刻拉老长。
白序秋冲他扬手,“哥哥,你坐我这里来。”
孟琮太阳穴一跳,才几个小时没见,怎么又在哭。
他刚坐下,关若晴将碗往桌上一拍,冷笑道:“我还从没在自己家吃饭吃得这么憋屈过,算了,儿子,我们走了,别坐这儿和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吃饭。”
白宇程:“不三不四!”
这回轮到白序秋压抑着上扬的嘴角,下一秒她忙站起来去拉关若晴。
“关阿姨,大过年的,不要生气啦,看在我的面子上,坐下来一起吃饭嘛,不然爸爸回来会不高兴的。”
关若晴撇开她的手:“秋秋,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吃,你别多想啊,你是程程和川川的姐姐,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只是啊,我做人也是有底线的,说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吃就不吃,你去乖乖吃饭吧,我们换个地方吃也是一样的。”
白序秋才十岁,她当然拉不住关若晴这个成年人,她站在原地要哭,回头抓住一个阿姨的衣袖,可怜巴巴道:“阿姨,还是请关阿姨回来吃吧,您帮我去叫她可以吗?”
光是看着她这张小脸就难以让人拒绝,这位阿姨连忙应下,让白序秋去吃饭,自己往楼上跑。只是跑到拐角处她便歇了,等了会儿才走到另一头的走廊下去,再不回餐厅了。
她才不会去触关若晴的霉头,而且序秋小姐也太善良了,她心疼,当然不会再叫那女人下来吃饭,给小姐添堵。
没有关若晴和那两个弱智弟弟的餐桌清净了不少。
孟琮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逐渐愉悦。
白序秋给他夹菜,“哥哥你多吃点,不要在意关阿姨说的话,她只是心情不好,和我们没关系,我们自己吃好了。”
这段时间孟琮经常被她这样子弄得晃神,在家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对他好极了,但转头就把他往黑屋里一关,这回,她又想对他做什么。
孟琮拧着眉,不是对白序秋,是对自己,他发现他竟然隐隐有所期待。
·
饭后白序秋和孟琮分开,她要回屋吃药睡午觉,孟琮不受人待见,也回了房休息。
白序秋一觉醒来时间还早,外面天气要阴不阴的,出三秒太阳阴十秒。
Nina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难受得往洗手间跑,白序秋给她兑了一杯蒙脱石散,叮嘱她一定要喝。
她自己一个人去了楼下花园。这个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到了楼下,白序秋坐在秋千上给Nina拍了一张照片,告诉她自己正在花园,让她不要担心,好好休息。
Nina收到消息时再一次跑去洗手间,连忙给孟琮发了条消息,说白序秋在花园,让他去陪着。
孟琮消息回得很快,发了个好字,便出了门。
花园不难找,只是他人刚走到花园便看见白序秋站在草坪上,身上已经沾满了泥巴。白宇程那个大胖子正拿着角落里准备修整的草垛往白序秋身上砸。
雪早就化了,渗透到地底下,土全都变得湿哒哒的,砸在人身上半天才掉下去。
白序秋不至于不能跑不能跳,主要是白宇程这胖子灵活得要命,他刚砸完白序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远,等白序秋看过去时,他又换了个地方。
远程作战,就是不近身,但偏偏泥巴扔得又准,把白序秋弄得很狼狈。
孟琮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瞬间很想看白序秋的笑话,他倒想看看白序秋这次要怎么对付这个胖子,也把他关进小黑屋?
但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大喊出声,“干什么!给我住手!”
白序秋眼睁睁看着孟琮掠过自己身边冲向白宇程。
白序秋跑不过白宇程,但孟琮人长得高,手长腿长,很快追上他,脑海中闪过吃午饭时白序秋通红的双眼和刚刚被泥巴砸得狼狈的模样,忽地一团火腾起,将白宇程往地上一推,脚便踩了上去。
白宇程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孟琮和他之间年龄的差距,力量的悬殊,对于白宇程而言,孟琮和大人没什么区别。
他开始嚎啕大哭,这时孟琮余光看到白宇川手上拿着个石头冲过来,身形顿了顿,任由那块石头砸到自己的背,往前一个踉跄。
真疼。
一回头,两兄弟站在一起,一个胖一个瘦,气势汹汹要报仇。
孟琮轻嗤一声,在他眼里,这俩一个像倭瓜一个像豆芽菜。
白序秋慢悠悠走到这边的时候,孟琮已经把大的那个打得跪在地上哭,小的那个还没打,看见哥哥哭成这样,站在一边嚎得比喇叭还要响。
关若晴听到哭声,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扬起手掌就要打孟琮,孟琮松开了手里的白宇程,往后一仰,轻松躲过。
白序秋都没有放在眼里的人,他为什么要毕恭毕敬挨这一巴掌。
这一躲,关若晴被他气疯了,指着他鼻子骂:“你还敢躲,你个贱货生的玩意儿……”
话还没说完,孟琮伸手将女人用力一推,推倒在地。
一时间,这一小块地方,三个人都倒在地上,两个小的扯着嗓子奋力嚎,关若晴被推懵了,她屁股砸在地上生疼,抬眼看少年才发觉他满眼都是戾气,盯得她心里发毛。
料理完这一地的人,孟琮才收敛了点性子转头去看白序秋。
她漠然看着眼前的一切,既没有笑,也并非得意,非要说的话,孟琮觉得她是完全置身事外,看这出戏罢了。
白从谦就在这时回来了,他刚进门就听见小孩极具穿透力的哭声,特意让司机绕路开到花园这边,迈着大步从车上下来。
孟琮眼神示意她,她爸来了,白序秋倒是看了他一眼,只是不知道接收到这个讯息没有。
却见她不知牵动了面部哪一块肌肉,眼眶一红,整张脸又可怜巴巴起来。
他这个妹妹真是,奥斯卡影后。
5. 野犬
后花园横七竖八躺着两条咸鱼,两兄弟见到爸爸来了,吼得反而更加卖力,让刚从酒局下来的白从谦感到心烦意乱。
白序秋穿一身白色,她肤色本就不同于常人的白,这两场病下来,面庞消瘦明显。
泥巴沾在她的白色大衣上,就连头发上也挂着难以清洗的脏污。
白从谦扫过着慌乱哭嚎的场景,视线落到白序秋身上。
他半蹲下,见到女儿白得病态的小脸上都沾着泥巴,她眼眶红得厉害,看到他的时候才像是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爸爸,落下两滴泪。
白从谦心疼坏了。从前胸口袋里拿出手帕把白序秋脸上的泥巴擦去,想要问她怎么回事。
白宇程见爸爸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关心自己,先是一愣神,随后从前被殴打的恐惧浮上心头。他太久没有见到白序秋,差点忘记上次被揍得这么惨也是因为白序秋。
关若晴护着白宇程,手指头伸到他的袖管里,捏起小孩的皮肉便是一拧,白宇程再度爆发噪音般的哭喊。
白从谦要说的话被白宇程打断。
其实发生了什么不需多问,他大概便有一个论断,可只要想到孩子们为了他而争风吃醋,心里难免有些难以为人道的满足感。
但还是要主持公道的。
白宇程从地上滚起来,球似的冲到白从谦面前,指着孟琮就嚷:“爸爸!他打我!他把我按在地上打!痛死我了!”
还没得到白从谦的“正义”声张,先看到他的眉头紧锁,白从谦低沉着说:“我有没有说过,过年不准说那个字。”
白宇程被吓得噤声,就连哭都忘了。
关若晴连忙靠近,把白宇程拢进怀里,“他还小,不是故意的,今天一直都没说,刚刚急着跟你告状才忘了。”
“这么点事情都记不住,你怎么教的,教他这么对自己的姐姐?他还好意思告状。”
关若晴这才注意到白序秋的惨状,面上难堪,替白宇程道:“这个,真是对不起了秋秋,白宇程他不懂事,阿姨向你赔个不是,你是姐姐,让着他一点好吗?”
白序秋绞着手指说:“可我就比他大四岁,他打了我我还得让着他,那他是阿姨的儿子,阿姨又比我大,阿姨是不是该让着我一点,让我打回去。”
白序秋的靠山来了,她当然不会再老老实实。
她的伶牙俐齿令白从谦欣喜,白从谦终于展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秋秋说得有道理,本来就是嘛,没人惹她,她怎么会打人。白宇程自己不规矩,拿泥巴砸人,哪有点弟弟的样子。”
关若晴就知道,白从谦在白序秋的事情上一味偏袒,瞧见一边还站着个高个的孟琮,她立刻道:“姐姐打弟弟就打了嘛,确实是他的不对,该打。谁家姐弟不是打打闹闹长大的,不过,也是奇怪,打人的不是秋秋啊,是孟琮。”
孟琮听到这话丝毫不意外,脸上并无慌乱,只是平静地看过来。
他身上也不干净,不仅有泥巴,脖子上也有抓痕,坦坦荡荡的,好像刚刚狠狠揍人的不是他。
得了妈妈的助力,白宇程也更有底气了,跟着附和:“就是他打我,爸,你看他把我打得。”
白宇程被打得脸肿,只是这一时间还显现不出来,只能看出来他衣服很脏,脸上红红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痛。
动不了白序秋,但孟琮又不是家里人,这会儿母子三人一致对外,将矛头通通指向孟琮。
他是这里最大的孩子,也是这里最早进入青春期的,身高在孩子中一骑绝尘,肩膀逐渐开阔起来,所有人都谈不上对他有多熟悉,拿他来当枪使简直是最正确的决定。
白从谦站直身体,往孟琮那边走了两步,询问他为什么打人。
孟琮只回道:“我要保护妹妹。”
就将话题抛回给了白从谦和白序秋。
白从谦再没有什么好问的了,这话是他在前不久才对孟琮说过的。他曾语重心长地拜托他:“既然你住在这里,拜托你平时有心照顾一下妹妹,保护她。”
白从谦回过身,蹲下问白序秋:“是这样的吗?”
