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1. 第 1 章
春寒还胜。
夜里,船身破开江面,“哗——轰——”,一如这两旬一般,平稳向京城驶去。
马吊噼里啪啦乱滚,发酒疯的、吟诗作对的、打架的、和船娘寻欢的……纷纷攘攘地刺耳朵。
姚黛蝉在上房躺了半晌,到底受不住底下那些新上船的客人,她起身,趿鞋坐入窗下。江风湿濡,覆在面上腻得慌。刚将窗户下了一半,还未看清底下一道黑影,张妈妈沉甸甸的身子便带着怒气罩过来。
“小姐!”
张妈妈腮发着颤,大手“哐当”将窗户摁死,没好气道:“明日过了临清,大后日便到京城!好日子在前,你可切要安分些!莫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说的不该想的,自然是指在姚家企图逃婚的那次。
为了不被送走,姚黛蝉平生第一次跪求看守丫鬟。才逃出一里路便被张妈妈领人抓回,关在祠堂三个日夜不曾进米水。
姚黛蝉一双红唇抿着,不应不答。
“成日板脸给谁瞧?”张妈妈鼻中哼声浊气,“崔大爷是有些风流名声,可那侯府高门大户,累世皇恩,还有位厉害的二爷在御前走动,不比你蜗居的破院强?”
张妈妈端详她清艳妍丽的脸,“你这番颜色,将来是有好造化的,一天到晚要死不活,顶什么用?”
姚黛蝉背身。
张妈妈那套陈词滥调,无非便是她命好,她娘只是个举人的女儿,这回却能顶了姚惜翎的身份,风风光光做侯府的媳妇。
然她这趟替嫁的对象,侯府大爷崔云筏风流无才,只在都督府领个闲职,京中名声与淫.魔无异,十七岁起至今相看不到一户对门的人家,连五品京官都避之不及,是京畿有名的笑话。
那所谓的二爷崔云柯听说是有些本事,十七中探花,清高自洁,还刚升任了少詹事,但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十二岁被姚家强行捉回后,她便像一件见不得光的旧物,在那方小院一锁就是四年,连祭拜母亲的牌位都得偷偷摸摸。
为了替姚惜翎顶包,他们才又想起她来了。
玉白双足探进褥子,她重又盯视顶板。
侯府派的这艘船非官船,而是临时租用的老商船。顶板上的朱漆花得不成样,常睡着睡着便有碎屑震下。
张妈妈说,姚家曾有一位曾姑母嫁入永靖侯府做续弦,与老侯爷有些母子情。老侯爷待她尊敬。后来太和之乱,武官势弱,姚家也受牵连放出京城,两家断了来往。侯府的意思,这桩婚事是为了缔结旧日情谊。
可这举动又哪里有旧情可言。
姚黛蝉烦闷闭目,下头的喧闹不绝于耳,夹杂着女子呼声,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商船鱼龙混杂,但如今日这几个富商般一来就召船娘赌钱的,却少有。
她猜想,许是因为下一站是临清。
幼时曾听舅舅提过。这处码头介于黑白之间,称得上是北地繁华之最。各阶层的人来来去去,一如这船。
能在临清下也不错。
可姚家重金雇了两个身高力壮的打手日日守着。张妈妈则每每出去,必定要用钥匙锁门。
在船上二十日,莫说下甲板逛逛,便是踏出这间房都不曾有过。
她不知第几次想起江游来。
江游是北方迁来的邻里,操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他长她四岁,并非表哥那样的温润书生,反而个高腿长。他带她摸鱼打鸟、上树掏窝,谁欺负她,他便攥拳替她出头,打遍镇上所有孩童……也是江游,帮她打折了觊觎她良久的纨绔王振昌。
可那日后他便不见了。
一直到被强行抓回姚家,她都未曾再发现他的踪迹。
若江游在,绝对会拦下马车,更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也不知,他可好。
凝愁间,床榻大幅度地一摆,姚黛蝉被迫贴上墙面,将将要挪开,却忽而一顿。
夜风携一股刺鼻的气息渗入窗缝,漫过口鼻。
她记得这个味道,从前江游带她炸蚁窝,是硝石。
她猛然坐直身体,悄然行向窗边,塞一指入窗柩。
外头景象直将她看怔住。
数根火把被遥遥掷入甲板,反光铁钩飞来,甲板上俄而多了几十名黑衣人。他们齐刷刷抽刀,银芒扎地姚黛蝉眼一酸,匆匆别开视线。
有大事要发生!
姚黛蝉看眼还躺着的张妈妈,蓦而将发扎好,贴紧墙根,静静捕捉门外每一丝声响。
不一会,刺耳尖叫声划破夜幕。
来了!
她心跳如擂鼓,抓起案上铜香炉便朝张妈妈冲去。
张妈妈已醒了七分,听见逼近的脚步声,眼皮猛地一弹,发出凄厉尖叫:“小姐丧尽天良,要对我这老婆子下毒手啊!”
肥厚手掌狠狠挥来,姚黛蝉一惊,香炉险些脱手。张妈妈已狰狞着扑下榻,夺了香炉就是一掷,双手铁钳般箍住她纤细脖颈。
“你这黑心肝的东西!枉当年我亲自去昭文接你,你却要我的命!”
她朝外嘶吼:“张大王四!拿麻绳来!”
姚黛蝉挣扎不得,眼神渐渐涣散。张妈妈见她这般,心头一骇,双腿死死压住她,腾只手重重在她身上锤几下,“我好生教教你如何做人!”
空气重新涌入肺腑,姚黛蝉大口喘息着,被张妈妈从地上拽起。正这时,楼下爆出骇人哭嚎。张妈妈一怔,终于察觉异样。
再看姚黛蝉,少女泛红的脸上竟浮抹讥诮。张妈妈顿时慌了:“张大王四!人呢!”
无人应答,唯有门上的铜锁不时晃荡。姚黛蝉猛低头一咬张妈妈手腕,趁她吃痛松手的刹那,腰侧抽出根烛台,照着脑袋便是一记——
“天杀的!”
张妈妈踉跄几步,还未抚上剧痛的额角,烛台又补一记。
她眼一翻,彻底昏死。
姚黛蝉吐口气,刚要起身,“轰——”
房门被一脚踹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才堪堪直腰,“铛”一声,一柄长刀争鸣着架上她颈侧。
姚黛蝉面色登时煞白,屏住呼吸。
刀刃冰寒,温热的血珠顺着刀锋滑落,蜿蜒没入她后颈。
她不受控地一抖。
“不在这儿!”蒙面人屋内扫视一圈,刀尖直指二人厉声喝问:“可看见一个商贾打扮,身型高阔的青年男子!”
姚黛蝉缓缓抬脸,迎着他嗜血的视线,蓦地想起先前窗外见过的模糊黑影,随手往窗子一指:
“看见了,正从甲板上跑过。”
那几人对视一眼,竟无视她,纵身跃窗追去。
不杀她?
姚黛蝉劫后余生,却不敢有片刻喘息,扯下帐子便开始绑人,抖着手将张妈妈拖入榻底。
包袱翻了底朝天,仅几两银锭,两封路引。
姚黛蝉目光定在上头一息,用力将张妈妈那封撕得粉碎。
又打开那四个从未动过的陪嫁箱子,里头除了几匹吴绫,一些不好出手的瓷器,连一个铜板也无。
她咬牙合箱,躲入衣柜。樟木香气混着血腥,越发浓郁。姚黛蝉更用力地捂住嘴,慢慢数数,一直到了七百,船上才重新响起人声。
她恍惚了须臾,打开柜门,将将擦去身上血渍出门,鞋底一黏。
廊边堆了两具流干了血的尸身。
是不见的张大王四。
血气混着江水腥风,直直钻入肺腑,姚黛蝉胃底一抽,急忙挪眼。
天幕灰白。
甲板上聚集了百余名幸存的乘客,正气愤地同伙计吵架。
“今年都几十起了,照这般下去,往后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船上伙计安抚不过来,无奈摊手:“咱们就是个商船,谁知会遇上这些水阎王?已去报官了,诸位散了吧!”
有人怒道:“光报官顶什么用?一纸文书能挣回几条人命?!”
“官府光会搪塞。”另一人接话:“还得看德安贼寨,被那位新升任的崔少詹事带人一剿,灰飞烟灭!这事儿还得那位一般的才能办…”
姚黛蝉心下稍定,那群蒙面人果然是水匪。
时下匪贼猖獗,舅舅在外行商也遇过几次,倒不怪。
目光篦过波光粼粼的江面,姚黛蝉隐出人群,避开洒扫的伙计,第一次行入船尾。
船上许多焦黑血水还未有人处理,夜中随意一指的方向似乎就在附近,周遭并无尸身。
姚黛蝉便打算离开,却骤然在将军柱边停住。
她低眼,鞋履挪动,一抹未干涸的血痕随之拉长。
柱下翘一根年久失修的船板。姚黛蝉近几步,眼尖地窥见底下卡住的黑靴。她稍顿,鞋尖轻拨开一角,其下咕咚滚出串碎散的玉珠,并十余颗闪闪发光的银锭,下压张纸。
边角被血污浸染,墨迹与官印红泥洇开,但关键姓名、籍贯、官府钤印仍可勉强辨认。
显然,路引的主人已遭不测。
姚黛蝉红唇紧抿。
蓦地,她身子一晃,软软倒地,手顺势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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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
再起身,唯余黑靴安静躺着。
人心惶惶一夜,终于在天色泛白时抵达临清。
船板上挤满焦躁不安的乘客,姚黛蝉戴着来时的冪篱隐于人潮,耐着性子等待。
一去小半时辰,伙计突然从码头折返,“回去吧,京城下!”
“怎生就回去了!”
“好事儿!”伙计露出笑脸,“临清官衙正巧另有案子要办,听闻我们遭难,干脆往上报了!”
姚黛蝉瞳仁一颤,身侧乘客急道:“可我就是要在临清下,入了京不得耗好些天!”
“再折返便是。”
船板上忽而分一条道。一鸂鶒补子官服的男子按刀行来,目如鹰隼,顷刻便让众人噤声。
“本官乃临清州巡检,刘兴。”他朗声,“此案已由州衙并上报京中。现封船查验路引,一应人等皆不得下船,尔等依次前来!”
“……”姚黛蝉捏着包袱,下唇咬得泛白。到底还是排队,将那张隐约能分辨出“扬州府,柳芸儿,乐籍”的路引双手奉上。
刘兴捏在手中看了看,目光扫过她冪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又觑她纤细的手:
“乐籍?为何入京,昨夜人在何处?”
“…扬州营生不易,民女认识一位京城乐坊的管事妈妈,欲投奔求口饭吃。为了省钱不曾订房,只在甲板凑合。却不想第一夜就遇上匪贼。”
女子声如莺啼,官话含两分吴侬软腔,叫人不自觉放软态度。
“扬州乐坊名?”
“听香坊。”
“这血怎么回事?”刘兴又看她身后,“何不见你随身乐器?”
姚黛蝉早有准备:“路引一直贴身放在怀中。昨日听见动静逃窜,不慎丢落。琴替我挡了一刀…也落了江。”
刘兴不语片时,递还路引,“下一个。”
姚黛蝉才松口气。
乐籍有些麻烦,但好歹比官家小姐方便。不知‘柳芸儿’是谁,却多谢她。
至于衣柜里的张妈妈,姚黛蝉此刻简直要感谢侯府的轻慢。
船上人流频繁,人数统计总有错漏。张妈妈没了路引,大可以说为失踪。
如此细想,其实入京也未尝不可,姚家的手可伸不到这。
姚黛蝉攥着路引,险些要笑出来。
翌日,刘兴折返临清。众人被江风吹得又饿又乏,不少订了房的便将就回客房过夜,白日里则在甲板扎堆,靠闲话消磨最后的航程。
离到岸还有半日,姚黛蝉心情不错地啃炊饼。
边上几个乘客正抱怨京中物价,一妇人插嘴道:“贵有贵的活法!俺闺女在永靖侯府帮佣,上月托信说,从大爷厨房调到二爷院外洒扫了,那可是个好去处!”
旁人好奇:“都是爷,有什么不同?”
妇人撇嘴:“不同地很呢!”
“那大爷房里姬妾比丫鬟还多!外头还养着……啧啧,侯夫人没法子,舍脸去南边寻亲事了!”
“竟如此不堪?那侯府将来……”
“所以啊,侯府将来定是二爷的天下!人可是文曲星下凡!还升了少詹事…”
又是永靖侯府。
姚黛蝉不想听,径直走远。
摸摸包袱,捡来的珠宝和银锭,总计越五十两银子。听说京城挥金如土,也不知能维持多久。姚黛蝉打量自己的手,琴她不会,握笔捏针倒是可以。
若在京城卖绣品……
罢,她摇头,想这些太早。
又是漫长的两个时辰,船帆收动,远远见白雾中高阔的码头,众人都激动站起。
姚黛蝉在最后,望着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影,唇瓣由心地牵一抹弧度。
“下咯!”一声高喝,船板轰然搭上青石阶。
终于可以离开了!
第一次踏足这片陌生的土地,姚黛蝉将四周打量一遍,便欲从早就瞄准的右拐口离去。
方抬脚——
“嫂嫂。”
一道击玉似的男声忽而泠然奏响,岸上走卒似被无形的力驱赶,做鸟兽散。
分明不是唤她,姚黛蝉却莫名一楞,未及展开的笑容陡然僵住。
一双纤尘不染的皂靴稳稳踏着浑浊石板闯入眼帘。向上,素白袍角上的暗纹经日头一照,恍惚折射出利刃般的冷芒。
姚黛蝉心跳骤停。
岸上,青年长身玉立,仿佛凝了岭尖薄雪的眸沉沉盯她。
“兄长遇事,我来迎婚,嫂嫂——”
“何去?”
2. 第 2 章
江风狂舞,连片卷飞幂篱。
崔云柯长睫垂覆,居高临下投去视线。
姚黛蝉面色煞白,被那阵妖风逼着,将来人看得清清楚楚。
直鼻凤眸,唇薄而淡,俊美地近乎昳丽。身量颀长如竹。袍角微扬时勾勒出笔直腿线。分明是芝兰玉树相,却通身缭绕着久居高位的疏离,所有嘈杂在他身畔自发沉静。
他便是频频在船客口中听到的新任少詹事,永靖侯府崔二爷,崔云柯。
也是他,方才唤她“嫂嫂”。
待那双眼将她脸上每一寸惊惶都审视殆尽,她才如大梦初醒,仓皇扯落白纱,转身欲逃。
脚步未动,那道泠然嗓音已自身后追来,不高,却压下一切江风人语:
“姚小姐。”
他略顿,像在细品这个新称呼是否合适。
“临清州衙的公文今晨已送至我案头。遇难者名录里正有姚惜翎,却未想,小姐平安入京。”
“当真万幸。”
姚黛蝉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姚小姐,侯府上下都等着您呢!”
崔禄前几步,抖抖袖,笑同姚黛蝉做个请的手势。本空旷了的码头瞬时围来数个家丁打扮的男子。马夫驾车驶近,车尾挂着的“永靖”二字木牌惹眼地晃荡。
姚黛蝉咽一口唾沫,不禁再向崔云柯投去目光——那人已背身,只留一道无情的长影。
晨光打在他云母白的圆领袍上,极清净的颜色,却一瞬有肃杀映射,刺得人眼周生疼。
见她还定着不肯动,崔禄弯着眼儿往马车方向一指,“小姐?”
姚黛蝉死死抓着包袱皮,半晌方将喉头翻涌的血气压下,重重踩上马凳。
……
“还未同您介绍,我是自小贴身伺候二爷的崔禄,您唤我福寿就成。”车中熏有浅淡的檀香,崔禄坐在前头,声音时不时被风裹着往后钻。
“不瞒您说,我家二爷昨儿深夜才从德安赶回,今晨还未来得及回侯府,听您出事,立即便派人在各个码头守着,生怕您有半点闪失。”
“随身妈妈都失了踪,姚小姐却能毫发无伤,着实令人钦佩啊。”
崔禄笑声爽朗,语气和善,把姚黛蝉听得背脊冰凉。
这主仆二人特意堵在这,是发现了什么?
她失踪顶的是姚惜翎的名,受审下船用的是柳芸儿路引,又不曾显露过相貌,为何这个崔二爷这般咬定?
“苏州府一向太平,姚小姐出发得早,许是没听说。”
崔禄叩动车壁,语气意味深长。
“德安附近闹了伙贼,二爷坐镇月余,剿了九成,却逃了一伙人往苏扬去了。您商船遇的多半就是这些余孽。”
随二爷返德安的这月,崔禄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那些装作匪寇兴风作浪的乱党虽被屠尽,却跑了几个重要人物。好在二爷早有准备,设暗探假冒乐伎截杀。不想,伪造的户籍却到了这姚家女手里。
新帝初立,朝中暗流涌动,地方多有反应。与前太子勾结的白莲教正是乱党根基,二爷一举稳定局势,却突兀杀出这么个意外,连休息的功夫也舍了。这时入宫上禀,少不得又得小半日。
姚黛蝉不明崔禄之意,出于警惕,闭口不言。
崔禄瞥眼车中少女,女孩儿容颜隐在白纱下,十指在他转头时微不可察一蜷。
这样子,可真看不出是个敢冒用血路引的包天大胆。
若非是办事牢靠的刘兴在,换了旁人或许真要被她骗了去。
崔禄转头,笑容如常地换了个话题,好心地扯京中风貌与她听。
姚黛蝉依旧只听,不语。偶尔透过半卷的车窗向外看。
那道云母白的长影早不知去了何处。
她捉紧褶子裙。
-
晨雾弥散,永靖侯府到了。
崔禄跳下车,姚黛蝉隔窗看他笑款款拱手,绷着脸起身。
朱漆大门大敞,两侧几人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瞪人。
姚黛蝉睇着狮子的铜铃大眼,怅然长叹。
府邸极大,亭台楼阁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她跟着门房穿过一道道门廊,一路所遇仆从皆低头疾走,无人敢多看一眼,连空气都凝着股沉沉的压抑。
姚黛蝉在花厅等了许久,才姗姗来来个柿红对襟长衫的女子。一见她,登时堆起笑:
“这便是苏州知府家的姚娘子罢!我是夫人身边伺候的素灵。娘子怎生只身一个?身边侍奉的呢!”
