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倒计时,哥哥回国了》 1、第 1 章 池逢雨开车出门,才发现鹭林市下起了小雨。冬至已过,这座东南沿海的岛城仍旧感觉不到属于冬日的寒意。 t3航站楼的网约车几乎将道路占满,池逢雨的车被堵在后面。她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向中控上的时间,哥哥现在应该在取行李了。 她拉了一下副驾的人的胳膊,做了“嘘”的口型,“你声音小一点点,我给哥打个电话。” 只是电话刚拨出去,池逢雨抬起头就看到了拉着行李箱正走出机场的颀长身影。 大约是做兄妹的时间实在太长,久到三年多没见,池逢雨还是在进出机场的熙攘人群里一眼认出了梁淮。 空气里只剩下手机绵长的滴声,还有身旁被刻意压低的人声,她没有急着开窗叫他,只是很安静地望向那个将外套挂在臂弯的人。 几辆出租车在不远处开始按喇叭,池逢雨看到梁淮一开始还有耐心摇头,后来只冷眼扫视一眼,连反应都懒得给。 梁淮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和凶,就算是最爱闹他的池逢雨见到他冷脸都会老实起来。 司机自然而然地也就不再打扰他。 池逢雨这里的电话因为无人接听已经自动挂断,而不远处的梁淮终于将手机从口袋拿出,屏幕大约被细密的雨丝打湿,池逢雨不确定他究竟看没看清楚来电显示,因为他低头看向屏幕的时间太久,久到前面的车流终于散去一下。 池逢雨终于轻踩油门,伴随着一声很短促的鸣笛,车停到了梁淮面前。 云层遮住了太阳,天际灰暗阴沉,梁淮抬起头,看到面前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很快,一张时隔数年没有见到的脸露了出来。 梁淮站在原地,车里的人在他开口前更早地出声: “哥,没等很久吧。” 声音是梁淮记忆中的声音,语气熟稔又自然,自然得像是这几年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池逢雨脸上有梨涡,小时候她对着梁淮和爸妈卖乖,经常会手指点在自己的梨涡上说话,还会顺杆爬坡地说,梨涡可爱吧,你给我零花钱的话,我可以让你摸一下。 梁淮那时就觉得他的妹妹不仅没脸没皮,还很有生意经,什么都能拿来赚家里人的钱,“可爱吗?我以为你这里豁了个口子。” 气得池逢雨踩了他一脚。 隔着久远的记忆,梁淮依稀能感受到身体传来一阵痛感,恍惚中低下头才发现是行李箱压在了脚背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池逢雨已经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下了车。 池逢雨站在他面前,从伞里抬头,就看到梁淮对着自己笑。 “笑什么?” 他愣了一瞬,最后只是轻笑着问:“你现在还喜欢用这种伞?” 池逢雨上学的时候就执着于这种伞,梁淮嫌弃这伞的质量差,华而不实,不肯给她买,说没两场雨这伞就能破。 池逢雨就在便利店抱着他的胳膊冲他撒娇: “坏了你就给我买新的呀哥哥,你不是说你以后赚的钱都给我花?一辈子能下多少场雨,花不了你多少钱的。” 梁淮最后还是买了,只是那伞果然没辜负梁淮对它的期待,没用一个月就破了一个口子,而鹭林市这么多年到底下了多少场雨,他无从得知。 耳边是池逢雨轻快的声音。 “现在也还喜欢啊,多有氛围呀?像拍偶像剧。”池逢雨说话时,那颗梨涡又露了出来,看起来很俏皮,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有等很久吗,哥?”她问。 “还好。” 池逢雨撑着伞,手抬得很高,堪堪将两个人挡住。 往后备箱的地方走的时候,池逢雨问:“就一个大箱子?” 梁淮这时提起手里的纸袋,“还有这个,里面是给你和妈的礼物。” “我的新婚礼物吗?”池逢雨问。 沉默一阵,没等到梁淮的回应,她声音放轻了一点:“不多待一阵子?” 两个人靠得并不近,伞面大小有限,还是有水滴顺着落下,梁淮看到池逢雨的肩膀已经湿了半截,也就忘了回答这个问题。 池逢雨没追问。 寒暄是这样的。 他没说什么,动作迅速地将行李放进后备箱里。 放好东西以后,梁淮转身往前走,走过后驾时,袖子突然被身后的池逢雨拉住。 梁淮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在原地站定。 回过头,伞面上有一滴雨落进了他眼里。 视线模糊的时候,听力变得更好了。 他听到池逢雨说:“啊,副驾有人。” 梁淮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没有别人发现,池逢雨在为难的时候,头会下意识地歪一下。 正如此时,她头不自知地歪着,像是在犹豫措辞,最后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老公在。” 梁淮忽地回想起两天前母亲梁瑾竹打来的那通电话。 前天,梁瑾竹说会让人来接机,梁淮自然拒绝。只是几年没回国,哪里到了需要人接的程度。 不过他没能拒绝成功,就听到梁瑾竹用那种关怀小辈的语气说:“你跟你妹妹一点也不一样,她就是和朋友去外地泡个温泉爬个山,回来都要小盛去接呢。” 梁淮当时在分神收拾行李,一时没想起妈妈口中的“小盛”是谁,等反应过来小盛是妹妹的未婚夫后,他有一瞬间的愣怔,自然也失去了结束电话的机会,只能听着妈妈继续说下去。 “你看你妹妹结婚这些年,过得那么幸福,你这个做哥哥的,就打算单身一辈子?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话题起得突然,突然到梁淮有那么几秒忘记自己一贯用来敷衍亲人的说辞。 “婚礼不是还有半个月,怎么就‘结婚这些年’了?” 梁瑾竹在那头被他问住,“有区别吗?当初婚都订了,婚纱照都拍了,如果不是小盛爸爸突发心梗人走了,也不会等这三年。” “嗯。”他随口敷衍了一声。 “婚礼虽然没办,但是你妹妹和小盛一直都是住在一起的,你到时候别少见多怪让他们小夫妻尴尬。总之你见了他叫妹夫就行。”梁瑾竹说到这里又笑自己嘱咐得多余,“你在意大利,那边肯定比我们国内开放多了吧?” 梁淮在那头不知收拾什么,梁瑾竹听不到他的声音,又问: “你这次回来,会待到你妹妹婚礼结束吧?” 半晌,梁淮的声音忽远忽近:“看情况。” 梁瑾竹抱怨道:“出了一趟国,血缘亲情全被你抛到脑后了。你干脆迟几天回,多陪我们一阵,待到婚礼结束不行吗?” “不爱参加婚礼。” 梁瑾竹忍不住又抱怨了几句,许久,梁淮才满不在意地笑着说:“怎么,一家里有一个幸福的还不够?你们太贪心了。” 梁瑾竹不满他戏谑的态度,斥责道:“胡说,你们当然要个个都过得好,我才能放心,你都不知道着急的?” 梁淮将电话放到一边,已经没了聊下去的心思,其实,早就没了。 他不走心地道:“嗯,明天就找,怎么样?”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等你看到你妹跟你妹夫整天黏在一起,别提多幸福,就知道羡慕了。” …… 小雨淅淅沥沥的,风不时将雨滴吹拂到梁淮的身上,梁淮注视着池逢雨,许久,他唇角勾起一个情绪难辨的笑:“婚礼不是在半个月后?现在就叫老公么。” 池逢雨握着伞的手微微抓紧,一瞬间的功夫,她又松开,再开口时,神情自然。 “婚礼就是走个过场,其实,没差别了。” “这样么。”梁淮点点头,不再看池逢雨,随后拉开后驾的门,“我坐后面就好。” 池逢雨仍旧维持着撑伞的姿势,对正准备拉开后驾车门的梁淮解释:“他们队里有案子,队长给他打电话,还没聊完,我就没让他下来。” 梁淮拉开车门,眼神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秒,很快地收回。他冲她扬了扬下颌,示意她也上车。 “知道了,上车吧。”他神情淡淡说。 - 车厢里有很淡的烟味,和果香混杂在一起,梁淮还没坐定就听到他的准妹夫盛昔樾还在和谁通着电话。 盛昔樾的眉目轻敛,神情专注,但这时也不忘回过头,捂着电话听筒和梁淮打了个招呼。 “好,我晚点过去。” 半分钟后,盛昔樾挂掉电话,池逢雨也已经坐上了驾驶座,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包纸巾,正准备递到后面的梁淮手上,手就被盛昔樾下意识地握住。 意识到池逢雨是要递纸后,他才松开,神情歉疚地回头看向他的大舅哥,解释刚刚那个电话没办法不接。 梁淮反应平平,看起来不是很在意。 这不是盛昔樾第一次见梁淮,和池逢雨恋爱时,他遇见梁淮几次,但是梁淮那时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现在不知是不是随着年纪的增长,看起来少了一些锋利,多了一丝凛冽。 当年他和池逢雨刚订婚,池逢雨唯一的哥哥就出了国再也没回来过,这三年他更是鲜少在池逢雨口中听到她哥的事,所以盛昔樾一直当作他们兄妹关系淡薄。 只是他今年才知道,岳父岳母名下的两套房产都留给了池逢雨,原本应该属于梁淮的财产,也被他一并留给了池逢雨。盛昔樾是独生子,不理解这样的兄妹关系,但是有人对老婆好总不是坏事。 尽管这几年毫无接触,盛昔樾姿态仍然足够尊重热情,毕竟对方始终是池逢雨的哥哥,这时候回国多半也是为了参加他们的婚礼。 盛昔樾问:“大哥,很久没回国了吧,有没有等很久?” 问话的时候,池逢雨已经将纸递给了梁淮,梁淮将纸接过攥在手里,并没有擦。 “没有,刚出关没多久。”梁淮回答他的问题。 “听缘缘说,你坐了快二十个小时的飞机,很累吧。” 缘缘是池逢雨的小名,她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里将手从盛昔樾手中抽回,车启动后,她扫了一眼后视镜,出声说:“哥,安全带”。 “嗯。” 车汇入潮湿的车流,雨水不时溅在玻璃上,梁淮看着雨刷有节奏地清理水雾,车厢里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前面座位上,池逢雨指使着盛昔樾换首音乐,然而她性子挑剔,半天也没挑到一首喜欢的音乐。 盛昔樾知道她又开始选择障碍,于是干脆把音乐给关掉。 “大哥坐了那么久飞机,大概很累,不吵他了吧。”他贴心地说。 梁淮回:“还好。” 大约是因为车厢里没了音乐以后,沉默都变得直白。 兄妹两人没人说话,盛昔樾想到池逢雨几乎没跟自己聊起她的哥哥,但是她从知道他要回来开始就一直忙前忙后,盛昔樾看得出来她不是不在意。 只是昨天睡前,盛昔樾拥着问她,大哥喜欢什么,他需不需要做点什么讨好一下这个唯一的大舅哥,池逢雨表情却变得有一些漠然,她说,不用,你什么也不用做,也不用对他太热情。 可能是年轻时有了什么口舌之争,闹了一点小口角?虽然有矛盾,但是感情还在? 现在,这里过于静了。 盛昔樾回过头看向梁淮,为了池逢雨和礼数再次开口。 “看大哥和几年前好像没什么变化。” 梁淮静了几秒才抬眼,“你也是。” 现在是红灯,池逢雨手放在手刹附近不知道找什么。 盛昔樾垂眸轻声问她怎么了在找什么,她说忘了,于是他的手又握上了池逢雨的手。 是很自然的情侣之间养成的小动作。 池逢雨习惯到没注意,她任他牵着,脑海里还在想盛昔樾之前的那句话。 梁淮没什么变化吗? 红灯还有最后的五秒,池逢雨终于望向车内的后视镜,她和梁淮的目光就在这一秒,在巴掌大小的镜里短暂交汇。 池逢雨先移开了视线。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不是在妈的病房?”盛昔樾遵循着聊天不出错的规则,回忆往昔,“那时我跟缘缘好像确定关系不久。” 梁淮许久没有应声。 他抬眼,再次望向后视镜,和后视镜里池逢雨的目光打了个照面。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直到池逢雨倏然间收回目光,梁淮才垂下了眼睛,低声说: “是吗?不记得了。”《 》 2、第 2 章 盛昔樾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梁淮没有聊天的兴致,在尽了作为妹夫的寒暄义务后,他识趣地不再开口,放后座的人闭目养神。 只是盛昔樾刚想调整坐姿放松一下,余光却发现池逢雨耳边的发丝湿漉漉的,有颗水珠将落未落,他皱着眉,伸手抚掉那滴恼人的水。 池逢雨体质不算好,周围一有人生病,她总是第一波被传染。 盛昔樾强行拽着她运动了一阵才有所好转。 “怎么淋湿了?不是让你换把伞?” 池逢雨转头对他娇俏一笑,盛昔樾原本还有话说,考虑到她几年没露面的哥哥就坐在后面,他止住了话,只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池逢雨却往车窗边躲了一下,她很少躲他,知道盛昔樾不喜欢这样,所以很快,她又补了一句: “开车呢,别闹了。” 盛昔樾收回手,过了一阵才想起问池逢雨,梁淮有没有什么忌口。 梁淮僵直的背一直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他半阖着眼,闻着车厢里淡淡的烟味,有些透不过气,大约过了五秒,听到池逢雨的声音。 “你问问哥呢?” 脚上的鞋子早在机场外就被雨水打湿,湿意沿着鞋子的缝隙渗进去,这种黏腻的感觉让梁淮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没等盛昔樾开口,他便淡声说:“没什么忌口。” 离家越近,窗外的景色越发熟悉,梁淮分神地思考是不是该住酒店,那套房子在他离开的时候已经留给了池逢雨。现在,也已经成为她和她准丈夫的爱巢。 只是不久前的电话里,母亲一听到他回国竟然打算去住酒店,不是很高兴: “回趟家还要去住酒店,你让你妹妹怎么想?你是没有家吗?” - 十分钟后,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梁淮下了车。 雨已经停了。记忆中鹭林市的雨总是这样短暂。 这里的12月底和托斯卡纳不同,街道上圣诞的气息不是那么浓,视线中仍可见穿单薄秋衣的人。小区临近植物园和花鸟市场,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棕榈树夹杂紫荆花的清香。 梁淮没让自己在这股潮湿的气息中沉浸太久,人刚走到车后,盛昔樾已经快步走来。 “大哥,我来吧。” 盛昔樾打开后备箱,主动将他的大行李箱拿出,而后看向小区解释道:“其实之前已经搬到了新家,但是缘缘还是在这里睡得好一点。” 盛昔樾准备了婚房,只是池逢雨住到新家后总是半夜醒来,所以他便陪着她住了回来。 梁淮望向那个刚出驾驶座的身影,忽地开口:“她睡眠不好吗?” 盛昔樾怔了一瞬,而后说:“算不上,有点认床。” 院子里的梁瑾竹还没看到儿子的身影,就已经看到盛昔樾提着行李走过来。 这些年,她对她的这个“准”女婿很满意。 池逢雨和梁淮一道往院门走,池逢雨没走两步,胳膊已经被梁淮拉住往边上扯了一下。 她惊慌地“啊”了一声望向梁淮,才发现他神情自然,眼神落在地上,她随着看过去,才发现那里有一个小水坑。 “走这边。”梁淮低声说道。 离家多年,梁淮仍记得院门外的这条道地势低,一旦下雨就会积一点水,不严重,所以物业不管。 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的。只不过从前很多时候,池逢雨总是在下车后耍赖攀上梁淮的背。 这一次,梁淮从触上她到松开,都快得很。以至于盛昔樾听到声音回头时,两人已经拉开了距离。 梁瑾竹和他们的姥姥陈文玉已经红着眼眶走到梁淮的身边。 “怎么好像瘦了,在那边吃不惯吗……” 姥姥想起梁淮待不了多久就要走的事,对着池逢雨指责着梁淮:“你哥自从出了国,亲情都淡薄了,好不容易回来,你要好好说说他,怎么能不参加完你的婚礼完走呢?你们以前那么亲……” 这一次,池逢雨却没有接话。 长辈和梁淮说话的功夫,盛昔樾已经将行李放到客厅,他拉着池逢雨站到一边,拉住她的手,放轻声音:“刚刚陈队又打了电话,我估计还是得去一趟。” 他惯性安抚: “但我今天会早点回来。” 池逢雨分神地用余光看着妈妈和梁淮,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于是只对盛昔樾点了一下头。 盛昔樾脚抬了起来,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要忙到什么时候?” 池逢雨终于看向他笑了,“说得好像我想你忙到几点你就可以几点回来似的,那好吧,盛警官,请问你今天到底要忙到什么时候?” 盛昔樾心满意足。 他碰碰她的脸,低下头飞快地啄吻了一下池逢雨的嘴唇。 而后,他对着自己的大舅哥和两位长辈又打了个招呼。 池逢雨和盛昔樾摆了摆手后回过头,正撞上了梁淮的视线。 他站在台阶上,注视着她的目光不冷不淡。 雨停以后,光线变得异常清晰,梁淮衣服湿得好明显,池逢雨本来想说,哥,你的衣服好像湿了,快点进去换衣服吧。 但是梁淮很快就挪开那道目光,将手里的纸袋递给梁瑾竹。 “妈,阿嬷,给你们的礼物,我先上去换衣服了。” 梁瑾竹猜他是坐了太久的飞机,太累,连忙接过袋子说: “好。” 姥姥走到客厅,发现给梁淮晒的被子因为下雨被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还没拿回房间,嘱咐道: “缘缘,你帮你哥哥把被子拿上去铺好。” “哦。” 不过被子很大,池逢雨刚抱上,已经被挡住视线,梁淮站在她面前,轻笑了一声:“给我吧,你这样怎么爬楼。” 以前就有过她抱着要晒的被子差点在楼梯踩滑的经历,之后这些事几乎都是梁淮在做。 被子被梁淮拿走,池逢雨跟着他一前一后地上了二楼。 到了房间门口,池逢雨站在门框边上没进来,“哥,你自己可以吧。快七点的时候我们出去吃饭。” 梁淮没回头。 “知道了。” 池逢雨回到她和盛昔樾的房间,她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听不到梁淮的动静,大约是被屋外盛昔樾发动车的声音盖住。 一墙之隔,梁淮将被子放下铺平,房间的陈列和他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没什么改变,也可能他记不清了。 梁淮坐到床边,被子上是从前池逢雨最喜欢的花果香味,那时梁淮总觉得甜腻过头,几次说要换洗衣液,耐不住她喜欢,一用就是很多年。 现在还喜欢吗? 从前,他只要一回家总是故意闹出很大的动静。 因为梁淮知道,只要池逢雨在家,听到他回来,就一定会第一时间推开他房间的门。 但是现在,她就在他的隔壁,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 梁淮靠在床上,怀疑自己没睡着,因为很快,他听到了池逢雨的声音。 就好像从很久远的过去传来。 哥,睡着了吗? 只是声音不复从前的轻扬。以前她总是声音轻快地叫他哥哥。 一瞬间,梁淮有一种这些年都只是恍然一梦的错觉,只是很快,和记忆中不同的语调让他神志回归。 他小臂撑在床上起了身,睡前窗帘被拉住,现在只隐隐约约能透过被推开的门缝间隙看到一点光。 池逢雨就陷在那点微弱的光晕中,朦朦胧胧,梁淮看不清她的表情。 “缘缘?”他叫她。 “啪”一声轻响,顶灯亮了。 池逢雨打开了灯,梁淮被光线刺得闭了一下眼睛,再抬眼时,对上的就是池逢雨接机时的神情。 “刚刚敲了半天门,还以为你怎么了。”池逢雨站在门口,笑着看着他。 梁淮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以为我怎么了?” 池逢雨顿了两秒,问:“饿了吧,你起来我们差不多就可以出发了。” 说完,没等他回应,梁淮看到那里的人影消失了。 到了楼下,池逢雨开始找车钥匙,梁瑾竹见梁淮下来,站到楼梯边。 “你买的围巾阿嬷已经围上了。”她指了指正在照镜子的姥姥。 梁淮笑着说:“很合适。” “饿了吧,不过前阵子你阿嬷体检发现血糖有点高,小盛就特意订了一家口味比较淡的餐厅。” 梁淮关心了几句姥姥体检的结果,得知没什么大问题后,才说:“在国外呆了几年,不加调料的都吃得下去。” 梁瑾竹觉得好玩,又问:“这么夸张,意大利不好吃吗?我觉得还可以啊。” 前两年,梁瑾竹去意大利看梁淮,对那里的印象还不错。 梁淮摇了摇头,“不是不好吃,只是吃不惯。” 姥姥走过来问:“那你怎么不自己做饭,你小时候不是就会做饭?” 池逢雨这时候正好找到了车钥匙,也一起走到阳光房换鞋。 就听到梁淮嗓音轻快,“懒得做。” 他说把超市买来的半成品的披萨放进烤箱里再加工一下就可以糊弄一餐。 大约是氛围听起来很有合家欢的意思,一直没出声的池逢雨一边换鞋,口中也下意识地开口:“那你以前还骗我说到了国外会给我做——” 说到这里,她太阳穴一跳,神经瞬间紧绷,脚塞进鞋中,却觉得哪哪都不对。 再抬起头时,她才注意到梁淮唇角的笑容凝住,眼神骤然间冷了下去。 即便池逢雨话没有说完整,他也听懂了。 他是和池逢雨承诺过,以后到了国外,会每天给她做饭。 妈妈和姥姥大概没觉得池逢雨的话有什么问题,顺着她的话问梁淮怎么变懒了。 “人说过的话,也不是一定就能做到。”梁淮的视线落在妹妹略显苍白的脸上,再开口时他轻扯嘴角,声音带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兄妹间的玩笑,“再说,你不是没来吗?”《 》 3、第 3 章 身后,姥姥笑着对池逢雨说,“你看你哥,对自己不负责,还把责任推卸到你身上。” 池逢雨也顺着话笑了笑:“就是。” 几个人走出阳光房,姥姥闲聊道:“不过有你在,你哥肯定是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你记得吧,你哥刚比灶台高没多少的时候,就会动手给你煮面了,你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一会儿指挥他再加个虾,一会儿再加点午餐肉的。” 姥姥原本带着笑,说到这里有一种和过去脱离太久的衰老感,声音也渐渐沉下去。 “雨好像又下了。”梁淮看向屋外,低声说。 池逢雨说:“车可能不太好打,还是开车吧。” “会堵车吗?”梁淮感受着手上的湿润,忽然转头看向池逢雨。 “圣诞节,多少会有点堵。”她看到他唇角浅淡的笑,就好像刚才那一瞬的冷漠是错觉,池逢雨不由地问出口,“在笑什么?” “雨。”他说。 “嗯?” 梁淮眼里笑意淡了一点,“下雨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几年没回来,连妹妹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姥姥笑着出声,只有池逢雨的表情凝滞住。 那时池逢雨年纪还小,梁瑾竹仍沉迷各路偶像剧,有部韩剧的女主只知道自己出生于下雪天,于是每一个雪天都是她的生日。 池逢雨虽然看不懂爱情,但不妨碍她跟着凑热闹,闹着说自己出生在雨天,以后的每一个雨天,家人都要在那天给她过生日。 起初,家里的人很是配合她,哪怕毛毛雨也会买来蛋糕听她许些奇奇怪怪的愿。只是没过几天,鹭林市进入了漫长的雨季,隔三差五就是池逢雨的“生日”,池逢雨不懂适可而止,最后还是妈妈受不了了,叫停了这场生日闹剧。 不过梁淮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跟着她闹,有半年他配合地陪她过了八十多次生日,礼物大大小小堆满了池逢雨的柜子。 池逢雨过了一会儿才笑着看向他:“早就忘了,哥,你还记得啊?” 梁瑾竹显然也记起这桩事,和姥姥解释起来。 池逢雨很快又对梁淮摊开手,就像从前一样,“既然记得,我的礼物呢?” 屋外的天像水洗过一般,如同此时池逢雨的眼神。 梁淮在她的视线里,将手放进衣服的口袋。 池逢雨盯着他的手,等到他真的递过来,池逢雨像是觉得烫手一般,立刻收回。 “我开玩笑的。” 她收回手的瞬间,梁淮在她面前摊开了手心。 池逢雨看过去,是一块粉色玻璃做成的糖。 “玻璃糖?”她下意识地问道。 梁淮见她刚刚如临大敌的模样,仍旧那个眼神,只是视线落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轻扯了一下嘴角:“你以为是什么?” 梁瑾竹也好奇地凑过来,发现这样的糖果她上次在意大利也见过,便问儿子:“你在意大利买的?” “嗯。” “大哥,你在哄小孩吗?我这么大的人了。”池逢雨目光在那枚糖上流连了几秒后,将视线收回。 梁瑾竹在她身旁说:“你哥的纸袋装了不少,围巾、香水还有护肤品估计全是在机场买的,你要不要拿一条围上。” 池逢雨摇了摇头,“也不是很冷,得快点出门,再晚真的要堵了。” 四个人走到停车点,两个长辈坐在后座,示意梁淮去坐副驾。 梁淮看了池逢雨一眼,这时才问:“不用等他?” “不用,他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一会儿直接去餐厅和我们汇合。哥,你坐就好。” 落座以后,只有导航不时发出一点声响。 姥姥看到梁淮坐在前座,坐姿僵硬,一直直视前方,以为他是害怕,起了打趣的心思。 “怎么了?不敢坐你妹开的车?” 梁淮摇头,“刚刚回来就是她开的。” 姥姥“哦”了一声,“妹妹学车的时候,你已经出国了吧。” 梁淮点头。 姥姥又说:“你在,妹妹总觉得自己有司机不用学。” 梁淮看到面前的驾照,打开一看,照片中的池逢雨梳着平刘海,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梁瑾竹在后座问:“没想到妹妹开车很稳吧。” 梁淮视线仍停留在照片上,“嗯。” 好不容易有了个红绿灯,池逢雨终于有机会将梁淮手中的驾照拿走,摆出了从前跟他玩闹的姿态。 “不准看,拍的蠢蠢的。” “有吗?”他又拿了回来,目光柔和专注,“挺可爱的。” 池逢雨余光注意到他拿出手机好像要拍照,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阵,姥姥在身后问:“回来以后发现妹妹在你不在的时候长大了,是不是不习惯了。” 池逢雨好笑地和后视镜里的姥姥对视:“哪有那么夸张,被你说的好像几十年没见一样。” “我们老年人就喜欢怀旧。” 她只是想到当年这兄妹俩形影不离,女婿还没出事的时光就觉得怀念罢了。 从小到大,兄妹俩的感情都好得不得了。在其他小男孩贪玩的年纪,梁淮就可以一直耐心陪着妹妹,给娃娃穿衣服,玩厨房玩具,玩什么都可以玩上一天。 他们的爸爸是刑侦警察,被抽调参与侦办重大案件是常有的事,梁瑾竹入股了一家外地酒店,也时常出差,不方便带着两个孩子的时候,梁淮给大人省了很多心。 常有亲戚夸梁淮这样的性格,很能照顾人,适合结婚。 而那时年纪还小,独占欲很强的池逢雨闻言立刻摆手。 对她来说,哥哥就是她的人形安抚奶嘴,是她最好玩最珍贵的玩具。 “长大也不给他找女朋友吗?” 池逢雨手摆得比风车转得还要快,“不可以不可以哦。” …… 想到这里,姥姥笑了出来。 池逢雨问:“笑什么?” “笑你不给你哥找女朋友,你哥现在不结婚是不是都是被你——” 姥姥之后的话都没能说完整,心跳骤然加速,因为池逢雨踩了刹车,身边的梁瑾竹也笑着拉了一下妈妈的手。 “妈,你别逗她了,开车呢。” “下雨天还超我的车,脑子有毛病。”池逢雨皱着眉望向车外。 一时间,姥姥也忘记刚刚说的话,连忙跟池逢雨说: “好了,开车耐心点,安全第一,别骂人。” 说完她身子往前靠,拉了拉梁淮的胳膊,“你妹妹现在脾气不小呢。” 梁淮笑笑,“她脾气不是一向这样?” “别污蔑我,我只对缺德的人凶好吗?”池逢雨替自己辩驳。 “对,你最好了。今天生日,别跟他们计较,好吗?”他轻声安抚道。 池逢雨果然被顺毛,安静下来。 梁瑾竹看着女儿的后脑勺,感叹道:“幸亏小盛脾气好,每次都知道哄。” 这时提起小盛,姥姥想到似乎还没和梁淮聊起池逢雨的老公。 “刚刚小盛也去接你了,你看了觉得性格怎么样?我见他几次好像从来没见过他发火,脾气好的不行。” 池逢雨不想她们的话题再在盛昔樾身上铺排,在梁淮开口前连忙说:“谁说的,他发火的样子你没看到罢了,可吓人呢。” “和谁发火,你啊?”姥姥愈加八卦。 池逢雨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于是飞快地说:“也会啊。” 姥姥来了兴趣,“什么时候?” 池逢雨闻言真的想了一下,最近一次小吵好像是她和朋友去酒吧,以为朋友没叫男性朋友来,便这么跟他说了,结果他来接的时候撞上有个男人跟她说笑话。 池逢雨犹豫了一瞬,只是说:“想不起来了,但是他也会跟犯人还有犯错的同事发火啊。” “他还带你去警局玩?” …… 池逢雨感受着身旁的沉默,小声说:“别逗我说话了,雨天更要专注。” - 餐厅预留了包厢。 池逢雨因为停车进来晚了些,最后看了一眼座位,坐到了梁淮的对面。 在小程序点了几道菜以后,梁瑾竹问:“不等等小盛?” 池逢雨摇头,“我们先吃就行。” 梁瑾竹也没什么忌讳,本来就是为了给儿子接风,便说:“给你阿嫲点几道清淡的,再点两道你哥跟你老公爱吃的。” 池逢雨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语气轻快:“点哥爱吃的就好,他什么都爱吃。” 梁瑾竹冲梁淮笑,打趣道:“你信不信,她不知道人家喜欢吃什么。” 梁淮扯了一下嘴角,池逢雨没抬头,“又不是给他接风,他吃我们的剩菜。” 菜上得很快,四个人食物搭配回忆就这样吃了半个小时。 盛昔樾风尘仆仆地赶来时,菜已上齐,饭局正好聊到池逢雨备婚的进度。 “对不起,来晚了。”他自然而然地坐到池逢雨身边,和长辈还有梁淮打了个招呼后,随后抬手掐了一下池逢雨的脸颊。 “这么好,专门给我留的座位?” 往常池逢雨会说:“对啊对啊,我好吧。” 不过今天,大约都是家里的长辈,她笑得有些腼腆。 梁瑾竹开玩笑:“刚刚还在聊婚礼没多少天了,你这个准新郎怎么还这么忙?不会结婚那天都要迟到吧。” 盛昔樾抱歉地笑笑,“最近双十二刚过,电诈案扎堆,队里走不开,不过我已经提前报备了,就忙到婚礼前三天,到时候无论如何我都要休婚假陪老婆的。” “婚宴的菜单都选得怎么样了?”妈妈问。 “那些都搞定了,试菜是我和缘缘一道道试过来的,还不错。不过酒我没什么研究,缘缘做主就好。” 姥姥想起一件事,便说:“缘缘她哥不是学的酒吗?他有研究。” 梁瑾竹摇头,“妈,他学的是酒庄管理,估计红酒还懂点,白酒帮不上忙。” 盛昔樾下意识地碰了碰池逢雨的肩膀,很捧场地开口:“红酒也需要,大哥不忙的话可以帮我们挑一挑。” 池逢雨舀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笑着说:“哥估计还要见朋友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梁淮,这时抬眼看向对面两人,盛昔樾的手正靠在池逢雨的肩上,梁淮看到盛昔樾的手上也戴着一枚戒指,和池逢雨的同款,不过他带的是中指。 梁淮将视线从戒指上收回,望向池逢雨,回以笑容。 “需要我么?”他温声问,目光真挚,“你想要的,哥哥都会做的。”《 》 4、第 4 章 池逢雨眼睫颤了颤,盯着梁淮看了两秒,视线低垂着嘟哝道:“话说得好听,几年没看你回来。” 姥姥认同地点点头:“不过回来到现在,总算说了句好听话,对嘛,这才有哥哥的样子,你说,是不是没有比妹妹结婚更重要的事?” “嗯,当然。”梁淮点头,唇角仍旧带笑地看着池逢雨,“妹妹最重要。” 氛围一时还不错,聊到梁淮的工作,盛昔樾便顺势问道:“大哥上学的时候就读的酒庄管理专业吗?” 盛昔樾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出国签证审批严格,他从未出过国,对其他人的留学经历很好奇。 梁淮闻言摇头,“不是。” 梁瑾竹接话道:“他大学是考古专业的,学的古建筑修复吧。” “那大哥怎么换专业了。” 梁淮放下勺子,淡声道:“考古很烧钱,我想快点赚钱。” 这是梁瑾竹第一次从儿子口中得知他当年换专业的原因,一时间很多想法掠过脑海,难道是因为那时丈夫因公殉职,他有了压力,可是当时家里经济并不短缺。 “你是因为考虑钱才换的专业?好好地你考虑钱干嘛?”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但是想到孩子曾经因为家里经济状况选择放弃自己的理想,梁瑾竹的胸口还是有些发堵。 梁淮没想到妈妈反应会这么大,看起来在隔着时空担心过去的自己,他无奈地笑笑,宽慰道:“开个玩笑而已,妈你怎么当真了?跟别人说是因为枯燥才换专业,不是显得我很不懂坚持吗?” 梁瑾竹这才松了一口气。 池逢雨盯着他,半晌才收回目光。 饭吃得差不多,姥姥发现梁淮几乎没动过面前那盘鱼。 “你怎么不吃鱼?嫌辣?不辣的。” 梁淮其实没什么胃口,这时抬起头,视线不经意落到池逢雨的脸上,发现池逢雨的神情和姥姥是别无二致的疑惑。 他放下勺子,很平静地回视池逢雨:“我不吃花椒。” 盛昔樾很快起身将面前的两盘菜换了个位置,“没事,我爱吃这个,大哥吃别的吧。” 池逢雨抱歉地看着梁淮,“对不起啊,点菜的时候忘记啦。” 梁瑾竹看向儿子,“你看你那么久不回来,久到妹妹都忘记你的口味了。” 梁淮看起来似乎没放心上,笑着说:“我的错。” 吃完饭以后,一家人走出餐厅。梁瑾竹站到玻璃围栏边打量了一眼商场的人流。 “要买衣服么?”梁淮走到她身边,“我报销。” 梁瑾竹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姥姥,“出都出来了,想给姥姥挑一件婚礼穿的外套。” 梁淮怔了一瞬后,说:“可以。” 梁瑾竹权当忘了儿子不一定参加婚礼的事,指了指经过的男装店说:“你也应该买点亮颜色的衣服,白的红的蓝的多好,看你行李箱里全是黑衣服!” 梁淮神情不变,“我把法国国旗穿身上?” “……” 姥姥慢步走在前面,听到身后母子俩的对话笑了笑。她不想冷落小盛,便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今天一看,你觉得他们兄妹俩像不像?”姥姥随口问道。 梁瑾竹闻言下意识地抬头,不过她没说话,盛昔樾这时回头看了一眼梁淮,随后捏着身旁正在嚼薄荷糖的池逢雨的下巴,想要仔细看。 池逢雨瞪了他一眼,他才笑着松开手。 “眼睛好像有点像。” “小时候一点都不像,长大了看起来倒是像了,不过性格真是一点也不一样。”姥姥说。 盛昔樾问:“性格哪里不一样?” 姥姥还没说话,梁瑾竹这时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意有所指地说:“妹妹从小就爱闹腾,但是大事上就很懂事,她哥平常看着听话,实际上骨子最倔了。” 话题里的两个当事人倒是没有接话。 盛昔樾胳膊搭在池逢雨的肩上,没忍住又挠了挠池逢雨的肩窝,痒得池逢雨一个哆嗦。 “妈妈夸你懂事呢。”盛昔樾逗她。 池逢雨大约是不习惯在亲人面前和他亲密,后背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 梁瑾竹的视线在前面的两人身上流连,随后侧头望向儿子。 梁淮牵了牵嘴角,眼神无波无澜,不用梁瑾竹开口,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你看,人家小两口多好?” 走进一家中老年高端女装店,姥姥站定,让池逢雨帮自己挑。 “阿嬷审美土,妹妹给我挑。” 池逢雨很是尽责地选起来,姥姥便舒舒服服地靠在边上,她这时望向梁淮,忽地开口:“这次回来,干脆别回去了。你真是瘦了不少,人看着也没有以前阳光。” 梁淮顿了几秒,才说:“我在国外买了房跟车的,说不回就不回了?” “车卖了,房子当度假的地方,以后想过去就过去住住,或者租出去。” “好财大气粗啊陈文玉女士,”梁淮笑完,见池逢雨拿了一件灰绿色的大衣站过来,他便往后退了一步,让姥姥试衣服。 他注视着池逢雨替姥姥套上大衣,蓦地,他听到池逢雨语调扬起,“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她声音里的亲昵显而易见,隔壁的商店很应景地在播放“wewishyouamerrychristmas”,梁淮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只是刚张开口,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逡巡着她的双眼问:“你在问我么?” 池逢雨看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大约过了两秒,她收回目光,说:“对。” 姥姥原本在照镜子,听梁淮这么说,一脸奇怪:“不能问你吗?让你们男的逛衣服要你们命了?” 梁淮对着姥姥赔笑,“我怕我眼光不好,以为缘缘在问别人。这件很有气质,我买给你。” 姥姥被哄好,刚刚到隔壁甜点铺子给池逢雨买芋头饼的盛昔樾也回来了,把姥姥夸得心花怒放。 “你看,一家人一起出来吃饭逛街,多开心热闹。”姥姥发自内心地对梁淮感叹。 梁淮淡声道:“在那里已经待习惯了,回来可能不适应。” 姥姥撇了撇嘴,“瞧你说的崇洋媚外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国待了几十年呢?外面有什么好,把你留在那里?这么好怎么不见你在外国找一个。” 身边,盛昔樾正掰了一小块芋头饼,放到池逢雨嘴边,池逢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咬了一口。 梁淮漠然地看了两秒,很快收回目光对姥姥笑:“你怎么知道没找?” 话音刚落,不止姥姥好奇地打量向他,连池逢雨也看过来。 梁瑾竹原本在旁边挑内搭,刚选好一件走过来,闻言眼睛亮了起来:“之前怎么不说,长什么样?跟妈妈说说。” 梁淮透过试衣镜对上池逢雨的眼睛,隔着嘈杂的人声,一字一句地说:“蓝色的眼睛,巴掌大的脸,白色的……头发,不爱理人,只有饿了的时候才会说话。” 梁瑾竹原本还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后面皱起眉头:“怎么感觉不像正常人?” 梁淮抿唇,试衣镜内,他清晰地看见盛昔樾用手背给池逢雨擦嘴边的芋泥饼屑,他沉默了一阵,而后低头自嘲地笑笑,有点可悲了。 “因为确实不是人。”他无谓地耸了耸肩,“是猫,我给romi找的玩伴。” 梁瑾竹气笑了,想起上次去意大利时,确实在儿子邻居家看到一只蓝眼睛的白猫,抬手捶了一下儿子。 姥姥听到romi这个久违的名字,忍不住问: “罗咪这个小臭猫怎么样了?” romi是兄妹俩当初领养的小流浪,见到人就在倒在地上打滚,缘缘给它起了个洋名叫romi,姥姥叫不惯,入乡随俗地给猫音译了个中文名罗咪。 自从梁淮上一次去意大利时将这只小狸花一起带出国后,姥姥就再也没见到过。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了吧。 梁淮打开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给姥姥看,“很健康的。” 姥姥很认真地盯着屏幕,罗咪比最后一次见到时胖了一些,正在院子里瘫着肚皮晒太阳,旁边真有一只蓝眼睛的猫竖着一只腿舔毛。 “旁边那只蓝眼睛的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 梁淮点头。 见池逢雨也盯着她手里的手机,姥姥猜她估计也想看猫,正想递给她,梁淮已经抬手将手机接回放进了口袋。 “这里人来人往的,回家再看吧。”他低声道。 “以前去你们家,根本不敢穿这种颜色的衣服,黏一身毛,现在见不到了,怪想的。”