白序秋最擅长老实巴交回答问题,手足无措地说着真话:“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白宇程指着我,说我是个外人,不准我上桌吃饭。后来我在这里荡秋千,谁也没有理,他直接朝我扔泥巴,哥哥只是看不得我被欺负。爸爸,这里不是我的家吗?我以后是不是最好不要来了。”
白从谦被她这几句话压得沉沉喘不过气,当初也是他要白序秋搬出去的,哪有小孩子逢年过节不回家的道理。
“胡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来这里要去哪里。”
“可是,弟弟不欢迎我。”这时候她才开始委屈,低垂着眉眼,眼泪颤动。
白从谦被她说得几欲落泪,他与与Silvia是真心相爱结为夫妻,白序秋对他的意义不言而喻,尽管一开始Silvia的过世,他也曾憎恨过还在襁褓中的白序秋。
但人的真心就是如此瞬息万变,Silvia成为他的白月光,和关若晴结婚后他又拥有了儿子,永远静止的是Silvia,白从谦不会止步不前。
白序秋搬出去后确实为他避免了很多家庭争吵的麻烦,他如今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也并没有任何危机,称之为享受天伦也没什么不妥。
但白序秋却在这时唤起他的良知。
他疼爱白序秋,给予她的物质基础是所有孩子中的独一份。他豪掷千金为女儿送别墅送游轮,又以她的名字成立各种基金会,每次捐款都要将白序秋写在最前。外界称他为女儿奴,他也在访谈中扬起笑细数白序秋的懂事。
但平心而论,这样的空中楼阁却是如此虚幻,如今也有片刻恍惚,女儿几岁了?他又有多久没有陪伴过她?这两次生病,他去看了她几次?
愧疚叠加在一起,再看向白宇程和关若晴时,他只觉得厌恶。情绪轻而易举被挑起,他抬手就打了白宇程一个巴掌,让白宇程道歉。
但白宇程一直以来被宠惯了,被打第一反应就是哭,关若晴一开始还求情,慢慢地吵起来。冲天的哭声和争吵声里,白序秋看向孟琮。
他事不关己站着,和白序秋一个对视后,朝她走来。
她一个字没说,他却已经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穿行于冬季的花园之间,只剩清冷冷的一片绿色,没有一朵花,随着日落,荒芜的草坪升起一层薄雾。
白序秋抬起头问他:“白宇程打你,你为什么不躲?”
“我是外人,如果没有受一点伤,这事不会这么快结束。而且,你应该不会帮我。”
“怎么会,你是我哥哥,我肯定会帮你的。”白序秋冲他微笑。
孟琮哼笑,不想提起刚刚她冷漠的样子。
“谢谢你帮我打白宇程,你身手不错。”
“嗯,不客气。没怎么发挥好。”
“那就下次发挥好。”
孟琮顿住脚步,他看着脏兮兮的白序秋,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怎么了?”她走在他前面回过头来。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得起个英文名。”孟琮往前走了两步,追上她的步伐。
白序秋皱眉,问他为什么。
“Nina不就是英文名吗?”
被他无语到,白序秋解释:“因为她本名叫周妮娜,所以我才叫她Nina,你要叫什么英文名,Song?”
“那还是算了。”他没料到是这层原因。
Nina大概是终于好了些,早就有人来叫她,这才匆忙赶来,见到白序秋这样,下一秒就要跑去理论,被白序秋紧紧拉住。
“先回去吧,我要洗澡换衣服,太难受了。”
Nina觉得孟琮没照顾好白序秋,刚想责备,一看他也光荣负伤,“你怎么也受伤了。”
孟琮摸摸鼻子,“和白宇程打了一架。”
Nina下意识说了一句打得好,随后压低声音问:“战况如何?我早就想打这胖子了。”
孟琮心里有数,但还是觉得不够,“有点没发挥好。”
“已经很不错了,”Nina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再来。”
下次?孟琮想:下次就没这么容易让他站起来了。
空气变得又浓又稠,吸起一口凉气,孟琮鼻腔灌满酸冷的气息。
哪来的下次?孟琮不解,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而已,哪里需要为了她这样拼命。
Nina紧着白序秋,牵着白序秋的手走在前面,嘴里念叨着她的小手怎么这么冰。
他与她之间隔着三步距离。
孟琮眼里的白序秋,微卷的栗色长发,白皙的侧颈。泥点模糊视线,光影缱绻,围绕着细小尘埃与树叶间的光斑,她长高了,更瘦了,纤瘦手腕下掩埋绿色血管,浅色的绒毛隔着空气挠他眼睛的痒痒,侧过脸来能看见她卷翘又浓密的睫毛。
他绕到后备箱去放她的行李箱。
这是三年后的暑假,白序秋刚结束初二的课程,和朋友们约了三天两夜的短途旅行。
·
白序秋身体差,除非有家人陪同,否则她只被允许去短途旅行。这次暑假出行定的地点大家为了她特意改成了邻市。
原本须玟玉也要来,但暑假来临,她的网球训练日程逐渐紧张,时间上有了冲突,只能作罢。
约白序秋一同去邻市游玩的是闵梦月,她和白序秋从小就认识,只是在上初中后,这位朋友因为去了学校国际部而和白序秋渐远,节假日约着出来玩也得看运气。
车子将白序秋送到高铁站,Nina由于不放心,把她送进高铁站的Vip候车室,和闵梦月碰面后才离开,并嘱咐她到了要报平安。
和白序秋不同,闵梦月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又因为父母的开放式教育,她从很小起就很独立,常独自旅行,白序秋很羡慕。
闵梦月望着Nina离开的方向,略带遗憾道:“我还以为今天是你哥哥来送你。”
“我哥哥?”白序秋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孟琮。
白序秋与孟琮就读的学校虽同属于一个教育集团,但并不同校。
孟琮就读的中学在全省综合排名第一,是他当初靠优异成绩考上的,教育资源和白序秋就读的私立学校同享。甚至因为白序秋没有就读国际部,偶尔也能听到实验中学的八卦趣闻,孟琮的名字多次被提及。
闵梦月由于和白序秋这一层好友关系,也见过孟琮好几次,少女心事总是春,她没把这事和白序秋这个木头脑袋说。
去邻市仅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下车后便有人在出站口开保姆车来接。
白序秋和闵梦月来得算晚的,抵达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还有些人在前两天就抵达了。
大都是国际部的学生,白序秋除了认识闵梦月,有些人只是眼熟,叫不出名字。
一进门,就有人听到风声,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欢迎她们。
白序秋摘下棒球帽,大方地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啊,小秋终于来了,盼了你好久,还怕你不来呢。”
正说话的是这幢别墅的小主人,名叫陈飞文,也是活动的组织者,白序秋对他有印象是因为白从谦和他家有生意往来,之前白序秋和他在宴会上见过面,后来在学校也碰到过几次,只是交流不多,一时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正是因为这一次有闵梦月和陈飞文,常曼才同意她来玩。
白序秋眉眼弯弯:“实在是不好意思,大家为了我把地址改到了这里。”
陈飞文的朋友柴源接道:“这有什么,之后有的是机会出国玩,主要是能凑齐这么多朋友实在不容易。”
他们大部分在九月份之后就不会经常来学校了,高中会在国外读书。
乡下郊外的别墅空气清新,气温比市区低很多,即使是这样炎热的盛夏也并不感到热。
柴源自告奋勇提了白序秋的行李箱去楼上,陈飞文便去提闵梦月的。
白序秋的房间是陈飞文安排的,这一次他父母特意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顾白序秋,所以陈飞文把楼上最好的房间给了她。
她和闵梦月本来不在一间房,在白序秋的邀请下,白序秋和闵梦月住了一间房。
两个男生放好行李就离开了,白序秋和闵梦月在房间里收拾行李,虽然只是住两晚,女生行李箱的东西并不少。
早上的时间基本就在收收捡捡的零散事情中度过。
陈飞文安排了阿姨在这里做午餐,都是些小姐少爷,真正会做饭的人没两个,也怕安全隐患,还是在尽量不打扰大家玩耍的情况下安排了阿姨。
吃过午餐,白序秋需要午睡。她的确娇气,仅仅是早上在汽车与高铁之间轮回辗转也令她感到疲倦不已。
在精力最充沛的年纪里与大家格格不入。
白序秋上楼前听到有男生说:“看到没有,人家多淑女,吃饭也是小口小口的,吃完饭还要午睡,你们几个看看自己,跟个男人一样,以后哪个男人会要你们哦。”
“要是校花和我在一起,我肯定把她宠上天。”
女生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恶心死了。”
白序秋在楼梯上听见,眼帘下垂遮住眸中的厌恶。
进了房间,白序秋反锁上门,拉上窗帘躺下。闵梦月午饭后就和朋友约了去山里玩,下午不回来了。这座山海拔不高,到顶也只用爬个二十来分钟。
手机收到Nina的回复,说希望她玩得开心。
紧接着下面是孟琮的消息:【看到他了吗?】
白序秋:【看到了。】
孟琮秒回:【嗯。】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也看到了。】
手机放下,白序秋陷入睡眠。
醒来的时候楼下玩得正嗨,音响里是震天响的饶舌,泳池里水花四溅,好几个人抬起一位男生将他扔进水池里。
白序秋站在窗边,感觉有一滴水溅到自己下巴上,抬手擦去时,柴源看到了她,冲她招手,扯着嗓子问她睡得怎么样。
白序秋睡饱了,精力恢复得不错,撑着下巴朝他微笑,“睡得不错,你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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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什么呀?”
“小游戏,你要下来一起玩吗?”
“好啊。”
游戏规则是石头剪刀布,出相同的手势的人手要牵到一起,没有找到相同的手的人要接受惩罚。
女生是喝酸柠檬水,男生则是被扔进泳池里。
白序秋听懂游戏规则,在边缘处的空位坐下。
正要开始,她感觉身边多了一人,她只用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是柴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一开始是坐在斜对面的。
柴源搬来一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位置稍显拥挤,手肘偶尔会撞到一起。
游戏正式开始,第一轮白序秋比的石头,和旁边的女生出的一样,两人迅速反应,手紧紧牵到了一起。
陈飞文被男生扔进泳池,干脆在泳池里游了个来回。
第二轮白序秋依旧出石头,和斜对面的一个男生牵了手,男生比较绅士,只是和她简单握了一下指尖。
这一轮淘汰的还是一个男生,被利落地扔进泳池。
第三轮白序秋比了剪刀,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被身边的柴源牢牢抓住。
柴源的手很暖,温热又潮湿,和幕川城高温夏日里一场黏腻的小雨一般,令人不适。
这次是白序秋旁边的女生接受惩罚,喝了那杯酸味浓度超高的柠檬汁,酸到要吐,五官都皱到一起。
白序秋将手抽出来,给她递去一杯纯净水。
她想下桌了。
新一轮的游戏开始,白序秋出了布的手势,和另外一个出剪刀的男生一同被淘汰,男生被扔进泳池,白序秋端起一旁的柠檬汁就要喝,柴源伸出手拦住她的杯口,豪气地说道:
“我帮她喝,我帮她喝。”
桌边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一道起哄的声音可以包含很多信息,尤其在十几岁的女生和男生面前。
白序秋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笑,她的嘴角总是挂着最得体的,带有礼貌的浅笑。但此刻,她的确可以说是饶有兴致,所以没有做任何阻拦。
柴源仰头将那杯柠檬汁一饮而尽,嘴巴和眼睛都合起来,成了脸上一道极深的沟壑。想到大家还看着他,他张开眼强装镇定,捋直舌头说:“还好,也没有很酸。”
陈飞文在泳池边笑得捂住肚子,起哄声和笑声都没断,没有人给他送去一杯水,他为了面子也不好再去一边拿一瓶水来喝。
“谢谢喽。”
白序秋微笑着站起来,离开了这里。
看着白序秋离开的背影,柴源才重新皱起脸,拿了旁边的水猛灌两口。
“装货,人家看都没多看你一眼。”
柴源笑:“她明明看了我好几眼还和我说了谢谢,你有吗?”