看来侯府还不知商船遇难一事。
姚黛蝉简略概括一番,说不巧出事。素灵也并不真的在意,将人请进月洞门。姚黛蝉本以为要去见侯夫人,却见这侍女越走越偏,不像是主院的方向。
姚黛蝉迟疑,素灵已推开一处院门,“夫人早为您备下礼香苑,日也念叨夜也念叨。偏生这两日闹了头疾,不得亲自来见,娘子先等等。”
一股浓烈刺鼻的漆味混着尘封的霉气轰然冲出。院内杂乱,最扎眼的是廊下赫然晾晒着套颜色艳俗的妇人衣裙。
姚黛蝉目光定住。
素灵却爽朗拍腿道:“定是那起子懒婢没收拾干净!这是从前一位暂住过的娘子留下的,这就叫人扔了!”
姚黛蝉收回视线,看向素灵,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有劳姐姐费心。我舟车劳顿,仪容不整,正好借此机会修整片刻,再去拜见夫人。”
她态度平静,甚至称得上客气,反倒让预备应对质问的素灵意外。
同先前打听到的不大一样。
“娘子不怪罪就好。”素灵利索接了这台阶,朝角落里招手,“朝露,你在此伺候娘子!”
来的却不是早吩咐好的朝露,而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芬儿。
不待素灵发话,芬儿顶着亮闪闪的金簪朝她咧嘴:“朝露姐姐吃坏了肚子,叫我来替她。“
素灵一看她头上簪子,便知道是朝露那丫头花钱哄芬儿来当差。
阖府都看不上姚家,朝露虽是夫人点来礼香苑的,却心不甘情不愿。也真是皮厚了,她在这都敢敷衍。
不过如此也好,省得闹腾。瞥眼芬儿,素灵笑:“娘子,这是芬儿。芬儿,好生照看娘子。”
芬儿点头,姚黛蝉一旁也看明白了,却只颔首,“多谢姐姐。”
素灵便抬脚,将将要离开时,她习以为常回头再看眼——少女已踏入昏暗的堂屋,抬手摘下幂篱,一缕天光恰巧照亮她纤巧的下颌。
门一闭,那腻白的下颌被关在了里头。
素灵步伐莫名一缓。
芬儿摸着簪子,喜滋滋跳进院子,还没站稳,嘴倒先张大。
正房窗下坐了个婷婷袅袅的美人。
鹅蛋脸,凝脂肤,最夺目的是那双内勾外翘的杏眼,见她来了,清凌凌一抬,仿佛江南三月烟雨笼罩的深潭。眼尾天然一抹微红,不媚而艳。
只这么静静坐着,周身却似有隔绝这陋室沉郁之气的水润清韵。
芬儿看傻了眼,直至姚黛蝉起身倒茶,才反应过来,“姚,姚娘子,我来!”
说罢跳进门,抢了茶壶献宝似的倒了一盏呈过去。
姚黛蝉看着她亮晶晶的圆眼,微不自在地谢过,捧盏慢慢饮尽。
喝茶的时候,芬儿也没规矩地盯着人看。姚黛蝉不由蹙眉,却闻芬儿小声道:
“娘子真美。”
姚黛蝉长睫一抖,牵抹浅淡地几乎看不出的笑。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
正因这张脸,才会在招了王正昌那纨绔觊觎,闹到了姚家,害她被抓回。
也是这张脸,回姚府第一日,便被姚惜翎姚惜翰掷雪球砸肿。
怀璧无罪,可姚黛蝉还是习惯出门掩面,并不想被过多关注。
看姚黛蝉不欲再饮,芬儿麻溜接过杯子,脱口道:“娘子比揽芳阁的姐姐还好看,这院子可不够配您!”
姚黛蝉进来就看了圈,发现院子是老旧,但布局得当,也有人打理。院角开几株月季,墙根爬有青苔,添了点活气。
她在姚府住得还不如这里。
她笑笑,眸子微动,不放过一丝信息:“揽芳阁…?”
“呃……”芬儿圆眼一鼓,明白自己无意中说错话了,姚黛蝉却轻言细语追问,“芬儿,府里的事你都清楚?”
“自然!”美人温温柔柔,芬儿着实不大抵得住。又见她忧心忡忡,不免怜香惜玉,“娘子忘了?我打头就说了,我娘从前可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
姚黛蝉感激地点点头,“我初来乍到,府中的人…你能和我说说吗?”
“这,”芬儿眼珠一转,讪讪:“也没什么…”
芬儿是老夫人旧仆之女,自然知晓侯府内情。她年纪小,却也懂得避讳,即便姚黛蝉温言套话,也只含糊拣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说,关于大爷崔云筏的风流轶事几乎一句不言。关于二爷崔云柯的更是只有零星几句。
姚黛蝉只得结合之前的见闻,将众人的信息大致拼凑个概貌。
侯府人丁稀薄,当今的侯爷在外戍边,膝下只二子二女。侯夫人何氏是镇国公府的嫡女,闺阁里养大,与马背上闯荡的老侯爷老夫人素来不睦。
大爷崔云筏和之前所闻一模一样,或许更没出息些。
那截她去路的二爷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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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与崔云筏并非同母,而是由平妻薛氏所生。薛氏父亲是曾经桃李满天下的大儒薛平林,崔云柯承外祖的大儒血脉,十七中探花,为侯府大振一回荣光。后还自请外放体民生之艰辛。天下文人无不赞他志洁行芳,是君子也。
而今新帝即位,他一跃做了天子近臣,是何氏的心腹大患。
姚黛蝉心头坠沉。此地不说龙潭,也算虎穴。
崔云柯这般本事,将来娶的妻室定是门第显赫的大家千金。何氏出自镇国公府这等老勋贵之家,自己的嫡长子却只能娶一个知府之女,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值此,姚黛蝉禁不住低叹。
若非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侯府也不会想起他们。
是才派商船来接,又让她住进犄角旮旯,出口门不当户不对的恶气。
观姚黛蝉蹙着眉不松,芬儿不由得安慰道:
“娘子可是正妻,将来日子好着呢!”
姚黛蝉苦笑。
她才不要这样的日子。
六岁母亲去后,外祖教她识文断字,舅舅供她吃穿无忧,表哥对她无微不至,最疼她的还是江游——她最好,也唯一的朋友。
昭文藏着所有的美好记忆。
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窗棂外恰好传来一声模糊的鸟鸣,尖细地划破院中宁静。
清风徐来,姚黛蝉一凛,鬼使神差地,那声古怪冷然的“嫂嫂”好似重新在耳畔念响。
她猛然回神,定睛一看,眼前四四方方的牢笼,又哪里是昭文的青山绿水。
姚黛蝉揉揉太阳穴。
不过一面之缘,那崔云柯便搅乱她所有计划,这等心思深沉的人,到底为何盯着她不放?
那崔禄一直旁敲侧击德安贼患与商船水匪,水匪…
她只能想到包袱里的路引钱财,可那不过是她恰巧捡来的。
还能与她有什么关联?
姚黛蝉抽帕子压了压额角。
初春的京畿正午很有些热度,她这颗心几次跌宕,身后额间都出了一层汗。横竖入翁,一时半刻也逃不得。此时只想先弄干净身子再说。
院中有井,她自己打了两盆。
井水微凉,泼在面上瞬间驱散了燥热。姚黛蝉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又想起昭文的小溪来。
这样的天气,江游定会偷摸领她去溪边摸鱼。
阳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金箔,他们将裤脚卷的高高,把金箔踩成粉芥。什么都不用想,只顾撒欢就成。
姚黛蝉缄默片刻,不敢再去回忆往事,擦干净脸,她将上衣解开。
腰侧有两处紫红,是张妈妈锤的,不算太重,半月就能消。
擦到胸前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一片闷胀,她脸颊微热,慌忙收回手。
这缠了半年的旧疾,上船后梳洗不便,又怕张妈妈察觉多嘴,便一直忍着,竟在颠簸航程中悄悄缓了些,不似从前那般一直硬疼。
洗漱完,姚黛蝉调整心态,先睡了觉。到了晚上,被芬儿叫醒吃了顿简略的饭。四个菜,比她在姚家时吃的好。虽然不忘秉持礼仪,但实在是太饿,姚黛蝉又多盛了一碗米,撑的肚子发胀。随后便昏昏躺进床。
一连两天。侯夫人都不曾召见。和姚黛蝉猜想的不错,侯夫人是不想看见她。
这几天休息,身体略好转,姚黛蝉也不急,在礼香苑附近小小摸索了番。然而第三日晌午,姚黛蝉正洗浴,突闻素灵隔门道:“娘子,夫人有请。”
姚黛蝉顿住,“这时?”
为何突然这么急?
“是,夫人头疾好些了,念您初来,想见见您。”
姚黛蝉心一跳。她看着自己白光光的两条腿,定定神,扬声应道:“姐姐稍候片刻,容我更衣。”
素灵板脸侯着。
本到了午睡的功夫,素灵已经歇下了,孰料素心突然着急慌忙来报,道二爷的小厮崔禄领着一堆书箱回玉磬院,分明是长住的架势。夫人急得血燕都吃不下,临时改了主意,慌忙叫这姚家女去充挡箭牌。
否则,她怎会闲着没事跑这犄角第二趟?
正心烦往后的鸡飞狗跳,“吱呀”一声,门开了。
日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姚黛蝉身上,终于让素灵看个彻底——半旧的藕荷色衣裙,犹湿濡的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朱唇贝齿,并无妆点,亦清艳摄人。抬脚间,长裙隐约透出纤长的轮廓。
“请姐姐带路。”
素灵暗吸一口气,这般颜色,这般性子…竟是与传闻截然不同。
入了府,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压下心中异样,转身,“娘子随我来。”
3. 第 3 章
姚黛蝉跟在素灵身后,于曲径回廊间七拐八绕。素灵仍时不时提点两句景致典故,话却稀落了许多,透着股心不在焉的焦灼。
行至一处花木掩映的窄园,素灵忽地刹住脚步,“啧”一声,恼道:“哪个没眼色的,将太湖石堵在这儿了!”
前方小径被一辆板车横断,车上垒几块尚未安置的太湖石。这园子本就僻窄,素灵原是为了抄近道,此刻却成了死胡同。
“怎会这时运石。”素灵皱眉,“姚娘子,只得绕路了,怕要多走一盏茶的功夫。”
姚黛蝉自然不能说什么,依言换路,将周遭景致更仔细地收入眼底。
绕出窄园,视野豁然开朗,竟到了一处清幽所在。一带粉墙环抱,墙外遍植翠竹,与府中富丽迥异,别有一种孤直。
粉墙高悬一匾额,题三个笔力遒劲,锋芒内敛的大字——玉磬院。
院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正坐着吃饼,听见脚步声,忙跳起:“禄爷,我我没偷懒,就是崴了脚,书都收拾好了——灵姐姐?”
待看清是素灵,小丫鬟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
素灵扫过洒扫一新的庭院,脸色骤淡,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领着姚黛蝉前行。
将擦过院门时,姚黛蝉方悄然往那处望了眼。
恰有一阵风袭,竹涛声漫,隐合玉磬。一丝极淡的檀香似有还无逸入鼻中。匾额被晃动的竹枝一衬,生出格外寒冽的风骨来。
她目光只驻留了一息,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
穿过几重愈发轩丽的庭院,姚黛蝉能感受到数道目光从廊柱窗扉后隐秘地投来。脚步微缓,主院抵达。
正房帘栊低垂,里头传出断续话声与瓷器碰响,氛围却不见半分闲适,反酝着山雨欲来的前兆。
素灵隔帘子禀报:“夫人,姚娘子到了。”
里头停了片刻,才传出一道烦郁的女声:“进来吧。”
这便是她的“未来婆母”了。
姚黛蝉胸脯深深起伏,低头步入。
浓郁的百合甜香扑面,险些叫姚黛蝉呼吸不上来。
屋内陈设富贵华丽,何氏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绛紫缠枝牡丹纹的常服,云髻高绾,插支赤金点翠簪。保养得宜的面容看不出病色,只眉眼间聚着股毫不掩饰的锐利。
她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目光却如冷电般落在姚黛蝉脸上。修剪得体的两弯眉果然一皱,视线立即将她从头到脚脚刮过。
榻边小杌上坐着个穿水绿比甲的少女,正为何氏轻轻捶腿,此时也抬眼望来,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遂又怕被斥责似的垂脸。
“抬起头来。”何氏淡淡道。
姚黛蝉依言微微抬首,目光仍恭敬地垂视下方,由暖阳毫无保留地照亮她一张脸。
何氏捏紧了玉如意,眼底闪过冷意。
她扯扯嘴角:“是个齐整孩子。走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姚黛蝉依言上前,在离榻约五步远处停下。
这下何氏看得分分明明。
那身半旧短袄裙掩不住窈窕身段,即便低眉顺目也压不住清艳光彩。
哪里是之前打听到的寻常标致,分明是能惹祸的根苗!
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见了还不得被迷得找不着北?
何氏盯着那张脸,忽地想起府里老人闲聊时提过的旧事…那位继室太夫人也是姚家的,过门后便把中馈捏得死紧。
何氏无奈认下这婚事,本存着小门户好管教的心思,没想姚家扯谎送这么个人来,是想彻底拿捏住骄儿,好将来学她那曾姑母把持侯府?
“我也是方才听说,你路上遭了难,只身一人入京?”何氏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已具压迫。
“是。”姚黛蝉低声,“托赖天恩,侥幸生还。只是随行妈妈与行李……皆失落了。”
姚黛蝉忌惮崔云柯,怕说多错多。然这时候也只能扯谎,顺便解释她一身旧衣的缘由。
然不过是遇难了一艘船而已,于京城的贵人们什么都不是。
“可怜见。”何氏也只客套叹一声,“这些贼寇越发猖獗,那船也是,竟没个提前放哨的。”
她话锋一转,带几分自矜:“几个水匪罢了。往后你见了大爷,就知这些不过他一刀的事。”
姚黛蝉经她这一说,才想起一直没听过替嫁对象的踪迹,不由慢声:
“大爷…也去剿匪了?”
她记得那崔云柯亲口说兄长遇事。崔云筏在都督府任职,似乎也有机会赴外执行任务。
何氏面色微变,语气含糊地岔开:“他有他的职务要做,这些待你进门了再说。”
姚黛蝉便不再问,心头却有了计较。
这位大爷的差事想来并不如何,人恐也不在侯府。
她语气依旧恭顺:“敢问夫人,不知婚期何时?我也好回信家中,让他们快些重新运来陪嫁,免得辜负了侯府与姚家的情谊,失了礼数。”
何氏没好气地打量眼前少女,不满她急于定论,却又满意她还算懂规矩。骄儿二十有六,姬妾成群却无子嗣,她早就等不及了。虽不喜这姚家女,可又哪里有更好的选择?
她不禁又叹,“你是好孩子。就在下月初三,吉日。嫁妆不急,侯府暂先充份也无妨。”
“下月初三。”姚黛蝉心中默念一遍,心头冰凉。
竟不足一月!
她强按下喉头的窒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乖巧:“惜翎记下了,定早日禀明家中。”
“既来了,便安分些。缺什么报上来便是。”何氏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手腕,语气缓了缓,却不减掌控之意,“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与你苏州家中不同。回头让嬷嬷去好好教你,也免得日后出丑。”
何氏也并非刻意刁难。他们早打听详尽,姚惜翎在苏州府不算守矩之人,如今瞧着虽沉静,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须得教导好了,才能安心送上儿子的床。
姚黛蝉应下:“是,谢夫人教诲。”
看她柔顺低头,何氏眼神点在她细长十指上。
“都说江南女儿手巧。据闻你母亲苏氏有一手极佳的苏绣技艺,不知你承了几分?”
话音落下,室内那浓郁的百合甜香仿佛都凝滞了一瞬。姚黛蝉垂着的眼睫剧烈颤抖,搭在膝上的十指歘地蜷起。
她却不知,苏氏何时有了手好绣艺?
绣艺绝佳的分明是她的亲娘陆菱。
苏氏仗着是姚锵成婚前就侍奉在侧的通房,暗中使过许多手段,硬将她娘逼得郁郁而终,害她六岁失恃。被姚锵扶了正后,竟是把她娘的嫁妆捏在手里不止,连这荣光都要窃取。
姚黛蝉感到胃中冰冷的恶心,却强迫自己松开了拳,一派茫然道:
“家母并不善绣,家中针线活计,多是托针黹上的妈妈打理。”
“不善绣艺?”何氏颇为意外,责备地看向素灵。
又不一样?打这姚惜翎进门,从容貌到性情,竟没有一处和查到的消息对得上。
素灵百口莫辩——苏州府离京千里,她哪里能事事查证清楚?
“不过,”姚黛蝉适时柔声,“家中已故多年的陆夫人确实绣艺绝佳。想是苏州府的人以讹传讹,才叫夫人误会。”
何氏微讶,眼神登时再变。她倒老实,竟主动提起姚家的阴私。
是了,姚家原本是有个正头夫人。何氏虽懒得深究外家琐事,却也品出了里头的弯弯绕绕。
这如今的知府夫人,原也不过是个不上台面的通房而已。
天下主母就没有喜欢妾室的。何氏乜着恭顺的姚黛蝉,心境忽然微妙起来。
这丫头的做派,倒真不像小娘养的,到底是真实诚,还是藏得深?
无论如何,何氏倒不那么厌屋及乌,“想是底下人搞错了。”
她换个坐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江南风貌,眼神飘向窗外的日影。话头牵得生硬,显然兴致寥寥。
姚黛蝉答得简短,心下逐渐却雪亮。这位未来婆母压根不想同她说话。
可她偏要忍着不舒服拘着自己,图什么?
姚黛蝉想起姚家的祖母来。
第一日回府,她听着张妈妈的话,懵懵懂懂去问祖母好。
祖母并不想见她。
雪连片下,她冻得手脸发紫,却见姚惜翎姚惜翰欢脱地从侧门跑出,颈上金圈一闪一闪。
何氏如此,是在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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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肚子扁得慌,姚黛蝉挂念起那半块没吃完的饼来,未在意水蓝长衫的女子掀帘入内。兴致缺缺的何氏一见她,当即坐直。素心矮身附耳几句,何氏脸上浮出类乎庆幸的神色来。
“回话说,我还头痛,这几日不得见风。”
素心称是去了。
何氏惬意地支首,心中反复盘算。
留着这姚家女杵在跟前,一是想替骄儿磨磨性子,二来,也是存了别的心思。
那孽障既一跃成了少詹事,还在侯府娶亲的档口回府长居,必是打着来主院耀武耀威膈应人的主意,报当年之仇。
她将姚家女拘在这做出婆媳亲厚的模样,既能提醒那孽障侯府谁说了算,也告诉他,他大哥要成婚,世子素来立嫡立长,名正言顺。
老侯爷再喜欢他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三年了!
