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漏鱼科举养夫郎》
1. 替嫁
松溪村依山傍水,山中又多松树,故而得名松溪。
热气翻腾似蒸笼,现下是收割季节,但此时田埂上却无人烟,村民们都聚到了村南沈家门前凑热闹。
沈家今日有喜事。
“二郎,磨蹭什么呢。”吴秀林看着停在花轿前的儿子,忍不住伸手推了沈延青后腰一把。
吴秀林的丈夫沈贵是松溪村第一个秀才,两人成婚三年后生了儿子沈延青,本来小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没成想乡试时贡院失火,丈夫死在大火之中,留下了他们孤儿寡母。
好容易熬到沈延青十五岁,她用压箱底的嫁妆为儿子寻了一门好亲事,娶的是村北云家的大女儿云翠。
云翠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儿,还做得一手好汤水,上云家求亲的人不少。
吴秀林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在三十岁之前考上秀才,娶一门媳妇生两个大胖小子,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儿子有了贤内助,她娘家传下来的豆腐生意就有人接手了,就算她出意外跟丈夫团聚去了,儿子也能继续读书,安稳度日。
吴秀林去云家看了几回,在她看来云翠生得好看,性子也温柔安静,与儿子是极般配的。
云家要三十两的彩礼,三十两彩礼在平康县城都算高,更何况是在乡下,村里人都说秀才娘子吃了大亏,可吴秀林却觉得这三十两银子花得值。
喜乐声中,身着喜服的少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把撩开轿帘,递出了手中红布。
红布微动,沈延青睁眼看着鲜红的盖头,叹了口气。
他叫沈延青,来自二十一世纪,十四岁选秀成团出道,后来团体解散转型做了演员,成了炙手可热的演技派流量,出道十四年,红了十四年。
在进组电影《王权》的前一天晚上,他刚健完身出来被车撞死了,莫名其妙魂穿到了大周朝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
原身沈延青也是倒霉,吃多了花生,过敏休克而死。
花生过敏,这点倒跟他一样。
原身今年才十五岁,长相跟他一样,只不过身材是他十五岁时的瘦弱矮小版。
沈延青的爷爷叫沈德,膝下有三子,大儿子沈富死在服役路上,留下妻女二人;二儿子沈贵,死于贡院大火;小儿子沈材健在,有一双儿女。
沈延青走在土路上,瞥了一眼身旁娇小的身躯,心道这叫什么事儿啊,刚穿来两天,脑袋还是昏的却要结婚了。
听他现成的妈说,这位小姐姐才十六岁......
原身十五岁,要娶的老婆十六岁,这妥妥童婚啊!
身为联合国青少年基金会爱心大使的沈延青完全接受不了。
好吧,古代结婚结的早。
可他不喜欢女人啊!
娱乐圈十男九弯,还有一个是双插头,沈延青恰好就在那十分之九里面。他初中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纯正弯男一枚,现在让他娶一个姑娘,这不误人误己嘛!
沈延青一路头脑风暴,直到拜完堂把人牵进新房,三叔让他出去敬酒,他才回过神。
回头看了一眼浓艳的红盖头,心想今晚得跟这个小朋友说清楚,等以后时机成熟了,他们好聚好散,互不耽误。
门扇吱呀一声合拢,将喜乐喧闹挡在门外,室内骤然安静,坐在床上的人轻轻吐了口气,腰背也松了下来。
突然,紧闭的门扇被推开,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进了屋。
“翠儿,这是二婶让我送的糖水蛋,赶紧吃,别饿着了。”
女子名叫沈兰娥,是沈延青大伯的女儿。
沈兰娥端着碗走到床边,交代完二婶吩咐的话,她便不知道跟弟媳说什么了。
云翠貌美,被家里养得娇,不像村里的其他姑娘会帮家里做,沈兰娥虽见过几回云翠,但两人从未一起洗过衣服割过草,没说过几句话,自然算不上熟。
沈兰娥干脆把碗放到云翠掌心上,见她迟迟不动,想了想才笑道:“翠儿,我先出去了,吃完了把碗放桌上就行,有什么事儿你敲敲门,我就在门外。”
新娘的盖头自然要新郎来揭,这会儿才开席,还没到时候哩。
等沈兰娥出去,听到门扇合拢的声音之后,床上之人才小心翼翼掀开一角盖头,露出一张小脸打量四周。
若沈兰娥还在屋里,她一眼就能认出床上之人不是云翠,而是云翠的双儿弟弟云穗。
云穗与云翠不是亲姐弟,云翠原叫王翠,是后娘赵春红和前一任丈夫生的,丈夫死后,赵春红改嫁到云家,这才给女儿改了姓。
云穗今日天不亮就起来梳妆,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此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才轻手轻脚地捧起碗。
粗瓷碗里卧了两个鸡蛋,喝一口蛋汤,从舌尖甜到喉尾,云穗想这碗汤肯定放了一大块糖。
自从娘亲去世后,他便没怎么尝过甜味儿了,倒不是家里买不起,而是后娘刻薄,即便逢年过节得了糖也没他的份儿,后娘只会给亲生的云翠和云苗。
两月前沈家上门提亲,云穗在饭桌上得知大姐要嫁给沈家二房独子沈延青,沈延青在城里读书,沈母是城里人,有豆腐手艺,在县城有房舍,沈父生前还是秀才相公,大姐嫁过去又有面子又有盼头,后娘因此高兴了许久。
云福仗着继女美貌,多家求娶,又想着沈家二房有些家私,于是狮子大开口喊了三十两的彩礼,他以为沈家会还价,没想到沈家一口就答应了。
沈云两家当即就定下了婚事,沈家次日便送上了三十两彩礼。
云福拿着三十两彩礼钱先还了赌坊的欠债,又急吼吼地赎回了祖田,钱用得七七八八,又有人上门提亲了。
上门提亲的是县里的大户,做布匹生意的,光是见面礼就把云福的眼晃瞎了。
大户也是向云翠提亲,不过不是做正妻,而是小妾。赵春红一听是做妾,顿时就不干了,她还是觉得女儿嫁给沈家做大妇好,若姑爷读书有幸得了秀才功名,女儿就是村里第二个秀才娘子,她就是秀才的丈母娘,那多有面子。
云福见了白花花的银锭哪里肯放手,当即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当家的做了主,赵春红也没话说,就说把三十两彩礼退给沈家。
吃到嘴里的肉哪里有吐出去的道理,云福想到了李代桃僵,让云穗代替云翠嫁给沈延青。
反正秀才娘子最是要面子,就算发现了也只能哑巴吃黄连,难不成还敢闹,她不要脸,死去的秀才相公总要脸。
赵春红一听也是,反正云穗是前头那个生的,死了活了横竖不是亲生的,她管这些做甚,家里宽裕些才是正经道理,这样她的苗儿也能多两套新衣,多吃几顿肉。
云穗知道沈家是好人家,可是人家要娶的是姑娘,不是哥儿。
三十两的彩礼,放在哪里都是重礼,若被沈家发现自己代替大姐出嫁......
云穗第一次请求父亲,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后娘虽然对他刻薄,但也不曾打过他。
被亲爹收拾了一顿,云穗也就死心了,乖乖代替大姐上了花轿。
云穗咬了一口鸡蛋,柔嫩醇厚的滋味滑过唇齿,破开的蛋黄滑入汤水之中,他再也忍不住,飞快用勺子将蛋捞起来吃掉。
糖水裹了蛋液的香气,云穗都忘了上次吃鸡蛋是什么时候了。他小口小口地啜着糖水,啪嗒一声,有水珠掉到了汤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热烈的劝酒声,云穗回过神,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蹭了蹭脸颊,唯恐把妆粉和胭脂蹭掉了。
蹭干眼泪,云穗放好了碗,把盖头放了下来。
昨晚后娘给他说如果被发现了也别跑回家,省得被他爹打。后娘让他留在沈家,说只要他勤快干活,认真服侍夫君,秀才娘子性子和善大方,又好面子,会留下他,给他一口饭吃,等给沈家生了孩子,沈家就更不会赶他走了。
从白天等到黑夜,门外动静渐渐平息,门口有人在打趣新郎,说是要闹洞房,云穗听了攥紧了手心。
“春宵一刻值千金,还请诸位哥哥行个方便。”沈延青朝众人作了个揖。
众人见他文绉绉地行礼,知道读书人脸皮薄,也不闹他,说了几句荤话便结伴走了。
吴秀林见儿子竟会应酬了,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要知道她这儿子平时最是沉默寡言,是个一锥子戳下去都不会喊疼的主儿。
见儿子还站在门口送客,吴秀林笑眯眯地把人拉到房门前,“儿子,快进去,别让新媳妇等累了。”
“知道了,娘。”沈延青淡淡一笑,“您也辛苦了一日,早点休息。”
沈延青见吴秀林满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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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嘴角勾笑,自己十几部古偶不是白演的,不就一新郎嘛,他演起来得心应手。
回到房里,沈延青看着红盖头,尴尬得脚趾抓地。
拖延不是他的风格,有些事早说早解脱。沈延青下定决心,大步走到床边。
红布掀开,望向他的是一双澄澈的杏子眼,眼波如秋水,睫毛似羽扇,沈延青无暇细看,盖头掀开后便转过身坐到了桌边。
房里只燃一对红烛,昏昏暗暗,两人隔了些距离,看不清表情。
正当沈延青打腹稿时,新娘却先开口了:“夫...君,该...安歇了。”
沈延青瞥了一眼,见她红着一张脸,神情羞涩,脚趾瞬间抠出了套三室一厅。
“不用了。”沈延青脱口而出。
这话伤人,特别是对新娘。
可他也没办法,这一步决不能走错,免得小姑娘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我...云姑娘,你我成亲并非我愿。我来不及...拦下这门婚事,委屈你暂时嫁给我,不过你放心,在此期间我们同居一室,互不打扰,等你有了想要终生托付之人,我会放你走。”
沈延青见人半晌不搭腔,呼出一口浊气。
包办婚姻是糟粕,这小姑娘也是受害者,在现代社会两情相悦的情侣走入婚姻都可能一地鸡毛,更何况是陌生人的他们。
等了半晌,沈延青见小姑娘还是不说话,轻声问道:“云姑娘...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嗯。”
沈延青闻言松了口气,向床铺拱了拱手。
辛苦了一日,沈延青早就乏了,见水盆里有水,刚把帕子放进水里,他突然想到小姑娘还没卸妆,直起身笑道:“你先洗吧。”说罢,转身出了房门另去打水。
等沈延青提着水桶回来,将漂着一层胭脂粉面的脏水倒掉,换上净水洗了把脸就准备睡觉了。
想到以前繁琐的晚间护肤流程,只洗一把脸的日子实在是太特么爽了!
洗完脸,沈延青从床上拿了个枕头,初秋暑热未消,也不用盖被子,只披外袍就够了。
道过晚安,沈延青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云穗攥着手心在床边坐了半晌,见沈延青睡熟了才和衣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人竟没发现么?
他的孕痣那样明显......
云穗躺在床上反复琢磨沈延青说的话。
沈家二郎是读书人,又生长在县城,多半瞧不上乡下的姑娘哥儿,就算是大姐,这人多半也是刚才那番说辞。
想着想着,云穗觉得后娘说得对,只要他老老实实跟着沈家二郎,在沈家还能有口饭吃,不知想了多久,云穗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院里的鸡打鸣叫醒了沈家众人,吴秀林兴高采烈地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沈延青猛然惊醒,把枕头往床上一扔才去开门。
“娘,这么早,什么事儿?”沈延青打了个呵欠。
“二郎,快叫你媳妇起来煮饭,别耽误你爷和三叔下地。”
吴秀林进了屋,见新妇还睡着,心想亲家母是个麻利人,怎的没教女儿做新妇的规矩。
有诗云:“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即便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嫁入夫家也要亲自下厨三日,何况他们这些小门户,乡下人家更不必说了,媳妇必须日日操持家务,料理饭菜。
沈延青听完笑道:“娘,我去煮吧。”小姑娘刚来就让人家煮饭,他觉得不合适。
沈延青是个富三代,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他去国民户外综艺《老爸去哪儿》当过飞行嘉宾,为了打造完美形象,公司团队在录制前请人给他做过厨艺特训,用土灶煮个饭炖个菜,对沈延青来说并不算难。
吴秀林闻言嗔道:“说什么胡话,你这手是抓笔杆的,哪里能做粗活。”儿子从小读书,连菜刀都没拿过,哪里会做饭,想来是心疼媳妇才说出这话。
吴秀林推开儿子,走到床边,见新妇用被子遮了脸,不禁抿唇一笑。
这孩子还挺害羞。
“翠儿,该起了。”
吴秀林笑着喊了几声,见人半天不动,一把扯开了被子,等她看清被子下的脸,瞬间笑不出来了。
2. 闷亏
云穗早就醒了,看着吴秀林乌云密布的脸,脑袋嗡地一下成了空白。
“这、这、这......”吴秀林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将儿媳妇打量了一遍。
这人是云家那个叫云穗的小哥儿,不是云翠。
一股被戏耍后的怒气冲上脑门,吴秀林头晕脑胀,摇摇欲坠。
“娘!”沈延青一个箭步上去,将人搀住,“怎么了娘,哪儿不舒服?”
门外,大伯娘秦桂枝和三婶谢秋菊听见声音,猫身凑了上来,两人瞧见新媳妇额间的孕痣,脸色骤变。
“二郎,这怎么回事?”秦桂枝上前扶住吴秀林,一脸疑惑地看向沈延青。
沈延青也是一头雾水,吴秀林缓过神来就是哭,秦桂枝忙让三弟妹去喊家里的两个男人来。
“娘,怎么哭了?”沈延青见他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用袖子给她擦泪。
秦桂枝愕然道:“二郎你读书读傻了不成,你娶了个哥儿,这云家耍了我们。”
过了一阵,沈德和沈材来了,见到云穗额上的红痣,脸色也变得铁青。
沈德放下镰刀,眉间的沟壑深得可以夹死两只蚊子:“老二媳妇,不是说给二郎娶了个姑娘,怎的变成哥儿了?”
“爹,我也不知道啊。”吴秀林哭道。
沈德问这是哪家的小哥儿,秦桂枝说这是云福和早死的那个原配生的。
谢秋菊在旁边哂笑道:“哎哟二嫂,三十两彩礼就娶了个哥儿回来,你还真阔气。”
一听这话,吴秀林气得脸色紫涨。
为了这门亲事,她把压箱底的嫁妆头面当了,除了三十两彩礼,新做的喜服,今日的席面,吹打的工钱,她都在能力范围内选了最好的,桩桩件件花了不少钱。
给儿子娶亲花再多钱她都觉得值,可云家欺负他孤儿寡母,竟敢拿一个哥儿偷梁换柱,外人知道了看笑话,妯娌也嘲讽她,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吴秀林挣开沈延青和秦桂枝,大步朝床铺走去,一把将被子掀开,见床单上干干净净,顿时喜笑颜开。
她凑到沈延青耳边问:“儿呐,昨晚...你是不是没碰那孩子?”
沈延青眼皮一跳,低低嗯了一声。
天老爷,百密一疏啊,自己竟忘了古人信落红,白演那么多古偶了!
“那就好,那就好!”吴秀林合掌一拍,“我儿聪慧,没有上当,走,去云家!”说罢,吴秀林上前一把擒住云穗的臂膀,拉扯着人就往外走。
沈家众人带着云穗气势汹汹往村北走,村民见状也跟着去瞧热闹。
沈延青在路上听众人说什么“哥儿”,“夫郎”,“吃亏了”,“不好生孩子”,心中疑团越来越大,但他没有显露,只默默倾听搜集信息。
听到最后,沈延青瞠目结舌,得出了一个反常识的结论:这个世界除了男女,还有哥儿。
双儿除了额上多一点红色孕痣,纤细矮小些,其他与男子无异,哥儿还能像女子一般怀孕生子,只是十分艰难。
沈延青看了一眼云穗,见他额上红痣鲜红,身材纤细,心头不禁发颤。
沈延青虽然吃惊,但这份惊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他都穿越了,这个世界有哥儿也算不得什么,就算现在告诉他林黛玉和鲁智深在长坂坡三打白骨精他都能接受。
沈家众人到了云家门前,吴秀林顾着面子没有踹门,让云穗自己敲门,等了一阵,门开了。
此刻云福躲在屋里,趴在门板上听音,他让赵春红去开门,两人早就想好了计策,也料到了今早这一遭。
沈德让老二媳妇退后,背着手走到赵春红面前,“让你家男人出来说话。”
“亲家公,我们当家的出门了,有什么事儿等后日回门再说也来得及。”
吴秀林心里的火又冒了起来,一把拉过云穗推到赵春红怀里,怒道:“回什么门?你瞧瞧这是你家云穗还是云翠,我告诉你,骗婚可是要吃官司的。”
赵春红将云穗往回一推,道:“亲家母说笑呢,云穗云翠都是我们云家的孩子,是穗儿那日瞧见姑爷俊朗,让我们为他做主,我们翠儿一向疼爱弟弟,自然就答应了,那日你们上门提亲不是说我们云家的孩子个个都好嘛,这哪里算骗婚?”
“放你娘...你少胡说!”大庭广众之下,吴秀林忍下污言秽语,“娶媳妇和娶夫郎能一样吗,你跟我装什么傻?”
赵春红拉过吴秀林的手,小声道:“亲家,怎么不一样,关起门来都是过日子生娃娃,秀才娘子你是最讲理的人,我家穗儿与你家延青拜了天地,生米煮成了熟饭,已经是你家延青的夫郎了。”
吴秀林冷哼一声,挣开赵春红:“谁跟你是亲家,幸亏我儿聪明,早就识破你家的奸计,你家云穗还是完璧之身,这门亲事不作数,别的我也懒得与你掰扯,人我给你送来了,你把彩礼全数退来!”
赵春红不甘示弱,驳道:“洞房花烛夜都过了,你们还想抵赖不成?我看你们沈家就是想占我家便宜,破了我家云穗的身子又不想认账。”
赵春红也是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倒打一耙,嚷得村民议论纷纷。
吴秀林在议论声中涨红了脸,沈延青站在旁边算是听明白了,云家咬死了他跟云穗行了周公之礼,反正这事儿也没法验证,原身娘觉得花大钱娶了个不好生养的哥儿,吃了个绝世大闷亏,想让云家把彩礼钱吐出来。
赵春红见状又拉过云穗,让他说昨晚有没有与沈延青洞房。
沈延青抱胸眯眼,静静望着云穗。
云穗感受到了直勾勾的视线,猛一抬头,四目相对。
“快说啊!”出嫁前,赵春红早就教过云穗怎么说,现在见云穗半天不张嘴,气得她狂拧云穗的后腰。
沈延青见云穗浑身发抖,目光又惧又怕,像一只被人围追堵截逼到墙角的小狗崽,好不可怜。
云穗被拧得头皮发麻,可对上那双清明双眼,他说不出背得滚瓜烂熟的话。
这事本来就是他家做得不对......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云福从里屋跑了出来,一把将云穗推到沈家人脚边,一脸冷漠,“秀才娘子,你若不怕丢脸你尽管去官府,我还就告诉你,那彩礼钱我早就用光了,要钱没有,只有这么个哥儿,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拿去卖了,捣腾的钱都算你的。”
沈延青大惊,环抱的臂膀垂了下来,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卖人吗?
云穗低垂着头,手指将红嫁衣绞出了褶,鞋尖前的黄土洇成了褐色。
云福放了狠话,沈家哑口无言。乡下习俗,新人成婚先办酒席拜天地,等官府来收秋税时再登记。
吴秀林被气得差点倒仰过去,指着云福的鼻子半晌说不出话。
双方僵持不下时,村长来了。
老村长摸了半晌花白山羊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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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沈德说:“老沈,这天地也拜过了,洞房也入了,还是将人留下吧,云穗这孩子勤快,是个会过日子的。”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更何况昨晚云福给他送了一石细米,他拿了好处自然要帮人说话。
村长又看向吴秀林,说:“这事儿闹大了不好看,你们家可是出过秀才的,延青也要科举,这读书人可是最讲身家清白,若真闹到了官府留了档子,以后被人翻出来毁了前程倒坏了事,依我说你们先把人领回去,只当买了个奴婢或者妾,横竖不耽误延青以后正经娶妻。”
村长见她不作声,又低声劝道:“秀才娘子,如今你也有了些年纪,你家中的生意活计总要个人搭手帮衬,哥儿虽然不好生,但有劳力啊,能帮你干活不说,还能服侍延青,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你家不亏。”
吴秀林沉默,她最看重的就是沈延青,若因为区区三十两银子毁了儿子的前程反倒因小失大了。
她在心里盘算了许久,心想这回就当拿银子买教训,横竖得了个劳力能帮家里干活,也不算血本无归。
这闹剧就止于松溪村吧,闹到县里丢脸得紧。吴秀林咬牙吃下了这个哑巴亏,领了云穗回去。
沈延青想着他妈把云穗带回家也挺好,昨晚他俩已经达成了协议,而且有个现成的说辞,他不用再跟小姑娘硬凑一对儿了。
等沈家众人回到家,不一会儿女人们就端了早饭上来。
“爹,菜热好了,可以吃饭了。”秦桂枝搓着围裙道。
沈德眉头一皱:“老三还在外面,把他喊进来再开饭。”
沈延青有部分原身的记忆,知道沈老爷子即便大儿子二儿子在世时也偏疼小儿子。
沈材最后一个落座,一家子坐得满当,桌上的菜却算不上丰盛。
昨日席面油水大,宾客都铆足劲了吃,一场喜宴下来也就剩了一碗炖肉。
炖肉里加了菜,看着满满一大碗,其实也就十八九块肉,一大家子人每人夹两筷子就没了。
沈德刚夹了一块,谢秋菊就一口气夹了五块放到了自己儿子,也就是沈延青堂弟沈延荣碗里,又夹了五块给丈夫,还分别夹了三块到小女儿沈兰花和自己碗里。
剩下两块沈老爷子再伸了两下筷子,一碗炖肉就只剩菜和汤了。
吴秀林默不住声舀了一勺肉汤到沈延青碗里。
饭吃了一半,谢秋菊肘了一下丈夫,沈材放下碗道:“爹,地里的稻子熟了,正好二郎在村里,让他也下地帮忙吧。”
话音刚落,沈老爷子还没说话,吴秀林却先开口:“爹,二郎还要读书,现在也不用回门,后日我就带他们就回县里了。”
谢秋菊道:“二嫂,二郎两回县试都是被抬出来的,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你何必浪费家里的钱。”
吴秀林瞪了一眼谢秋菊,皮笑肉不笑:“他老子十七才头回参加县试,也是考了两回才过,二郎才十五,一回两回不过正常得很。再说二郎的束脩都是我的嫁妆和我卖豆腐的钱,倒也没有花过家里一厘钱。”
谢秋菊咬了咬牙,讽道:“要说二嫂是城里人呢,家底就是厚,连娶个哥儿都肯花三十两,确实供得起二郎读书。”
吴秀林被戳到痛处,刚要回嘴,沈老爷子咳了一声,放下了筷子,看向沈延青说:“二郎,你能认字算账就很好了,我也不指望你像你爹那样出息,等会儿就跟爷和三叔下地去吧。”
3. 规划
听了这话,沈材喜不自胜,笑道:“就是就是,二郎啊,咱们沈家世代务农,你还是跟三叔下地去。当初家里虽让你爹多读了两年书,但我们也没指望他中秀才,只图他能在城里当个账房,家里交税上役不吃亏罢了。”
吴秀林急道:“爹、三弟,当初说好了让二郎读书不务农的,怎么又变卦了!”
沈材道:“二嫂,你是不知道,再过三五日杂役就要派来了,家里就我能去,没了我,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二郎如今成了家,不是小孩了,该为家里分担分担了。”
吴秀林锲而不舍:“家里缺劳力可以请人,他从小读书,没干过活儿,他能做什么,到了田里也是添乱。”
在旁边默默吃饭的秦桂枝突然开口道:“谁生下来就会干活儿啊,还不都是学的。”
沈材见大嫂难得站在他们一边,心里乐开了花,忙道:“大嫂说得对,还有啊,以前大哥在时是他替家里服役,大哥没了是我去,明年二郎就是成丁了,也该替家里去服徭役了。”
谢秋菊在旁边插道:“可不是这个理儿,爹,如今延荣十岁了,社学的先生说他记性好,进益大,是读书的材料,让他去县里寻个私塾,二嫂家里宽敞,延荣去县里也有地方住,能省好大笔开销呢。”
吴秀林听了这话气得牙痒痒,以前家里靠着丈夫的秀才功名又免田税又免劳役,丈夫还时常送钱送衣,丈夫死后就算他们母子过得再紧巴,逢年过节她都送了孝敬钱,有两年老三不愿去服徭役,她还出钱找人替他去,现在翻脸不认人,分明是在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谢秋菊竟还想让她出钱出力帮衬延荣读书,让她的延青种田服役,哪里有这样的事!
沈家是农家,男丁又少,最多只能供养一个脱产的读书人。沈老爷子看了一眼老三夫妇,又看了一眼一脸怒气的老二儿媳,一时拿不定主意。
沈延青一边吃饭一边听明白了,不等吴秀林张嘴,先开了口:“爷爷,等会儿我就跟您和三叔下地,等收完庄稼我再回县城读书。”
老三夫妇哑然,他们这侄儿最是沉默寡言,原来他们和爹说什么侄儿就应什么,怎的今日开了窍张了嘴?
沈延青又道:“今年的束脩已经交了,学堂不会退,家里生计不易,总不不能白交钱。爷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魂穿至这副躯体,拥有部分原身记忆,原身虽不善言辞,但十分敬爱孝顺母亲,现在原身妈就是他妈,妈妈被人明摆着占便宜,他岂能袖手旁观?
吴秀林也大吃一惊,不过她反应极快,顺着儿子的话说:“爹,现在学里正放农假,二郎帮家里做农活也是应该的,等收完庄稼我们再回城里。”
沈老爷子想了想,决定让二郎把今年念完,束脩可是真金白银,不能浪费分毫。
老三夫妇见爹拿了主意也就闭了嘴,反正也就小半年,明年家里读私塾的人就该是他们延荣了。
匆匆吃过早饭,沈延青跟着爷爷和三叔下地去了。
沈家有七亩田,田间除了水稻还种了些菜。
沈延青学着割稻子,不一会儿就上手了,虽说已经立了秋,但他还是狠狠体验了一把“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汗水吧嗒吧嗒往地上摔,衣裳也湿成一片,黏在了身上。
天边烧起红霞,三人才归家。
沈延青现在这副身体虽然年轻高挑,但十分单薄,他强撑着做了大半日农活,累得不想说话。
沈延青坐在院中等饭顺便思考以后的路,他绝不能靠这副小身板种地谋生,否则地没种出来,人先死翘翘了。
他还是得做自己擅长的,比如唱歌跳舞演戏。
可这年头的文艺工作者可不是众星捧月的明星,而是被人轻视鄙夷的下九流!
他想了想,士农工商,首先排除农,其次他没什么手艺,工这条路他想走都走不了。
最后只剩士商,士要读书,可他是纯血艺术生,还是各种娱乐营销号盘点低分艺人和内娱九漏鱼时的常客,他自己也对死读书不感兴趣,士这条路也不通。
那就只剩商了。
对啊,做生意卖东西,他在现代卖艺,古代就卖点别的呗。
想到一半饭好了,沈延青瞬间弹起身。
不管以后做什么生意,有了大方向就好办了,先吃饭!