晚上吃露天烧烤,阿姨在后院支起烧烤架,生好火,将空间留给他们。
闵梦月一行人这才从山上下来,身上都被汗湿了,和大家打过招呼后先回房间洗澡。
傍晚有些凉意,白序秋穿了件外套坐在一边等烤肉新鲜出炉,她是不会去主动烤肉的。
肉烤得慢,她慢慢吃,和大家一起聊天,等吃完的时候,也到了八点多。
她伸个懒腰,没和大家打招呼,往屋外走去。
外面有一片极浅的人工湖,尽头处有一片小竹林,一枚弦月高挂,微风吹得叶片簌簌响,纷纷落下拨动湖面的涟漪。
她自觉吃得不多,但很饱,需要散步来消食。刚到湖边没走两步,身后有人叫住她。
柴源果然来了。
“哈喽,柴源。”白序秋主动和他打招呼,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走过来,腼腆地问她今晚吃好没。
今晚烤肉几乎都出自于他的手,烤好的第一串都是先给她送去,他希望得到她的评价。
“很好吃,你手艺不错。”
柴源合不住嘴角,“那就好。”
走了半圈,再向前就是小竹林了,白序秋不再走,站在湖边等他开口。
“我马上要去加拿大了,之后和你见面的机会很少很少,唉,真是不知道我爸妈非要送我出国干嘛,其实我觉得我在国内挺好的。”
白序秋没搭腔,白从谦不让她出国留学,她自己本身也没有任何出国的意愿。
“你高考之后会出国吗?要不要考虑加拿大?”柴源看着夜色下的她,心跳都漏了半拍。
白序秋说:“我对留学没兴趣。”
柴源想,那这么一来,两个人之后见面的机会将少得可怜。
这可能是唯一一次和她独处的机会了,要是不说,以后可能真没机会说了。
柴源鼓起勇气,“白序秋,其实每天我都希望能在学校偶遇你,这次聚会是我特意拜托陈飞文帮忙才把你邀请来的,我想对你……”
话还没说完,柴源的身后忽然出现一只青筋凸起的手,那只手紧紧扣在柴源的肩上,随后另一只手肘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掀翻在地。
孟琮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侧头看白序秋。
她正把头发向后捋,仰头叹口气,“烦死了,动作快点。”
说罢,她背过身去,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慢悠悠往前走,抬头看天上的月亮,轻声哼起歌剧《卡门》的旋律。
十步之后再回头,恰好和孟琮对视上,柴源倒在地上起不来,脸上没有被打的痕迹,蜷缩在地上,口袋里的手机落在几步之遥的地方。
白序秋走过去,用两根手指头捻起手机的一角,扔给孟琮。
“好脏,不想碰,你查。”
“你们两个……”柴源神情紧张,“你们要干嘛,别碰我手机!”
孟琮将手机对准柴源的脸,面容顺利解锁后,点进相册,在隐藏的相册里找到了他们要的东西。
——全都是白序秋的照片,来自于各种偷拍的角度。有些照片很唯美,同样也有令人不适的凝视角度。
柴源看着孟琮,牙齿都在打颤,心里发毛得厉害。
孟琮正绷着脸,太阳穴的青筋在弹跳,脸上的冷意可以用阴森可怖来形容。脚又用力踩下去两分,将手机拿给白序秋看。
她扫了一眼,没忍住嗤笑出声,“我的鞋你也拍,你变态吗?”
孟琮收回手,将相册里的照片删了个干净。
柴源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脸都被蒸红了。
“备份在哪?”白序秋站直了睨着他。
“没……没了,都在手机上了……”
谁都知道他在撒谎,孟琮踩着他的脚又用力了些,疼得他嚎叫出声。
“云盘!云盘里还有……”
夜色逐渐浓郁,阴翳的云朵遮住月亮,只晕出月色的银辉。
将一切可能性全部斩断后,孟琮把他的手机扔进旁边的人工湖,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他从头拍到脚,还给他拍了一段视频。
手机漆黑的三摄镜头对准了他,像一个激光扫描仪,把他从头到脚都扫射了一遍又一遍。
柴源咬住嘴,感到自己的皮肉正在被手机镜头腐蚀,只剩一副骷髅架子。他承受着这股巨大的耻辱,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6. 习惯
孟琮走进陈飞文的别墅时,晚餐还不算散场。
开门的男生不认识孟琮,只觉得这人浑身一股杀气,强悍的气势逼得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才想起问他找谁。
“陈飞文呢?”
男生像是得了什么大赦,猜可能是陈飞文家里的亲戚,跑去叫陈飞文。
陈飞文是认识孟琮的,白序秋除了校内的活动外,只要是她出席的活动身后都有孟琮跟着。他见到孟琮黑着一张脸的时候并不惊讶,在他的印象里,孟琮很少露出笑脸。
“孟琮?你怎么来了,来找小秋?”
孟琮没回答是或者不是,只问他,白序秋的房间在哪。
陈飞文没搞懂状况,懵懵地指了指楼上。
“就在楼上,我带你上去。”
到了房门口,陈飞文敲了门,房间里传来闵梦月的声音,等闵梦月开门的时间里,陈飞文笑得僵硬,对孟琮解释:“本来给小秋安排的这里,她要和梦月一起住,所以才……”
门在这时打开了。
闵梦月洗过澡,穿最简单的T恤和短裤,头发披散着,是居家的舒适状态,她只听到门外有陈飞文的声音,完全没想到孟琮竟然在门口站着,脸顿时红了。
孟琮一言不发进了屋,扫视一圈后,在角落找到白序秋的行李箱,默默将她拿出来的小物件重新收进箱子里。
闵梦月还没有和孟琮独处过,从前白序秋在的时候,孟琮看起来挺正常的,现在怎么这么吓人。
她小心翼翼上前,“孟琮哥哥,你为什么在收拾秋秋的行李啊,她怎么了吗?”
孟琮头也没抬,说道:“她不太舒服,我来接她回去。”
闵梦月是真的关心白序秋,连忙问:“她怎么了?要不要紧,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她吗?”
“老毛病,休息休息就好,辛苦你今天照顾她了。”
东西收好,他站起来重新确认,对闵梦月说:“麻烦你看看浴室还有没有秋秋的东西。”
闵梦月连忙点头,“好,你等一下哦。”
洗手台上放着白序秋的洗漱包,里面有基础的护肤品和简单的化妆品,闵梦月仔细清点了一下后把洗漱包的拉链拉好,交给孟琮。
“谢谢。”孟琮朝她颔首,紧接着把白序秋的行李箱和小背包拎起来就下楼。
陈飞文在后头追上来,问需不需要他让家里派车,孟琮说不用。
刚走到门口,门外又进来一人,是刚挨过打的柴源。
他浑身湿透了,走路一瘸一拐,在看到孟琮时低下头,退到一边给孟琮让路。
孟琮目不斜视,仿佛并不认识他,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拿手机的左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手机。
柴源接收到他给的信号,不自觉打了个颤。
陈飞文看到他,惊讶道:“柴狗你怎么了?”
柴源故作轻松回答:“别说了,没看清路摔进湖里,手机也报废了。”
旁人不清楚真相,听他这么回答,狂笑不止,说就是他今天在校花面前装逼装多了,这是报应。
柴源余光看到孟琮离开了别墅,轻轻松了口气。
陈飞文只把孟琮送到了门口,让他有事就给自己打电话,孟琮阴阳怪气说了一句:“放心,有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把陈飞文吓一跳,难免有些心虚,因为今天这局是他组起来的。
孟琮走得很快,走到路边停着的那辆奥迪旁边,司机从车上下来帮他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备箱里。
白序秋坐在后排,正在给闵梦月回消息。
孟琮冷着一张脸坐上来,等司机也上车后,车子平稳地开出去。
白序秋低着头回消息,没说话,孟琮也没说话,两个人像是不认识,只是顺路拼车。
这事其实发现得已经算晚了。
柴源很小心,偷拍白序秋的时候动作不是很快就是藏得很隐蔽。
那天白序秋在学校的超市外等须玟玉,透过玻璃橱窗的倒影看到了柴源极快的动作。
在她的刻意引导下,她确定柴源对她进行偷拍,这才将事情告诉孟琮。
车子开到市区,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外,门童上前拉开车门,白序秋下车捂着嘴打了个呵欠,站在一边等孟琮。
看到孟琮提着她的包下来,行李箱交给门童后,她迈步往前走。
孟琮为她刷卡进房间。
这间套房是孟琮早就定好的。
一进来,白序秋打着呵欠瘫在沙发上,今天实在是有些耗费她的精力。
她闲下来了,孟琮还没有,他把行李送进她的房间后才到外间让她早点休息。
白序秋把手机从脸上拿开,撑着坐起来些,盯着孟琮的脸看了一阵才说:“孟琮,我欠你钱了?”
“没有。”
“那你给我笑一个。”
孟琮回答得也很直白,“笑不出来。”
她站起来,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抵着他的嘴角向上扬。
“这不挺好。”
手一松,嘴角又压下来。
白序秋不太高兴了,眉心一皱,等着他开口。
“这件事明明交给我来做就可以了,我不明白你这次为什么非要参与进来。”
他都看到了,白序秋和别人牵手,他们都不是她的好友,也就来这么个破地方玩,不懂有什么好玩的,属实是没必要。
以前他要为她料理什么事情,她从来都不会出面,他也从来不希望她卷入这些事情之中。
白序秋耸肩抱臂:“因为月月嘛,我想和她一起玩,所以就来了。你笑一个,现在。”
孟琮脸色稍有缓和,提起嘴角牵出一个弧度。
她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表情嫌弃,“还是别笑了,怪丑的,我去洗澡了,你自便。”
白序秋洗澡前先上了一个洗手间,发现自己来例假了,怪不得她今天感觉特别累特别困。
拉开洗手间的门,白序秋冲着同样关闭房间门的主卧喊孟琮的名字,叫到第三声的时候,孟琮把主卧的门推开一条缝,背过身子问她怎么了。
白序秋把他叫来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依赖他了,其实她刚刚完全可以在房间里给前台打电话让人送卫生巾过来的。
“算了,没什么事。”
“你说,我在听。”
“我本来想叫你帮我去买一下卫生巾,刚刚才突然想起来我可以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送来,所以不用麻烦你了……”
“我可以去买,你要什么样的?”
