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成了前夫的长嫂》
1. 第 1 章
正月二十三,春寒料峭,京城傅府正堂内。
“这回公爷得胜归来,老夫人可算是能安心了。”
“是呀,眼下京中谁不夸一句公爷骁勇善战,短短三年从南姜手里抢回五座城池,还生擒了南姜军队的首领,狠狠替我们大魏出了口恶气。”
“公爷得胜归来,璟哥儿也已经娶亲,只等不久后春闱一朝中选呢,还是老夫人有福气,再没什么可愁的了。”
谈到这里,便有人问道:“二公子成亲这么些日子了,什么时候能再听见国公府的好消息啊?”
话语间提及的“璟哥儿”母亲李氏闻言扯了扯唇角,顺着她们的话道:“璟哥儿夫妇还年轻,可不急着这些。再说这马上春闱了,也没时间分心想这些。”
坐在李氏身后,傅家新妇虞江月只垂着眼睑,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她素来嘴笨,在这种场合插不上话,只会呐呐无言做个听众。
虞江月是大半年前嫁入傅府的,在此之前,她不过是个乡野孤女,一朝跃上枝头得此富贵,谁听了都得酸溜溜说她一句命好。
虞江月来傅府两年常听见傅临的名字,这是傅府现任家主,也是她丈夫的哥哥。
傅临,傅家长房之子,承袭祖父国公之位,在父亲和二叔去世后以一己之力扛起门楣,没让偌大的国公府就此没落下去。
三年前,恰逢南姜来犯,他便主动请缨去了南边一直没有回京城,也因此虞江月只在旁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字。
如今大胜而归,年纪轻轻就荣膺满身,都说他即使没有国公的位置也可以凭自己闯荡出来。
听着众人的讨论,虞江月对这位大魏的英雄也不免生出两分敬佩。
“公爷回来了——”门帘外一小厮扯着嗓子激动地喊着。
下一瞬,厚实的门帘被掀起,刺骨的寒风随着来人一道卷入室内。
虞江月看见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阔步走入室内,肩背挺拔,身上轻甲还泛着寒霜,显然是一到府上便来拜见老夫人,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傅临生得高,走路带风,虞江月只见了他的背影。随着他的走进,原本宽敞的屋子都开始逼仄起来。
只见傅临走到老夫人座下,啪的一声跪下,“不肖子孙傅临,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来不及等下人搀扶就颤颤巍巍走下来,热泪盈眶,她抓住傅临的手一连说了数个“好”字,忙不迭让傅临坐在她身侧。
主角到场后,屋内的气氛愈加热烈,祝福的话说了一箩筐。
忽而,虞江月听见老夫人唤了自己的名字,她紧忙抬头看去,众人的目光正集中在她身上。
“月娘,快来见一见你大哥。”老夫人慈爱地朝她招了招手。
虞江月下意识朝李氏望了一眼,而后才走上前。
老夫人牵着虞江月站到另一侧,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道:“璟哥儿从小就跟着临哥儿屁后头跑,兄弟俩感情好,日后这便也是你的大哥了。”
虞江月顺势福了福身,“见过兄长。”
直到此刻,虞江月才真正发现傅临长相十分优越,窄脸淡唇,灯光在他眉下笼出一片阴影,长睫盖住一双凤眸,下巴处因连月奔波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
傅临淡淡应了一声,同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道声“失陪”离开此处。
见傅临离开后,虞江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轻轻松了口气,紧攥的手心已经薄薄出了一层汗。
“说起来公爷和月娘也是有一段缘分在啊,若是当时公爷在京城,成亲的可就是你们两咯!”
这话一出,堂内的氛围霎时间冷却下来。
老夫人脸色沉下:“胡说什么呢。璟哥儿和月娘两情相悦结的亲,和临哥儿有什么关系?”
那夫人讪讪一笑,打了两下嘴“哎呦”一声,“是我多嘴,老夫人、二夫人莫怪。”
此事被轻轻揭过,没有人再提及角落里因这话白了脸色的虞江月。
*
虞江月跟着李氏告退后往后院走去。
“今天璟哥儿休假回府,你必须得好好抓紧时间,这都成亲大半年了还没动静,旁人都不知道心底怎么想你。”李氏絮絮叨叨。
虞江月脚步滞住,肩背像是有无形的石头沉沉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儿媳知晓了。”
李氏回头一瞧,见虞江月又是一副低着头的模样,胸口一阵憋闷。
两年前虞江月来傅宅时,李氏觉得她身世凄苦,年幼就没了爹娘,被亲戚当个皮球似的踢来踢去,好不容易长大又让自己叔母许给了一个打死发妻的鳏夫。
一个十六岁的孤女自个儿求生路,傅府家大业大,当一个远房亲戚养着也无妨。
可李氏的怜惜,是建立在与自己利益无关的前提下。
谁知老夫人见了虞江月身上的那块玉佩后,失神许久,拍下板称虞家祖父和老公爷曾给子孙定过婚事。
李氏一听老夫人的话脸刷的就白了。
本家年岁合适的除了傅临便只有她的儿子傅璟,傅临是公爷,他的婚事定然是自己做主。果不其然,老夫人给傅临去了一封家信后,这婚事便落在了二房头上。
若虞江月是个好人家便也罢了,偏偏是个平平无奇的孤女,对傅璟的仕途毫无帮助。
更何况李氏去年便同娘家婶婶私下谈过傅璟的婚事,如今也黄了,直到现在娘家那边都对李氏颇有微词。
每每想到这事,李氏都得让侍女给她顺半个时辰的气。
李氏侧身,握住虞江月冰冷的手。
“月娘,你莫怪母亲逼你。只是你父亲在璟哥儿十岁就战死,子嗣单薄,就指着璟哥儿留后。旁人家男子这个岁数孩子都不知道几个了,我们璟哥儿连通房都没有,一心就想着读书。他在外争气,你在家也不可拖他后腿啊。”
虞江月感觉手上传来暖融融的温度,望着李氏殷切的眼神,她点了点头:“谢谢母亲,我会好好喝药,尽快怀上孩子。”
李氏勉强满意,“前厅的宴席约莫快散了,你便在此处等着璟哥儿吧,夫妻俩一道也好培养感情。”
眼下正是冬雪消融、寒意刺骨的时节,连壮年男子稍微吹下风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女子。
李氏从婢女手里拿过手炉放入虞江月手上,又给她拢了拢披风,叮嘱道:“我们女子最是畏寒,要做好保暖,否则便是有九条命也扛不住这折腾。你现下还年轻,但也不可忽视。”
这细致的嘱咐让虞江月眼眶一热,想起了她的阿娘。自从阿娘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会给她穿衣裳担心她生病。
只是李氏保养得宜的手比绸缎还要丝滑,完全没有虞江月阿娘手上因为农活而长出的厚厚的茧子。
虞江月很感激傅府,在这里她再也不会饿肚子,也不用担心在睡梦中被叔母骂醒去照顾年幼的弟妹,就连八岁的堂弟都会拿着竹条打她,只要她敢抢走竹条,等待她的便是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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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毒打。
虞江月不敢反抗,只有忍耐。她想只要嫁了人,她就可以有自己的家,不用被随意打骂了。
可是叔父收了两吊钱,要把她嫁给一个打死发妻的鳏夫。
虞江月不想死,她记得阿娘去世时的叮嘱,带着那块玉佩和自己靠挖野菌攒的铜板,趁着送堂弟去镇上上学的时候偷偷逃走了。
这是顺从了十几年的虞江月第一次反抗。
虞江月想在傅家谋一份差事,同村的阿菊便是在镇上的富户家做事,逢年过节还可以得一些主家的赏赐。
若是自己也可以这样,说不定能攒些体己钱,运气再好些便嫁个管事,日后自己出府再盘个小铺子,慢慢的日子总能好起来。
可进入傅府后一切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虞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傅府二房的儿媳,嫁给了一个不敢奢望的举人老爷——虞江月的阿爹至死都只是个童生。
自嫁进来后虞江月心每日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愈发兢兢业业地喝着李氏送过来的苦到喉咙里的汤药,期冀着早日为傅府诞下曾孙来报答他们的恩情。
“弟妇,你怎么在这里?”
乍然响起的声音吓得虞江月双手一抖,手炉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上一双枣青色的长靴。
虞江月不敢去捡手炉,快速看了一眼来人就垂下头福身:“见过兄长。我在这里等璟郎。”
傅临脚步未动,任由手炉躺在原处。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弟妇。
虞江月习惯垂着头,方才在前堂里暖黄的灯光模糊了她的脸,傅临并未多加留意,现在才看清楚这是一张十分寡淡的脸,五官普普通通,像是画师不加用心随笔勾勒,穿着一身与年纪十分不相称的墨绿袄裙,一眼看过去很难让人印象深刻。
唯一可以称道的是虞江月的皮肤十分白皙,找不出瑕疵。
她垂着头,细腻的后颈下方凸出一块小小的骨节,而后没入衣领。眼睫轻轻颤动,脚步无意识地向后方挪动。
收到家信时正是边关战势最紧急的时候,傅临来不及插手管家中的事,便让祖母做主。
征战沙场多年,傅临向来不惮以恶意揣测旁人,即使是看似柔弱的菟丝子。
或许是傅临沉默了太久,他看见虞江月身体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瞬,又很快逼着自己稳住。
傅临从虞江月藏入衣领的后脖颈处收回目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这个已经感到不安的女人,“天寒地冻,弟妇先回去吧,我会让玉安早些回去。”
傅临俯身捡起脚边的手炉,需要虞江月两只手捧着的手炉到了他手掌里仿若小儿玩具,一掌便足以包裹。
他递上前,虞江月不敢看他,伸手小心避开傅临触碰的地方,握住一角迅速卷走手炉。
衣袖轻轻从傅临的指尖带过,他用拇指按住那片肌肤,深沉的眼眸凝着女人消失在月亮门后的急切的背影,淡声道:“调查一下她的身世。”
想起方才离开内堂时听见的那句话,心下嗤笑:缘分?