沈延青捧着饭碗使劲刨,呜呜呜,谁懂劳动之后一碗咸肉汤泡饭的含金量。
沈延青是个碳水脑袋,可以前为了上镜,十分克制碳水的摄入量,特别是拍戏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在断碳,穿过来之后虽然没什么肉吃,但碳水管够,幸福指数直线上升。
吃过晚饭,沈延青去溪边冲了个凉回来,一进院儿就皱起了眉头。
他从田里回来时云穗在烧火,出门洗澡前云穗在洗碗,现在云穗在洗衣裳,那满满两大盆衣裳,一看就是全家的量。
“穗儿,你妹妹渴了,帮婶儿倒杯水来。”谢秋菊的声音从三房屋内传来。
“好,就来。”
沈延青见瘦削的少年甩了甩手上的水,飞快起身到堂屋倒了杯水送到了三房屋里。
送完水,云穗刚坐下搓衣裳,三房又传出声音让他去厨房看洗脚水烧好没,烧好了就让他端进来。
沈延青抱臂站在门口看云穗像一根弹簧,忙进忙出。当云穗再一次起身时,沈延青走过去将人按了下去。
云穗抬头看着脸色阴沉的沈延青,心里发颤。
这人是嫌他手脚粗笨,做事不够麻利么?
“穗儿,怎么回事,我等着搓脚......”谢秋菊叉着腰从屋里出来,见沈延青站在云穗旁边,眼皮一跳。
“三婶,云穗是我的夫郎,不是你买的奴婢。”沈延青看不惯谢秋菊随意使唤老实人,点到为止,他嘴下留情了。
谢秋菊却没听出话音儿,笑道:“你这孩子,浑说些什么,他是你新娶的夫郎,自然要帮你孝敬长辈。”
“他首先要孝敬的是我娘,我娘都没让他打洗脚水搓脚。”
言外之意,吴秀林这个正经要孝敬的长辈都没说话,你算哪门子长辈在这儿装相。
谢秋菊一惊,心想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精明算计了?
不等谢秋菊开口,沈延青就拉着云穗回了房。
新房里的喜字还没摘下,豆大昏黄的油灯映出几分红意。
沈延青趴到铺了竹席的炕床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眯眼休息了片刻,脚上突然多了一分拖拽瘙痒。扭头一看,云穗正在帮他脱鞋。
沈延青连忙翻了个身坐正:“我自己来,你也辛苦一天了,去洗漱吧,咱们早点休息。”
云穗“嗯”了一声,匆匆去了门外洗漱,沈延青打了个哈欠,侧着身子眯觉,过了一会儿云穗带着一身水汽进了屋。
沈延青见少年拘束地坐在桌前,轻轻拍了拍竹席,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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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那儿干嘛,赶紧上来啊。”
云穗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才小心翼翼地说:“昨夜你说...我们同居一室,互不打扰,我...趴桌上睡。”
沈延青叹了口气:“不是,昨晚我以为你是小姑娘,这不...行了行了别磨蹭了,我困得要死,你也忙了一天,咱们一条船上的蚂蚱,赶紧上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干活呢。”
沈延青见他磨磨蹭蹭地上炕,缩在里侧,他们中间恨不得隔了一条银河。
吹了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沈延青干了一日沉重体力活儿,几个吐息便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次日,东方未晞,随着几声鸡鸣,松溪村也醒了过来。
云穗被领回沈家便一直惊惶不安,既怕沈家把他卖到远方,又怕沈家把他卖到花楼,直到夜里沈延青让他上床一起睡,他的心才定下来。
这书生郎认他做夫郎了,他不用担心被卖了。
云穗听见远处的鸡鸣便醒了,他怕沈家长辈说他赖床偷懒,便想着早起干活。
可身边长手长脚的一个人压着他的腰腿,他既动弹不得,也不想乱动讨人嫌。
院里的鸡随大流开始打鸣,沈延青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与一双清泠泠的杏子眼正撞上。
沈延青没睡醒,又闭上了眼睛,没等他睡回笼觉,吴秀林便推门进来了。
她见儿子手脚缠着云穗,笑了笑。云穗见秀才娘子来了,面上一红,身上顿时生了一股蛮力,瞬间挣开了温热修长的桎梏,一骨碌坐了起来。
沈延青砸了下嘴,翻身继续睡,吴秀林嘘了一声,示意云穗轻些。
云穗从床尾摸下床,批了外衣就随吴秀林出去了。
吴秀林见这孩子一言不发,像只鹌鹑跟在自己后面,不禁勾了勾嘴角。
等两人洗漱完,云穗跟着吴秀林进了厨房,见她坐到了灶膛前,连忙低声细气地说:“秀...秀才娘子,您歇着,我..来烧火。”
吴秀林拍了拍手,站起来笑道:“穗儿,你喊我什么?”
云穗愣了愣,以为自己喊错了,但转眼想到全村人都尊称她为秀才娘子,一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吴秀林见云穗面露紧张,连脸色都白了点,忙道:“你是二郎的夫郎,怎么还喊我秀才娘子,该喊我娘。”
吴秀林原以为儿子不喜云穗,想着只当养个小仆,没想到儿子竟抱着人家睡。
要知道她生的这冤家记事后就不愿跟人睡,她娘家外甥到家里来,沈延青宁愿打地铺、睡堂屋都不愿跟表兄弟们睡一床。
吴秀林深深看了云穗一眼,心想儿子多半瞧这小哥儿生得清秀,看上人家了。
罢了罢了,只要儿子喜欢,三十两娶个夫郎也没什么,何况云穗手脚勤快,干活麻利,是个过日子的人。
吴秀林见云穗不说话,知道新人脸皮薄,于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娘是过来人,娘都懂,你什么时候愿改口再喊,娘不着急。”
儿子的小夫郎脸皮比窗纸薄,胆子比兔儿小,吴秀林觉得以后得对他更温柔些。
吴秀林生长于平康县城,成亲之后丈夫跟着她住在城里娘家,沈延青奶奶死得早,她没被婆母磋磨过,亡夫也待她极其温柔,夫妻恩爱和睦,儿子孝顺文静,她自然生不出“媳妇熬成婆”,然后使劲折腾新媳妇的想法。
云穗面颊羞成红霞,攥着衣摆,怯生生喊了一声“娘”。
4. 好骂
烟囱飘出乳白炊烟,冲淡了灰蓝天幕。
天光渐起,睡得正香的沈延青被吴秀林喊了起来。
沈延青伸着懒腰出门,见两个堂弟堂妹都坐在桌前等饭了,连忙回房拿了脸盆牙盐,奔到角落盥漱。
农家寻常一日只吃两顿,只有农忙时家里干活的汉子才一日吃三顿饭。早饭比晚饭重要,吃了才有力气下地,沈家也不例外,早晨吃干的,晚上就吃稀的。
沈家妯娌三个轮着做饭,今天该吴秀林,因为有云穗帮忙,早起省了许多力。她蒸了米饭,用前日熬的猪油炒了鸡蛋,煮了白菜菌子汤。
吴秀林做菜舍得放油,嫩黄的鸡蛋油汪汪的,汤面上也飘着一层油花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味。
一家人坐定,沈老爷子舀了一碗汤,晚辈才动筷。
谢秋菊一筷子下去,那盘炒蛋就缺了一大块,沈延青昨日就见识了三婶的吃肥丢瘦,哪里能让她故技重施,一筷子下去将炒蛋夹了大半到自己碗里。
沈延青把碗里的蛋分作两块,夹了一块大的到吴秀林碗里,小的那块儿则夹给了云穗。
他起床时身边已经空了,洗漱完看着他娘和云穗在张罗碗筷,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饭是谁做的。
云穗看着从天而降的鸡蛋,受宠若惊地抬眼,沈延青感受到了视线,偏头笑了笑,温声道:“鸡蛋趁热吃才不腥,你这样瘦,多吃点。”
云穗耳根微微发红,杏子眼忽闪,看着人轻轻点了下头。
吴秀林见两人眉来眼去,心道才一夜就好成这样,她何愁抱不了孙子,那三十两银子花得值。
说完话,沈延青又拿起汤勺,捞了满满两勺干料送到母亲和云穗碗里。
谢秋菊见炒蛋没了大半,汤盆里只剩几片白菜,气呼呼地说:“二郎,哪有你这样夹菜的,你这样夹别人怎么吃?”
沈延青瞥了一眼谢秋菊,又夹了一大筷子炒蛋才不疾不徐道:“怎么不能吃,昨日不就这样吃的。”
谢秋菊语塞,想了想又道:“我们这些小辈便算了,你爷怎么吃!”
沈延青“哦”了一声,把盘子里剩下的炒蛋夹到了沈老爷子碗里。
“娘,我要吃蛋,我要吃蛋。”沈延荣见鸡蛋没了,拍着桌子大叫。
谢秋菊气得拧了沈材一下,沈材龇牙咧嘴地“哎”了一声,怒道:“二郎,怎么跟你三婶说话的,你三婶是长辈!枉你还是读书人,书读到哪里去了,学堂的先生就是这样教你的?”
沈延青咽下一口香喷喷的炒蛋,笑道:“三叔哪儿的话,学堂先生哪会教这个,我这不跟三婶学的嘛,三叔您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上行下效’,哎哟瞧我这记性,不好意思啊三叔,侄儿忘记您和三婶没上过学堂,哪里晓得这些道理。”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人敬他一尺,他就敬人一丈,这三叔三婶把他当傻子整,当软柿子捏,那就别怪他阴阳怪气了。
这番话不留情面,沈家人听完皆瞠目结舌,就连吴秀林这个亲娘都愣住了,他们哪里知道这副躯壳早换了芯子,改了脾性。
沈材从震惊中回过神,登时恼羞成怒,摔了筷子就要骂人,刚骂了一句,沈老爷子出声道:“行啦,大早上的吵吵什么,吃饭!”
沈老爷子一开口,众人也就闭了嘴,安安静静吃饭。
吃过饭,三个男人就去了地里割稻。
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能割一亩地,沈家这七亩田全数割完差不多要两天半到三天。
三人忙活大半日才坐到田埂上休息,沈延青灌了两碗水就又下了地,反正这块地是他负责,早点干完就早点休息。
沈材坐到父亲身边,佯装不经意地说:“哎哟,没看出来二郎还是个做农活的好手,爹,以后家里有二郎,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沈老爷子埋头喝水,没有搭腔,喝完水就打发沈材赶紧下地。
正午日头毒,沈家三人背起农具回了家,等午后日头弱些再下地。
午饭依旧是吴秀林做的,她烙了面饼,用大油炒了秋辣椒,又捞了一碟咸菜,好卷着吃,还做了一盆白菜汤配饼。
沈延青本来觉得碳水大餐挺好,但连着几顿都是碳水配素菜,不见一点儿肉,他寡得两眼发绿。
沈延青使劲晃了晃脑袋,才把眼前的绿星星甩走。古代乡下能有面饼配菜吃就很好了,他不能拿现代的饮食标准来要求这个古代的家。
经过早上那一出,谢秋菊也收敛了,沈延青见三婶老实了,也规规矩矩夹菜卷饼。
沈延青吃着吃着就发现云穗光喝汤吃饼,没伸一下筷子。不过一点辣椒咸菜,又不是龙肝凤髓,难道小孩还不敢夹?
沈延青问过吴秀林,得知云穗才十四岁。
十四岁是什么概念,在现代看病都要挂儿科,他自然把云穗当小孩看。
不过这事是沈延青想多了,云穗只吃干粮不吃菜是从小被磋磨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沈延青看不下去,伸手夺过云穗手里的饼,狠狠夹了两筷子辣椒卷了起来,又往云穗的碗里舀了一勺白菜。
沈延青给云穗夹菜是出于保护青少年儿童的心,但在沈家其他人眼里就是沈延青在维护自己的小夫郎,不让他在夫家难过。
吴秀林倒是乐得儿子爱护自己的小夫郎,夫夫恩爱和睦,他们这个小家才能安稳平顺,蒸蒸日上。
吃过午饭,沈延青瘫在竹席上小憩,眼睛是闭上了,但什么大鸡腿、卤牛肉、酱肘子老在眼前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天天吃肉,他想吃碳水。现在顿顿碳水炸弹,他又想吃肉。
得不到了永远在骚动!
想着大鸡腿大肘子,沈延青砸吧着嘴睡了过去。
云穗洗完碗,刚踏进门就听到床上的人念念有词,走近一听,不禁抿嘴偷笑。
原来城里的书生郎也跟乡下小子一样,见天儿想着吃肉吃肘子。
午间静谧,吴秀林轻手轻脚地进门,见沈延青又睡了过去,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云穗原本坐在床尾补自己带过来的旧衣,见婆母来了,连忙放下了针线。
吴秀林见儿子睡得熟,便拉着云穗到了自己屋里。
云穗见婆母一进门就在翻找东西,也不跟自己说话,他站在炕边不知所措,胡思乱想。
秀才娘子在找什么?
难不成是在找藤条篾片?
出嫁前夜,后娘跟他说这世上的婆母都会给新媳妇新夫郎立规矩,婆母若是打骂教训,他必须得忍,否则别人知道了要戳他的脊梁骨。
不过一顿打,又不是没挨过,至少书生郎待自己好。云穗耷拉着脑袋,绞着裤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来,快试试,不合适娘给你改改。”
云穗半睁开眼,抬起头就见秀才娘子捧着一套衣裳,笑盈盈的。
“快拿着啊。”吴秀林的手往前送了送,她瞧云穗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还有好几处布丁,一想就是赵春红这个做后娘的克扣了继子。
“这是二郎以前的衣裳,如今他窜高了,我瞧你穿正合适。”
青色的细布衣裳,柔软干净,云穗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指捻了一下,软到了心里。
吴秀林催云穗赶紧换,待云穗换好衣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家的小夫郎怎么能穿破衣裳呢,她还想着等以后手里宽裕些了再给云穗裁一身鲜亮的。
“挺好看,就是腰和肩膀有点大。”吴秀林帮着整了整腰带,“没事儿,赶明儿娘给你改改就合适了,今天先将就穿着。”
吴秀林仔仔细细瞧了一阵,见云穗脸颊嘴唇发白,忙找出自己的胭脂,轻轻给他点了唇颊。
自从亲娘病故,云穗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温柔地关心过了,看着吴秀林,他鼻子发酸,软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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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了声“娘”。
下午,男人们休息好去了地里劳作,吴秀林便带着云穗出门收豆子去了。
谢秋菊看着云穗身上的宽松新衣,又气得脑仁儿突突,过年时她问吴秀林有不有二郎穿不得的旧衣,她这个二嫂说没有,那云穗身上穿的是什么?
姓沈的亲侄子不疼,偏疼一个刚过门的外人,这叫什么道理!
吴秀林带着云穗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户人家,那家媳妇见吴秀林来了,忙请她进来清点。
省去中间商赚差价,直接向农户收豆子,吴秀林能省许多原料钱,农户也能多赚些辛苦钱。
吴秀林点完黄豆袋数,还是照旧让她家儿子送到城里家中。
农户家有驴和板车,反正也要进城采买,也就顺道送了,并且每回给秀才娘子送货,人家还包一顿好饭,何乐而不为。
收完豆子,吴秀林带着云穗去了村头。
乡下不比城里,除了米面菜蔬能自给自足,其他日用品只能去城镇买,或者等货郎来村里。
货郎们穿梭于乡村群山之间,八九日才来一次松溪村,这时候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会到村头买东西。
众人原本还在扎堆取笑沈家吃了个大亏,家里不知吵成什么样儿呢,但见到秀才娘子带着新夫郎来买东西,两人亲亲热热好得很,那云家双儿脸上点了胭脂,还穿着细布新衣,一看就没被刁难,众人面面相觑,顿时歇了嚼舌的嘴。
吴秀林只有沈延青一根独苗,养得十分精细,否则也不会长那么高。
她见宝贝儿子下地苦累了两日,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也不能让儿子半途撂挑子,她便想着让儿子吃好点补补体力。
可乡下不比城里,想吃个肉还得等年节杀猪,吴秀林只能退而求其次。
在村头大树下等了一会儿,两个货郎挑担推车地来了。
其他妇女多在看针线碗盆,酸醋豆酱,只有吴秀林问那货郎有不有肉烧饼。
货郎见是老主顾,笑道:“不凑巧,我今儿没货肉饼子,下回给秀才娘子您带,不过今儿有王员外点的芝麻糕和桂花糕,您也买两块回去甜甜嘴儿?”
不年不节的,除了富裕的地主土财,乡下哪有人会买糕点,吴秀林却笑眯眯地对云穗说:“穗儿,你想吃哪样,娘给你买。”
云穗的一双杏子眼睁得圆鼓鼓的,忙摆手说不吃。
吴秀林大手一挥:“这两种糕各给我装五块。”货郎听了笑得咧开大嘴,连忙掀开布帘装糕点。
年长妇人们一看,心道这城里的娘子就是豪气,有几个小媳妇眼红地瞟了瞟云穗,心想这云家双儿哪里是掉到苦水池子里了,分明是掉福窝里了。
买完糕点,吴秀林扒了扒额发,提着小纸包,带着新夫郎,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她的笑话,说她的闲话,做梦吧,酸不死你们碎嘴子!
走到一处阴凉地,吴秀林打开纸包,往云穗面前一伸:“来,咱俩先吃一块甜甜嘴儿。”
“娘,我不饿...夫君辛苦,都留给夫君吧。”
吴秀林笑着啧了一声,不赞同道:“这么多呢,有他的份儿,你吃你的。”说着就拿起一块芝麻糕喂到了云穗嘴边。
云穗双手接过芝麻糕,细细咀嚼起来。
两人坐在树下歇脚吃糕,云穗坐在吴秀林身旁,竟感受到了难得的轻松惬意。
吃完糕,云穗见天色还早,凑到吴秀林耳边说了一阵。
吴秀林惊讶地眨了眨眼,问:“穗儿,你还会打麻雀呢?”
云穗点点头,说他原来饿极了就去林子外围打雀儿,到溪里摸鱼虾,但最多也就只能打到麻雀,捉些小鱼,不像猎户能进山捉大活物卖钱。
“麻雀肉也是肉,走,穗儿,娘跟你一道去。”
说罢,雷厉风行的秀才娘子就带着新夫郎打麻雀去了。
5. 称呼
日落,沈延青背着农具水罐归家,刚踏进大门,就听到三婶招呼他吃东西,脸上还难得带了笑容。
他一度怀疑三婶是偷吃菌子中毒了,但走到屋里两个弟妹嚷着让他赶紧坐下,说二婶买了甜糕,等他回来才能吃,他这才明白三婶为何突然这样和蔼。
沈延荣去厨房端来糕点,喜滋滋地说:“二哥,二婶说这些糕,爷、爹、兰花、你、我,我们一人一块。”
沈延青看着盘里五块糕,嘴角微抿,拿起一块回了卧房。
沈延青本以为今晚还是全素宴,没想到桌上竟多了一盘辣椒炒腊肉,晶莹柔润的薄肉片杂着碧绿的辣椒,异常好看。
沈老爷子看着腊肉,皱起了眉:“老二媳妇,这才几天怎的又做肉吃,你手里趁几个钱啊,敢这样花!”
吴秀林端上番薯饭,解释道:“爹,这腊肉是喜宴剩的一截,我今儿打扫柜子才翻出来,这不您下地辛苦,得吃点荤腥才有力气。”
沈老爷子听完闭了嘴。
一盘腊肉只有十几块,除了沈老爷子都只夹了一块,沈延青见云穗还是光吃饭,便夹了片腊肉到他碗里。
云穗低头看着油滋滋的肉片,他怕对视红脸,等嚼了几口饭才敢抬头飞快偷看一眼。
等天黑尽,除了几声犬吠婴啼,整个松溪村静悄悄的。
从溪边冲凉回来,沈延青见吴秀林和云穗坐在床上做针线,他赶紧关紧房门,把那块芝麻糕从柜顶拿了下来。
原身是独子,与寡母相依为命,而他身亡魂穿,借这副躯壳重生,他自然得替原身照顾好母亲,这是他的责任。
现在又多了一个年幼单薄的未成年,小孩一看就柔弱好欺,在小孩没有找到可托之人前,他得照顾好小孩,这也是他的责任。
沈延青将芝麻糕一分为二,让吴秀林和云穗吃。
吴秀林见状笑道:“行啦,我跟穗儿早就吃过了,这是给你的,赶紧吃吧。”
说罢,她给云穗递了个眼色,云穗去厨房抱了一团半黄不绿的叶子进来。
“穗儿,把门关紧。”
云穗反手将门锁了,这才把叶团放到桌上。
剥开层层叶片,里面竟是两只烤得焦黄的小鸟。
沈延青睁大双眼:“娘,这什么?”
吴秀林做了个嘘声,把声音放得极低,“小声点,生怕你三婶听不见,这是穗儿打的麻雀,快吃吧。”
沈延青望向身量纤细的少年,那比荷杆还细的手腕子自己一手可以捉住一双,这儿可没猎枪,他怎么打到麻雀的?
“娘,你们吃吧。”沈延青笑道。
他现在的白斩鸡身材在沈家乃至整个松溪村都算得上高大,母亲和小夫郎却瘦得惊心。饶是这样,他们有了食物却先紧着自己,沈延青心里泛酸。
吴秀林啧了一声:“儿呐,娘知道你孝顺,但你且要苦累些日子,赶紧吃吧,待我们回了城里就好了。”
沈延青明白母亲不会吃了,于是掰下一条雀腿想给云穗,转眼一看少年已经在埋头做针线了。
吴秀林一边看儿子吃烤麻雀,一边感叹云穗的眼睛有多灵,弹弓打得有多好。沈延青有些惊讶,小孩柔和安静得像一团云,没想到竟能用弹弓打死麻雀。
两只烤麻雀下肚,沈延青眼前的绿星星没了。
吴秀林见儿子不吃糕,便收到了柜子里,对小夫夫说柜里还有两块,他俩饿了就自己拿了在屋里吃,莫让三房的两个小娃瞧见了。
沈延青点了点头,心想他得赶紧想办法挣钱,别的不说,得先让家人过上营养均衡的日子。
他躺在床上准备入梦,木门“吱呀一声”,他知道云穗洗漱回来了。
云穗从床尾爬到里侧,刚躺下就对上了一双狭长凤目,心里一颤,连忙翻身面朝墙壁,“夫...君,怎么了?”
沈延青被这声“夫君”喊得鸡皮疙瘩掉了满床,只好硬着头皮尬聊,“哦...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还会打雀。”
“...你若爱吃...我明天再去...”
沈延青忙道:“不用不用,这挺累的,你得了空还是在屋里多歇歇,养养身体。”
现在这伙食比减脂餐还减脂餐,吃了能活着就不错了,根本不能做高强度运动,而且小孩在家还要干活,已经很累了,他再让小孩去林子里打鸟,那他岂不是周扒皮再世?
何况这小孩...现在还是他明面上的老婆,哪有大男人让老婆出去刨食养自己的!
云穗听了耳根微红,娘说他太瘦了不好怀胎,让他多吃些饭,还说等回了城给他炖鸡吃养身子。
油灯早被吹灭,幽幽月华映在窗纸上,能模模糊糊看清上面贴的喜字轮廓。
沈延青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云穗...那个...你能不能别喊我夫君了?”
沈延青等了许久,见云穗没回答,以为小孩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却听到了低微压抑的抽泣声。
他心道不好,连忙攀住小孩的肩,将人翻过来面对面,上手一摸脸,卧槽,满手水痕。
“怎么哭了?”沈延青最怕人哭,特别是小孩哭,“对不起对不起,别哭了,我错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小孩,但人家都哭了,道歉认错才是第一要务。
“不喊你夫君...我以后怎么喊你,喊你...小官人?”
沈延青愣了愣,心中愕然,小孩不会因为这个哭了吧?
他现在实在理解不了中二病高发年龄段的脑回路,哄道:“别哭啦,我错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不习惯,那什么,你也别喊我小官人,不知道的以为咱俩唱戏呢。”
“...那喊你什么?”云穗吸了吸鼻子,咬紧了嘴唇。这城里的书生郎好生别扭,明明处处照顾自己,晚上也一床睡,还让自己养身子,怎的他倒先不习惯了?
“喊我沈延青呗。”沈延青有点无语,名字不就是起这作用吗?
突然,他想到古代不像现代,连名带姓喊人是很失礼的事,于是又道:“你若不习惯,喊我岸筠吧,这是我的表字。”
岸筠,是秀才沈贵给儿子精心取的表字。
云穗在黑暗中揩了揩眼泪,颤声喊了声“岸筠”,原来读书人的夫郎要唤夫君的表字,他以后一定不能喊错了。
沈延青觉得喊小孩大名也不礼貌,言辞带上了商量的语气,“那我以后叫你穗穗?”
不用想,农家小孩肯定没有表字,沈延青也不擅长儿化音,加上他家喊小辈都是喊叠字,所以脱口而出“穗穗”二字。
不过穗穗喊起来还挺好听的。
“好。”说完,云穗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翻过身,用手捂住脸颊,虽然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他脸上的红晕。
“那行,穗穗,我先睡了。”
少顷,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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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沉重呼吸,云穗的脸愈烧愈烈,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穗穗......除了娘亲,还没有人这样亲昵地喊过他。
割了整整三天稻子,沈家的七亩田终于割完了。
正当沈延青以为万事大吉时,他才知道这只是开头。
秋收可不止割稻子,后面要干的活儿还多着呢。
首先得晒稻谷,然后用扇车筛掉稻杆杂草,再用土砻脱壳,脱壳后的谷子就成了带糠皮的糙米,最后用杵臼舂掉糠皮或者用石磨磨掉糠皮,没有糠皮的米才是能用的税米。
沈家院里堆满了稻子,趁着日头好,只晒了一日就干得差不多了。
割完稻子沈材就去服杂役了,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沈延青看着鬓角花白的沈老爷子,又看着家中妇幼,责任感油然而生,也顾不得僵直酸疼的腰腿臂背,坐下来就开始疯狂摇扇车。
沈延青一摇就是小半个时辰,实在疼得受不住了才先停下甩两下膀子,扭几下脖子。
这扇车是村里的,后日便要抬去别家,时间紧迫,沈延青想慢慢来都不行。
云穗本来在拢甩出来来的杂草稻杆,见沈延青在甩手臂,捆好一扎稻杆后便走到沈延青身边。
“怎么了?”沈延青余光瞥见小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来摇吧,岸...筠。”
沈延青听完继续摇扇车:“不用,你帮着捆草就行。”
开什么玩笑,这扇车摇起来狠要些力气,小孩瘦骨嶙峋的,哪里摇得动,就算摇得动,有他在,哪里用小孩干这种重活。
云穗默了默,回堂屋端了碗水来。
沈延青见小孩还挺懂事,朝他笑了笑,低头就着他的手喝水,咕咚咕咚,三五口就闷了一大碗。
云穗低垂着眉眼,手里端的是晾凉的开水,指尖却悄悄发烫。
这人明明是读书人,怎么做起事来憨憨的,像村东张家那头黄牛,自己端水来是想让他停下来休息片刻,他却......