白序秋眨了眨眼睛,和他说:“我要一包日用的,还有安睡裤,牌子你就买……”
“听不懂。”
白序秋话音顿住,不确定地反问:“你说什么?”
孟琮难得感到不好意思,重新回答:“我说我不知道日用和安睡裤是什么样的。”
想来也是,他是男生,也没有为人买过这些东西,最多就知道个卫生巾,里面细分日用、夜用、迷你、安睡裤估计是真不清楚。
白序秋懒得解释,“你把我手机拿进来,等会儿我给你发图片,你照着图片上的买就行。”
孟琮合上门,去拿她的手机,先敲了两下门才推开,洗手间方向的门已经关上了。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对白序秋说:“那我先出门了,你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嗯。”
孟琮三年前刚来白家的时候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照顾白序秋到这种地步。毕竟她生活上的事情都由常姨和Nina负责,他负责的都与这些无关。
而现在,他竟然拿着手机一个一个仔细对比商品上的详细规格,由此也知道了日用和安睡裤,顺便无师自通了另外两种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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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商品,他去前台付款,给白序秋买了两杯关东煮。
照顾白序秋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习惯久了就会做点多余的事。
回到酒店的时候,白序秋已经洗好了澡,在浴室里吹头发。
孟琮把东西放在桌上告知她后就退出去了。
白序秋出来检查,没有买错,等换好衣服,她出去,孟琮正在给她搅拌红糖水。
“条件有限,没常姨给你做的好喝,先将就喝点。”
白序秋头发微湿,穿着一条吊带睡裙,坐在地毯上接过孟琮递来的红糖水,慢慢的喝。
孟琮也是在这时才突然意识到曾经那个在雪夜里把他关进黑屋的小女孩长大了。
白序秋的长相在同龄人之中十分出挑,出挑到在别人的青春期里五官都是模糊的情况下,她的五官精致到像是单独开了一层高清滤镜,人们会忽略她今年才十四岁。
唯有孟琮,他的角度总能看到白序秋保持着脸颊肉的婴儿肥状态,所以他的忽略也显得合理。
孟琮坐到单人沙发上,和她拉开一段距离。
他拿出手机准备订票,“明天回去?想几点走,我订票。”
“干嘛这么早回去,”她把一杯关东煮分给他,“你也吃一杯,我喝完这个有点吃不下这么多了。”
“明天去一趟动物园吧,我想去看奶茶,想给它喂苹果吃。”
见孟琮一脸疑惑,白序秋忘了他不怎么上网,便补充道:“是他们这儿野生动物园里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熊猫。”
孟琮了然,但考虑到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还是拒绝。
“为什么?”白序秋慢慢放下手中的鳕鱼棒。
“你来例假了,我们应该早点回去比较好,免得常姨她们担心。”
“你不说我不说,常姨她们怎么会担心?”
“不行,还是回去。”
虽然孟琮对白序秋几乎有求必应,但每到这种时刻,他就像是被Nina上身,严格又古板。
白序秋往前挪,抱住他的大腿,抬起头看他,切换成她招牌的可怜相。
“哥哥,我想要看奶茶,我想和它拍合影,想喂它吃苹果,我求求你啦!不要让我回去,不然就要等下次来看了,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一回去她们两个肯定又这里不许那里不准,我就想明天看。”
“求求你了,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哥哥……陪我去看奶茶吧,好不好?”
孟琮左腿绷紧了,想把腿撤出来,没撤得动,可能她力气太大了。
“脏,别抱着我腿。”
感受他有要发力后退的意思,白序秋又抱紧了些,“不脏不脏,你最爱干净了。”
他压着嘴角轻易被她挑起的弧度,咕哝了一句:“有事哥哥,没事孟琮。”
白序秋抬起头眨巴眨巴眼问他:“什么?”
孟琮:“几点?”
“什么几点?几点去动物园吗?九点?不是问我回家几点吧,我不想这么早回家。”
“动物园。”
“哥哥万岁!”她松开他的裤腿,给他拍拍平整,这时候倒是乖巧得很,“都听你的安排,你让我几点起就几点起。”
孟琮已经转头去软件购买门票,“那我明天叫你。”
“好耶!那我去睡觉了,晚安。”
她心满意足撑着地站起来,拿着手机正要走,问:“你今天拍了那个变态什么,我想看看。”
孟琮抬眼,漫不经心恐吓她:“那种脏得要死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怕看了晚上做噩梦啊。”
“咦……”她露出个嫌弃的表情转身回了房间。
孟琮看着她关上她房间的门,慢慢转回视线,落到那两杯没怎么动的关东煮身上。
几秒后,他坐到她刚刚坐过的位置,拿起她没吃完的鳕鱼棒,塞进了自己嘴里。
7. 冒牌哥哥
别人去动物园是排队看各类场馆,白序秋来动物园直奔纪念品商店。
她说这像玩游戏,在开始游戏之前要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才能玩得尽兴。
孟琮早已习惯,从到了动物园开始,一切都听从她的安排。
白序秋挑了几个可爱的毛绒挂件,准备买回去送给常曼和Nina,她们三个是同一个系列的小动物,有小熊猫、白虎、藏羚羊。
孟琮见她挑挑拣拣,提醒她现在是瞒着常曼和Nina出来玩的,让她不要买。
白序秋头也没抬,低头挑毛绒绒的动物发箍,“没关系,就说我和他们一起来玩的,顺便买了纪念品。”
孟琮抿着嘴巴不再说话了,下一秒白序秋转过来,抬手在他脑袋上戴了个发箍。
他斜向上看,抬手就想去摘下来。
“不准!”白序秋严肃地指着他,“不许动,你现在归我,是我的娃娃,谁让你动了。”
孟琮的手缓慢放下,为了配合她还向下蹲了些。
女孩的手擦过他的头顶,取下这个,换另一个,歪着头打量他,后退打量他,好几次后,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不错,没想到这个白虎的竟然是最适合你的。啊……那这个白虎就不能送给常姨了……”
她自说自话,食指点着下巴,正在思索。
孟琮向后退了一步,照到了镶嵌在墙面上的镜子。
灰白虎纹相间的发箍底,两边一边一只白粉圆耳,Q版小白虎俏皮地趴在他的脑袋正中间。
孟琮沉默了。
进入青春期以来,他个子窜的飞快,就连脸型的棱角也变得更加分明,今年年初跟着白序秋一起参加白家的宴会时,他穿西装也有了大人的模样。此刻他头上的小白虎让他完全不明白白序秋为什么会认为这个形象和他搭配。
白序秋还在挑选,拿了个小篮子,里面全是各种动物的挂件和娃娃。
“我能不戴吗?”孟琮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不能,戴着。”
孟琮双手抱臂,瞥了眼周围的人群,的确有人朝他看过来,还有的悄悄笑,他脸慢慢变红,干脆低头去看白序秋。
白序秋采购完毕,拉着他正要去结账,有人过来找孟琮要联系方式。
白序秋宛若没看见来的人,抬手把他头上的发箍摘掉,只身往收银台走,余光看见孟琮什么话也没和那女生说,转身就跟着她走过来了。
她付完钱,单独把小熊猫的挂件挂在自己包上,白虎的小挂件挂在孟琮的包上,又把白虎的发箍拿出来,孟琮无奈半蹲下来,配合她戴上发箍。
大小姐打了个响指,笑起来,“真不错,就这样。”
孟琮背着自己的包,肩上还挎着她的包,脑袋上戴着一个可爱的毛绒发箍。
天气炎热,他觉得自己像个活宝。
他跟在白序秋的身后,她一伸手,他就给她递水或者纸巾,她一回头,他就冲她笑笑,指指头上的发箍,他没摘掉。
最近小熊猫奶茶在网上爆红,致使这个场馆现人气极高,排队的人很多,白序秋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
孟琮找着角度给她遮阳,用小风扇给她吹风。还好来得不算晚,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就进去了。
白序秋拿着苹果片喂奶茶,小熊猫可爱暴击,小爪子掏过她的手心,把小苹果拿了就走。她化身成一条小尾巴,跟了奶茶好长一截路。
等和奶茶“亲密交流”完毕,孟琮完成了他作为摄影师的职责,白序秋拿着手机查看她的照片和视频。
孟琮拍照中规中矩,手是稳的,至少不会把她拍糊,还会聚焦和调焦距,但是差在构图一般,画面效果也高超不到哪里去,全靠白序秋的脸撑着,但已经很让白序秋满意。
至少孟琮的拍照技术比常曼的好。
白序秋选中一些照片和视频通通发给了须玟玉。
孟琮看着她的动作才反应过来她今天为什么非要来看奶茶。
多半是须玟玉更想看,只是须玟玉要训练没时间过来,所以白序秋为她完成心愿。
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对朋友的好总是没得说。
孟琮别开眼睛不去看她们的聊天记录,滑动喉头,带着她的胳膊往荫凉处走。
时间还早,白序秋对这里还有兴致,他们去坐观光车逛车行区,孟琮自然再次接手摄像师的职务,给她拍了一些照片。
从观光车上下来时,白序秋的兴致没有那么高涨了,如果她本人是一块电池,现在她的电量急速掉电到百分之五十。
明显有些累,她走得慢了些,和孟琮并排,伸手牵住他的衣摆,以此借力。
“不舒服了?”孟琮毕竟跟了她三年,她是什么身体状况他很清楚。
抬起手擦去她额前的细汗,他提议道:“你还想逛吗?要不回去休息吧,不然的话我们去餐厅坐着休息一会儿,去里面吹吹冷气。”
“还有多远到餐厅?”白序秋问。
孟琮拿出手机,点进小程序查看他们的位置和餐厅的距离,还有点远,并不近。
白序秋有些站不住,靠在他身上,抬起头,脆弱地说:“哥哥,我好难受。”
她的贫血病症还是没有好转,这些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风风火火,对他凶巴巴;坏的时候就像现在,是一戳就破的泡泡,满眼只有他,叫他哥哥求他救命。
她面色苍白,四肢冰凉,额前冒汗,其实已经看不太清孟琮的样子了,全世界都在她眼前晃。
孟琮随身携带药物,从包里翻找药包时,白序秋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等药掏出来塞进她嘴里服用后,孟琮抱起她就往外跑。
白序秋微张着眼睛只看到湛蓝的天空,阳光穿过树影的罅隙,像是细碎的星星,通通落入她的眼睛里,最后汇成一片一片的星海,星海的隧道遥远而幽深。
醒来时,她在熟悉的病房,任医生弯腰询问她的状况。
这一次的短途旅行以两人都被责备一通而结束。
白从谦从意大利回来,赶到白序秋这里时,白序秋已经好了。
她病来如山倒,好起来也很难看出先前病过。他对白序秋嘘寒问暖好一阵,又给予了更多的物质安慰,才去找孟琮。
这些年来,白从谦完全将孟琮视如己出。在他的眼中,孟琮聪明又听话。尤其是孟琮第一年来到白家过年,为了维护妹妹的那股狠劲儿,他很欣赏。