若是当时自己在京城,定不会让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进入家门。隔了数十年突然拿着一块玉佩上门,不过是想攀上高枝,无非仗着祖母重情义。
他的妻子哪怕不是高门贵女,也不会是这种软弱的、妄想攀龙附凤的心机妇人。
属下领命要离开,又闻傅临道:“去前院让傅璟滚回他房间。”
2. 第 2 章
虞江月一路小跑着回到她与傅璟居住的漱玉院,喝了一杯凉茶才冷静下来,双眸渐渐回神脱力地坐在榻上,小腿肚还微微抽动。
虞江月在害怕。
傅临身形高大,气势太盛,先前在正堂人多倒是无妨,可在游廊处独独只有她和傅临两人,几乎是一个照面虞江月便想起能一巴掌将自己扇晕过去的叔父。
她知晓傅临不是二叔,更不会无故打她,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虞江月很难克制。
虞江月倾身按揉抽筋的小腿,轻声安慰着自己。
幸好傅临的起居在前院,与漱玉院几乎隔着一整个傅府,平日里碰不着,往后小心避开些就好了。
“叩叩叩。”
虞江月起身开了门,见银莲端着一碗黑糊糊的汤药走了进来,“娘子,这是夫人今日送来的补药。”
虞江月接过汤药,面不改色一口喝了干净,又从银莲手里拿了蜜饯压下喉咙里的涩苦。
“娘子,夫人说今日郎君回来,您要好好准备。”
闻言,虞江月脸颊上顿时飞上一抹红意。
与一个和她一般年纪的未婚姑娘探讨自己的私房事,虞江月还是很难习惯,只能声若蚊蝇地应下。
虞江月洗漱后不久,房门再度被推开,她循声看过去,是她的丈夫傅璟回来了。
虞江月赶忙走上前,扶住喝得半醉的傅璟。
男子的重量压得虞江月踉跄两步,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傅璟送到榻上,转头吩咐银莲送上醒酒汤来。
“璟郎,醒醒。”虞江月轻柔地拍了拍傅璟的脸颊,舀起一勺醒酒汤吹凉送到他嘴边哄道:“把醒酒汤喝了再睡,不然明天要头疼了。”
女子温软的清香钻入傅璟鼻尖,他启唇下意识吞咽了一口,酸汤刺激得傅璟微睁开双眼,一张被水汽烘得白里透红的芙蓉面映入眼底。
“月娘……”傅璟痴痴地望着虞江月,抬手去捉她的手臂。
虞江月应了一声,躲开了傅璟的手掌,又往前递了递调羹。
“再喝一点,好不好?”虞江月从前就带堂弟堂妹,所以也十分擅长照顾人,更何况喝醉的傅璟并不闹腾。
然而傅璟却没有如她所愿的乖巧。
“啊!”
虞江月轻呼一声。
“娘子,怎么了?”侍女在门外敲门。
虞江月被按在榻上,只感觉到傅璟毛绒绒的头在她脖颈处耸动,一阵濡湿。
“没、没事。”虞江月扬声阻止侍女进门,手里的醒酒汤早就摔在地上一滴不剩了。
她艰难地推了一下傅璟劲瘦的腰,“我们,我们去床上好吗?”
傅璟虽然不愿,但还是依言抱起虞江月。
……
次日,虞江月是被冻醒的,醒来时身侧早已冰凉。
虞江月习以为常地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傅璟睡觉时很不安分,常常抢被子,以至于虞江月第二日醒来总是发现他一人占据了一整个床,自己则是被挤到角落。
她习惯了忍耐,便在边角放了张薄毯。
只是昨夜结束后太累了,虞江月这才忘记给自己裹上。好在屋内整夜烧着地龙,否则虞江月定是要被冻出病来。
虞江月揉着酸疼的腰,想起昨晚心里又羞又怒。
昨夜不知为何,傅璟精神格外旺盛,闹了快一个时辰,虞江月身下痛得厉害。
最后他倒是睡了过去,虞江月还强忍着身体的难受收拾干净,否则那醒酒汤便要留一整晚。
虞江月换了衣裳去给李氏请安。
李氏贴身的柳嬷嬷道:“夫人正在洗漱,娘子且等会儿吧。”
虞江月抿了抿唇,恭敬地垂手站在院外,道:“是,有劳柳嬷嬷了。”
半柱香后,柳嬷嬷终于来唤虞江月进去了。
虞江月不敢露出半分疲累,赶紧走进屋内,忍着腿间火辣辣的疼痛朝李氏行礼:“问母亲安。”
“坐吧。”李氏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问:“昨晚和璟哥儿怎么样?”
虞江月羞涩地低声道:“都挺好的。”
李氏握着杯盖的手顿住,半晌才点点头,又道:“璟哥儿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也不可总黏着他,要多照顾他。今天早上这种璟哥儿醒了,你还睡着的事不要再有下回了。”
虞江月心底的害羞立刻烟消云散,“是,儿媳知晓了。”
李氏又敲打了虞江月几句,要打发她离开时,侍女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手札。
“夫人,这是书房小厮送来的,说是二公子忘记带走的手札。”
李氏接过来翻看了一下便递给虞江月,“给璟儿送过去吧。”
“是。”
虞江月离开后,柳嬷嬷走上前帮着李氏按揉发疼的太阳穴。
李氏一手撑在案几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夫人又在忧心二公子的事情了?”
话头一起,李氏便忙不迭大吐苦水:“是啊,今天早上嬷嬷你也看见了,那混小子就指着气死我来的!若他不是我儿,我何必这般事事操心?”
今晨,虞江月因着傅璟折腾了一整晚没能起来,傅璟便独自一人来向李氏请安。
母子两人一见面,李氏便忍不住道:“春闱在即,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昨夜这种事情不准再有第二回了。”
傅璟早晨尚算不错的心情被李氏这两句话击了粉碎。
“娘不是希望我和虞江月早点给爹生个孙子吗?昨晚这样不正顺了您老的心意。”
傅璟这大逆不道的话给李氏气得倒仰,她指着傅璟的手不住发抖。
“你怎么跟娘说话的?你父亲年纪轻轻就为国战死,你就这般对他不敬?”
傅璟面色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懊悔,但仍旧嘴硬道:“在娘心里,我就是用来给爹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从不管我心里怎么想。”
“逆子!是不是虞氏怂恿你这么说的?”
“和虞江月无关。”
不等李氏说话,傅璟截住话口:“春闱在即,儿子先回学堂温书了。”
说罢,傅璟转头就离开了傅府,只留李氏在屋中喘着粗气。
柳嬷嬷宽慰着李氏:“二公子年纪还小,等他再长大些便能理解夫人您的一片苦心了。”
李氏身心俱疲,又不自觉地怨起虞江月来,“若是璟儿娶的是我娘家大哥的女儿,又怎么会搅得家宅不宁?”
*
傅璟就读的学堂离傅府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虞江月不想乘马车,便带着银莲一路走了过去,顺路还给傅璟买了一包庆阳楼的酥饼。
学堂的门半敞开,门房小厮打着盹。
“娘子,您在这稍等,奴婢去问下门房。”
虞江月点点头,她来京城后大部分时日都待在傅府,难得一见京城的繁荣,眼下有机会不免好奇地四处张望。
学堂附近卖吃食的铺子尤其多,面点、茶铺隔几步便有一家,不时有学子三五成队地坐下。
幼时,虞江月也跟着她的童生父亲识得过一些字,不过太久没用,如今只囫囵认得一些。
“广德学堂。”
虞江月低声念着。
这个学堂修得十分气派,比她堂弟就读的镇上学堂远大了几倍,可无论是镇上的小学堂还是眼前的这个,虞江月都没有资格进去。
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虞江月心底有些艳羡。
忽然,虞江月眼眸一定,视野里找到一个身着蓝色锦袍的少年——那是她昨晚才见过的丈夫傅璟,正被几个男子簇拥着走向一家馄饨铺子。
虞江月眨了眨眼,心底那些愁绪被冲淡了,只脚步雀跃地抱着温热的酥饼和手札朝那群人走过去。
走到转角时,虞江月步子慢了下来。
除了傅家的人,她甚少和京城中人打交道。上一回是在傅家举办的宴席上,一群旁支的幼童指着虞江月嘲笑。
念及此,虞江月慢慢收回了探出的脚步。
一行人在馄饨铺坐下,傅璟背对着虞江月。
“玉安,昨晚你大哥把你叫走后就没回学堂,是训你了?师长来点人时还问起你了。”
不等傅璟回答,另一个男子就举起手迫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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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道:“我知道,我知道!玉安啊,是回去和他小妻子春宵一度了,哪还想得起我们啊。”
众人顿时促狭地笑起来。
“闭嘴,别在这胡说。”傅璟皱着眉打断,一脸不爽。
“怎么,昨晚不尽兴?”最先问起的男子捣了捣傅璟的手肘,继续打趣。
傅璟脸色难看。
以前他们几人不是没有讨论过别的女子,虽然傅璟不怎么参与,但也不会阻止。
可今日听见这些人用这种轻佻的口吻臆想他和虞江月的事,他心底陡然升起不悦。
傅璟一扔勺,叱道:“有什么可尽兴的?一个村姑,无趣得很。总是提不嫌倒胃口?”
看傅璟是真不高兴了,有人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馄饨,我专程让老板娘多放葱花,凉了就不香了。”
傅璟重新拿起勺子咬住一个馄饨,想起昨天半梦半醒时女人温柔的轻哄,心烦意乱,恨恨地吞下一整个馄饨,险些将自己噎死。
傅璟赶紧弯下腰咳了几声,余光瞥见街角,那里摆了一张木桌,支着布棚,空无一人。可傅璟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些不安。
同窗连唤了几声,傅璟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
另一处,躲回墙角后的虞江月心一抽一抽地疼,提着酥饼袋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娘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可让奴婢好找。”
银莲才打听完消息,就发现自己主子没了人影,寻了好一会儿才找见,语气染上了几分不满。
虞江月回了神,扯了扯唇一脸歉意:“我、我许久没出来了,有些好奇便四处逛了逛。”
银莲纳闷:“娘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酥饼都被你捏碎了。”
闻言,虞江月低头看向那一袋酥饼,里面显然已经碎成了几瓣,热气早就散了干净,傅璟定是不会吃的。
“我有些累了,那这些酥饼便不送去给璟郎了。”
虞江月把书札塞给银莲,“劳烦银莲你帮我送进去吧,我寻个地方休息片刻。”
银莲虽然觉得虞江月举止怪异,但并未深想,依言拿着书札进了学堂。
待银莲走后,虞江月先前支着自己的那一口气顿时散了去,她拎着酥饼往远离傅璟的方向走去。
虞江月念着银莲,不敢走得太远,只到庆阳楼附近便停住了脚步,寻了条长凳坐下。
她取出一块酥饼,碎渣扑簌簌地落下,虞江月赶忙用袋子接住,生怕弄脏了地面,这京城的街道比她二叔家中都要整洁。
虞江月轻轻咬下一角,凉透的酥饼又干又硬,刮着口腔的软肉生疼,她得含好一会儿才能咽下。
傅璟锦绣堆里长大,见过的女子不知凡几,像自己这种乡野里长大的,傅璟瞧不上也很正常不是吗?
况且,她自己本也不想同傅璟的同窗打交道,免得和之前一样惹人嘲笑,傅璟的话也算和自己想到一处了。
虞江月一遍一遍地无声安慰自己,可心底的酸涩不减反增。
轰隆。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虞江月被雷声轰醒,街上的行人早就不剩几个,路边的摊贩也有所预料地撑开雨棚,只有虞江月被毫无防备淋个正着。
春雨来得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下来,虞江月手忙脚乱地收起酥饼,一手挡在额前,四处梭巡着避雨之地。
待她好不容易跑到庆阳楼门前的长廊,身上已经湿透了。
“阿嚏——”
虞江月以手掩鼻,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淋了一场雨后,虞江月浑身如坠冰窖,只怕回去就要烧热了。
可眼下的虞江月已经无心去想回去后的事了——她不知晓雨何时能停,更不知晓自己这副模样该怎么走回去。
而且银莲还在学堂,不知道银莲有没有被淋湿。
虞江月忧心忡忡。
突然,背上的寒冷被一阵温热取而代之,虞江月的肩上多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虞江月一惊,立时朝身后望去,一个穿着墨色银线滚边长袍、面容冷峻的男人撞入她的视线中。
3. 第 3 章
庆阳楼二楼,临街包厢内。
傅临才回到京城,只领了禁军统领一职,今日并不急着上值,便出门赴了徐开霁的约。
傅临不疾不徐给自己续了杯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街道,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虞江月从店家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经过包厢楼下往西边走去,脸上还带着浅笑,毫无昨日面对傅临的怯意。
昨天两人只简单地交谈片刻,可虞江月性子简单,表情藏不住事儿,从她不住抖动的眼睫、欲退却不敢的脚步里,傅临捕捉到了她对自己的惧怕。
怕什么呢?只怕是心里有鬼吧。
傅临自觉自己虽算不上平易近人,但也非凶神恶煞之人。
并非傅临自夸,只是平心而论,他的模样在人群中实在出挑。傅临脸廓棱角分明,鼻梁窄挺,一双上挑的凤眸中和了他面上的冷硬,却又不显得阴柔。如今去边疆待了几年,小麦色的皮肤更为他添了几分爽朗。
大魏风气开放,对男女大防并不看重,十五六岁时傅临是京城贵女里最受欢迎的少年郎。
“你在看什么呢?喊你几声都不应答。”徐开霁抬手在傅临眼前晃了两圈。
傅临啧了声,一把拍开,问道:“庆阳楼往西还有什么好去处?”