想着想着,云穗的脸也红了。
沈延青一心扑在扇车上,摇完一车稻谷,喊沈延荣和沈兰花赶紧把院里晒干的稻子抱进来。
农忙时分,庄户人家无论男女老幼都得动起来。沈延青负责摇最重的扇车,沈老爷子拉石磨脱壳,大伯娘和三婶舂米,云穗负责捆稻杆、装捡米糠,就连最小的沈兰花都得帮着抱稻谷。
除了农活,家里也要人做饭洗衣、喂鸡挑水,沈老爷子索性让二儿媳把家里的活儿包圆,这样劳作的众人就不用分心,到了点儿还有热汤热饭吃。
还了扇车后,沈老爷子让沈延青去房里歇息半日再帮着舂米,沈延青叉腰看着吭哧吭哧拉磨舂米的家人,心想古代农民跟现代农民根本不是一个概念,怪不得原身十五就成亲了,这么多沉重辛苦的体力活儿,无论男女,多生一个就多一个劳动力。
在房里歇了一个下午,晚上拉石磨的人就换成了沈延青。
等稻谷全部加工成米,学堂的农假也快结束了,吴秀林不肯再耽搁,对沈老爷子说卖豆子的那家农户明日要进城,他们好搭便车回去。
沈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去仓房装了一口袋新米,又让老大媳妇去地里摘了一篮子菜,让老二媳妇带回城里。
次日天一亮,沈延青就坐上了驴拉的板车,后背靠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两边坐着老娘和夫郎,颠簸着上路了。
6. 书房
赤日东升,秋柿一样的太阳渐渐照亮天空,平康县在鸡鸣狗吠中苏醒。
云穗进屋摇了摇沈延青,备好洗脸水和牙盐就又回了厨房。
沈延青没有赖床的习惯,起床穿衣洗漱五分钟之内全搞定,一出房门,浓郁的豆子香气就钻进了鼻孔。
“二郎,笔墨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就吃饭。”吴秀林的声音从豆腐房里传来。
沈延青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靠着豆腐手艺攒了一座青瓦小院,他们只有一个独生女儿,便想着招个上门女婿养老。二老相中了送豆腐的天香楼的年轻账房,也就是沈延青的爹——沈贵。
也许是基因变异,沈贵在读书上颇有些本事,可惜家贫不能继续读书,吴家二老瞧着女婿是个读书的材料,便供他读书,想着女儿以后至少能当个秀才娘子。
虽然起步晚,但沈贵争气,十九岁中了秀才。沈贵有才学,便想着更进一步考举人,吴家二老自然愿意,举人可是能做官的,若女婿能中举,他们女儿就是官家娘子了。
不光吴家二老尽心尽力,就连吴家的亲戚都帮衬着沈贵读书。沈贵备考三年后去省城赴考,吴家上下日夜期盼,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具焦黑的尸体。
原来是贡院失火,沈贵在的那一排号房离得最近,火烧起来没人敢靠近,那一排的考生全被烧死了,官府只给了五十两抚恤银,其他的再没有了。吴家二老和吴秀林哭得昏天黑地,沈延青那时不过才五岁,看着焦黑的尸体,直接被吓晕了。
姑爷死了,过了三年吴家二老也染寒疾去世,平康县里都说安乐巷的吴娘子惨,不过三四年光景,丈夫双亲都死了,剩他们孤儿寡母独活。
吴秀林并没有因至亲离世怨天怨地,一蹶不振,也没有改嫁,反而继承了父母的手艺和生意,勤勤恳恳卖豆腐,养育独子,还供儿子读书。
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但吴娘子还有舅伯亲戚,有他们帮衬,渐渐的日子也就安生了。
沈延青应了一声,乖乖把收拾好的书包放到板凳上,自己坐到另一边,等着吃饭。
等了一会儿,吴秀林和云穗端了饭食进来。家里吃饭用的是一张八仙桌,每面能坐两人,可现在家里就三个人,桌上凳上都空荡荡的。
饭菜上桌,一碗香油蒸蛋,一盘盐水猪肝,一盘炒番薯叶,还有一大盆番薯饭。
这伙食比沈家好不止一个档次,原因无他,家里做豆腐生意,又没有牲口拉磨,每天磨豆子都靠吴秀林一人,一大早就有这样大的体力消耗,肚里没点油水根本干不动。
吴秀林拿来一个竹篮放到书包旁边,又从房里拿了两文钱给沈延青。
竹篮里装的是午饭,两文钱是老母亲怕儿子吃不饱,给的零花钱。
吃完早饭,沈延青提着竹篮,背着书包,踏着清晨寒露上学去了。
大周朝的学校按性质分为官学和私学。官学是学童考中秀才,成为生员,有了官方学籍才能进入的官办学校,比如国子监、府学、州学和县学。私学则是民间自发办的学校,比如私塾、门馆和家塾。
沈延青现在读的赖家书房是一名姓赖的落第秀才开办的私塾。
赖秀才考了十几年没中举,到了三十五岁便歇了进取心思,专心教书糊口。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一个秀才竟教出了几个举人,甚至还教出了一个进士,这让赖秀才闻名乡里,身价暴涨,平康县的富户官吏争先恐后把子弟送到了赖家书房。
赖秀才自知才学有限,那个进士学生完全是天资出众,跟他的教学无关,于是他只收蒙童,一旦书房的学生过了童试,他便说自己教不了了,让学生另寻名师,可这样反倒让众人觉得赖秀才是不误人子弟的稀世良师。
沈延青能到赖家书房读书,除了能交得起束脩,还因为他爹生前是秀才,赖秀才看在他爹的份上,又想图个仁善之名,这才收下他。
沈延青走到书房门口就看到了一水儿鲜衣华服的同窗,他的细布长衫在平民中算顶好的衣裳了,甚至在松溪村成亲宴客都拿得出手,可在各色绫罗绸缎中就显得格外寒酸,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进了书房大门,沈延青按照记忆来到上课的正斋,斋外廊上有几个书童或站或坐,盯着斋内。
他来得不算晚,不过此刻书斋内已有七八个少年在朗声读书了。
沈延青听着佶屈聱牙的古文,脑壳生疼。
原身留下的记忆很多,他现在都能清晰地记得他家院子里的五只鸡每天能下四个蛋。
可是诗赋文章一点都没留在脑子里!
沈延青虽然一心想做生意,无心读书,但这小半年总得混过去,他随手抄起一本书,见上面有原身标注的句读和注解,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他随大流开始朗读,书页上的繁体字密密匝匝,盯一会儿眼睛就酸乏了,但周围的同学似乎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声更比一声高,他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懒。
读了一会儿,沈延青便口干舌燥,暗忖自己这是在干嘛,他高考那会儿都没这么扯着嗓子喊。
过了一刻钟,书斋坐满,赖秀才这才摸着胡子进来。
赖秀才的课程数十年如一日:午饭前背书默写和习字,午饭后是对课和讲书,至于什么时候下课,取决于他的兴致心情,有时候也看天气天色。
会背能默四书是参加县试的基本功,赖秀才最为重视,每日会从四书中挑一篇或两篇让学生背诵默写,等到习字时他便批改,他每日会选出默得最好的三人,奖励一枚咸蛋以作鼓励。
今日默《孟子》中的一篇,沈延青皱着眉头翻到赖秀才指定的篇目。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
等等,公孙丑是谁?
赖秀才站在众人之间,摸着半白的胡子笑道:“今日只默这一篇,两刻钟后默写。”说罢就出书斋吃早饭去了。
沈延青哑然,一刻钟是十五分钟。所以他要在三十分钟之内背完一篇钩章棘句的古文?
原身留下的记忆很多都跟家相关,都是很美好的回忆,但有关书院的记忆却少得可怜,他脑中只有零星几个同窗的名字。
沈延青看着书上一丝不苟的朱红注解,还有翻得飞毛汗黄的页边,他想原身一定是个勤学刻苦的优等生。
为了保持原身的学霸属性,沈延青铆足了劲儿硬背。
他是谁,他可是能连轴拍五十八场戏的劳模,五十八场戏的台词加起来有一指厚的A4纸,区区一篇文言文算得了什么。
沈延青大部分角色都是戏份最重的男一号,他有一套自创的背词方法,什么情绪含义先放一边,像蟒蛇一样把当天要说的词先吞下去,跟对手演员提前对戏的时候理顺台词逻辑、理解台词含义,根据对手演员的情绪再赋予对应的情绪,保证台词的情绪张力。
管他什么孟子、公孙丑,先把这大长篇囫囵吞下去再说。
有的人喜欢背出声,有的人喜欢默记,沈延青属于后者。
此刻,沈延青沉浸于晦涩的古文中,与耳旁的朗朗书声隔成两个世界。
两刻钟不过须臾,赖秀才吃得心满意足才走进书斋,手里还拖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三枚青皮咸蛋。
“时辰到了,把书放到左手边,准备笔墨吧。”
声落,学生们恋恋不舍地把书放到左手边,开始铺纸研墨。
赖秀才一边走一边将众人书案上的《孟子》收走,码放到旁边的书架上。沈延青坚持看到最后一刻,直到赖秀才走到他身边才合上书。
沈延青先把那几个既生僻又难记的繁体字写在了纸上,生怕等会儿忘了。
沈延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了,能写多少算多少。
默写时,赖秀才背着手在书案之间转悠,起到一个防作弊的作用。
两刻钟后,大部分学生停了笔,小部分还在咬笔头。赖秀才站在最前面,幽幽道:“这默写跟科考是一样,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再抓耳挠腮都无用,都停笔罢。”
收了默写,赖秀才坐下来批改,学生们有一刻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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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恭喝水。
见赖秀才落了座,几个书童就提盒带罐,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斋,殷勤地给自家少爷倒茶捏肩。
沈延青随大流去了茶房,果然赖秀才的夫人早备好了水,供学生们饮用。学生们恭恭敬敬、亲亲热热喊了声“师娘”才端碗喝水。
喝完水,三五学生凑在一处,在廊下院中活动闲谈。
沈延青独自站在一棵桂树下思考放学后先去哪条街调研,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后背就被重重拍了一掌,回头一看,是三个身穿绸缎的少年。
沈延青看着眼前稚嫩的脸,记不起三人的名字,以为三个小同学有什么事情找他,轻笑道:“有什么事么?”
三人愣了一瞬,为首的红衣少年哂笑道:“田舍奴,听师娘说你前儿回乡下娶了个丑婆娘,反正你也考不出个明堂,现在又娶了妻,怎的还赖在这里?”
放农假前,吴秀林带着沈延青送了喜饼到赖家书房,沈延青脑海中还留着赖秀才和师娘亲切祝贺的笑容,师娘绝不可能说出“丑婆娘”这种话。
眼前口出狂言的少年脸庞稚嫩,甚至还挂着婴儿肥,沈延青估摸着这小子最多十二三岁,他都二十八的人了,不想跟小学生一般见识,冷冷瞥了一眼,别身走了。
三人对视一眼,又拦在沈延青面前,红衣少年挑着眉毛,笑得轻浮:“沈兄,咱们同窗一场,你成婚我也该送你份贺礼,要不今日下学你带嫂子去我家绸缎庄,我让绣娘给嫂子做些肚兜,你也好省些银子。”
沈延青闻言眉头皱了一下,却仍旧笑道:“不劳你破费,我家夫郎用不上肚兜。”
红衣少年听完笑得弯腰,抬高声音讥笑道:“哈哈哈,果然是个穷酸破落户,连姑娘都娶不起,娶个哥儿进门,笑煞我也,笑煞我也!”说完,还狠狠捶了沈延青胸口一下。
沈延青不是吃亏的主,拍了拍胸口,怼了回去:“狗拿耗子,关你屁事。”说着就低头环臂,恶狠狠地瞪着红衣少年。
原身单薄瘦弱,但那是跟身高一米八六,拥有八块腹肌的沈延青比,现在这副躯壳已经抽条发育了,接近一米八的个子怎么都比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学生有压迫感。
红衣少年见状,不甘示弱地梗着脖子:“还敢瞪本少爷,怎么着啊,看你这架势是想找抽啊?”
旁边两人看了一眼高大的沈延青,往后退了两步,心道这木头原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今天怎的敢回嘴了?
旁边一人被沈延青的眼神吓住了,劝道:“邹兄,算了吧,大家都是同窗。”
另一个见状也道:“就是,元凡贤弟,咱们今天算了吧。”
邹元凡扭脸骂了两人几句白吃干饭,又回头梗着脖子:“看老子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
沈延青看这鳖孙的样子就知道这厮不是第一回挑事,撩起袖子,恶声恶气地说:“你个矮冬瓜,想打架啊,好啊,我奉陪到底。”
他本来没想跟小学生一般见识,但这小鳖孙实在烦人,又是个爱欺负老实人的恶货,他今天就替原身出口恶气。
邹元凡见沈延青气呼呼地撩袖子,心里也有点怂了,但又不想跌面儿,使劲挺了挺胸脯,又喊来自家两个书童壮声势。
两个书童也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清瘦,站着比沈延青矮了半个头。邹元凡心里嘀咕,这穷鬼原先弯腰驼背的,今日站直一看竟生得这样高大。
沈延青睨着一个矮冬瓜加两根豆芽菜,转着手腕子冷笑,根本没把主仆三人放在眼里。
书童见状凑到邹元凡耳边:“小少爷,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打起来定会被先生训斥,若先生再给老爷漏一嘴,您的月钱就保不住了。”
邹元凡一听,还是觉得月钱重要,清了清嗓子,哼道:“算了,本少爷打你都嫌脏手,懒得跟你计较。携书、录墨,咱们走。”说罢,带着两个书童溜进了书斋。
沈延青放下衣袖,甩了甩手,嗤笑一声。
呵呵,欺软怕硬的软蛋一个,还敢搞校园霸凌。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7. 警告
赖秀才摇了摇手铃,众人闻声进了书斋,不需赖秀才多言便研墨挥毫,埋头练字。
字是一个读书人的脸面,科举也是未见其人,先见其字,练字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读多少年书,练多少年字,这是学生的规矩。赖秀才不管学生书法水平参差,喜好什么字体,反正他的学生每日必写大楷一张,小楷一页,字迹必须端方整齐,大小一致,否则那一页就作废重写。
“延青,过来。”
沈延青抬头,见赖秀才皱着眉头朝自己招手,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延青走到赖秀才身边作了一揖,问先生何事。
赖秀才摸着胡子,问:“你这字是怎么回事?”
沈延青恭敬回道:“先生,学生回乡帮祖父做农活伤了手,现在手臂使不上力气,让先生见笑了。”
沈延青小时候虽然被他的虎妈鸡过两年软笔,但那都是小学低年级的事了,后面进了娱乐圈,就算演文人墨客也有笔替手替代劳,根本用不着他亲自提笔,他现在的字跟原身两模两样,还丑得很有个人风格。
赖先生顿了顿,让沈延青伸手,他见掌心生了茧子,手背也多伤痕,心道这孩子老实纯孝,倒是自己疑心错怪他了。
赖秀才看着伤痕累累的掌心,赞叹道:“孝之一字最重,你有如此孝心,甚好。好了,回去习字吧。”
待沈延青回到座位习字,赖秀才才细看起他的默写,看到一半,不禁啧了一声。看完全篇,他摸着花白胡子,又想唤沈延青上前来。
赖秀才看着没有一处错漏的默写犯了疑,这孩子什么时候记性这样好了?难道这孩子打小抄了?还是提前背了今日默写的篇目?
对,这孩子虽然寡言少语,但向来勤奋,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赖秀才看着专心致志的沈延青,在心底给老实孩子找了个理由。
赖秀才批完全部默写,摇了摇铃,众人闻铃停下了笔墨。
赖秀才把三枚青皮鸭蛋揣到袖里,走下讲坛。他走到首排一书案前,从袖中掏出一枚咸蛋,笑得和蔼:“裴沅,今日一等,勿骄勿躁。”
接着赖秀才往后走了两步停下,放下一枚咸蛋,笑道:“秦霄,今日二等,再接再厉。”
沈延青坐在最后一排,背后便是大门,秋风飒飒,带了些凉意。
这两人在沈延青脑中印象颇深。
裴沅出身平康裴氏,其家族能以本县县名相冠,裴氏的名望根基可见一斑。
秦霄乃本县巨贾言家的姑爷,他是言老爷在金凤寺门前捡的孤儿,十三岁时为给言老夫人冲喜,配了言三公子,说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县里谁不知道这秦霄是言家小双的童养夫。
沈延青还在感叹两人的出身,一个椭圆蓦地出现在了眼前。
“沈延青,今日三等,进步可嘉,再接再厉。”
科举中最耀眼得意之人便是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赖秀才每日评三等也是借此来激励学生奋进。
沈延青看着桌上微微晃动的青皮咸蛋,心里一松,总算保住原身的学霸名头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原来的沈延青从未得过青皮咸蛋。
赖秀才发完批红默写,说有几处红叉就抄几遍,明早交到讲坛上,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勉励之言,便放众人去吃饭了。
束脩不包含午饭,书房只提供吃饭的饭堂和茶水。沈延青提着竹篮走到饭堂,里面早已人满为患,都是来给少爷送饭的家仆小厮。
沈延青倒没有震惊有人送饭,震惊的是除了他,其他同学都有人送饭。
怪不得小几岁的邹元凡都敢欺负自己,原来他是男版杉菜啊!
除了自己,同学不是富家子弟,就是官吏子侄,突然冒出一个穷二白的农家子,可不逮着欺负。
三五学生围坐一桌,沈延青沉默地走到一方小桌独坐,暗道怪不得原身对书房的记忆甚少,都是些不好的回忆留着干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沈延青才懒得细究原身与同窗的关系,掀开竹篮上的布巾,准备干饭。
篮里面装着一盘烙饼并两个水煮蛋,沈延青从袖中掏出咸蛋准备加餐,仔细一看,咸蛋一端竟描有一朵黄豆大小的红花,鸭青映红,很有几分雅趣。
这蛋花了心思,一看就有深意,他把咸蛋装到了竹篮里,打算带回去与家人共享。
当他装咸蛋时,他感受到身后有人在看自己,而且是怨怒愤恨的眼神,扭头一看,视线跟章鱼触手似的收了回去。
沈大明星最不怕的就是被看,反正他好看,随便看。
沈延青就着免费热茶吃饼,烙饼是咸口的,口味清淡简单,他配着水煮蛋很快就吃完了一餐饭。
私塾生活绝不轻松,吃过午饭,赖秀才回房小睡,学生却没有午休时间,全都要到书斋自习。勤奋克己者,或温书、或作诗、或习字;懒散困倦者,趴在桌上会周公;嘴碎无聊者,拉着邻座谈天说地。
沈延青托腮,随便翻开一本书瘫在桌上佯装温书,实则在思考做什么生意。
读书郎能攀比的除了学业,不过家世背景,吃穿用度,邹元凡今日穿了一身价值不菲的江陵锦,自然要显摆显摆。
不过再美的花没有绿叶相衬,也少了几分妖娆,他身上的江陵锦再好,没有布衣衬托,也不能彰显它的华贵。
他照旧把沈延青当作衬托的绿叶,带着三五人踱到沈延青桌边,上手拉扯,嬉笑讥讽。
沈延青冷笑一声,蹭得一下站了起来,轻轻一抬手,把旁边拉拉扯扯的一根豆芽菜推到了旁边的书案上。
“沈延青,你做什么!”邹元凡大喝一声,圆润饱满的腮肉随之颤动。
一人故意大声道:“噫~元凡兄,我晓得了,这穷鬼眼热你我身穿绫罗锦绣,他恼了。”
沈延青长叹一声,他实在懒得跟这群小鬼纠缠,整了整衣襟,沉声警告:“诸位身披绮绣,腰金佩玉,饮琼浆玉液,享鲜肥珍馐。余着缊袍敝衣,餐浊醪粗饭,深知口体之奉不若人,无需再三提醒。”
邹元凡等人一愣,没想到这木头能承认他们之间的差距。
沈延青接着说道:“诸位同窗,我虽寒微,但心随五柳,对诸位并无慕艳之意,以后诸位若再讥讽寻衅,我便不会像今日只轻轻推一把了,我说到做到。”
先说断后不断,以后这群兔崽子再敢挑事,那就别怪他以暴制暴。
话音刚落,整个书斋鸦雀无声,几十只眼睛齐刷刷望向沈延青。
沈延青转身,迎面撞上进门的秦霄,人过留香,一股稍显甜腻的脂粉香气钻入鼻腔。
午饭时他没在饭堂看到秦霄,现在又闻见他身上的脂粉香气,沈延青在心里感叹古代的公子哥还真是玩得花,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都要出去寻花问柳。
出恭回来,沈延青大大方方地接受同窗或明或暗的探究眼神,犹如一头骄傲的孤狼,昂首挺胸地走向自己的书案。
未时一刻,赖秀才打着哈欠来上对课。
所谓对课就是对对子,大周朝科举不重诗赋,但乡试以下的考试仍会考作诗,或考绝句,或考律诗,纯粹看考官心情,对对子便是为作诗打基础。
赖秀才不似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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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先生强迫每个学生对对子,全凭自愿,谁愿意跟他对对子站起来就是了。
沈延青只背过语文书上必背天团的诗作,而且年代久远,他根本记不得几首了。
现成的大作都背不了,更不要说这种全靠积累和反应的对对子。
赖秀才出的对子从二字、三字到五言、七言,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不少同学踊跃发言,通常一个上联,会有四五个人站起来对下联。
做艺人的最擅扬长避短,沈延青在对课甘当小透明,神游天外,等待放学。
熬完对课,讲完今日默写的篇目,赖秀才就让他们下学了。
沈延青早就收拾好书包,赖秀才话音刚落,他就背包提篮,第一个冲了出去,把在廊上蹲守的书童小厮吓了一跳。
平康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共有四条大街,沈延青不能太晚回家,以免家人生疑,所以只打算每天调研半条街。
他看天色还早,便去了最远的南街,等他走马观花看完半条南街的店铺门市,回到家时已是霞光散尽。
吴秀林见儿子今日回来得晚,问他是不是赖秀才拖堂了,沈延青见有个现成借口,便顺水推舟了说今日讲的篇目有些难度,先生怕他们不明白,多讲了一阵。
吴秀林一听赖秀才如此尽责,心想中秋节礼要多备些。
“穗儿,二郎回来了,赶紧汆虾吧。”吴秀林朝厨房喊了一声,转头又笑眯眯对沈延青说:“穗儿说你读书辛苦,这虾是他专门为你去城外捞的,你瞧瞧你夫郎多心疼你,儿子,你可得记着人家的好。”
沈延青有些尴尬,但见母亲满脸笑意,僵硬地点了点头。
晚饭十分简单,杂粮饭,水煮河虾并一盆白菜豆腐汤。
“娘,你看看这个。”沈延青从竹篮拿出青皮咸蛋,献宝似的递给吴秀林。
“哟,这不是赖先生家的进士蛋嘛。”吴秀林欢喜地接过,“二郎,看来你学业长进了不少!”
沈延青见她笑得合不拢嘴,心想这段时日尽量多得前三等,不为别的,只为母亲一笑。
吴秀林将咸蛋破成两半,给了两个孩子。沈延青用筷子将蛋白和蛋黄挑出,不由分说,夹到了母亲碗里。
“我儿孝顺。”吴秀林欣慰地摸了摸沈延青的头。
云穗见状,也把手边的半边咸蛋剔出来,放到了婆母碗里。
吴秀林先是一愣,然后也笑着摸了摸云穗的头。
三人其乐融融地吃饭,沈延青看着盘中红彤彤的虾,偏头对云穗笑道:“穗穗,辛苦你了。”
云穗嘬着筷子头,轻轻点了下头,小脸比盘里煮熟的虾子还红。
接着几日,沈延青每天都靠默写带回了咸蛋,有时晚上配饭吃,有时早上配粥吃。
这日放学,他去了东街调研,东街多茶肆酒楼,秦楼楚馆,这时天还未黑,花楼门前的彩灯却早已燃起。
“沈延青,站住!”背后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怒喝。
沈延青扭头一看,是邹元凡和他的书童。
怎么又是这小鳖孙,这才消停几天,又来找他麻烦。
看来今天得动真格了。
沈延青捏紧书包带,朝跟上来的邹元凡冷道:“怎么,想打架?”
邹元凡眼珠子左右飘忽,白嫩圆润的脸颊带上了一抹羞赧绯红,仰头看了沈延青两眼,飞快吐出一句话。
“什么?”沈延青微微低头,“你说太快了,我没听清。”
“本少爷要买你的进士蛋!”邹元凡跳起来大声说了一句,说完连脖子都红透了,跟身上的赤色锦袍一个颜色。
8. 金蛋
单论家中钱财,邹家是平康县首富,即便在整个南阳省,邹家都是排得上号的富商大贾。
有了“富”便会追求“贵”,邹家富甲一县,邹老爷便想让家里出个进士,这样便是富贵兼得。
邹老爷有五个儿子,前面四个都不爱读书,唯独小儿子邹元凡从小聪明伶俐,五岁便能吟诗百首,于是他便全力培养小儿子读书考功名。
都说百姓爱幺儿,邹老爷却对这个幺儿最为严厉,日日督促读书,生怕把进士根苗溺爱成只知吃喝嫖赌的败家子。
“咸蛋?”沈延青直起身子,心道这少爷唱哪出儿啊。
邹元凡拉住沈延青袖口,将人拽进巷子,又让携书录墨把巷口堵住。
“沈延青,那什么,快拿出来,我赶着回家。”邹元凡梗着脖子说道。
他见沈延青满眼戒备,啧了一声,娓娓道来自己买蛋的理由。
邹元凡的默写从来都是前三等,可这几日却被沈延青占了位置,邹老爷见他几日都没得前三等,狠狠斥了他一顿,说再懒散懈怠就扣光他下月的月银。
邹元凡平时爱听曲,又喜交游,经常参加诗会,请同窗吃饭,使银子的地方海了去了。加倍用功了两日,他本来胸有成竹,没想到前三等依旧是裴沅、秦霄和沈延青。
要说青皮咸蛋哪里都买得着,可赖秀才的夫人是个雅致人,会用朱砂在蛋皮上画一朵小红花,取琼林簪花之意,为学生们添福。
这蛋做不了假,邹元凡只好另寻他路,裴秦二人肯定撬不动,他想到沈延青是个穷酸破落户,只要他肯花银子,这人难不成还不卖?
邹元凡见人半天不开腔,不耐烦道:“理由我也说了,赶紧的,少爷我没空跟你干瞪眼。”
沈延青幽幽“哦”了一声,怪不得这小鬼像个冤死的女鬼每天中午盯着自己的后背,原来是这个缘由。
“怎么着啊,天上掉馅饼,乐傻了?”
求人还这个鸟态度,惯的你!沈延青冷笑一声,“呵呵,不卖。”
邹元凡傻眼,惊道:“你死心眼啊,有钱都不赚?”
沈延青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被这话一噎,邹元凡抿紧了唇,除了他爹,他还真没求过人。
携书见两人针尖对麦芒,轻轻拉了下少爷的腰带,附耳道:“小少爷,咱们不跟这破落户一般见识,若老爷真动怒蠲了您的月银,老太太、夫人、大少爷和二少爷也不会贴补您零花了。”
邹元凡思忖片刻,咬牙拱手道:“沈兄,方才是元凡急躁了,还请沈兄原谅则个。”
“只是急躁了?”
邹元凡在心中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恭顺道:“是元凡无礼了,还请沈兄见谅。”
“知道无礼就好。”
沈延青越过邹元凡,见两个书童挡路,道:“好狗不挡道,起开。”
携书低眉顺眼道:“沈郎君,我家公子年轻不懂事,已经知错了,以后在学堂再不敢惊扰郎君,还请...郎君...割爱。”
“沈兄莫慌,这进士蛋元凡愿以二十文相购。”街市上五文钱能买三个咸蛋,邹元凡自信沈延青定会答应自己。
沈延青睃了邹元凡一眼,轻飘飘地说:“哦,不卖。”
邹元凡不可思议道:“沈兄,我可是数倍相购,你怎么......”