想到那只猫,姥姥叹了口气说,“你把小臭猫带回来吧,人家本来就是中华田园猫,你一个人在国外装孤鬼是高兴了,它个小猫又不会说话能高兴吗?” 梁淮笑笑,没说好还是不好。 衣服试得差不多,梁淮主动买了单。 几个人进了电梯,姥姥看了一眼提着两个袋子站在电梯内侧的梁淮,和盛昔樾说,“她哥从小到大对妹妹对我们都是没话说。” 梁淮疲惫地掀了一下眼皮,“跟人家说这些干嘛。” 盛昔樾很自然地接话,“我听缘缘也说过,说大哥从小到大都对她很好。” 池逢雨按电梯楼层的手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梁淮也只是盯着电梯的某个角落。 梁瑾竹说:“亲兄妹嘛,不对她好对谁好。” 姥姥纯当聊天似的问道,“对了小盛,你还认不认识什么没对象的女孩子可以给你大哥介绍介绍,说不定到时候他——” “阿嬷。” “阿嬷!” 电梯里,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出现。 不只是盛昔樾,梁瑾竹和姥姥都愣住了。 楼层一节一节往下掉,姥姥猜到了梁淮会排斥,只是没想到池逢雨也会出声。 “怎么了缘缘?你不希望你哥给你找个嫂子吗?”姥姥问道。 池逢雨的脸色被头顶的吊灯照得有点苍白,再抬起头时,梁淮看过来的双眼像一汪深潭。 他只是缄默地注视着她,像在等待她的答复。《 》 5、第 5 章 池逢雨极力忽视那道灼热的视线,“我是想,但是哥既不听我的,又不常在国内,而且你让昔樾帮忙介绍,会让他难做的。” 盛昔樾知道她是不希望自己淌这趟浑水,心里涌上一阵甜蜜,“没关系的。” 姥姥嘴硬地说:“万一看对眼了,说不定就为了人家留下了。就像你家小盛,为了你愿意从刑警一线退下来。” 梁淮从池逢雨开口后始终沉默,事不关己地靠在电梯墙上。 梁瑾竹问:“怎么感觉你情绪不太高?” 梁淮掀了掀眼皮,无奈地说:“妈,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直到走到地库,姥姥忽地想起几年前的家庭饭局上,池逢雨曾挑破梁淮谈了个女朋友的事。 那时梁淮大学还没毕业,饭桌上他笑得内敛,没否认,说毕业以后会正式介绍给家人,只是之后再也没了下文。 只不过姥姥这两年记性明显变差,一时拿不准,便问身边的池逢雨:“对了缘缘,你还记得你哥大学时谈的女朋友吗,说很黏人的,后来怎么就没消息了。” 正在找车的池逢雨被点到后愣了一瞬,很快她摇了摇头,视线仍看着前面的车:“太久了,没什么印象了。” 姥姥转向梁淮,“你呢?当事人总不会忘了吧。” 梁淮神色看起来稀松平常:“异国恋么,所以被甩了。” “就不该让你出国,”姥姥神色惋惜,“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池逢雨在这时“啊”了一声,头顶的声控灯也倏地亮起。 “车找到了。”她说。 梁淮静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很淡:“成熟内向,不怎么爱说话。” 盛昔樾原本想他来开车,只是池逢雨已经走到驾驶座。 他站在副驾边,听到梁淮的话,便笑着说:“没想到大哥喜欢这种类型的。” 下一瞬,梁淮笑容温和地看过去,“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类型?” 盛昔樾本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他下意识地看向老婆,姥姥已经插话:“怎么?想给你找个对象,你还要给人家出考题?” “不是闲聊么。” 车是三排六座,梁淮独自坐在最后一排。 梁瑾竹见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面,想起朋友几次三番提出想给梁淮介绍对象,便试探地问:“假如真的有合适的女孩子,你愿不愿意见一面?” 梁瑾竹倒是没有抱着一定要成的想法,只是想他多交朋友。哪怕之后出国,也多个日常可以聊天的网友。 梁淮阖眼摇头,“没这个打算。” 梁瑾竹开玩笑地说:“今天不是圣诞节,如果妈妈说这是妈妈的心愿呢?” 梁淮深吸一口气,终于再度睁开眼睛,低笑了一声:“妈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年,心愿还是和自己没关系,总是关心这些没意义的事。” 梁瑾竹心里一梗,张嘴就想问他那什么叫有意义。 刚将车启动的池逢雨闻言,太阳穴的神经突地抽了一下。 她望向后视镜,语速飞快地缓和道:“好了,哥好多年没回来,一回来你们就这样催他,别吓得他以后都不敢回来了。” 梁瑾竹不再说话,大约是被女儿劝服,姥姥最后也只是小声念叨了一句。 “还不是担心你哥。” 梁淮语气平淡,“有什么可担心的?这几年一个人活得不是好好的,我又没死。” 梁瑾竹的表情因为某个字眼瞬间难看起来,“不准说这些晦气话。” 几乎是同时,池逢雨反应更大地出了声。 盛昔樾条件反射地侧头看着她。 “呸掉。”她语气不善地看着车内后视镜里最远的那个身影说。 梁淮原本还处在敷衍妈妈的状态里,这时也望向镜子。 只是他眼睛疲惫,他们距离又太远,他既看不清楚池逢雨的眼神,也找不到那颗梨涡了。 只是他神情不免温柔许多。 “呸。”他唇角勾起,声音也跟着放轻,“好了吧。” 池逢雨终于收回目光,“以后别说这些话了。” 梁淮也很自然地回应,“嗯,不说了。” 盛昔樾就这样看着老婆和她哥的互动,那是独属于家人的默契的交流,哪怕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他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其实池逢雨远比表面更在意她哥。成年人的世界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切实的关心,无非就是安全和健康。这是他做警察这么多年的感悟。 见她表情仍旧凝重,盛昔樾手覆在她的手上,关切地问:“换我来开吧,你休息休息。” 池逢雨因为他掌心的温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有一瞬间,盛昔樾觉得她好像忘记身边还有人。 只是她侧头看向他时眼神里有点抱歉,盛昔樾了然,她大约觉得刚才的小争执会让他尴尬。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这点路没问题。” 盛昔樾回过头:“妈,阿嬷,车坐得还习惯吗?” 梁瑾竹点头:“没想到缘缘开大车还挺稳的,就是今晚太堵。不过你们怎么会买那么大的车?” 盛昔樾语气轻扬,“可以带你们出去自驾游。” 梁瑾竹转头看向后座的梁淮,“你看看人家小盛,比你这个亲儿子还要贴心。” 坐在后排的梁淮扯了扯嘴角。 盛昔樾轻抚着池逢雨的肩头,对梁瑾竹说:“我和缘缘在一起,妈把我当亲儿子用就行。” 姥姥满意地笑着说:“坐了那么多人,还多出一个座位呢。” 盛昔樾不想她们把话题又扯到给大哥找对象上,只说:“以后有了宝宝,正好坐满。” 不知道是不是骤然进入密闭的空间,梁淮有些不舒服,甚至有种想吐的感觉。 姥姥感兴趣地问:“那你们计划什么时候要孩子?” 池逢雨白了一眼,车堵得她有些烦躁,刚想说这个小老太太平常纯洁地看电视剧里有人亲嘴都要脸红,这时候怎么明目张胆关心起别人无套内设的事。 只是还没等她出声吐槽,后排安静了一阵的梁淮蓦地开口。 “对了妈,刚刚你说要给我介绍,只是见一面也行?” 姥姥的注意力也在这瞬间被梁淮这句话带走,连梁瑾竹都难以置信,她回过头:“你不是不肯?” 梁淮的神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晦暗不明,声音也透着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凛冽。 “不是说这是你的心愿?我刚刚仔细想了想,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怕我不听你一次,你到老都说我不孝啊。” 梁瑾竹眼露惊喜:“好好的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梁淮将背整个靠上椅背,再度望向驾驶座旁的后视镜,在短暂的虚空撞上池逢雨的目光。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和无穷无尽的倦怠:“就像你们说的,看缘缘那么幸福,有点羡慕。” 姥姥住在隔壁街道的小区,她有三个孩子,每个人分月陪伴照顾她,这个月恰好轮到梁瑾竹。 盛昔樾主动提出他来开车送她们,池逢雨和梁淮便先下了车。 下车前,梁瑾竹还不忘嘱咐池逢雨,如果有单身的朋友,可以介绍给哥哥。 池逢雨“嗯”了一声。 黑暗的小道上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人。 树影摇晃,身旁有些沉默,池逢雨迟疑间接到了一通电话。 她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梁淮很安静地走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池逢雨上楼后,很自然地挂断电话。 她回过头,对身后台阶上的梁淮挥挥手:“哥,你很累吧,洗漱完早点休息。” 梁淮仍旧站在低她几节的台阶上,静静注视着她,就在池逢雨转过身的刹那,他倏地开口:“缘缘。” “嗯?”池逢雨站在原地。 “我很好奇,”梁淮往上踏了一节,“你想我给你找什么样的嫂子。” 池逢雨听着他放缓的脚步声,过了两秒才回过头,鼻子很俏皮地皱了一下。 “你不想答应妈,别来找我的茬嘛。” “电梯里,你不是说很想?”梁淮背靠在楼梯的墙上,仍需抬眸才能对上她的视线,“说说看,你预备让你未婚夫给我介绍什么类型。” 看起来真像在闲话家常。 池逢雨随口说:“你刚刚跟阿嬷说的那种类型。” “成熟内向,话少的?”梁淮笑着问,“还是黏人的?” 池逢雨没说话。 梁淮轻轻地叹息一声,“本来想要糊弄妈的,你未婚夫介绍的,我是不是一定要去了?” 二楼客厅的灯没有人打开,窗边的月光朦胧,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池逢雨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这其实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只是她忙了一天了。 “他没那么无聊,”她话说到一半,忽地问,“你见面喜欢的话,要留在国内吗?” 梁淮垂眸盯着她,没说话。 池逢雨在这片幽暗中点点头,“那还挺好的,正好妈和阿嬷也很希望你留在家。” 梁淮沉默几秒,“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如果没有结婚的想法,那就不要见,这样对人家女孩子不公平。” 池逢雨瞥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梁淮这才笑了,“那刚刚怎么不说?怕我误会你不希望我走?” 池逢雨张了张口,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属于男人的脚步声已经从一楼大门传来。 盛昔樾回来了,姥姥家本就只隔两个街道。 梁淮盯着忽然噤声的池逢雨,一秒,两秒,脚步声已经到了一楼的楼梯间。 她面上转瞬即逝的慌乱有些刺眼,下一瞬,梁淮终于收起笑容,抬步,沉默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比客厅还要暗,梁淮闭上眼,将头靠在门上。 “怎么还站在这里?大哥休息了?” 屋外传来盛昔樾放轻的声音。 “嗯,听到你的声音,出来接你不好啊。” 池逢雨亲昵地回道。 梁淮隔着一扇门听到了这层楼中属于别的男人的轻笑声。 “这么想我?怪这两天是节假日,事故有点多。”他轻声解释完又放低声音,“今晚奖励你什么好?” 很快,是含糊的接吻声。 盛昔樾在亲她。 池逢雨说话的声音小而模糊,大约是因为她的唇瓣被含着。 黑暗里,梁淮眼前出现下午那个人吻她时的画面。 屋外的脚步声有些乱,像是拥吻着往房间走。 一阵关门声后,房间静谧,没有什么声音。 梁淮走到床边,将背靠在床头,神经始终保持着紧绷。 口袋里有他为坐飞机备好的耳塞,他的手只是紧紧地攥着。 就这样安静地闭上眼睛,空气中池逢雨钟爱的洗衣液的香味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淮听到了木头碰撞的沉闷声响。 他迷茫地睁开眼。 这个声音在黑夜里突兀又折磨人,倏然间,心脏好像强行地被一双手攥到了喉口。 长久的窒息后,头皮开始发麻。 梁淮意识到,这是隔壁的床在撞击墙壁的声音。 一直没有听到声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隔壁房间的人在刻意压抑着声音。 撞击的声音以一个很规律的频率出现,梁淮觉得灵魂好像抽空。 他无声地盯着床顶虚空的一个点,想起一个久远的雨天,他骗妹妹半夜听到她在隔壁呓语叫哥哥。 池逢雨又蹦又跳地死活不认,为了取证,非要他呆在房间里用正常的音量说话,她在自己房间听。 再后来,是她心虚,担心爸妈在屋外会听到他们的动静,便又要他在房间里低声说话。 所以,梁淮清晰地知道要怎么才可以不被听见。 要闭紧嘴巴,要像蚊蝇。 此时此刻,木床撞击墙壁的闷响,连同那压抑的呜咽声幻化成无数肮脏的蚊蝇。 它们穿墙而过,钻进梁淮的耳朵里,吸食他的血液,啃噬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永不止息。《 》 6、第 6 章 池逢雨再度睁开眼时,屋内一片漆黑。 窗帘在盛昔樾走时被拉得密不透风,手机从昨晚就没有充电,以至于池逢雨根本不知道现在几点。 “昔樾。”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应声。 池逢雨摘掉耳塞,才注意到楼下似乎有吸尘器运作的声音,看来盛昔樾还没走。 邻居的猫咪偶尔会来家里串门,盛昔樾养成了两三天吸一次毛的习惯。 池逢雨起身拉开窗帘,屋外的天是灰色的,没有太阳,看来时间还早。 池逢雨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在梁淮的门前站了一会儿,只是指尖在门框上停留了几秒,到底没有敲。 梁淮估计还在调整时差,这么早应该不会醒。 天色发阴,连带着一楼的客厅光线也很暗。 池逢雨下了楼,原本想问盛昔樾什么时候上班。来得及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早餐,她想顺便给哥哥带一份。 只是经过餐桌时才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被碗卡住的碟子。 池逢雨打开一看,有煎包拌面还有豆花,足够两个人吃,大概是他给自己跟梁淮准备的。 她骤然间想起前几天早上他给她打了豆浆,她说好想吃上学时学校附近卖的煎包。 煎包比以前小了一点,但看起来还是很油润。 原本是很小的一件事,只是买一顿早饭而已,但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踮着脚走近,将脸贴到他宽阔的背上,双手轻轻圈住他。 “盛警官一大早不上班就开始干家务吗?累不累,要不要帮你捏捏?”她笑着问完,手又蹭了蹭他身上的外套,打趣道,“给你买的这件外套你不是说要过年穿?怎么现在就穿上了?” 盛昔樾没有说话,只是将正在运作的吸尘器关掉,而空着的左手轻轻覆在池逢雨的手背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几乎是他贴上的瞬间,池逢雨就觉察出不对劲。 她敏锐地感觉到被她抱拥着的人身体有多僵硬。 池逢雨指尖颤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松开这个怀抱,就听到了不属于盛昔樾的低沉声音。 “回答你上面几个问题,”这个声音顿了两秒后,低语道,“我不是盛警官,你认错人了么,缘缘?” 池逢雨听到梁淮声音的刹那,心头猛地一跳,身体僵站着,几乎忘记了动作。 梁淮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是很累,我在楼下等你一起吃早餐,你总是不醒,所以找点事情做,吵到你了么?我还以为很小声。不过,”他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疑惑,“我不是他,你应该也就不会帮我捏捏了是不是?” 池逢雨感受着睽违许久的来自梁淮的掌心的温度,许多话堵在嗓子眼,但是该挣开了。 “客厅那么暗,你怎么不开灯?”她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开口,顺势将手抽回,然而梁淮默不作声地将她的手箍住,攥得更紧。 他没有回头,看似冷静地说:“别动,你刚刚问了很多问题,哥哥还没有回答完。” 池逢雨呼吸变得有些乱,她试着放慢语速解释道:“你身上的这件外套是……他常穿的品牌。” “嗯,我现在知道是你买给他的了。”梁淮轻笑了一声,“阿嬷早上和妈散步到这里,非要帮我把我行李箱的大衣都挂起来,结果把一瓶准备送给你的香水砸了。” 池逢雨听到这里自然完全明白过来,哥哥的大衣穿不了,妈妈自然尽可能地要找新衣服给他。 池逢雨挤出一个笑:“哈哈,她们就很爱做这种添乱的事,我也习惯了。” 梁淮静默了两秒,忽地问:“没想到是你买给他过年的新衣服,听起来好像很重要,我现在要不要脱下来?” 说话时,梁淮的指腹若有似无地轻抚上池逢雨的戒指。昏暗中,触感格外清晰,有些锐利,碰上去带着痛。 池逢雨说:“一件衣服而已,穿着就穿着吧。” 她甚至又笑了一声,“应该让妈妈赔你一件。” 梁淮也跟着笑着点了一下头,“嗯,她是说想给我买衣服,留着在你婚礼穿,我拒绝了。” 池逢雨的喉咙吞咽了一下,这样的姿势有些难以呼吸了。 她正要开口,梁淮倏地轻声问: “所以你刚刚认错人了,是吧?” 池逢雨只觉得被他包裹住的手面很烫,他攥的用力,戒指也深深压着手指。 “哥……” “忘记我回来了么?”他仍旧追问,低喃道,“只过去一个晚上。” “不是,我以为你还没起来。”池逢雨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平稳,“放开我吧。” 梁淮却摇头,“不要。”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问:“寻常的兄妹时隔几年见面,一般不是都会有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你昨天没有给我。” 梁淮说这句话时,他另一只手终于松开了吸尘器,吸尘器和墙壁相撞,池逢雨心跳几乎就要漏了一拍。 下一瞬,梁淮两只手握住她的,将这个来自背后的不属于他的怀抱拥得更紧,更窒息。 “现在还给我吧,缘缘。” 他话语执拗,语气却透着一股脆弱,就好像小孩索要心爱的礼物,怕被拒绝。 池逢雨已经分不清耳边如鼓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梁淮的。 她强撑着精神笑着问:“你要抱抱,也已经抱完了吧?还是你想勒死我……” 梁淮的掌心好烫,这个温度不知怎么开始从掌心传达到胸口,池逢雨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商量的语气说完,梁淮仍旧没有反应。 “别耍赖了,哥。” 这样不对,池逢雨终于开始挣扎,要抽回手。 “你又要放开我了么?”梁淮在这一刻用很低的声音问她。 池逢雨觉得好像有细密的针扎了过来。 “我有点累,再抱一会儿。”不等池逢雨说话,他又说,“以前你黏着哥哥要背要抱,我是不是一次也没有放开过你。” 池逢雨的额头好像冒出了细密的汗,只是他的手确实热得有点怪,她担忧地问:“是着凉了吗?窗户关上了吧?着凉了怎么不穿件厚衣服?” “说来说去是不是希望我把他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你?”梁淮开玩笑地说。 只是玩笑话并没有让人开心。 池逢雨闻言气笑了,无语地掐了一下他的小腹,梁淮闷哼了一声,低声笑了笑。 两个人笑完都陷入了沉默。 梁淮过了一会儿才出声:“你现在很会关心人,以往这些话,都是我问你。” 池逢雨“嗯”了一声,“因为你是哥哥嘛。” “是哥哥,所以欠了你的对不对?”梁淮无奈地问,“怎么睡到现在才起?一天快过去一半了,我本来就不会在国内待很久,你很不想见到我?” 是戏谑的语气,池逢雨在背后摇头。 她的头轻轻地靠在梁淮的背上,也只是问:“你昨晚睡得不习惯吗?” “不习惯,我一夜都没有睡着。”梁淮压抑着心底的情绪说,“其实我不放开你的手是因为,如果我现在回头,你看到我眼下的黑眼圈,可能会吓到。” 池逢雨笑了一下,“因为倒时差吗?妈妈之前去意大利找完你以后,回来也倒了好久。” 不是。 梁淮摇头。 想说,我听见了,昨晚。 想问,是故意让我听见,让我不再抱任何幻想么? 只是没有他想听的答案,于是没有问的必要。 “我是不是还是去住酒店比较好?”他垂下眼睛,漆黑的瞳孔里空无一物。 池逢雨这时语气变急促了一些,“为什么?” “因为,”梁淮蹙眉,神情透着一点痛苦,“被子上是你以前很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 盖着它,会让我想到你。 “闻不习惯吗?今晚可以换新的。” 池逢雨还记得从前,梁淮一开始不愿意和她一起洗被单被套,因为不喜欢她的洗衣液,总是一股冲人的花果香。 但是后来,他明明很适应了。 梁淮倏地问:“你们房间的也是这个味道?” 池逢雨没说话。 “他也喜欢这个味道?还是说,只要你喜欢就可以?” 池逢雨手指绷紧,就算是兄妹之间久别重逢的拥抱也该有个结束。 她冷下情绪道:“对,他什么都可以,只要我喜欢。” 说这句话时,她终于回神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 奇怪的是,这一次抽得很轻易。 梁淮好像在分神,所以松开了她。 池逢雨向后退了半步,离开了他的后背,梁淮这一次真的感觉到冷了。 客厅的窗帘瞬间被池逢雨拉开,外面仍旧带着雨后的暗,空气转瞬间布满了死气沉沉的细密灰尘。落在梁淮眼里,像蚊蝇。 “客厅好暗,拉开窗帘,等太阳出来就不会冷了。”她仍是觉得不够亮,说着话时,又走动着拍开了灯,给这个不见光的客厅注入了更为明显的光亮。 梁淮回过头,偌大的客厅又只剩下他和池逢雨两个人。 上一次两个人这样呆在家里,好像还是池逢雨订婚以后?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垂眸看着她,池逢雨有些不自在地抱着手臂。 梁淮笑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昨天看到你们很幸福,哥哥很为你高兴。看来,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池逢雨抬眸看他一眼,而后认真地点头,“我也希望哥你幸福。” 假话都听起来很真,以至于梁淮问:“所以昨晚,你说的希望我回来也是真的?” 池逢雨迎上他的目光,目光真挚:“希望啊。” 说完,像是怕梁淮不相信似的,她扬起唇角说:“你忘了,你上次离开,我还有哭着求你不要走。” 听到这句话时,梁淮面上强撑的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带着痛的旧回忆伴随着池逢雨轻飘飘的笑语将他淹没。 他有一瞬的僵硬,而后表情冷下来,下颚绷得很紧。 “别这个表情,”梁淮抿着嘴唇,嗓音喑哑,“别这个表情说我们的以前。”《 》 7、第 7 章 池逢雨对上梁淮的眼神,她知道他被她的这句话刺痛了。 明明更伤人的话她说过,更狠的事她也已经做过,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她按捺住心底极力想要靠近梁淮的冲动,始终站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像小时候闹脾气那样回嘴:“我想说就说,你少一回来就对着我挑三拣四。” 梁淮静静地站在那里,闻言冷淡地扯了扯嘴角。 池逢雨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语气有点别扭:“快点来吃早餐,以后不要等我,都凉了。” 梁淮没出声,只是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坐在餐桌上,桌上只剩下勺子碰撞陶瓷碗碟的声响。 池逢雨早上胃口不太好,吃了两个煎包,拌面只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 她筷子挑起一根,慢吞吞地咀嚼。 梁淮在这时将她面前的碗端走,语气淡淡的:“吃不下就放下,我买这些也不是想撑死你。” 池逢雨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因为他这句话散了许多,像是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主动地说:“煎包里的肉少了好多哦,你觉不觉得?老板从业的良心去哪里了?” 梁淮盯着她亮亮的眼睛,拿她没办法似地笑着说:“人会变的。” 池逢雨顿了两秒,没说话,也没有离开,安静地陪梁淮吃完这一餐。 这顿早午饭结束后,梁淮习惯地将餐盘端到洗手台,池逢雨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洗碗一直是梁淮的事,从小家里人就从来不让池逢雨碰厨房的活,除了父母坚定女儿要富养,未来才不至于被一些穷鬼男孩骗走以外,还因为池逢雨的皮肤敏感,她的手随便碰一下洗洁精抑或是洗衣液都会发皱脱皮。 池逢雨上小学时的小件衣服都是梁淮帮着手洗的,直到有了两性的意识,池逢雨才不再让梁淮帮忙。之后过了很久的后来,如果梁淮在家,仍旧是梁淮替她洗。 以前每一次梁淮洗碗,池逢雨总是喜欢黏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学校的趣事到电视剧的好玩剧情,天南海北地想到哪说到哪,顺势再帮他擦一擦洗过的碗,擦完还会搂着他的胳膊邀功,问梁淮她是不是世上最懂事最会心疼哥哥的妹妹。 不过这一次,梁淮猜她大约是不好意思让一个几年没回家的亲人一个人呆在厨房。 “买了洗碗机了。”池逢雨提醒他。 梁淮看了一眼他离开时还没有添置的陌生家电,很快收回目光。 “就这两个碗,犯不着。” 水流声充斥着这片空间,梁淮洗干净一个碗,池逢雨便拿干燥的毛巾吸掉碗上的水。 梁淮垂眸看着妹妹的手,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在冲击着耳膜的水声中低声问:“平常是谁洗碗?” 池逢雨过了两秒,说:“他住在这里的话是他洗。” “那挺好的。”梁淮点点头,他又问,“他洗碗的时候,你也会站在旁边这样?” 池逢雨愣怔地抬起头,牵了牵嘴角。 “我哪样了?又没给你添乱!”说完,她才摇摇头,“洗碗机有烘干功能的,用不上我。” 梁淮想起从前池逢雨在水池边,有时候会故意闹他,拿他身上的衣服当抹布擦手,心情好的时候会玩水泼他身上,害得他怕地上有水她会踩滑,还得眼疾手快地将她抱到另一边。 梁淮将最后一个沾满水的碟子递到池逢雨手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问:“所以,我和他很像么?” 池逢雨闻言神情有片刻的恍惚,盘子差点从她手中滑落,梁淮沉默着握住她的手。 接住了。 只是他的手被水浸得很凉,凉得池逢雨一激灵。 “抓稳。”他说完,很快便松开了她的手。 “像谁?”池逢雨低垂着视线,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擦碟子的水,“你觉得可能吗?” 梁淮若有所思道:“不像,就因为一件衣服就把我们认错?” “我说了是因为你没开灯。” 梁淮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置若罔闻地轻声说:“不是因为像,就是你彻底把哥哥忘了。” 他的背影、身型,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忘了。 池逢雨终于将碟子擦干净,神色自然地应对:“那你得反思自己怎么那么久不回来?” 梁淮表情未变,抽了一张纸,一下一下擦干指缝的水迹:“你希望我回来做什么?” 池逢雨不说话,他便执着地望向她问:“嗯?” 池逢雨目光闪烁了一下,“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她不再给他盘问的机会,转身上了楼。 梁淮在一楼呆了一会儿,走到书房门口时看到了池逢雨的背影。 这个房间处处是他和池逢雨的记忆,靠近门的墙面上有一道道斑驳的划痕,那是每一年的新年妈妈爸爸给他们量下身高的痕迹,梁淮拇指的指腹轻擦过那些陈年旧疤。 这里是他们上学时一起学习的地方,池逢雨做作业爱走神打瞌睡,妈妈要她周末坐在他身边,两人各占据桌子的一半。 可能是出于习惯,也可能是现在这里变成了她和盛昔樾闲暇时一起读书打游戏的地方,她和从前一样,仍旧只占据长桌的一半。 池逢雨没有转过头,仍旧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但是梁淮就是知道,她听见他的动静了。 她脊背绷紧的姿态和从前被抓包偷玩手机前的模样毫无区别。 想到从前的种种,梁淮眼神软下来。 “在做什么?专门挑我回来的时间用功读书么?”梁淮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手搭在他给她买的人体工学椅上。 他凑近一看,其实没必要问,很明显是婚礼上的小礼品。 “婚礼要送人的东西。”池逢雨低着头往盒子里一件一件塞东西。 梁淮看过去,除了巧克力还有香水、护肤品和拍立得。 有好几样都是他当初从意大利回国时池逢雨嘱咐他在sephora买的品牌。 “每个人都要准备么?”他又问,仿佛对备婚充满好奇。 他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池逢雨几次忘记下一件要放的礼物是什么,又手忙脚乱地在抽屉里找便签。 “怎么可能?是给伴娘准备的。” 梁淮闻言点了点头,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便问:“需要帮忙么?” 池逢雨飞快地将最后一个盒子装好后,像是有很多事要忙,又拿出一沓纸开始低头写字。 “不用,哥,你吃完饭不困么,不是没睡好?要不要午休一下?” 话音刚落,梁淮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梁瑾竹的电话。 “你在干嘛呢?” 电话接通后,池逢雨听到妈妈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便对上了梁淮投过来的深邃目光。 他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池逢雨的眼睛,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出门见朋友了。” 池逢雨愣住,梁淮挂断电话以后,表情如常,没有一点撒谎被人看见的尴尬感。 他随意地解释:“怕说在家,她要带着我走亲戚。” 池逢雨没出声,回过头继续写自己的。 梁淮认真地端详着她写的字,是她的名字。 “你的字比以前要工整。” “你当自己是书法鉴赏大师吗?”池逢雨开玩笑地说完,又说,“毕竟是请柬嘛。” “我认得。”梁淮声音淡淡的,很快语气带了一点困惑,“请柬很重要吗?” 池逢雨没懂:“什么?” 梁淮声音带着一点笑:“因为一辈子只打算结这一次婚,是只发一次的东西?” 池逢雨没说话,回过头。 没得到回应的梁淮也不在意,仍旧好奇:“不过现在还需要用纸质请柬么?我以为都是电子邀请函。” 池逢雨说:“妈说有的老人不懂点开那些电子邀请函,纸质的比较方便。” 梁淮轻笑了一声,“没想到妈想得这么周到。” 说完这句话,梁淮注意到池逢雨写字的动作顿住,一种直觉侵袭而过。 “哦,你说的‘妈’是他妈妈。” 池逢雨没有否认,“嗯。” 梁淮无声地点了点头,而后说:“已经改口了么。” “对。” 梁淮好像在和她聊家常一般,不肯放过她,更不愿意放过自己。 “什么时候的事?我走之前就这么叫了么?” “想不起来了,”池逢雨写完自己的名字,准备继续在新郎那一栏写下盛昔樾的名字。 只是她是一个没办法分心的人,以至于梁淮一说话,她就要忘记下一个字该写什么。 梁淮低声提醒道:“盛。” 说完,他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很自然地替她整理桌上散乱的请柬。 池逢雨握笔的手攥得很紧,她试着松开一点,才发现手心有汗。 “我知道。”她说。 “嗯,你当然知道。”梁淮立刻回道。 他注视着眼前一张张红到刺目的请柬,低声问:“你礼盒不是还没装完?这些要不要哥哥帮你写?” 池逢雨一动不动,梁淮想要拿她手里的笔,只是她攥得紧,梁淮拔不出来。 拔不出他也不执着,从笔筒里找到另一只同样软头的笔,学着池逢雨沾取了一些金墨。 梁淮认真地看了一眼池逢雨写的字的大小,很快,一笔一画在新娘那一栏的空格里写下那个他在心中想起数以万计次的名字。 池逢雨沉默地看着他写的那三个字,眼睛一酸。 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梁淮和自己的笔迹,全靠当年她哄骗哥哥帮自己写寒暑假作业。 起初梁淮总是不肯,最后看不得她开学前熬夜,只能陪着她一起。 她突然觉得胸口好闷,心脏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 梁淮写完她的名字,又提笔沾了点墨,转头问:“‘昔’和‘樾’怎么写?” 池逢雨的左手紧紧地抓着衣角:“不用你写。” 梁淮却摇头:“回来一趟,什么都没为你做的话,妈和阿嬷又要怪我没有哥哥的样子了,‘xi’是‘珍惜’的‘惜’么,缘缘?” 池逢雨对上他布满血丝的空洞眼神,终于难以忍受似的皱起脸。 “我说了不用了!你听不懂吗哥?” 梁淮也收起那点笑,久久地盯着“新郎”空着的那一栏,轻声低喃:“还是缘缘你觉得,这里的名字只有他能写?”《 》 8、第 8 章 池逢雨起身,手撑在桌沿上。 冷静,只是哥哥帮妹妹写个请柬而已,有必要这么大反应? 她稳住声线:“你既然知道,就别做多余的事了,好吗?” 池逢雨想离开这片空间,随便去哪里透透气都好。 可下一秒,梁淮的手掌抬起,落在她的肩头,轻轻将她按回座椅上。 “你想我回来,”梁淮声音低下去,“现在做这些,不是为了让我看见么?” 他注视着她,心口发痛,可是拿她毫无办法:“现在这副表情做什么?好像我在欺负你。别这样。”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线软下来许多,很像从前池逢雨犯错被家长训斥后不高兴,梁淮无可奈何地来哄她。 池逢雨也想不明白,只是太久没和梁淮独处,她总是担心那根紧绷的弦什么时候会断。 她试着让心情平复,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你别为难我了,哥。”她低声说。 梁淮的心沉到底,“是你在为难我。” 梁淮垂眼,看到掌心下压着的请柬上,新郎那一栏染上了一滴突兀的金墨。 “对不起,这张作废了。”他抱歉地说。 池逢雨连看过去的心情都没有,只是说:“没事,别写了。” 梁淮这次很听话地将笔放下,“好,那我们说说话。” 在池逢雨拒绝前,他说:“本来,我们说话的机会也不剩很多了。” 池逢雨闷声问:“聊什么?” “妈说你们婚礼拖到今年是因为他爸爸之前去世了,是吗?” 池逢雨不知道梁淮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其实这个原因只占了一半,当年本来就只是计划先订婚,梁瑾竹也觉得她还没到结婚的年纪。 但是她对着梁淮仍旧说:“嗯。” 梁淮的声音平静地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当年你那样说,我以为你们很快就会结婚,延迟了这几年,妈也没有告诉我。” 池逢雨谨慎地说:“毕竟涉及长辈生病的事,也没必要主动说。” “是你专门让妈不要告诉我的么?她去意大利的时候都没说。”梁淮柔声问道。 “没有,”池逢雨摇头,她拨弄礼盒的动作顿了顿,“我也没必要这么做。” 梁淮听了,很轻地笑了一声,“不过是不是没想到这么巧,这次回来正巧碰上了。” 池逢雨没有回应,只是将摆得本就整齐的盒子又摆放了一遍。 梁淮完全侧过身看向她:“怎么不说话,还是以为我特意挑这个时候回来的?” 池逢雨咬了一下嘴唇,戒备地说:“我知道你不打算参加,不用说这个。” 梁淮语气自然,“嗯,参加不了,因为——” “不用解释。”池逢雨打断了他的话。 梁淮就这样看着她,真是奇怪,比起妹妹对着自己笑,他竟然更适应她现在这副色厉内荏、故作冷淡的模样。 他声音放轻了一点,“6号是主显节,宠物医院不开门,我只能预约4号给romi体检,取消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提起romi,池逢雨的眼神动了一下。 梁淮想起昨晚姥姥看照片时池逢雨的眼神,悄声问:“想不想看看它?” 池逢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不想”这两个字。 本来就是她的猫! 她有些不自在地问:“现在意大利还是凌晨四点多吧。” “这么清楚时差啊。”梁淮唇角漾起一点笑,手上已经打开了手机的监控,“没关系,它本来就是夜猫子。” 梁淮很亲密地将手机页面挪到两人中间,池逢雨以为屏幕里会漆黑一片,没想到房间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怕它一个人害怕,让邻居奶奶开了一个小夜灯。”梁淮说。 池逢雨入眼就是梁淮的卧室,除了床具和国内略有不同,内里的摆设其实很像,只是还要再简约一点,不过池逢雨模糊看到床边的柜上放着两瓶红酒。 池逢雨欲言又止,“你柜子上的酒……” 梁淮盯着她:“怎么?” 想到他的工作性质后,池逢雨觉得也很正常。 她便说:“真是心大,把酒放在那里,也不怕猫把酒撞倒。” 梁淮勾唇:“它很乖的。” 视频里一时没出现romi的身影,池逢雨以为它在哪个小角落睡着了,下一秒梁淮打开了语音对讲。 “romi。”他温柔叫唤它。 池逢雨无意识地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气声道:“它睡了就让它睡吧,别吵它了。” 只是梁淮刚叫完它的名字,压根没给池逢雨反应的时间,一个小黑影咻地从镜头的右下角蹿到了床上,而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镭射灯一般四处扫射,大约是在找声音的源头。 