徐开霁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刻道:“京城坊间都住南边,往西约莫就一些书坊食铺,没什么意思。”
“啊,我想起来了。”徐开霁一拍脑袋,“你那个弟弟傅璟读的广德学堂,就从庆阳楼往西走个一刻钟,你要去看他?”
“不去。”
显然已经有人去了,他一个做大哥的总不能去打扰人家夫妻二人。
傅临兴致寥寥。
楼下说书人语调起伏不定,声音高亢,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叫好。
傅临眉心微拧,顿觉聒噪。
徐开霁手肘怼了一下傅临,兴致勃勃道:“再过几日城郊有场马球会,我们一起去赢个头筹,如何?”
傅临只淡淡笑了一下,“怎么,没别的人愿意和你组队了?”
徐开霁“哎哟”了一声,顿时气结。他好马球,偏生球技奇差,一圈长大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臭球篓子,除了傅临没几个人同他一道,傅临提此事无疑是戳他心。
“茶也喝完了,我回府了。”
“哎,回不去了。”徐开霁拦住傅临,朝楼下努了努嘴,“没看街上的人都躲起来了,怕是要下雨,且等会儿吧。”
傅临闻言望向窗外,果然天空上已然乌云密布,行人匆匆,难怪连庆阳楼里的人都多了起来。
忽然,傅临眸光一定,却见本该去了广德学堂的虞江月正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长凳上,机械地咬着酥饼,对周围的情况毫无觉察。
直到大雨落下,浇湿她的全身。
“你在看什么呢?”徐开霁凑上来问,顺着傅临的视线看过去。
只是这会儿虞江月已经躲进了屋檐下,从傅临的位置再看不见人影,只是稍一思索,便知定是狼狈至极。
“看到了一只流浪狗。”
十分可怜的、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不等徐开霁反应过来,傅临从架子上夺过自己的披风下了楼。
……
突如其来的盖了虞江月一头,她怔愣回头,嗫喏出声:“兄长……?”
傅临身为武将,身量比一般男子都高出不少,他的披风对虞江月而言实在太过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尾端拖沓在地板上,不可避免地沾上
虞江月一愣,连忙稍稍提起披风,手忙脚乱想要脱下。
傅临抬手阻止:“系上吧,春雨刺骨。”
虞江月眼眶热了热,低声道谢,单手抓住领口。身上的披风带着浓郁的沉香,一呼一吸间便钻进她的鼻尖。
“弟妹今日一个人出门的?”
傅临声音如玉石碰撞,似是不经意问起,打断了虞江月的沉思。
虞江月懊恼地吸了口气,小声道:“银莲去给璟哥儿送书札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学堂。”
银莲?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听了虞江月的话再联想到她方才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流泪,傅临心下有了推测,想必是和傅璟闹矛盾了。
傅临道:“无妨,我会命人去接她。”
闻言,虞江月感激地看向傅临,嘴角弯了弯:“多谢兄长。”
傅临侧眸看去。
虽然虞江月已然成亲,但年岁不大,又从无人教导,模样举止依然带着青涩懵懂。少女的眼眶泛着红晕,眼眸水洗过一般清透,白净的脸蛋不施粉黛,乌发湿哒哒的贴在脸颊上,粉唇润泽,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像是一颗饱满多汁的春桃。
或许是傅临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虞江月抿了抿唇,抬手捉住黏在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垂下头视线锁住自己双脚前的一亩三分地。
傅临视力极佳,一瞬便捉住了虞江月脖颈一侧一闪而过的似是蚊虫叮咬的红痕,宛如新雪上落了一簇腊梅,十分烫眼夺目。
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傅璟没有送你回来?”
虞江月茫然了一瞬,提到傅璟她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喏喏地回答:“璟哥儿学业重,不好耽误他读书,我自己也可以回去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是不会撒谎却要故作镇定,生怕别人知晓她过得不好,只是狼狈的模样早就暴露了她是在强撑门面。
傅临不欲戳破,只是兀自将虞江月的难堪收入眼底。
宽阔的街道上,一辆马车哒哒驶来,缓缓停在庆阳楼前,一个侍卫提着伞递给傅临。
虞江月刚要走向侍卫,傅临却撑开递到她的头顶,“走吧。”
温热的吐息刮过虞江月耳廓,痒痒的,她抬了抬手,最后还是垂下,没有去揉那一片染上粉色的耳尖。
太近了,只要稍一动作,虞江月就会碰上傅临把着雨伞的手臂。
雨珠子线一样地落下,在伞面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透亮,倒映出两双大小不一却又分外同步的靴履。
虞江月想要道谢,傅临蓦地截断了她的话,面色如常:“你今日已经谢过我好几回了,不必客气。”
虞江月顿时哑口无言,她知道自己向来不会接话茬,以前在乡下只要她一开口场合便冷下来,久而久之虞江月便不敢再多嘴,只捡着些准不会出错的话说。
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苍白的感谢,只得默默跟着傅临的步伐往马车走去。
好在这段煎熬的路不算长。
傅临推开门牖,扬了扬下颌,“上去吧。”
淋过雨的马车变得湿滑,虞江月手上还抱着傅临的披风,手忙脚乱往马车上爬,忽然她感觉手臂处被一只大掌用力一托。
傅临的手掌结实有力,像是一个火炉一般,虽然一触即分,但被触碰的那处皮肤微微发痒。
虞江月略感不自在。
借着这股力道虞江月站定在车辕上,回头一看,傅临正侧身吩咐侍卫,似乎刚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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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随手相助不足挂齿。
虞江月抹去了心底那点怪异,只余感激:兄长虽然面上看着吓人,但和傅家其他人一样都是十分好心肠的人。
若是傅临知道她心中所想,大概又会意味不明地笑笑,他手上沾的鲜血可是万万不同意她这番评价。
马车空间极大,铺着精致名贵的地毯。正中央木几上的四足兽首铜炉中燃着线香,与傅临身上的熏香如出一辙,虞江月不觉便有些许头晕目眩。
虽然跟着傅璟唤傅临一声“兄长”,但虞江月与他到底才第二回见面,并不敢放肆,只挑了靠近门扉的一侧坐下。
不多时,傅临便走了进来,足履在地毯上留下湿漉漉的印记,擦着虞江月的鞋靴坐在了她的对面。
淡然瞥来的一眼令虞江月心漏了半拍,她绞紧手帕,浑身紧绷。
虞江月的紧张被傅临尽数收入眼底,他想起昨晚摆在桌上的虞江月的消息,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气氛:“弟妹是岳州人士?”
虞江月老实回答:“是的,岳州长陵县人。”
“这可巧了,三年前我南下时正好经过长陵。”傅临屈指敲了下桌角,嘴角噙笑,“长陵的酒楼做河鱼十分有一手。”
闻言,虞江月绷直的背放松下来,语气带了些微自豪,唇角禁不住上扬:“长陵河湖多,河鱼最是丰富。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水下的鱼过完冬,肉质最肥美了。”
提到长陵,虞江月的话多了起来。那双向来被卷翘长睫挡住的眼眸难得抬起示于人前,黑白分明,清波微漾。
傅临眼眸微动,面不改色继续问道:“我听同僚说春园是长陵最好的酒楼,弟妹可曾知晓?”
春园?
听到这个名字,虞江月猛地抬头看向傅临,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随口问起,见她看过来,傅临歪了歪头问:“怎么了?”
虞江月嘴唇干涩,她抿了抿唇,僵硬地道:“不,不曾听说。”
她的眼皮复又半垂下来,挡住了眸中春光。
“是吗?
傅临不紧不慢重复了一遍,马车内陷入死寂,连虞江月的呼吸都几不可闻。他看见那个姑娘纤弱的手指在袖口揪出一片褶皱,发白的脸色早就将她的心虚暴露得一干二净。
傅临见好就收,不再逼问。
他错开眼神时瞥过虞江月的脖颈,那抹刺眼的红被挡住了,想必主人也是突然升起了廉耻之心,知晓这种痕迹不足为外人道。
而虞江月心如鼓擂,“春园”这个名字她自是十分熟悉,只是……
虞江月敏锐地察觉道傅临的兴致不似方才那般高涨,空气仿佛凝固住,她的心脏也像是被烈火烹油般炙烤着。
沉默许久,虞江月盯着被自己掐得失去血色的指尖,轻声道:“春园从前是很有名,但早就不在了。”
傅临顿了下,“多谢弟妹,那看来是同僚在诓我了。”
一问一答间,马车悠悠停在傅府侧门。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像是要下个无穷尽,转瞬就无踪迹了。
虞江月松了口气,雨停了便也意味着自己无需再与傅临共躲一顶伞下。
门房见状连忙迎上,虞江月踩着杌凳走下马车,傅临跟在她身后。
虞江月踟蹰片刻,她不敢看傅临的神情,后撤半步福身:“今日真是劳烦兄长了。”
傅临略略颔首,朝身后抬起右手,随行的侍卫立即递上一袋细麻线捆扎严实的油纸包。
“这是庆阳楼出名的核桃酥饼,带回去尝尝吧。”
4. 第 4 章
虞江月回到漱玉院时已是晌午过后,院子里的丫鬟大概是认为她会和傅璟一起用餐,便没有另外准备餐食。
虞江月按了按已经空下的肚皮,好在有傅临给的核桃饼子。
她解开麻绳,核桃饼还温热着,入口味道正是上佳,并不像冷饼子那般干涩。
不知不觉间虞江月便啃完了四个酥饼,连一点饼皮都没有遗漏。
填饱肚子后,虞江月抱起傅临的披风来到盥洗室。
老国公出身贫寒,偌大的家业都是在战场上厮杀换来,因此十分节约,不许族中子弟养成骄奢淫逸的恶习,是以家中仆役稀少,远比不上其他仆从如云的贵族。
虞江月嫁进来后,李氏派了银莲来照顾她,老夫人又另外给她拨了两个丫鬟,整个漱玉院如今统共五个丫鬟并两个粗使婆子。
见盥洗室也没有丫鬟,虞江月反而松了口气,尽管成亲大半年了,她还是不太能习惯事事有人等着伺候。
趁着污水还没有干透凝固,虞江月紧着用混了皂角的热水轻轻擦拭揉搓着披风。
虞江月看不出披风用了什么料子,但从波光粼粼的缎面便可看出是顶顶名贵的衣裳,她动作更加轻柔,生怕自己长了茧子的指腹蹭花披风。
好容易才洗净这披风,虞江月自己也累得腰酸背痛,身上衣裙也打湿不少。
虞江月顾不上自己,想法子将披风搭在架子上,摆在烧着地龙的屋内,这样便可以快些烘干送还给傅临。
地龙将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虞江月坐在榻上,心神放松下来,一手撑着小几不知不觉便阖上双眸。
……
长陵县,春园。
一个妙龄少女正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眉,眼眸明亮,唇珠饱满,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忽地她扔开眉黛,噘着嘴不满唤道:“月娘,月娘!我昨日新买的那只簪子呢?”