可一想到那张肖似薛氏的脸,听他滴水不漏却字字冰人的话,何氏心口便止不住发紧。尤其在外人面前,万一那孽障蓄意说些不中听的,她这当家主母的颜面何存?
幸好得来皇帝留他用饭的消息,不枉她担惊受怕了一整个晌午。
何氏心情好了些许,面上也显出轻松来,才留意到姚黛蝉还在五步外本本分分站着。
到底是正经官家养出来的姑娘,这么瞧着,是比揽芳阁的妖精们顺眼。
何氏抿了口茶,将将打算再探探她举止,眉头忽而紧皱。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姚黛蝉等了半日,未料何氏会从气味挑刺,不解地迎上她视线。
“回夫人,惜翎不爱用香。来前梳洗过,当…无异味。”
语毕,又将头低下。
何氏知是自己语气太重叫她误会了,“你莫要多想。只是我一贯闻不得檀木香,格外敏感。惜翎,你可是在哪处无意沾染的?”
姚黛蝉始料未及。
檀木香…
她自然不用,也仅到了京畿后才陆续闻到了几回。还都出自同一人身上。
姚黛蝉犹豫,“许是在侯府来接应的车上不慎熏到了些。”
细想一圈,唯有停在马车上的时间长。
路上崔禄一直与她说话,她又吊着脑筋,并未留意什么香气。
“马车?”却轮到何氏惊讶,她何曾派马车去接应了?
船只抵达日期都未定,谁有那般闲心照看外人?
姚黛蝉凝滞,难道崔云柯的堵截毫无侯府授意?
不妙的预感刹那翻涌,她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何氏捂鼻,“府中的车从不会熏什么檀香,你莫不是弄错了。”
她万分嫌弃的模样,姚黛蝉环顾四遭,知情识趣道:“我为夫人卷帘透透气。”
“天气确也热了些。”何氏正想借此考验一番,自然心安理得受下伺候。姚黛蝉就朝帘栊走去,刚抬手,外头骤然响起丫鬟绷紧的通传:
“夫人,二爷来给您请安了!”
“什么?!”何氏手一紧,额角突突地疼了起来。
“不是在宫中么,怎么这时来了?素心,素灵!”
姚黛蝉也为她这突然的惊诧一愣,蓦地竖起耳朵。帘后渐近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她心头打鼓,还未来得及退开,“哔——”
帘栊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外侧稳稳打起。
不曾及时收回的指尖猝不及防擦过男子手背。
姚黛蝉愕然瞠目。
崔云柯的动作因这意外的触碰,几不可察一顿。视线自那双飞快收回的柔荑而下,落入一双因惊骇而睁大的眸子里。
帘栊割阴阳,他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深邃难辨。
唯独那双沉如寒潭的眼,清晰地映出少女失色的脸。
姚黛蝉指尖不受控地一阵轻颤,不等动作,便被那双锐利的凤眸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
崔云柯却再未看她一眼,举步入内。
他换了身祥云暗纹的素白道袍,外罩件雨过天青色的半袖褡护,额束网巾,腰系宫绦,清贵逼人。行动时,衣袂间逸散的檀香瞬间冲淡了室内甜腻。
“母亲。”
青年面向脸色发青的何氏,拱手,声音是一贯的泠然疏离:
“可还安好?”
4. 第 4 章
房中刹那可闻针落。
两种香气无声交锋,崔云柯启唇时,满室只余冷寂的檀香。
安好什么?
何氏堂而皇之被打了脸,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老侯爷逝世后,这个嫡不嫡庶不庶的次子与她已有三年未见,时光如此偏心,青年比少时出挑甚至。郎艳独绝,如圭如璋…世上所有形容男子的好词似乎全部倾斜在他身上。
更叫人不忿的,是他昔年还清瘦的身型都变得高阔伟岸,几乎追上了她的骄儿!
还是素灵在旁嗔道:“二爷也真是的,好歹休憩片刻再来问夫人安!夫人方才还念呢,宫里事务繁忙,您一刻不停地转,也不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
何氏才回神,强自牵出个难看的笑:
“这是持玉?”
许久未唤过这小字,舌尖都发涩,何氏干巴巴道:“母亲当然都好。三年未见,长得同你大哥一般高了。”
语毕方有了些底气似的挺直腰背,命素灵上茶、素心端软凳,营造出一副体贴和乐的模样,心中却盼着人如以前一样快些走。崔云柯向来是不爱在她这里逗留的,除了已故老侯爷的顷山楼,他在哪里都如此。
何氏觑眼素心端来的矮脚软凳。
这种凳子,要气度的大男人们是不肯坐的,崔云柯自小钟灵毓秀,定然一眼就能看出她真意。
他们这对名义上的母子,打十几年前就没有过敬爱的时候,虚与委蛇实在不必。
哪想,守在外头的崔禄先一步窜进来,在何氏尚未来得及转变的眼神中麻溜扯来一方太师椅,恭请崔云柯坐下。
崔云柯端起茶盏,慢斯条理撇弄浮沫,竟是要长谈的架势。
几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举措弄得一愣,何氏心中惴惴,“持玉…你、你……”
她绞尽脑汁,才状似关切道:“可见过你祖母了?她前几日正念叨你,想见你一面呢。”
“来前拜过,祖母康健不减。”
婆母戎马半生,一贯康健,也一贯懒得理她这个儿媳。
崔云柯一来,倒是第一时间敞门欢迎上了。
何氏挤出笑脸,“你是孝顺的。”
青年未答,房中再度鸦雀无声。
何氏被他这副岿然不动的做派一激,彻底明白他是来找茬的了。心头发恨,坐立不安之际,她余光扫过早早退至角落的姚黛蝉,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卒而笑道:
“惜翎,快过来见过你往后的小叔!”
姚黛蝉通身僵直。
她屏住呼吸躲在一隅,就是怕被搅进这对母子暗流涌动的对峙。却被何氏直接点了名,掌心当即掐得险些破皮,再装隐形人也不得了。
众目睽睽,姚黛蝉眼睫低垂,隔一丈距离,遥遥对那片天青色的袍角福身。
“二爷。”
女声悦耳如鹂,却过于轻细。
崔云柯眼帘微抬,目光掠过姚黛蝉,快得几乎让人错认。
“叮。”碗盖稳稳合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回应。
夹缝生存的茶气被轻描淡写关了回去,姚黛蝉被迫嗅着那股若隐若现袭来的檀香,总算知道何氏为何那般发问。
想来她坐的马车就是这崔云柯的。
“你久不回家,想也是才知道。”未来儿媳规矩守礼,没让她彻底落下风。何氏悬着的心稍落了些。
崔云柯虽还是那副令人暗怯的架势,但一想到本就该属于骄儿的世子之位,想到身后的镇国公府,何氏便定定神,撑出几分底气,扬声唤姚黛蝉到身边。
“你此前一直在德安忙碌,我与侯爷商议过,想着延后告诉你婚期,免得给你添麻烦。不料撞个正着,也不瞒你了。这是惜翎,苏州姚知府的女儿。江南水土养人,她性子沉静稳妥,同你大哥正相配。正好你要长居府中,以后都是一家人,趁今日有空熟熟脸,彼此守好本分,也好把侯府的香火与体面维系下去。”
这看似亲切的一番话听得姚黛蝉几近窒息。
她本能微缩两肩,徒劳地不想被聚焦。然何氏话头在此,姚黛蝉敏锐地感到那寒漠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将她扫了眼。
崔云柯放下一口未用的茶,终于堪堪张口。
“姚小姐。”
只这平平无奇一句,姚黛蝉头皮发麻,梗着脖颈点了点头。
崔云柯有序地抚弄食指扳指,恍若未觉少女刹那的紧绷,“珩字号大船遇难,姚小姐倒是平安无事。”
他果然在此等着!
姚黛蝉一听大船两字便不受控地想起张妈妈来,崔云柯是要当众戳穿她逃婚?
她咽口唾沫,遂又冷静。
何氏约莫还未知她与崔云柯并非第一次见面。不知崔云柯旧事重提是何目的,但他不说码头初遇,只提船上遇难要挟,定存着别的思量。
姚黛蝉得体微笑:“许是上天怜我还没来得及见夫人大爷,便不肯让我折在江里。说来也巧,船上听闻二爷刚剿平德安匪患,想来是我得二爷威名庇佑,连水匪都绕走呢。”
她说话时,下颚线微微绷紧,是竭力维持平稳的弧度。
但话音才落,姚黛蝉便察觉自己恭维得有些刻意和挑衅,她眼风下意识飘向太师椅上的人,却正撞入他自然掀睫时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冷冽漠然,并无焦点,仅仅不过扫过她罢了。与看一棵草,一朵花无异。
然姚黛蝉心口却突地一跳,慌忙避开。
一旁何氏倒听得眉梢微动,很有几分满意。
这丫头竟是个牙尖嘴利的,就是她的侄女何采莲在崔云柯面前也要几番斟酌,不敢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她轻窥崔云柯,青年垂着眸,有序地抚弄玉扳指,仍是那万物不为所动的模样。
想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何氏接过话头:“惜翎实在。持玉你剿匪有功,连圣上都赞你,护个未来嫂嫂也是应当。”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娘日日修道不管事,你却是要着急的。采莲你可记得?她素来仰慕你才学,听闻你回京了,不知得多高兴呢…”
何采莲是何氏娘家侄女,常来往侯府。崔云柯过目不忘,自也记得那个浑身刺鼻粉香的女子。
如从前一般,何氏依旧不死心,妄想插手玉磬院。
崔云柯眼皮一掀,目光透过姚黛蝉落向何氏,无温无绪:“匪患已平,余孽难清。侯府亦需戒备。”
“尤其,对来路不明之人。”
姚黛蝉一口气吊在半空。
“都是家里人,哪里又来路不明了。”何氏被他看得心虚,“世道乱是常事,可再乱,又怎么乱到我们这样的人家来。”
她遮掩似的:“你大哥也说是这几日回京,待他归来,你们兄弟二人聚上一聚,正可以聊些外地见闻。”
这话当然是场面话。崔云筏此次南下是去苏扬玩乐,何氏心有不满,却还是帮着儿子遮掩,对外只说他去看望一位旧友。
兄弟俩的关系同陌生人无异,又怎么可能凑到一起去。
此话由崔云柯听来大约亦是可笑的,“许久未见兄长,不知他近来如何。”
何氏不假思索:“一切都好,只等你来吃喜酒了。”
门口崔禄闻声笑道:“这可刚巧,二爷正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何氏看眼笑容格外夸张的崔禄,刚要斥他没规矩,“府衙有事,先行告退。母亲,回见。”却被崔云柯的起身打断。他平平施了礼,素白袍脚荡一片波澜,檀香不容抗拒地穿过偌大主卧,直至青年离去,犹还漾着浅浅余韵。
大佛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猝不及防。姚黛蝉攥在一块儿的手才缓缓放开,掌心一片湿冷。
何氏被这样直截了当地一知会,倒好似她才是小辈。一时尴尬不已,心里痛骂着孽障。
和他那个娘一模一样,清高个什么劲儿!
却不能表露,她浑身强撑出来的力气松了个透,靠在榻上扶额,疲惫地朝姚黛蝉挥了挥手。
“你也下去吧。”
姚黛蝉如蒙大赦,屏息敛目,行礼拜别。
踏出主院门槛的刹那,春日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廊下的藤萝开得正盛,花穗垂落扫过肩头,携有淡淡的甜香。姚黛蝉刻意放慢脚步,听着远处鸟鸣,刚才在主院的窒息感才渐渐消散。路过一处莲池,锦鲤摆尾游过,自在惬意。
姚黛蝉通身的紧绷骤然卸几成,深吸一口气,沿着记忆里的路回走。
-
玉磬院。
所有东西焕然一新,只是久未沾染人气,还未有浊息飘动。
崔禄伸完懒腰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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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就见崔云柯坐在石凳上翻阅文书。
二爷就是这般,崔禄由心佩服。哪怕火烧到跟前了都不为所动,一个心思浅薄的何氏又算什么。
崔禄心中啐了口。这手段,还妄想塞她那侄女进来作乱。
圣上还在安陆潜邸时就笑嗔过,他家爷眼高于顶,天仙都瞧不上。京中贵女如云,这几月暗中递枝欲要结亲的大员数不胜数,就何采莲那不出挑的,也敢肖想?
她仗着姑侄关系,幼时常来缠人,已经十分讨厌了。竟还贼心不死,几年间几次寄信骚扰,便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的?
崔禄琢磨,若何采莲到,这回决计不能让她踏进玉磬院的门。
又习以为常地打算先沏茶,翻书声突然静止,崔云柯道:“打水来。”
二爷自幼喜洁,凡与人相触必定净手。可今日并未见他碰到什么,怎地又要洗了?
这疑问也只一瞬,转念崔禄便明白了,二爷是嫌弃何氏那儿的臭气,便立即打了盆温的。
崔云柯提袖,长指浸在水中反复泡洗,如此三次方擦干。
他转转扳指,顺口道:“车里如何。”
崔禄颔首:“已重新擦洗熏过香,那姚惜翎用过的坐垫也扔了。福寿做事,爷只管放心。”
“黑靴已送去边陲大营。”崔禄趋近,声线压紧:“爷,船上尸首勘验完毕,只少了一具。”
崔云柯动作一缓。
少的是谁,主仆二人当然心知肚明。
说出去只怕人不信。此番协助白莲教乱党在德安作乱的重要人物,竟是永靖侯府嫡长子,何氏眼中的第一等好儿子,也是如今的反贼,前太子李熹之暗党——崔云筏。
突袭商船的铁钩蒙面人正属白莲教头目南舵主麾下。照理说,崔云筏与他算是同僚,一个在京城为前太子传递消息,一个在南方为前太子巩固民心,却在入京的路上内讧相残,让崔云柯的人捡了渔翁之利。
江流湍急,崔云筏腹背受敌,纵是生还也难返京畿。兼之船上许有其他乱党的线索遗漏,这也是崔云柯为何临时决定蹲守码头。
船上却仅剩一只黑靴。这场截杀中唯一完好无损的局中人,只姚锵的女儿姚惜翎,和她半死的老妈子。
“姚锵那儿,苏州府库的官银流入乱党手中非止一次。纵非主谋,失察之罪也够他万劫不复。”
桌上暗探呈上的密报,几笔银钱流向的朱批格外刺眼。
这就是此事的诡吊之处。
此等滔天大罪,他竟还敢送女入侯府,是当真不知己罪,还是侥幸赌一把。
又或,他早与崔云筏暗通曲款,嫁女正是为了方便二人勾结?
然前太子已死,隆景帝即位,大局已定,姚锵怎么可能为区区残党赌上全家性命?
崔禄对此实在不解:“若姚锵与旧党勾连属实,他这般岂不是将把柄往人手中推。”
崔云柯未语,只将目光从文书上抬起一线。
这是让人继续的意思,崔禄忙道:“那老妈子受刑后吐了个干净,连给姚家前任夫人下药的事都招了,却对白莲教一无所知。看反应,不像装的。”
“贴身仆役不知情,”崔禄声音更低,“要么主子当真清白,要么…主子所谋之事,连心腹也必须瞒过。”
那姚惜翎先遇难,后直面二爷,俱格外稳得住,不是寻常闺秀。指不定就知道内情!
且侯府去接她的船,怎就那么巧被崔云筏半途登上?
“难道是姚锵那老狐狸暗中泄露消息,引崔云筏与南舵主自相残杀?他好一石二鸟,既除了隐患,又向朝廷表了忠心——”
思及此处,崔禄竟是一惊。
好狠辣的手段!
却听崔云柯淡然启唇,两字推翻他猜测:
“并非。”
“前车之鉴余威尚存,他素来求稳,不敢冒行。”
崔禄一顿,确实。姚家祖上受太和之乱波及放逐出京,好不容易花费几十年经营到苏州知府的位子,不当顶着一家人头去搏命。
然崔云柯又斟一盏茶,指尖停杯沿半息,蓦而擦过手背,仿佛要将不存在的脏污抹去。
“‘姚惜翎’。”他平静如斯,却让崔禄本能屏息。
“名是伪。”
“人,”杯身极轻地一转,“亦伪。”
5. 第 5 章
碧清茶水一漾,绿叶游曳间,恍惚又见主院中那竭力镇定的少女,通身绷紧,十分惮他。
崔云柯眉头微皱,手背上若还残留着帘下一触的不适。
“她是假的?!”崔禄愕然拔高声量。
他指腹再一揉,目光凝于某处,一派静邃无波,俨然早已洞悉一切。
“姚锵宠女,苏州尽知。”
言简意赅八字,崔禄当即敛了讶色,迅速在脑中追查所有细节。
除了老妈子…还有,四个黄花梨木箱。
箱笼里尽是些笨重价昂,不易变现的吴绫瓷器。绣帕、银梳、香包等女儿家的贴身物什一样都无。那姚锵若真是嫁心头肉入高门,陪嫁岂会如此生硬?哪怕是要分船运送,也不该将不方便的物件全堆放在女儿那头。这不像疼宠,倒像急着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再一想,先前暗探所传消息,姚惜翎娇纵无礼,中人之姿,又哪里同眼前这清艳绝尘、进退有度的少女对得上?
审那老妈子时,她一口咬定小姐死于船难,崔禄不以为意,如今一想,老妈子分明是怕替嫁之事败露,干脆将人说成死的!
这些破绽姚锵未必不曾顾虑过,但毕竟路途遥远长臂难辖,他便赌一把。如此守了婚约,待东窗事发,还可借‘替嫁’摘清自身,佯作不愿同流合污。
崔禄豁然开朗,他只顾着查证箱子里是否有证据,却未注意这些细节。还是二爷火眼金睛,一眼看出端倪!
“好个姚锵!难怪侯府一提他便送得这般爽快!”
崔禄语气旋即冷下去:“爷,姚锵包藏祸心,此女又当如何处置?”