白从谦放出过话,希望在外面出席活动时,孟琮要叫自己爸爸,孟琮一直都做得很好,后来出席活动的次数多了,私下里也叫他作爸爸。
只不过所有温馨的来源,都基于白序秋。孟琮对白序秋好,白从谦才会认同他。
这一次来看孟琮,自然少不了一顿责骂。孟琮也觉得自己该骂,在明知道她正在例假的状况下,就不该纵容她。
白从谦说话还是狠厉的,对待这个养子,该骂就骂从不嘴软。
孟琮看着养父的脸,心想的是,他真是越来越年轻了。
白从谦这些年的确是过得如鱼得水,公司蒸蒸日上,他功成名就,颜值不掉线、爱妻、女儿奴人设的加持下,满足了大片少女对于小说男主的幻想。
日子过得太滋润了,他脸上些微的皱纹痕迹反而成了他阅历的功勋章,使他变得更有魅力。
“孟琮,保护妹妹才是你人生的第一要义,你要永远把妹妹放在你人生的第一位。”
白从谦骂完他之后,总要在最后加上这么一句话。
也只有这句话,孟琮真的听进去了。
孟琮态度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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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我知道了,爸爸。”
白从谦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话题已经结束,让他放轻松,又询问了几句学习上的事情,便离开了。
孟琮开学就升高三,学习节奏进入紧张阶段。白序秋因为前段时间在动物园的事情成了全家重点关注对象,不过身体好歹养好了些。
开学前,白从谦的基金会剪彩仪式,叫了把白序秋到场,孟琮也得去。
普高的学生免不了补课,孟琮其实已经开学一个多星期了。
因为剪彩仪式,孟琮和老师请了半天的假。
虽说他和白序秋住在一个家里,每天晚上都会专门去看望白序秋。可他单独住一栋楼,再加上最近学业繁忙,真正算下来,和白序秋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难得有这样的活动,孟琮又多了一些和白序秋相处的时间。
白序秋今天穿得稍显正式,他也穿着板正西装,两人都坐在后排,有种小大人的感觉。
下车后,孟琮一直站在白序秋身后。
这些年,他从来都是如此,白序秋走在他前面,他走在白序秋身后。她站在台上,他站在她的阴影里。
她走路的姿势乃至头发弹跳的弧度都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几个小时的活动很快就结束,白序秋坐在休息室里,孟琮给她端来一杯水。
白序秋接过,温度是刚好能入口的温水,不烫也不凉。
爸爸对孟琮越来越好了,白序秋也想找他的茬,奈何她总也找不到破绽。
“谢谢哥哥。”她笑起来,天使的面孔一般。
孟琮对她这个笑容了如指掌。她对他这样笑,没有哪一次是真心的。
这很好分辨,他见过她对常姨和Nina笑,也见过她对须玟玉笑,没有哪一个笑和对自己的一样。
她对他的好与笑,都是公式化的。
“啊,你今天过来会不会耽误课程啊?”
孟琮在学校的年级排名一直都是第一,脑袋聪明,基础知识扎实,学起来很轻松。
才刚入高三,他这样的好学生请个假很容易。
他看着白序秋担忧的神情,正要回答不会,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笃笃声后,有人推开休息室的门。
来人走进来关上门,冲白序秋笑笑。
“大哥!”白序秋异常惊喜,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大哥了。
这是沈素敏的大儿子,白少惟,他比孟琮大两岁,如今在英国读大学,回来的时间很少,就算回来,也主要在沈家,白序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沈素敏对白序秋很好,两个哥哥也同样爱护她,所以见到白少惟难免兴奋。
白序秋高兴得抱住他,问他今天怎么来了。
白少惟说,是爸爸让他来的。回答完,他发现孟琮也在,冲他点点头,叫了声他的名字。
白少惟关心白序秋的身体状况,说起她前段时间病倒的事情。
白序秋瘪瘪嘴,“我和孟琮哥哥去动物园玩的时候晕的,不过我已经没事啦。我去看了奶茶,拍了照片给小玉。”
“噢,奶茶,是小玉那个头像。”白少惟脑海里有印象。
“对呀。就是那个奶茶,超级可爱,我给它喂了苹果,小玉特别喜欢它。”
白少惟笑着说:“我知道。”
“哥哥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到小玉了。”
“上次她来法国训练,我去找她吃了个饭,时间有点紧,不过见到了。”
“小玉好忙啊,我整个暑假都没怎么见到呢,你竟然还见到了……”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甚是亲密,几乎将孟琮当成是透明人。
孟琮看见白序秋笑得灿烂的脸,不禁想,到底是有血缘关系,他这个冒牌哥哥就没这种待遇了。
8. 他的校服
白从谦公司有事,只来休息室和三个孩子碰头后便离开,嘱咐白少惟和孟琮两人带白序秋去吃午餐。
孟琮平时话少,和白序秋在一起的时候还多说两句话,现在白序秋和白少惟兄妹俩聊起来便没完没了,他只低头吃自己的,不多插一句嘴。
三人里只有孟琮下午还需要去上课,用过午餐,孟琮换上校服,司机载着三人,把车开到了孟琮学校门口。
孟琮下车,白序秋敷衍地冲他摆手说再见,倒是白少惟比白序秋的态度还要真诚一点。
望着远去的车辆,孟琮的心情不太好。
烦躁来势凶猛,他以为自己不知,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是为什么。
这时还没到上课时间,学校进出的只有高三和初三的学生,校园里要比平时安静不少。
夏日的暑气还未消散,风是炙热又黏腻的,吹到脸上,像是一张细密的蜘蛛网,怎么都挥散不掉。
孟琮回到教室刚要坐下,有人假装咳嗽清嗓子,同桌要笑不笑对他说:“孟草,艳福不浅呐。”
孟琮眉心微拧,看见桌面上的奶茶和小礼物包装盒时,火舌舔起的躁意终于攀顶。
他压根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所有的好脾气都用在了白序秋身上,对待别人他很少有耐心。
孟琮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东西毫不留情扔进了教室后排的垃圾桶。
同桌带着惋惜道:“你别扔啊,多浪费,我喝呗。”
孟琮没答话。
这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送了,她大有锲而不舍的意思在。写情书,送巧克力,送奶茶,送蛋糕,送衣服,送鞋子……
孟琮心情好的时候任同桌或前后桌分食,心情不好的时候全都扔进垃圾桶。
并非他有意放纵对方这种行为,而是他压根不在意送礼的人是谁,只要送东西的人不是白序秋,那就和他没有一丁点关系。
开学后的学习氛围渐渐紧张。
孟琮这边已经有了第一次模拟考,他依旧稳定发挥,能影响到他状态的也只有白序秋。
白序秋正在读初三,但学校不走排名,她学习成绩不错,每次考试的绩点都很高,高中又是直升本部,所以在她这里,丝毫没有升学的压力。
倒是因为身体原因,她少了很多娱乐活动,时常感到无聊。
这天,在餐桌上,孟琮提起学校要举办运动会的事情。
他说原本学校打算从这一届开始取消高三的运动会,遭到大家的反对,用一场月考做对赌,他们赢了,所以他们拥有了最后一次运动会。
白序秋撑着下巴,听他讲到每个班的班长联合起来在校长和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提出诉求时,她听得热血沸腾,不停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故事讲完,白序秋感叹一句真好,她没参加过运动会。
在她班上,须玟玉经常包揽各类奖项,而她作为须玟玉的头号粉丝,痴迷于须玟玉身上健美的肌肉线条。
“我感觉你们的运动会好像好玩一点。”白序秋说。
她没有参加过普高的运动会,总感觉可能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孟琮说:“应该都差不多吧。”
“那你报名了什么项目吗?”
“报了,一个400米,一个跳高,还有接力赛。”
“校外人员可以去看吗?”白序秋沉思良久后,眼睛闪烁,充满希冀地问。
孟琮摇摇头,“我不是很清楚,应该可以吧,我之前看到有同学的家长进来过。”
“哦……”白序秋拉长声音,在盘算些什么。
孟琮低头夹菜,心脏突突地跳。
运动会当天,白序秋悄悄换上从孟琮卧室衣柜里拿的校服,大大方方的跟着别的学生一起进了学校。
她没有来过孟琮的学校,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也不知道他的教室在哪。
不过……
白序秋站在学校的表彰公告栏前,孟琮的照片在第一位。
照片是在校园里拍的,背后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他穿着蓝白校服,眉眼英挺,脸很臭很臭。
白序秋一直都觉得他这人不说话的时候脸臭得离谱,所以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她是一定要他做点表情的。
照片旁边是他的学习心得和座右铭,她粗略扫了一遍他的学习心得,在最后看到他的座右铭——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白序秋想到他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又觉得这句话谦逊得的确像是他会说的。
这是白序秋第一次走进他的世界里,仅仅触碰到边缘就擦肩而过,她没有兴趣知道他更多的故事。
她拍下他公告栏里的照片,花了点时间找到了他的教室。
这时候的教室没有人,白序秋进来后又幸运地在讲台上的座位表找到了孟琮的位置。
还没坐下,她先看到了他挂在桌边的书包上的小白虎。
是去动物园那天她给他挂上的,竟然没有取下来吗。
白序秋坐在他的座位上,戳了戳小白虎的脸,给小白虎拍了张照片。
接着把这张照片和刚刚公告栏那张一起发给了孟琮。
在孟琮面前,白序秋的大小姐性格会无限放大。
比如现在来到他学校,说是来感受他们运动会的氛围,却不会直接去运动场,她非要等孟琮来接她。
至于提前来孟琮的教室,她是想看看孟琮有没有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写她的坏话。
白序秋拿出抽屉里一个硕大的黑色文件夹。
里面是他的试卷,都分门别类放好了。
每一门的分数都很高,字也很好看,修改的错题旁边有做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分析。
白序秋没有求知的欲望,一边等孟琮的回信一边撑着下巴随手翻阅着他的高分试卷。
直到一只手拍在她面前的试卷上。
慢慢抬眼,是一个本校的女生,长得很漂亮,但白序秋感觉来者不善。
“你是哪个班的,为什么坐在我男朋友的座位上。”
白序秋是真的要惊掉下巴了,孟琮有女朋友?