很快,虞江月便掀起帘子走了进来,熟门熟路从妆奁里找到一只蓝玉簪。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依恋地拉着虞江月的手撒娇:“还好有你啊月娘,你能不能别离开,就在这里陪着我嘛。我可以给你银子的呀。”
虞江月羞赧地笑了笑,“阿依,你自己赚钱也不容易,还是好好存着吧。前几日我已经找到了一家绣房做学徒,明日就过去,等我学成后给你做衣裳。”
阿依轻哼了身,没有再劝,甩着裙摆出去了。
虞江月无奈地叹口气,低头回到旁边的小房间收拾东西。
小时候祖父还没有去世时,家里经商也算是显赫过一时,可后来祖父离世,虞江月父亲身为长子,但并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后面就慢慢败落下去。
分了家后,虞江月一家三口带着两亩田地和一间房屋从安兴镇搬去了乡下。
而阿依是虞江月幼时的玩伴,自从她离开安兴镇后便断了联系,没想到居然能在长陵碰上。
半个月前她只身一人来到长陵县,身上只剩两百来文铜钱,连住店都不够。多亏了阿依将她捡回来,给了她一个落脚的地方。
春园是长陵最大的酒楼,来往皆是达官贵人,阿依就是在达官贵人宴会时给他们表演的舞女。
虞江月收拾行李的动作顿住,她记得阿依家里条件也是十分不错的,怎么会来长陵当舞女呢?
这个问题困了虞江月好一段时日,只是阿依没有提起,她也不想揭人伤疤。
只是对于阿依的话,虞江月还是拒绝了。
她不会才艺,也并非长袖善舞之人,来往的人她得罪不起。于她而言,最好的出路还是学习一门手艺,日后也不会饿着。
“娘子,娘子!”
虞江月立时惊醒,她揉了揉眼道:“银莲,你回来了啊。”
银莲:“是的,公爷派人去给我送了伞来。娘子,您这身上还湿着,在这睡着怕是会着凉。”
虞江月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赶紧摸了下那件披风,入手一片干燥,毛皮柔滑,触之令人舍不得放下。
虞江月细细拍了拍披风,尽量抚平每一寸褶皱后才交给银莲。
“银莲,这是公爷的披风,借我挡了会儿雨,麻烦你替我送回去。”
虞江月话才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见银莲取了披风离开,虞江月这才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她想起方才那个梦。
虞江月本以为阿依是看在两人幼时情谊才收留了她,可在她提出要离开的当晚,却莫名其妙迷昏了被打扮成舞女的模样送上一张床榻。
除了阿依,春园里没有人知晓她住在那。虞江月再是天真,也回过味来了。
若非刚巧碰上官府派人彻查春园,自己都不知道会落入何人手里。
虞江月被当成是春园的人一道关押,即使半个月后查清楚被放了出来,虞江月也失去了绣房那份工作。
经此一遭后,虞江月不敢再随便相信谁,想起阿娘去世时给她留的话,索性便跟了官府的船一路上京城来。
虞江月的母亲吴氏是个泼辣性子,丈夫去世后不是没有人上门求娶,但为了虞江月她通通拒绝了,只守着那点薄产过活。
吴氏临终前知晓年幼的女儿守不住家产,族中人情冷淡,便让族老做主收了家产,要求是让虞江月安然长大,同时还将那块玉佩的来源告诉了虞江月。
在阿娘怀上她的那一年,祖父救过一个人,两人相谈甚欢,那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块玉佩,说是日后去了京城可以凭借这块玉佩找他。
虞江月从衣裳里取出玉佩摩挲着,忍不住吸了吸鼻尖。她来到傅宅见了老夫人后才知晓,这玉佩原是定亲信物。
如今和傅璟成了亲,对于春园那段经历虞江月始终心怀愧疚,她不敢告诉傅璟。
自己出身远比不上傅家,若是再让傅璟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连带这点怜惜都失去?
傅家家风正,不介意她的贫穷和寒酸,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接纳一个有了瑕疵的女人,世人对女子的容忍度从来禁不起细想。
是以在傅临提起“春园”时,虞江月既惶恐又害怕,下意识地想要遮掩过去。
可傅临深邃的眼眸似乎已经洞察她的心虚。
虞江月无力地放下玉佩,心乱如麻。
另一边,傅临照例去松鹤堂陪了一会儿老夫人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才一走进来,侍女便迎上前来,手上还捧着一叠衣裳,“公爷,这是二少夫人的侍女送还的披风。”
傅临脚步一顿,这离他们回府不过才两个时辰不到,这么快便还了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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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了默,道:“拿下去浆洗吧。”
侍女道:“这披风已经洗好烘干了。”
傅临接过披风,入手一片温热柔软,一丝不易察觉的香味裹挟在他的鼻间,清淡但无法忽视。
忽地,傅临想起上午躲在雨伞之下,也是这个香气从她的衣领出钻出,挂在他的身上。
傅临轻咳了两声止住喉咙中的痒,把披风递给侍女:“放回柜子里。”
……
夜深,春园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屋内燃着不知名的熏香,暖融融的烛火照在胭红的薄纱上,纱帐后一道曼妙的身影横躺在床榻上,若隐若现。
吱呀一声,门扉被人轻轻推开。
床榻上的人影轻颤,似乎是被惊醒,喉中溢出一丝呜咽。
青靴缓缓走近,在木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让床上的人抖动得更加厉害。
男人站定,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拨开床帘,看清了帘后的景象,瞳孔微缩。
少女眼覆白绸,穿着一袭薄薄的纱衣,稍稍动弹便能看见里面鹅黄的肚兜。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以一根红绳束着无法动弹。
大红的床被,雪白的肌肤,脖颈上点点红痕,暧昧横生。
她死死咬着唇,努力不发出声音。男人的目光太过炽烈,她身上不受控制地起了鸡皮疙瘩。
忽然,一只手取下她面上的绸带,暧暧的光芒一下子逼出了她眼角的泪花。
两指宽的绸带带着女子的体温,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高大的男人向前倾身,挡住了背后的灯火。
泪珠轻轻滚落,在红被上洇开。
楼下嘈杂声忽起。
砰!
烛台砸在地板上,惊醒了门外昏昏欲睡的小厮,“公爷,可要小的进来服侍?”
良久,屋内才传来一道冷沉的嗓音:“不必。”
傅临面色沉着地坐在床沿,脑海里还是刚刚那场梦。
掌心滚烫,呼吸粗重,胸口里那团血肉鼓胀着。梦里的绸带触感极佳,傅临指尖不受控制蜷缩了下,像是无意识的回味。
若那只是个普通的春梦便罢了,毕竟傅临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可偏偏,梦里的人却是虞江月,他弟弟的新婚妻子。
梦里的场景他很熟悉,三年前,在长陵春园。
当时傅临为了粮草一事前往长陵,同长陵官员周旋去了春园,而那一晚送来他房间的正是如今的虞江月。
后来春园被查封,获利之人都进了监狱,无辜者被放走。
只是没想到虞江月离开春园后,又成了傅家的人。
傅临的记性很好,在看见虞江月的第一眼,他脑海里不可自抑浮现了这幅景象。
如今老夫人年事已高,傅临只得暂时按下赶走虞江月的念头,先放在眼皮子下盯着。而今天白天的试探,其实就是在敲打虞江月,让她不要妄想太多。
或许是这两日接触太多,才让自己做了这种不堪的梦。
傅临揉着额角。日后便随她去吧,总归他接下来都会留在京城,虞江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起太大水花。
压下脑海里莫名的绮思,亵裤里黏腻的不适感重新占据感官傅临彻底没了睡意。
“来人,备水。”
5. 第 5 章
这日,虞江月如往常一样,上午跟着教习嬷嬷学习规矩,下午去李氏的院子学习掌家事宜。
虞江月捧着账本,一笔一笔慢慢地勾算着。
虞江月以前没有学过这些,许多字都是自己回来后摸索着认,学了大半年才将将能看懂账本。
李氏常看着虞江月无言叹息,每一次她的沉默都让虞江月倍感压力,只能晚上挑灯继续死磕。
“娘子,二公子给您送东西来啦!”
银莲的声音由远及近,虞江月闻言心里的挫败一扫而空,迫不及待起身迎上去。
自上回傅璟归家已经又过去了一旬,数数日子明日也该回来了。
虞江月爱惜地摸着银莲递上来的红木盒,小心地掀开,生怕伤了傅璟的心意。
盒子里是一身豆青色锦缎窄袖长袍并一双长靴,虞江月换上后腰间大了一寸,袖口略长。
银莲见状不免为难,她觑了眼虞江月,却没发觉自己这位主子有任何不满。
是了,银莲服侍虞江月的第一个月便摸清楚她是个柔软的性子,别人欺了她指不定还要问对方一句手疼不疼。
换了旁的高门娘子被夫君这么冷待只怕要好一阵恼,可虞江月呢?她只轻言让银莲替她找了针线来,自己默默改好,还颇有兴致地在腰间绣了一朵兰花。
银莲心下软了两分,宽慰道:“二公子在学堂也是很念着娘子,想着娘子没有骑装还给您定了一件,奴婢都没这么细致。”
虞江月面颊不自觉飞上两片红霞,“二公子怎么给我送衣服来了?”
这种窄袖衣裳虞江月来京城后还是第一回穿,她惯以为这样的衣服只有农家人图轻便才穿。
“明日城郊有马球会,刚巧二公子休旬假,便带您一道去玩耍。”
虞江月心中一喜,转而又犹豫地问道:“母亲那边可知会了一声?”
银莲点点头:“自然,二公子送来的东西夫人都是先看了一遍的。”
虞江月松了口气,又雀跃地打起精神来看账本。
次日一早,虞江月便换上了衣裳乘着马车去了京郊。
天气渐渐回暖,在家中闷了一整个寒冬的贵族子弟像是都赶着今日出门了,数百架马车并排停着,不少百姓亦趁着今日在附近支起摊子售卖,京郊人声鼎沸。
虞江月下了马车,放眼望去却没有见到傅璟。她不安地握住银莲的手,问道:“二公子可有说什么时候来?”
银莲耐心安抚着虞江月。
两人等了约莫一刻钟,依然不见傅璟的身影。
“月娘?”