“你若想要进士蛋,自己就多用些功。”沈延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人菜就多练。”
邹元凡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沈兄,二十文都可以割半斤肉了。”
“不过半斤肉,哪里比得上我母亲快怀一笑。”
邹元凡挑眉道:“沈兄孝顺,但元凡以为令堂日夜操劳,实在辛苦,若沈兄能拿钱回去贴补一二家用,令堂会笑得更开心。”
“哎呀,不愧是大商贾家的公子,就是会算,你说的对,现钱才最让人开心。”
邹元凡嘴角微勾,心道鱼儿劝上钩了。
“不过二十文一枚也太少了,不划算。邹元凡,明早书房再见。”
邹元凡听了急道:“别啊沈兄,价钱好说,你开个价。”
沈延青眸中闪过一抹精光,笑道:“既然邹贤弟如此坚持,我也忍痛割爱,那便一百文一枚吧。”
邹元凡哭笑不得,语带轻蔑:“沈延青,你是不是穷疯了?”
“邹元凡,这可不是普通的咸蛋,这是进士蛋。”沈延青从竹篮中摸出青皮咸蛋,“你若连一百文都拿不出,何必张这个口。”
“本少爷会拿不出一百文?我一个月二十两的零花,你瞧不起谁?”
沈延青一听二十两,暗忖自己喊低了,心思一转,笑道:“哎呀呀,当真是豪富啊,什么价配什么人,一百文还是委屈邹兄了,那就五百文一枚吧。”
邹元凡登时恼羞成怒,这穷措大把他当成了不知柴米贵的冤大头,漫天要价不说,竟还敢坐地起价。
“邹元凡,你若不诚心买,就让你的书童起开,我急着回家吃饭呢。”
“你!”邹元凡气得发抖。
携书见沈延青要走,一个箭步奔到少爷身边,附耳道:“少爷,咱还是买吧,把老爷哄住是要紧事。”
邹元凡小声嘟囔道:“这穷货贪得无厌,明显是在讹我,再说那蛋又不是金子做的,哪里值五百文!”
沈延青见主仆二人在商量,心道这钱快到手了,等会儿就去买点好吃的,给母亲和穗穗加餐。
携书又附耳道:“少爷,就算咱们一月买他三十个蛋,满破也就十五两,您一月可有二十两。您别忘了,每月您有老夫人另贴补的八两点心钱,还有夫人和大爷二爷给您的贴补,虽说没有定数,但加起来一月总有十两银子。若老爷发了狠,可就都没了。”
他跟着少爷,每日下学后到处玩耍,吃香喝辣,跑腿儿还有油水捞,他可不想少爷被老爷扣光月钱,日日闷在家里。
邹元凡生长在富商之家,虽只管读书,但从小耳濡目染,绝不是不通庶务的书呆子,他思忖片刻,觉得这笔买卖划算,而且只要他往后默书时注意些,就能拿回进士蛋,这穷鬼哪里能再赚他的钱。
拿定主意,邹元凡朝巷口努了努嘴:“录墨,给他五百文。”
录墨打开钱袋,道:“少爷,咱今日出门剪了三块儿一两的,中午买秋梨水是挂的账,月底才结,现下没有趁手的五百文,要不明日错了铜钱再付?”
见邹元凡嘴唇微张,沈延青抢道:“邹兄,我可不兴赊账挂账,你给我一两银子,明日再给你一枚,算是银货两讫。”
反正都在一处念书,低头不见抬头见,邹元凡也不怕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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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青赖账,让录墨给了他一两银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延青竭力下压上扬的嘴角,其实明天的蛋花落谁家还未可知,但邹小鬼还是年轻,三两句话就把他绕进去了。
邹元凡捧着蛋欢天喜地回家去了,沈延青握着银块寻到一家银店。现在银贵钱贱,一两银子竟换了一千一百三十枚铜板。
沈延青把一串沉重铜钱装进了书包,把零头装进了竹篮里,好在篮子上有一块挡灰的蓝布,把铜钱遮得严严实实。
花零留整,沈延青今天只打算花三十文。现在一文钱能买两个馒头,三十文可以买很多东西了。
在街市晃荡一圈,沈延青买了半斤羊肉和一斤橘子。秋天就得进补贴膘,羊肉补充蛋白质,橘子补充维生素。
吴秀林见儿子提着羊肉回来,问他哪里来的钱买的,沈延青如实相告。
还没说进士蛋卖了多少钱,吴秀林就生气了,沈延青见状连忙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沈延青,一枚咸蛋才多少钱,羊肉多少钱,你怎么能敲同窗竹杠,人家怎么看你?”吴秀林气得一拍桌子,“我们清白人家,做事也得清白,你在哪里学的这些歪门邪道?”
沈延青没想到老母亲的反应这么大,连忙滑跪认错。
吴秀林看着羊肉和橘子,知道儿子这样是为了家里,严厉训斥了几句,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延青嘴上认错,心里却不这样想。
他一没违法犯罪,二没强买强卖,那一枚进士蛋虽然是溢价出售,但他跟邹元凡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能算敲竹杠呢?
就像奢侈品的logo,日用品的明星代言人,脑残剧扛收视的顶流男女主,他赚的就是溢价,邹元凡买的就是那朵朱砂红花。
羊肉价高也不能久放,吴秀林就算再不情愿,也把羊肉洗净炖了。
沈延青专门挑了一块偏肥的羊肉,只炖了一刻钟就香飘满院了。
晚饭是红薯饭,炒白菜和萝卜炖羊肉。
吴秀林边盛饭边看着沈延青,道:“这羊肉你不许吃啊,今晚只准吃萝卜白菜。”
羊肉狠炖些时候,沈延青早等得饥肠辘辘,没成想羊肉没有他的份。
沈延青明白母亲的用意,便只夹素菜吃。
“穗儿,来,你多吃点。”吴秀林舀了满满一碗羊肉到递给云穗,“咱们今天先吃羊肉,后日中秋娘再给你炖鸡。”她家小夫郎太瘦了,得好生补补,不然以后生孩子可遭罪。
云穗捧着碗,想了想,把碗放到了沈延青手边。
“穗儿,不许给他,吃你的。”
沈延青朝云穗笑笑,摇了摇头。云穗见状也只好把碗端了回来。
一顿饭,母子二人一口羊肉都没,云穗一个人吃了两碗羊肉萝卜,吃得肚子都鼓出来。
洗漱完躺在床上,沈延青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他回到城后,不说顿顿吃肉,但每顿一个蛋是保证有的,今晚吃了一肚子白菜萝卜,连羊肉汤都没蹭上一口,一闭上眼绿星星跟不要钱似的乱飞。
实在熬不住了,沈延青爬起来饮水止饿,两杯凉白开下肚,灌了个半饱。
正当他倒第三杯时,门扇发出一声喑哑低鸣,一只剥了皮的小橘子滚到了他的手边。
9. 拉钩
沈延青放下茶壶,一把捉住在桌上乱滚的橘团儿,抬头笑道:“你怎么没吃?”
“我...你吃吧。”
晚饭后,吴秀林拿了一个橘子给云穗解腻,剩下的她收到了橱柜里,打算添到后日给赖秀才的中秋节礼里。
云穗把橘皮剥了下来,吴秀林看到橘皮以为云穗把橘子吃了。其实他把橘肉偷偷藏在了柴房的篮子里,等婆母进屋歇息才又偷偷拿出来。
沈延青房中有一方红漆榆木小圆桌,配两个福寿纹绣凳,这一套桌凳是沈延青大舅送的新婚贺礼。云穗坐到沈延青对面,轻轻剥去橘团上的白色丝络。
沈延青正饿得慌,也不跟云穗假客气,接过橘肉分作两半。
“咱们一人一半,给。”沈延青把橘瓣递过去,云穗垂眸偷笑,伸手接了。
即便沈延青很饿,但戒糖这枚思想钢印已经深深烙在了他脑中,他吃了一瓣就停手了。
云穗以为是丝络没撕干净,又拿过去继续剥。
沈延青见状笑道:“穗穗,这橘子好甜,剩下几瓣你帮我吃吧。”
云穗点点头,相处这些时日他也琢磨出自家夫君的口味了——爱吃米饭,还爱用汤泡饭吃,不吃芹菜,不吃甜食,上回剩的芝麻糕和桂花糕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
这橘子半酸不甜,连这种甜度夫君都受不了,看来夫君是一点糖都沾不得。
沈延青看着小孩双手捏着橘子,小口小口地吃,像只猫儿在吃食,十分可爱,他支着下巴看小孩吃了两瓣才起身把房门锁了。
沈延青提来沉甸甸的书包,掏出一串钱放到桌上,钱串沉重,即便手脚再轻也是哐啷一声。
云穗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摆在眼前,一双杏子眼瞪得圆鼓鼓的,越发像只猫了。
“穗穗,咱们这屋是你收拾?”
云穗忙咽下最后一口橘肉,嗯了一声。
沈延青满意地点了下头,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散铜钱。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云穗弱弱问道。
沈延青边拢钱边道:“哦,用那枚进士蛋换的。”
云穗听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只换了三十文吗,怎的又变成这么多钱了?
沈延青见他惊讶不解,给他解释了前因后果。
“穗穗,这一吊钱你找个地方藏好,莫让娘发现了。”说完,起身拿来书桌上的葵花白瓷笔洗,把一百个铜板装了进去。
他抱着满盈盈的笔洗,在房内逡巡一圈,最终选择物归原处,放回了书桌上。
“穗穗,记得尽量别让娘进屋,这笔洗里的钱你随便拿去用,如果娘问起来就说是你的嫁妆钱。”沈延青随手从背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盖住笔洗敞口。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贸然不见,扫一眼书桌就能发现,还不如就放在原处。
“...我没有嫁妆。”云穗声如蚊呐。
“你说什么?”沈延青走近问道。
“没什么。”云穗抬头,眨巴着水汪汪的圆眼睛,“岸筠...这事我觉得,我..觉得...还是得告诉娘,钱也得给娘。”
沈延青觉得小孩单纯得可爱,又见他满眼担心,于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自觉用上了媚粉专用的撒娇语气,“穗穗,今晚你也瞧见了,三十文钱娘就不给我吃羊肉橘子,若这一吊钱被娘知道了,我只怕要被饿死。好穗穗,你就帮帮我吧。”
他后面很可能还会从邹元凡手里赚钱,他总不能每天带着沉重铜钱去上学,云穗安静话少,而且对他...有爱慕之意,正好帮他保管银钱。
掌心的温度从发顶暖到心坎,耳边则是轻柔如风的嗓音,云穗在双重夹击下有些犹豫。
娘待他很好,岸筠待他也很好,这该如何选?
沈延青拉起云穗的手,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杏子眼,“穗穗,你忍心看我挨饿吗?”
云穗被看得脸热,连忙低下了头,磕磕巴巴地说:“我..那、那我先帮你收着。”
沈延青嘴角微勾,捏了捏小孩有些粗粝掌心,故意拖长尾音说道:“谢谢穗穗,穗穗对我最好了。来,这是我们的小秘密,拉钩,不许让别人知道。”说完,就伸出了小指。
云穗红着脸拉完钩,踱到衣柜前取出一件自己的旧衣,把一吊钱包得严严实实放到了柜子的最里面。
回城后,吴秀林改了几身沈延青和自己做姑娘时穿的衣裳给云穗,云穗的补丁衣裳全压了箱底。
沈延青看着羞涩脸红的小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十四岁出道走红,爱慕和崇拜如潮水般涌来,他见过无数人眼中的爱意,见过无数羞赧的脸庞。
小孩喜欢他,他在松溪村时就发现了。
他认真谈过一段恋爱,对象是个好看得人神共愤的男演员,但性格也是作得人神共愤,他被折磨得影响了工作,甚至对谈恋爱产生了心理阴影,后面他就只找圈内人当床伴,相互纾解压力,好聚好散。
云穗...太纯了,一看就是那种黏上就甩不掉的类型。
像今晚这样撒撒娇调调情还可以,其他的还是算了吧。
次日,云穗从床尾爬下,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衣柜,他隔着衣服仔细抚摸一遍钱串才出去洗漱。
此时淡蓝天边还挂着几颗白星,吴秀林已经开始磨豆子了,她见云穗起了便去了厨房做饭。
秋露重,秋晨寒,云穗只穿了一层单衣,冷得打了个寒颤,等磨了一把豆子,脑门上冒了一层薄汗,身上也就不冷了。
等磨了一木盆豆浆,厨房飘出了羊肉香味。
“穗儿,饭快好了。”
闻声,云穗起身揩了揩额间的汗珠,到井边打好洗脸水才进屋喊沈延青起床。
沈延青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云穗红扑扑的小脸,迷迷糊糊道了句早安后翻身起床。
洗漱完,沈延青清清爽爽地坐到了八仙桌前,喝了一杯水,早饭就端上来了。
见是三碗羊肉汤面,沈延青笑盈盈地望向吴秀林。
吴秀林把筷子递给儿子,嗔道:“看什么看,赶紧吃了去学堂温书。”
沈延青“诶”了一声,连忙接过筷子吃面。
“穗儿,笑什么呢,快吃啊。”
云穗回过神,忙端起面碗,抬眼撇了下沈延青的碗,面条上铺了满满一层羊肉,看来娘还是心疼夫君,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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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消气了。
吃过羊肉汤面,沈延青觉得浑身暖烘烘的,跟母亲闲扯了几句软话,确定母亲不生气了,这才背包提篮上学去。
等沈延青去上学,吴云二人便要忙碌一半日做豆腐,午饭前酒楼食肆的伙计会来取货。
以前吴家二老在世时,是吴爹去送货,后来家中只剩一个寡妇,也不好抛头露面,那些店家又与吴爹是旧相识,便让自家伙计来取。
云穗是个干活好手,吴秀林教一次就学会了点卤水。有了这么个好帮手,回城后她做豆腐轻省了许多。
吴秀林觉得自己儿子简直命好,阴差阳错娶的小夫郎机灵能干,什么都是一教就会,模样也俊俏,性情还温柔,若是投胎到一户富贵人家,这样的脾性模样只怕要被那些官夫人抢着替儿子娶回家。
她见日头大了,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挎着菜篮拍了下云穗的肩,“穗儿,你看着点火,明儿个中秋,今天东西卖得快,娘先上街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吴秀林出门前就在心里列好了单子,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满载而归。云穗见她双手不空,连忙迎上去接篮子。
“哎哟,今天街上全是人,只怕十里八村的都到县里采买来了,那芦花鸡乌鸡一早就卖完了,还好我手脚快,把这只鸭子抢了下来。”
吴秀林把鸭子赶到鸡窝旁,叉着腰得意自己的手速,她斜眼瞥见云穗在收拾归整买回来的菜,走过去笑眯眯地说:“娘还买了栗子,明儿给你炖栗子老鸭汤喝,你可得多喝两碗,这样身体才能养好。”
鸭子比鸡贵得多,云穗摸着栗子,神情黯淡,“娘...我喝再多补汤...可能...这两年也不能让您抱上孙子。”哥儿怀胎本就艰难,况且夫君一心念书,不曾与他圆房。
吴秀林闻言连忙踱到云穗身边,轻柔地抚摸他的背脊,“穗儿,别这样想,娘给你炖汤是想你身子骨强健些,你跟二郎还年轻,娘不着急。”
云穗听了这话心弦微松。
“你是二郎的夫郎,那就是我的儿子,要是娘的钱够,娘顿顿给你炖鸡炖鸭。”
这倒不是场面话,吴秀林觉得云穗人好,对自己孝顺体贴,有什么活儿都抢着做,亲儿子也就这样了。
自从父母丈夫去世,白日里她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鲜有,现在有了云穗,日子有趣多了。
云穗听了这话,杏子眼蒙上了一层水雾,忽地扒住吴秀林的臂膀,蹭了蹭她的肩头。
他好多年没有这样跟娘撒娇了。
吴秀林见他这般,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撒了会儿娇,云穗揩了揩湿润的眼角,问等会儿能不能做些咸馅月饼。
吴秀林往年都是做甜豆馅儿月饼,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便问云穗缘由。
云穗满面绯红,羞答答地说夫君不爱吃甜。
吴秀林眉尾一挑,笑开了怀,“从小我做什么二郎便吃什么,倒是我这个做娘的大意了。穗儿,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二郎不爱吃甜。那今日你来调馅儿做月饼,娘给你打下手。”
云穗立即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想到沈延青吃月饼时的满足神情,顿时干劲十足。
10. 冤家
沈延青走近书斋,桌案边早有一不速之客静立而待。
邹元凡朝沈延青努了努嘴,示意两人去廊上说话。沈延青不知道他搞什么明堂,但还是随他出去了。
“钱带了吗?”邹元凡环臂昂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今日这进士蛋本少爷志在必得。”
“那祝你成功。”沈延青憋着笑拱了拱手。
邹元凡放完狠话就一甩袖子进了书斋。
现在时间还早,沈延青站在廊下吹风默背。
赖秀才挑选篇目是有规律的,沈延青第三天上学就发现了。
现在默写的《孟子》,赖秀才挑选的篇目大多在五百字左右,在短时间内背熟有些难度但并不是不能完成。
煮熟的鸭子断没有让它飞了的道理,为了那一两银子落袋为安,沈延青昨晚就把今天可能会写的篇目提前背了下来。
沈延青在廊上默背了两遍,去茶房喝了一碗水,又在座位上发了会儿呆,赖秀才这才来上课。
如他所料,赖秀才果真选了昨夜背诵的篇目。
沈延青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他闲来无事便盯着字边的朱红注释看了两刻钟。
古文晦涩,但原身的学习态度严谨,沈延青照着注解一对一地看,倒把今日的篇目看懂了。
默写完众人去书斋外休息,明日是中秋,墙外喧闹非常,墙内学生的心思早就飞了,练字时更静不下来,几个心躁的叽叽咕咕开了头,剩下的人也被挑起了玩心。
此时,沈延青却沉浸于练字中。这年头写字绝对算一个技能,既然是技能,自然是越有竞争力越抢手。
家中有《颜勤礼碑》和《多宝塔碑》的帖子,沈延青自然就地取材,临摹起来。
连着数日,他每日在学堂要练近三个小时的字,那手很有风格的丑字也收敛了锋芒,多了几分规整。
赖秀才皱着眉大喝一声,座下顿时鸦雀无声。
午饭前,赖秀才照旧评默写,发进士蛋。
邹元凡双手紧握,心中万般祈愿。
可事与愿违,今日前三等依旧是裴沅、秦霄和沈延青。
邹元凡看着赖秀才把进士蛋放到沈延青桌上,气得睁睁的。午饭时他盯着沈延青的后背,恨不得将其撕了下饭。
盯了一阵,他实在气不过,一撂筷子去了书斋。
拿起沈延青的默写,一个字一个字对,还真没找出一处错漏,想起自己默写上的一处红叉,邹元凡捏着纸张又气又恼。
“邹元凡,谁许你翻我东西的?”
一双大手夺过纸张,邹元凡回过神,冷哼一声,道:“谁翻了?你自己摆在桌上,我路过看看怎么了?”
沈延青明白他看自己默写的缘由,懒得与他拌嘴,直击要害:“笨鸟先飞,勤能补拙,邹元凡,自己技不如人就多练,搞这些小动作没意思。”
邹元凡见他不留余地,直接戳破,顿时红了面皮,遁去了斋外。
午后,赖秀才出了几个对子,见学生们恹恹的,索性放了学,让他们好生玩耍一日夜,后日收心读书。
众人一听忙拱手道谢,然后便收拾了书袋书箱,如野马一般奔了出去。
原本第一个走的沈延青,今日倒有条不紊地收拾笔墨,倒数几个才出去。
沈延青经过数日调研,决定还是先积累原始资本再做生意,至于如何积累,他早就想好了——卖艺。
东街的娱乐场所众多,足够他发光发热。
沈延青妈妈是省民乐团的琵琶首席,即便他小时候对琵琶不感兴趣,但虎妈在上,他从四岁开始被压着学,一学就是十年,虽然连他妈的脚指头都比不上,但还是能弹两曲唬人。
正是因为这个乐器技能,他从选秀预告和个人技视频发布开始就吸引了大批粉丝。他现在无比感谢虎妈当年的“压迫”,技多不压身,无论何时何地,有门技艺就有饭吃。
沈延青观察了好几天,选了群芳楼准备上门求职。
群芳楼一听就是青楼的名字,他之所以选择青楼,一是因为声色场所肯定需要琴师,他专业对口,二是因为销金窟的薪水高。
古往今来,能做成大买卖的除了命好抓住了科技革命和产业转型的风口,那就是做点沾黑带灰的产业。沈延青想得明明白白,他先在销金窟发笔小财再洗白上岸,做能拿到明面上说的正经生意。
走到群芳楼门口,看门的杂役见他穿着长衫,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便没有拦他。
沈延青刚踏过大门,一阵兰麝之香扑鼻而来,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只见厅中有一彩饰大台,台上有一身子窈窕的歌姬正在献唱,大台四周全是桌几屏风,丫鬟杂役穿梭其间,端水斟茶。环顾望去,处处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小郎君好面生,是第一次来?”老鸨见有生面孔,忙迎了上来。
沈延青放下竹篮,问老鸨缺不缺乐师。
老鸨见他书生打扮,还背着书袋,疑惑道:“小郎君瞧着是个读书人,不像乐人。”
沈延青道:“读书耗费颇巨,鄙囊中羞涩,便想着赚些钱交束脩。”
老鸨恍然大悟,原来是穷书生缺钱了,“郎君会什么乐器?”
“我会琵琶。”
老鸨上下打量一番,心道这小郎君生得好俊俏挺拔,“琵琶?我这儿正缺一个琵琶师,郎君来得真巧。”
沈延青心想废话,他在东街听了几日,就是听到群芳楼没有琵琶声才特意上门求职。
“郎君若得空,先弹奏一曲让奴家品品弦音。”
沈延青拱手答应,说罢便跟着老鸨上了二楼。
两人来到一间雅室,沈延青接过琵琶先弹了一首传统乐曲,再弹了自己第三张专辑主打歌的民乐版。
曲罢,沈延青扶着琵琶问弹奏得如何。
老鸨回过神道:“郎君好技艺,奴家见识浅薄,第二曲子奴家前所未闻,十分新奇,敢问是何人所谱?”
沈延青笑道:“是我乱写的曲子。”
老鸨大惊,忙道:“郎君妙思,奴家佩服。”她想了一瞬,顿时生了赚钱的法子,又道:“郎君何时能来楼中弹奏?”
沈延青想了想,道:“中秋之后吧。”他早就想好外出的理由了,就说向同窗请教学问,母亲绝对不会怀疑。
等过了中秋节,正式开始上班赚钱。
老鸨是个爽快人,听完这话点了点头,说等后日看了客人反应再谈薪资。
沈延青觉得合理,毕竟符合听众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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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口味才有钱赚,于是他答应了老鸨的提议。
两人商谈顺利,老鸨请他喝了杯薄酒才亲自送他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沈延青便与一个冤家打了个照面。
“沈延青?”邹元凡摇着扇子,难以置信地望向楼上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延青叹了一声冤家路窄,回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邹元凡嗤笑一声,“你有钱吗,就敢往这儿来?”
“你天王老子啊,管天管地管我去哪里?”
老鸨听这话头便知两人不对付,说笑两句便下楼招呼客人了。
邹元凡今日没拿到进士蛋,一想到回家又得挨他爹一顿骂,便呼朋唤友临时组了个诗会,他爹就喜欢他搞这些文雅玩意儿,玩到再晚也不会多说什么。而且他爹在节日里不发脾气,说触霉头,这样挨到明日中秋,今日这顿骂也就过去了。
邹元凡被沈延青噎得心火直冒,旁边一个穿湖蓝锦袍的少年颇有眼色,阴阳怪气地提醒道:“哎呀邹兄,这还不明白么,沈兄的夫郎是乡下的小哥儿,风吹日晒,说不定还要下田耕地,必然粗糙不堪,哪里比得上群芳楼的美人,大家都是男人,都懂的。”
这话提醒了邹元凡,他总算找到攻击沈延青的地方了,“沈兄还真是可怜,娶了个乡下的丑哥儿,只怕每晚同床共枕都得下一百二十分的决心,你们说是不是啊?”
邹元凡身后都是赖家书房的学生,今晚邹元凡花钱,他们自然要捧着做东的人,全都顺着邹元凡的话说,一起讥讽嘲笑沈延青。
邹元凡听得爽快,抬眼往楼上看,沈延青却没有半丝愠怒。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不生气跳脚,丑态百出?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给我腾条道。”沈延青一边说一边下楼,因为居高临下且身材高大,此时的沈延青颇有压迫感。
众人面面相觑,让出了一条路,目送他出了群芳楼。
“他怎么回事啊?”邹元凡讶然,“被这样羞辱都没反应。”
锦袍少年笑道:“嗐,还能怎么回事,他被咱们说中了,还能有什么反应啊,强撑着脸面罢了。”
旁边有人听了附和道:“这话说得在理,他娶了个乡下的丑哥儿,一月不到就受不住了,来群芳楼寻欢被咱们拿住了,一时面上绷不住,死鸭子嘴硬,装相罢了。”
邹元凡一听哈哈大笑,招呼众人喝酒听曲,不再纠结。
沈延青找到了工作,心情比瓦蓝瓦蓝的天还要晴朗,路过水果摊,花五文钱买了一斤橘子装到了竹篮里。
这是给穗穗的橘子。
他提着橘子轻车熟路地拐到安乐巷,刚进了巷口就看到云穗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加快步伐,走到门口就听到软软糯糯的询问:“你今日怎的回来这样早?”
“先生放得早,你怎的在门口站着?”
“隔壁王婶儿要送娘盐水花生,娘去给三姨帮忙了,王婶儿让我在门口等她拿花生。”
沈延青听完站在门口一起等。
他微微低头看向云穗,清泠泠的杏子眼,小巧挺直的水滴鼻,不厚不薄的樱桃嘴。
心想他娶的小夫郎才不是什么丑哥儿。
11. 胥吏
沈延青接过王婶儿送来的盐水花生,心道这就是害原身一命呜呼的罪魁祸首。
道过谢,沈云两人进了屋。
“穗穗,你看这是什么。”沈延青掀开竹篮上的布。
云穗眼前一亮,欣喜地拿起一个橘子,“昨日才买,怎的今日又买?”