池逢雨看到那双闪烁的灯泡,唇角弯起。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半夜跑酷,因为你不在家吗?” 梁淮摇头,“我在家也这样,床上床下地跳。” 池逢雨盯着屏幕里仍在四处巡逻的romi,她比记忆中圆润了一些,眼神仍旧憨傻,看起来呆呆的,很需要陪伴的样子。 池逢雨目不转睛地盯着romi,怕声音吓到它,放轻声音地问:“那不会打扰你睡觉吗?” “没关系,”梁淮语气平淡,“我本来也不怎么睡得着。” 说完这句话,池逢雨唇角的笑意凝住,她转头看向他,梁淮盯着屏幕,大约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不太在意地说:“刚去那里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不会了。” 梁淮对着屏幕,声音很温柔:“咪咪,妈咪在看你,跟妈咪打个招呼,来呀。” 池逢雨眼睫轻颤,久违地听到这个称呼,她心头涩然,只好转移话题:“你平常还是和它说中文吗?” “嗯,不过邻居奶奶会跟它说意大利语,咪咪现在是双语小天才了。”梁淮对她笑笑。 池逢雨也跟着笑了。 她盯着屏幕发现romi的脑袋一直在四处转,而后走近,不知道在找什么。 “它好像在找你。”池逢雨有些心疼地说。 梁淮却摇头,“它在找你。” 池逢雨愣住,随即干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几年没见,早就不认识我的声音了。” 梁淮仍旧说:“我偶尔出差,在监控里跟它说话,它总是看一眼就继续玩自己的了,不会这样叫的。它想你了。” 屏幕中,romi一边眼巴巴地张望,偶尔叫一声,是记忆里只属于romi的小羊叫声,池逢雨再没有在别的小猫那里听到这样的叫声,以至于从前她总是对着梁淮自得地说,它在叫妈妈。 她心里没来由地低落起来,“才不是想我,只是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好奇罢了,猫本来就很容易好奇。” 说什么想她?不过是人类自作多情地加戏罢了。 她连忙抬手关掉语音对讲,romi听不到监控里的声音,在原地站着打了个哈欠,大约是累了,池逢雨看到它随地坐下,小脑袋就趴在两只前爪上。 池逢雨想到过去的许多瞬间,只是人总是要往前看,于是她也只是问:“邻居奶奶平常都和它聊什么呢?” 梁淮凝视着她:“sonoancorainattesa.”* 池逢雨刚要问是什么意思,只是下一刻对上梁淮的眼神,她瞬间停住,点了点头。 “你不好奇是什么意思么?” 池逢雨摇头:“和猫还不是随便聊聊。” 她说完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别处“算了,它这样一直等你,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梁淮沉默地注视着她许久,才关掉屏幕,一字一顿地说:“我什么时候回去,不用你管。” 池逢雨也不在意他语气里的冷漠和刺,嘀咕道:“谁要管你。” 就好像真的只是兄妹在玩闹。 梁淮的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很快,池逢雨听到他嗤笑了一声。 她看过来,梁淮对上她疑惑的眼神,面无波澜地说:“妈动作真快,相亲对象的信息都发来了。” 池逢雨闻言没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提醒道:“你昨晚自己同意的。” “我为什么同意,你不清楚?” “不清楚。” “因为我不想听到妈催你们——” 池逢雨打断了他:“知道了。” 梁淮看着她全身绷紧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池逢雨躲开,皱着眉头,一脸矛盾地看向他。 梁淮将自己的手机递到她眼前,在池逢雨疑惑的眼神中说:“拍张照吧。” 池逢雨此时此刻的眼神分明写着四个字:你疯了吗? 梁淮自嘲地笑笑:“不是我们,是我。” 池逢雨仍旧没搞明白,但还是接过了手机。 最后,池逢雨背靠着书柜的透明玻璃门给梁淮拍了一张单人照。 按下快门的瞬间,梁淮的脸定格在屏幕中。 池逢雨无声地看着屏幕中的这张脸,许多对视时她刻意回避的神情在此刻无处遁形,悉数落进她眼里。 梁淮的唇角是扬起的,眼神却悲伤。 池逢雨不想再看第二眼,面无表情地将手机还给他。 梁淮端详片刻,大约是很满意妹妹的作品,他好心情地问: “要收藏一张么?” 池逢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淮对上她的视线,轻声询问:“手机里存一张哥哥的照片,被任何人看到都没什么吧。” “哥……” 没等池逢雨说完话,梁淮已经将手机收回口袋。 “表情这么为难干什么,不想要我会逼你么。” 过了一阵,他声音极低:“我什么时候逼过你?” 池逢雨不喜欢这种沉闷的氛围,宁愿争执都好过这种死气沉沉。 妈和阿嬷什么时候回来? 盛昔樾什么时候回来? 她强打精神放松语气问:“拍照片干嘛?” 他看她一眼,“妈说要发给相亲对象。” 池逢雨点了点头,不带感情地说:“她说不定以为你真的有戏可能回来。” 梁淮闻言,神情淡了下去。半晌,他目光沉沉:“我真的回来,怎么样?” 池逢雨过了两秒,声音如常:“那很好啊。” “到时候我就搬回来住。”梁淮说。 “当然可以。”她甚至对他笑笑,“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那你呢?”他低沉着声音问。 池逢雨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我?我也永远是你的妹妹啊。” 梁淮目光没有什么温度,“哥哥还没老年痴呆,不用你一直提醒。” 没等她开口,梁淮又漠然地看过来:“也别当真,我就算回来,也不会住在这里。” 她知道,此时此刻安静才是对的,但是她忍不住。 “为什么?” 梁淮的瞳孔幽深:“我在这里,会很碍你们的事吧?” 池逢雨的手背因为握得很紧已经有些发白,一秒,两秒…… 她大拇指掐着手心的肉,没泄漏一丝情绪:“因为隔音问题吗?” 恍惚间,梁淮对上她的眼神,他决定离开前,她对他说出那句话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天真又残忍。关切又无情。 这一次,池逢雨说:“知道了,今晚开始会小声一点的。” *sonoancorainattesa. 可译为:我还在等。《 》 9、第 9 章 “缘缘,你其实不用这样的。”梁淮轻声说。 池逢雨想,那我该怎么样呢? 没人教她,她也不知道了。 梁淮留恋地注视着她抿着的唇角:“你的梨涡,变浅了一点。” 笑容大的时候,梨涡会大一点,只是好像很久,梁淮没有看到她很开心的笑容了。 因为对着他笑不出来吗?那,对着盛昔樾呢? 池逢雨默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我们很久没见面,你忘记了吧。” 梁淮看着她,眼神流露出淡淡的痛楚:“只有你会忘记我。” 见她表情凝结,垂头丧气的模样,梁淮缓了缓语气:“别这个表情,好像我一回来,只是让你不开心了。” 池逢雨摇头,眸光带着浅淡的水意:“不是的,其实你很久没回来,我们很久没见面,我很珍惜和哥你待在一起的时间。” 梁淮闻言配合地兄慈妹孝起来,“那你这几天会一直陪着哥哥吗?” 池逢雨当即点头,笑的时候梨涡变大了一些,邀功地说: “当然了,我为了你,专门申请了居家办公。” 梁淮便关心起池逢雨的工作,“上次听妈说,你开了一家民宿,辛苦吗?” 氛围暂时回温,梁淮不过回来一天,两个人之间就像鹭林市的天气,不知道哪一秒会晴,哪一秒下雨。 池逢雨摇头:“最近别的地方都很冷,住客很满,算是旺季,不过也要注意及时关房态,免得超了。” 梁淮见她说起工作神情松弛的模样,便问:“超了会怎么样?” “客人定了房,结果到了发现没空房间,我们要赔钱的!” 两人就这样闲聊一阵,很快,安全话题似乎聊完,彼此都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梁淮见她有工作的电话要接,便站了起来。 “你先忙,我去午睡一会儿。” 池逢雨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好。” 梁淮转身上楼,这一次,大约因为昨夜失眠,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了阳光。 池逢雨正在楼下跟民宿的前台打电话,见梁淮下来了,池逢雨又说了两句便挂断电话。 “怎么了?”梁淮问。 “民宿的老房子年检,前台说墙壁缺了一块角。” 池逢雨刚想说,她过两天联系装修师傅过去看一下就好。 没想到梁淮说:“这几天有空的时候,我帮你去弄一下吧。” 见池逢雨望过来,他笑笑:“不相信我么?忘了我学了几年的古建筑修复了?” 池逢雨见他情绪不错,心情也随之变好,只是想到他当年为什么换专业后,没有再说什么。 梁淮走到客厅门廊前,“天晴了。” 他回过头,望向池逢雨问:“天气很好,可以跟哥哥出去玩吗?” 池逢雨听到梁淮的这句话,不由地想起以前晴天她总是和朋友出去玩,有时梁淮很有意见。 她很会哄人:“以后晴天陪好朋友,雨天就呆在家陪哥哥,怎么样?” 那时的梁淮被哄好以后还会问:“我这么见不得光么……” “拜托,我可是把我的生日们都留来陪你了!” 此时,池逢雨对上梁淮期待的眼神,迟疑了一瞬:“可以,不过要不要再等妈妈——” “你是三岁小孩么?”梁淮唇间的笑淡了点,眼神带着点戏谑,“去哪里都要带着妈妈。” 他最后的尾音很像池逢雨小时候哭着找妈妈时的声音,池逢雨知道他在故意笑她,于是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 “那,等盛昔樾回来,他说一会儿就到家了。今晚正好要请朋友吃饭,我们可以一起去。” 梁淮抱臂,意味不明地问:“你从前和朋友出去玩,不是从来不带男朋友,也不喜欢朋友带着男朋友,现在不讨厌了么?” 池逢雨安静了片刻,“朋友早早就约好了出国旅游,来不及参加婚礼,又给了份子钱,所以我和他应该请吃饭的。” 梁淮看着她,分辨不出喜怒:“你和他为了婚礼请朋友吃饭,要带我。” “只是一顿饭,没想那么多。” 梁淮又走近了一步,注视着她:“不想玩的话,那我们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池逢雨木木地问,“什么电影?” “我看到国内好像上了一部兄妹一起找妈妈,顺便拯救世界的电影。” 池逢雨怀疑地看着他,“有这种电影吗?不会是你编的吧。” 梁淮拿出手机,像是要证明他话的真伪,只是很快,他动作顿住。 梁淮平静地看着她:“重点不是什么电影,是你不想和我两个人看,对吧。” 池逢雨只觉得这个眼神让人无处遁寻,“妈妈一会儿就来了,她前阵子还想和我一起看电影,等等吧。” 梁淮却摇头,“我不想呆在这里。” 池逢雨没说话,这一次她聪明地没有问为什么。 “不看电影也可以,要和我出去吗?”他走到她面前,头低下来一点,四目相对,“在周围散散步就好。” 池逢雨没说话。 梁淮将她的踌躇看在眼里,很快,他轻笑着将两只手很轻地捧住她的脸。 梁淮的掌心和记忆中一样柔软,以至于池逢雨第一时间忘记了退开。 “你不要,对吧。”梁淮目光珍视着掠过她的眉、眼、唇,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我们缘缘要妈妈或者未婚夫陪着,才可以和哥哥出门。” 池逢雨听出他话语里淡淡的嘲讽,心头涌上许多情绪,最后仍是拍掉他的手,只是见他真的往屋外走,她才叫住他:“你准备去哪?” 梁淮脚步没停:“一个人逛街买点特产,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看电影。” 池逢雨心下焦躁:“你一定要这样吗?我说了,你可以等等。” 梁淮已经走到院子的树下,他回过头,站在树的阴影里:“缘缘,我只想和你两个人。” 池逢雨不确定他的眼下是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是树影。 他的声音有些轻,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这次,你也不会跟我走对么?”他最后问道。 “那我走了。”他说。 池逢雨往院子走了一步,最后仍是停下,“那你记得早点回来。” 梁淮走了,家里又只剩下池逢雨一个人。 明明应该松下一口气,只是池逢雨提不起精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已经看不到阳光,池逢雨听到屋外传来院子门被打开的声音。 池逢雨惊喜地回过头,“你回来了?外面是不是——” 只是很快,她看到盛昔樾的身影从外面走近。 “外面怎么了?” 池逢雨愣怔一秒,问:“外面是不是不下雨了。” “嗯,一直没出去?”盛昔樾洗完手走到她身边,往楼梯张望了一下,“大哥不在家吗?” 池逢雨摇头:“刚回国,怎么可能愿意一直呆在家。” “还好他有饭局,”盛昔樾勾住池逢雨的脖子,亲昵地说,“不然大哥刚回国,我们就这样吃独食,是不是不太好。” 池逢雨说:“他说不定也不乐意跟我们一起玩。” 两人一起进卧室换衣服,盛昔樾问:“怎么了?今天相处不愉快吗?” “还好吧,我说了,你不用对他太热情。” “还不是为了你。”盛昔樾上前,帮她将裙子的拉链拉起来。 盛昔樾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闹了什么口舌之争,拉完拉链,吻了吻池逢雨的耳垂:“好了,反正大哥回来也不会待很久,心情好点,晚上去吃好吃的。” 池逢雨低垂着眼帘,“嗯”了一声。 这一餐晚饭吃到了快九点,期间妈妈发来了几个消息,说联系不上梁淮,是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吃饭。 池逢雨回了没有后,又给梁淮发了个消息: 【要不要给你带夜宵?】 过了一阵,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 池逢雨很快地拿起来看,看到发消息的人后,相当莫名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朋友陈姝。 陈姝:【怎么老看手机?外面还有小的找你啊?】 池逢雨无声地对她翻了个白眼,看身旁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便低下头打字: 【我妈老给我发消息。】 陈姝做了个鬼脸:【对不起,误会了,还以为你婚前找刺激,我都准备替你打掩护了^_^】 池逢雨:【旁边坐着警察……别这样。】 盛昔樾这时忽地侧头看过来。 池逢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我妈找我。” 这是实话,盛昔樾自然也没有在意。 第二场是去ktv唱歌,池逢雨忍了很久没有看手机。 但是再看梁淮还是没有回复。 两人上一次的聊天已经可以追溯到2022年,池逢雨没有看他们之间最后的聊天内容,又在对话框打字: 【讲点礼貌,人还活着就回消息。】 打着打着,她又把“人还活着就”给删掉。 一直到唱完歌,梁淮还是全无动静。 池逢雨和盛昔樾都喝了酒,便找了代驾。 车上,盛昔樾看到池逢雨在看微信步数,便问:“怎么了?” 池逢雨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我哥的微信步数不动了。” 盛昔樾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想到,池逢雨的妈妈之前和他们住在一起时,只要十点半前没回家,一定会给池逢雨打电话报平安,后来,他也一样。 梁瑾竹和他解释过,自从池逢雨的爸爸去世以后,池逢雨很容易为亲人的安全感到紧张。特别是警察家属好像总是更容易接触社会的阴暗面,更会不安。 盛昔樾摸了摸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国内的治安可比国外好多了。” 池逢雨点点头,“对。” 离家还有一公里地时,车外处处是警笛声,盛昔樾原来在闭目养神,这时也警戒地睁开眼,往外面张望。 池逢雨看出好像有事故,知道他关心,便说:“你下车看看吧,我没事的。” 盛昔樾看了一眼外面,怕缺人手,便让车停下。 “你早点睡,我看看,没大问题就回去。” 池逢雨回到家,脚步没停地走到梁淮房间,只是房间空无一人,整个房子透着一股死气。 她连衣服都懒得换下,什么也没想地躺在床上给梁淮打电话。 没人接。 妈妈半小时前已经发来消息,【回家躺下了。】 池逢雨盯着哥哥那个头像,觉得心头空空的,骂了几声臭梁淮后,在酒精的作用下陷入了混乱的梦境。 可能是这一天太频繁地想到从前,想到爸爸,池逢雨在梦里好像回到那天。她和妈妈约好一起送哥哥去意大利,爸爸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没办法陪他们一起,只能送他们到机场。 池逢雨笑嘻嘻地对爸爸说永别啦,被妈妈掐了一下。 再后来,他们在异国他乡收到了池兆因公殉职的消息。 过去的记忆像是碎片挤压着池逢雨的神经,接着,画面变成池逢雨最后一次送梁淮去机场。 机场里人来人往,她悲伤地看着他:“一定要走吗?你走了,我和妈妈怎么办?” “你不是要和别人结婚么?你有了别人,还需要我么?”梁淮说完,仍旧不死心地对她伸出手,眼神只剩微末的希望,他开口时,嗓音都在颤抖,“跟我走。” 池逢雨摇头。 梁淮眼里最后一点希望也随之消失。 “那,只能永别了。” 这句话一出,池逢雨只觉得心脏疼到受不了,细密的疼痛钻进脑袋里,以至于她惊恐地睁开眼。 是梦。 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梦里的所有画面都真实地发生过,只除了梁淮没有对她说过“永别”。 池逢雨仓皇地抓过手机,然而依旧没有梁淮的消息,已经快零点,池逢雨没管酒后带来的眩晕,从床上翻起,几步跑到梁淮房间门口。 依旧没有人。 脑子里开始强迫地反复重复“永别了”三个字,明明当初梁淮说的是“我等你。” 然而梦里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用力地戳着她的神经,梁淮为什么那么久没回消息? 梁淮从前从来不会这样。 池逢雨点开梁淮的运动步数,步数从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停住不动。 这时,屏幕弹出一条信息。 池逢雨满怀期待地点开,发现是盛昔樾发来的语音,他说商场附近有人喝醉酒蓄意伤人,他带回去问完话就回家。 池逢雨知道这和梁淮无关,然而脑袋高频率地问:为什么梁淮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回家? 一座城市每天会发生这么多意外,会不会又那么不幸地发生在…… 不会,池逢雨斩钉截铁地跟自己说。 他说了他只是不想呆在家,他说他想看电影,池逢雨走出小区,一边打开app,往最近的电影院跑去,app页面上诸多电影的宣传语,她才发现梁淮原来没有撒谎。 原来真的有这部电影,不过人家兄妹和他们不一样。 只是最后一场电影早在下午就播完,她慌不择路地往外走,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她像小时候被人群冲散时一样找他。 “哥哥。” “哥哥。” 