忽然一个爽朗的女声自虞江月身后响起。
虞江月像是听见了救星的声音一般,立马转身看过去略一福身:“林三小姐。”
来人正是尚书府家的三小姐,林落英。
虞江月和林落英是在三个月前的一场宴会上相识。
当时虞江月对各种礼仪还不是十分娴熟,李氏忙着同周围的夫人社交顾不上她,是以虞江月不愿给傅家丢人便忍着饥饿。坐在虞江月身旁的林落英看出来她的窘迫,主动问她想要什么吃食。
后来,林落英便十分自然地替虞江月取了回来,落落大方,是虞江月如何都学不来的。
今日林落英穿了一袭枣红色的窄袖长袍,乌黑的发髻被束成高高的马尾,手持球杖,看上去飒爽异常。
“你叫我落英就好。”林落英走上前,笑问道:“你今日一个人来玩?”
虞江月抿唇摇摇头,“是阿璟带我来的。”
林落英笑容淡了点,她皱了皱眉:“那傅璟人呢?把你一个人丢这里了?”
“我在这里等他呢。”
林落英无奈地叹口气,“这里人来人往,哪那么容易等到。你先跟我走吧。”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牵着虞江月的手,带她走向自家搭的帐篷里坐下。
被林落英解了两次围的虞江月心底感激,她局促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只愣愣坐着,害怕自己又给人添麻烦。
林落英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支着下颌问道:“看不出来,你还会打马球吗?一会儿同我一队如何?”
虞江月一听,被刚入口的茶呛住,她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
林落英吓了一跳,急忙给虞江月顺气,“你别急啊,慢点说。”
虞江月缓过来后,不安地搓着茶杯,愧疚道:“落、落英,我不会打马球,真的对不起。”
显然林落英一会儿是准备上场大展身手,可自己连骑马都不会,又怎么可能上场呢?
林落英被她这严肃架势唬了一跳,绷紧的小脸满怀歉意,她忍不住笑出声歪倒在虞江月身上。
“无妨无妨,那你就坐在这给我加油好了。”
虞江月手脚僵住,虽然不知林落英为何笑得如此开怀,但这毫不做作的笑声让她放松了许多,忍不住扬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片刻,林落英刚要带虞江月去看自己的爱马时,一个不速之客阴着脸色闯入了这里。
傅璟劈开林落英牵着虞江月的手,质问道:“虞江月,你来了这里不去找我,跟着她做什么?”
虞江月唇畔的笑意还未褪去便木在了脸上。
傅璟见状不由懊恼,但依然梗着脖子瞪着虞江月。
林落英看不过眼,语带讽刺道:“你再晚点来天都黑了。把月娘叫过来丢在那边,自己玩得倒是开心。”
说着,林落英不由冷哼一声。
方才四周人来人往,只有虞江月独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模样还历历在目。可她的丈夫却毫无察觉,现在还指责其虞江月没有绕着京郊找他。
傅璟挡在虞江月身前,冷眼看着林落英警告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劳烦你以后离我妻子远些。”
话落,他死死攥住虞江月的手腕扯着她离开此处。
傅璟的力道十分大,虞江月只觉手腕像是被铁箍住了般。她来不及同林落英道谢,艰难地踉跄着步子,一边侧过头看向林落英。
两人对上了视线。
林落英点了点下颌,神情轻松,显然没有把傅璟的冒犯放在心上。
那边,傅璟将虞江月丢在凳上。
虞江月的尾椎骨狠狠撞了一下,痛得眼角挤出两朵泪花。
傅璟暴躁地坐在她身旁,道:“我刚结束一场比赛。刚刚没有去接你,你生气了?”
他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质问和不耐。
虞江月急忙摇头,她确实没有因为傅璟忘了去接她而生气,虽然会有些难过,可自己也没有因此而受到什么伤害,更没有资格去指责傅璟。
傅璟满意地点头,转而又拧眉道:“你以后少和林落英来往,我和她素来不和。”
闻言,虞江月沉默了片刻。
傅璟像是没有察觉,依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面带鄙夷:“一个快二十岁的女子还没定亲,成天四处跑,难道还想和男人争吗?我看尚书夫人都快愁死了。”
傅璟话里话外的奚落和幸灾乐祸令虞江月心里十分不适。
她鼓起勇气道:“林姑娘是个好人,阿璟你别这么说她。”
听见虞江月话里的维护,傅璟大不悦,他刚要驳斥却看见了虞江月抖动的眼睫、黑白分明的眼眸,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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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地握住他的衣角。
傅璟的怒火砰的一声熄灭了。
他想起前段日子虞江月冒雨给自己送东西,她身体弱,只怕着凉了头昏,所以今天才会给林落英说话。自己大人有大量,便不跟虞江月一般见识。
傅璟嗤了声,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抓住那只令他心痒的手,道:“走吧,我带你去看我的宝马,肯定比林落英的好。”
见傅璟不再发火,虞江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
马厩里,一匹深棕色的骏马缓缓踱步。
傅璟取了草料递给虞江月,道:“这是小时候我祖父赠给我的蒙古良驹,名为乌燕,你过来喂一下它。”
说完,傅璟拉着虞江月的手凑近乌燕。
乌燕格外高大,热息从鼻子里喷到虞江月的手心,她瑟缩了一下,但是手被傅璟强硬的按着无法收回。
乌燕嗅了嗅虞江月身上的气味,可能是闻到了自己主人的味道,只踢了踢蹄子,顺从地垂下头咬住虞江月手中的饲料。
看见乌燕温顺的模样,虞江月欣喜地抬头看向傅璟。
傅璟挑眉,语义不明地炫耀道:“乌燕可不是谁喂的东西都吃。”
虞江月心下窃喜,乌燕对她的亲近就像是傅璟也认可了她一般,方才的恐惧和郁闷一扫而空。
“想试试吗?”
傅璟看着虞江月如此高兴,心血来潮就想牵着她一起骑马。
虞江月从小只坐过驴车,第一次见到马匹还是在傅府,这种壮硕的动物她向来不敢靠近,可看着傅璟明亮的笑容,她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期待,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虞江月搭着傅璟的手,一手攀住辔绳,左脚艰难地踩住马镫。
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挨着马匹,乌燕呼吸牵动着身上的肌肉颤动,或许是觉得虞江月太过墨迹,它还不耐烦地打了个喷嚏。
“你放松一些,腰部用力啊。”
傅璟环住虞江月的腰,催促似地拍了两下。
虞江月心下着急,一时更觉得浑身不听使唤,脚似乎都不是自个的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个高度更是令虞江月眼前一昏。
“阿璟、阿璟,我有点害怕。”虞江月颤着声求助。
傅璟不解:“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现在的他浑然忘记,自己七岁被祖父拎到年幼的乌燕背上时可是吓得哇哇大哭。
虞江月拼命忍住心底的惧意,小腿依然不听使唤地打着颤,她无法借着自身的力气爬上马。
傅璟见虞江月如此磨蹭,直接一使劲将她整个人推高。
虞江月吓得紧闭双眼,小脸煞白,脑袋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一切只凭身体本能。
“看!这不就上去了。”傅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脸得意,“都说了会让你骑马,我可不会食言。”
虞江月嘴唇干涩发白,一眼不敢往下看,双手丝丝扒住马鞍不敢动弹。
看着傅璟笑得开怀,虞江月张了张口又闭上。两人成亲后难得有这般轻快的日子,虞江月不忍破坏,艰涩地扯开嘴角。
“喂,傅二!下半场要开始了,快来!”
虞江月还没来得及坐稳,便听见有人在唤傅璟。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傅璟的同窗,十天前虞江月曾经远远地见过他们一起吃馄饨。
傅璟朝那人应了一声,扭头看向虞江月,理所应当地要求:“你先下来吧,改天有空再带你骑马。”
虞江月闷闷地“嗯”了一声,才落地傅璟便迫不及待地上马,交代她自己回帐篷后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6. 第 6 章
好在这里离帐篷不算远,虞江月自己就找了回去,却见座位上坐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兄长?”
虞江月规规矩矩地行礼。
其中一人正是多日不见的傅临,他今日难得穿了件宝蓝色的骑装,玉冠束发一丝不苟,蹀躞长靴,衬得腰细腿长。
傅临身侧的男子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面容俊俏,看向虞江月时也是笑眯眯的,一副十分好相处的模样。
傅璟不咸不淡点了点头,没有要介绍的意思。
徐开霁素来热情,自顾自接过话头:“想必你就是傅璟的新婚妻子吧。初次见面,我也是看着傅璟长大的,你跟着他唤我一声徐二哥就好。”
虞江月依言唤了一声。
徐开霁似乎是还想说什么,傅临却蓦地道:“走吧。”随后起身离开。
徐开霁“哎”了声,脚步不停地跟了过去,转头带点遗憾地道:“弟妹,等下回有空了让傅璟带你一起来玩哈。”
虞江月愣了一下,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徐二哥也是个热心肠的人。
那边徐开霁赶上傅临,啧啧叹声:“你这个弟妹性子真是腼腆,和你们家的人半点不像啊。”
徐开霁想起方才去牵马时看到小夫妻亲密的举动,失笑打趣:“我看傅璟这小子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大庭广众下挨那么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感情好。”
话落,身旁的傅临没有接话。
徐开霁讨了个没趣,刚要上马,却听见傅临突然开口。
“你说得对,大庭广众下如此亲密是有失体统,待回府后是该让祖母好好扭一下他不知轻重的性子了。”
“?”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而且他傅临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重视体统礼仪了?
徐开霁无言,眼见比赛快开始了,他闭上嘴驱马跑进赛场。
咚——
咚——
咚——
牛皮鼓声震彻天际,赤旗挥舞得猎猎作响。
“大哥,我们兄弟二人难得有机会较量,我可不会放水。”傅璟牵着缰绳,眼里的战意熊熊燃烧。
傅临比傅璟大了六岁,两人的父亲是亲兄弟,常年跟着镇守边疆,可以说傅璟自小就是跟在傅临屁股后长大,就连马球也是傅临教他的,对傅临十分依赖。
十五岁时,南姜来犯,傅临跟着长辈一齐上了战场。
时隔两年后再回来,却发现自己这个表弟被泡在蜜罐里娇惯了一身臭毛病,傅临硬生生用几十根竹竿把他的性子拗了过来。
可以说傅璟对傅临是又敬又怕。
如今隔了三年,那个眼泪鼻涕一把流的小胖墩一晃已经成家。
傅临握了握长杖,看着这个弟弟,嘴角勾了勾:“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几年有没有长进。”
头戴褐色头巾的裁判站在高台上,手中握住的珠球随着一声哨向高高抛起。
没等小球下坠,傅璟抢先一拽缰绳,乌燕顺势扬起马蹄,举杖夺球奋力击打,球像是惊弓之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弹出。
这一动作瞬间点燃场上的氛围,四周的帐篷里传来喝彩声。
马球是一场充满对抗的狩猎活动,沙场之上,两方人马来回穿梭,月杖、马匹互相撞击,激起黄沙阵阵。
正在两个人互相争夺时,一侧的傅璟抓准时机长杖猛地一挑。
“红色,得一筹!”