她笑了,来一趟学校收获真不小,竟然让她抓到孟琮的把柄了。
指了指自己坐着的这张桌子,白序秋问:“你是说这张桌子的主人吗?”
女生趾高气昂道:“对,孟琮。”
“这样啊……”白序秋带着歉意笑起来,往旁边坐去,“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的。”
白序秋总有一种能迅速和别人拉近距离的天赋。往往只要她一笑,语气放柔,别人就能迅速放下防备。
这个女生也坐下,就坐在孟琮的座位上。
她意识到自己太过激了,声音也放缓了些,“既然是等你哥哥,那就不要随便翻别人的东西。”
“你说得对,”白序秋表情崇拜,“主要是你男朋友太厉害了,他成绩这么好,我没忍住就多翻了两页,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是比较厉害啦,年级第一哦。”听见白序秋夸孟琮,女生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哪个班的啊,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白序秋随口说:“我今天才过来的。”
“这样啊,你不会是喜欢孟琮吧。”女生说着说着又觉得不对劲起来,“你不要喜欢他哈,他已经是我的了。”
“我?”白序秋摆摆手,“你放心啦,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女生听到她的答案满意了。白序秋趁机问她:“和我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谁先告白的?在一起多久了?”
“我们……”
“秋秋。”
女生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孟琮从教室后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看着眼前的场景面露疑问。
白序秋回头,看到他穿着运动装,上身单穿一件T恤,胸前的运动员号码布还没来得及摘下,额前戴着一条运动发带,碎刘海已经被风吹开。
“哥哥,你才来啊,我在和你女朋友聊天,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交女朋友了,哎,姐姐你别走啊……”
孟琮走过来,眉心皱得很紧,“女朋友?”
女生大约是没想到白序秋就是孟琮的妹妹,一时间难以接受自己刚刚捅的篓子,她几乎是本能反应,站起来抬腿就走。
白序秋玩心大发,觉得今天逃掉自己学校的运动会来孟琮这里可是来对了,眼前的场景简直让她拍手叫绝。
她不介意再泼一勺油,“对呀,这位同学亲口说的。”
孟琮在她身边稍作停留,让白序秋稍等一下,他终于可以和那些烦人的奶茶做个了断。
他原先没有想找这个女生算账的想法,他已经习惯常被塞情书或者送各种小礼物,只要从不回应便没有下文。更何况大部分女生都没有这个女生这么高调。
把白序秋引到学校来,他是想借白序秋的形象应付那些恼人的情书。她又不常来他这里,只要他模棱两可回应,一些人会知难而退。
但他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在白序秋面前说这种无聊的谎言。只要回想起白序秋刚刚那张扬起的笑脸,他就有种被误解的屈辱感,这种感觉无法消解,转化成形似愤怒的情绪,但又四不像,和他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混沌的东西。
他的脸看起来阴冷可怖,从齿间发出一声轻蔑而讽刺的拟声,“啧,东西是你送的吧。别再犯贱,看到就烦。”
白序秋背靠墙壁,悠哉悠哉看自己的指甲。
她有做最简单的浅色裸甲,只要不太夸张,她们学校不怎么管这个。
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但时间并不长,可能就十几秒,孟琮就重新进来了。
白序秋饶有兴致盯着他的脸看,奚落般的语气:“哄好啦?”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孟琮,愤怒悄然消失,紧皱的眉也松了开来,仅仅剩下那股憋屈。
“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大小姐恍然大悟般的“啊”了一声,“我懂,暂时不想公开对吧?放心,我会帮你保密的。”
“我真的没有。我都不知道她是谁。”解释变得苍白无力。
白序秋笑笑:“随便。我都说我不会说出去了,你也不要这么紧张。”
她说这话意思就是要翻篇,不想再纠结这件事,同时,也代表,她其实也根本不太在意他有没有交女朋友。
“好了,”她站起来,“我来玩一下,你带我去看看。”
孟琮这才注意到她穿着大了很多的校服。
“你穿的是?”
“你的校服,我从你衣柜里拿的,不可以吗?”
轻而易举拨云见雾,孟琮点头,“当然可以。”
“你现在不该上课吗,跑过来没事?”
孟琮带着她往外走。
“没事。今天我们也开运动会,没我什么事。”
大概是这两天天气不错,天气预报说下周就会降温,所以大部分学校都在这两天组织运动会。
白序秋指了指他的号码牌,“你已经比完一个了?”
“比了一个跳高,还有一个400米。”
“可惜,少看一个。”
“等会儿可以看我跑步。”
校园里回响加油稿的广播音,操场很热闹。
“好像和我们的也没什么太大区别。”白序秋看着操场两边看台上涌动的人头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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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我等会儿比赛,你先坐。”
孟琮把她带到跑道边的空位上坐下,和老师说了一声,白序秋甜甜地叫了声老师,老师冲她笑笑,继续埋头自己的事。
他拿了一瓶纯净水过来,拧开递给她,她喝了两口还给他,他自然接过,不着痕迹抬手也喝下一口,随后拧上盖子,放在她椅子边。
很快就到他的比赛,孟琮在中间的跑道上,做着准备动作。
白序秋双手撑着椅子,看着他。这时有人坐到白序秋旁边,和她打了个招呼,问她是不是孟琮的妹妹。
白序秋没空搭理他,随口嗯了一声。
枪声响,孟琮似箭一般冲出去,遥遥领先于另外几名参赛者,但到后半程的时候,有人追上来,和孟琮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哈哈,不用担心他,他之前也是第一,这次肯定也是。我是孟琮的同桌,没想到能见到你真人……”
然而白序秋的注意力压根没有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紧紧盯着两人,果不其然快到终点的时候,第二名发力了,但孟琮却并不给他超过自己的机会,于是最后这十几米的距离变得格外胶着。
紧接着,白序秋眼睁睁看着第二名伸出手呼在孟琮脸上,肩膀用力一挤,晃影之间,孟琮摔倒在地。
白序秋倏然站起来,朝“第一名”走去。
他的动作很明显,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见他刚刚做了什么,这个第一当然不能给他。
她很少这么生气,或许是受到须玟玉的影响,她觉得体育竞技就该是完全公平公正的,做小动作的人怎么配站在跑道上。
另一方面,她觉得这对孟琮来说不公平,原本就该属于他的第一为什么还要附加一个摔伤,她的人,在学校被人这么欺负?
那位男同学正叉着腰喘气,白序秋走到他的面前,用同样的巴掌呼在他的脸上。
他很明显被扇懵了,现场也一片哗然,不,应该说在孟琮被那人恶意挤倒在地上时,就已经有同学在大叫不公平了。
白序秋的这一把掌不过是掀起了另一个高.潮。
等这个男同学反应过来后,立刻推了白序秋一把。她本来就弱不禁风,瘦得像纸片,这一推,她便跌坐在了地上。
下一秒孟琮冲过来给了他一拳。
有老师上来拉架,孟琮完全是因为白序秋被推倒在地才如此愤慨,他并不恋战,被拉开后把白序秋扶了起来,将她护在怀里。
那男生挨了一巴掌和一个拳头,此时叫得比谁都大声,贼喊捉贼似的说自己被人打了。
老师出面调解,孟琮有年级第一的保护优势,现场又有这么多目击证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于是老师把两个人拉到办公室调和矛盾,很快也便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这位同学并没说实话。
他与孟琮的矛盾并非他所说的为了拿第一一时心急。
两个班的同学都心知肚明,是前不久的篮球赛,孟琮作为班上篮球队的前锋,抢篮板时和对方主力队员撞到一起,导致对方球员脚扭伤。
对方班级不仅输掉篮球赛,就连运动会也损失了多项原本可以获奖的运动项目。
这件事本就是意外,孟琮和受伤球员私下关系良好,早已达成和解,但没想到会延伸出今天这种事。
孟琮脚崴伤,瘸着从办公室出来。
因着受伤,他也不需要再在学校待着了,和白序秋一起回去。
“你还能走吗?”白序秋抬抬下巴问他。
“可以。”孟琮扶着楼梯的扶手往下走了一步,看起来实在是身残志坚。
她叹一口气,觉得今天跑到他学校来是自讨苦吃。
“扶着我吧。”白序秋上前一步,伸直手。
“谢谢。”他也不讲客气,半边身子压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缓慢下着楼梯。
他不敢真的压在白序秋身上,虚虚抓着她,得亏他平时核心力量练得不错,不过很累,还不如他扶着楼梯扶手自己往下走。
但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孟琮轻而易举圈住她的胳膊,而她释放出少有的善意。
白序秋提前给司机打了电话,这会儿家里的车已经停在学校门口了。
等上车时,两人都出一身汗。
白序秋让司机开车先去医院,在医院拍过片开过药后,孟琮又打算扶白序秋,她往旁边一闪,“陈叔帮忙扶一下哥哥吧,我没力气了。”
正是下午时间,他们赶在下班高峰期回到了家。
夜里快入睡时,白序秋想起自己这里还有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是之前须玟玉来她这里小住时落下的。她从抽屉里翻出来一看,还是新的,也没过期。
白序秋拿着药剂找了一个还没睡的佣人,她亲昵地叫对方姐姐,拜托她把这瓶药送去给孟琮。
佣人拿着这瓶药,觉得小姐人真善良,连忙去西边的小楼。
这时孟琮还没睡,他正伏案写试卷,从佣人手里接过这瓶喷剂时,心头涌出一股密密麻麻的电流。
尽管他知道白序秋并非真的在关心自己,她反复无常,真真假假的实在是令人无法分辨。可他依旧觉得,就算她是装的,她心里也得惦记着这件事才能装,那怎么不算是一种真正的关心呢?