既不是乱党,也不是姚惜翎。她冒用他人路引逃窜,想也是害怕暴露,引来杀身之祸。
崔禄的意思明确,此女身份模糊,来路存疑,既是意外,还是及早处置干净为宜。
崔云柯抚扳指的动作略作停顿,仅沉吟半息。
“是饵是证。姚锵通太子党之事还未查明,先留着,待日后一网打尽。”
“若必要,可放宽泛些,任其在府内行动。”
当今圣上即位才三月,又是藩王出身,尚在斗朝臣培植班底的路上。苏州税银握在姚锵手里十余年,直接出手定要叫江南士绅们警醒,莫若钝刀割肉,暗暗图之为先。
而这个西贝货到底是谁,无关紧要。嫁给谁,更无足轻重。
与崔云筏一样,最终不过黄土一抔,不值得费心神。
崔禄了然话中深意,眼下最紧要的是继续清扫朝野,闲时等那份大礼浮出水面。
事情到此便全都分明了。
却没下去吩咐,崔禄杵在案前不动,还小心瞄崔云柯几眼。
崔云柯:“何事。”
崔禄斟酌:“好不容易回了京,二爷可要去青云观看看夫人…”
薛夫人因父亲获罪之故,被如今的侯爷崔朔以平妻身份娶入府中,身份本就特殊,一直受京畿瞩目。即便后来薛大儒平反,她这位子也不上不下卡着,一直为何氏嫉恨。许是厌烦背后嚼舌根的,十二年前薛夫人自请入道门清修,一去不归。
崔云柯少时去观中看望生母,不分严寒酷暑,常在门前一站便是一日。然母子天性淡漠同出一辙,十二年间见面次数竟不足十。渐渐便不去了。
崔禄自小看到大,心底实在难受。
提及三年未见的生母,崔云柯面上却依旧不见分毫波澜。他一径眄着手中凉了的茶水,默了片刻,不紧不慢抬手。
沉底的嫩叶带着那点无端的联想一起,被泼洒个干净。
“外祖寿辰将至,那时顺路一见,方便许多。”男声久违响起,还是那般凉薄无谓。
崔禄低叹,遂又正色:“张大人请爷至邀月楼听曲儿,算算快到时候了。”
真真是连轴转,丁点歇息的时候都没有。听到这些宴会崔禄就想挠头,可一见主子四平八稳,面上丁点疲态不显,他就是再乏也得咽下去。
京中虎狼环伺,暗中盯视这位隆景帝的臣子实在太多。
文臣都以为他藩王出身,如上一位般不擅治国理政,才将他推了上去。熟知这位却是个扮猪吃虎的,一即位就和崔云柯这个少詹事一唱一和,蹬了好几个大员。
崔云柯与新帝如此动作,东阁大学士张和廷,这有名的笑面虎着实耐不住了,代身后人一探他深浅。
私人宴会,倒不用多么精心打扮。崔云柯只换了件霁蓝薄纱褡护便出了门。
院前竹声窸窣,堆放几块正待为玉磬院增色太湖石。
见崔云柯往几块大石看,崔禄笑道:“爷看看福寿买的这几块石品相如何?”
崔禄这话也只是打趣儿。说是文人墨客最好的太湖石,可到底就是石头罢了,又能玩出多少花样。
崔云柯平平收回视线,却问了另一则:“人安置在何处。”
他语气太过冷淡,确确实实就是信口问话。
崔禄犹豫须臾,确定这是在问那位假冒的姚小姐,认真回忆道:“…礼香苑?”
“侯府扩建前的旧院子,前一任主人是老侯爷一位庶母。”
礼香苑无主近三十年,位置偏僻,寻常仆役都不愿走那儿去。崔禄想不起来实在不奇怪。
崔云柯不与置词,继续款步前行。
摇动的竹海后,好会儿飘出褶子裙的一角。看人走了,姚黛蝉紧咬的唇才松开,站在卵石小径上端详几块眼熟的石头。
有竹林遮挡,这角度应当看不见她,又看得见。
她无法笃定。
可刚刚那一眼…姚黛蝉心有余悸吐气,总觉得崔云柯是发现了什么。
她也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
府里的路她只认得两条。一条去礼香苑,一条从礼香苑去主院。
藤萝开得太好,她走着走着竟不慎转到佛堂去了,实在没法,才小心翼翼从来路折返。偏巧,没走过玉磬院就撞见崔云柯。
不知是怎样的孽缘。
姚黛蝉这回一眼都不曾额外打量,逃也似的跑回去了。
礼香苑脆响频频,芬儿在踢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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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快步走近,芬儿丢了毽子跟人进门,“娘子这就回了?今日怎么样啦?”
姚黛蝉笑笑,“都好,夫人和善体贴。芬儿,能否帮我打水?”
不曾如愿听到主院发生的事,芬儿只好遗憾地应了,“娘子等等。”
房中已有主院送来的新衣物,姚黛蝉洗够了出来,将将好换上。一直到入夜,主院都不曾再召见。
芬儿等不到她主动张口,便兀自踢了会毽子,才凑过来坐在姚黛蝉身边:“娘子你看,这月真亮!”
姚黛蝉顺着她手指望去,清辉皎皎,“是亮。”
“灯都不用点!”芬儿嬉笑,“我和您说啊,等夏天到了,礼香苑里冰鉴都用不上,可舒服了!”
院中的草木沙沙作响,芬儿絮絮叨叨说着府里趣事,哪个丫鬟踩坏了嬷嬷的花,哪个姐姐擦的粉太香引来蜜蜂…姚黛蝉偶尔应一声,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在这细碎的闲聊中彻底松弛下来。
直至芬儿打着哈欠离开,姚黛蝉还在竹椅上,一点睡意都无。她两手托脸望月。
月是故乡明。
她眼中慢慢浸出水色,四年又两个月了。
外祖年事已高,舅舅也应当老了不少。表哥如今的课业怎么样,还会被教书先生打手板吗?
…江游,可还安好?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无奈短吁。
她已经不那么记得江游的模样了。
他走得太仓促,除却一条卵石手串什么都没有留下。而她亦走得突然,连那卵石手串也没能带走。
姚黛蝉不是爱顾影自怜的人,夜风一刮,将她眸中最后一点湿濡吹干,留下满目深重。
今日主院一碰,她对侯府这几位大人物的关系已然有底。
何氏几乎句句都在提点崔云柯身份,让他尊敬兄长,莫要觊觎世子之位,对崔云柯千防万防。大户人家无非就是这般。
恰巧她在,便成了这对母子较劲的绳。
姚黛蝉几可断定,崔云柯今遭只敲打她,却故意不揭穿,是想拿她这自己送上门的把柄,对何氏与崔云筏开刀。毕竟,仅一个冒用他人路引的罪名就能将她钉死。
…该先行一步,主动向何氏坦白吗?
不,姚黛蝉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以何氏的性子定会大发雷霆,把她下狱都不为过。
那就只有崔云柯了。
没想到再见会是这般场面。一思及那城府极深的男子,她指尖倏而攥紧,陌生的触感犹还抵在上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一翕一合,好似看透一切,令人深感不适。
他捏着她的命门,吃定了她无路可逃,是而不急着发作。等崔云筏回来,许就要真正出手夺世子之位。
一个早死,一个晚死。
姚黛蝉深呼吸,她不能被动了。
她要站到他面前,告诉他,她只是一只无意闯入的飞虫。
什么匪贼之乱、世子之争,统统与她无关。
这样,总能放她条生路吧?
6. 第 6 章
许是因为下定了决心,姚黛蝉睡了这月来的第一个踏实觉。
然翌日清早,还不待她先动作,教养嬷嬷早早便闯入了礼香苑。
姚黛蝉被一阵刻薄不掩的骂声惊醒,匆匆穿衣开门,正见院中央低头抹泪的芬儿,旁头一个银发参半的长袄老妈妈还掐着腰叱骂:
“你个滑头东西!没你娘半分老实,倒学了你老子的钻营!一早上不做活,学揽芳阁的妖精扑粉描唇,毛都没长齐就敢起不该有的心思!我可告诉你,不许同那些不正经的混!否则我说与你娘去,叫你再美!”
芬儿被骂得无地自容,小声嚎道:
“青翡嬷嬷怎么能这样说我!府里的姐姐都打扮起来了,还不兴我也跟跟风?我又不是买来的丫鬟那般不知天高地厚!我心里有数,何况,何况二爷那样的谪仙,怎会瞧得上我这小丫头!”小丫鬟哭得脸上香粉斑驳,犹还死死抓着脂粉盒不肯放,委屈地恨不能坐在地上。
姚黛蝉听到这里,弄明白了来去。
崔云柯回府一事表面上平静,私底下却炸了锅。即便都知道二爷性子格外冷,侯府里的丫鬟不少还是起了心思,争相打扮着想谋个好前程。
芬儿才十一二岁,正是开始爱俏的年纪,见大家都美也不肯落下,寻了相好的姐姐帮忙妆点,被青翡嬷嬷逮个正着。
姚黛蝉心情复杂,她倒没想到这茬。
初见侯府,所到之处无不规矩肃整,她以为勋贵毕竟是勋贵,御下更严厉。不想还是只看到了表面,忘了人心都是一样的。
青翡嬷嬷又不客气地训了几句,才好若刚看见卧房门口站着的姚黛蝉,皮笑肉不笑问了声安。
“姚娘子,老妈子奉了夫人的命教导娘子礼仪举止,娘子可要用心,莫辜负了夫人好意。”
“是惜翎应该的。”心知这是借骂芬儿给的下马威,姚黛蝉谦卑地受下了,“麻烦嬷嬷赐教。”
世上的老妈妈约莫也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青翡嬷嬷那老辣做派一摆,姚黛蝉立时想起张妈妈来。
也不知,她到底如何了。
“成。”青翡嬷嬷袖中抽出根竹板,语气放缓了些:“娘子初来乍到,京中贵女的步子礼数都与苏州不同,用过朝饭便跟着我学,莫要怕,只是教规矩,不是罚你。”
姚黛蝉心底哀叹,面上温驯如初:“是。”
这一学,足足到了晌午。
看她一双腿颤颤巍巍打摆,青翡嬷嬷还算满意地结束授课,留下姚黛蝉扶着石桌喘气。
京中贵女的步子讲究“静、稳”,青翡嬷嬷不许她走路时踢高裙面,腿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此刻还火辣辣的。
芬儿顶着才消肿的眼,扁嘴帮她抹红花油:
“青翡嬷嬷是夫人娘家来的,一直狂得很,见人就要逞威风,没事,等大爷回来就不怕了!”
“……”
姚黛蝉干笑,还是不回来的好。
午后去主院问安,姚黛蝉抄了昨日没走成的小道走。何氏收到了驻守边疆大营的侯爷的信,上面道他会提早归来,也不曾提及薛氏,她心情上佳,人也抖擞,就想起上回没问完的话来,“你那日乘的确是侯府马车?”
“是,挂着侯府牌子。”
晌午问话马夫,也是这般说的。看来那檀香只是搞错了,毕竟崔云柯的车也和侯府的置在一处。
何氏将此事揭过,仔细打量姚黛蝉,暗示她才进府,别不识身份地兴风作浪,又顺带骂揽芳阁。
姚黛蝉一一应下,何氏又满意地说起大儿来,道他如何孝顺,如何适合撑起侯府。末了,还不忘提一嘴自己马上来侯府做客的侄女,嘱咐姚黛蝉跟着学些贵女举止,不要丢脸。
她继续兀自和素心素灵商讨给侯爷的接风宴,只瞟了眼姚黛蝉别扭的走姿,让她站了半个时辰就送客。
姚黛蝉回院刚坐下想歇,门庭前香气混杂,伴着笑声撞进来几个衣着鲜亮的美人。
说曹操曹操到。姚黛蝉只看她们的做派,就猜出这应当是何氏口中的揽芳阁妖精了。
果然,打头的红衣妖精一见她,面色一变:
“这便是苏州来的姚娘子?”
一干人或紧张或敌意的直视中,姚黛蝉微笑颔首。
“是揽芳阁的姐妹们?”
她这一主动示好,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明显软化。远远见芬儿踮着脚尖回来,姚黛蝉便抬手唤她待客。
“我虽是才来的,却都要一起伺候大爷的。也不同各位姐妹们见外。”她一番主母架势,亲切包容地众人措手不及。
就是从昨儿晌午别扭到现在的抱夏也一时忘了目的,稀里糊涂坐下。
好一会,听月柔云翘和姚黛蝉心照不宣地聊起了不相干的天气,抱夏才反应过来,这未来大夫人居然这般和煦,能忍得下夫婿身边美姬环绕?
这些年,大爷的行情如何她们都看在眼里。就是有人家答应了结亲,不出一月也定要反悔。娶不到亲于侯府大爷是不好,于揽芳阁的姑娘却是顶大的好事。
天底下有几个正妻不恨妾室的?何况侯夫人一直讨厌揽芳阁得紧,动不动就打罚。这回好不容易选了个媳妇,可不是存着死里磋磨她们的念头?
且这未来大夫人竟生就一副芙蓉貌……抱夏小脸阴着,委实不信这姚娘子是那等万事不计的善人。
姚黛蝉一直暗暗注意抱夏,见她越发不虞,心知到了时候,笑容蓦而变得感激:
“…其实,我倒从不曾想过自己能有这等造化。在家就听闻过大爷二爷的威名,却实在遥远。大爷勇武,二爷才绝,一文一武,便如侯夫人说的,兄弟二人携手维系侯府,大家的日子何愁不好?”
她话音才落,众人都一顿,抱夏更是差点冷笑出声。
姚黛蝉怔,似是不解她们为何突然噤声:“姐妹们这是……”
无人应话,唯有抱夏自觉有了发挥的余地,语气讥诮,“娘子可不知——”
“抱夏!”
云翘给了犹不服气的抱夏一个眼神,对姚黛蝉道:“她年纪小不懂事,惯爱胡说。”
姚黛蝉笑容微滞,云翘这一拦未免太及时。
“不过,”云翘又接着道,“大爷二爷…常年不在一块儿,情分倒不如娘子以为的那样紧密。这些东西,细的我们女眷懂得不多,也不好言说,传出去只怕侯府被嚼舌根,惹来夫人打罚。”
姚黛蝉心下雪亮。这岂止是不紧密,云翘遮遮掩掩,抱夏满脸讥嘲,分明坐实了两人有难以启齿的旧怨。
这就够了。
她顺势颔首:“云翘姑娘说得是。”
众人心照不宣绕开话题。聊及香粉时,一直娴静的月柔蓦地道:“倒记得夫人那位侄女,镇国公家的小姐,是用香的高手。她有一味香,兼具檀香花香,很是独特。”
姚黛蝉一顿,她怎么忘了?
何氏昨日催婚崔云柯的对象就叫采莲。
原是她的娘家侄女。
姚黛蝉笑容扩大:“那定然是非一般的好香了。也不知能否有机会闻上一闻。”
“娘子不必担心这个。”
云翘笑得花枝乱颤,“侄小姐年年都来府中陪伴夫人小住。往常是五月后来,今年么……”
她与月柔会心捂唇,“二爷归家,侄小姐约莫这两日也就到了。”
语毕都暗笑,姚黛蝉也应景一哂。
揽芳阁众人赶在午膳前拜别。芬儿出去寻交好的丫鬟玩耍,礼香苑没了人,姚黛蝉终于能静下心来继续思索。
上至主子下至仆役,整个侯府都对崔云柯讳莫如深,姚黛蝉打听不出他的喜好去向……
正苦无头绪时,她鼻尖轻嗅,院中未散尽的脂粉香,似乎指使着另一条路——她信步而出。拐角处,正见一方凉亭,四通八达,人流如织。
仆役们一如殷勤的蚂蚁,孜孜不倦地将侯府发生的一切有序地运向各处。
姚黛蝉眸光微凝。
身份有别,处境不同,她不能主动去寻他。
但,可以让他注意到自己。
她定定看着凉亭,蓦而弯眸,整衣坐了下去。
四面八方的目光,霎时集中到了她身上。
……
“娘子好!”
“花儿姐?多谢你的桂子羹。”
“你是招子?我当然记得,是你上回帮我赶走蜜蜂。”
与路上的仆役们笑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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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招呼,姚黛蝉僵硬地回到礼香苑。
这些都是凉亭下得来的人脉。纵然熟了脸,她也不能问下人们崔云柯的去向,坐了三天亭子还没风声,她斗胆,在晚上请安后挑了经过去玉磬院的路。
然今日一见,太湖石还在门前,崔云柯一直没回来。
她懊悔至极,方才真该趁芬儿不备,把请求和谈的纸条丢院子里就是了。又没有写落款,就是被抓到了也有抵赖的余地!
这三天不是学规矩就是请安,脚踝肿得不能快步。连续亮相也如石沉大海,崔云柯必然已看在眼里,却毫无反应。是逼她犯险去找。
可她压根抽不开身,又猴年马月才能自证?
焦灼间,她挺在床上,呆呆看窗外高挂的悬月。
月色渐白。
马车从皇宫驶出,辚辚停在侯府前。
崔禄提着灯下车,边走边絮叨那位新帝,“真是,这又不是安陆王府,动不动就唤爷去说话下棋!这都三天了才放爷回来!我都耐不住了!”
这不似从前,不能轻易说道皇帝,因而崔禄嘀嘀咕咕抱怨了一阵,便被崔云柯一局轻描淡写的“慎言。”闭了嘴吧。
“打水。”崔云柯解了大氅,甫一入院即刻洗浴。守门的湘儿打着哈欠倒完水,见崔禄坐院子里吹风嗑瓜子,连忙凑上去将今日见闻说道了个清楚。
“礼香苑的那位未来大夫人,往那凉亭一坐,逢人就笑,短短三天便打响了名声。厨房里那些抠搜老妈子还提前示好起来了,将原本供给揽芳阁姑娘的桂子羹都给了去,害得沁儿吃了巴掌。今晚,还特地从咱们院经过了!”
“今日来咱们院了?”崔禄挑眉,瓜子往兜里一塞。
湘儿点头:“照哥哥的吩咐,我躲在门缝里,见她往咱里头看了眼呢。若门开着,怕真要进来寻爷。”
崔禄扯唇:“唷,有本事,有手段。”
“大伙儿争相去她跟前露脸打招呼,回来都道她脾气好,人和善。”湘儿也甚是同感,胸前掏出封信,“对了,还有这信,是边疆大营里来的。我贴身放着,就怕忘了!”
崔禄一见却皱眉:“侯爷的?”
崔禄略慎重地拆了信,上下扫一眼,“呸!”