空荡的夜里,除了风声,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梁淮。”她站在风里无力地叫出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低沉声音从身后的巷子里传来。 “缘缘?” 池逢雨倏地转过身,看到梁淮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口。 他一点一点走近,等站到池逢雨面前后,他神色倦怠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心脏终于落回嗓子眼里,池逢雨看着眼前这个人,失而复得的感受充斥着心脏,心跳平息后,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梁淮握住她的手腕,被她一下子甩开。 梁淮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只是一眼就看到她的拖鞋:“怎么穿拖鞋在外面走?冷不冷?” 池逢雨不理他。 梁淮闻到了淡淡的酒味,“喝酒了?” 池逢雨依旧沉默。 他好脾气地说:“说话,为什么不理我?” 两人已经走到单元楼的院子口,院子装了感应器,在梁淮出声时亮起了灯。 那束灯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池逢雨终于回头:“你刚刚去哪里了?” 梁淮平静地说:“一个人看电影。” 池逢雨冷笑了一声,“你在哪个电影院看的电影?我刚刚看了,你说的那部快下映了,附近的电影院最后一场在下午五点。” 梁淮也收起笑容,“搜了电影?很想看么?那下午和我一起出去不就好了。” 池逢雨无视他的话:“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一开始在电影院,静音没听到。后来,没电了。” “没电了不知道找充电宝吗?” 梁淮淡淡地说:“没想到会有人找我。” 其它时候梁淮这样,池逢雨都可以忍,但是这件事不行。 她失望地说:“你以前说过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只要我打都会接的。” 梁淮目光逡巡着她,神色复杂,按住那句真正想说的话:“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担心。” 池逢雨许久没说话,脑子一片凌乱,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也只是说,“之后回来晚记得发消息,发在有妈妈的群里就行。” 梁淮听到某个字眼后,眼神透着一股不耐,之后,什么之后? 他矛盾地看着她,好像池逢雨不是在关心他,而是在伤害他。 他终于撕开平静的面具:“缘缘,不要显得很关心我似的,这么多年我在国外,你看不到,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不是也过得很好?” 他痛苦地看着她: “而且你要我回来干什么,回来你和别人的家,看你和别人——” 池逢雨不想听他接下来说的话,想要他闭嘴,想要捂住耳朵。 她别开脸,语气冷硬:“如果不想回来,你可以不回来,我没逼你,妈妈也没逼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整天摆着这一张脸。” 仅仅三十个小时过去,两人就在这个布满各种旧回忆的庭院内揭开了自欺欺人的矫饰。 梁淮讥笑,“什么脸?缘缘你告诉我,我摆着什么脸?” “心不甘情不愿的脸!” “原来你看得出来啊?”梁淮嘲讽道,“对,我应该笑,对着你和你老公笑,这样你就满意了。” “满意,怎么不满意?”池逢雨也被他的话激红了眼,“现在到底有什么不好?你在国外有房有车,事业有成,妈妈也有了新生活,看到你回来别提多开心,我为什么不可以满意?” 梁淮的眼睛早已被冷风吹红,“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嗯?缘缘?你有了爱人,家庭美满,婚礼在即,你更满意吧?为什么不说?怕刺伤我么?” 池逢雨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哽,提不上气。 许久,她压抑着喉咙的痛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好像再也不想看他,不能看他。 “你还是滚吧,滚回你的意大利,既然这么痛苦,就别再回来了。”《 》 10、第 10 章 梁淮从池逢雨说出“滚”这个字开始,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池逢雨觉得周身的血液好像发冷,长痛不如短痛吧,三年多过来了,你看,再痛的场面也已经没有当年分开时惨烈,再久一点,他们就都会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淮一言不发地转身往院子里走。 空气里竟然还有很淡的芋泥的焦香味,池逢雨脑子一片空白,在原地呆站了一分钟才往客厅走。 刚走进屋子,她便听到了楼上行李箱在地板上拖拉的声音,她额头的神经一跳,是梁淮收拾行李的声音。 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了,正如放弃的路也已经回不了头了。 池逢雨想不到妈妈知道梁淮离开要怎么解释,她只是没办法再继续看梁淮在自己眼前痛苦的样子。 他到底希望她怎么做?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梁淮拉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 脚步声愈发迫近,池逢雨觉得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耳边敲打,只觉得无比煎熬。 池逢雨站在原地,原以为梁淮会径直离开,没想到梁淮在她身边站住。 池逢雨抬起头,想说,哥,我们忘记过去,好好的好吗?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做最爱彼此的兄妹好吗?我答应你,我不会装作忘记你不吃花椒…… 她刚张开口,不知道应该从哪一句话说起,梁淮将手里的一个棕色纸袋递到她眼前。 池逢雨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刚刚在院子里闻到的香味不是错觉。 梁淮安静地看着她:“回来晚了一点,是去老街给你买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芋泥饼了。” 池逢雨看着手里滚烫的纸袋,这是池逢雨高中最喜欢吃的王阿嬷做的手工芋泥饼,只是离得太远,她也已经过了为喜欢的食物奔波的年纪了。 “这个点了,王阿嬷还不睡觉吗?还是说她招了员工?”池逢雨轻声问,“手机没电,你怎么付的钱?” 不相干的问题问了很多,真正关心的却问不出口。 梁淮因为她孩子气的问题竟笑了笑,“没想到她还记得我,问我还在上学吗?好多年没见到我,又来给妹妹买糕点吗?因为认识我,她让我回家再转账。” 池逢雨听到这句话,笑容里有些怅然:“之前我朋友路过买了一次,说王阿嬷有些老年痴呆了,记不住事,可能记忆还停在前些年吧。” 梁淮看她低垂着视线,只是将袋子拿在手里,没有要尝的意思。 “你不尝一口么?今天的最后一炉被我买到了,有你以前最喜欢的巧克力馅还有咸蛋黄肉松。” 看着池逢雨抬起头,用一种难辨的眼神看着自己,梁淮说:“昨晚在商场,他买给你的那块,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吃,我以为……” 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 以为什么?以为她还会怀念曾经的味道? “太晚了。”池逢雨说。“吃了会不消化。” “为了不久之后的婚礼,需要保持身材么?”梁淮轻声问。 池逢雨没说话。 “真遗憾,看不到你穿婚纱的样子。”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池逢雨一眼,“我走了。” 这三个字和不久前那场碎梦中的“永别了”骤然重合,被行李箱拖拉的声音逐渐掩住。 行李的滚轮声越来越远,池逢雨打开已经有些被热气浸湿的纸袋,从前梁淮总是骑车载着她去买,她吃到的时候总是热乎的,但是现在有些软了。 池逢雨挑了一个咬下去,巧克力酱有些甜腻,饼皮也厚了一些,如果刚出炉,一定会更好吃,她不愿意相信是王阿嬷做的不如从前好吃了。 耳边,哥哥的脚步声好像已经彻底消失,池逢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感受着纸袋余温的消散,终于,本能捱过理智地转身往院子外跑。 池逢雨脚步未停地跑出小区,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四处张望,最后看到小区外的一棵榕树下,有一个身影正垂头坐在一旁的绿化石台阶上。 记忆中,梁淮从来不会坐在那上面,也不让她坐,他说不知道有什么人用脚踩。 现在他就形单影只地坐在那里,行李也孤零零地落在旁边。 就好像她又将他抛弃一次。 池逢雨克制着眼底的涩意走到他面前。 梁淮原本低着头,直到看到地面出现了另一双鞋。 他仿佛难以置信一般地抬起头,明明站在阴影里没有一点光的人,因为池逢雨的到来再次注入神采。 他喉头滚动,缄默地看着她。 池逢雨低头,对上他泛红的眼睛,费力地开口:“我想起来一件事,之后我要回老家看看爸爸,你应该也会想一起回去,而且你这样走了,我没办法跟妈妈——” 话音未落,梁淮倏地倾身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他双臂环着她的腰,将脸紧紧地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是藤蔓缠着树干一般严丝合缝。 许久,他的声音从池逢雨衣服里传来,“下次吵架,你要早点过来找哥哥。” 池逢雨感受着这个紧到难以呼吸的拥抱,眼眶酸胀,想哭却笑了出来,她轻声问:“下次,你还要和我吵架啊?” 她的手僵硬地贴在双腿边,被梁淮抱着,无数次想要动弹,却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那里。 梁淮将脸紧贴着她,直到呼吸间充盈着池逢雨的气息,才在这个姿势中仰起脸,望着妹妹充满湿意的眼睛,再开口时,声音沙哑: “我们之间,还有下次了么?” 一滴水落到了她的手背,烫得池逢雨一颤,她分不清这是榕树上的露水还是什么,她看着梁淮的眼睛,手不受控地抬起,摸了摸梁淮的眼角。 还好,没有眼泪。 梁淮将脸贴在她的掌心,抬起一只手覆盖在她的手面上,无声地凝视着她。 池逢雨被他灼热的视线盯着,刚要开口,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缘缘?大哥?” 池逢雨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像是一盆冷水浇过来,她如梦初醒一般地收回手。 梁淮沉默地看着她神情的变化,是盛昔樾的声音,她名正言顺的即将举办婚礼的未婚夫来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看到盛昔樾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梁淮心里冒出一个声音。 真的没有下次了。 池逢雨转头看到路灯下的盛昔樾,心底一沉,只是很快镇定下来。 她不露痕迹地挣脱梁淮的拥抱后,将梁淮从台阶上拉起。 只不过不是牵着手起来,是扯着胳膊。 “你回来了。”她跟盛昔樾说。 盛昔樾走近,发现池逢雨和梁淮表情都很沉重,更不用说梁淮的行李箱就在旁边,给谁看都看得出刚刚发生过不愉快。 那么刚刚两个人拥抱,是和好了? “大晚上的,怎么了?怎么行李箱都拿出来了?” 盛昔樾很自然地将池逢雨搂在怀里,面容得体地询问道。 路灯的光晕在三人之间勾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梁淮被隔绝在外,没有开口。 池逢雨无精打采地说:“刚刚拌了几句嘴,没事了。” 盛昔樾笑笑:“你们拌嘴的阵仗真吓人,行李都拿出来了。我刚刚远远看着,还以为这里也有什么纠纷。” 说到这里,他没说下去。 他刚隔着一段距离,注意到女人背上的一双手,原以为是情人在背着家人夜半三更谈恋爱。不是纠纷就好,夜晚无人的街道,职业习惯让他留心着这里。 只是等到盛昔樾看出主角之一是池逢雨后,便及时碾断了这个荒谬的想象。 和情杀案的犯罪嫌疑人沟通时,盛昔樾发现大多男人总会有类似这样的想象,有些人甚至沉迷于这种妻子背叛自己的受害者想象,盛昔樾无法共情,他认为这是一个人不自信的体现。 直到他看清老婆对面的人是她的哥哥。 他更觉得自己刚那一秒钟的怀疑是一场无稽之谈。 他努力摒弃掉那个密实的拥抱给自己带来的不适感,跟自己说,可能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魔力。 他这辈子还没有和她吵过这样需要拿行李走人的架。 梁淮看到池逢雨又在用手指头掐自己虎口的肉,终于沉声说:“说了几句她不爱听的,她就让我滚,滚回意大利。” 盛昔樾从来没听到池逢雨对自己用这样的字眼,不过看两个人的反应,大约是真的,“怎么能对大哥说这种话?” 就这样,街道上剩下行李滚轮经过柏油马路的声音,还有三个心思不一的人的脚步声。 回了家,兄妹俩像是被刚刚那场争吵抽干了力气,彼此招呼也没打一个,各自回了卧室。 盛昔樾走在池逢雨身后,小声问:“到底怎么了?他先骂你了?” 他知道亲兄妹没有隔夜仇,不过老婆的情绪他有义务关心。 池逢雨怔了怔,“没有。” 就算她对他说出最恶劣的话,他也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重话。 想到梁淮刚刚在树下的神情,池逢雨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将手臂挡住脸。 盛昔樾以为她是累了,便从另一边上了床,吻了吻她的脖颈,“别不高兴了。” 池逢雨感受到他的嘴唇,盛昔樾今天大概没有刮胡子,已经长出了一点青茬,有些扎人,因而她身体轻颤了一下。 隔壁传来梁淮细微的脚步声,其实有件事哥哥搞错了。 昨晚到最后,她和盛昔樾没有做。只是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盛昔樾以为她是腰酸,帮她按了一阵。 可是梁淮没想过吗?她和别人在一起了。情侣之间会做的事,这些年她和别人发生过。 他回来了,就不做了,难道要为他守贞?多么可笑啊? 这样下去不行。 盛昔樾跟她说:“我先去洗个澡。” 没想到还没转过身,池逢雨已经扯着他的衣服将他往床上拉,一下子凑过来从他的嘴唇吻到喉结。 “我要做。” 盛昔樾双手撑在床上,“你哥会听到。” 池逢雨忽略心脏那一瞬的抽搐,目光决绝:“那又怎么样?他不是成年人吗?” 她亲得很用力,一股蛮劲,盛昔樾想到昨晚池逢雨还因为有亲人在隔壁最后拒绝了他,没想到她现在像换了个人,大约是心情不好,想要发泄。 他只能托着她下了床。 “床板会发出声音,我们站着。” 池逢雨一言不发地将正面身体靠在墙上,让盛昔樾握着她的腰。 她脸贴着墙,像是夜晚海湾的浪,没什么生气地起起伏伏。 后面,她又开始哭。 盛昔樾将她的脸掰向自己,安抚地吻:“怎么哭了?” 池逢雨脸色泛着红,眼神失焦,口中偶尔发出一点声音,好像整个人已经彻底沉浸在这件事里。 现在梁淮知道她在做什么吗?知道她的身体在因为别人快乐吗? 那就讨厌她吧。 恨她吧。 再痛这一次,然后,彻底、永远地别再爱她了。《 》 11、第 11 章 难得周末,盛昔樾久违地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他看到池逢雨正眨巴着眼睛对天花板发呆。 昨晚他们换了三个姿势,当下酣畅尽兴,起初他还记得捂着池逢雨的嘴巴,别让她发出声音,后来他自己也忘了。 夜里极致愉悦的结果是,盛昔樾想到隔壁还住着池逢雨的哥哥,一时有些尴尬。 况且昨晚这兄妹俩刚闹了不愉快,他们夜里就这样,就像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这墙的隔音怎么样?”盛昔樾说话时胳膊搂住池逢雨,她大约是没发现他醒来,因为他的动作吓得一个激灵,盛昔樾好笑地亲亲她的胳膊,又叹了口气。 “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哥了。” 池逢雨睫毛颤了颤,很快扯了扯嘴角。 “想太多,那就别面对了。” “今天周六,他如果不出门,我们俩出去约会也不合适吧。” 池逢雨闻言点点头。 盛昔樾再度想起昨晚,大约是出于警察的刨根究底,有些话因为池逢雨后来的主动被打断,此刻,又浮上心头。 “可以说吗?你们昨晚,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池逢雨没看他的眼睛,“太久没见面,聊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能他后悔把这个房子给我了,外加妈妈催他谈恋爱,所以阴阳怪气了几句就吵起来了。” 盛昔樾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竟然只是为了这种世俗的原因。 他舒服地将双手垫在脑后:“大哥难道真想回国?如果回来,房子给他住也没什么。” 池逢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要拿我的东西瞎慷慨。” 语气听起来好像真的只是因为一栋房子在计较。 “好好好。” 池逢雨想起客厅那袋已经软掉的芋泥饼小声说:“他也不会真的回来的。” 盛昔樾想到梁淮这些年在国外,大约过得很是自由,所以不愿结婚,再想到池逢雨和自己在一起后,他没能陪她出国玩不说,旅行的次数都没几次,心里一时有些愧疚。 他亲昵地环抱住她:“你会想出国玩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抱她时被子被掀开了一点,盛昔樾感觉到他掌下池逢雨光裸的肌肤竖起了寒毛。 他很快又将被子扯回她身上:“很想吗?你会不会怪我不能陪你出国?” 大约过了两秒,池逢雨一脸莫名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想的事多呢,也不是事事都能如愿啊。” 她话讲得洒脱,听到盛昔樾耳朵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警觉而关切地问: “这话什么意思?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事吗?” 池逢雨立刻从床上起来,笑他:“没有!你们警察就爱抓着细枝末节刨根究底,最烦人了。” 盛昔樾也起来从后背搂住她,手探进去:“这么对警官说话?我真正刨根究底的样子,你不是见过吗?” 两人闹了一阵,盛昔樾觉得饿了。 “我去街上买拌面回来,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吃?” 池逢雨犹豫了一下,没有说昨天早上已经吃过了。 她一个人在卧室又呆了几分钟,出门时,正好和从二楼洗手间出来的梁淮打了个照面。 