没多久,白序秋收到孟琮发来的消息,是他手拿药剂的照片,下面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说他收到了,谢谢。
白序秋最讨厌男生留长指甲,孟琮从来不留长甲,并且总是修剪得整齐。这张照片看得她极度舒适,发去一个微信原始大拇指emoji,又发了条文字消息。
【指甲修得不错】
9. 走狗
自从运动会之后,白序秋便再也没去过孟琮的学校,她不知道自己在孟琮的学校短暂出名。
大家叫她暴力妹宝,孟琮则成为了宠妹狂魔。
不止那位送奶茶的女生再没送过东西,就连之前打听孟琮的人都少了不少。白序秋太亮眼,青春期的女生大都敏感自卑,会陷入自定的逻辑中,比如没有他妹妹漂亮就可以不用追了云云。
而运动会那天孟琮对白序秋的珍视态度,与平时的样子差别过大,也让人望而生退。
孟琮得以安心学习,从他的角度来说,让白序秋来学校虽然折腾了点,但还是值得的。
不过掀起的话题很短暂,很快就会被强大的学习竞争力压过去。
高考前,白序秋在常曼和Nina的陪同下去了寺里烧香,送给孟琮一个黄色的学业符,虽然她知道以孟琮的成绩并不需要这种东西的加持,但白序秋想的是,这些年辛苦他为自己做事了,等上大学后他们估计再也不会有交集。
白序秋想要善始善终。
孟琮把符好好放进书包夹层里。高考期间实行交通管控,白序秋那里离他的考点较远,每天接送容易交通拥堵,孟琮就在考点附近订了酒店,家里每天晚上给他送高考餐。
高考结束那天,孟琮走出考场,坐上家里来接他的车,最大的感受只有两个字——“句号”。
句号点在他心里某种没法详尽描述的情绪外,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小姨知道他考完试,请他吃了一顿饭。这些年里,也只有小姨还在关心他,他与叔伯们已经没有什么联系了。
小姨还在继续深造,现在在读博。她知道孟琮的成绩情况,给他分析志愿填报和专业选择。
孟琮口舌无味,小姨为他着墨的蓝图可谓光明璀璨,但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
十三岁刚住进白家时,他有远大的理想,宏大的目标,甚至一直以来都将白家给予自己的资源利用得很好,可如今再回头看,那时的自己真是令人讨厌的高傲。
孟凌晓察觉出他走神,问他白家有什么说法没?当初白从谦说把孟琮养到成年,孟琮下半年就成年了,从不从白家搬出来其实都是白家一句话的事。这些年外甥在白家得到妥善照顾,吃穿住行从不亏待,她还是很感激的。
但要是白家希望他搬出来,她也不想外甥在别人眼里成了什么厚脸皮赖着的人,她虽然也是租房,但腾出一间房给外甥住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孟琮的父母也在幕川有一套房,他其实不愁地方住。
小姨的话后知后觉点燃起句号上的引火线,现在它在孟琮心里成了一个燃烧的火圈,滚滚浓烟烧到他的喉头,他滑动喉结,摇头。
“什么也没说。”
孟琮在心底里还是更倾向于白从谦不会就这么放他走。商人重利,把他养大就放他远走高飞?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又不是做慈善。
白序秋在准备中考,孟琮也去了一趟寺里,给她也求了一个学业符,保佑她考试顺利。
虽然他知道其实白序秋根本不需要。但想要做就做了。
大小姐收到他求来的符,笑得很开心,“那我考试的时候就放书包里带着。”
他已经分辨不出她是真开心还是装的了。
孟琮这段时间闲下来,反而成了白序秋的贴身保镖。放学跟着司机去接她,给她提书包,在她考试那几天守在考点外,第一时间接她,考完后陪她去学校里搬旧书。
孟琮不是第一次来她教室,开学和放假,都是他来给白序秋收拾教室里的东西的。
白序秋人气很高,人缘好到爆炸,每次去都能看到白序秋和同学们叽叽喳喳说话,话题没完似的。从近日看的小说到偶像流量明星,从日本烟火大会聊到北欧滑雪,从海底两万里聊到银河系外星人。
孟琮默默给她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她的声音一字不落滚到耳蜗里,接着他从抽屉深处掏出一封情书,还没有拆封,或许大小姐根本没有发现过。
孟琮看了一眼白序秋那边,她被人围着,一群人笑成一团,没注意他。
他拆开了情书,看了个开头和署名就揉碎,扔进裤口袋里。
白序秋考试完,白从谦才抽空让孟琮带着白序秋出来吃饭。
一是恭喜家里两个孩子都迈入人生新阶段,二便是让孟琮来公司实习。
白从谦在这些事情上都是一定要当着白序秋的面说的。
这在孟琮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惊讶,但装得很诧异。
白从谦说:“都是一家人,你是哥哥,对外也是我的养子,进公司实习本就是迟早的事,不过这都得看你的意见,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强。”
他把话头朝向白序秋,“爸爸跟你要个人,这段时间你要出去玩就让Nina陪你,孟琮得跟爸爸去公司学习新东西了。”
白序秋更小的时候一直以为孟琮真的是白从谦的私生子,直到偶然跟着孟琮去了一次他父母的墓地,这才觉得谣言的可怕之处。
这对孟琮的母亲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虽然消除了心中的疑虑,但白序秋依旧觉得爸爸对孟琮好得过了头。
把孟琮带去公司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不小,也难怪今天吃饭非要她在场。
但一想,关若晴要是知道了估计得闹,她就爱给关若晴添堵。
她擅长扮演懂事暖心的女儿,于是点头,“当然可以啦,不过,哥哥愿意吗?”
看似人道主义,孟琮却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他感觉体内迸发出火花,他的句号终于燃尽了,火点落下六个,成了省略号。他们再度被捆绑在一起,他仍旧是她的,他还得看她的脸色行事。
意识到自己的怪异,孟琮不免内心一惊,他这是什么,习得性无助还是斯德哥尔摩?
他自然应道:“你让我去我就去。”
白序秋说:“可以啊,我同意。”
孟琮佯装思考,显示出他对白序秋的充分尊重,最后点头对白从谦说:“好的爸爸,我都听你的安排。”
白序秋在心里骂了一句走狗。
晚饭散场,孟琮和白序秋坐在同一辆车上回去。车开到半山腰,白序秋叫了停车,说她要自己走回去。
盛夏酷暑,这两天雨要下不下,天气闷热不已。山上好歹凉一些,只是潮气却更大,又凉又闷。
白序秋一下车,孟琮也跟着下,让陈叔先把车开回去,他们慢慢走上来。
陈叔见有他跟着便放心了,开车扬长而去,车灯终于消失在周围,只剩下几盏冷白色均匀分布的路灯。
看着孟琮也跟着下来,白序秋没了好脸色。
“你跟着下来干嘛?我说的是我要走回去,没叫你。”
孟琮跟在她半步远的身后,“你知道我不可能丢下你。”
白序秋冷笑一声,“您都要去打工去上大学了,还管得着我,你未来这日子灿烂得很,很快就不用再当我的跟班了,你该高兴。”
说着,白序秋转身看着他,身后便是一盏惨白路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发光。
“我放过你了,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都与我无关,我的事你以后也少管。”
这一块的坡度问题,孟琮从没发现白序秋这么高,她像是一盏孤寂的月,高悬在天边,又冷又傲。
应该高兴的,她要放过他了。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只用负责自己的人生,不用管她。
多好。
二人短暂沉寂,虫鸣喧闹起来。
孟琮低垂眼帘,看了眼四周,“你知道这种天气山上最招蛇了吗?”
白序秋愣了愣:“什么?”
“我说,”他往前走,“小心这里有蛇哦。”
白序秋娇生惯养,她住在山上,免不了虫蛇困扰,家里一直有专门除害的人,除了在动物园她没在生活中见过。
但不代表这里没有。
她连忙走快了些跟上孟琮,但孟琮个子本就比她高,腿迈开了走一步她得两步才能跟上。
没有多久,她就累得原地喘气,捂住狂跳的胸口,不愿意再走了。
孟琮停下,回头,判断她只是累到了,走到她面前背对她蹲下。
“上来,我背你。”
白序秋猛踹了他屁股一脚,“你骗我!你还说有蛇,就想看我笑话!”
“我没骗你啊,我跟着来抓过,这里真有蛇,你要在这里磨磨蹭蹭的那我自己走……”
下一秒,少女趴在他背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语气少不了傲娇埋怨,“你走快点。”
孟琮没忍住勾起嘴角,却走得不快。
他背着她,感觉她轻飘飘的,像是抱不住,只有她略有些硌人的骨关节在提醒她的存在,他把她往上掂了掂。
他说:“你生我气了。”
白序秋不可置信,“哈?你以为你是谁啊,也值得本小姐生气。”
“我是你的人。”
白序秋趴在他肩膀上,觉得他心里还算有数,想听他接下来怎么说,便故意说:“听不懂。”
他耐心解释:“我去实习不代表我就是董事长的人。”
“呵呵,孟琮,你太自以为是了。我不在乎你是谁的人,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关我什么事。”
“你不管我,那我怎么办?”孟琮站住不动了,“你管了我这么多年,现在突然说不管了,我怎么办?”
白序秋已经被他逗笑起来,笑气洒在他脖颈。
她敛了笑:“我怎么知道,你去跟白从谦混呗,让白从谦管你。”
“也行。我去跟董事长混,住进他家,每天往白宇程的水杯里下泻药怎么样?”
这是他们每次过年回家必做项目。给白宇程下泻药,看他过年一直跑厕所。
白序秋咯咯笑起来,孟琮也跟着扬唇。
“万一给他拉成瘦子也太便宜他了。”
“那我下便秘药,给他再憋胖点。”
白序秋认真思考起来,“这个主意不错……”
·
孟琮被白从谦安排去分公司基层工厂实习,司机开车把他送到离园区还有两站路的地方,再由他独自乘地铁前往。
白从谦提前和他通过视频电话,要他隐藏身份,一星期后再向自己汇报这一周的学习成果。
孟琮特意穿的朴实,进去也就是个小工仔,有师傅带着敲敲打打拧螺丝打杂。
工厂男人多,午饭吃食堂,老职场员工就爱打听新人的家庭背景。
上午和孟琮有过简短交流的几名同事都和孟琮坐到一起,问他哪年的,多大了,怎么来这儿打工。
孟琮随口回答,说是刚高考完就来打工了。
这群人多多少少有所猜测,董事长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算算岁数,也就那两个大儿子有可能来实习。
孟琮没被风吹日晒过,又是青春大好年华,和真正打工好几年的人比起来还是细皮嫩肉。
无论长相还是谈吐都是鹤立鸡群。
大家以为他是董事长的大儿子,问得细了些,孟琮和白少惟也熟,回答的时候要么刻意避开白少惟的特点,要么回答得笼统,细节核对不上,众人才摆摆手说散了,这人一看就不是该拍马屁的主。
孟琮不知道白从谦打算让自己在这里待多久。
这工作实在是枯燥无味,重复操作的时候,他脑袋里总是冒出家里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碰到机油沾满手的时候,他想,要是秋秋在,肯定受不了这里,碰到吃食堂的时候,他会想,秋秋肯定冲Nina撒娇,说油好大菜好难吃,睡员工宿舍的时候,里面混杂着男人的味道,孟琮直接蹙着眉头,觉得在这种地方把她带到脑子里都是对她的亵渎。
孟琮是睡的员工宿舍。白从谦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就格外关照,反而让他和大家住在一起,孟琮能明白白从谦的用意。
他隐隐有某种直觉,白从谦培养他,并非招揽人才这么简单。
孟琮也没吃过苦,忽然间和十几个人住一间大宿舍,实在是睡不好,摸出手机给想给白序秋发消息。
白序秋正美美毕业旅行中,在Nina的陪同下,有须玟玉、闵梦月,还有白序秋的二哥沈少枢,另外还零零碎碎凑了些人,他们这行人的路线是从幕川飞青海,再去新疆,最后从新疆直飞土耳其。
孟琮知道她的行程,先给Nina发消息问今天的行程怎么样。
Nina和白序秋须玟玉住一间套房,她消息回得很快,说是今天去了茶卡盐湖,秋天累了,回酒店就洗澡睡了,客气地回问他工作怎么样。
孟琮想了想,回:【一切都好,你们注意安全。】
他点去和白序秋的对话框,斟酌了好久,发出去一个:【晚安,公主。】
白序秋体力很差,在茶卡盐湖打卡一天,也没做什么,上车就睡,回到酒店洗完澡直接睡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她从床上坐起来,须玟玉也恰好醒来,问她感觉怎么样了?