却很快正色,对湘儿点头,“你睡去吧。”
湘儿立即去了,崔禄捏着信纸,门前徘徊了会儿,里头水声一停,“福寿,拿巾子来。”
“诶!”崔禄忙开门。
崔云柯一身澡豆香,接了巾子擦拭湿透的黑发,问道:“可回绝张和廷了。”
崔禄立即正色:“自然,我道爷休沐,概不见客!让他等去!”
崔云柯嗯一声。
先前邀月楼赴宴,张和廷恩威并施,数次以老臣身份压人,不惜抬上十箱黄金笼络。崔云柯无谓这些物什,自然不在乎。把酒相谈后,该撸的帽子照撸不误。
翌日朝会,隆景帝坚持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贬了护礼派先锋杨倧,被砍下一员臂膀的张和廷面黑如锅底。隆景帝避之不见,便当即又向崔云柯下请帖。昨日他故技重施,被崔云柯提前躲开。这回还想纠缠,委实有些不把他这个少詹事放在眼里了。
潜邸故友,天子心腹,单这两点,张和廷的面子便不配他一直买账。
他拢衣,揉动鼻根,“正可休憩。”
崔禄颇为赞同,“铁打的人也不禁这么用。爷大半年都没个清闲,确实得好生休息休息。”
说着,崔禄突然欲言又止,崔云柯瞥他眼:“说。”
崔禄长叹:“傍晚侯爷来了家书,问了大爷可回府,又问了您境况。”
他深感晦气:“侯爷的意思,世子之位安生归大爷算了,他另拿私库补偿您。”
语毕啐一声,老侯爷的遗言也算喂了狗!
区区世子之位,他家二爷从就没正眼看过。若真想要,三年前就叫大爷上西天了,还会等到现在!
崔云柯正执笔,闻言头也不抬:“烧了。”
“诶”,崔禄才笑,火舌舔舐间,思及湘儿所禀,便微妙道:“如爷所料,上钩了。”
“那姚小姐已连着三日在凉亭长坐。晚上…”
“又在咱们院前过了一趟。”
7. 第 7 章
崔云柯一连三日不曾回府,不是泡在府衙,就是浸在宫中。
礼香苑里的存在,他其实已记不大分明。经崔禄一提,眼前才掠过一张脸。
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牙尖胆大,眉宇间流转的尽是戒备。
崔云柯笔尖一顿,“如何。”
崔禄立刻转述湘儿所见,末了意味深长:“时间太紧,姚小姐走投无路。不过,着实有几分聪慧在。”
底细尚未完全到手,不过那老妈子受了几回刑,也快要坚持不住了。照她的意思,此女与姚家关系匪浅。崔禄便还称一声“姚小姐”,但语意中并无多少尊重。
毕竟,再如何名义上她也是未来大夫人,崔云柯的嫂子。崔禄拿不准这女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份已暴露,不过为了接近二爷,这般将自己坦给众人当猴儿看,未免太丢了身为主子的脸面。
是而,少女的行径他口中一说,显出一股困兽似的急躁。
崔云柯抬手拨了拨灯芯,“小聪明。”
崔禄失笑:“爷说的对,若是真聪慧,就该一开始和盘托出,何至入侯府掺和。”
崔云柯不置可否,指腹在文卷棱角上极轻地一按。
这是要办公了,崔禄立时收敛笑意,恭恭敬敬带上门,“爷还得仔细身子。”
青年下颌只敷衍一点,目光又落回铺开的卷宗上。
崔禄叹着气出去了。
再度合卷时,月挂梢头。烛芯哔剥,砚内墨迹俱已干透。
崔云柯执杯,披件素缎中衣立在廊下,亲笔信在他脚下彻底碾作灰飞。月影婆娑,照出深潭般的一双眼。酒水淅沥洒半圈,夜色一卷,吹来江上腥风,思绪牵出朝政之外。
边疆大营,侯府上下,都要他让步。
然,打一开始便是他让着崔云筏。
在德安五年,是他将白莲教制衡地不成气候,剿地南舵主到处逃窜。也是他看在祖父面子,掩下崔云筏效力前太子之事,维持了那句“兄友弟恭,方能家和”的遗言。
乱党为何自相残杀,崔云柯并不屑深究。同样的,三年前,在他安然表示自己从未在意过世子之位时,崔云筏为何暴怒不已。崔云柯亦不屑知道。
他感到乏味的不解。
今日局面是崔云筏自己筑就。
此刻抽空将他追思,不过可惜罢了。
可惜,未在当年就杀了他。
让他麻烦自己许久,这一趟,还另折了三个人手。
思绪戛然而止,崔云柯淡淡乜过西边院落模糊的轮廓。只一眼,拾阶而上。
一晃天明。
礼香苑,姚黛蝉彻夜无眠。
怎么办好?
辗转反侧,睡意就是全无。她拼尽脑筋想法子,一只羊一只羊地数着催眠,数到熹光投入绢窗打上眼睑,房外突然想起芬儿欢欣的叫声,打断了焦躁。
“娘子,今日先放了规矩,夫人让您去问安!”
“什么?”姚黛蝉楞。
芬儿的影子在绢窗上跳动:“夫人的侄女,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来了!”
怕被骂,芬儿嘘声:“您不知道,今日休沐,二爷也在!”
崔云柯居然回来了?!
他一回,家中便立时来了女客。还是主母的侄女?
姚黛蝉眼中倏然一亮,飞快起身换衣:“我就来!”
“娘子好!”
“张嫂子。”和路遇的仆役们一一打过招呼,姚黛蝉忍着心中澎湃,款步穿过小径。
主院不断有人进出,时而爆出欢笑。
姚黛蝉临至门前时,正听见里头毫不避讳的“二表哥”,“大表哥”,“婚事”之类的字眼。
便立即确定了猜测。
她强捺住心中涛浪,等里头人声差不多时,轻声道了句,“夫人。”
笑声戛然而止。静了一息,才传来何氏不耐的声音:“进吧。”
姚黛蝉硬着头皮入内,鼻子先是一皱。
今日的香比以前更盛,格外甜腻之余,还兼有突兀的檀香。
榻上一个少女正目不转睛盯她,姚黛蝉注意到她袖角拢着的银掐丝香盒,这便是月柔说的调香高手,镇国公府大小姐何采莲了。
何氏撂了手里如意,没好气斜眼她,“怎么这时才来?”
姚黛蝉赧然:“已在门外候了片刻,怕误了夫人的兴致,不敢出声。”
何采莲噗嗤笑了。
“这便是姚家姐姐?”她仪态万千起身,“果真好相貌,难怪姑姑特意为大表哥聘来。我是采莲,姐姐唤我名字便是。”
“采莲小姐。”姚黛蝉微笑回礼。
“姐姐是从园子来的?”何采莲蓦然发问,“这晨露最是寒凉,姐姐可得仔细身子,莫像我一沾湿气便起疹子。”
姚黛蝉才发现裙裾的湿濡。近路上不少花草,定是沾染到了。她有心解释,何氏蹙眉打量她:“你一早去园子里做什么?”
何采莲笑吟吟挽住何氏:“姑姑,姐姐初来,定是觉得府中景致新奇。我小时不也成日闹着住园子?”
何氏被勾得又是大笑,“罢了罢了,惜翎,看看采莲的步态,好生学学。”
何采莲身份在此,自是贵女风范,可她们又哪里是真的要她学,不过是寻个由头奚落。
何氏转过头与何采莲道:“前头不曾与你说,这府里啊,人人都有心思。有心思不算事,但表现的太勤,哼。”
姚黛蝉嘴一抿,何氏这是觉得她收买人心,警告她呢。
不过,姚黛蝉也不在乎这个,只顺从地站一边:“是。”
里头说了会儿话,何采莲便道要看看府中菡萏生长得如何,出了主院。
客人走了,姚黛蝉自然也只再待了一会,被何氏挥退。
日头正盛,将亭台楼阁的影儿压得短短的。姚黛蝉堪堪脱身,莫名有拨云见日之感慨。
她没立刻回去,慢慢转了圈才折回礼香苑。换了双更轻便的鞋,姚黛蝉站在院子里,往东边那竹林婆娑的院子一望。
晨雾早散干净了。
“表哥!”
一听这声,一只脚才踏出院门的崔禄脸一揪,反手将门拍上。
何采莲恼怒一拍门:“福寿!是我!”
这遭瘟的狗皮膏药!
福寿心里狂唾不止,这何小姐是千万不能放进来的,他可记得她的烦人!
恰好爷这会儿子还在穿衣,崔禄背往门上一抵,对闻声赶出的湘儿比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别理。
湘儿连忙点头,继续洗衣裳。
“福寿,你皮痒了!”外头何采莲越拍越得劲,声儿渐渐委屈,“二表哥,这五年我寄的信不知你可收到了没有?想你在德安清苦,我一直记挂着。今日你好不容易正是回了京,我特来看看你。”
何采莲这一趟,抱着的是必见崔云柯才罢休的意思。这般闹腾,崔云柯在正房自然不可能充耳不闻。
今日休沐,不当是被闲杂人等叨扰的。然何采莲麻烦,确要趁此一劳永逸。
他看眼讪讪的崔禄,示意开门。
崔禄唉声叹气照做了,门一开,果然就见何采莲那张脸,“福寿!”
“哟何小姐,可真对不住,咱最近眼睛不好,将您看错了!府上近来躁动,您别怪我!”崔禄笑嘻嘻一拱手,飞也似的蹿走。
何采莲哪儿听不出他话里的影射,若是平时定要打嘴。可这是在二表哥的地盘,何采莲忍住,在见到那道渐行来的颀长身影后立时端正了容色,憧憬地唤了声二表哥。
崔云柯一身道服,网巾束发,负手而立。风一鼓,飘飘欲仙,再寻常不过的衣裳,被他穿出不似凡人的风采。
凤眸飞斜间,万物如尘土。比记忆里的还要出挑脱俗。
何采莲看得发怔,被崔云柯面无表情的一声“何小姐”提醒,满心欢喜被冰水当头浇个透,才卒而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他态度之疏冷,比以往更甚。
却不容她难过,崔云柯已出了门,淡道:“若无事,崔某先行一步。”
何采莲忙追上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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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柯堪堪止足,长睫冷然一掀:“请小姐快些。”
下人们远远撤走,明澈的池水倒映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然间隔太远,实在酝酿不出什么旖旎之感。
正如何采莲此时的心境——满心欢喜打扮梳妆,几次三番练习步态,却被奴才打头刻意无视。一股难堪涌上——他对自己,似乎有种不显山露水的厌烦。
…是因为大表哥吧。
她也不喜欢他的。大表哥是鲁莽汉子,一直嫉妒二表哥。虽与她有亲缘关系,可何采莲并不爱与他亲近。
何采莲不敢再问回信之事,看着让下人们抬到塘边的一筐子绿苔石,有几分紧张道:“二表哥看看,这些如何?”
“并非刻意叨扰二表哥。先前贴身侍女在奇巧居为我购书,恰见福寿定了太湖石。我猜是表哥长居,须得装点院子,自然想到了家中新得的绿苔石。两者同出江南,最衬彼此不过,也格外显出表哥的气度来。”
绿苔石北方难寻,然崔云柯在德安见过许多,不稀奇。
他惯没有收礼的习惯,拒绝地果决,“不必。
何采莲强自端住面色,不甘地将人望着: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价尚不能比墨书阁一方砚台。表哥何至避如洪水?”
“小姐慎言。”
何采莲双肩一颤,“惹表哥不快,是我之错。”
“只是我听姑母说,你如今的年岁,身边从无人侍奉……终究不妥。”
姚黛蝉躲在假山后,见状眨眨眼,颇感意外。
她来的不早,两人先前已经说了会儿话。不过这一句,却一点没落。
她也是才发觉,崔云柯这般年纪身份居然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若非隐疾,与他兄长崔云筏可真是迥异了……
何采莲已隐有讨好之意,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持玉表哥…我年纪到了,不会如往常那般缠着你了。”
近来家中已打算为她相看人家,她虽一力抗争,但身份和年纪确实耗不起。若表哥还不肯应她……何采莲暗盼,哪怕他只挽留一句也好。
崔云柯注视池面绿意,从善如流:“祝你觅得良缘。”
何采莲怔住,“表哥?你,便…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崔云柯眉尾微扬,“此事宜乎小姐。与崔某何干?”
何采莲的脸“唰”地白了。
她摇摇欲坠,却还鼓起最后的勇气,试图唤起情谊:“我一直记着,自小表哥一见我便远远站着替我望风,几次我摔进水中,都亏表哥及时唤人……”
少女诚挚地道来往事,任谁听了都该心生怜惜。崔云柯似乎也不例外,这次终于肯正眼瞧她。何采莲眼中骤然绽开一点微光。
却见他淡粉的薄唇平平一动:
“何小姐身上——”他顿了一下,清晰地补全:
“太香。”
何采莲彻底愣在原地,面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羞愤的潮红。她想说什么,说这是她根据他的喜好精心调配的,可她只张了张嘴,终究只屈辱道:“表哥——表哥好狠的心肠!”
她猛吸一口气才勉强站稳:“原是我自以为是!”
她连身也未福就决然奔走。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刹那,被弃于塘畔的苔石“咯”地一声,一角筐身塌陷,几块覆满绿绒的苔石滚出,砸地青砖闷响。
姚黛蝉柳眉颦起,这个人对谁都如此不近人情么?
沉思间,崔云柯长腿一迈,姚黛蝉惊觉他要走,心一横,连忙箭步冲出,抬手往他脚后掷去一方帕子——
“二爷留步!”
崔云柯眉心拢了拢,本想无视那步声。不妨来人突然呼唤,左脚还未踏定,又听背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尖叫,他蹙眉,微微一转——“唔!”
少女水红色的身子柔弱无骨地扑进他怀里。伴一声痛哼,洁白双手将他袖口大力一拽,胸膛陡然抵来异样的温软。
崔云柯素来静如止水的脸上,破天荒僵冷一片。
8. 第 8 章
少女猝不及防扑来时,衣上的皂荚清香刹那挤开刺鼻甜气。崔云柯未料到她竟敢逾矩至此,一时反应不及,当真让她撞个满怀。衣襟上遽然传来一点湿热,崔云柯错愕了瞬,眉头重重一拧,抬手便要将人扯开。
却落个空,姚黛蝉竟先他一步,踉跄着松开大袖,姿势古怪地站直身体。
崔云柯一顿,右手复又隐入袖中,面无表情后撤半尺。
脚踝的肿痛混着胸前旧疾的闷痛,两股疼意绞在一起,姚黛蝉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才没狼狈跪倒。眼前一阵阵金星闪烁,待痛感褪去几分,才后知后觉抬眸,撞进那双令人本能畏怯的瞳仁里。
霜面之上,一抹极细的厌恶横劈而下。却也不过半个呼吸的时间,很快复于平整。
姚黛蝉瞬间惊醒,连尴尬都顾不上,她看看那方被崔云柯踩在脚下的帕子,又看看四遭让自己不慎中招的绿苔石,脸上火辣辣地疼。
“二爷,我…我并非…”
姚黛蝉咽一口津液,鼓鼓勇气,解释道:“那帕子是母亲为我绣的,自小相伴到大,意义非常。刚头正晾在院子里,一个不慎被风吹来此处,我追过来寻,不想被苔石绊了脚…是才,险些冒犯二爷。”
她并未完全说假话。
连日学规矩,脚踝附近总是肿胀,红花油抹了一壶也不抵用。否则还不至于一踩苔石就飞出去。
且……身前更是难以启齿,虽只是撞了崔云柯一下,但男人的胸膛硬地出奇,新旧疾叠一块,逼得她忘了规矩礼数,慌不择路伸手求生。以至于丢尽了脸面,还未谈判就落尽下风。
早知无用功,连换鞋的时候也省了。
崔云柯睥视姚黛蝉红粉交错的面须臾,转而扫过她遮掩在裙裾下的脚踝,回移,点在他靴下那方夏蝉花样的帕子上。
他浓实鸦睫一掀,“何不唤下人。”
语气听不出喜怒,也不如初见时的咄咄。仿佛只是自然发问。
终于等到他开腔,即便拿不准此人态度,姚黛蝉也立即休整面色,抓住机会道:
“珍重之物,怎能让他人去寻。且夫人派给我的丫鬟到底年岁小,我也不放心……本是想求二爷帮我拾一拾,勿要被吹进塘中。不想正好被二爷踩住,倒显得我唐突了。”
她悄摸将他一望,见崔云柯还是那副巍然不动,似乎全然不知她目的的模样,暗暗咬牙,索性将来意揭开一角:
“我也是最近听府中的消息,才知道那夜珩字号大船上的江匪非一般恶劣,以至于二爷不得已通宵达旦。我猜测,随身妈妈当日替我挡刀后便不见了,想就是遭了他们的毒手。”她特意点出张妈妈,崔云柯必然能明白话后深意。
姚黛蝉细细思量过,听说崔云柯本就是靠剿匪升的官,盯格外关注匪贼动作,知晓他们的去向不算难事。且他与兄长不睦,八成也会暗暗盯视何氏的举动,提前知道她就在船上。后这些江匪在临近京城时作乱,是挑衅,崔云柯绝不会忍。便用替兄迎接她做借口,好光明正大截码头罢了。
只是,截到的恐怕只有一个她,并非他真正想要的。
观崔云柯眉心微动,姚黛蝉心觉果然,紧接着道:
“我藏在衣柜中侥幸逃过一劫,翌日正巧捡到一张陌生路引。我再三思忖,害怕遭了报复,便不敢用自己的原本路引,也不敢在见到二爷时实言相告。”
“府中几日,惜翎见过二爷的宽宏,也领会了二爷的意思,才定下决心和盘托出。不知二爷可能看在惜翎及时改正的份上,放我一马?”最后一句,放得又轻又缓,小心翼翼至极。姚黛蝉一双水色不减的杏眸也紧张地瞪圆。
崔云柯睇着她的凤眼,终于有所反应地微阖一瞬,“崔某并不知,与姚小姐何时何地授何意?”
姚黛蝉一讶,双手不由攥紧:“二爷是在戏弄惜翎?”
崔云柯略顿,击玉似的声线浅浅一扬:“姚小姐在说什么。”
姚黛蝉楞了楞,立即明白他是故意抵赖不认,不由气愤道,“若非二爷步步相逼,我焉敢冒身份之大不韪来寻?二爷想要的我已据实相告,请二爷给个准话!”