虞江月激动地握住银莲的手,双眸含着水光,难掩口中惊呼。
傅璟面上是压制不住的得意,他朝自家兄长扬眉:“大哥,承让。”
傅临倒是没理会他的挑衅,双腿一夹马腹朝前跑远,丢下一句:“还没结束呢。”
参赛者你追我赶,傅璟率先进去了一个球,但是很快蓝方就追回了分,双方比分咬得极为胶着,势均力敌。
在香快燃尽的时候,仍然还分不出胜负。
此时没有人盯住傅璟,他架着乌燕疾驰,示意队友传球。
就在傅璟快要接住时,不知何处来的徐开霁伸长手臂,木杖恰恰擦着球边,迫使小球朝着远离傅璟的方向而去。
珠球越过无数人,直直奔向场外。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香柱越来越短,风轻轻吹动,一指长的香灰抖了抖,扑簌簌的落尽。
就在众人皆以为这场比赛以平局收尾之际,一匹毛色新雪一般毫无杂色的骏马突兀的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月杖,拦住即将越界的球,干脆利落地甩杆。
随着傅临一挥长杆,小球卡着鼓点落下那一瞬飞进了球门。
“蓝方,得胜!”
虞江月提起的心坠下,站起身不由自主往沙场走了几步。
傅璟面带懊恼,翻身下了马走到傅临身侧,兄弟二人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忽然傅临侧过头,一双锐利得宛如剑光的双眸瞬间捉住了虞江月还未收回的目光,她心尖颤了一颤,不自在地垂头躲开。
“娘子,锦帕和茶都备好了。”
虞江月轻轻应了一声,接过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
今天来时没料到傅临也会在场,虞江月只来得及准备两条帕子,若是没有旁人,恰好一人一件。
可偏偏怕什么便来什么。
徐开霁一见虞江月,喜道:“弟妹真是有心了。”
而傅璟已经率先取了条擦汗,虞江月只得将剩下那唯一一件递给徐开霁,至此走在最后的傅临反而落了个空。
傅临额头上的汗珠滑落,有两滴挂在长睫上欲坠不坠,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才剧烈运动过。
虞江月错开眼,心下慌乱又悔恨,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那边徐开霁也觉察到气氛怪异,不过他并未思考太多,握着手里的帕子哈哈大笑:“元洲,你要不就用我这一块,如何?”
“滚。”
傅临丢给徐开霁一个字,自顾自斟了杯茶,茶里带着清甜的橘子香气,茶还徐徐冒着热烟,滚入喉中暖得心口熨帖。
傅临顿了一瞬,喉结微动,这茶显然并非在外头买的,而是傅璟的新婚妻子贴心准备。
放下茶杯后,傅临才看向那个瘦弱不安的身影,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吐出半个字。
“月娘,你的帕子呢?借大哥用一下吧。”
“啊?”
虞江月无措地应声,立即听了丈夫的话,慌忙找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傅临。
一方素净的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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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小小的、软软的搭在女子手心,边角无力垂落。手帕背面像是绣了朵花,看针脚不似绣女织上的。傅临看不出那朵花的品种,观其轮廓似乎和她腰间的一样。
傅临伸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便取了过来。他整齐地叠好手帕,轻轻按在额角,柔软得带走一片水意。
等手帕再往下,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抱住傅临的鼻尖,又探出一个小触须轻轻挠着他的心口,力道微弱,存在感却极强。
傅临眉峰几不可查地抬了抬,目光如露似电追上手帕的主人。
而那个人紧贴在丈夫身侧,小意温柔地抚慰着,嘴角带着甜滋滋的笑。
可她根本不知道,她爱着的丈夫根本没把她放心上。
马球赛结束后,傅临取了头筹,奖品一套前朝茶艺大师收藏的琉璃茶具;傅璟虽落败,可他也得到了一对宝蓝点翠玉簪。
傅璟的同窗想用这对簪子讨娘子欢心,便用一把宝剑换走。
傅临启唇,打断了两人的温存。
“弟妹。”
虞江月茫然地抬头看过来,身体同傅璟分开。
见虞江月注意力落在自己这处,傅临才不紧不慢道:“这手帕脏了,等洗干净后再还给你,如何?”
虞江月紧张地起身,上前两步嗫嚅道:“不必,不必,我自个儿洗洗就好。”
言罢,虞江月举起了手,眼底藏着莫名的期冀。
可傅临并未如她所愿,虞江月举着手自觉尴尬,悻悻放下。
傅临垂下头,低低地问:“前些时日借你的披风是洗干净才还来,莫非弟妹觉得我是不懂礼数的人?”
一提起那天,虞江月只觉周身仿佛又被傅临身上浓烈的檀香包裹,连带着手心刚刚被傅临隔着手帕碰触的一点都热了起来。
女子脚步慌乱后撤,连连摆手想要否认,却又苦于嘴笨说不出什么场面话。
可傅璟听了这话,心下起了狐疑,他看了看自己的兄长和妻子,目光转了几圈,问道:“什么披风?”
傅临收起了手帕,眼光在惶遽的虞江月的侧脸上落了落,才答道:“约莫十日前,我在庆阳楼上看见弟妹淋了雨,所以借了她一件披风遮挡。”
闻言,傅璟登时想了起来,心下一时哑火。他不由觑了下虞江月,当时自己和同窗的话她应当没有听见吧?
傅璟一下不确定起来,可转念一想,自己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的确是实话。况且他身为国公府嫡子,嫁给自己已经是虞江月的荣幸,若是没有他,虞江月只能嫁给小厮,哪有这等锦衣玉食的日子?
即使听见了又如何,总不能还要他赔礼道歉。
傅璟撇去了心里那点莫须有的愧疚,只轻咳两声:“是这样吗?”
虞江月期期艾艾地应了声。
虽然不喜虞江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同别的男子接触,可那个人毕竟是他的大哥,傅璟自是不会认为虞江月和自家大哥之间会有旁的关系;再加上傅璟自个儿不知为何的心虚,此事就此揭过。
傅璟道:“那就依大哥所言吧。”
虞江月张了张唇,她看着傅临慢条斯理将自己的手帕妥帖收入怀中,心底忸怩不安。可傅璟已经同意了下来,她没有勇气去推翻这个结果。
7. 第 7 章
傅府前院书房内。
今日是傅璟旬假的最后一日,距离春闱还有一个月出头的时间,李氏忙踢着他去书房温习。
傅璟不喜读书,更想像父亲和兄长一样上沙场杀敌。
可有了前车之鉴,李氏对从军是打心底的抗拒,她无法接受丈夫死了后唯一的儿子也重蹈覆辙,因此以命相逼把傅璟捆在了京城。
傅璟虽有些骄纵的毛病,但大部分时候还是顺着李氏来,因此今日还是听话地来了书房。
不过,在来书房前,傅璟把虞江月一道带了过来。
本想体验一下话本子里红袖添香的快乐,可虞江月从未接触过磨墨,墨水磨出来不是浓了便是淡得看不见颜色。
虞江月愧疚极了,连磨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一时手足无措。
傅璟敛着袖袍,狼狈地收拾桌上溅出来的浓墨,没好气地道:“算了算了,你上一边坐着吧。”
这话显然是用不上虞江月了。
虞江月六神不安,走到书房的一角缩手缩脚地坐下。
她拿着田庄商铺的账本,起初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干,可不知不觉整个人就沉浸了进去。
傅璟看着摆在面前枯燥的课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蚂蚁挤在一堆四处乱爬,偏偏不往他脑子里钻,正心烦意乱。忽而一抬头,虞江月却已经把自己忘在脑后,一心扑到账本里去了。
傅璟气不打一处来,“虞江月!”
连唤了两声虞江月才茫然抬头,一脸懵地看过来。
或许是因为昨晚两人闹了太久,虞江月的眼下挂了点青色,她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眼角氤氲出两团水汽。
来傅府这么久,虞江月的身体有府医仔细看顾着,现在她的面色一改傅璟初见她时的蜡黄,反而白里透红分外诱人。
起初老夫人要让傅璟娶虞江月过门时,他心底是一百个不愿,毕竟二人身世差的太大。傅璟从前没有想过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模样,但虞江月这种连府上最低等下人都不如的女子怎么配得上他?
可想起舅舅家刁蛮的、高高在上的表姐,傅璟宁愿娶一个孤女。于是,怀着某种与母亲作对的心思,傅璟应下了祖母的提议。
因为是上嫁,又没有娘家人撑腰,虞江月在面对傅璟时常常自卑,无论傅璟想做什么她都不敢拒绝。
每当触及虞江月眼底的为难时,傅璟不由长出几分隐秘的掌控他人咽喉的欣喜,而后更加过分。
傅璟心神微动,他扔下狼毫笔,问道:“虞江月,你有没有不会的,我可以教你。”
虞江月怔忪片刻,刚要摇头说没有,忽地对上傅璟微微眯起的眼眸,她后颈汗毛竖起,对危险的警惕袭上心头。
从小寄人篱下的经历让虞江月十分善于察言观色,她立马改了口:“……有。”
傅璟满意颔首,宛如施舍一般伸出手掌朝虞江月递了递,“拿来吧。”
虞江月捧着账本走到傅璟身侧,她俯身想放下账本,正要开口,傅璟一把夺过了账本扔在一旁。
虞江月眼巴巴地看着被傅璟弄皱的账册,满眼心疼。
不等虞江月再说什么,傅璟拉过她的手,拽了个踉跄。
傅璟此时正大马金刀坐在圈椅上,脊背懒懒地后靠着,虞江月跌坐在他大腿上,杏眼瞪得溜圆,还带着一丝惊惶。
没有给虞江月反应的机会,傅璟抬手掌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把住细腰,头向前倾准确地啄住那张红艳艳的唇。
这个吻来得出其不意,虞江月愣神,但并未抗拒,毕竟两人已经是成亲大半年的夫妻,更亲密的床事都有过。
只是……
现在正是青天白日,两人现在又在前院,府上下人来来往往,或许也会有贵客上门。书房窗户大开,谁也不知是否有人会将这场夫妻亲密偷看了去。
一想到存在这个可能,虞江月羞愤涨红了脸,心脏像是被放在火上来回炙烤,手搭在傅璟的肩上往外推了推。
傅璟喉间滚出两声哼哼,拿住虞江月的手把玩,他感觉到了虞江月的推拒,亦知晓她的担忧,但不会松口。
虞江月的唇肉饱满,尤其是下唇,好像一块软糯的甜糕,傅璟禁不住将整瓣下唇都裹入口中,咬了又咬。
窗外栽种的杏树趁着春意已经抽出了枝条,清脆鲜嫩的绿叶在枝头冒出芽尖,隐隐有长入窗内的趋势,几乎可以预见花开时的盛景。
不知多久过去,傅璟依然没松开虞江月,把在腰上的手渐渐不安分起来,试图往里面钻去。
虞江月有些受不住地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竟瞥见杏树旁陡然出现一抹墨色袍角,一双乌缎褐底的靴履一尘不染,足尖正对着窗口的方向。
由于低着头,虞江月的目光只能看见那人的膝盖处,再往上便不能了,可这足够虞江月心里响铃大作,失去分寸。
有人!
虞江月猛地推开傅璟,唰的一下站起身,脸色红了又白,压住喉咙里的尖叫。
傅璟正啃得沉迷,被一打断脸沉下来,探手去够虞江月,“虞江月,你矫情什么?”
虞江月克制不住地躲了躲,另一手握着桌角支撑自己因惊吓而发软的双腿,从肚子里挤出几个字:“有、有人在外面。”
风顺着窗口吹入弥散着暧昧气息的屋内,也彻底吹醒了傅璟发昏的头。
到底是哪个没眼力见儿的下人,胆敢窥觑主子的事?!