白序秋抠抠脑袋,眼睛睁不开,打个呵欠说自己好多了。
她下床上洗手间洗漱,看到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是须玟玉给她充上的,白序秋二话不说跳上床抱住赖床玩手机的须玟玉,“什么也别说了,我爱你。”
一闹腾,她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才看到孟琮的消息。
孟琮偶尔喜欢这样叫她,白序秋不反感,还挺受用的,她高兴了,看了眼现在的时间,估摸着他大概已经在上班就没回。
白序秋到餐厅的时候,沈少枢已经和闵梦月两人坐在一起吃上早餐了。
沈少枢也在国外读高中,和白少惟走的路子一样,正好放假所以回来和大家一起玩。
白序秋坐下,沈少枢提起孟琮现在在基层工作的事。
白少惟实习去的是总部,直接进的研发部,条件好多了。沈少枢和孟琮同岁,实在不乐意上班,家里安排他旅游回来后去公司体验一个月。他想着可以先找孟琮取取经,结果昨晚找孟琮聊天,发现孟琮在基层,他知道白从谦对孟琮视如己出,孟琮连爸都叫上了,结果就去了个基层,顿时有点担心自己。
沈少枢替孟琮打抱不平:“基层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孟琮住的宿舍十二个人一间,还有好多人不洗脚不洗澡,下工就往床上一倒。他每天就在厂里摸机油,爸可真够狠的,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好歹也是自己养大的,怎么这样对琮哥。”
白序秋不知道这些,家里没人和她提过,孟琮也没跟自己提过,她还以为他日子过得多好呢,一听沈少枢这么说,难免觉得自己之前小题大做。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孟琮的聊天框,又看了一遍他发的那四个字,善心大发给他回道:【缺多少?】
孟琮是吃午餐的时候看到的消息,他有点发愣,反问:【什么?】
白序秋可能也在吃饭,或者是在车上玩手机,她回得很快:【缺多少钱,你在那边肯定需要用钱,缺多少和我说,你是我的人,没必要吃那些苦。】
孟琮可以肯定的是,他名为自尊的东西碎了一地。
心里一紧,食堂大油爆炒的饭菜立刻反油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窘迫地将手机放进口袋,已经吃不下饭了,但想到下午的工作量,他还是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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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又扒了几口,收盘子走人。
他买了瓶纯净水在食堂外面喝,旁边有几个老工人在抽烟,味道层层往他这边扑,孟琮移开步子,换个地方站着。
天气很炎热,日头实在是晒得人要掉皮。孟琮消化掉自己的情绪,长叹一口气,他从不会不回她的消息。
拿出手机来看,多了条短信,银行卡里进账五万,白序秋又给他发了条新微信:【先给你转了点,你看看够不够,不够再和我说。】
孟琮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像每次在她面前,他就会丢失所有的自尊,变成软趴趴一张皮,供她踩在上面脚不沾地。
他不要钱,但变成了想要钱。
孟琮滚动喉结,给她回:【收到了,我不是要钱,我用不了什么钱。】
正要发送,又一一删除,好像怎么说都不对。要是把钱转回去指定又要惹她生气。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删了又打删了又打,白序秋大概是看到他删删改改,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孟琮被来电显示震得心里一紧。
他走到个没人的地方接电话,电话那头是断断续续的风声,把她的声音也吹得七零八碎的。
“你在那儿删删打打的,要发什么,嫌少了?”
“不是,”他说:“我没打算找你要钱。”
“二哥说你那边条件艰苦来着,好歹只是去实习的,没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苦吧。”
孟琮拧了拧眉头,“少枢说的?”
“对啊,你俩不是聊天了吗?”
孟琮捏捏眉心,都是一家人,沈少枢这个嘴巴怎么就这么大呢,什么都和白序秋说。
要不是昨天沈少枢主动问起细节,他原本是没打算说的。
“没那么严重,我还能接受,就当提前感受大学集体生活了。”
白序秋哼一声,“那是怎样,我自作多情了呗,以为你睡猪圈呢,免得你回来把我这里弄臭。”
孟琮没忍住笑了,她说话总是这种语气,娇蛮得很。
“我回来肯定里三层外三层洗得干干净净。”
“嘁——中午吃的什么?”
孟琮回忆:“丝瓜汤,空心菜,鸡腿,狮子头。食堂今天有什么我吃什么,你呢?”
白序秋一听,好像的确过得没有那么艰难吧,她以为他每天馒头稀饭呢。二哥实在是太娇生惯养了。
“比我想的好那么一点。你别管我吃什么,有事和我汇报,胳膊肘不准往外拐,你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人。”
“你的人,搞得很清楚,不会往外拐。”
白序秋满意地挂了电话。
一周后,不仅是孟琮和白从谦汇报工作的时候,这天他提前接到了京大招生办的电话,挂了之后,清大又打电话来了,紧接着更多的电话涌进来,孟琮拔了电话卡。
晚上下班,白从谦来两站外接他,捏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瘦了。”
白从谦知道他今天接到了招生办的电话,他也接到了。
坐在餐桌上,白从谦问他要学什么专业,选哪个学校。
孟琮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白从谦,“我没有太明确的目标,爸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
白序秋从土耳其回来已经到了七月,孟琮的志愿已经填完,行李由家佣们搬回房间清理。
常曼好一阵没看到她,毕竟是自己带大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好歹朝夕相处关系非同一般。
“是不是又瘦了。”
白序秋抱着常曼撒娇,说:“常姨,我很好啊,你看我的胳膊上都有肌肉了。”
她说着挽起袖子给常曼看自己费力鼓出来的肌肉。
常曼哭笑不得,宠溺地说,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进了屋,白序秋问起孟琮。可能是上一次给她发消息,害怕她又给自己转钱,孟琮发消息的次数并不多。
常曼说孟琮现在换了部门实习,条件好多了,还说他考上了Top1的学校,志愿都已经填完了。
白序秋对他的成绩有谱,很早前就有猜测,他是肯定会去北方的,只不过,她从没想过孟琮竟然没有知会过她一声。
他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以为抱上白从谦的大腿他就能高枕无忧?
孟琮下班的时候收到了白序秋的一条消息——【叛徒】
她说他是叛徒,孟琮眼眸微颤,匆忙上车回家。
车库里静静停着一辆惹眼的劳斯莱斯,孟琮下车时看了眼,感觉不好,加快步伐往家里走。
有家佣上前为他提东西,他摆摆手,问:“董事长来了?”
“对,到了好一会儿了,小姐又生病了。”
孟琮脸色微变,忙乘电梯赶去三楼,常曼就在白序秋卧室外站着。孟琮胸膛微微起伏,走到常曼身边问:“怎么样了?”
常曼正要回答,门开了,白序秋和任医生一起走出来。
听到任医生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白从谦点点头松口气,双手合十道了句谢,让助理送送人。
孟琮和常曼无声对视一眼,都看向白从谦。
白从谦看到孟琮,慈祥地问:“下班了。”
“爸,我下班了。妹妹怎么样了?”
“没事了,医生说这次旅途太劳累,回家神经松懈下来才病的,进去看看她吧,等会儿来书房,我找你问问部门的事。”
“好。”
孟琮进卧室前,听见白从谦对常曼说:“今天开始让她哪里都别去了,在家里好好休息……”
·
白序秋整个暑假都病蔫蔫儿的。
孟琮每天下班都去看她,房间是进去了,白序秋却把他当成是透明人,坚决不再和他说话。
唯一的好处是,白序秋没让白从谦看出来自己正和孟琮冷战,省去了大人强行讲和的可能。
她这次生病,白从谦来看望她的次数比以前多,每次来看她,三个人必定是在一张餐桌上吃饭。这时候,白序秋会当着白从谦的面施舍孟琮两个字。
不过都是些客气的话,什么谢谢,好的,嗯嗯。
孟琮会在这时趁机问她近况,白序秋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话题有来无回,成了孟琮的单向输出。
可偏偏她的态度又好,眉眼弯弯笑着与你说话,白从谦并不起疑心。
这种状态持续到孟琮开学都没结束。
公司的事务暂时搁置,他去学校报道。
离开前孟琮在白序秋房门口说的话全都没有回音,注定他这一趟求学之旅不会太愉快。
白序秋的不回应成为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偏偏九月是白序秋的生日月,孟琮的军训尚在进行中,辅导员不放人,他没法回来。
生日祝福准时送到,大小姐显然心情不错,收到他的生日祝福还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不过再解释什么回不来的话,大小姐就不再搭理他了。
直到入十月放国庆假,孟琮乘前一天晚上的航班回家,才结束了两人间长达近三个月的冷战。
常曼问他吃没吃饭要不要再吃点,她让人做。
孟琮颔首:“谢谢常姨。我吃过了,不饿。秋秋在家吗?”
“今天和朋友去玩了,说要晚点回家。”
孟琮点点头,又问:“哪个朋友?”
他知道白序秋亲近的几个朋友,打算等会儿去接她。
常曼:“这我还真不是很清楚,她只说是有朋友过生日,没说名字。可能是新认识的,新学期她认识了不少新同学。细问她也不说了,孩子长大了总有秘密。”
新同学……孟琮蹙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