空气中陷入死寂。
姚黛蝉红唇紧抿,积攒多日的惊惧愤懑在这一刻临近喷发,眼儿里冒着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火星子。
崔云柯袖下的手悠悠一握,语气微沉:
“路引,是姚小姐的?”
柳芸儿的路引?姚黛蝉怔,不明他为何避之不答张妈妈,反将已坦白的事单拣出来问一遍。
不过他既未如对何采莲时那般惜字如金,姚黛蝉收敛了神色,两侧垂髻随脑袋一齐轻轻摇动,软声:“不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方落,崔云柯眸色陡然冷锐几分。
看他忽又不语,姚黛蝉柳眉一聚,“二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问。”
崔云柯道:“你姓姚。”
姚黛蝉不明所以,却不假思索:“是。”
虽厌恨姚锵,但她确还姓姚无疑。
再一阵沉默,姚黛蝉忍不得了。她总觉得附近有人声,为保险起见,姚黛蝉大着胆子近一步。
“我虽入侯府,实际却从无什么争抢之意。若可以,我完全可不要这桩婚事,哪怕被退婚回苏州也无妨,这里的一切我定会守口如瓶。世人的阴私大同小异,左不过权钱当先。二爷是贵重出身,必然明白莳花弄草,绣帕品茶,远比高墙里斗心眼舒坦得多。”
姚黛蝉深深呼气:
“我只不过是个无意闯入的外人。二爷继续拿我当一棵草、一朵花,或一只小虫看就成。大爷是嫡长子不假,我嫁他是鸡犬升天的高攀。可我也不是瞎眼聋耳的,当然晓得二爷这般才俊才是侯府里的天,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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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能放我回去……”
少女字字重音,泪在眼周摇摇欲坠:“二爷的世子之位,我亦愿出全部力气。”
姚黛蝉想过最坏的结果。若实在不能完好身退,大不了毁了容,成婚那日吓崔云筏一大跳,被休弃也成。又或寻法子染上疫病,传给崔云筏。
横竖她现在叫姚惜翎,姚家的死活,她也不关心。
这番动情的演绎,是她在姚家时都不曾显露过的。姚黛蝉下意识咬唇,若崔云柯这铁石心肠的还是不同意,该怎么办?
总不至于要和她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小女子较劲吧?
若是那样,算什么谪仙君子?
想到这些,她挂泪的芳毫真情实意地凄楚一抖,我见犹怜的泪珠打在衣摆上,泅两点惹目的朱红。
然崔云柯官场沉浮五年,见惯各色手段,女子的泪实在不能算什么让人动容的武器。
“姚小姐误会,崔某无意爵位。”
姚黛蝉才不信,水泽氤氲的眼打个转:“那二爷……”
崔云柯却话锋一转,毫不留情背过身去:“为时尚早,姚小姐还是安生待在侯府地好。”
早?
这话太过模糊不清。
是她坦白地早,还是婚期早,又或是他觉得现在抢世子之位太早?
得不到确凿回话,如何对得起这几天的胆战心惊,姚黛蝉不死心地再要追问,“福寿哥!”后头小径上竟又传来女子的通传声:“福寿哥可在?老夫人遣我来请二爷说话!”
远远的,竟真传了崔禄的应声:“谁唤我?”
姚黛蝉一惊,崔禄居然守在附近!她深深看眼崔云柯,沉声:“二爷,回见。”
便忍着脚踝的痛,飞速跑向假山后。待那女声靠近,惊喜又拘谨地唤了声“二爷,”姚黛蝉捂住狂跳的心,叹了句好险。
来的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润香:“二爷,老夫人想您一回府就诸般辛苦,心里难受得紧。又听说……镇国公家的小姐来了,便请您来咱们福绵堂吃顿饭。”
润香指着地上零散的翠绿苔石道:“这些苔石碍脚得紧!看那颗靠近塘边的,想必已经叫人踩过,不知伤到了没有,我这便叫小子来清了去。”
崔云柯视线擦过那块扁了毛的卵石,嗯了声。
人声愈发稀薄,姚黛蝉怦怦狂跳的心渐渐回归正常。
约是做贼心虚,她只往外一看,提裙就跑。
她跑得太仓促狼狈,并未感知,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沉沉眄了她背影一眼。
“爷?”崔禄倏地轻声。
崔云柯几不可查敛眸,“去福绵堂。”
灿阳劈在他身上,半身暗,半身亮。途经园中梭梭飞颤的草木下,影子卒而扭曲,起伏不定。不似人型模样。
再度步入整片天幕时,又复于以往的从容雅致。
9. 第 9 章
福绵堂,未见人先闻声。
老夫人年逾古稀,走路还稳当。崔云柯扶她坐下,斟茶半盏,瓷罐中舀半勺蜜添入。
老夫人一生刚烈,茶也只喝最苦的,近年才渐渐习惯加蜜。
“人老了,没用了。”老夫人感慨,“好不容易来了,多陪我说说话。”
崔云柯笑笑,“何敢怠慢祖母。”
上回匆忙回府,崔云柯只顾将雪莲山参等东西送到,凳子没坐热就走了人,老夫人一直心有不满。
闻得今日休沐,一早就等着孙儿来拜会,偏又叫何家的丫头拦路。老夫人便差润香去解围,倒是及时。
祖孙二人吃茶谈天,润香崔禄一旁时不时插嘴逗乐,福绵堂里温馨得很。
然日头刚斜,崔禄背在身后的食指悄摸打起拍子来。
一打打到十,老夫人话头果然一调:
“你回来前我去过青云观,正见了你娘。她不是不关照你,只是远离尘俗久了,不大能理这些东西。我便知会她一声,做主给你选了个四个通房。”
薛夫人性情泊然,从不关注此事。故而,老夫人不过是自作主张。
崔云柯焉不知祖母作风,怫然蹙额。
润香却已拍手,“都来见过二爷。”
堂中立时踱进四个精心打扮的美人,含羞带怯唤了声。清脆的嗓儿听得老夫人直满意,道了声“不错”。
“都是这半年来精挑细选的良家姑娘,顶齐整。你也是要吃饭喝水的,不能真当个谪仙。”见崔云柯不动,老夫人不由催促:“持玉。”
几道灼热视线一齐射来,崔云柯指骨一屈,淡道:“不用。”
老夫人不赞同:“你看都不看一眼就定了论?我老婆子的人就这般上不了台面?”
崔禄赶忙打岔:“老夫人,咱家二爷自小就喜清净,您这一送就是四个,爷不得被叨扰死了!”
老夫人嗔他眼,“你这小东西,倒替你家爷做起主了。玉磬院那规格,一人住一间,扰到哪里去?”说着一瞅崔云柯。
崔云柯轻叹:“朝中繁杂,暂无心此事。还是延后再说。”
“又拿公务搪塞我!”老夫人不死心:
“你同祖母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若拿不准就看看揽芳阁。你大哥是会享受的,环肥燕瘦一个不缺。”
祖母语不惊人死不休。万幸崔云柯习惯了,只无言了片刻便道:“兄长的人,岂能容他人窥探。祖母莫要拿孙儿打趣了。”
老夫人佯怒,“罢,我死前怕也见不到重孙!同你祖父谁也不占便宜!”
此话便有些严重了,润香忙道:“老太太这是说什么呢!礼香苑的娘子不好端端在那里么?等大爷回来一成婚,您心心念念的长孙明年不就呱呱落地了?没两年,二爷的孩儿也出来了。您说是不是,二爷?”润香殷切地看来。
崔禄眼儿一鼓,心道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爷正不想听礼香苑那位呢!
方才拂月塘沉沉一眄,二爷的不悦他全看在眼里。一路上心有戚戚不敢吱声。
也是他大意,躲在垂花门后本是想防何采莲,孰料何采莲是跑了,可堂堂大嫂往小叔怀里扑…还不如换何采莲呢!
崔禄忐忑偷瞟崔云柯反应——二爷眸光凝着于一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动。
显然有些不耐。
他噤声,老老实实没接话。
老太太同润香一唱一和了阵,就是等不到次孙张口,便也不装了,语重心长道:
“你和你大哥都是我的孙儿,我都爱,从不偏心哪个。持玉,你是知道的。”
崔云柯:“是。”
老太太喟叹:“你祖父从来都赞许你,可礼法在前,你嫡母和镇国公府都闹,这也没办法。你祖父去前盼的是什么,你不曾忘记,可对?”
兄友弟恭,家和兴旺。
“孙儿不敢忘。”
“记得就好。如今,你们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再有恩怨,也先看在振兴侯府的份上稍稍。我老了,小辈的事管不得什么,我心里知道。”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孙儿肩头,“都长得比你们祖父还要高了。”
老夫人一高兴,话也多,“何氏和她那侄女都是小心眼的。你这准嫂嫂倒和我盼望的差不离,才几日,和善亲切的好名声都传到我这里来了。不枉我还念着两家旧情,传信给你爹。”
崔云柯略意外:“是祖母定的人?”
老夫人得意:“我虽老,眼力却不差。侯府当年姬妾不宁,多亏了那位姚家续弦护住你祖父,才将整个家撑到如今。再看几日,她若也是会经营的,与你大哥将来定也能和和美美。届时多养几个孩子,往后和你的儿孙一齐传下侯府,我死也瞑目。”
“你见过了她了没有?听说生得比传言里好得多?”
被老夫人如此追问,崔云柯眼前不可避免跃出双水泽盈润的杏眸,翘长芳毫盈盈一眨,滴在衣襟上的泪仿佛还正湿热。异样的温软,似也犹存。
他眉头骤然聚拢,不自觉有几分冷意:“……尚可。”
“那就是很不错了,改日我也见见。”老夫人心情舒爽,“这四个美人当真一个都不要?”
“还是给兄长罢。”
“你这孩子!”老夫人摇摇头,“开饭!”
菜肴都是时令的上等食材,闻着就令人食指大动。然今日崔云柯胃口缺缺,老夫人几番添菜都不曾用下。
老夫人正奇怪,外头小丫鬟传话:
“老夫人,礼香苑的娘子脚痛得厉害,芬儿说红花油不抵用,怕伤了骨头,求咱们赏些好的!”
老夫人顿时一放筷子,“青翡这老东西!仗着有何氏撑腰无法无天了!将我库里的药送去!”
润香为难:“咱库里的药才给了赶车的马四儿,还没续上呢。”
“这,”老夫人沉吟须臾,也一时半刻寻不到法子。看了一圈儿,只有那目不斜视的次孙有这个本事。然他未主动发话,老夫人也有些拿不准:“持玉?”
崔云柯慢斯条理放了碗,拭了手,才道:
“孙儿有一味金疮药。”
老夫人微讶,复又笑,“我不问,你还不肯说了。又不是讨来私藏的,是给你准大嫂用。你年岁越大,还越发小气了。”
“……自不是心疼一瓶药。我若直言,怕于礼不合。祖母送,既全了礼数,也免了闲话,主院亦说不得什么。更保侯府名声。”
他这般一分说,老夫人深以为然:“还是持玉周到。”
“你大哥回来见未婚妻被照料得这般好,定要感激你。”
崔云柯唇角淡淡牵了牵,长睫覆下,“祖母不妨再派个可靠的去盯着。”
府里的老滑头惯会抽油水,何氏明摆着不喜礼香苑,自然有青翡这等人上行下效耍手段。老夫人也思量过此事,孙儿一开口,便直接吩咐了下去。又叫润香传话:
“府中筹办婚仪日益繁忙,有些事不提确也顾不上。叫她宽宽心安心待嫁。过两天脚好些,到我这走一趟。”
解决这插曲,老夫人笑起来,“你爹也是。四年了,光会写信。他说尽快到,这尽快尽快,到底是多快?还有你大哥,这一趟到底做什么去了?知道自己要有媳妇儿了,还不赶紧回来,这可不像他。”
老夫人老了,想起府中十几年没有过喜事,眉眼就禁不住弯起,又催着崔云柯多吃两口菜。
崔云柯慢慢呷茶,良久,极平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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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归要回来的。”
府中下人多在午憩。
回路上,崔禄小心观察崔云柯。几次欲出声,然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他出福绵堂后脸上就覆了层寒霜。
崔禄五味杂陈,被那女子这般冒犯,泥人也有三分气,二爷这是竭力克制着,隐而不发。
这种时候发话,是找麻烦呢。
便眼观鼻鼻观心,识相地装不知。
湘儿在睡,崔云柯未曾叫醒人,这烧水的担子就落到了崔禄头上。
往灶里塞一把柴,崔禄抹着汗哀叹倒霉。好在天气转热,热水一锅就成。抱起屏风后的衣裳,崔禄低头嗅嗅,好似有股皂荚味?
想是湘儿偷懒,熏香没够时候。待那小子醒了定要骂一声。
崔禄转向屏风:“爷,这身衣裳…是丢了?”
里头动静一停,崔云柯的声音裹着蒸腾水汽,冷得出奇:“烧了。”
又烧?
崔禄琢磨,二爷虽喜洁,却不是那等故意铺张之人。以往脏污了多洗几遍就成,实在不行丢了便是。
烧,真是极罕见了。
他不免想起那惊天骇地的一扑,心下一激灵。
二爷这回,是真正动了怒。
丝绸焚烧的臭气漾动在院子。崔禄将盆拿远了些,执火钳小心拨弄。
并未发现,正房窗户无声被抬起。
崔云柯看着那道扭动的火焰多时,直至彻底化为灰烬,再掀不起一丝火点,方才漠然背身。
将未尽的气息全数拒之门外。
-
福绵堂的东西不久就送到了礼香苑。
姚黛蝉正惶惶忧心后路,门陡然一敲,心里再波浪滔天也压下来,端正面色允人入内。
芬儿与一十四五的陌生丫鬟跟在润香后头。润香对姚黛蝉福身,利索将老夫人的话传达。
姚黛蝉一愣,见芬儿对她使眼色。瞬时就想起她的背景,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感谢老妇人和润香。
“娘子安心养伤就是,若有缺漏,遣人来福绵堂说一声便可。您马上是侯府长媳,不必事事忍让。”润香制止她起身,又宽慰一番,点了绛儿的名便离开了。
绛儿应声上前。她生一张十分大众的方圆脸,但举止持重,看着便是可靠之人。
姚黛蝉对她笑说了声谢,绛儿细致观察了遍右足上的肿包,上了药,对姚黛蝉道:“幸未伤及骨头,娘子这五六日内不可跑跳。”
脚踝原本只是肿罢了,这包块还得多谢何采莲的苔石,姚黛蝉刚迈入礼香苑的门槛,忽然摔了一跤,才发现多了块拳头大包,吓得芬儿慌忙出门求救,招来了老夫人。主院,必然要不满了。
姚黛蝉点点头。丫鬟们退下,留她休息。然门一阖,她一张面孔顷时转沉。
今日冒险无疑是失败了。
姚黛蝉不怕做棋子,却怕不明不白做了棋子。
崔云柯不直面回答,起先寄放在他身上的所有计划便等同作废。
单靠自己出不去…有谁可用?
大人物们她不抱期望。府中最希望她走的…姚黛蝉只能想到揽芳阁。
可揽芳阁的姬妾不过是一群锁了脚的金丝雀。
姚黛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难道真要被困在这儿了?
气急之下,胸前倏而又是一痛。
姚黛蝉咬牙抚了抚,撞上崔云柯便没有好事!
她未出阁,又不是侯府里的真主子,此类隐疾怎能对侯府启齿,少不得被私下嚼舌根。
只能找女医。
女医……
女医?
姚黛蝉蓦地坐直身体,“芬儿,绛儿!”
“我…有事要麻烦你们。”
10. 第 10 章
日头刚落,主院就摔了碗筷。
“她和她的好孙儿,仗着我的骄儿不在,前头才气哭了采莲,后头就来膈应我!姚惜翎也是个有心思的,绕开我去问老太太,真当我这主母是摆设?”
素灵忙劝:“夫人莫气。青翡下手重,姚娘子定以为是您的意思,哪敢来递话。不如添个丫鬟去礼香苑盯着?有人在边上看着,不至于分不清孰是孰非。”
“胡闹!”何氏想也不想否决。
老太太打了半辈子仗,也就这十来年才格外和蔼。何氏刚进门时,她与老侯爷大马金刀各坐一头,何氏心中一直怵她。这么干,岂不是故意去顶撞。
“罢,送些东西宽慰宽慰。那青翡,我只叫她好好教导,弄得人站不起身是个什么事?往后她不必去了!”
素灵应下,将求女医一事如实禀报。
“她才进府几日,怎就这么多的事?”到底不是自己挑的儿媳,何氏越看越不称意。
素心道:“女子的病症还是要好好调理。若是严重了,大爷岂不是娶了个不能用的在身边。”
一语中的,何氏神色凝重:“……哪里上宫中给她请女医去!市坊里寻个医婆罢,瞒严实了,莫叫人知道。”
又冷哼:“我还听说,揽芳阁的妖精近日动辄骂下人?一并去处理了,别落个苛待仆役的口角。”
素灵领命而去。
当晚,揽芳阁抱夏痛哭一场,脸上肿得老高。
姚黛蝉伸着腿,神色凝重。何氏这是碍着理不好动她,拿旁人泻火呢。
在她手下讨生活,当真不易。
转头,素灵带着东西过来,一眼望见姚黛蝉顶着脚上大包,还泪眼婆娑地要和她见礼。素灵见状哪里能应。说了些客套话便回去复命。
翌日,侯府寻的医婆来了。
姚黛蝉以羞涩为由,特意远远支开两个丫鬟。
”小姐。”医婆自言姓陈,挎一只陈旧木箱,衣着简单,头上却插了支金银错的簪子。她面皮白净,生一对格外细的柳叶眉,笑时唇边一粒黑痣瞩目。
“劳烦陈医婆了。”姚黛蝉悄然打量完人,便轻轻点头,别过脸,任那微有粗粝的手将衣襟掀起摸索。
姚黛蝉被捏地一阵阵发颤,却久久听不到声儿,不由发问:”可是疑难杂症?”
陈医婆这才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赞叹:“娘子这身皮肉,真是极好的。我在京中行走多年,如娘子这般骨肉匀停、肤若凝脂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姚黛蝉没做声。
“娘子莫忧,这胀痛是女子发育之常。观娘子身形,应是早年饮食过于清简,以致发育稍迟。”陈医婆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材,“按时服汤药,月余便可见效。若实在疼得难忍,可用我这特制药膏外敷。”
“多谢。”姚黛蝉系好衣裳,暗暗筹谋如何开口,那陈医婆唇边黑痣一动:
“娘子这等好姿容,怎么住得如此之偏?”