他脸和发丝都还滴着水,就这样看了她一眼,面上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感。 眼睛很红,不知道是不是洗头发时进了水。 池逢雨见他衣服的领口已经被打湿,便问:“没找到擦脸毛巾吗?” 梁淮没应声,池逢雨绕过他身边,走进那个氤氲着潮湿热气的浴室,在得知梁淮回来时,她明明放了两条新的在柜子里。 “找到了。”她对门外说,随即小跑着出来。 梁淮看向她手里的东西,一条蓝色的毛巾,如果不是太过崭新洁净,梁淮大约以为这是他出国前用的那条。 从小到大他和池逢雨的东西基本都是她粉色他蓝色,牙刷是这样,毛巾也是一样。 他看向她,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她脖颈间的醒目红印,梁淮盯着那处看了很久,久到池逢雨不自在地将她手里的毛巾塞到他怀里。 梁淮却冷淡地退后一秒,“不用了。” 池逢雨握着那条毛巾说:“他没用过,是新的。” 梁淮看向她,牵了牵唇角:“我知道,他用的是你房间的浴室,毛巾自然挂在你那里。” 池逢雨抬眸看着他,下定决心一般地开口:“我有话要跟你说。” 梁淮环抱着手臂,将背靠在身后的扶梯栏杆上。 “你的意思我很清楚了。” 从小到大,她一个眼神,他就懂了。 梁淮的视线又不可自控地看向她的脖颈,他刚洗过澡,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淋湿的水气,他幽幽地看过去,就像是想要用目光将那处灼伤。 “你知道我昨晚在想什么吗?”他倏地开口。 池逢雨刻意地想要回避这个危险的话题,然而梁淮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瞳孔漆黑,带着一种平静的疯狂。 “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要砸开那堵墙,我想把睡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杀了,我想带你走,把你困在一个只有我的地方。” 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他都不在乎,只要以后,池逢雨呆在他身边,只有他,他们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池逢雨的眼睛因为他的一句话露出了担忧:“你别乱说话!” 梁淮恍若未闻:“从前是你说的,我们出国,住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池逢雨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过往,眼里有片刻恍惚,只是再抬眼时,她毅然决然地摇头:“你也说过,人有时候说的话,不一定会做到,我食言了。” 梁淮以为这样的话已经不会再刺痛自己,原来不是,他无所谓地笑笑:“如果你不是我的妹妹,破坏你感情这样的事我不知道做了多少次。” 如果他不是被好心的梁瑾竹和池兆收养,命中注定地成为了池逢雨的哥哥,如果不是梁瑾竹和池兆担心他不被亲人接受,跟所有人说他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如果不是他从小就习惯地将池逢雨的意愿放在第一位,妹妹至上,如果梁淮只是一个普通的爱着池逢雨的男人…… 池逢雨看着梁淮低垂的脸,心头发紧:“你别说那样的话了。” 看着池逢雨为自己担心的样子,梁淮沉醉又感到钝痛。 “所以,我不会为难你了。”他压抑着心底所有翻涌的感情,他和妹妹,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梁淮面色平静无波,“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我们来做寻常兄妹吧。” 池逢雨闻言,眼底的忧色被怀疑和困惑代替,就像是不相信他的话。 “不相信我?哥哥什么时候为难过你?要签字画押么?” 池逢雨摇头,“不用。” 梁淮轻笑着问:“不高兴么?黏在你身上的烂泥终于如你心意地主动离开,不好?既然不愿意的话,悔婚吧。” 池逢雨皱着眉看向他,眼中溢满了担忧。 梁淮忽地收敛神色,声音沉下去:“但是,不要再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梁淮深深地看着她:“担心我,担心得要死的表情。” 池逢雨闻言眼神一颤,而后不自然地挤出笑容。 “自恋鬼,”她皱了皱鼻子,“就算是寻常妹妹也会关心自己的哥哥吧。” “但是你不可以。”梁淮眼神无波无澜,“我会控制自己,前提是你收起你无聊的关心,不要再影响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身体离开背后的栏杆,一字一顿,“不然到时候,我会做什么事,你要负责。” 池逢雨看着他表情平静地说着这样的话,不自觉地绷紧身体,开玩笑道: “真厉害,做兄妹的第一步就是恐吓妹妹啊,你以为谁想关心你?” “对,就是这样,”梁淮神情竟然柔和了些,“接下来我还没离开的这几天,如果我回来得晚,会在群里发消息,不会故意不接你的电话。” 池逢雨没有出声。 梁淮低头,就用那种极度矛盾的眼神直视着她:“我们就做那种‘小时候感情还不错,长大以后因为不在一起,所以逐渐疏远了’的兄妹,安静地把剩下的几天熬完,好么?” 熬完,我就会顺从你心意地滚回意大利。 池逢雨想戏谑地说一句,怎么保持距离还要给自己加戏,但是在他视线的压迫下,仍是心情复杂地点头。 梁淮最后沉默地看她一眼,“那就从现在开始。” 说完,他动作很轻地将那条淡蓝色的毛巾盖到了池逢雨的脸上,她的身体因为他的动作颤抖了一瞬。 视线被遮盖住,她不安地抬手,像是想要拽下。 梁淮轻声说:“既然没几天我就要离开,这条毛巾还是你们留着用吧。” 说完,他松开拿毛巾的手,一个人独自下了楼,留池逢雨一人站在原地,池逢雨将头顶的毛巾扯下,低头嘟哝了一声。 “神经。” 梁淮下来时,盛昔樾刚好拎着三份扁食拌面回来。 “大哥,你也起了。”盛昔樾努力忘记昨晚在梁淮隔壁跟池逢雨做的事。 成年男女,应该理解的。 梁淮注意到盛昔樾身上穿的衣服品牌,和昨天自己穿的那件是一个牌子,大约也是池逢雨给他买的。 他打量着盛昔樾的身形,其实梁淮的目光只在盛昔樾身上停留了一两秒,但仍然被盛昔樾捕捉到。 “怎么了?”盛昔樾问。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妈把我的大衣弄脏了,所以借了一件你的新衣服,等我今天拿去干洗完还给你,好么?”他说着抱歉的话,看起来却没有抱歉的意思。 盛昔樾这时才意识到,怪不得昨晚看到梁淮时总觉得哪里奇怪,只是当时光线暗,他没有注意,他下意识地问:“是米白色的那件么?” 梁淮点了点头。 盛昔樾一时没出声,自有的秩序感让他不是很舒服,但这也确实是一件小事。 “没事的,你暂时没有厚外套的话,就先穿吧,我可以再买。” 池逢雨买给他的新衣服,已经被别人穿过,盛昔樾不是很想要了。 池逢雨的脚步声这时从楼梯传来,盛昔樾抬眼,看到池逢雨已经走到楼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视线略过梁淮,对池逢雨说: “老婆,再给我买件新衣服吧。”《 》 12、第 12 章 池逢雨刚走到一楼客厅,就听到了盛昔樾的这句话,她脚步停滞了一瞬,很快不理解地问:“干嘛?你又不缺衣服。” 盛昔樾也没有解释,甚至不在意池逢雨的态度,有那么一瞬,他觉得池逢雨这样的态度才对。 他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大舅哥面前,为了一件衣服这么幼稚,那是缘缘的亲哥哥。 “我喜欢你给我买的衣服,生日再给我买吧。”盛昔樾笑着说。 池逢雨想起那件被梁淮穿上的外套,是她在盛昔樾生日买给他的。 “知道了。” 梁淮正要转身离开,盛昔樾忽地叫住他。 “大哥,一起吃早饭吧,我买了三份。”盛昔樾已经放下了衣服的事,就算池逢雨可以想和梁淮吵架就吵架,想说滚就说滚,但是他该给的面子还是应该给到。 梁淮没有拒绝,他看到桌上的扁食拌面,有些没胃口。昨天他除了吃了自己的那份,还帮池逢雨扫了尾,只是见池逢雨什么也没说地拿起筷子,他也没说什么,安静地坐下。 盛昔樾坐在昨天他坐的位置,池逢雨的身边。 食不言,不过吃到一半,盛昔樾还是不希望自己在梁淮这里印象分太差,于是客气地问:“大哥,缘缘从前给你买生日礼物也都是衣服吗?” 池逢雨闻言瞪了他一眼,“干嘛,想跟别人告状,说我准备生日礼物不够用心吗?” 盛昔樾好笑地看池逢雨一眼,“你说我们警察爱多想,你是不是也很爱多想,我只是想跟你的家人多了解你一点。” 梁淮忽略池逢雨话里的“别人”,现在他不正是那个别人么? 他看起来很坦然:“她花钱大手大脚的,没钱给我买衣服,不过会送我愿望兑换券。” “什么东西?”盛昔樾感兴趣地问道。 梁淮笑笑,就好像真的是一个兄长在和妹妹男友分享关于妹妹的趣事。 “以前妈很爱看偶像剧的,她那时候就跟着凑热闹一起看,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我和爸爸的生日,都会用一张兑换券敷衍我们,让我们用券许愿,能做到的就做,做不到的就耍赖。”梁淮说到最后,唇角露出一丝浅笑。 池逢雨追问,“什么敷衍?你当时收到不是挺开心的,还裱在相框里了,而且我什么时候耍赖了?” 盛昔樾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这才是他想象中兄妹的样子,不过他仍旧觉得神奇,他们是怎么从昨晚无缝转变成现在逗嘴的样子。 盛昔樾也只是问:“从小到大都送兑换券吗?” 梁淮摇头:“有零花钱的时候也会给我买一些她喜欢的东西,暂时存在我这里,不过她的零花钱总是很快用完,后来就直接都是兑换券卡片了。” 梁淮说这句话时,池逢雨嘴巴已经翘起来,不满得像是能挂油壶。 她这样时,那颗梨涡若隐若现,让梁淮想起,有一年她提前说好要给他买一支钢笔,结果因为接连给她的小姐妹买礼物,轮到他时,她已经身无分文。池逢雨一开始还试图羊毛出在羊身上,厚着脸皮找他借钱给他买礼物,后来大概也知道这样很是过分,便将一张兑换卡给他。 梁淮不接卡,说,我想不到你身上有什么是我可以兑换的。 提到身上,池逢雨眼睛一眨,又打起了梨涡的主意:“不然哥哥这样吧,我今年可以给你摸十次梨涡。” 她说完话时,强买强卖地将一边的脸颊凑到他面前。 梁淮盯着她看,原本想说不要,嘴里却问:“是左右两边各十次,还是一共十次,你先说清楚?” 池逢雨眨巴着眼睛看向他,就好像他赚大了。 “各十次好了吧,我对你是不是很好?” 身边盛昔樾带着笑意和好奇的声音将梁淮从和妹妹的过去拉回,“大哥都兑换过什么?” 小时候的摸梨涡,池逢雨高考毕业后的梨涡吻,那是他和池逢雨真正意义的初吻。 梁淮低垂着眼睛,“捏捏肩捶捶背这种吧。” 盛昔樾心里觉得确实敷衍,但面上仍是笑着看向池逢雨:“对亲哥这么孝顺?” 梁淮接受了盛昔樾对自己和妹妹感情的定位,甚至添砖加瓦道:“也有时间限制的,最多二十分钟。” 盛昔樾觉得很有意思:“那长大以后呢?你最近一次兑换了什么?” 池逢雨在这时停住了筷子夹面条的动作,梁淮听到这句话,唇角那点笑容也僵滞在唇角。 即使过去三年多,好像也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一天。 梁淮拿着没使用过的愿望兑换券, “你不是说过,会永远爱哥哥的吗?”他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地紧紧抱着池逢雨许愿,“我们不分手,说好的,我们会在托斯卡纳有一个我们的家,哥哥已经在努力了。到时候妈妈舍不得国内也没关系,想我们的时候,我们就把她接过来。妈妈在,我们就做最好的兄妹,妈妈离开,我们再相爱。” …… 心脏开始抽痛,那时池逢雨说的话,梁淮已经没心情再回忆下去。 池逢雨在桌子下踢了盛昔樾一脚,很轻,但是那微弱的震感还是传到了梁淮这里。 池逢雨说:“你审犯人呢?就想听我的笑话是不是?” “谁敢笑话你,我是觉得很可爱。”盛昔樾轻抚池逢雨的背,将手臂搁在她的椅子后,问梁淮,“这个券长什么样?她自己画的吗?” 梁淮随口道:“这种东西谁会保存?出国的时候全扔了。” 他抬起头,对上池逢雨的眼神。 她沉默地看过来,很快像是不在意一般地挪开视线。 盛昔樾点了点头:“难怪之前我们搬家的时候,没有看到过。” 吃完饭以后,三个人坐在客厅。 盛昔樾不习惯这样的氛围,便和池逢雨聊起婚礼的一些事宜,不过梁淮看起来不是很想参与进来。 他又问:“明天回老家,是不是要把请柬都带上?” “对。”池逢雨点点头,“还有几份请柬没写完,礼盒也没装好,我们上去弄一下吧,让哥休息一下吧。” 盛昔樾自然说好。 起身时,他跟梁淮说:“大哥,我们先去忙了。” 梁淮神情淡淡的,点了一下头。 梁淮没在偌大的客厅待太久,一个人出去走走停停。 缘缘说得对,鹭林市已经进入旅游的旺季,这里变化很大,梁淮已经很难找到过去的影子,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从来不曾属于这里,也不曾被她爱过。 回到家时,门外送来一个快递,问梁淮是不是池先生。 梁淮一听,知道是池逢雨的东西,便接了过来。 快递单上没透露什么信息,只能看到“婚礼”两个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大约是备婚用品。 没等他进屋,梁淮看到有一只猫从隔壁的铁丝网缝隙中爬了进来。 他在原地站定,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 “是julie么?”梁淮蹲下身,轻声问道。 “对。”池逢雨正好下楼来拿快递,见到julie钻到她家院子后,正趴在台子上伸懒腰,很惬意的模样。 梁淮身形没改,仍旧蹲着,将手举起,把手里的快递给她。 池逢雨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事无巨细地问,问到两个人翻脸,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梁淮安静地盯着眼前这只小猫,这是被他带去意大利的romi的同窝妹妹,绝育以后,被邻居的女儿领养。 两家院子虽然有铁丝网围着,但是对能攀爬的小猫不是阻碍,梁淮没走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两只小猫在院子里打完架,又和好着互相舔遍对方全身。 “julie,你也不记得我了?”梁淮又问。 猫掀了掀眼皮,瞳仁在眼光下有些小,它漠然地看了一眼梁淮后,湿润的小鼻子动了动,大约是在轻嗅梁淮的气味。 梁淮看着它戒备的模样,笑了笑:“那还记得哥哥么?” 咪不语,甚至转过了头,看起来像是很不想理他。 池逢雨在原地站着,不知道他说的哥哥是自己还是远在意大利的romi。 “对你来说是三年多,对猫来说已经是猫生的五分之一了,忘记你也很正常。” 梁淮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小动物总是让人心软,池逢雨想起昨天监控里romi的表现,笑着说:“你还说昨天romi是听到我的声音才到处找,其实它们早就忘了吧。” 梁淮不再像昨天那般笃定,只是淡淡的:“谁知道呢?” 过了大约半分钟,池逢雨俯身摸了摸julie的毛,准备离开。 梁淮忽地问:“你想它么?” 池逢雨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仍是闭上。 梁淮见她这样,仰头笑看着她:“这么难回答?以为你很想它,原来也没有。” 池逢雨神情平静,“想又怎么样呢?” 梁淮却像是看不懂她眼里的情绪,倏地问:“那这次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看它?” 他话问得极其自然,以至于池逢雨不确定梁淮到底说没说这句话。 “去哪里?” “蒙塔尔奇诺*,”梁淮的瞳孔在阳光的照耀下很亮,“我把我们的家安在那里。” 池逢雨觉得不该吃那份面,她现在有些不消化,心脏也不上不下的。 她手紧抓着快递的纸盒,艰难地开口:“你早上不是说我们……” 梁淮了然地歪头看她。 “我说我和romi的家,你想哪去了?”梁淮说,“我没忘记,不想去就算了,开个玩笑而已。” 池逢雨还有话要说,只是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盛昔樾的声音从身后的门框处传过来。 “你们在聊什么?” 没等池逢雨开口,梁淮神情轻松地说:“看她想romi了,问她要不要去看看,不过她大概舍不得离开你,不愿意走。” 池逢雨眉头蹙着,“别装好心了,怕我想它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带走?” 盛昔樾刚走近,还没听到他们在聊什么,下一秒看到他们随随便便就能争吵起来,只觉得梁淮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梁淮自始至终都平静地打量着julie,他在这里站了那么久,它仍旧当他陌生人似的不理不睬。 他笑着刚伸手在它的脑袋摸了摸,下一秒,julie对他哈气,抬起爪子就挠了他一下。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以至于梁淮还没能感觉到手心的痛,已经看到掌心的两道红痕。 盛昔樾刚想说,好在小猫一直有打疫苗,就看到池逢雨已经紧张地站到梁淮身边。 盛昔樾就这样看着梁淮怔怔地盯着伤口,很快仰起头,看向池逢雨。 梁淮抬起手,将他的掌心袒露在池逢雨眼前,声音轻不可闻: “流血了。”《 》 13、第 13 章 池逢雨看了一眼伤口,两条血痕赫然在目。 她对上梁淮的视线,有些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只是很快,她用不冷不淡的声音说:“活该,你拐走它的玩伴,还想摸它,自找的。” 而后弯下腰安抚地摸了摸小猫,就好像刚刚那一瞬是担心猫受惊。 梁淮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起身。 盛昔樾捏捏池逢雨,“别这样,我去找个碘伏给大哥消个毒。” 梁淮看到小猫扭头躲到一边,像是很讨厌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对我这么狠?” 池逢雨没有说话,盛昔樾很快拿来碘伏棉签,递到梁淮手上。 梁淮刚拆开包装袋,就看到刚刚那只抓了自己的julie已经黏到了盛昔樾脚边,它夹着嗓子黏糊地叫了一声,又打了个滚。 盛昔樾习以为常似的,故意将脚挪开:“不行,今天穿的裤子,容易粘毛。” julie又换到盛昔樾另一只脚边,梁淮一边处理这伤口,一边无声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明明以前池逢雨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仿真猫舌头,强行给它和romi舔毛的时候,它们一脸惊恐,只知道往他身后躲,甚至在被池逢雨分手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julie从隔壁翻过来,往常它总是会在院子里东转西转,但是那一天,它一直安静地睡在他的脚边,就像现在它躺在盛昔樾脚边一样。 连猫的记忆里都完全没有了他的影子,辨认出他是这个家里的侵入者。 “好没良心啊,忘记之前陪你玩的时候了。”梁淮将碘伏用力按在出血的地方,很轻的刺痛感,他笑着说。 猫好像听懂了似的,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盛昔樾享受着邻居小猫的黏人,宽慰道:“都是这样的,就算从前陪伴再久,一旦离开,慢慢都会忘记,猫只能记得最新的陪伴,这样也比较容易快乐。” 说完,他俯身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是不是呀?” 池逢雨没应声,梁淮倒是笑了笑:“很有哲理。” 池逢雨闻言瞥了他一眼,刚准备回屋,就听到院墙传来动静。 “茱狸呢?给它正剪指甲呢,人就跑没影了。”是邻居胡阿姨的声音。 她站在小椅子上,因为视野的关系,她只能看到梁淮的侧脸,便说:“诶,那个妹妹的老公,帮忙把茱狸抓一下递给我,好吗?” 她和池逢雨熟悉些,不久前这么叫盛昔樾时他很喜欢,她便就这么叫了。 梁淮转头看过去,眼神淡漠,她隔着一段距离笑了笑:“听说你们婚礼没几天了,恭喜呀,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梁淮冷眼听着,池逢雨僵站了两秒,出声道:“阿姨,你认错人了。” 盛昔樾这时从旁边抱着猫挡住了梁淮,出现在胡阿姨的眼前。 “阿姨,那是缘缘大哥。”盛昔樾知道对方只是认错人了,即便不喜欢这个乌龙,但也不该生气,他只是半开玩笑道,“难道我跟大哥很像吗?” 胡阿姨尴尬了一瞬,“年纪上来,老花了,看高个子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还以为是你呢。你像也是像妹妹,夫妻相。” “这话我爱听。”盛昔樾笑笑。“谢谢你的祝福,一定会的。” 胡阿姨对着几乎算是看着长大的梁淮说:“好久没回了吧,阿姨都认不出来了,你不知道,你把人家猫兄弟带走,茱狸找了好久,那段时间都没胃口吃饭呢。” “回来两天,被谴责很多次了。”梁淮原本失神地站着,这时露出一个带点歉意的笑,“现在呢?还记挂着么?” “早八百年就全忘干净了。”胡阿姨笑得洒脱,又说,“回来参加妹妹婚礼的?我就说你们兄妹俩过去感情好成那样,妹妹婚礼,你肯定要回来的。” 感叹完,胡阿姨说了声再见,连人带猫消失在院墙。 盛昔樾揽着池逢雨的肩往客厅走,这时忽地想起什么,在口中念了念两只猫的名字。 “romi,julie,怎么那么像罗密欧和茱丽叶?” 池逢雨脚步顿了顿,后点了点头,没否认。 盛昔樾好笑地说:“怎么给人家亲兄妹起情侣名?” 池逢雨面色有些苍白,梁淮始终沉默,她便说:“我们家人都没起名天赋,当时正好看完这部电影,就起了。” 盛昔樾笑着问:“因为结局不好,所以只是用了谐音吗?” 被盛昔樾猜中了。 “你好了解我。”池逢雨牵了牵嘴角。 盛昔樾回过头对被猫抓了以后就怏怏不乐的大舅哥说:“看来名字起得不好,现在真的分开了。” 梁淮扯出一点笑:“怪我。” 晚饭以后,陈姝打来电话问池逢雨要不要出来小酌几杯,昨晚唱完歌没能来第三场她很遗憾。 盛昔樾比起和池逢雨的亲哥呆在家,也更愿意出去透透气。 “叫上大哥一起吧,不然妈知道我们自己出去玩,不好。”说不定在酒吧这样的氛围,相处反而会舒服一些。 梁淮没拒绝。 站在酒吧门口,梁淮借着夜色看了她一眼,问道:“是只去坐坐,还是要喝两杯?” “都行的,你不想喝我让他们不要劝你的酒。” 盛昔樾也说:“都是我和缘缘的朋友,酒品挺好的。” “你现在也喝酒了吗?”风将梁淮额前的发丝吹乱,梁淮低声说,“我记得你以前觉得酒很难喝。” 池逢雨怔了两秒冲他笑笑,“喝好喝的就行了,我喜欢喝水果味的气泡酒,而且晚上喝两杯很好睡觉,不然鹭林也没有什么有趣的活动。” 梁淮正要问什么,盛昔樾越过池逢雨看向梁淮,“哥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她多喝的。” 霓虹灯闪烁,酒吧内已经有人在台上唱歌,梁淮看到池逢雨冲离他们最近的一桌招了招手。 三个和池逢雨同龄的女生坐着跟他们挥了挥手,还没来得及落座,一个男人从他们身旁擦过,先是和盛昔樾打了个招呼,而后看向池逢雨。 池逢雨一对上翟曜那双犀利刻薄的眼睛,眉头皱起,没想到盛昔樾把他也叫来了,她下意识地就问:“翟警官这么有空来酒吧?不为人民服务了?” “服务你啊,你不也是人么?”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梁淮,“不介绍一下旁边这位男士?” 池逢雨就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都要和盛昔樾结婚了,身边还这么亲昵地站着别的男人,给自己找的备胎? “皇帝不急太监急。”她懒得理他,盛昔樾冲他使了个眼色,只是酒吧太暗,翟曜没看见。 没等他开口,身后陈姝就笑了:“翟曜,不用替你好兄弟打抱不平,那是人家亲哥。” 翟曜眼神一下就变了,梁淮审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大约三秒,梁淮对他伸出手。 “你好,我是缘缘的哥哥。” 翟曜还算尊重地伸出手握了一下,“不好意思,没听她提起过,所以开个玩笑。” 池逢雨没想到他对她哥态度这么好,挤兑道:“装模作样,跟你又不熟,干嘛和你说?” 见梁淮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池逢雨解释道:“来,介绍一下,这位翟警官是盛昔樾警校的同学,自从盛昔樾为了我不干刑警以后,看到我就像看到红颜祸水一样。” 按照往常,翟曜一定会接一句,“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但是今天,他一脸“你别得意”地看了一眼池逢雨,难得客气地把位置让给了梁淮。 盛昔樾不想梁淮误会自己的朋友对池逢雨有意见,尴尬地解释说:“没缘缘说的那么夸张,他俩都像小孩似的,见面就会斗嘴,不过没真的吵过。” 陈姝让他们赶紧坐下,而后感叹道:“哇,好久没见到你哥了,没想到和小时候见到的没差。” “真不错啊,老公和亲哥都是帅哥,有眼福。” 盛昔樾给池逢雨拉开椅子,“沾大哥的光,第一次听你们夸我帅。” 陈姝自然地接话,“废话,谁整天夸朋友老公帅?” “就是,你们男的那么自恋,夸你帅,以为我们暗恋你,也想觊觎你怎么办?” 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把在座的男人当下酒菜用,所以场面和谐又舒适。 盛昔樾陪着池逢雨和她的几个朋友喝过酒,因为眼里有活,所以她们对他态度不错,偶尔也会拿他开玩笑。 陈姝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梁淮,觉得他和记忆中有点变化。 不过人毕竟是陈姝请来的,她也主动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好久没看到哥,忽然又想到池逢雨高一做的蠢事。” “什么?” 陈姝笑着说:“想起来就觉得搞笑,我跟池逢雨被选中做市里羽毛球赛的拉拉队,给我们班的谁助威来着,不重要,然后比赛有点无聊,男的也都丑丑的,我们就一直扭头看高三的帅哥。我跟她都各看中了一个,剪刀石头布说好输了的去跟人家表白。” 还没说完,陈姝已经笑出了声,盛昔樾握住坐在自己对面的池逢雨的手,“高一就知道看帅哥了?” 池逢雨一脸无辜,“我都不记得她在说什么。” “花痴。”翟曜不冷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你送上门,我都不花痴你。”池逢雨张口就回怼。 梁淮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池逢雨,她的手背在盛昔樾指腹的按压下霎时间变得苍白,而后一点一点恢复成带着血色的粉。 陈姝话没说完,几乎要把自己笑昏过去,“结果你知道她看中的帅哥是谁?” “谁啊?” 一众人来了兴致,池逢雨在这一刻忽然记忆复苏,盛昔樾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出了一些汗。 陈姝指了指坐在边上面无表情的梁淮,“她哥!把我笑死了,我们坐在上面,虽然离了一段距离,只能看到侧脸,但是她竟然连她亲哥都认不出来。” 霓虹灯从梁淮握着空杯子的指缝一点一点向上,直至滑过他深邃的眼睛。 “有这样的事吗?”他仍是看着杯子,“不记得了。” 盛昔樾一时没说话。 台上一首歌结束,倏然间,一个男声打破静谧:“所以,你喜欢你亲哥这种类型?”《 》 14、第 14 章 盛昔樾几乎是在翟曜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抓了桌上的一个坚果就往翟曜身上砸,“好了你,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翟曜是刑警出身,视线在池逢雨脸上看了两秒,而后耸了耸肩说:“你也说是玩笑了。” 陈姝是大大咧咧的个性,她说这件事的重点是池逢雨心大到竟然连自己的亲哥都认不出,听到翟曜那句话,也并没有多想。 “这也正常吧,从小看着帅哥长大,审美肯定早早就定型了,谁还会看上丑倭瓜呢?”坐在陈姝旁边的卢秋脑子也没什么弯弯绕绕,还打趣着看向盛昔樾,“我看你跟她哥哥像不像?” 卢秋本意是夸他们姿色不错,但是听到盛昔樾耳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没有人希望自己因为像某个类型所以被喜欢,只是被提及的对象不是池逢雨的前男友,而是亲哥,他自然失去表达不满的机会,这样只会显得他开不起玩笑。 只是看几个女生反应平平的模样,只觉得这难道是女人和男人思维的不同? 盛昔樾强撑着笑容,说:“和大哥像也是缘分了,亲上加亲。” 梁淮仍旧握着杯子,没说话。 池逢雨僵坐着笑了一下,“陈年老黄历了诶,我根本都没印象了,而且我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哥哥都不认识?” 她从桌上抓了一瓶鲜啤,瓶身带着凉意的水气直接接触皮肤,池逢雨知道,陈姝说的是真的。 不过那次真的不怪她,池逢雨上高一时,梁淮正上高三,然而两个人不在一个校区。 那段时间,梁淮因为被保送,出国参加了夏令营,池逢雨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梁淮,也自然没想过他在赛场出现的可能,更不要说梁淮还剪了头发。 梁淮余光看到池逢雨的手指不自然地在触摸杯子上的水雾,抬眸看向陈姝,笑容温和:“你可能真的记错了,我完全不会打羽毛球。” 陈姝心想怎么可能,刚想把脑子里搜刮出的细节说出来自证,但几乎是注意到池逢雨的神色,陈姝福至心灵,直觉自己大概说错了话。 她只以为兄妹俩关系不复从前,不自然地找补道:“被你们这么一说,好像真记错了,和我一起给啦啦队助威的,好像是杨薇。” 纯聊天没意思,酒吧的灯暗下去后,陈姝说还是玩点游戏吧。 “十五二十会玩吧。”陈姝和桌上的其他几个人都玩过,于是只问梁淮。 十五二十的规则简单,两个人划拳,每只手都可以出石头和布,各代表0和5,最后两个人四只手,谁喊对了数字就算谁赢。 只可惜梁淮这几年是外语环境,太久没用中文说阿拉伯数字,显然跟不上反应,场场输。 陈姝和他不熟,太刁钻的问题问不出口,于是问:“算了,也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哥你就交代一下自己的初恋吧。” 梁淮嘴角噙着很淡的笑,“大二的暑假。” “什么?大二?”陈姝难以置信地指着梁淮问池逢雨,“你哥竟然没早恋过吗?” 池逢雨喝了一口起泡酒,事不关己地摇头。 陈姝又点了盛昔樾,“你呢?” 盛昔樾指着池逢雨:“她是我的初恋。” 陈姝震惊归震惊,习惯性地说:“你也是她的初恋,真的。” 池逢雨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这是陈姝的习惯,不管姐妹谈多少个,和姐妹的现任说起时,总说是初恋。 盛昔樾出卖起桌上的好友,“他还是处男,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翟曜扯了扯嘴角,“恋爱除了把人变蠢没有别的意义,我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池逢雨瞥他一眼,难怪整天阴阳怪气,原来是这样。 第二轮还是梁淮输。 陈姝还是保守地问:“谈了几年,又怎么分手的?” 梁淮笑笑:“五年半,回国以后她告诉我,她对我没有爱情,爱上别人了。” 身边太多恋爱脑女人被出轨还原谅男人的故事,陈姝听到梁淮的经历,嘴角咧开了一些,但是又不能太幸灾乐祸。 “也能理解,也能理解,她也一定左右为难,内心很挣扎了!你别恨她,也别怪她,都不容易,毕竟你不在国内,她也需要人陪啊。” 梁淮不在意她戏谑的话,看起来很释怀,“恨么?” 可能有过,但是舍不得。 陈姝不好意思从梁淮嘴里问什么刁钻问题,于是把烂摊子丢给池逢雨。 “你来吧,我怕哥翻脸,都不敢问。” 池逢雨怔了一下,没来得及说话,梁淮看起来很大方,“不敢翻脸,她会让我滚。” 池逢雨没看梁淮的眼睛,握着酒杯嘟哝道:“我都不想对他这个小趴菜,他根本不会玩。” 梁淮也笑了:“这么自信?” 结果两个人平局了五轮,嘴里报出的数字总是一致,场面热了一些,池逢雨表情却紧绷起来,最后一轮,梁淮对上她的眼睛,输了。 “怎么样?”池逢雨表情骄傲。 梁淮神情坦然:“你想问什么?” 池逢雨摇了摇头,带着一点傲娇:“你没有我感兴趣的事了。” “你是不是故意放你哥一马?”卢秋笑着问。 没等盛昔樾开口,池逢雨就说:“从小一起长大,该知道的都知道,谁还会对自己哥哥的事感兴趣?” 梁淮仍旧平静地看着她。 “那需要我做什么?” 别人起哄,让她叫梁淮大冒险,去亲隔壁桌的人。 池逢雨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半晌,垂眸给他倒酒。 “你喝酒吧。” 接下来的几轮,梁淮几乎场场输,池逢雨见他喝了不止多少,眼睛已经红了,于是赶忙跟朋友低声说,“明天要回老家,你们别让他喝了。” 说完她眼神往翟曜那瞟了一眼,示意她们灌翟曜这个讨厌鬼! 没成想正好撞上了翟曜的目光。 池逢雨尴尬地收回视线,听到朋友问:“你老公和你老哥,你选一个吧,今天肯定要灌一个的。” 翟曜也问:“我也想知道,你心疼谁?” 池逢雨故意恶心他:“我心疼你,怎么样?” 翟曜变了脸色,“你少来。” 盛昔樾拍了一下翟曜,主动送上门跟陈姝玩,果然输了。 他转过身看向池逢雨,不等陈姝发问,笑着说:“好吧,你知道的,我初恋是你,初吻也是你。” 陈姝吃了一颗开心果:“虽然不太感兴趣,但是也可以说说,什么时候的事?” “快订婚的时候吧,我主动亲的她。” 一群人起哄,唯独池逢雨和梁淮安静。 梁淮握杯子的手有些发紧,池逢雨双手托腮,看似镇定地说:“我哥在这里呢,怪尴尬的,换个话题吧。” 陈姝笑着看向梁淮,因为灯光的关系,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刚想开口,就听到梁淮很轻的声音:“不是在病房外么?我妈住院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一天,梁淮坐了很久的飞机回来,在病房外亲眼看到池逢雨背对着自己,凑过去,吻了盛昔樾。 盛昔樾因为梁淮的这句话,面露疑惑。 “没有啊。” 池逢雨表情有瞬间的凝结,很快又对着梁淮露出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干嘛?我都成年了,现在抓我早恋的证据,准备跟妈告我的状吗?” 梁淮冲她笑笑,没再说话。 身体无力往后靠时,正好撞上了送酒的服务人员,一杯龙舌兰直接浇到梁淮的胳膊上,杯子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撞到您了。”服务员抱歉地说。 陈姝看到池逢雨立刻站起了身,而梁淮像是感知不到那阵湿意一般,大约过了两三秒,梁淮才从幽暗的灯光下抬起头,“没关系,就是杯子碎了。” “我们现在来收拾一下,您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好吗?真是抱歉。” 梁淮沉默地点了点头,离开座位。 酒喝多以后,杯子不小心被撞落地,在酒吧是常有的事,陈姝没当回事,又问了一阵池逢雨婚礼的细节。 池逢雨坐着,酒吧的工作人员已经将这里清理干净,梁淮还是没回来。 她又喝了一杯后,说:“我去一下洗手间,顺便再点点小食,你看你们还想吃什么?” 盛昔樾闻言便要起身,“我陪你。” 池逢雨按住了他,“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上厕所还要人陪,你跟她们聊聊天吧。” 池逢雨绕过人群,刚走到公共卫生间的门外,就看到布帘下的身影。 光线很暗,她看到梁淮正站在镜子前,动作有些粗暴地冲洗袖口被酒精沾湿的地方。 就像是察觉到她的存在,他抬眸,在镜子里和池逢雨对视。 梁淮手上的动作顿住,空气中龙舌兰辛辣的味道萦绕在鼻腔。 “怎么了?” “我来洗手间,你难受的话我们可以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回老家。” 梁淮闻言,视线就这样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是大约真的很怕被他看出她在担心他,所以她的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指哪里难受?”他笑着问。 池逢雨沉默了两秒,“我说,酒喝多了可能会难受。” “你不是看到我床头的酒了么,今晚这些不算什么。” “算我白问。” 池逢雨刚想绕过他,梁淮已经堵在她身前。 “你们第一次接吻,不是妈妈住院那次么。”梁淮眼中笼罩着阴翳,“我亲眼看见的。” 池逢雨背贴着墙,不和他对视,随口道:“过去太久了。” 梁淮点了点头,凝视着她的梨涡:“不是你们的初吻么?初吻也会忘?” 池逢雨感觉到梨涡在他的视线下发烫,脑中浮现出别的画面,她警觉地想,这个话题没意义,于是质问道: “初吻很重要么?忘记不是很正常?” “不正常!”他浑浑噩噩的,那双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红得吓人,他神情痛苦地向池逢雨又走近一步,两个人之间只有咫尺的距离。 “如果可以忘记,为什么我一点都忘不掉?缘缘,你忘掉了么?你教教我。” 梁淮眼里的痛苦像是会传染,池逢雨只觉得喉咙又开始发痛。 “忘掉了!你不会以为当初我是为了让你死心才假装跟他在一起吧?有必要吗?”酒精上涌,池逢雨的心跳声几乎就要盖过酒吧嘈杂的声响,她强打起精神着说,“可是这几年我跟他亲了不知道成百上千次,你不是还亲眼见到过?昨天夜里,你不是还听到——” “够了。”梁淮闭上眼睛。 池逢雨眼看着梁淮的神情彻底黯下去,她的手下意识地就要攥住他仍旧湿着的袖口,无力地问:“不是说好做寻常兄妹的吗?我也不想这样的。” 酒吧内音乐激烈,灯光随之闪烁明亮,池逢雨抬眼,在看到某个人时,手僵在原地,头脑轰得一声。 因为她看到,就站在离她和梁淮几步之遥的翟曜,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被听到了,被发现了。池逢雨确信。 她喉咙动了动,没来得及说话,就注意到翟曜在看着她的身后。 池逢雨身体发冷地顺着翟曜的视线回过头,光影交错,她和盛昔樾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