沈延青道:“昨日买的娘要拿去送礼,这不今日下学路过,顺手再买些。”
云穗笑眯眯地点了下头,提着篮子就要去厨房。
“诶——”沈延青拦下云穗,“先放咱们屋里,等过了节再让娘瞧见,不然又没的吃了。”
云穗抿嘴忍下笑意,把橘子拿出来放到了书架沿上,鲜亮的橘色将沉闷的榉木架衬得多了几分生气。
闲话两句后云穗问沈延青想不想吃月饼,正好他要给王婶儿蒸回礼。
吴秀林出门前吩咐过云穗,说若有人上门送节礼要送一碟月饼作回礼。
“你给王婶儿蒸些月饼就好,不用管我。”沈延青昨日听见吴秀林说今日要做甜豆馅儿的月饼,他不爱吃甜,就别浪费粮食了。
云穗绞着衣摆,犹豫要不要说自己为他准备了咸口月饼。
“穗穗,你要蒸饼,柴够吗?正好我今日回来得早,我来劈柴。”
“不用不用!”云穗连连摆手,“柴我劈好了,你赶紧温书吧。”
沈延青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瞧了一眼,灶膛后面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木柴,“那我进屋了,辛苦你了。”
说罢,沈延青快步回了卧房。
他得赶紧把曲子的简谱写出来,然后明天到外面去找现在的乐谱,再进行二次创作。
面团已经发好了,云穗麻利地包了十来个豆馅月饼,往门外望了一眼,把早就包好的两个梅干菜鲜肉月饼放到了笼屉中央,外面一圈围着豆馅月饼。正好锅里滚着水,他又去堂屋拿了茶壶,沏了一壶茉莉。
沈延青正在写简谱,一杯飘着袅袅热气的茉莉花茶出现在了桌边,待他抬头只捕捉到了云穗匆匆离去的背影。
写完十首曲子,沈延青伸了个懒腰。
现在没有网络,也没有其他娱乐方式,忙了一大通还没到黄昏,沈延青到院子里活动筋骨,见大水缸空了一半便提桶打水,权当做有氧运动了。
打了两桶水,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从厨房飘出。
沈延青的中饭消化得差不多了,不禁咽了口唾沫。
云穗端了一盘热腾腾的月饼去了王婶儿家,王婶儿吃了一块赞不绝口,他回来时嘴角扬得高高的。
沈延青见他笑得眉眼弯似月,活像只吃了小鱼干的猫儿,心里痒痒的,想要逗弄调情一番,不过想到小孩是个老实孩子,也就歇了心思。
“岸筠,你...你先尝尝月饼,刚蒸出来的,我来打水。”
沈延青笑道:“还差两桶缸就满了,你先吃吧,我马上来。”
云穗守在旁边,见沈延青打了水,这才进屋把笼屉里的月饼端出来。
沈延青只打算吃一个应景,刚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一股咸香直冲天灵盖。
“好吃吗?”
沈延青见小孩一脸紧张,用脚指头想这咸口月饼是小孩特意为他做的。
“很好吃。”接着,沈延青用行动表达赞美,大口嚼吃穗穗牌月饼。
云穗见到了想象中的满足神情,心里比山林里的野蜂蜜还要甜。
暮色四合,吴秀林终于归家了,手里还提着一溜鲜红的猪肝。
她堂姐吴秀萍嫁的是屠户,这节前最是忙碌,她姐实在忙不过来,这才喊了她去肉铺后头忙着刮猪毛、做猪血糕。
“穗儿,今晚给你熘个肝尖补补血,要多吃几块啊。”云穗瘦弱,脸色苍白,吴秀林瞧着就觉得可怜,所以近来爱买些猪肝猪心来做菜煮汤,好给他补补气血。
云穗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跟着婆母进了厨房,好给她打下手。
一家三口吃过饭,还吃了月饼,肚子吃得鼓鼓的。
吴秀林觉得那梅干菜鲜肉月饼实在好吃,便让云穗再调些馅料,明早蒸了添到赖秀才的节礼里去。
次日,一家三口都起了个大早。
今日过中秋,豆腐就可以少做些,忙了一阵,吴秀林就让云穗独当一面,她带着沈延青去赖家书房送礼去了。
此时晨光熹微,沈延青以为他们是最早一批登门送礼的人,没想到书房门口挤满了车轿人口。
娘俩进门等了半刻钟,小童才领两人去见赖秀才。
送完礼出来,沈延青手里也多了一盒月饼。
礼尚往来,这便是人情。
沈延青借口去书坊看看有没有新书,让母亲先行回家。
吴秀林让他看好了让掌柜留着,明日拿了钱下学去买。
嘱咐完儿子,她便提着月饼家去了,今天中午吃栗子老鸭汤,她得赶紧回家宰鸭。
沈延青调研的这些时日,把平康县摸得清清楚楚,轻车熟路地走到东街的一家书坊,让伙计给他找琵琶谱。
伙计神速,眨眼功夫就找了来,他翻开看了一眼,虽然知道古今乐谱有异,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心情。
音乐可以穿越国境线,也可以穿越时空,沈延青仔细看了一页,觉得多花些时日也能将自己的歌转成现在使用的乐谱。
“小郎君,咱们这儿可不兴白看。”伙计幽幽说道。
沈延青回过神,“多少钱?”
“四百文。”
沈延青长眉一挑,没想到小小一本琴谱竟这样贵。他今天出门在袖里藏了五十文,没想到连半本琴谱读买不到。
伙计见他拿不出钱,嘴巴一憋,把琴谱抽了回来。
“请你帮我把这本琴谱留着,我现在回家取钱,晚点儿再来买。”
伙计闻言顿时露出了笑面孔。
出了书坊,沈延青不快不慢地腿儿着回家,今日是中秋佳节,街上游人如织,东街口还搭了台子,晚上要演嫦娥奔月和吴吴刚伐桂。
路过一家铺子,门口人满为患,多是大人带着孩子。
沈延青抬头看了眼招牌,原来是家糖铺。想起小孩吃甜糕时的笑靥,又想起小孩昨日特意为他做的梅干菜鲜肉月饼,他驻足排到了最后。
约莫等了一刻钟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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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沈延青了,他选了卖得最好的琥珀莲子糖,豪横地买了五十文钱的。
等他揣着糖包走到安乐巷口,却发现巷里乌泱泱的全是人。
他家位于巷中,好容易挤到家门口,看见母亲和小孩哀眉耷眼地站在门口,视线再往里挪,几个胥吏矗在巷尾一户人家门口。
官府来了人,肯定出了什么事。
“娘,穗穗!”沈延青扒住两人的臂膀,上下打量,“你们没事吧!”
两人摇了摇头,沈延青这才松了口气。
“二郎你可算回来了!”隔壁王婶儿凑了过来。
沈延青见云穗眼泪汪汪的,还是觉得家里出了事,忙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王婶儿是个嘴快的,听沈延青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讲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巷口的一户人家昨夜遭了贼,今儿一早去衙门报了案,衙役便来了巷里,也不做任何调查就把安乐巷的其他人家指为了盗贼和窝赃户,要每户出一人先去县狱呆着,直到案件结束。
安乐巷住的都是商户,不说能吃山珍海味,使唤金奴银婢,但总归有些家私,他们都不想坐牢,便拿钱贿赂官员。
今日这一闹,每家出了二两银子。
沈延青一听勃然大怒,“还有王法吗,他们这是乱来!”
他每日看着母亲和小孩起早贪黑地泡豆子磨豆浆,辛苦一月最多能赚三四两银子,今日被这几个胥吏搜刮去二两,大半个月就白干了。
王婶儿脸色一变,嘘声道:“二郎,小声些。”
沈延青气得颅顶生烟,气势汹汹地往巷尾走,王婶儿和吴秀林见状一把拉住了他。
“儿啊,你这是做甚?”吴秀林皱眉问道。
“他们这是以权谋私,敲诈勒索,我要找他们理论,我要去衙门。”
王婶儿啧了一声,用袖子掩面低声道:“我的儿,别犯傻了,你还年轻哪里晓得这些弯绕。这叫洗贼赃,是衙役捞油水的手段,我们安乐巷的人家都是做买卖的生意人,家里无人做官,没有后台,你跟他们理论,他们把你拿到牢里去,不剥三层皮根本出不来,倒不如在外面把钱给了,只当破财消灾了。”
吴秀林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袖,生怕他冲动,“你王婶儿说得对,儿呐,你快进屋温书去。”
沈延青咬牙切齿,一动不动。
王婶儿看着沈延青,劝道:“二郎,听你娘的,认真读书考取功名是正经事,就算只有秀才功名在身,他们以后也不敢敲诈你家了。”
她知道这孤儿寡母生活辛苦,二两银子对他们母子很重要。
“哎,要是你爹还在,他们哪里敢向我要钱。”吴秀林抹了抹眼尾,长叹一声,“儿呐,娘不求你飞黄腾达,只要你能考中秀才,娘就知足了。”
沈延青深呼吸几口气,冷静了下来。
古往今来,无论律法规章如何制定,掌握了权力的人就是牛气得要命,哪怕权力是百姓赋予的。
在他们眼里老百姓如鱼肉,否则也不会有“鱼肉百姓”这个词。
一心从商的沈延青在顷刻间转变了心态。
12. 偏爱
待胥吏搜刮完离去,安乐巷才平静下来。
沈延青幽幽盯着胥吏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胥吏一走,百姓们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已然麻木了。
吴秀林肉疼二两银子,心里难过,但人活着开心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她吐出一口浊气,硬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看向两个孩子。
“好了没事啦,走,进屋,今天中秋,咱们得高高兴兴的。”说罢,她就推着两个孩子背进了门。
吴秀林见沈延青手里提着一个纸包,问他买的什么。沈延青解开提绳,道:“今日过节我买了些糖。”说着把纸包伸到云穗面前,“穗穗,来。”
吴秀林见那么一大包全是糖块,心想这一包少说也要二三十文,这孩子多半又把她每日给的铜板存了下来。
她刚想出言教训,见两个孩子一个吃一个笑,把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二郎,别笑了,赶紧打水去,”吴秀林笑道。
今日因胥吏耽搁了时辰,给亲戚和酒楼掌柜们的月饼还没蒸,鸭也没有杀,吴秀林不得不让儿子也帮着干活。
沈延青应了一声,见缸里只剩了个底,把莲子糖放到一边,撸起袖子就去了井边打水。
好在豆腐已经做好了,吴秀林揉面,云穗包馅儿,沈延青挑水劈柴,三人忙碌一阵,在酒楼伙计来取货之前做好了月饼。
吴秀林端着盘子让伙计们吃了一轮豆浆月饼,请他们把给各位掌柜的节礼带到。伙计们吃饱喝足,笑盈盈地应了。
送完伙计就该做午饭了,借宿在鸡窝里的鸭子趁乱躲过一劫,嘎嘎嘎地跟原住民争食。
吴秀林麻利地做了三碗鸡蛋青菜面,三人吃了饭回房眯了会儿觉,这才出门走亲戚。
根据原身的记忆,沈延青知道下午是去大舅家。
沈延青提着装有月饼和苹果的食盒,跟着他娘来到南街。
吴大舅在南街经营一家杂货店,临街开门做生意,铺子后面是生活起居的院子房舍。
现在过了农忙,又逢节日,进城卖菜蔬米麦的乡人多,好不容易进回城少不得带些锅碗瓢盆之类的杂货回去,吴大舅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吴大舅见妹妹一家来了,忙让他们去后面坐,让妻子周氏端茶水摆果子。
“大嫂子别忙了,我们才吃过饭。”吴秀林笑吟吟地说,又让儿子把月饼果品拿给大舅母。
周氏嘴上应了,腿却还是往茶房走,不一会儿就端了香茶瓜果来招待三人。
吴大舅和周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吴广源,比沈延青大三岁,小儿子名吴长源,今年才八岁。
吴长源今日放假不用去学堂,听见小姑姑一家来了,抛下书本就奔了出来。
众人吃喝说笑一阵,吴秀萍提着一根猪脚,带着丈夫张屠户和儿子张兴也到了吴大舅家。
吴家这一辈只有堂兄妹四个,从小一处长大,倒比亲兄妹还亲密些,现在每逢年节,除了嫁去省城的吴家二娘,其他三家总要聚在一处耍耍,联络感情。
“小妹也到啦!”吴秀萍见吴秀林坐在小桌边喝茶,把猪脚往儿子怀里一扔,快走两步,坐到了吴秀林旁边。
周氏见三妹一家来了,又去茶房端了茶水来。
吴秀萍捻起桌上的月饼吃了一口,瞪大双眼问这是哪里买的咸月饼,等会儿她也买几块回去给她公婆尝个新鲜。
吴秀林笑道:“这是我家穗儿做的,今日做的多,食盒里还有,等会儿带一盘子回去,哪里还用钱买。”
吴秀萍看向云穗,因为云家使诈蒙骗,她不喜欢云穗,今日见他还算能干,心里对他的满意多了半厘。
张兴吃了一块月饼,揩了揩嘴,道:“娘,我想跟长源出去看杂耍。”
吴秀萍见儿子和身后的小尾巴满眼期待,于是一口答应了,让儿子照顾好弟弟。
“别慌,别慌!”周氏连忙阻止,“今日过节外面人杂得很,咱们省这两年不太平,年初上元节临县丢了好几个孩子,还是等你广源哥哥回来带你俩去看杂耍。”
张屠户点了点头,对儿子说:“你大舅母说得对,你小子安分点,等广源回来再说。”
大人们难得凑得齐,想坐着喝茶聊聊天,实在不想去街上人挤人。
吴长源揪着他兴儿哥哥的腰带,弱弱道:“等我哥回来人家都耍完收摊了,那我们岂不是...娘要不让延青哥哥带我们去看杂耍吧。”
中午绿水村的一家财主订了一车东西,吴大舅让大儿子送货去了,虽说绿水村离平康县城不远,但一来一回加上帮客人搬东西,怎么都要两个半时辰。
吴秀萍看着高高大大的沈延青,心道虽然没有广源壮实,但也是大人模样了,看两个小崽子不成问题。
于是道:“延青呐,难得今日不用去学堂,你也松快松快,跟两个弟弟去街上玩玩。”
沈延青本来也打算寻个由头出去买琴谱,于是一口答应了。
周氏见状,从荷包里掏出十来个钱,笑着递给吴长源,说猪脚汤且要炖一会儿,让他们在外面垫吧垫吧,别一回来就吵嚷肚饿。
张屠户对这个文气沉稳的书生外甥最是放心,豪气地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钱给沈延青,让他带着两个小的出去好生耍一回,爱吃什么喝什么,都买了来吃喝,钱不够再回来拿。
沈延青笑着接过钱,眼珠一转看向云穗,想了想才道:“我们一道去,你也帮我看着点弟弟们。”
云穗刚才虽没说话,但眼里的羡慕做不得假,沈延青看得真切。
穗穗才十四岁,也还是个小孩。
几个大人闻言都说好,让云穗也跟着去。
离了家,两个小的犹如脱缰野马,拉着沈云二人一溜烟奔到了糖葫芦摊前。
吴长源小手一挥,买了四串糖葫芦,一人一串,公允得很。
张兴上月才满十岁,长得比同龄人高半个头,吃得自然也比同龄人多,他一口能咬下两个山楂果,一串糖葫芦两三口就吃完了。
他见沈延青一直举着糖葫芦却不吃,咽了口唾沫,腼腆问道:“哥...你举着累不,你不吃的话...我.......”
沈延青听出了弦外之音,笑道:“这串是我的,不能给你,还有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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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吃多了蛀牙,你若还想吃,我给你买别的。”
张兴听了高兴地摇头晃脑,“哥,咱们去吃炸丸子!”
“行,吃了炸丸子,咱们先去东街的书坊,等我买了书再去看杂耍怎么样?”
东街好玩好吃的更多,两个小的连连点头。
四人边吃边走,走到卖炸丸子的小摊,沈延青见一份有十几个丸子,便买了两份。
“延青哥哥,咱们四个人呢。”吴长源撅嘴道。
沈延青道:“今天的吃食摊子齐全,每样东西尝个味儿,咱们留着肚子多吃几样。”
两个小的恍然大悟,忙赞沈延青聪明。对于小孩来说,节日就是名正言顺吃喝玩乐的日子,好吃的东西很多,肚子却只有一个。
今日买炸丸子的人多,丸子又是现团现炸,给了钱后,沈延青和云穗退到了排队的人群后,两个小的围在油锅旁边,一眼不错地看摊主炸丸子。
沈延青见云穗还握着吃完的糖葫芦签子,伸手拿过竹签,把自己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杏子眼微微睁大,云穗接过糖葫芦后垂下了眼睫。
“穗穗,愣着做什么,快吃啊。”沈延青摸了摸云穗的头。
云穗红了耳廓,“嗯”了一声,轻轻咬下脆脆的糖衣。
炸丸子出锅,两个小的嚼着丸子又说干,想喝饮子,沈延青便带着三人去了饮子店,反正今日的经费够,随便吃喝。
不是冤家不聚头,刚踏进一家饮子店,便碰到了邹元凡。
这家饮子店的梨水是邹元凡的最爱,每日都要到店里喝刚煮出来的新鲜梨水。
邹元凡看到沈延青,先是一愣,然后暗骂了一声晦气,心道怎的什么日子都碰得到这厮。
邹元凡见沈延青身边跟着人,两个比自己矮的豆丁在沈延青左边,一个比自己瘦的小哥儿在沈延青右边,两人站得极近,手臂都挨在了一起。
小哥儿......
这人是沈延青娶的夫郎!
沈延青盯了邹元凡一眼,偏头对云穗笑道:“穗穗,我去看看有什么喝的,你带兴儿和长源先去占个座。”
两个小的一听,忙拉着云穗去了二楼。
沈延青见三人上了楼,又瞥了一眼邹元凡后才去柜台看水牌。
携书见少爷面色不虞,忙问道:“小少爷,怎么了?”
录墨他从小跟着邹元凡,邹元凡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少爷要拉什么屎。他是个没心眼的,见邹元凡脸色又尴尬又羞恼,笑嘻嘻地对携书说:“还能怎么着,少爷这是被那破落户气的。少爷说他的夫郎是个粗鄙难看的乡下哥儿,刚才发现长得还挺好......”
“就你长了嘴!”邹元凡用折扇敲了下录墨的头,“去,给我点碗芝麻糊,对了,再点盘牛乳蒸糕。”
“啊,少爷,你还要吃啊?”录墨揉着头,龇牙咧嘴地说。
邹元凡低声喝道:“叫你去就去,哪儿这么多废话!”
说罢,邹元凡一撩衣摆,带着携书上楼了。
他刚才肯定看花眼了,破落户的夫郎怎会长得那般...清纯秀丽。
13. 发带
沈延青点了四碗梨水,上楼后看到邹元凡坐在隔壁桌,顿时皱了下眉。
“延青哥哥,这儿——”张兴朝他挥手。沈延青快步上去,坐到了云穗身边。
一会儿,伙计端着一个大木盘上来,“来嘞,您四位的梨水。”
吴长源见木盘里有一碟白花花的精致糕点,问伙计那是什么好吃的。
伙计笑道:“这是刚出锅的牛乳蒸糕,里面裹了奶酥,上面还浇了桂花蜜,吃起来又香甜又醇厚,小郎君,您也来一份?”
吴长源咽了下口水,与张兴对视一眼后问道:“这一份几多钱?”
“只要四十文,实惠着嘞。”
张兴听了倒吸一口凉气,他数了数,那一盘才六块糕,四十文都可以在他家肉铺割一斤二两肉了。
吴长源掂了掂荷包,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吴长源摆摆手,伙计笑而不语,端着盘子给隔壁邹元凡上菜了。
吴长源嘴巴一瘪,“兴儿哥哥,咱们还是吃炸丸子吧,我身上的钱不够了,等过年咱们凑了压岁钱再来吃吧。”
“行,过年来吃。”张兴笑嘻嘻地说,眼睛一转,看向沈延青和云穗,“延青哥哥、穗儿哥哥,你们也一起来,我请客。”
沈延青见两个孩子实在懂事乖巧,招手唤来伙计,让他赶紧上一盘牛乳蒸糕。
张兴歪着身子,掩面低声问道:“延青哥哥,钱够吗?咱们可不兴吃霸王餐。”出门前他粗粗看了一眼,他爹抓的那一把钱最多有五十文,刚才买炸丸子和梨水就花了二三十文。
张兴生得小脸溜圆,虎头虎脑,沈延青觉得他像只活泼的虎崽,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出门带了钱,除开买书钱,剩下的钱你和长源一人一盘都够。”
伙计说牛乳蒸糕要现蒸,需等些时辰,让客人们先喝点梨水,若梨水喝完了,朝楼下喊一声,他立马上来添热茶。
两个小的听了眼睛晶亮,小口抿了下梨水,喜滋滋地等待牛乳蒸糕。
邹元凡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道果然是穷寒鬼,连买盘糕都这般斤斤计较。邹元凡又看了一眼云穗,见他满眼欣喜崇拜地看着沈延青,不禁在心里叹了声可惜,如此清秀佳人竟然跟着那厮过穷日子,当真是暴殄天物。
张兴挨着云穗坐,小孩家屁股跟长钉子似的,哪里静得下来,他又是个自来熟,东问问西问问,跟查户口似的,把云穗的底儿问了个遍。
云穗头虽然一板一眼地答了,但显然被问得不自在,沈延青见状对张兴说:“兴儿,你穗儿哥哥性静,莫要再扰他了。”
张兴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昂着虎脑袋哼道:“延青哥哥,光说不练假把式,今儿我这个做弟弟的可要说你了。你若真心爱护穗儿哥哥,怎的连条像样的发带都不给买?倒说我扰了穗儿哥哥。我爹说了,男人家娶了夫郎媳妇就得对人家好,衣裳首饰每年都得买新的,穗儿哥哥还是你的新夫郎呢,你自己瞧瞧。”
他爹每年都会给娘买首饰,年景好买金银珠玉的,年景一般就买纱堆的花,反正他娘每年都有新首饰戴。
张兴是个直肠子,把肚里的话吐干净,心里舒畅极了。
沈延青闻言,身体往后一倾,见云穗的粗布发带早已洗得发白,边沿还飞着毛边,着实与身上的细布衣裳不配。
倒是他忽略了。
小孩照顾他的起居细致入微,每日的洗脸水和牙盐摆得齐整,晨起要穿的衣裳也放在他一手就能勾到的地方,有一点好吃的总想着留给他......
小孩对他很好,如他娘说的,巴心巴肝的好,可他却连......
好在有张兴提醒,他才及时发现。
云穗见沈延青眉间微蹙,以为他生气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袖子,柔声细语道:“兴哥儿年纪小...你别生他的气。”
沈延青回过神,见杏眼微朦,羽睫轻颤,忙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回道:“我怎会生气,兴儿说得对,是我的不是,委屈你了。”
小孩如今是他明面上的夫郎,对他又情真意切,于情于理,他都该对小孩好,不对,要加倍地好。
张兴闻言,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邹元凡在旁边听得牙酸,啧了一声,咽下半碗芝麻糊解酸。
一会儿,冒着热气的牛乳蒸糕端了上来,一共六块,沈云二人吃了一块尝鲜,两个小崽儿一人两块。
张兴飞快吃完抹了抹嘴,意犹未尽道:“这东西真是一分钱一分货,两位哥哥,过年我得了压岁钱必请你们一人吃一盘子。”
“兴儿哥哥,我呢?”
“你也一盘子。”
“好诶——”
四人边吃边喝,吃喝完肚子饱了七八分。
“我明日再去书房,今日咱们玩个尽兴,走,看杂耍去。”沈延青道。
两个小的听罢欢呼雀跃,脚底抹油般奔下了楼。
云穗轻轻拉了拉沈延青的衣袖,“岸筠,你去买书吧,我看着弟弟们。”
“穗穗,书明天也可以买,今日却不会重来。”沈延青认真道,“你到了城里每日帮着娘操持家务,最是辛苦劳累,今日我们尽兴半日可好?”
云穗没想到沈延青竟都看到了眼里,还这般周全体贴,心池陡然翻起惊涛骇浪,直到跟着他走到看杂耍的人群中,波涛才平息成圈圈涟漪。
吴长源和张兴仗着身量小,像鱼一样游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面,一会儿叫好,一会儿拍掌。
沈延青问了路人一嘴,得知杂耍还有好一阵才会结束,于是拉着云穗去了临近的一家首饰店。
他今日带了五百文出门,本来打算四百文买琴谱,剩下一百就当作中秋节游玩的经费,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云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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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装修精致的宝阁,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怯意,“岸筠,这是首饰铺,我们快出去吧。”
沈延青逡巡一圈,见发带簪环一应俱全,才道:“穗穗,我自然知道这是首饰铺。”
掌柜见有客人来了,笑盈盈地迎了上来,问他们想买什么饰品。
“我想给我...夫郎选条发带。”沈延青低头看了一眼,本想对视,可惜小孩垂下了头,他只能看见一排小扇似的黑睫。
掌柜一听忙领着两人到了旁边,拿起一条湖蓝发带,笑道:“小郎君,你夫郎肤白,又生得清秀,这条绝对衬他。”
沈延青拿起发带看了看,侧脸问云穗喜不喜欢。
云穗踮脚凑到沈延青耳边,低声道:“不用了,咱们走吧。”这人肯定是把兴儿的话记在心上了,所以才不去书坊,反而带他来首饰铺买发带。
虽然他很开心,但这家店的装潢一看就不便宜,就算手里有钱也没有这样糟践的道理。
说完,云穗就拉了拉沈延青的衣摆。沈延青长臂一伸,圈住了云穗的腰,将蓝莹莹的发带放到了云穗发边。
云穗登时羞臊红了脸。
掌柜颇有颜色地从袖中掏了把小铜镜出来,让云穗看发带上头的效果。
沈延青盯着镜中,笑问道:“穗穗,喜不喜欢?”
云穗看了看镜面里的发带,还真挺好看的,于是低低“嗯”了一声。
“掌柜的,这条多少钱?”
“三百文。”
云穗听了猛地夺过发带,这非金非银的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怎会值三百文!
他头上的发带是以前做衣服剩的布料裁的,做衣裳的那匹布也不过二百文。
云穗面露羞窘,又凑到沈延青耳边道:“太贵了,咱们走吧。”
沈延青把发带给了掌柜,掏出钱袋,温声道:“穗穗,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条发带不过三百文,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好的。”
掌柜手脚麻利,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就包好了东西,还问小夫郎要不要现在就换了发带,他家夫郎梳头手艺甚好,可以代劳。
沈延青觉得这个提议好,却被云穗拦下。
云穗瓮声瓮气道:“岸筠,我若换了发带,娘就知道你藏钱了。”
沈延青长眉一挑,倒是他大意了,“那今日就先不换了,等改日我想个说辞,你再换上。”
云穗看着沈延青付钱,心疼得不要不要的,小土包子怎么也想不通一条二指宽的布条子为什么能值三百文。
沈延青见他鼓着腮帮,若有所思,心里微微一动,想要伸手戳他白嫩的脸颊肉。
付过钱,两人刚踏出首饰铺的门就看到一从冲天烈焰。
原来是卖艺人在表演喷火。
“走,咱们凑近些去看。”
说罢,沈延青紧紧握住云穗的手,涌进了拥挤的人群中。
14. 惊夜
看完喷火,沈延青就提着两个心野的小崽子回了杂货店。
此时吴大舅已经关了店门,四人从后门进去,刚进院子一阵浓郁肉香扑鼻而来。
吴秀萍见儿子回来了,朝他喊道:“兴儿,家去了。”
晚上吴秀萍一家三口得回张家,陪张家的长辈亲友过节。
张兴在吴长源耳边说了两句话,又跟长辈兄弟一一告别,这才跟着父母走了。
玉盘皎皎,吴家一家人将饭桌搬到了院中,一边赏月一边吃饭。
下午吴秀萍带的那根猪脚配了金秋新摘的莲藕,做成了一锅浓郁的莲藕猪蹄汤,除了吃零食吃了七分饱的吴长源小朋友,其他人都喝了满满两碗汤。
中秋放夜,机会难得,城里居民自然通宵达旦,整夜玩乐,杂耍戏班自然也不会停。
囫囵咽完碗里的饭,吴长源扒着周氏的胳膊,又央着要出去看灯,“娘,求求您了,我下午出去街上的灯都挂起来了,什么□□灯、狮子灯、美人灯,都可好看了,您就让我去嘛,要不咱们一起去?”