大户小姐们找医婆多要隐藏身份,故而医婆凭衣着住所辨认地位。这侯中年轻女眷就两个已出嫁的庶女,而姚黛蝉未梳发髻,住用皆差。于陈医婆看来,便是那等不受宠的姬妾无疑了。
姚黛蝉未料这个医婆极会钻营。心下一喜,却颦眉,泫然欲泣道:“…府中不喜我,我能留在府中已是极高兴。”
陈医婆一见,还有什么不明,重又将药箱一掀,于最下取一红釉瓷瓶来,神秘道:
“我这儿有秘制药膏,睡前细致涂抹于私密之处,不出半月便紧致如处子。娘子若想重获宠爱,不妨一试?”
姚黛蝉一愣,被她透出邪.淫的眼看得一恶,才体会她话中的意思,脸“唰”地浮片红霞。
她本想以不受宠的庶女自居,没想陈医婆直接联系到那层上去……未免恶心。
“医婆且慢。”姚黛蝉不接瓶,反从枕下摸出一方绣帕——帕上一只狮子狗毛色层次分明,连眼珠的光泽都栩栩如生。
她声音轻轻,“我横竖都到了这里,也不想再仰人鼻息活着。你在市坊里走动,想也是人缘极好的。且帮我瞧瞧,我这绣帕在京中绣坊能卖多少价?”
陈医婆本打算和以前一般,从这些失宠的姬妾手里捞银钱首饰。却未想这刚才还柔弱可欺的女子陡变嘴脸,同她说起生意来了。
不免心里嘀咕。
不过干她们这一行的,最讲究结缘。虽不大乐意,也还装模作样接过来一瞥,却瞬间被绣帕吸住目光,唇边黑痣跳了跳:“这绣法……”
乖乖!最低也得二十两!
简单一只狗儿,竟是双面绣,同丹青无二致。便是京畿高手如云也绝不缺销路。慢慢炒炒,五十两一张都不愁。可比卖药出诊有赚头得多。
不过临时帮人替一回活,谁成想替出财运来了!
陈医婆抓紧帕子,两眼精光不掩,“娘子想要多少?”
姚黛蝉瞧着她,慢悠悠伸出三指,莞尔一笑:
“不论陈姐姐有本事卖多少,我都只要三成。”
“只是我有一则要求,”不待陈医婆欣喜,少女语调悠悠一转。
“此事,姐姐必得守口如瓶。且须得三五日来一遭,刮风打雨也照旧。交易也不知能只一家。否则,我便都贱卖与旁人去。”
这算什么事儿?
陈医婆心觉这娘子是个古怪的,却不妨碍做生意,一口答应:“包我身上!”
芬儿回来,见陈医婆笑晏妟离开,便同绛儿道:“这医婆看着靠谱。”
绛儿只看了眼,便道:“靠不靠谱,得等用了药才能定论。”
转眼九日。
因着脚伤和隐疾,姚黛蝉一直安生地待在礼香苑。崔云柯似忙于公务,鲜少回府,她竟得了段难得的清静时光。
陈医婆如约而至,这次直接从箱底摸出个鼓囊囊的荷包。
“二十五两!绣坊东家说,有位侍郎夫人极喜欢这花样,下回要定副芙蓉伴锦鲤的,娘子可得加把劲!”
又咕哝:“偏不让一家卖,否则便是三十两。那些官老爷的内眷,就好这双面绣的新鲜花样,有位夫人愿出四十两收一幅,我都没敢应承!”
一来二去,两人熟稔地极快。姚黛蝉常留陈医婆说话。陈医婆健谈,京中哪些好玩儿的地方都能讲得绘声绘色。
姚黛蝉顿时笑了,“下回我再绣些更厉害的花样,姐姐抬价就是。”
从苏州带来的帕子拢共二十来方,来一次释出三四方,两回下来挣了四十五两。
她又借陈医婆的手贱卖全部玉珠,如今手里已攥了九十五两。
够用得很了。
芬儿偶尔碎嘴,多时却是嘴严不惹事的。绛儿则木头人一般,一问三不知。故而姚黛蝉只知些众所周知的消息。譬如,大前日传来的快讯:
大爷崔云筏准备与永靖侯在半途汇合,一块回府。
侯府上下因此事越发躁动,下人们都牟足劲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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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指着两位爷回府那天的赏钱。
被孤立于热闹之外的姚黛蝉,则是相反的焦灼。
崔云柯这九天到底谋划什么,姚黛蝉一点也不想探究,连他的去向都干脆不问。这次不成,再想逃出侯府难如登天。如今一切顺利,天王老子来了都别想拦她!
芬儿绛儿端着药进来,“娘子,该用药了。”
姚黛蝉接过,看着两人身上红袄子绿褶裙,夸了声:“从前竟未觉,你们的衣裳也顶漂亮。叫我想起以前的红围裙来。”
她说着便遗憾:“可惜我的东西都掉了江。不然拿出来,咱们一人一条,可美。”
芬儿笑:“娘子笑我们呢,我哪里有娘子的姿容,扎个红围裙,那不是烧锅炉的王婆么。”
姚黛蝉被她逗笑,对一旁弯唇的绛儿道:“你看她,净会胡说。”
绛儿应声,“我们不行,但娘子穿必定是好看的了。”
芬儿想象她束围裙的样,也深表认同,眼睛亮道:“我拿了衣裳来,娘子改一件穿上看看!”
她这一提,姚黛蝉犹豫:“我只随口一诌,却破费了你的衣裳……”
芬儿嗐了声,“这有什么呢!”
如此,姚黛蝉也不好说什么:“不能白拿你的,我给咱们三都做一件。”
芬儿一听还得了,高兴地连连叫好,连忙回去拿衣裳。
绛儿一旁看了会儿,还帮芬儿搭了把手,将厚厚一叠旧衣送进去。
姚黛蝉看得欣慰:“若是绛儿你早早来了就好。芬儿这丫头总是大手大脚。”
绛儿倏而抬头看她眼,姚黛蝉面色无异,绛儿顿了顿,复又低头:“若早知娘子在,绛儿定会抢着来伺候。”
芬儿噘嘴:“绛儿姐去岁末才来我们府里,伺候人的差事哪里轮得到她,当然是先紧着我了!”
姚黛蝉一哂:“是是,你才是真正的老人。”
又三日,围裙还没做好,陈医婆在傍晚到来。
芬儿绛儿再度被支开,这回走得比以往还远。
“围裙还没见影儿,又不舒服了。”芬儿无聊地拨花丛,“娘子这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大爷回来就这两天了,万一……”
绛儿一径看着池水:“女子的病症本就不同。”
“和你说话顶没意思。”芬儿噘嘴。
今日却更晚了,直到天色挂黑,陈医婆也没出来。
芬儿绛儿感觉不对,可姚黛蝉明令不许她们打扰,便只好耐着性子再等。
这一等,等到府邸亮灯。
芬儿耐不住,半途折了回去,却见门自内关着,油灯也没点,陈医婆不见了。
“怎地走也不说一声?”
芬儿抱怨着敲敲门,“娘子,用饭了!”
连敲了几下,里头才传来姚黛蝉懒怠的回话:“我今日累得慌,不吃了,你们玩儿去吧,让我睡一觉。”
虽懒怠着,但依旧清脆如黄鹂鸟。芬儿不疑有他,蹦蹦跳跳走了。
绛儿却立在廊下,又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
礼香苑重归寂静,主卧和院墙中的夹缝里,才慢慢闪出一个挎着医箱的人影。
夜露深重。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百人队伍沉默行进。
火把照亮为首男子刚毅的脸,他抬头,望向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蓦而一挥手。
不久,主院便被一声高喝炸响:
“夫人,老夫人——侯爷大爷回来了!!!”
11. 第 11 章
何氏心心念念了许久,一下盼回了两个好消息,高兴地不知怎么是好。被素心提醒了,才坐在镜前精心梳妆,又吩咐道:
“侯爷信中说了不可声张,简单做上一桌菜便行。横竖他就爱酒。”
素心又问可还要带谁去门前迎接,何氏比划簪子的手一顿,“除了采莲,叫上礼香苑的吧,孽畜不在,也不是我们不唤。旁的算了。”
素灵立即下去通传。
不一会,府门处已聚满人。老夫人居中,何氏紧傍,何采莲侍立其后,再外层是密匝匝的丫鬟婆子,一齐焦灼等待府邸的两位男主人。
急报甫一传入太极侧殿,隆景帝倚在榻上,望着有条不紊落子的崔云柯,看好戏道:
“我道崔大人这几日为何不避着入宫,原是等着这块。”
永靖侯府那档子事儿,早在安陆潜邸时就抖落个门清。然比起皇家内闱的波诡云谲,崔家这点后宅琐事不值一提。
崔云柯自若拢好黑子,“要事在急。时候不早,臣告辞。”
“欸,”隆景帝狭长的狐眼上勾,“崔持玉,你父兄归家一喜,兄长成婚又是一喜。你不去迎这临门双喜,却管漕运那等小事做什么?寥寥败寇,何足轻重?”
隆景帝做藩王时就爱抵赖,成了皇帝后这癖好还不减反增。分明是他要太子残党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却成崔云柯的意思了。
崔云柯理理大袖,躬身告退,和大监张茂点了头,便由小黄门引着往外走。
张茂入内时,隆景帝摩挲着白子,轻叹一声:“朕这故友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框着自己。他那点家事,竟拖到今日才了断。”
张茂颔首:“今时不比往日,老侯爷孝期已过,崔大人必不会手软。”
隆景帝百无聊赖丢了白子,“家宅不宁,朝堂难安。”
马车停在光华门外,崔禄远远见崔云柯身影,忙跑上前。
崔云柯看他急迫,沉声:“何事。”
“二爷,那老妈子死了。”
崔禄神色凝重,抬手露了露袖口沾血的护腕:“逮住一个服毒自尽的小子,查到他是狱中临时补的杂役,定是残党安插的死士。”
“那老妈子身子不行,下头原想养两天再拷问,没想残党下手这么快,显是怕她泄了姚娘子的身份。”
残党急于灭口,反倒坐实了礼香苑与太子残党的关联,这枚饵比预想中有用。
崔禄实在奇异,“礼香苑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历,值得这样犯险。”
这些日子,崔禄一直随崔云柯歇在府衙。下头报上来的消息日日相同,无非是她吃了什么,医婆又开了什么药。一切正常。
因二爷那次之后便从未提及此女,崔禄不敢妄自揣测,是而除非姚黛蝉有额外举动,不然不会上报。
就这么一晃十来日,连侯爷都归了家。崔禄都把人忘了,居然出了事儿。
崔云柯定定直视侯府方向,久违地想起那双烟蒙雨掩的杏眸。
一切正常,反而才不正常。
他凤眼微眯,薄唇平然一启:
“传令下去,擒人。”
-
“娘子?!”
“这可怎么是好?”芬儿急得直跺脚,可横敲竖敲,房里头的人就是不为所动。
“侯爷大爷回来了,主院点名娘子去接,娘子醒醒啊!”
芬儿只差跪在地上求人,见绛儿从府门赶回,忙问:“怎么样了?”
绛儿面色也不太好:“菜都开始往上端了,夫人还问我娘子何时到。”
“完了完了!完了!”
芬儿哀叫几声,六神无主地原地跳了起来。
绛儿看不下去,“罢,你先替我,我回房拿斧子把门劈了。问起来,就说我在为娘子梳妆。”
芬儿颤着唇,点头,“好,多谢你绛儿姐!”
见人影消失,绛儿面上顿时显出不符年纪的整肃。她绕至卧房后窗,腰间抽匕首要劈,窗户却自发一晃,“小姐?”
月色洋洋洒洒,房中空无一人。
绛儿收刀,跳进去一看,床上凌乱塞着两套裁剪过的丫鬟衣裙。
果然!
绛儿立即跑出去,循着记忆里身段,四处穿梭寻了一阵,终于在假山后寻到一个相似的影子。
此时府中下人都在忙碌,躲在这里的约莫便是她!
绛儿伸手一搭她肩:“黛蝉小姐——?!”
“啊!我不是故意偷懒的!”
被突兀拍了一下的小丫鬟惊叫一声,慌忙抱头告饶。
绛儿一愣,遂转身就跑。孰料才跑出两步,一列瞩目的火把便轰然将她围住。
“王二叔!”
绛儿怔住,眼前执棍的领头男子,不是府中管仆役的王二又是谁。可他是侯夫人提拔上的人,为何要抓她?
麻绳缠上腕,绛儿犹咬牙挣扎,眼有狠戾:“你们一早就知我来历!”
王二哼笑:“到底年轻,太耐不住。”
“这侯府谁是主子你都分不清,还敢二爷的眼皮底下动作?到了二爷面前老实交代,说不准能留个全尸!”
侯府后侧门,姚黛蝉拎着药箱,气喘吁吁跑入街巷。
她这几年从未出过门,虽知晓自己体力差,却没想到不过跑了半里路就开始粗喘。胸口的气像被抽干,腿也沉得抬不起,可她不敢停。
手里的药箱极重,她越发拿不稳,身形都佝偻。然再支撑不住她也不敢放下。
路上行人不多。
陈医婆并未婚配,与她相谈这几回,姚黛蝉知道了她住西头广平巷左拐进里的夹缝小栋。她还有个好友,与她是对门。
与江游玩了四年,她最善于分辨南北。眼下抬头看了看月,又借着套话得知的算命铺做地标,称得上顺利地找到了方向。
发现她不见,侯府定要问责陈医婆,她的住所绝不安稳。
姚黛蝉腾手,拔出头上金错银的簪子。
以此物为信,求她好友收容一晚,翌日再寻那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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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路的牙人。多给些钱,总有办法弄张新路引。
姚黛蝉走着走着,终于望见广平巷口挂着的那盏昏黄灯笼,大呼一口气。
不枉她苦心谋划这招声东击西。
绛儿那崔云柯的眼线,就是找也会以为她是套着丫鬟衣裳跑的。等猜到陈医婆身上,她早走远了。
然脚步才缓,巷子里一辆马车突然夺路而出。
车后滚出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她外衫被剥地只剩中衣。额上一块瞩目血痕,口中塞块帕子,手脚俱被红绿碎布绑着。不是被她藏在床下的陈医婆又是谁?
一看清姚黛蝉,登时激动地呜呜咽咽。眼角余光满是希冀地奔向马车方向。
姚黛蝉唇一抖,手中药箱一砸,东西霹雳哗啦摔地到处都是:“…你怎么会在这?”
话音才落,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打起半侧,檀香四溢,碧玉扳指在霍然围来的火光中熠熠生辉。
“第二次。”击玉男声其后而动,平稳薄淡,此刻听来,无异于明晃晃的冷嘲。
崔云柯???
姚黛蝉浑身僵直,被这声钉在原地。
“姚小姐打人的手法倒是如出一辙。只是,不知姚小姐可曾听过,小黠大痴?。”他似有若无嗤了声。
火光噼啪,巷口的穿堂风掠过姚黛蝉汗湿的后颈,激起一片战栗。
她死死盯着那点影绰的轮廓,青年的双眼明明匿在马车里,却仍旧锐若剥皮拆骨刀,隔着阻拦也能将人从头至尾逐一刮过。远比码头更初见寒冽迫人。
姚黛蝉喉间涌上腥甜。
他是故意的!
面其悲怒,车轮却仅仅只是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那车帘利索落下。连一息都吝于停留:
“姚小姐收拾一趟,还来得及。”
等候在旁的崔禄适时拱手,压着声儿:“侯爷归家,福寿奉劝一句,小姐还是莫要耽误。”
她心一抖,霎时明白为何崔云柯会掐在这时来逮。
永靖侯和崔云筏提前回来了!
如此,一切意图都成了徒劳。
逃无可逃。
她煞白着脸,狠狠瞪了好整以暇依在车边的崔禄眼。沉重地登上车。
哟。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了!
崔禄眉一挑,这姚小姐不仅滑头大胆,还藏股凶劲。想着老妈子和医婆头上血淋淋的伤,崔禄似笑非笑。莫说闺秀,老百姓家的姑娘也没几个有这狠手。
也难怪敢一再和二爷玩心眼。
“走吧。”崔禄悠悠一拍马,“姚小姐,您可千万坐稳了。莫要等回了侯府,突然又这里伤,那里疼的……小的可担不起啊。”
姚黛蝉胸膛气得大力起伏,好会儿才冷静下来。她松开下唇,重重抹了眼,指尖抹到唇边一点粗糙。立即将模仿陈医婆黏上的黑痣剥下,拨开帘子——不远处一群火把在夜中瞩目地燃烧,正往侯府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把软垫当成崔云柯崔禄,恨恨捶了数十下。
12. 第 12 章
姚黛蝉一入侯府便觉氛围诡异,礼香苑房门洞开,芬儿、绛儿皆不在。但她无暇细究,换衣理髻后往府门去,半路被急匆匆蹿出的素灵截住。
“您可算来了!夫人找您许久了!”
姚黛蝉点点头,不疑有他跟去花厅。甫一入内,一下被室内沉沉的压抑惊得将头低几分。
待素灵知会过,她才敢略略抬眼,一抬,便见正中坐一个不怒自威的男人。虽弥厉风霜,一双眼却有肖似崔云柯的锐利。
姚黛蝉登时猜出这是永靖侯崔朔。
他已回来了?
右侧一位面色凝峻的老太太,看她入内,眼神瞬时有几分考量。
是福绵堂的老封君。
而永靖侯左手边软软扶靠把手的,正是何氏。
她妆点地十分华贵,面色却异样灰暗,仿佛浑身的精气都被抽走。看到姚黛蝉慢慢走近,方才一寸寸抬起眼皮。
姚黛蝉暗暗环视,不见第四个人。
“你到府中是何日?”何氏终于发话,嗓子沙哑地出奇。
出乎意料,何氏没责怪她为何晚到,永靖侯和老夫人也未口头关照,反而都在等待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姚黛蝉望着自己的脚尖,一五一十道:“回夫人,三月初七。”
何氏尜笑了声,伸头看她:“你可曾见过一个人?”
姚黛蝉顿。她被关着,哪里见过人?
“在船上不敢乱跑,也只遇难那日才下了板。”
何氏身子一晃,指甲在漆面上划出好长一段刺耳的声响,才似哭似笑地指着边上黑靴道:“你可见过此物?”