高宅大院里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若是让下人撞见了,那么早晚会传进长辈耳里。
只是稍一想李氏连珠的泪和炮弹似的指责,傅璟心下便涌起一阵慌乱和厌烦,他按下心底的火气和慌乱大步流星走到窗前。
“是哪个不长眼的……”
傅璟扶着窗框,话才出口一半,他便止住了声响,惊诧又错愕地对上一双浓黑冷沉的眸,“……大哥?”
傅临眼神冰冷,“给我滚出来。”
这个眼神让傅璟想起落在自己身上的藤条,嚣张的气焰登时灭了干净,悻悻转身走了出去。
见傅璟提步离开,虞江月本想跟着一道出去,可傅临的目光将她的双足钉死在了原地,一步不敢动弹。
虞江月头一次在傅临的脸上看见如此冷硬的表情,他薄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都没有说,可虞江月却从他眼底读出了轻视。
直到身后穿来一声咔嗒的关门声。
傅临才开口,声音冷冽低沉:“你来傅家也有两年了,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他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虞江月心上,敲碎了虞江月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和体面。
这个世界从出生起就把人分了三六九等,如傅临、傅璟便是那等人上人,而虞江月这种毫无倚靠的则人人可欺。
从前在李家村时,二叔一家欺负虞江月无父无母;来到傅家后,旁支幼童笑虞江月带着乡音的官话,傅璟欺负虞江月身世低微,傅临因着他弟弟而讽刺虞江月放荡。
可没有人不会有人听虞江月说一句话,他们有力量、有权势、有地位,便能站在高处俯视这虞江月这一类人,谁都能在她身上踩一脚,踩完还骂一句不够软。
虞江月足尖抵着桌角,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解释的话在腹里存了一箩筐,最终却只敢小声嗫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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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过的。”
两人之间隔了七八步远,虞江月声音又轻又细,只风一吹就散在空中,到傅临耳畔便什么都没剩下。
傅临心下烦闷可脸上依然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他向前走了几步紧挨着窗口,目光上下扫视虞江月一圈,最后落在她鼻尖下方,语气加重了两分:“说话。”
如此逼问之下,虞江月羞愤难当,薄薄的面皮染上桃粉色。
她强忍住难堪,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母亲给我安排了教习嬷嬷,我学过规矩的。”
虞江月已经扬高了声音,可落在男人耳朵里和犯错的小孩低声哼哼逃避责备没有两样。
傅临眼珠一动不动地凝着虞江月,在他凌厉的视线下,少女紧张到无意识咬住下唇,贝齿挤压走唇肉的血色,留出了一圈白。
在紧靠唇边的地方,一颗褐色的小痣悄然探出头。平日里这颗小痣藏在兜翘的下巴里,旁人唯有极近之下才能窥见。
方才傅璟亲她的时候,这粒痣也被一并咬走了吗?
傅临头脑冷静地止住了这个冒犯无礼的想法。
眼前的这个姑娘比他的弟弟还要小上一岁,对自己而言确实是小孩,细数下来,虞江月在春园的时候才十六岁。
从前没有人教她,走了弯路并非她的过错,既然进了傅家,他身为长兄理应教会她何为礼数。
傅临平静下来,放缓了语气:“你先回去吧。”
虞江月如蒙大赦,拖着还酸软的腿胡乱行了个礼,忙不迭转身收了自己的账本,像是被鬼追似的快步逃回了漱玉院。
看着虞江月如此不顾礼仪地跑走,傅临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眼下还有个人等着他去收拾,旋即走向自己的书房。
傅璟蔫头耷脑地跟了进去,现下他没了在老夫人面前撒娇作痴的模样,也一改李氏面前的耍横,只敢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你知道错哪了吗?”傅临沉着脸问。
傅璟仗着自己低头,撇了撇唇,嘴上却挑了个绝不出错的答案:“春闱将近,我不该因为玩乐误了学业。”
砰!
坚硬的镇纸直愣愣砸中傅璟左肩,不用看都能猜到那里定是青了一片。
傅璟懵住了,明明他都回答出了正确答案为什么要挨揍?他愤懑地看向傅临。
傅临负手满眼冷凝,道:“你四书五经学狗肚子里去了?”
傅临在军营里待久了,平日装得人模人样,盛怒之下骂起人来才露出军营里的匪气。
“外面太阳还挂着,你就忍不住了?”傅临话里话外都是讥讽,“前院人来人往,随便一点动作都能被人看了去,你不要脸也不管旁人的脸面?”
傅临知晓方才书房的事十有八九是傅璟强迫着虞江月。他太了解傅璟,一旦上头就不管不顾了。傅璟是国公府公子,旁人自然不敢议论他,可虞江月却不同,这事若是传了开来,只怕会被戳着脊梁骨嘲笑。
而他的这番话显然给傅璟敲响一记警钟,他记起第一次见到虞江月的时候,她就是在被几个小孩子拦着打趣。
傅璟眉间显出了些愧疚,可被傅临这般指着鼻子骂,心里十分不服气。
他的话快过了脑子,口不择言地说:“月娘是我的妻子,夫妻之间亲密一点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有什么可说的。况且,月娘若是真不愿意,我难道还会逼迫她?”
傅临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闭了闭眼眸按捺住怒火,最终沉声道:“你现在就滚回书院,春闱之前别再回来。”
这毫不留情面的驱赶让傅璟怒火中烧,他砰地甩上门,连衣服都没收拾就离开了傅府。
8. 第 8 章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傅临失去了处理公务的心思,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才一回到屋子,负责院落内务的凌风走上前来恭敬行礼:“公爷,您昨日拿回来的那张手帕已经洗净,是给您放回柜子里吗?”
傅临脚步一顿,“拿给我吧。”
叠得整齐的手帕落在傅临掌心,上面已经沾满了浓烈的檀木香,原本清甜的果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只无力地露了个尖儿。
脑海中又不可控制地回想起刚刚书房里那一幕。
女子身上是一件松石绿夹袄,侧身被按坐在傅璟的大腿上,素窗将光线切成大小不一的个子,有两格落在她紧蹙的眉头,肌肤透亮,双手无力推拒着丈夫的求欢。
屋外侍从的交谈声扯回了傅临的思绪,那张手帕又让他揉得起了皱纹。
默了片刻,傅临打开一个木盒本想放进去。
今天一整日傅璟都没有使人来取回,估计已经将此事忘了干净。而以虞江月的性子,主动来找傅临讨要的可能性少之又少。
可以想见,如果傅临不主动还回去,这条手帕便彻底成了他的私藏。
可是私藏弟妹的贴身物品,像什么样呢?
傅临心口宛如被烫了一下,啪的一声关上木盒,稳住手把帕子塞入了袖口,还是改日碰到虞江月时再还给她。
*
虞江月第二天和李氏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年事已高,平日精神恹恹,请安的事只安排在逢五之时。
松鹤堂不大,正上方摆着一张绣了两只白羽鹤的长榻,放着张四足方桌,下首左右各并排两张圈椅。老夫人年轻时和老国公苦过很长一段日子,习惯了节俭,即使后来发迹也没丢掉这个习惯。
李氏一边握揉着老夫人的手掌,一边细碎地询问老夫人近日吃了什么、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尽管李氏对老夫人强行指婚颇有怨言,可老夫人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婆婆,既不会挑唆夫妻关系也不会仗着长辈夹子施压。
李氏以前听多了京城里哪家婆媳不睦的事,对这个公主婆婆提心吊胆了许久,没曾想她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老夫人淡淡道:“无非是老样子。”
婆媳两又聊了片刻,忽然老夫人话头调转向虞江月,她温声细语地唤道:“月娘,坐我身边来。你和璟哥儿处了这么些日子,可还适应?”
虞江月受宠若惊,依言走上前隔着两掌的距离坐下,如实回道:“多谢祖母惦记,我和璟郎一切都好。”
“那便好。”老夫人拍了拍虞江月的手,“最近是在学着打理铺子,可有困难的地方?”
李氏神情僵硬了一瞬,笑着接过话夸道:“月娘虽然从前没有学过,但肯吃苦,私下里下了不少苦功夫,现在都能自己独立算账了。”
听见此话,虞江月赧然地搓了搓手,低下头道:“我太笨了,学得慢。”
老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满眼不赞同:“不要妄自菲薄。”
虞江月呐呐地收了声。
片刻后老夫人和蔼地笑问:“府上给族里的孩子设了族学,月娘既然从前有识字,想不想再读点书?”
虞江月愣了一下,她没敢想过这种好事,下意识看向李氏。
李氏耐不住倾身,委婉地要拒绝。然而她才起了个话头,老夫人“诶”了一声,左手朝李氏的方向按了按,不带半点表情地道:“婉君,让月娘自己来说。”
婉君是李氏的闺名,自从嫁人后少有人再这么唤她。李氏讪讪地垂手,识趣不再开口。
李氏朝虞江月使了个眼色,老夫人不知道可她再知晓不过,虞江月连字都不认得几个,真去了族学那不是惹人笑话?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后院。
虞江月不知所措,从前很少有人会听她说话,忽然有人点名道姓地要让她来发表意见,她却一时哑巴了声。
虞江月望着老夫人,虽然老夫人年逾六十,可她的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温和,带着洞察人心的敏锐与包容,像是一下看穿了虞江月的心。
虞江月一颗心脏酸软,像是被人从荆棘丛生里找出,怜爱温柔地捧在手心里。一开始来傅家时,也是老夫人带头接纳了她,她才有了一处容身之所。
堂内静谧了许久,无一人催促虞江月。
终于,虞江月开口:“祖母,我想去族学念书。”
“好,好孩子。”
老夫人开怀地笑着,一手揽住虞江月,把她抱进怀里。
老夫人的怀抱不大但却相当温暖,夹杂着苦涩的中药味,虞江月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里靠了靠。
李氏瞧着五味杂陈,她扯起唇向老夫人福了福身道:“母亲,今日城里书铺的掌柜来了,儿媳先去处理。”
老夫人摆摆手,不在意道:“去吧,月娘留下陪我用早膳。”
话落,下人鱼贯而入,虞江月接过餐碟。
看着虞江月恭恭敬敬地给自己布菜,她的言行举止已经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京城贵妇,半点没有当初刚来傅府时的笨拙。
可老夫人心里却不是滋味。
“月娘,你可怪我让你和璟哥儿成亲?”
老夫人的话让虞江月吃了一惊,她不由瞪大眼眸,连忙摆手,惶恐又感激地道:“祖母哪里的话,若是没有傅家,我现在或许已经回李家村了。”
傅家哪怕是个丫鬟都能识文断字,若是没有老夫人,以虞江月的见识连做个府上采买丫鬟都不够格。
现在想来,虞江月都觉得自己从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虞江月向来被人打压惯了,久而久之连她自个儿都认为自己一无是处。可老夫人却把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勤奋踏实、性子温婉,是再好不过的。
老夫人拉着虞江月坐下,蒲扇似的手轻拍着她,苦口婆心地叮嘱:
“月娘,璟哥儿虽然比你大了一岁,但打小就被宠坏了,性情顽劣,万比不上你。日后你二人相处,不可处处纵着他。”
虞江月似懂非懂地应声,蓦地她想起昨日书房的事,莫非大哥已经告诉祖母了,所以祖母才敲打她?
