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证》
1. 第一章
再见到她时,依旧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春日迟迟,和风吹煦。
那里也是清溪潺潺,桃林夹岸。
灼灼其华,粉嫩娇艳,轻红浅白,相向而笑,争奇斗艳,分外妖娆。细草匍匐的河堤之下,是静静流淌的春水,清澈的碧水倒映着欲燃的红花,一枝一叶已倾城……
一阵微风过,落英缤纷,香红飘散……
那临水长堤的几树桃花掩映的春水岸边,那个他久寻才得以找到的熟悉的窈窕身影正缓缓走过。
三年了!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或者可能是桃红又是一年春,更是淡极而艳,妩媚柔美……
真的是再见到她了!
迟自越早已不能平静下来的心,更像是遭到站在河岸边的一群调皮的小孩子们接二连三地投掷的小石片掠过水面,涟漪荡漾,起起伏伏,再难平复。他极力压制,努力地深呼吸!可最终的结果还是不能像之前所一再压抑,一再告诫的那样平静,他根本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
纵然是漫长的三年时光已经过去,应该已经淡薄了那爱与恨;纵然是觉得命运捉弄,应该已平复了所有的恩和怨;纵然自己早已明白会有这样的情形,应该要无比坚强的面对;纵然觉得要为了自己脸面,为了以前的情意,为了他私心里的盼望,应该要去原谅她,或者理解她……可一见到她的身影,一见到那个纤细的身影,一见到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他的心就是半刻不能止息,不断抽搐颤动着!刹那间,那深而长的痛意,悔意,憾意,恨意……各种滋味纷至沓来,并在瞬间无限地扩张,渐渐弥漫充斥在他四周的整个天地之间!
面前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模糊了,年光偷换,人面桃花依旧,可什么都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是个明媚的早晨。
朝阳缓缓升起。
如同朝霞般眩目美丽的她微笑着,在桃花林里穿过去,下到那溪边。
但是,毕竟还是和初见时略略不同了!不再是那个不胜娇羞、笑意嫣然的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天真妩媚、娇柔可爱的初嫁娘,再见的她已是一个有着明朗沉稳气质而略显成熟丰韵又不失她活泼天性的少妇,但依旧是那样的惹人爱怜……
面色红润如那一枝枝笑对春风的桃花,双眸清澈明亮如晨星,乌发如云,在她肩头轻轻地拂动,脚步轻盈,风姿绰约……
她在桃花林里穿行,时不时还抬起细白的手指去碰碰那些花枝,花瓣……她尽情地欢快地逗弄着她身边左右桃树枝头的跳跃的桃红,但又似乎有些害怕触痛它们似的小心……她就像是曼舞在这桃林中的精灵,美丽可爱的精灵。
接着,她轻盈地走下石滩,放下手里的竹篮。
她慢慢地蹲下去,拍拍那缓缓流淌的水流,双手小心地捧起一捧红瓣的桃花水,轻轻泼洒出去。似乎看着那透亮的水滴在空中散开就已经格外欢心兴奋,她笑着。朝霞映衬下的侧影中,那个熟悉的笑靥还是那样的美丽。玩够了,她才像想起来似的,开始慢悠悠地洗起衣物……
黄昏时候,她和一个男人偎依在一起。
亲密的姿态依旧,只是那个如此接近她的男人却已经不是他了……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他知道他的名字叫卓叔源,是这个楚州的司马。
卓叔源的年纪看上去并没有他想象中实际年龄那么大。清瘦的面庞,神情疏朗,潇然自得,倒是有神清气远之态。哼!一个贵胄公子,世家子弟,家道衰落,仕途连蹇,落魄至此,却居然也还能如此处之泰然,安然自若。
他手拿着一根钓竿,垂钓片刻,她就开始捣乱了;也忽然有耐心等着。片刻后,听到身边男子说了句什么,就抢先提起钓竿。她似乎用力大了些,那条一尺来长的鱼儿被甩到身后,绕过他们周围转了几圈。她立即更是转动起那鱼竿,“咯咯”笑了,似乎觉得极为有趣。声音还是那么娇嫩,那么天真,那么柔媚,就如同初出山谷的黄莺儿……
“晚上我可以做鱼汤给你吃了!”她声音大得让他听到了。有些兴奋,还是那样的娇软清脆,似乎还是对着他,在他耳边说话……
于是,他就再也听不到了那个男人的嗡嗡声,更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他只痉挛地捏紧了袖内的一个物事,心里是一阵愤恨,一阵温馨,百感交集,忽然间胸闷得透不过气来!
“好吃吗?”她小心地捧着那碗鱼汤。大红的衣袖上还是有些斑斑点点的油渍,想是做菜时溅上去的。她微微羞红的脸上那双如春水般明澈的眼睛闪着希望得到认可的光芒,带着些羞涩的紧张和期冀。
鱼汤真的很鲜美,是他从未品尝过的。
“好吃!”他几乎来不及地点头,“真鲜!”
她顿时兴奋地满脸放光。那更光彩照人的小脸更让他只顾痴痴地看着她,他的新娘,已经全然忘记了鱼汤的鲜美。
“呆子!”她娇嗔地瞥他一眼,忽然却又噘起嫣红娇嫩的小嘴,道:“……你该不是骗我的吧?”