等会儿有旧友上门,大人们让孩子们去街上玩耍看灯,他们则在院中饮酒叙旧。
“二郎,明日还要念书,二更半必须回家。”吴秀林拿出钥匙让沈延青揣好,“今夜外面人多,穗儿胆子小,你别和他走散了。”
沈延青沉声应了。
吴广源送货回来,身为小辈中的老大,自然由他领着弟弟们出门。
“延青、穗儿,走啦。”吴广源一把将吴长源捞到肩上,让他骑大马。
沈云两人忙跟了出去。
吴长源跟张兴早约定好了,他们先去看灯猜谜,然后再去看戏,于是让大哥带他们去东街等张兴。
吴广源比沈延青还高上半个头,行走如风,不一会儿沈云两人就落在了后面。
“哥,你走这么快做甚,延青哥哥和穗儿哥哥还在后面。”吴长源抱紧大哥的脖子,不解问道。
吴广源笑道:“你延青哥才成婚,自然要跟新夫郎一道耍,咱们自然得走快些。”
吴长源并没听懂,但还是装懂地“哦”了一声。
沈延青见吴家兄弟越走越快,索性不追了,拉着云穗慢悠悠地欣赏中秋街景。
现下天色已暗,街上早已架起了数十座灯架,上面挂着花样繁多的灯笼,四下围列诸多买卖,人烟凑集,车马轰雷,热闹非常。
因为人多,沈延青牵着云穗的手,也不像平日上学那般大步流星,只小步前进。
他略微侧头,只见云穗像一只四处张望扭头的小奶猫,那双清泠泠杏子眼忙极了,似要把那街上没见过的新奇玩意都框进去。
两人边走边看,沈延青见街上的年轻哥儿姐儿鬓边耳旁都插着鲜花,垂眸一看,云穗发边空荡荡的。
又走了百来步,沈延青终于寻到了一个卖花郎。
卖花郎的背篓中满是碧叶花枝,只剩了一支艳丽红菊。
沈延青心想自己运气真好,刚把钱递到卖花郎掌心,突然,两根纤白指节捷足先登,撅下了花朵。
“老伯,这花多少钱?”
沈延青眉头一皱,抬眼一看却见到了熟面孔。
只见秦霄笑盈盈地跟在一个身着藕粉色绸衣的少年身后,少年将红菊别在耳后,转身娇声娇气地问好不好看。
“沈兄?”秦霄也看到沈延青了,略拱了拱手。
“秦兄。”沈延青回了个礼,接着对少年说道,“这位公子,这花儿我已付了钱。”
少年伸脖子看了看背篓,见没了花,嘴巴一瘪,委屈地看向秦霄。
秦霄看了一眼沈延青身边的人,然后上前拱手笑道:“沈兄,这花已经被内子折了,再给你夫郎也不好。”说着拿出钱袋,“这花我愿出十倍价钱相购,还请沈兄割爱。”
沈延青刚想拒绝,云穗拉了拉他的衣袖,望向他点了点头。
这朵红菊不过两文钱,十倍价钱便是二十文,沈延青见云穗也同意,便答应了。
秦霄随意抓了一把钱给沈延青,那一把钱粗粗一看就不止二十文,云穗忙说给多了。
绸衣少年闻言笑道:“哎呀,不多不多,我喜欢这红菊,谢谢你让给我,你拿了钱去买个更好看的,对了,你可别买红花,你脸蛋儿清淡,又穿的靛蓝衣裳,白花儿衬你些。”
云穗见少年生得艳丽如霞,插着红花,衬得脸蛋更加明艳动人。
猛地被这样一个艳丽美人笑着夸,云穗耳根骤然变红,轻轻应了声“谢谢”。
沈延青和秦霄见自家夫郎跟对方还挺友好,便闲扯了两句,互通了姓名年齿。
少年名叫言瑞,今年十六岁,是秦霄的夫郎。
言瑞见云穗脸颊染了一层淡粉,又低眉顺眼地不敢看他,好奇地往前附身问道:“云弟弟,我是小哥儿,又不是轻浮浪人,你跟我说话怎么还脸红啊?”
沈延青闻言,将云穗拉到自己身后护着:“我夫郎性子内敛,也不大见外人,还请言三公子不要再问。”
“符真。”
言瑞见秦霄对自己摇头,耸了下肩,不再多言。
“沈兄见谅。”秦霄面带歉意地朝沈延青拱了拱手,沈延青点了下头,拉着云穗走了。
言瑞见人走远了,扒住秦霄的臂膀,仰着头撒娇:“逐星,你这同窗好生小气,我不过问一句,他跟老母鸡护崽似的护着他家夫郎。”
秦霄宠溺地刮了下他的鼻子,笑道:“丈夫护着自己的夫郎乃是天经地义,你怎的还怪上我同窗了?沈兄那位夫郎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人,胆小羞怯些也是人之常情。符真,下回再遇见可不兴这样让人家为难了。”
言瑞垂眸想了想,又蹭了蹭秦霄的肩头,娇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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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青牵着云穗看灯,从东街走到西街,也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过卖浆水的铺子,两人停下来稍作片刻,喝水休息。
人们大多涌去看戏了,店里只坐了寥寥几人,两人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夜风如水,门口的位置凉爽。
两人点了乌梅浆,沈延青一口气喝了半碗,直呼过瘾。
云穗小口小口地啜着,直勾勾地看着门外挂起的彩灯。沈延青支起下巴,眯眼看着身边的人,心道乡下不必城市繁华,小孩第一次见到漂亮的彩灯,肯定稀罕极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阳光下的琉璃珠...好漂亮。
“咳咳——”
突然,剧烈的咳嗽声让沈延青回过神来。
“怎么了,呛着了?”沈延青连忙抬手帮云穗抚背。
云穗面露惊恐犹豫,揉了揉眼睛又看向门外。
沈延青见他在顷刻间变了脸色,忙问道:“怎么了,穗穗?”
云穗左顾右盼一阵,附身凑到沈延青耳边低语。
沈延青还未听完,眉心便拧成了一团。
原来这浆水铺子对面的两家商铺之间有一条暗巷,云穗刚才见一个农夫打扮的男人背着大背篓进了巷子,男人掀开背篓面上一层挡板,从里面抱出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四肢无力垂落,双眼紧闭,显然昏了过去。
巷中停着一辆送水车,车里装着三个大桶,那男人把背篓里的孩子装进了桶里。
沈延青用头发想也想明白了。
这是人贩子趁着人多混乱,迷晕了孩子,想通过送水车掩人耳目送出城去。
今日中秋,城门口的门卒只会对进城的百姓严格检查,至于出城的人不过走个过场。
“岸筠...那人是个拐子,怎么办啊?”
云穗说完坐正,口干心慌,颤着手端碗喝了两口乌梅浆都没有止住心中的恐惧。
云穗眼睛好,能打数丈外的麻雀,夜里起夜都不用点灯,而沈延青看向暗巷,暗巷无灯,又背光,并看不清巷中情景。
沈延青思索片刻,让云穗盯着巷内,看看那男人的动向。
云穗边盯边小声说:“他好像在......摆弄桶里的孩子,嗯...他又背起背篓了。”
两人对视一眼,看来这拐子准备故技重施。
沈延青立马站起身,甩下乌梅浆的钱。
刚想出门就撞上了秦霄和言瑞,两人也是走累了想要进来喝水歇脚。
言瑞疑惑道:“诶,你俩怎么了,好端端的,脸色怎的这般严肃?”
秦霄无奈一笑,拍了下言瑞的腰。
沈延青见到言瑞,眼珠一转,心道多个人多份力量,何况眼前这位还是言家的公子哥,总比现在的他有门路。
沈延青让云穗去门外盯着,附耳告诉了两人。
听罢,秦言二人也从满脸笑意变成了一脸严肃。
15. 言宅
听罢,秦霄拉过言瑞的手,把他护到身后,眉头紧锁道:“沈兄,你当真确定这人是拐子,兹事体大,莫要错冤了好人。”
沈延青正色道:“秦兄,这事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沈兄说得对,这事宁愿冤枉了人,也不能轻易放过,左不过赔礼道歉的事儿,若那人真是拐子,那孩子不就被拐走了嘛。”言瑞扯了下秦霄的衣角,他心里明白,秦霄是不想让他卷入风波。
沈延青刚想出言,云穗慌慌张张地说那人出了暗巷往东街口去了。
沈延青面色一凛,与秦霄对视一眼后沉声道:“穗穗,等会儿我跟上去,你把桶里的孩子捞出来然后回大舅家,让大舅去衙门报官。”
云穗担忧道:“你要跟上去?”
来不及解释,沈延青飞快地拍了下云穗的肩,奔了出去。秦霄捏了下言瑞的掌心,让他赶紧回家,然后跟了上去。
然而言瑞没有回家,而是跟云穗进了暗巷。
云穗一把掀开桶盖,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蜷缩在桶底,他伸手探了下鼻息,见还有气儿,这才放下心来。
言瑞费力掀开旁边的桶盖,惊道:“这还有一个小姑娘!”
云穗手臂往里面一捞,小孩就露出了头。言瑞生得纤细,又从小娇生惯养,没甚力气,伸手拉扯女孩却半天没动静。
“言公子...我来。”
言瑞甩了甩酸软的手腕,“那你来吧,你小心点手啊。”
云穗应了一声,把小男孩轻放靠墙,接着伸手将女孩捞了出来。
言瑞见他四肢纤纤,腰细如柳,一副柔弱模样,没想到竟是个大力士。
“我再看看旁边的桶子。”言瑞抡起膀子掀开最后一个盖子,见里面是空的,顿时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那黑心拐子竟想一次拐三个小孩,现在还差一个,怪不得他往最热闹的东街口去了。
云穗背小男孩,言瑞背小女孩,还没走出巷口言瑞就累了,忙问沈延青大舅家在哪儿。
“在南街。”
言瑞一听这么远,眼珠骨碌一转,道:“要不到我家去,我爹娘都在家,我家离衙门也近。”
云穗听完有些犹豫。
“云弟弟,南街太远了,我背不了那么远,你一个人也背不了两个孩子。”
言瑞说得在理,云穗答应了,不过片刻两人就到了言宅。
言家看门的仆人见小少爷一个人回来,还带着三个小孩子,心里十分纳罕。
“愣着做甚,还不帮我把孩子接下来。”言瑞气喘吁吁地喝道。仆人闻言忙把言瑞背上的小孩接了下来。
背上少了一块负担言瑞顿感轻松,带着云穗快步去见自己父母。
言老爷听完大骇,忙让得力的管家去衙门报官,让下人去喊大夫来,又遣了七八个健壮家丁去寻姑爷。
言夫人坐在旁边攥着手帕,面露焦急:“阿霄今晚怎的这般急性,那拐子多是黑心烂肺之人,何等事做不出来,他小孩家哪里应付得了。”
言老爷温声安慰,余光瞥到云穗,这才想起来姑爷同窗的夫郎被晾在了一边。
言老爷不过询问几句家常,却见这小后生的脸涨得通红,一时有些语塞,便让丫鬟端些香茶月饼来。
言瑞抿嘴轻笑一声,凑到言老爷耳边,将秦霄对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言老爷听完这才明白这后生为何这般腼腆。
云穗坐在旁边低着头,双手不时揉捏自己的膝盖,言老爷见他这般局促不安,轻声吩咐小儿子带他去花园里逛逛,看看月亮,等秦霄他们回来。
言瑞点了点头,碎步踱到云穗跟前,邀他家中花园耍耍。
云穗见言瑞笑眼弯弯,心里骤然一松,跟着他去了。
过了片刻,仆人带了大夫来。大夫说两个小孩是被迷药迷晕了,不用开药扎针,等他们药效散了就好。
送走大夫,言老爷看着昏睡的小男孩若有所思,言夫人见状,问:“怎么了老爷?”
言老爷屏退下人,背手笑道:“你仔细瞧瞧这小男娃身上的衣裳。”
言夫人刚才只顾着着急,根本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现在定睛一看,惊得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江南官制织锦,只供给宫中,皇帝用来赏赐勋贵忠臣,她在家做姑娘时见过几位高官夫人穿过。
“老爷,这孩子...莫非是......”
言老爷点了点头,道:“这孩子是裴家人,而且极有可能是那位尚书相公的外孙,否则这孩子就算是裴家人也拿不到这料子做衣裳。”
言夫人闻言大惊,道:“那咱们得赶紧派人去裴府传信!”
言老爷抬手阻拦道:“夫人莫慌,让他们急一急才好,再说管家已经去了衙门,裴家很快就会寻来。”
话音刚落,言夫人便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今晚这事阴差阳错,裴家欠了他们一个大人情,既然是阴差阳错,自然不能他们言家送上门去。
言夫人笑道:“老爷,咱们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他就是阿瑞他们从拐子手里救回来。”
言老爷点了点头,称赞夫人聪慧,正当夫妻二人商议时言瑞带着云穗来了。
“娘,穗儿想回家去了。”言瑞扒着言夫人胳膊小声撒娇,“可是他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逐星现在又不在......娘,我想让穗儿陪我玩。”
言老爷无奈嗔怪了小儿子两句,转脸笑眯眯地看向云穗,“贤侄啊,伯父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担待。”
云穗磕巴道:“您...您...请说。”
“阿瑞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如今我家姑爷跟你夫君抓拐子去了,还请你留在家中陪小儿片刻。”
言老爷见云穗面露难色,又道:“贤侄放心,我会派家丁去府上,定不会让你家人忧心。”
云穗抬眼看向窝在言夫人怀里的言瑞,这人热情大方得就像天上的太阳,没有人会不喜欢太阳。
“穗儿,陪我嘛~”言瑞扑到云穗身上,“今晚跟我睡嘛,你不陪我,我今晚睡不着。”
虽然他和云穗才认识半日,但云穗性子温柔腼腆,很好相处,最重要的是他力气很大,他想晚上悄悄问云穗如何练力气,这样他就不会每次都被逐星压在床上吃得死死的。
言瑞见他竟在犹豫,暗叹自己刚才的撒娇还不够,于是又像只小奶猫一样不停地磨蹭他的肩头,还一边磨蹭一边哼唧。
云穗耐不住磨,答应了言瑞。
其实...他也想留下来,因为言瑞刚才说他们是朋友了。
言瑞还承诺,说等他们的夫君上学去了,得空了会去沈家找他玩,给他带他家厨娘做的点心。
在松溪村,他的朋友是家中鸡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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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花草、是天上日月,从来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的朋友。
“太好了,走,咱们玩九连环去。”言瑞兴奋地抱住云穗。
言老爷和言夫人对视一笑,他们的小宝贝就喜欢玩,随他去吧。
言瑞带云穗去了旁边的暖阁,他让丫鬟取来常玩的小玩意,一一教授。
爹教过他,人际交往就是有来有回,他教云穗玩九连环,等会儿云穗教他练力气。
言夫人见两人玩得好,叫丫鬟送了些果子过去,让两人边吃边玩。
突然,小榻上传来孩童哭声。
丫鬟过去一看,两个小孩醒了,屋中人都被哭声引了过去。
言夫人生养过三个孩子,一手一个,一会儿就把两个小孩哄住了。
言瑞弯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柔声让他们不要怕,说坏人已经打跑了,等会儿家人就会来接他们。
言老爷见儿子要问他们的父母住址,忙道:“阿瑞,小孩家中了迷药,这才醒来,脑子还不灵光,大夫说过要静养,莫再多话了。”
言瑞“哦”了一声,乖乖闭上了嘴。
言老爷又让丫鬟端来蜂蜜水和糖果子,两个小孩见有糖果子吃,破涕为笑。
过了一阵,言瑞见两个小孩吃饱喝足,带着他们和云穗接着玩九连环。
“老爷,老爷——”
言老爷见派去的管家急匆匆地跑来。
“老爷,姑爷他们朝家里来了,裴家大老爷和县令老爷也来了,小的提前回来给您报个信儿。”
管家奔到言老爷跟前,细说来龙去脉。
“老爷,那拐子是个惯犯,今年上元节在隔壁万和县拐了三个孩子,这回中秋盯上了咱们平康县,不巧被咱们姑爷和沈郎君发现了,他们两个年纪不大胆却大,竟将人拿住了,甚至绑了起来,我去衙门的时候,那拐子已经在衙门挨了好一顿打。”
“好!好!好!”言老爷抚掌大笑,“快去准备香茶,好迎贵客上门呐!”
言宅一顿喧闹忙碌,约莫两刻钟后,言家大门打开了。
自管家回来后,云穗便在门口等候,哪里还有心情玩九连环。
岸筠是个书生,与歹徒搏斗有没有受伤?
云穗心里又慌又急,言瑞见他这般担忧,拉过他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你夫君生得那样高大,肯定没受伤,再说还有我夫君在旁边,两个打一个,你放宽心。”
倒不是言瑞心大,他想云穗这样纤细瘦小都有这么大的力气,那沈延青站着跟棵树似的,力气肯定更大。
而且小时候他爹给逐星请过武师,教授拳脚,沈延青不行,他家逐星可不是吃素的。
云穗闻言,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言老爷去了正厅,他让言夫人留在后宅照顾两个小孩。
言云二人跟在言夫人身边,过了一会儿,一个婆子疾步到房里,说姑爷和沈郎君往后宅来了。
云穗和言瑞一听,拔腿往门外奔去。
月色如水,下了石阶,云穗远远就瞧见了沈延青。
衣衫沾了泥污,头发有些散乱,面上也多了两处伤痕。
“逐星!”
云穗被言瑞的声音拉回神思,见言瑞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扑到了秦霄怀里,两人亲亲热热地抱着说话。
他...也好想和岸筠这样。
16. 声名
言夫人见秦霄回来了,又见沈延青受了伤,忙让丫鬟婆子去请大夫,预备汤饭。
沈延青道:“言夫人,不过一点小伤,不用喊大夫。”
言夫人走近了些,见他脸上是两处红痕,不必多想,一看便知是与那恶人厮打所致,她忙让丫鬟去拿活血化瘀的膏药来。
秦霄面皮上没受伤,但肋上被那拐子踢了一脚,一片青紫。他不想让言夫人察觉,便挺直腰背随沈延青进了暖阁。
云穗满目心疼,用小银篾沾了药膏轻柔地抹到了沈延青的伤痕上。
待送茶汤的丫鬟走后,言瑞坐到秦霄身边,叹道:“行啦,快把衣裳脱了,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这人骗爹娘便罢,如今也开始骗他了,他刚才一抱上去就闷哼了一声,浑身抖了几下,这人还以为自己瞒天过海了。
秦霄微楞,旋即释然一笑,柔声唤了声“符真”。
言瑞见云穗放下了药膏瓷罐,起身拿过揣到了袖里,然后凑到秦霄耳边轻声道:“等会儿回房再给你上药。”
这时一个管家媳妇跑到门外通报,说那两个孩子的家人来接人了,要给恩公们磕头。
四人相视一笑,忙跟着婆子出去了。
此时,言家偌大的正厅挤满了人,沈秦两人还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面孔——裴沅。
裴沅平素端方冷淡,一张俊脸犹如万年寒冰,少有表情,而且他在书房独来独往,从不与旁人多说一句话,此时的裴沅却眼肿如桃,面带自责,与平日里那个冷傲贵公子判若两人。
小男孩名叫裴澈,是裴家那位故去二爷的遗腹子,裴沅是裴家长房长孙,与裴澈是堂兄弟。
中秋佳节,哥哥带弟弟上街看灯,裴沅身体不算强健,便让仆人抱着三岁的裴澈,谁知半道遇到了几个一同参加过县试的学子,裴沅便让仆人带裴澈先去酒楼寻个雅座,他寒暄完就来。
仆人因中秋多吃了几杯酒,走到半道想要小溺,便把小少爷放了下来,只一泡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他顿时慌了神,也不敢立刻禀明主人,只自己在街上乱找,后来裴沅寻来,得知裴澈失踪,这才去报官。
裴大老爷带着裴沅给沈延青和秦霄道谢,说今夜慌乱不堪,礼数不周,小儿又受了惊吓,明日再登门重谢。
言老爷闻言,眉毛一挑,竭力压抑上扬的嘴角。
沈延青客套一阵,送走了裴家人,他刚想喘口气,女孩的家人“噗通”一声跪到了沈秦两人面前。
“快快请起——”沈延青忙扶起女孩父亲。
这小女孩名李玉儿,父亲李老爷是绿水村的一个地主。
今天他带女儿进城看花灯杂耍,小娃长到四岁头回进城,没见过稀奇。那拐子趁李老爷买糖葫芦的空档,用兔子灯把李玉儿引到僻静处,又用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口鼻,这才将人拐了去。
李老爷带着女儿给两位恩公磕了头,说等安顿好女儿,明日必登门重谢恩公。
待送走李家父女,已是三更过半,言老爷指了两个健壮家丁送沈延青和云穗归家,待送走客人,他恨不得仰天长啸。
刚才他与县令交谈一番,他家姑爷有些造化,若他将上下打点好,给秦霄弄个“聪明正直”科的名头,直接举荐入官,秦霄便不用苦哈哈地熬科举了。
言老爷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本朝开国皇帝为征召民间人才,设置了许多举荐名目,如“聪明正直”、“贤良方正”、“孝地力田”、“经明行修”、“练达事务”、“年高有义”等。
虽然各省每年举荐入仕的人很少,还得跟其他省的人比,但总是比科举入仕容易。
夜深,秦霄和言瑞洗漱完上床,言瑞轻轻拨开秦霄的内衫,见胸肋处多了一块浓重青紫,眼泪如决堤之水涌了出来。
“好人儿,怎么哭了?”秦霄心疼了。
言瑞揩净泪水,轻轻帮他上药,“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秦霄合上衣襟将人揽入怀中,抚摸轻颤的脊背,“小伤而已,擦点药就好...还是莫让爹娘忧心了。”
言瑞靠在没有受伤的一边,仰头柔声道:“那咱们明日出去找个郎中悄悄看,不惊动家里。”秦霄见他满眼坚持,最终还是答应了。
言瑞怕自己睡着碰到秦霄的伤口,便说去小榻上歇一晚,秦霄哪里肯,将他锢在怀里。
言瑞挣脱不开,动弹不得,失笑道:“都伤着了,怎的还有这样大的蛮力?”
“都说了是小伤,莫担心。”秦霄蹭了蹭自己夫郎的发顶,桂花头油的香气钻入了心底,“符真,我给你讲我和沈兄是如何捉到那拐子的。”
言瑞眼睛晶亮,在秦霄怀里翻了面,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好呀好呀,刚才人多我都没空细问你。”
秦霄笑笑,抱着小夫郎轻声讲今晚发生的事。
言瑞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叹息一声,道:“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没想到你那位同窗竟这般勇猛。”
秦霄每日下学回家都会跟言瑞分享学堂里的趣事,言瑞虽没去过赖家书房,但里面的人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两人说了一阵话,相互依偎着睡了过去。
读书人三更灯火五更鸡,即便昨日熬夜放纵,今日还是得背着书包上学堂。
邹元凡打着呵欠来到赖家书房,待赖秀才托着咸蛋盘子进了门,他都没见到沈延青、裴沅和秦霄的身影。
邹元凡得意一笑,整个书房就数他最克己自律,沈延青那厮整日与夫郎厮混,昨夜肯定耍到了后半夜,现在哪里起得来床读书,今日的进士蛋非他莫属了。
休息时,邹元凡见那三个位置依旧空荡荡的,暗忖他们三人怎么还不来。
沈延青那个懒货不来便算了,秦兄和裴兄怎的也没来?
午饭时,送饭的小厮书童叽叽喳喳的说着昨夜发生的大事。
“你们知道吗,咱们书房的秦郎君和沈郎君昨夜竟捉住了一个拐子,救下了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还是裴郎君的弟弟嘞。”
“谁不知道,沈郎君和秦郎君此举堪称勇义,按照咱们大周律法,官府得奖他们每人二十两银子。”
“可不,今儿上午县令老爷亲自给的银子,还用红布包着嘞,我在衙门口瞧热闹看得清楚。”
“我也听了一耳朵,那拐子是个惯犯,在别县也做过恶,听说这回判了杖一百并流放三千里。”
“啧啧啧,一百杖下去就是在鬼门关外了,再流放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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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哪里还有活路。”
“他该!这种丧尽天良的恶人就是凌迟处死也是罪有应得。”
邹元凡一边吃饭一边听其他人聊闲天,得知沈延青和秦霄是立了大功才没来上学,顿时没了食欲。
与此同时,沈延青提着大红布包裹的银子走在路上,他打算去昨天哪家首饰铺再买根发带。
昨夜情况紧急,身边没有趁手的武器工具,他和秦霄与拐子厮打几回,秦霄遏住拐子的脖颈,他下意识就抽出了给穗穗的发带缚住了拐子的双手。
从衙门出来,刚走不过百步,沈延青就察觉街上行人和路边摊贩都在看自己。
刚才领赏时有百姓围观,沈延青相信昨夜之事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传遍整个平康县。
得,一不小心成了平康县icon。
八卦的风还没有吹到首饰铺,掌柜见他又来买发带,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沈延青这次不光挑了发带,还选了两柄小铜镜,然后从红布里取了一个银元宝结账。
掌柜见是官制的银元宝,大吃一惊,问他哪里来的。
沈延青云淡风轻地解释了两句,掌柜直呼英勇,然后说这银元宝他兑不开,让沈延青去银店换了散钱再来。
“小郎君,您先把东西带回去,这钱您得了空再给就是了。”
沈延青惊喜道:“掌柜的,我可以先赊账?”
“自然可以,您人品贵重,哪里会赖我这三五银子。”
沈延青拱了拱手,欢欢喜喜地回家去了。
昨夜回家,沈延青给吴秀林说了抓拐子的事,吴秀林虽然心疼儿子受了伤,但儿子做的可是大好事,受两处轻伤救下两个小孩,这伤值得。
刚走到安乐巷口,沈延青就被邻居们众星捧月般护送到了家门口。
只见自家门户大开,院里堆满了东西。
“二郎,就等你啦,快进来!”吴大舅喜笑颜开地朝沈延青招手。
沈延青走后吴秀林便让云穗去把吴大舅请了来,家里若来了客人,需要个男人撑场面,迎来送往。
现在堂屋坐的是几家酒楼的掌柜,他们听说沈延青见义勇为得了官府嘉奖,便送了礼物上门道喜。
屋里还坐着李老爷,李老爷见沈延青来了忙起身作揖。
“恩公呐,本来小女该来给您和令堂叩头,只是小女体弱,昨夜受了惊吓,今日一起便病了,还请恩公见谅。”
沈延青笑笑,让他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孩子身体重要。
李老爷听完十分感动,从袖里掏出一张银票道:“恩公昨夜救下小女,李某便是结草衔环也还不了这份恩情,这份薄礼还请恩公收下。”
沈延青瞥了一眼,竟是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
衙门才奖励了二十两,这李老爷竟给了足足五倍!