念及此,虞江月不免羞窘。
眼见虞江月战战兢兢的模样,老夫人心底轻轻叹气,揭过了这个话茬开始用膳。
饭毕,虞江月辞别老夫人。
老夫人望着虞江月跨出松鹤堂的门槛,阳光披在她肩上,但驱不散她身上沉重的郁气。老夫人依稀记得两年前刚见到虞江月时,这个小姑娘虽然怯怯的,一双眼格外鲜活。
原本以为她嫁进来后,既能全了虞家的救命之恩,保虞江月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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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虞,也能给死水一潭的国公府注入些活气,两全其美,可反而让虞江月也溶进了这死水里。
老夫人长叹一声,喃喃道:“苏瑾啊,这件事或许当真是我错了。”
一头银发的老嬷嬷走上前,拍了拍老夫人的背。
苏瑾是老夫人长兄指给她的婢女,陪了老夫人一起长大,又陪着她嫁给老国公,对两人少年夫妻的情感最是了解不过。
“小姐,我看二少夫人对二公子并非没有感情。二公子年纪还小,早晚能懂二少夫人的好。”
老夫人倒是不担忧两个小辈之间的感情,她怕的是李氏对虞江月心生怨怼。毕竟年纪轻轻丈夫就去世,一颗心全吊在儿子身上,难免糊涂。
老夫人一直知晓李氏想让娘家的侄女嫁给傅璟,好亲上加亲,可她也不想想自个儿孩子的性子。
李家那个小姑娘老夫人见过的,十分优秀,处处掐尖儿要强,每次提起她时璟哥儿隐隐流露的反感毫不作假,若是两人真凑在一处只怕要成一对怨侣,闹得家宅不宁。
“你看月娘身上穿的衣裳,样式比我的都要老气。”老夫人像个小孩一样皱了皱鼻子,絮絮叨叨。
苏瑾笑意盈盈:“前段时间圣上不是送了两缎蜀锦给您,那颜色倒是十分适合二少夫人的年纪,不如给二少夫人做两身衣裳?”
老夫人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给月娘裁两身春衣吧。”
苏瑾领命刚要去安排,老夫人又唤住了她:“另外再把我的那对玉如意和镶红宝石头面送去给婉君。”
“是。”
苏瑾离开后,屋内重新陷入安静,老夫人眼皮半耷拉下来,暮气沉沉。
昨日傍晚,她的大孙子傅临来了一趟,陪着用了晚膳,微微弯腰扶着老夫人在府上散步消食。
傅临:“正月里已经过去,族学里又来了几个孩子,十分热闹。”
老夫人流露出怀念和悲痛之色,“那个小学堂以前是给你父亲他们启蒙的,现在倒是有模有样了。”
傅临应和道:“我幼时也在那里被夫子批过。”
说这话时,傅临适时露出了两分不好意思,惹得老夫人不由开怀。
傅临像是突然想起,不经意地提了句:“孙子今天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弟妇正在看书,十分好学。”
傅临的话像是个引子一般,立马点燃了老夫人的记忆:“月娘阿爹是个书生,估摸着是跟识了几个字。”
只是虞江月父亲实在去的太早,让她止步于此。从前在乡下没有人说什么,但现在既然成了傅家媳妇,以后若是分家了更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若是没些学识定会被人嘲笑。
老夫人太久不掌家,对许多事都不清不楚,今天傅临这一提她才想起来,不由懊悔。
傅临察言观色,他适时问道:“不如让弟妇一道去族学念书,日后对她掌家有益。”
“你说的对。月娘性子胆小,很多事都习惯了憋着不说,你二婶和璟哥儿也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察觉不到这些琐碎事。”
一来多念些书不是坏事,二来这族学就在傅府,大多是垂髫小儿,不怕旁人指摘。
老夫人念叨着,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年轻时候也是个风风火火的人,立马就拍板同意:“明天我就跟月娘说一声。”
9. 第 9 章
傅府前院房舍俨然,鸟鸣清脆,青石路铺设得整齐干净,道旁花草修剪错落有致,翠玉般的叶片上凝着的露珠被春阳晒得滚来滚去。
一座白墙青瓦的屋子里传来孩童慢悠悠的念书声,片刻后响起一阵铃声,念书声顿时止住,孩子们嬉笑着跑出来,惊飞了梧桐树上排排燕雀。
待夫子和其他学生都走完后,虞江月慢吞吞地收起课本往外走去。
门外,银莲提着食盒迎上前来,接过虞江月手中的书本。
虞江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从食盒里取出白玉糕和银莲分食,一边说道:“抱歉啊银莲,又让你久等了。”
自老夫人让虞江月来族学读书过后已半月有余,族学的夫子是一位长须飘飘的老者,说话尾音拖得跟念经一样,一干十一二岁的稚童昏昏欲睡。
虞江月在他们之中格格不入。
虞江月自知悟性差,又不是小孩的年岁,她自觉地坐在最后一排,努力用笔记下夫子的话。可是她识字不多,经常弄不清楚夫子讲得到底是什么。
已经过了耳顺年纪的老夫子头回见到虞江月这么大的“蒙童”。最初他以为是贵族娘子一时寻乐没多理会,后来看了虞江月的课业,惨不忍睹。
老夫子给自己倒了杯清心茶,次日给了虞江月一本自己小孙子的蒙学书。
虞江月倒是不清楚老夫子的心路历程,泪眼汪汪地感谢了一番,这几日抓紧誊抄了一番,方才还给夫子耽误了时间。
“娘子,今日二夫人要出门,交代您不必去她那处了。”
虞江月咽下白玉糕,肚子空荡荡的饥饿感终于消失了,闻言她转了个向往傅璟的书房走去。
“既然如此,那就先不回院子里了。”
傅璟书房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书,虞江月认得的字多了后便喜欢去找些她能看懂的考察自己的进度,每每看到自己有进步她就忍不住偷乐。
一手推开门,虞江月跨进门槛,右边的黄花梨木桌是傅璟的书桌,虞江月并不会轻易靠近,她平日只坐在西南角的小桌前。
足有四层的书架摆了满满的书,木质光滑泛着油润的光泽,虞江月轻吸气,书墨的气味盈满鼻间。她取出笔墨,一笔一划在纸上临摹着蒙学书上的字。
傅临午时回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时值仲春,冰雪早已消融殆尽,万物焕发新姿。
虞江月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窄袖对襟,内里是青绿百褶裙,衬得整个人清瘦修长。乌云似的发只用一根玉簪盘在脑后,几缕碎发顽皮地坠在脸侧,她抬头别到耳侧片刻后又偷溜出来,于是不再理会。
虞江月神情认真,粉嫩的唇紧抿,像是在解决什么关乎天下的大事。
傅临仗着自己个高眼神尖利,往她身前的纸张上觑了两眼,一笔一划板板正正。
似乎是在……临摹大字?
傅临的唇角不自觉勾起,眼底漫上笑意。
屋内的虞江月一连写了几十张字,手酸胀得厉害,用力撑直了手伸个懒腰,看着一叠纸心情畅快,站起身转了两圈,结果一转身却见傅临正站在窗口,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
正是半个月前傅临抓住她和傅璟在书房做不雅之事的窗户!
虞江月动作顿时僵硬,讪讪收回手局促地垂在身侧,“见过兄长。”
傅临眉头轻挑了下应声。
虞江月一阵忐忑,那日傅璟去了学堂后她才知道他被勒令不准回府,担忧了许久也没等到傅临的惩罚才放心下来,难道是要在今天算账?刚才她的动作不合规矩,只怕逃不掉一顿骂。
见傅临转过身似乎要离开,虞江月刚要松口气,结果他又出现在门的方向。
傅临徐徐走进,拿起虞江月放在桌上的一叠大字,一张一张地翻看。
傅临人生得高,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搭在白纸上更显得柔韧有劲。虎口处结着茧,并不像养尊处优的贵族,手背几条青筋凸起,最后消失在袖口处。
虞江月不由出神。
忽然傅临的食指在纸沿处轻敲了下,像是弹到了虞江月的心口一样,她立时回了神,受惊地抬头结结巴巴地道:“兄长,这是我的字……”
傅临似笑非笑睨她一眼,躲过她伸出来想要取回纸张的手,另一只手掌心一摊开,“拿笔来。”
笔就放在桌上,傅临只消一俯身就能拿到,可他不知存了什么心思,宛如没看到一般朝虞江月讨要。
虞江月自然不知道这些,闻言立刻慌乱地垂手去拿。那笔的位置离傅临很近,虞江月一弯腰,一股浓烈滚烫的檀木香席卷而来,她慌了慌神屏住呼吸,莫名觉得周遭空气凝滞。
“兄长,笔在这里。”
虞江月捏着笔的一端递上。
白皙柔软的指腹贴在紫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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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杆上,被挤压出两团嫩肉,指甲干净莹润,没有和旁的女子一样染蔻丹,指甲根部的月牙饱满。
傅临凤眸半垂,鸦黑的睫羽挡住暗沉的眸光,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抬手,拇指和食指交叠扣在笔杆中央,离虞江月的手指还有两指距离。傅临才一接过,她就忙不迭收回手。
然后,虞江月就看着傅临拿着笔在纸上圈圈画画了数十处,笔走龙蛇。
画完后傅临随手把笔搁在桌上,旋即手臂一转,纸张推到了虞江月面前。
虞江月赶忙捧住,定睛一看,发觉自己先前写的“步”字被圈出,一侧则是傅临的标注。
傅临伸指在字上点了点,道:“这个字你少了一点。”
虞江月仔细对比了一下,这才发觉差别,不由红着脸道谢。
傅临不客气地收下,又道:“族学已经过了学字的时候,我给漏了这点。一会儿跟我去趟书房,我给你找两本字帖。”
方才看虞江月的字时,傅临一眼就看出她基础不牢,手腕无力,字迹漂浮歪扭,不少字都有错漏,估计是买了不知哪来的刻版书。
书房?
虞江月半知半解地跟着傅临走了出去,等走进去后才反应过来是傅临的书房。
兄弟二人的书房分别处于院子的对角,虞江月只在傅璟的书房和族学学堂处待过,甚少会来这里。
刚跨入门内,入目便是三面墙的藏书,浩如烟海。虞江月倒吸了口气,这么多书,能看得完吗?
背对着她往前走的傅临像是窥见她心底的想法,声音幽幽传来:“这些书是我从各处搜罗来的,已经翻看了一遍。你以后识的字多了,如果想看可以过来找我。”
傅临对这些书的位置了如指掌,径直走向最左侧,从第三层抽出两本书交给虞江月。
“这两本是我启蒙时用过的,比较适合初学者。”傅临指了指下方的书,“这是描红本,虽然已经写过,但是你可以学习下字的起笔。”
傅临说的十分细致,将两本千字文的用法都如数教给了虞江月,她这才明白为何她练字时总觉得别扭。
虞江月感激不尽,朝傅临道了谢如获至宝地离开了,背影轻快。
书架里存放了傅临从识字起用的第一本字帖,只是他交给虞江月的描红本是他十二岁时另写的,字迹相较三岁那本已经初具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