姚黛蝉顺着她所指方向一看,见木盒里摆着一只黑靴。目光有一时凝滞。
男人的靴子……
姚黛蝉瞳仁倏而一颤,猛然想起将军柱边那只沾血的黑靴。
不会那般巧合吧?!
当时她信手一指,打的就是那里应该没人的主意。
后来查视…也无尸身。
难道?
她低着头,竭力控制自己的震惊,好会儿才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并未。”
何氏脂粉斑驳的脸上刹那又黯淡半数,她呆呆瞪了姚黛蝉一会儿,忽而猛将那黑靴抱在怀中,连连哭了几声“儿”。
蓦地,指着惊讶不已的姚黛蝉便是尖声一唾:
“你这丧门星!!!”
姚黛蝉眼前一眩,通身的血都冷透。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兄长遇事”,崔云柯迎亲……
为何崔云柯会死盯着她,为何他说为时过早……!
当日无意一指,死的竟是崔云筏!
何氏冲来便要扭打姚黛蝉,“你这丧门星,克夫的贱人!你一来我儿便没了!我就不该允下这门婚事,不该啊,不该!!!”
老夫人蹙眉:“何氏!”
永靖侯呵道:“还不快拉开夫人!”
素灵素心慌忙上前将何氏拦住,然脖颈一痛,姚黛蝉下意识后退一步,直觉喉头下划出条火辣辣的口子。
何氏长甲里渗着血,不住尖叫哀嚎,姚黛蝉死死将头低着,唯恐再触怒了何氏。还是老夫人疲惫长叹:“润香,送姚娘子回去吧。”
姚黛蝉匆匆福身绕出花厅。还未及松一口气,眼神一差,险些撞到月影里站着的人。那人却早有预料一般,不着痕迹移步。
月色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是崔云柯!
姚黛蝉心一宕,立即换个方向跑开。
少女背影急遽,崔云柯收回视线,廊风卷动比甲下摆,凤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被浓重夜色掩盖。
何氏的哭叫还是从前那般刺耳。
“我儿没死!我儿好好的!世子之位是骄儿的,谁都别想给崔云柯那孽畜!”
“那是你的大儿!骄儿如何孺慕你,敬佩你,你都看在眼里啊!他继承你的志向,发誓要做大将军,撑起侯府!此番蒙难什么都没了,你怎能这般狠心待他?”
“够了!”
永靖侯拨开来抱他腿的何氏,一拍桌面,瓷器噼里哗啦摔了个干净。
长子遇难,骤见匿名送来的黑靴,他岂能不心痛?但人死不能复生,一路风尘仆仆,他早已强压悲痛,决意向前。
何氏这般胡搅蛮缠,更添永靖侯烦躁,他冷眼毫不掩饰。何氏一怔,忽的阴笑起来:“你心里还念着薛若愚那贱人,是不是?”
“何氏,你疯了!”
尘封多年的往事,本早就默契地不去提及。可何氏竟癫狂了般,翻起了旧账。
“你以为你藏得好?我实则都看着呢!薛若愚不喜你,为了躲你,连姑子都愿做!你何其失败!”
永靖侯凤眸含霜,手背青筋迭起,俨然已忍到了极致。
老夫人看不下去,眼见一片闪动的衣角,正是立在暗处不知看了多久的崔云柯,忙道:“持玉来了!”
青年举步而入,一派清冷雅致,超脱尘俗,恍若花厅乱象全与他无关。
他看也未看失魂落魄瞪来的何氏一眼。只从容地拜过祖母,又对着面色陡然复杂的永靖侯拱手,不咸不淡唤了声“父亲”。
“陛下急召,故而晚归。未曾同迎,还请父亲体谅。”
三年未见,本该是父慈子孝的场面。永靖侯却只大力捉住膝头,定定注视这个风姿绰约的儿子,隔了许久才沉声:“持玉。”
“…你如今,与你大哥一般高了。”
崔云柯不置可否。
永靖侯扶额,余光望着那只黑靴,一时沉寂,“你大哥他……”
“你高兴得很吧!”
何氏毫无预兆一扑,被素灵素心齐齐拦腰抱住,犹还目眦欲裂地想要再扑上去。
“何氏!”
老夫人永靖侯齐齐一喝,何氏愣了愣,旋即鱼一般扑腾起来,“我说错什么了!你们要这样堵我的嘴!你大哥死了世子之位就是你的!是你怀恨在心!是你干的!”
她泪混着脂粉淌下:“拂月塘水浅……我之后何曾再害过你?若不是你太会讨老侯爷欢心,我怎会……”
何氏剜着岿然如松的青年,仿佛又看见了拂月塘里那双比水还冷的眼睛。
十几年了,就因老侯爷一句“此子胜我”,她竟怕得把六岁的孩子推下去。这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好不容易熬到骄儿成家,刺眼看要化了,为何骄儿却没了?!
为何,他还好好的?!
崔云柯逡着何氏狰狞的脸,扳指不急不缓一转,面上仍波澜不兴,仿佛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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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旁人的故事。
“住嘴!”老夫人再受不住,“夫人犯了癔症,快快灌剂药镇上一镇!”
素灵素心大惊失色。夫人身子算不上顶好,强行灌药镇住怕是要伤了根本。她们慌忙跪地:“老夫人,侯爷,这不成啊——”
永靖侯耐心尽失:“带下去!”
人声堪堪匿迹,老夫人揉着太阳穴,此时也疲惫至极,:“持玉…你莫怪她胡言乱语。你大哥……没了。”
众人不约而同将何氏的哭嚎掩饰作胡言乱语,崔云柯却也不在意。仅撩袍坐下,“不怪乎。”
语气中的遗憾,淡得快要察觉不出。
他自幼冷情,也挑不出错。老夫人定定看着儿子,道:“可知到底是谁干的,又是谁不辞千里,将这物送予你?”
永靖侯别过脸:“约莫……是在南方流窜的白莲教乱党。不知骄儿南下何事,竟与逆党遇上,又隐瞒身份上了那艘商船,从而遭祸。”
黑靴送到大营时,永靖侯只以为是边夷作祟。却未料竟是长子遗物,心中大骇。抓了来送东西的人一番审问,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永靖侯猜测是有人警告,便只得暗中求人打探。
“此事,由临清府衙上报入京,文书……”永靖侯看向崔云柯,沉声:“在持玉手上过了遍。”
老夫人震:“持玉,当真?”
崔云柯淡然颔首:“孙儿听闻江匪出没,疑心是乱党,便要来了文书查看。然其上并无兄长名字。故而此事明面上已结案,过了圣上的眼。”
“乱党这几年本已不成气候,即便挑衅,也该截杀关键要员。至于为何出动多人冒险作乱,暂无人知。”崔云柯点到为止。
崔云筏当差在京,缘何藏匿身份南下多日,还遇上行踪不定乱党?
老夫人直骂:“糊涂,糊涂!”
“母亲缓缓。”永靖侯斟一盏茶送去,“儿子按下回府才表,便是想寻个稳妥的法子。”
崔云柯马上成婚一事,府里并未刻意隐瞒。离初三只七天,传出去定要闹得满城风雨。
永靖侯祖上只是个小旗长,救下开国太祖才获封爵位。一百多年,恩情早已耗尽。新帝隆景即位时,侯府作壁上观。既无旧情也无现恩。此事若被恶意攻讦为勾连贼人,纵有崔云柯这个正火热的天子近臣在,侯府也难保不削爵。
永靖侯揉动眉心,“若无婚事,还能瞒上好一阵。可婚期已定,镇国公府那处也难瞒。”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崔云筏已死之事掩过。
老夫人不知第几次叹息,起身抚了抚儿子结满灰土的发,慢慢看向事不关己喝茶的崔云柯。
“持玉。”
茶水一漾,崔云柯眼睑微抬。
“姚家的姑娘来这一趟不易,我们不能毁约。无论从前恩怨如何,”老夫人神色庄严,“你代你大哥,将婚仪延续下去。”
崔云柯一刹板滞。
他剑眉重重下压,一字一句:“祖母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人老,却未傻。”老太太一眼不错盯着崔云柯,恍惚又现当年沙场斩敌的气势:
“往后你便是侯府的天。你若还当我是你祖母,还记得你祖父——”
她一拍案,掷地有声:
“就将此事应下!”
13. 第 13 章
崔云柯面色沉冷,“荒唐。”
本朝并非没有弟代兄娶的先例,可那都是市井小民或乡野土财的无奈之举。勋贵之门若行此事,无异于将整个家族架着供世人咀嚼。
“祖母可曾细思?”
“你的本事,定不会暴露人前。”崔云柯窒,老夫人深深看他,气势已然不具:“算祖母求你。持玉,祖母是要入土的人了。侯府百年光荣焉能毁于一旦?不说旁的,届时连你、你母亲也要受指摘啊。”
“此事了,祖母定为你求娶一位身份贵重的好女。”
崔云柯平平看向永靖侯,“父亲以为如何?”
永靖侯始终缄口,是默认。
老夫人紧迫的逼视中,青年垂目,少顷提袍起身。
“孙儿知了。”
老夫人颓叹:“侯府总是亏待持玉。”
永靖侯视着那已经溶于夜色的背影,喉头动了动,到底未语。
……
老夫人雷厉风行。立即着人放出永靖侯府长子水土不服大病一场的消息,旋即通知镇国公家,将厉害关系说清,要他们帮着一道遮掩。再将赏钱照旧发下去,先瞒住府里的嘴,又封了揽芳阁和主院,杜绝一切意外。才将府里的裁缝招来。
五套婚仪吉服,最后一套尚未完工,便直接照着崔云柯尺寸改动。
“这绛儿,嘴倒是格外硬。好在替换了她寄出去的信物,不枉白白埋伏一阵。”从地牢中出来,崔禄飘在天上的魂才慢慢回体。崔禄忍了又忍,望着案前分明覆了层阴郁的青年片刻,忍不住道:“爷,代婚…可要上禀陛下。”
二爷连掀全帘子看上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难不成还真要委屈自己,替崔云筏迎娶了她?
崔禄认为绝无可能。而隆景帝定是愿意处理这等小事的。随便扯个借口就能掩盖崔云筏之死。
“不必。”
“陛下乐见其成。侯府自乱阵脚,丑闻缠身,才更显得我安分,需要倚仗圣恩。况且……”他顿了顿,“将她放在明处,更妥帖。”
事已定局,老夫人将家族存亡与身后名都压了上来,崔云柯怎么也要顾虑一二,便暂且捏着鼻子忍下。正好,绛儿受白莲教之命埋伏三月余,却为了一个女人贸然暴露。也可通过她揪出南舵主的行踪。
烛火哔剥间,崔云柯声音极轻,“一场戏罢了。”
崔禄颔首。确实只是一场戏。只是那姚小姐不安于室,谎话连篇。
与她拜堂,真是污了冰清玉洁的二爷。
他道:“二爷受此辱,往后定要讨回!”
崔云柯未语,崔禄猜想他这是要缓缓,便识趣告退。
人走了,崔云柯还攥一方染血的素白帕子,一动未动。
火光点在他眉梢,顺势照亮了帕子上的夏蝉花样,也在眉眼投下化不开的阴翳。
-
晨光熹微。姚黛蝉被光线晃醒,神思尚在朦胧处,就听脚步声在窗边奔过,门被敲响:
“娘子,吉服已成,请您穿上,看看合身否。”
姚黛蝉以为自己听错了,“吉服?”
逆着晨光,两个陌生丫鬟的身影宛如剪影,手中托举的,是一抹厚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正红。那套吉服被平整托着,金线凤纹栩栩如生。
姚黛蝉愣神,“不是出事了么,为何还要试穿吉服?”
丫鬟看她眼:“娘子是睡糊涂了?府中并无事。”
神色之理所当然,好似姚黛蝉还没睡醒。
姚黛蝉满心古怪地问了些话。丫鬟却道何氏和何采莲昨夜受了风寒,正修养。随后便催促着姚黛蝉试吉服。
吉服甚重,姚黛蝉顾不得去看镜子里的姿容,听见合身二字便褪下来,等人走了,满脑子还都是不对劲。
而八角亭下人流如织,下人们见她纷纷道好。
全部都是平常模样。
姚黛蝉越发感到惶惶。
她不觉望向玉磬院的方向。
崔云筏,张妈妈,绛儿,陈医婆…昨夜,她思忖了可能的所有处境。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短暂的愤懑不屈后,竟出离地平静。
若崔云柯真要灭口,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崔云柯早知兄长死讯”这事嚷得人尽皆知。纵不能伤他根基,也要撕下他一层伪善的皮。
想通这个,姚黛蝉摸摸颈上伤口,思及何氏的癫狂,那只浸血的黑靴,冷冷扯唇。
她指了路不假,可杀人的又不是她。
不过他死了,她最发愁的婚事也算告吹。一个丧门星,何氏不会容忍。
末了给那位无缘的“未婚夫”供一盏长明灯,也算仁至义尽。
姚黛蝉异常轻松地入眠。可早上这一切,又让她惘然。
“姚娘子,福绵堂有请。”
却是润香从游廊下行来,微笑请她移步。
……
福绵堂清净古质。
姚黛蝉到地方时,除了老夫人,永靖侯也在。
他着一身常服。眉宇间厉气难藏,在姚黛蝉见礼时冷然将她审视。
“坐下吧。”
老夫人眼中还有星零倦色,却不见昨日的悲愁。姚黛蝉顺之坐在矮凳上,听她说了些关于姚家和侯府的祖上情谊。
“老头子一直感念你曾姑祖母。当年姚家出京,我们侯府并未帮上什么忙。他心有歉疚,我便做主,重新缔结两姓之好。”
润香呈来一只紫金檀木盒,里头一对澄透的半点杂色也无的蓝田玉镯。
老夫人笑笑,“这给大孙媳妇的见面礼,我早备下了。这时才得空给你。”
姚黛蝉一惊。
崔云筏已死了,这是何意?
老夫人轻哂:“昨夜委屈你了。还有几日,安心待嫁。侯府必不会亏待你。”
永靖侯接后,沉沉开口:“我在边塞多年,终能得见喜事,不枉快马加鞭赶回。惜翎,你只管在府中好生过日子便是,旁的,无需担心。”
姚黛蝉呆呆看着玉镯,手脚冰凉。
他们这是要她守活寡!
此番是直接通知。她不必想就知道,根本没有拒绝的份。
姚黛蝉一颗心揪痛起来,若真入了崔家门,何时才能回昭文?
她头一次如此无措。
见她惶然,老夫人也不欲多语。命人送她回去。姚黛蝉坐在院中,看着墙角的藤蔓呆了许久,突然想起娘说过,女子如萍,水推到哪儿便是哪儿。
可她不是萍,她是人,有手有脚,会疼会恨。
但眼下,这汪浑水已将她彻底淹没。
她只能先顺着水流,攒着力气,等一个靠岸的机会。名声、活寡、长媳之位……都是虚的,唯有活着,和活着才有可能抓住的东西,是真的。
守寡固然难听,但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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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夫人和永靖侯在,她确实安全许多。只需付出名声,不必与不喜的男子行苟且之事。
还有一则极重要的,她身上的钱财被崔禄那厮包了去。再想敛盘缠,府里发的月俸反而是最快的路子。
只要过了明路,哪怕崔云柯是世子了,她也是他名义上的长嫂!总要收束一二!
姚黛蝉长长呼一口气,此不亚于枯木逢春。
她还是姚黛蝉,不是入侯府家谱的姚惜翎!
喝茶,绣花。除却遗憾芬儿被调走,姚黛蝉也没什么想头。一眨眼,就到了成婚的日子。
忍着痛绞完脸梳妆完毕,侍女们将那面等身高的铜镜一挪,镜中凤冠霞帔的美人焕然一新。朱唇贝齿,眉间一点红,赤霞蕴珠,华光满屋。
姚黛蝉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在这情形下穿婚服上,看得怔住。
眼前一黑,盖头披上,她被人慢慢牵出院子,只得看路边的花草分辨到了哪里。
意外的,一直到了大堂,也没听什么宾客的声音。
姚黛蝉猜测这是侯府不想闹大,刻意减少了人数。
听润香说了声“娘子拿好”,臂弯中赫然多了只用红绸绑了脚的活鸡。
姚黛蝉不由微僵身子,抱鸡成婚这事儿,真有些古怪。
老夫人道:“新郎呢?”
有人答:“就到。”
姚黛蝉看着红鸡冠,安然等牌位。
然哪里见什么牌位,一只佩着玉扳指的手霍然出现,姚黛蝉惊愕地一晃,盖头不断漾动。
崔云柯?!
她瞪着眼,直勾勾看那只同样穿着吉服的手抓起红绸,“开始罢。”
清冷低沉的男声自右侧传来,姚黛蝉如遭雷击,真以为自己在梦里了!
他这是代兄成婚??
姚黛蝉近乎怀疑起眼前人的真假来。他怎么可能行如此荒谬的事?
润香赶忙拍拍她:“娘子,拜天地了!不能耽搁!”
座上老夫人蹙眉,润香见状索性要扶着木直的姚黛蝉屈膝,却这时,红绸的另一头不轻不重一扯。
姚黛蝉一不留神被带着跪下。仓促一望,只见那人线条凌厉的半截下颚。
她呼吸滞住,竟然真是他。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司仪高呼,一片渗人的视线中,姚黛蝉僵硬地拜了高堂,再起身时,许是玉带勾住了红绸。鸡突然扑腾两下,吓得众人都惊呼出声。
“不可放鸡!”
姚黛蝉慌忙将鸡抱回,却扼不住后仰的势头。满堂诧然间,腰上一重,又是那只手扣住她的腰侧,将她生生拽正,指尖未作丝毫停留,旋即撤下,仿佛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天上不知何时飘来大片乌云,姚黛蝉梗着脖子,盯着崔云柯双靴,听司仪唱礼,勉力低头。
喜烛爆响,天幕掠过一道闪电,将崔云柯冷峻的侧脸照得煞白。
瞬间的光亮里,姚黛蝉粗粗弯腰,这角度正能俯视一二。是而不经意一瞥,不巧对上他堪堪挪动黝黑双眸。
“礼成!”
崔云柯脸上平静如许。视线擦过盖头下的一点白色下颌便收回,先一步起身。
姚黛蝉却心头一骇,指尖本能攥紧了红绸。那端传来的力度平稳、克制,理性。
可不知是不是乌云掩去正阳之故,青年方才看她的眼里厌弃不掩,晦暗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