沈延青和吴秀林见了连忙拒绝。
李老爷见母子二人竟这般高风亮节,心中感慨万千,羞愧地拱了拱手,说回去再备些恩公愿收的礼物,下午再上门叨扰。
送走了李老爷,母子二人还没喘匀气,吴大舅就慌慌张张地进了门,说有贵客登门。
沈延青往门外一瞥,只见一辆宝马锦车停在了自家门前。
17. 贵人
待宝车停稳,只见一个穿戴不俗的丫鬟搀扶着一个妇人从车上下来。
隔着院子,沈延青并看不清妇人容貌,但精致的罗裙和优雅的身姿昭示着妇人的身份不凡。
车旁的两个婆子先行进了院子问候主人,吴大舅忙请贵客进门。
因是女客,吴秀林请妇人去自己房中叙话。妇人笑着朝吴秀林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这时,裴大爷带着裴沅、裴澈从门口进来,沈延青忙请他们进了正厅。
裴家乃平康望族,几个酒楼掌柜平时哪里有机会与裴家大爷打交道,见他来了忙起身作揖。
闲话一阵,一个婆子奔到门口通报,说二夫人请沈郎君叙话。
沈延青一听,忙跟了过去。进了房,他终于看清了妇人的模样。
妇人名陆敏君,如今不过二十五六年纪,生得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都带着大家风范。
沈延青问了好,坐到了云穗旁边。
“吴姐姐,你好福气,生了这样好的小郎君。”
吴秀林眼角盈笑,谦虚了几句。
闲话几句,陆敏君让丫鬟和婆子抬了一个小箱笼进来。她从里面取了一个红漆缠枝木盒给了吴秀林,拿了一个条形漆盒给云穗,箱里剩下的都让沈延青收着。
吴秀林打开盒子一看,竟是一对碧莹莹的翡翠镯。
“陆妹妹,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说罢,吴秀林就把盒子合了起来,婉拒了这份厚礼。
陆敏君秀眉微挑,劝了几句,见吴秀林仍不肯收,她便让丫鬟把盒子收回去了。
“陆夫人...这礼物......”云穗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的好意。
锦盒里装着一支莹润的白玉簪,还是鲤鱼戏莲的样式,栩栩如生,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簪子。
吴秀林见状,帮云穗拒绝了贵重礼物。云穗见娘为自己解了围,顿时松了一口气,把锦盒递给了丫鬟。
陆敏君笑笑,看着向沈延青:“小郎君你尚在求学,想来这些笔墨纸砚你都用得上。”
陆敏君又拉过吴秀林的手,道:“吴姐姐,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我平日也读书写字,这些不过顺手拿的,就收下吧。”
吴秀林虚虚往箱里瞥了一眼,见真是笔墨纸砚,顿时松了口气,让沈延青收下了。
还没等沈延青道谢,裴澈奔到了房里来,见到云穗猛地扑到了他膝上。
“澈儿,怎的如此无礼。”陆敏君微微蹙眉。
裴澈瞟了一眼母亲的脸色,忙松开手,规规矩矩站直,然后给在座的大人请安。
见儿子礼数周全,陆敏君脸色稍霁。
裴澈站到母亲跟前,轻声请求:“母亲...澈儿想吃点心。”
小孩子本就饿得快,何况裴澈一大早起来梳洗,给长辈请安,现在又登门感谢沈延青,早就饿了。
陆敏君这辈子只有这么个指望,对裴澈管教极严,见儿子当着主人家喊饿,眉头又皱了起来。
“小公子饿啦?”吴秀林微微附身,笑盈盈地问。
裴澈轻轻点了下头。
陆敏君刚要出言斥责,却听吴秀林说:“穗儿,你带小公子去厨房吃碗糖豆花,若不够再给小公子做个糖水蛋。”
裴澈闻声不动,抬眼看向母亲。
陆敏君瞥了一眼儿子,淡淡道:“跟你云哥哥去吧。”
裴澈听了这话,忙拉过云穗的手去了厨房。陆敏君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便跟了上去。
沈延青陪着吴秀林和陆敏君说了一会儿话,吴大舅敲门说让他送送几位掌柜。
陆敏君看着沈延青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孩子不过十五岁,面对贼恶有勇有谋,面对他家不卑不亢,甚至礼数周全,颇会说话,还真不像小门户的孩子。
陆敏君抿了一口茶,又与吴秀林聊起来。
陆敏君家在黎阳,在平康县本没有闺蜜朋友,除了家中女眷她便没什么说话的人,自丈夫裴检死后,连官眷的诗酒茶会都不给她下帖子了,除了守着儿子,便只读书写字消磨光阴。
虽说因为明年儿子开蒙,能回黎阳和父母兄弟厮守几年,但寂寞孤独的每一日都十分煎熬。
这样的日子她还要过半年。
吴秀林与她都是寡妇,又性子爽利,十分投她的缘,她自然愿意与她多说会儿话解闷儿。
闲话一阵,裴澈吃得肚圆回到了陆敏君身边,恰好裴大爷也与沈延青说完了话,准备打道回府。
“云哥哥,下回我还来看你和沈哥哥。”裴澈抱住云穗的大腿,悄声说道,“记得给我备糖豆花,要两碗。”
云穗笑着答应。
裴澈跟着大伯走了,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他喜欢云哥哥,昨夜被拐子迷晕之后,他被颠得半醒半晕,他依稀记得是云哥哥捞他出了黑漆漆的木桶,还背了他一路。
如果没有云哥哥,他就会被卖拐子卖了,再也见不到家人。
吴大舅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裴家车马,笑得眼角挤出了几条沟壑。
裴家阔绰,裴大爷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银子,若不是妹妹提早说了不许收重礼,自己早就替她收了。
裴家走后,沈延青家门口依旧人满为患,多是奴仆替自家主人送拜帖的,沈延青收了帖子,去不去全看他心情。
午饭,吴大舅自掏腰包,叫了天香楼的席面为沈延青庆贺。
今早他陪着沈延青去了衙门,别的不说,光是被官府嘉奖,就够他家炫耀一辈子了,何况他家延青还能被记入县志。
多少英雄人物奋斗一生,只为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他家延青能在县志留名,这事儿够他从儿子念到重孙子。
吴大舅心里高兴,连吃了几杯酒,沈延青见他这般,笑而不语,只给大舅斟酒。
“我们二郎出息了,连裴家都纡尊降贵上门送礼。”吴大舅打了个酒嗝,“还有那位陆夫人也来了,我的儿,你面子大了。”
沈延青在脑中搜寻,并没有搜寻到陆夫人的信息,于是笑问道:“大舅,那位夫人是什么来历,很有名吗?”
吴大舅眼瞪如铜铃,震惊外甥竟不知黎阳陆氏,“二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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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莫只光顾着念书,也该通些人情。”
吴大舅放下酒杯,认真道:“二郎,我说的你可要记好。”
黎阳陆氏三世六尚书,五人有谥。
谥号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才有的殊荣,而且不是每个三品以上的官员死后都有谥,必须得生前名声俱佳,或得皇帝恩宠,否则就算位居宰辅之位也得不到谥号。
黎阳陆氏三代人出了六位尚书,位高权重,其中五位得到了谥号殊荣,剩下一个是因为那位尚书相公还健在。
“尚书便罢,陆家还出过两位祭酒,那是何等清贵的门第。”
祭酒全称国子监祭酒,国子监堪称朝廷的人才库,里面的人以后几乎都会入朝为官,而国子监里的监生都是祭酒的门生。
听罢,沈延青双瞳微睁。
没想到这黎阳陆氏这样厉害。
一个家族能出个进士已是了不起,甚至能够荫蔽全家,这陆家连着三代都出了进士,还官至尚书,这在任何朝代任何地方都算得上荣华至极了。
吴大舅见外甥一脸惊讶,使劲拍了拍自己发红的脸颊,一本正经道:“二郎,那位陆夫人是尚书相公的爱女,这回你救了她的独子,不论是裴家还是陆家都欠你一个人情,遇到难事可寻求他们帮忙。但咱们门第有别,即便你对他们有恩,也不能挟恩求报,这恩最多只能求一件事,若求多了必然会被厌弃嫌恶,还会落得个不知好歹,贪得无厌的名声。”
吴大舅分析得在理,沈延青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吃过饭,吴大舅回了杂货店,一家三口也忙碌了大半日,趁着午间清净,准备眯会儿觉。
沈延青提着红布裹着的银子,将一半给了吴秀林,道:“娘,这两个银元宝是十两,剩下的十两我想自己留着。”
这人身上得趁点钱才有底气,沈延青想做的事很多,处处都要用钱。
吴秀林看着两锭元宝,心道儿子大了,欣然应了沈延青的请求。
沈延青回到房间,把一个银元宝给了云穗,让他收好,剩下的一个他得抽空去银店兑了。
“给我?”云穗大惊,“岸筠...你自己收着吧。”
这可是十两银子,他哪里收得住。
沈延青笑道:“别人家里都是媳妇夫郎管钱,自然是你收着。”
云穗无法反驳,一双琉璃眼珠左右转动,寻找藏钱的地方。
沈延青打了个哈欠,摸出怀里的铜镜和发带放到了桌上,“穗穗,等会儿再藏钱,先把发带和镜子收着。”
云穗踱到桌边,见那发带不是昨天买的那条湖蓝的,而是淡蓝色的,上面还绣了精致的竹叶纹。
“岸筠...这......”
沈延青见他疑惑,将来龙去脉说与了他,云穗听完心里甜丝丝的。
“还有这铜镜,以后便不必费劲转身了。”
他们房中只有一面镜子,早起云穗会为沈延青梳脑袋后面的头发,但云穗却没有人帮忙梳脑后的头发,只能靠自己拧脖子。
云穗看着镜子背面的精致雕花,心底的甜意愈发浓重。
18. 心定
歇了个午觉起来,沈延青觉得神清气爽,难得今日不用去学堂,他打算去书坊把琴谱买回来,至于去不去群芳楼做琴师,他有了新的打算。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延青见云穗揉着眼睛爬起来,轻轻将他按了下去,“再睡会儿,我去开门。”
上午登门拜访的客人多,娘和大舅要招待客人,他回来得又晚,小孩既要端茶倒水,还要上街买待客的茶点,里里外外劳碌了大半日,不曾歇息一刻,他都看在眼里。
沈延青快步去了门口,还没抬起门闩,却先听到一阵牛哞,打开门一看是李老爷。
李老爷见恩公来了,笑眯了眼,忙让伙计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吴秀林穿戴好出来,见李老爷送了这么多东西,连连拒绝。
“这都是家里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带些来给恩公和您尝个鲜。”
吴秀林见那小山似的米袋,暗暗盘算价格,思忖片刻后收下了。一车新米满破也就几两银子,这份礼儿子还是受得起。
米还没搬完,又有一辆木板车推进了安乐巷。
车上放着两条火腿,三筐腊肉条,还有两筐橘子和两筐梨。
李老爷见恩公母亲面露难色,忙道:“这些腊货是我家铺子的存货,果子是家中果树结的,一文钱都没花,您宽心收下。”
沈延青见东西实在多,正欲张口,李老爷却抢在前面说道:“恩公,您救小女一命,鄙人感激不尽,您不同流俗,鄙自不敢再拿铜臭玷污您,这些腊货米果还请您收下,否则鄙日夜难安。”
沈延青心道他也不是不想收礼金,只是你给的太多了。
最终,沈延青收下了李老爷的谢礼。
不顾李老爷再三推辞,吴秀林硬给他泡了新茶,三人闲谈片刻,李老爷便起身告辞,说得在天黑前赶回绿水村。
沈延青正好要出门买琴谱,顺道送李老爷一程。
吴秀林本来打算和云穗一起挂这些腊肉火腿,但从门缝里见他睡得正熟,便轻轻将门合上了。
刚才搬东西声响大,饶是这样都没被吵醒,可见这孩子累坏了,吴秀林越想越心疼她家小夫郎,便从腊肉筐里选了一块最大的腊排骨,打算今晚炖了给云穗补补身子。
送完李老爷出城,沈延青见天色尚早,便打算在去群芳楼之前把需要的东西购置齐备。
这几日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大周只有官吏或者是官吏亲属才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得读书,他得做官,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五十少进士,他现在不过十五岁,年轻得很。
退一万步,他一辈子考不上进士,至少考个秀才,有功名傍身他就不用去服徭役,还能免税,可以见官不拜。
只是一个秀才便有这么多特权,沈延青坚定了科举入仕的想法。
童子试三年两试,今年八月才结束院试,明年歇一年,后年才有童子试。
童子试有县试、府试两场,需得两场都考过了才算成为一名童生,成了童生才有资格考秀才。
县试在二月,府试在四月。距离后年二月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年半。
一年半,说起来时间还很充裕,实际上很紧迫。
世人都说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这十年不是进京赶考,高中状元,而是一个孩子从大字不识到能参加县试,后面的乡试和会试,不是苦读十年就保证一定能考上的。
明确了努力方向后,沈延青看着喧闹的街市,释然一笑。
人各有命,老天爷让他借尸还魂,还成了一个秀才的儿子,这便是天意。
这科举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他最擅长的不就是过独木桥吗?
从万中挑一的男团选秀中脱颖而出,科举何尝不是统治阶层精心策划的一场选秀呢?
沈延青想得明白,揣着银元宝到了银店。
“秀才公,您慢走。”
只见小二点头哈腰地送一个青衫男人出门。
沈延青看着男人身上的生员服饰,目送男人走远。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秀才不是戏文中无用的书生,相反,秀才很有用。像地方乡野的争执,但凡要与官府打交道,都需要生员出面。平日婚丧嫁娶,过年过节,稍微讲究的人家都要请秀才帮忙写对联,写红纸和记银钱,就考润笔这一项便能混个温饱。
一步一步来,先考上秀才再说,沈延青默默在心里定下短期目标。
五两重的银元宝换了五千六百文钱,沈延青见义勇为的事经过一个上午早传遍了平康县,银店老板见他手里拿的钱多,走在路上过于招摇,于是送了他一个针脚细密的挎包,包里面还夹层,只要包不离身,钱就不会丢。
他背着包去了东街的书坊,他打算买琴谱和书。原身的书上有很多批注,但那都是原身的,他得通过学习有自己的见解。
书坊的伙计一听是琴谱,立马想起来了,拿梯子去取琴谱了。
沈延青在书架间转悠,先寻了一本《论语注疏》,又拿了一本《大学章句详解》。
伙计捧着琴谱走来,见沈延青手里多了两本书,笑得嘴巴裂到了耳后根。
三本书花了沈延青近两千文,他没想到这书竟这样贵。
怪不得寒门难出贵子,一本书就能让寒门捉襟见肘,更不要提其他的杂费了。
沈延青说还有事,想把书放在柜上,等办完事再来取。
一下买三本书的人可是大客人,书坊掌柜哪有不答应的。
沈延青一身轻松地去了群芳楼。
第二次踏进兰麝喷香的销金窟,不过短短几日,他的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次他不是来谈工作薪酬,而是辞掉谈好的offer。
一心难二用,既然已经决定读书,那便不能玩票,再者现在家里的经济情况有所好转,暂时不需要他赚钱糊口。
老鸨听罢叹了口气,道:“郎君志存高远,奴家也不会强求,只是......”
“只是什么?”
老鸨道:“郎君可否将你谱的曲子卖给奴家?”
沈延青长眉一挑,对啊,他可以不登台,只做幕后啊!
虽然现在不需要赚钱糊口,但谁会嫌钱多?
沈延青开始展现自己炉火纯青的演技,说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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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乃是神仙在梦中点化才谱出来的,不想玷污仙人恩情。
老鸨哪里不知道沈延青的意思,沈延青也知道老鸨知道他的意思。
两人口舌争夺两回,最后一锤定音,一首曲子十五两。
“郎君,后日您把谱子带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延青笑着拱了拱手,连声应了。
这年头的读书人可不是读死书,君子六艺都得涉猎,否则就会被说是书呆子。
原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书房里的同学欺负。
沈延青买琴谱是为了给自己打造新人设,没想到还能趁机赚一波银子。
想到后天就能有十五两银子入账,沈延青走在土路上像踏在云端。
暮色四合,街边的摊贩准备收摊回家,沈延青左手抱着三本书,归心似箭。
走到街口听到一个老翁在叫卖鱼虾,沈延青停下了脚步。
那些虾在水里活蹦乱跳,沈延青想到云穗前几日又去河里给自己捞虾,没有多想便把那一篓虾买了。
走到家门口,还未推开门扇,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便从门缝争先恐后地钻进了沈延青的鼻腔,他闻着香味,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吴秀林今天炖了腊排骨汤,咸香的排骨搭配清甜的莲藕,慢慢熬煮了近两个时辰,闻一闻味儿都能垂涎三尺。
“儿呐,你怎的还买虾了?”吴秀林搓着腰间围裙问道。
“路过看见就买了。”沈延青提起篓子晃了晃,“娘,这一篓虾也不过二十文,如今深秋水寒,莫让穗穗去河里摸虾了。”
吴秀林嘴角噙笑,原来儿子是心疼了。
“你给娘说这些做甚?你自己跟穗儿说去。”吴秀林肘了下不开窍的傻儿子。
沈延青笑着应了,四处张望一番,却没看到云穗,“娘,穗穗呢?”
“哦,他去你三姨和大舅家送腊肉去了。”
沈延青点了点头,将虾篓子送进了厨房,路过仓房,见梁上挂满了腊肉,密密麻麻的,若有不知情的客人进来瞧见了,肯定觉得他家特别有实力。
过了两刻钟,云穗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红枣,说是张家祖母给的,让他带回来给沈延青煮红枣汤喝。
晚饭除了腊排骨汤,还有一盘白灼虾和一盘炒白菜。
腊排骨汤油大,吴秀林还给白灼虾调了一碟子姜丝醋用来解腻。
但凡家里做肉汤,沈延青必会吃两碗汤泡饭,今晚也不例外,何况今日还有虾肉作配。
原生态无污染的河虾只用白水简单一煮,吃进嘴里只有清甜香味,没有半分河腥臭气,沈延青又默默给自己添了半碗饭。
沈延青一边吃一边给云穗夹菜,他问过云穗为什么不夹菜吃,当他知道原因时,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因为看后娘眼色而不敢夹菜吃,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就算到了新家也会习惯性地忘记夹菜。
不习惯就不习惯吧,他给穗穗夹就行了。
沈延青看着飘着一层油花的排骨汤,想了想,还是用勺子荡开了上面的油,然后舀了满满一碗汤放到云穗手边。
嗯,小孩吃油腻了不好。
19. 心疼
沈延青是个十足的行动派,既然决定好好读书,那么就从今晚开始。
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想好计划和实操方法,再准备好工具,虽然会耗费些时间,但总比混混沌沌地胡乱看两页书来得高效。
书架上的书摆得井然有序,沈延青将开蒙的基础教材取了下来。
沈延青把蒙了一层灰的《千字文》放到桌上,用干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
做任何事都要打好基础。
就像跳舞,一个不练基本功,直接学成品舞的人,就算死记硬背下来所有的卡点和动作,但呈现出来的效果依旧与基本功娴熟的舞者天差地别。
半吊子没有对照组还好,但如果和专业人士同台表演......
沈延青又想起高考那年,当时他在亚洲巡演,直到四月中旬巡演才结束,他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半月冲刺高考。
一个半月恶补普通学生三年的进度,就算沈延青脑子再灵光也十分吃力。
好在他有钞能力,他花了二十万请了各科名师为他量身定制冲刺计划,一对一教学。
他数学只考了38分,其中选择填空就占了30分。
他请的老师说,以结果为导向,量力而行。针对高考数学,他就学了前五道选择题、第一道填空题和第一道解答题一小问的套路。
速战速决,他得到了该得到的分数。
沈延青回过神,看着眼前的青皮书本。
现在与当年的情况不遑多让,一个半月和一年半没什么差别。
他明年就十六了,在大周朝属于成丁,沈老爷子偏爱小儿子,三叔三婶又锱铢必较,到时候绝对会让他去服徭役。
他去服徭役倒没什么,只是他走了家里就没个能出门话事的人了,这年头家里没个男人处处都会被人明里暗里占便宜,就算有吴大舅在,但他娘性子有些要强,也不愿事事麻烦兄长。
要知道县城里不读书的男孩从记事就要帮家里干活,长到十二三就会出去当学徒、做小工,撑门立户,补贴家中。
而他现在属于脱产备考,只出不进,并且读书是最花钱的,比如一本普普通通的教辅就要七百多文,最下等的纸一刀也要五十文。
他得竭尽全力,在家中经济还算宽裕的情况下尽快考取秀才功名,这样家中才不至于捉襟见肘,想吃口好的都得思量半天。
尽快,尽快,最好后年的童子试一次就过。
沈延青下定决心,看着摆满杂物的书桌,吐出一口浊气,一鼓作气将杂货铺似的桌面收拾齐整,那个被塞得满当的笔洗将铜板吐了个干净,喝足了新打上来的井水。
忙完这一通,将陆夫人送的文房四宝摆上桌后,沈延青仰靠在椅背上歇气。
刚喘匀气,一盘剥干净丝络的橘肉悄悄映入眼帘。
沈延青坐直身,伸了个拦腰后支着下巴,侧脸笑道:“又给我剥橘子?”
云穗站在旁边扣桌沿,“读书...辛苦。”
他刚才扒着门缝看了许久,心道夫君真是愈发勤学了,以前回来鲜少坐在书桌前看书,今晚却坐在桌前温习。
上进虽好,但从早到晚上看书,眼睛怎受得住,他...有些心疼。
沈延青抿唇一笑,掰开橘瓣,捏起一牙送到小孩嘴边,“没有你辛苦,来张嘴,啊——”
云穗眼睛睁得圆圆的,面颊开始泛红,他都十四了,这人怎么还把他当三岁小孩,不过看着笑盈盈的俊俏容颜,他还是张嘴吃了。
沈延青会心一笑,拿起橘子,你一瓣我一瓣,将两个橘子分食干净。
搓了搓手,沈延青打算今晚先练两张小楷,睡前把千字文囫囵背一遍,等明日去学堂问问该以什么顺序研读四书。
赖秀才现在主讲《孟子》,其他三书他得自己想办法。
云穗下午睡多了,这会儿精神头足,见沈延青摆好笔墨准备练字,他也不敢打扰,只坐在床边静静看着。
现在正好可以试试陆敏君送的高档文具,沈延青也挺开心,人嘛,都喜欢礼物。
新砚的底部涂了腊,盈着淡淡光泽,手指摩挲起来也十分顺滑,他拿起一锭墨放在砚上轻研,加了两铜勺水在里面,磨出来的墨汁黑亮亮的。
沈延青照着字帖开始练字,用的也是陆敏君送的纸,这纸跟他平时用的纸全然不同,这纸白如雪,有淡香,舐纸不胶,墨入不晕,笔走起来十分顺滑,沈延青越写越爽,心道真是一分钱一分货。
写完一张小楷,沈延青只觉通体舒畅,这些日子天天练字,他的字已经跳出了“丑”的范围,但仍称不上好看。
字如其人,他长这么俊,字也得俊,沈延青如是想。
“岸筠,你...还不歇息么?”云穗见他停下来,见缝插针问道。
以前这个时候他们都吹灯上床了。
沈延青拧了拧脖子,定好了今晚写两张小楷那就得写两张,“我再写会儿字,你先睡吧。”
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睡觉还是睡觉,云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晚安静,屋内落针可闻,沈延青自然注意到了床上的动静,他把笔搁到笔架上,轻步踱到床边问道:“穗穗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云穗侧过身,圆眼睛忽闪忽闪的,脸色添了一丝羞赧,“我...下午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沈延青闻言轻笑一声,转身提过装钱的挎包,“既然睡不着,那就帮我数钱,一千个铜板串成一串,然后把钱收好。”
云穗看着鼓囊的挎包,磕巴道:“又...给我收着?”
“自然是你收着。”
“可这么多钱不能都放衣柜里啊。”云穗秀丽的眼尾微微下耷,“衣柜没有锁,被人偷去怎么办?”
“那我明日去买个带锁的匣子。”沈延青想了想又道:“穗穗,现在天气凉了,不要再去河里摸虾了。”
云穗闻言轻点下了头,又听到:“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以后你若想摸虾就去街上买好不好?”
云穗听了个大红脸,连忙垂下了头,不敢看沈延青的眼睛。
沈延青见他这副青涩模样,不禁勾了勾唇,他还没说什么小孩就这副模样,若他真说些骚话,小孩不得把自己害羞熟了?
罢了,小孩单纯,哪里禁得住他媚,还是练字去吧。
次日,沈延青照旧踏着晨露上学,刚踏进书房大门就被七八人围住了,他现在本就时间紧迫,这几人还来找茬,算是撞他枪口了,刚准备骂之捶之,结果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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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来八卦的。
“沈兄,你真和秦霄制服了拐子,你还单手捆了那拐子?”
“是啊是啊,我昨儿碰见秦霄,他说是你发现的拐子,他不过顺手帮个忙,真的假的?”
“听说你们俩把那拐子打得七窍流血啦?”
“诶诶诶,沈兄沈兄,你给我们说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拐子的同伙们筹了三千两银子寻了杀手,要你和秦霄的人头呢,你今天怎的还敢出门啊?”
......
这些人七嘴八舌,沈延青被吵得脑仁儿疼,还筹钱找杀手,这说书先生的嘴比营销号还离谱,为了流量,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沈兄,你怎么不说话啊?”
沈延青翻了个白眼,大步走了。
进了书斋,坐在最前面的裴沅见他来了,忙踱到他身边作了一揖。
“沈兄。”
周围人见裴沅对沈延青这般恭敬,又三五成群嘀咕起来。
沈延青回了礼便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拿出《孟子》开始温习以前背过的篇目。
过了许久,秦霄掐着赖秀才进来的点儿奔了进来,有两个嘴碎好奇的刚想细问,赖秀才端着咸蛋踱了进来。
背书、默写、练字,这一套沈延青驾轻就熟,不出意外,今日的进士蛋依旧是裴秦沈三人所得。
又是第三名,沈延青捏着进士蛋蹙起了眉。
以前是志不在此故不在意,如今他立志读书,那么便不能不在意。
下了课,他向裴沅和秦霄要了他们的默写来比对,他倒要看看自己比裴秦二人差在哪里。
他们都是没有一处错漏的满分默写,沈延青不懂便拿着三张纸去向赖秀才请教。
赖秀才既吃惊沈延青单独来找他,又不解沈延青为何要问这种蠢问题。
“为师一切都按科考标准来,你也读了近十年书,怎的还不明白卷面的重要性?”
赖秀才的目光里满是责备,那些阅卷的考官两三日内要看数以千计的试卷,纵是文曲星下凡,写一手烂字也是行不通的。
沈延青一时语塞,他知道字的重要性,但没想到这么重。他偷偷垂眸瞟了几眼裴秦二人的卷面...好吧,云泥之别。
沈延青寻到答案,恭敬地向赖秀才道了谢后才去饭堂吃午饭。
今日家里给他备的青菜虾肉馅饼和水煮蛋,云穗昨晚就把虾剁了,做成了鲜甜的虾肉酱泥备用,今早他们也是吃的青菜虾肉饼。
正他准备大快朵颐时,从不在饭堂露面的秦霄坐到了对面。
秦霄朝沈延青眨了下眼,“岸筠,你中午就吃这个啊,咱们出去吃吧,我请客。”
两人经过那一夜,关系突飞猛进,沈延青笑道:“什么叫就吃这个,这是我夫郎一早起来给我现蒸的饼。”
秦霄闻言挑眉,拍了拍自己的嘴唇:“哎哟哎哟,我这嘴说错话了,那这饼跟金饼无异,你多吃点。”
沈延青无奈一笑,懒得理他。
秦霄见状,用折扇挡面,低声道:“岸筠,我有要事相商,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还是找个安静地方相谈,当然,这饼你也带上。”
见秦霄难得这般严肃,沈延青手上一顿,来了兴致。
20. 言深
两人来到一家装饰雅致的茶肆,刚踏进门,小二便熟门熟路地将两人引去了二楼的雅室。
推开门,只见一个美人坐在桌前,捧着香腮,盯着桌上的干果盘子看。
沈延青一愣,“三公子?”
言瑞见他们来了,忙朝他们招手:“快坐下吃饭啊,我饿了~”
秦霄大步过去,捏了捏他的腮肉,“下回饿了就吃,何苦饿着肚子等我。”
言瑞笑着点了下头,踱到门口让人传菜。
沈延青看着流水似的菜肴端了上来,问道:“这里不是喝茶的所在吗,怎的还供热汤热菜?”
言瑞给两人摆箸,笑道:“沈兄,这茶肆是我家开的,我让做两个菜他们还能不做?”
秦霄让言瑞赶紧坐下吃饭,言瑞见沈延青提了个篮子来,掀开布巾一看竟是盘蒸饼。沈延青不想浪费云穗的汗水,请小二把饼蒸热了端上来,与秦言两人共享。
饭菜齐全后,秦霄先盛了一碗汤递给言瑞,让他先暖暖胃肠,言瑞乖巧地用勺子舀着喝。
沈延青吃了几口菜,见秦霄一直在照顾言瑞吃饭,忍不住问道:“逐星今日要商议何事?”
秦霄放下筷子,顿了顿才开口:“岸筠,你家资几何?”
沈延青挑眉道:“你问这做甚?”
询问别人的家产,如此唐突冒昧之言可不像秦霄会说的话。
言瑞咽下口中糯米鸡,用手肘撞了下秦霄的胳膊,“你索性直说吧,沈兄不是那等气窄之人。”
“逐星但说无妨。”
秦霄拱了拱手道:“沈兄,周县令已将你我纳入了‘聪明正直’科,待下年省府举荐,你我便可入吏部选官。”
“真的?”沈延青大惊。
“真的。”秦霄见沈延青又惊又喜,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秦霄直道:“沈兄,你想举荐为官,不走科举了?”
沈延青点了下头,心想如果能一步到位那还读个屁书,“如果能直接做官,我自然不走科举了。”
秦霄攥了攥掌心,叹道:“可咱们不比恩荫子弟,他们能做到四品,咱们若走此道为官,最多做到六品,饶是这样岸筠你也愿意吗?”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大周惯例,非进士不入内阁。即便是勋贵,不是科举出身也算不得正途。
沈延青闻言思忖,他不知六品官在大周是个什么水平,但人活的就是个盼头,若知道了职业天花板在哪儿,人的心气儿也就散了。
“岸筠,你我还年轻,为何不搏一搏,进士及第,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沈延青见秦霄语重心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言伯父不是让你我静候佳音吗,为何......”
那晚言宅,言老爷与他说了两句,让他不必操心举荐打点的事儿,一切有言家帮他筹谋。
沈延青明白,老丈人给姑爷铺路,他不过是顺带的事儿,还无形之间欠了言老爷一个大人情。
不过人家肯主动出力,欠人情就欠人情吧...若他无赖一点,这种秘而不宣的事儿,他要是耍赖不认账,言家也奈何不了他。
秦霄睃了一眼埋头苦吃的言瑞,向沈延青轻轻摇了摇头。沈延青也看出他有难言之隐,顺水推舟道:“我想起来了,言伯父上下打点狠需些银钱,逐星是怕我囊中羞涩?”
秦霄松了口气,“正是,岸筠有所不知,即便我们纳入吏部也不能立即做官领俸,还得去京城等告身,说白了还是得用银钱打点才能换来一身官袍。”
“那打点下来要花多少钱。”
秦霄垂眸默了默,缓缓道:“至少四百两,而且花了还不一定成。”
四百两!沈延青大惊。
在平康县,一百两就能买一座一进带水井的青瓦宅子。
四百两花下去可能还听不见响,这举荐官谁爱当谁当!
沈延青急道:“言伯父还未动身去省城吧?”
“我爹明日就去。”言瑞抬头道。
沈延青呵呵一笑:“那就别去了呗,咱们老老实实走科举路挺好的。”
有的捷径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而且如秦霄所言,有的道路看似是捷径,其实是自断前程。
秦霄听了这话眼睛晶亮,喜道:“岸筠兄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啦。”沈延青笑道,“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哪里拿得出这上下打点的钱。”
“沈兄,你若缺钱,我可以借你。”言瑞放下筷子正色道,“不过嘛要收利息,看你是穗儿的夫君,那就三年两分利,如何?”
沈延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是商人家的小哥儿,看到钱眼儿就往里钻。
“三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暂时不用借钱。”
秦霄又道:“既如此,岸筠兄,晚上去家中吃个便饭,也好与我爹说明。”
“这是自然。”沈延青面上笑嘻嘻,心想你小子在这儿等我呢。
说完正事,秦霄以茶代酒敬了沈延青一杯,说下了学正好一道回言宅。
“今日邀约突然,我下了学得先回趟家,否则我母亲和夫郎会着急。”
言瑞用绢帕擦了擦嘴,笑道:“哎哟你担心这个啊,那等会儿我去告诉伯母和穗儿,必不会让他们担心。”
“那劳烦三公子替我走一趟了。”
言瑞摆摆手,又朝桌上的糯米鸡怒了下嘴,秦霄立马就夹了一块送到了他碗里。
沈延青在旁边吃了一嘴狗粮,不过两人举止自然,一看就经常这样做。
这秦霄野心勃勃,却是个老婆奴,当真是好玩。
吃过饭,沈秦两人要回书房,言瑞则坐轿子去了安乐巷。
茶肆与书院距离半条街,沈延青走在路上忍不住说道:“逐星,既然今日要与我商议,何必带三公子来,三公子性子单纯直率,我想你必有所顾忌,现在三公子走了,畅所欲言吧。”
秦霄一展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促狭笑眼,“岸筠兄,我并未特意带符真来,我每日都和符真一道吃午饭的。”
“原来如此。”沈延青心想,怪不得这小子每次午休回来都氤着香气,想来是言瑞身上的味道,“那今日倒是我扰了你们夫夫亲热,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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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霄脚步一顿,疑惑这人怎的知道自己与符真会在饭后搂抱亲热片刻。
他想不出原因,于是微笑道:“岸筠兄慧眼如炬,我如何瞒得过你,不过你也有夫郎,想来能理解我。”
沈延青尴尬一笑,忙岔开话题,“对了,这事你为何不自己跟言伯父说?”
“岸筠兄,你应该听说过我的身世吧。”
“......略有耳闻。”沈延青说完抿紧了唇。
“我尚在襁褓时被遗弃在佛寺门前,当时符真刚满月,孱弱不堪,爹为了符真去寺里烧香祈福,见我与符真差不多大,心生恻隐,便带我回了言家。”
沈延青没想到秦霄能如此淡然地说出自己的身世,他拍了拍秦霄的肩,强颜欢笑道:“你呀,因祸得福,言家家大业大,言家长辈待你如亲子,还让...符真做你的夫郎,符真生得好看,人也开朗率真,你偷着乐吧。”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举荐入仕。”秦霄看向沈延青的眼神凛冽起来,“商人即便再富,见了官便矮三等,这些年我看着爹为了家中生意曲意逢迎,那些官吏处处揩油,吃拿揩油。岸筠兄,言家并不像外人想的那般光鲜。我只想金榜题名,让那些人不敢再欺压言家,若我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符真也会过得更好,若我还有造化,兴许还能给符真挣个诰命。”
沈延青明白了,这小子是想当顶梁柱,为言家遮风挡雨,“你既这样想,为何不直接说与言伯父?”
秦霄叹了口气,淡淡道:“我爹纵横商海几十年,心思缜密,他想我做官往上爬,但也不想让我爬得太高。”
这是他偶然在门外听到的,当时虽十分伤心,但做父母的都会为孩子筹谋,何况他的符真那样讨人喜欢,他消化了几日也就释怀了。
“这是为何?”沈延青觉得奇怪。
秦霄苦笑道:“他怕我是个狠心的,一朝鲤鱼跃龙门,抛弃符真,另攀高枝。”
“你会抛弃你的小夫郎?”沈延青撇撇嘴。
“自然不会,我永远不会离开他,他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沈延青“啧”了一声,酸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古人不是讲究含蓄嘛,怎的到了秦霄画风突变?
不过这对小夫夫还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干柴烈火。
沈延青道:“行了我明白了,有的话你不方便说,那就我说呗,反正他不是我爹。”
秦霄见沈延青如此通情达理,忙向他行了一礼。
“逐星诶,你我之间哪里需要走这些虚过场。”沈延青忙扶起他的手,“不过我也不白帮忙,以后我要向你讨教学问,你可别嫌我烦。”
秦霄忙道:“岸筠哪里的话,你不嫌我学识浅薄,头脑愚笨就好。”
沈延青想起午饭前看的默写,心道破船还有三千钉,能写一手漂亮字的书生能愚笨到哪里去?
两人慢悠悠踱回书斋,同窗们像猎狗一般朝他们两只肥兔子扑来,仿佛不问到一些外人不知的密辛就咬住他们不放。
两人无法,只好耐着性子将那晚捉拐子的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
沈延青暗暗叫苦,心道这叫什么事儿啊!
21. 偶遇
从言家吃过晚饭出来,沈延青转身去了群芳楼。
此时群芳楼门争奇斗艳,香气缭绕,沈延青屏息凝神进了大门,找到了老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延青把沉甸甸的一包银子装进了书包,见楼内燃着三指宽的灯烛,照得楼内亮如白昼,于是询问老鸨这蜡烛在哪里买的。
老鸨闻言笑道:“就在西街口的灯烛铺子,郎君怎的突然问奴家这个。”
沈延青答道:“我看这蜡烛挺亮的,我想买几根夜里看书用。”
现在家里点的是油灯,昏昏黄黄,看久了很费眼睛。任何行业拼到最后都是拼身体,他可得好好保护自己的视力。
“郎君真是勤学。”老鸨掩唇轻笑,“现下街上的店铺都上了板,郎君拿着银子都买不到。既如此,奴家也做个顺水人情,赠你一支烛,郎君高中后再还不迟。”
沈延青拱了拱手,接受了好意。
回到家,吴秀林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了,母子二人只隔着窗户说了两句话。
云穗在水井边上提水灌缸,见沈延青回来了,忙放下水桶去了厨房。
沈延青往厨房瞥了一眼,先回了卧房,不过片刻,云穗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碗进来了。
沈延青换下了长衫,点上了顺来的蜡烛,这蜡烛果然好,照得云穗的脸都清晰了三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内,笑眯眯地说:“给我煮了梨水?”
云穗低低地“嗯”一声,“这个...没加糖,只有梨子,你趁热喝。”
秋日干燥,今日沈延青又去了言家吃饭,言家豪富,定然准备了大鱼大肉,喝碗清甜的梨水正好解腻润肺。
沈延青坐到桌前端起碗呷了一口,“穗儿,我书包里有一袋银子,去拿出去吧。”
又有银子?云穗大惊,夫君明明是去学堂念书,怎的三不五时就带钱回来?
他托着沉甸甸的袋子,打开一看,竟是三块银子,他掂量着怎么也有十两。
沈延青吹了吹碗面上的热气,道:“袋里有十五两,你收好啊。”
“岸筠,匣子。”
沈延青愣了下,然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我给忘了,哎,失策失策啊~”
云穗见他刻意做出的懊恼模样,不禁勾起唇角,“你白日读书辛苦,要不...我去买?”
“行啊,你去,你若缺什么在路上瞧见了也一并买了,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西街口买些蜡烛?”沈延青指着烛台上泣泪的白衣美人,“那儿有家灯烛铺子,就买这一样的就成。”
云穗见这蜡烛比寻常的蜡烛粗得多,上手握住量了量,怕买错了。沈延青见状忙握住他的手腕往后拉:“穗穗,小心手烫了。”
云穗垂眸浅笑,这蜡烛油能有多烫,这人真是...瞎操心。
沈延青叮嘱了两句便借着明亮烛光温书,云穗打了个呵欠去外面备水洗漱。
陪着沈延青熬到二更半,云穗实在熬不住了,上下眼皮打了一架,睡了过去。
沈延青温习完前几日背的篇目,仰背伸懒腰时瞥见趴在桌上的云穗。
还真是小孩,睡熟了还咂嘴。
沈延青走近将人抱起,还没抱到床上,怀中人却睁开了眼睛。
“我......”云穗半梦半醒,口舌不甚清晰。
“睡吧。”沈延青将人放到床上,帮他脱了鞋袜,盖了被子。
云穗昏沉沉地点了点头,在翻身沉睡之际,只依稀看见荧荧烛光下一个埋头苦读的身影。
次日点完豆腐,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云穗跟吴秀林说想上街买东西。
“好啊,你去街上多逛会儿,午正的时候再回来吃饭。”吴秀林掸了掸了腰间的围裙,去房里取了二十文钱,“正好你去买两斤核桃,省得娘下午还要出门,若有余钱你自己在街上买块麦糖甜甜嘴。”
云穗笑吟吟地接过钱,说会早些回来。
把钱装进荷包里,云穗不知道钱匣子和粗蜡烛要多少钱,以防钱不够,他数了整整两百个铜板。
云穗先到卖菜的地方买了两斤核桃,现在正是出青皮核桃的季节,一斤圆鼓鼓的核桃只要八个铜板,云穗买了两斤,娘给的二十文剩了四文。
买完核桃转悠到西街口,云穗不好意思问人,自己张望了一刻钟才寻到那家蜡烛店。
他估摸着指了一支蜡烛,又上手圈了圈,确定了尺寸才问掌柜价格。
掌柜见他要买贵货,眼睛一亮:“小哥儿眼光真好,这是从省城进的好蜡烛,点一根屋子就亮堂得不得了。原本这一根我要卖三十文,我看你与我投缘,二十八一根卖给你了。”
“这么贵!”云穗吃惊地说。
“小哥儿,这一分钱一分货。”掌柜拿起旁边的细蜡烛,“你看看这种,虽然这一根只要十五文,但明显跟刚才那种好货不是一个档次。”
掌柜见他还犹豫不决,拨了拨算盘后笑道:“这样吧,我看你是个小哥儿,又这样年轻,你一次买六根,我只算你一百六十文。”
云穗不精算术,平时跟吴秀林上街买菜也不过二三十内的加减,这时是真没反应过来。
掌柜见他不搭腔,以为还在嫌贵,咬了咬牙道:“小哥儿,不说了,我再退一步,一百五十六文,我真不赚钱了。”
这时云穗才算完刚才的账,听掌柜又少了四文钱,欣然答应。
买完蜡烛钱袋就空了一大半,云穗提着核桃和蜡烛一边走一边寻卖匣子的店铺。
“穗儿?”
云穗听背后有人喊他,正奇怪呢,转身一看竟是言瑞。
“三公子。”
言瑞走近嗔道:“怎的这样生分,昨日不是让你唤我符真哥哥嘛。”
言瑞八月初满的十五,比云穗年长。
“符真...哥哥。”
“乖~”言瑞笑嘻嘻地捏了下云穗的脸颊,“走,我请你喝茶。”
云穗摇了摇头,说他还要买东西。言瑞闻言看了看日头,又道:“那我陪你逛会儿吧,你买什么?”
“钱匣。”
“哦,钱匣啊,这我熟,我带你去一家店,那儿雕工特好。”
言瑞帮云穗提过核桃,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到了店里,掌柜见是自家少爷,忙迎了上去。
言瑞轻咳了一声,让掌柜把那雕工精细且带锁的小箱子小匣子都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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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候,云穗被言瑞带到了帘后喝茶。
“穗儿,喜欢哪个?”
云穗看着十来个箱匣,有漆面的,有雕花的,还有镂金银的,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荷包。
言瑞见他低眉顺眼,手捂着荷包,又想到沈延青说过他家情况,顿时反应过来,旋即对掌柜低声说道:“把这些收回去,拿...最便宜的来。”
掌柜愣了一瞬,连声应了,让伙计捧来两个木头匣子。
“穗儿,你看这个怎么样?”
云穗见那小木匣没有雕花没有过漆,顿时松了口气,抬眼轻声问道:“这个...多少钱?”
掌柜刚想答话,言瑞却先道:“哎呀,这个便宜,才十文钱。”
掌柜听完眼尾一抽,小少爷这是在做甚?
“十文?”云穗眼睛一亮,“那我买了!”
言瑞笑笑,让伙计用绳子给匣子打个十字结,好让云穗提着回去。
待云穗走后,掌柜朝言瑞叹气道:“小少爷,那匣子连本带工,对了,还有锁头,怎么也要卖四十文,您怎的......”
言瑞抿了一口茶,淡然道:“他夫君是姑爷的同窗,昨儿又帮了我和姑爷的忙,不过一个粗糙木头做的匣子,算得了什么。”
语罢,掌柜才明白两人有这层关系,怪不得精明的小少爷肯让利于人。
言瑞喝完茶,优哉游哉地去了自家茶肆,等秦霄过来吃午饭。
坐着等了片刻,才见秦霄步履匆匆地来。
言瑞见他额上蒙着汗,心想这人又是跑来的,于是嗔怪道:“哎呀,你走慢些,每回都不听,汗流浃背的等会儿着凉了。”说罢,从怀中掏出手绢细细给他擦汗。
秦霄由言瑞在额上动作,手臂圈住他的腰肢往怀里带,恨不得胸贴胸,腹贴腹。
言瑞捶了下秦霄肩头,轻笑道:“呸,这般急色,哪里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秦霄低头啃了口香喷喷的樱唇,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言瑞给他倒了杯茶,满眼柔情。
十三岁时为了给祖母冲喜,他们提前拜了堂,可成亲当晚祖母病逝,喜事变丧事。
因要守三年孝,两人虽登了记但还不曾圆房。他们从小一起在祖母膝下玩闹,秦霄虽喜欢与自己亲热,但他心里有数,不会真的在孝期做出混账事,所以自己也愿意陪他玩闹。
等菜上齐后,秦霄照旧帮言瑞舀汤挑鱼刺,问他上午去哪儿玩了,还是跟爹看账去了。
言瑞一边搅动热气腾腾的汤,一边跟秦霄说话,把遇见云穗的事儿也说了。
秦霄笑道:“岸筠兄人品贵重,值得相交,他夫郎瞧着也好相与,我不在时你若觉得闷,找他玩也是极好的。”
言瑞嗤笑一声,道:“这还用你说,我早与穗儿好上了,昨儿我去帮沈郎君传信儿,他还给我盛梨水喝呢。”
“你跟他好上了?”秦霄长眉一挑,有些吃味,“那你跟谁最好?”
言瑞见他小气劲儿又上来了,撒娇道:“自然是跟夫君最好。”
这个答案让秦霄心里十分舒畅,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22. 专门
吃过午饭,秦霄与言瑞亲昵片刻后疾步回了赖家书房。
春困秋乏,书斋里睡倒了一大片,只有几人挺坐身躯,认真温书。
“逐星,过来。”
秦霄见沈延青在门外猫着身子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问道:“岸筠兄,怎么了?”
沈延青终于找到机会单独询问秦霄。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乡下有个亲戚,他与我们一般大,以前家里没钱供他读书,虽说认得几个字,但那四书五经是一点不通,现在他家有余钱了,他就想着读书,但他家人抠门,不让他上学堂,只让他在家自学,前儿到我家里来问我怎样入门,我怕误人子弟,耽搁了他,便想请教请教你。”
秦霄闻言了然,笑道:“原来如此。朱子曾云:先读《大学》,次读《论语》,再读《孟子》,后读《中庸》,以此顺序方知古人精言之微妙。”
沈延青默默将读书顺序记了下来。
“逐星,若我那位亲戚想要参加后年的县试,你觉得他能通过吗?”
秦霄嘴抿成一条线,思忖半晌才道:“这世上有十一二便取得功名的神童,也有五六十的老童生,我不知那位兄台天资如何,不敢妄下定论。”
他转身用折扇指了指屋内的裴沅,低声道:“你看子沁兄,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四书背熟,八岁便治了毛诗礼记。”
沈延青听完心头一震,这裴沅竟是个神童。
秦霄接着说道:“饶是聪敏如子沁兄,府试都落了榜,至今连童生都不是。”
沈延青听完这番话心情顿时低落到了谷底,连书香门第的裴沅都难过这独木桥,何况是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九漏鱼。
秦霄叹息道:“哎,子沁兄也是时运不济,今年初春倒寒,他自小身子不算强健,以至于县试一完就染了寒疾,耽搁了备考......”
后面的话沈延青没有入耳,他气馁了一秒,然后在心里暗暗做自己的学习计划。
独木桥虽窄,但只要技术到位也能走过去,何况这世上还有人能空中走钢丝呢。
不就是读书嘛,能比在松溪村种田割稻辛苦?
辛苦,真的辛苦,跟土里刨食是不同维度的辛苦!沈延青看着桌上垒起来半臂高的书本,在心里骂了一万遍那个开车撞他的司机。
“岸筠,饭好了。”
“哦,来了。”
先吃饭,吃饱了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读书!!
秋日的傍晚凉爽宜人,吴秀林摆了小桌在院子里。沈延青还没坐稳,一股浓郁香气就直冲鼻腔。
看来他娘又做好吃的了。
“来,尝尝我做的火腿炖白菜。”吴秀林端了一个大瓷盆来,“二郎,你王婶儿说这火腿是江南来的金贵货,一条值四两银子呢,你多吃点。”
王婶儿的儿子是个镖师,走南闯北,常带着东西回来,王婶儿托儿子的福也涨了些见识。吴秀林原以为这火腿是寻常腊肉,打算留一个等过年带回松溪村,又体面又省事,没想到下午王婶儿来家里唠嗑,见吴秀林不识货,笑了好一阵。
沈延青深吸了一口香气,这火腿闻起来确实不错。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配料,因为火腿的存在,连最朴实无华的大白菜都多了一分醇厚咸香,滋味悠长。
“娘,这汤您没加盐吧?”沈延青问道。
“这火腿本身就有咸味,我还加什么盐呐。”
沈延青松了口气,然后飞快舀了两勺汤泡米饭。
他家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米,以前他娘还会在饭里掺些红薯或杂粮,现在顿顿白米饭。
雪白的米粒与淡黄晶莹的汤汁交融,上面再加上两片鲜红的火腿和软烂的白菜,色香味俱全。
沈延青吃了满满两碗汤泡饭,吴秀林见他爱吃便说明日还做火腿。
“娘,火腿好吃是好吃,但太咸了对身体不好,这东西能放,咱们偶尔吃一次就行。”
吴秀林听完点了点头,问他明日想吃什么。
“娘做的都爱吃。”沈延青卖乖道,瞥见云穗在偷笑,他心思一转,道:“穗穗做的也爱吃。”
吴秀林听了笑得身体发颤,旁边的云穗却羞得脸若红霞。
吃过饭,帮云穗打了两桶水,沈延青就回房间看书去了。
大周蒙童最开始要熟背《千字文》、《三字经》、《幼学琼林》、《千家诗》等发蒙教材,沈延青一本都没背过,直接开始背四书
这些基础教材的作用是认字和培养写文章的感觉,但正经来说科举考试不考这些。
沈延青觉得还是先把必考的四书弄扎实了再说,这些发蒙教材等休息时随便翻翻看,就当换脑子了。
沈延青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大学》。
他惊奇地发现相较于《孟子》,《大学》其实没多少字,怪不得朱子说要先看《大学》,果然从易到难是解决问题亘古不变的真理。
正文边上有批注,而且不是原身的字迹,沈延青想一定是原身亲爹沈秀才的手笔。
沈延青一边看原文一边看批注,囫囵着也把一整页晦涩的古文看懂了七七八八。不过这个懂只是将文言文翻译成白话文,至于其中深意,他是不懂的。
科举也有默写题,沈延青百分百不会放弃这些送分题,他粗粗数了数,这一本《大学》不过一两千字,他花个两天就差不多能背熟了,至于其中深意,如何应用于文章之中,待他把四书都背完了再说。
霞光散尽,沈延青起身点燃了蜡烛,许是晚上他贪嘴多吃了两片火腿,这会儿觉得口干舌燥,于是走到红漆小圆桌边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竟是半温的决明子菊花茶,这茶最是清火名目,沈延青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自从云穗到了平康县,他娘就没收拾过他的卧房,房里茶水被褥都是云穗在负责,不用想,这茶是云穗准备的。
沈延青捏紧杯壁淡淡一笑,小孩真挺会照顾人。
喝了两杯,他干脆把茶壶茶杯转移到了书桌上,省了来回折腾。
沈延青又背了七行字,这时云穗轻轻地推开了门扇,他刚干完活儿,脸颊上还残留着劳动后的薄红,显得十分健康俏丽。
云穗见小圆桌上的茶壶静静站在沈延青手边,他轻巧地走过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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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茶...你喝着怎么样?”
沈延青放下书卷,抬眼看向红扑扑的脸颊,“很好喝。”
云穗听完绽开笑颜,他买完匣子手里还剩了不少钱,路上见有几个老妪在一个小摊前争相购买一种茶包,他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说这茶对眼睛好,便斥巨资买了一包回来。
乡下人家平常都喝十文钱一斤的陈茶渣子,这一小包却要十二文,他算了算,一包最多能用三四回,若大手大脚地泡得浓些,两回就没了。
沈延青倒了一杯握在手里,“你喝过这茶没?”
云穗缓缓摇了摇头,这金贵茶是专买给夫君的。
沈延青笑笑,把手中的茶杯递给云穗,笑道:“这个喝了对身体好,来,尝尝,甜的。”
云穗一愣,飞快接过茶杯坐到了床沿上,手指摩挲着半冷的杯壁,脸颊越来越烫。
这人...这人...哪有用一个杯子喝茶的,那不就...嘴对嘴了?
云穗睃了一眼专心致志看书的人,将手中的茶一口闷了。
唔,真的有甜味。
二更过半,云穗被那杯茶烧得头脑清醒,迟迟不能入睡,渐渐的,膝盖疼了起来。
看来明日要下大雨,云穗叹了口气。
膝盖越来越疼,他实在受不住,轻轻捶了起来。
“怎么了?”一道温柔男声从烛光中传来。
在昏暗床帐里的云穗随意说了句白日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失眠啊?没事儿,你闭着眼睛数羊,数个几十只你就睡着了。”
云穗浅浅“嗯”了一声,不再捶弄刺痛的膝盖。
昨晚沈延青看书看晚了,云穗喊起床后他又眯了过去,结果就是早饭来不及吃了,他急匆匆背着书包,抓了个包子就飞奔出门了。
当云穗从卧房拿伞出来时,沈延青都跑出安乐巷了。
“娘...今日要下雨,岸筠忘了带伞。”
吴秀林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心想这天儿挺好的,于是笑道:“没事,若真下雨了我去学堂给他送伞。”
云穗忙道:“娘,那我去吧,岸筠还要吃您做的饭,耽搁了不好。”
“好好好,你去。”吴秀林笑眯了眼,小夫郎念着他家二郎,她乐意得很。
“学堂在哪儿知道吗?”
云穗点了点头,昨日言瑞陪他买东西时路过了赖家书房。
那是一座青砖青瓦的好宅子,坐落于东街尾,闹中取静。
学堂的房舍这样好,想来先生也好,岸筠在那里想来能学到不少东西。
吴秀林见他点头,笑着打趣道:“穗儿啊,我也没带你去过赖家书房,你怎的知道在哪儿,还是你悄悄去瞧过二郎了?给娘说说呗。”
云穗有些害羞,但娘问了,他也不能不说,只好将昨日遇见言瑞的事全盘托出。
吴秀林得知有这层原因,也就不逗小孩了,准备开始干活。
待交付了豆腐,吃过午饭,大风就刮了起来,片刻之后,电闪雷鸣。
吴秀林看着乌云密布的天,心里十分惊讶。
还真被她家穗儿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