“怎么会骗你?真的很好吃,很好吃的!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鱼……”对于她嫁到他家来第一次做的鱼,他自然不吝赞美,何况本来就做得很好!
“我就知道!我在家也是这样做的,还从来没有人说过不好吃的呢。”她的声音里略略带着些她一贯来的娇宠之意,呵!她在娘家一直是最小最娇惯的小女儿啊!
“娘她们说不好吃了吗?”他还是立即敏感地想到这个。
她眼里果然微微失落,但并不沮丧,“可能是我做得不合她们的口味吧?”
他赶紧表白自己心迹,安慰她,“那你就做娘她们喜欢的口味就行了,我无所谓的。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她甜甜地一笑,仍是微微羞涩。随即眨了眨眼,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住没有说。
走了一天了,站了一天了,他的脚有些发麻,可能因为是这样,他才移不动要离开的脚步吧。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却已看到那两个人互相搂抱着走进桃花林外的一个小院落。他的双眼的视线顿时恨不得能够化作密集的刀剑来射向那个男人揽住她腰肢的手!
那个简陋的三间破屋就是他们的家吗?
那个小小的院落就是他们的厨房吗?
她在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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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刻闲不住地收拾着,仍是干净利落。而那个男人却一直在旁边陪着,给她递这个,拿那个,还时不时地提醒她,要她小心……
“小心!别跳了,当心!慢一点!”那个男子声音温润,带着些宠溺的语气。
她回过头娇嗔地一笑道,“才不要紧呢!你真是太小心了——”
“我来把鱼收拾好,你只做汤就好了。放心!我会多洗几遍的,保证不会再有腥味熏着你了!”那男人伸长手,拿过那条钓来的鱼。
“没关系的。”她要夺,但还是没有夺过去。
“我会收拾得很干净的,你绝对放心。”那个男人冲着她微笑,温柔得就像是春日山林里洒下一片温暖的阳光。他手上也不闲着,很有耐心地细细刮着鱼鳞,去鱼鳃。
“你真的什么都会?”她微微歪着头看他。
“当然。即使不会的,也可以很快学会的……”他还是笑着。
这个男人就是用这样的笑容,这样厚颜无耻的哄骗手段来诱惑她跟着他走的吗?
她又娇声大笑起来,很没有形象地往后一仰。那男子忙站起身,张着两手,让她倒进自己怀里,虚搂住她,用手肘轻轻地扶住她,要她小心。
她从那男人怀里站起身,扶着男人的肩。一阵穿堂风过,吹得她的淡红衣衫往后飘去。
他顿时一阵目眩神迷,心里又酸又苦!这才终于发觉,那个男人之所以这样喋喋不休,小心谨慎,不过是……不过是她已有了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的心一阵阵针扎般的难受,浑身一阵冰冷,一阵沸热!不管他之前如何设想再次面对她的第一面,他都不曾想到过这样的情形——即使是这一天,他已经看到她一直在对那个男人笑,对那个男人撒娇,对那个男人像曾经对他一样的……可眼前这个事实,还是像雷击一样震醒了他,使得他终于明白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握紧了双手,却已不过是两手空空的一个人,他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渐渐走近那院子,香气四溢。
“你尝尝……”
当她摆好了小桌子,就舀给那男人一勺鱼汤吃。
她脸上带着她特有的调皮甜美的笑意,娇柔明媚。
“好吃!”那男人大加赞扬,“真鲜啊!我觉得从我的舌头一直鲜到了我的手指头上了!我整个人跟着都鲜透了!”
“那我下次就用你来做汤,看是不是真的那么鲜!”她冲他皱着娇俏的鼻头,吓唬他。
他伸手一点她的鼻头,依旧温和地笑着,“肯定是最好吃的一回。”
“总是最好吃的一回吗?上次你也这么说。”她斜睨着他,那么亲密爱娇的样子。
“比上次还好!”
“卓大人的一张嘴真是如同抹了蜜一般,这样甜言蜜语,端的是很会哄……哄妻子开心哪!”
看到他那样的亲密,看到她那样的娇柔,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就冲口而出!他早已忘记了先前对于这次面对她要冷静、要淡漠、要若无其事……的告诫了,他终于还是没有实现希望自己会表现得像自己一再设想的那样大方、得体、无所谓……
2. 第二章
“卓大人的一张嘴真是如同抹了蜜一般,这样甜言蜜语,端的是很会哄……妻子开心哪!”
院子里的两个人立即顿住了身形。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他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一句!话一说出,他就恨不得立即收回!
卓叔源很快地反应过来,看到迟自越,忙从桌边走出;向他抱拳,微微鞠躬,从容地道:“巡按大人!怎么会突然光临寒舍?”
而她却完全是一副没有意料到的吃惊和震动!她那雪肤玉肌的面庞,那本来如芙蓉如桃瓣的面色一下子发白了,神情如冰雕般凝住了;而亮如星辰的双眸也一下子像忽然遇到晨曦之后灿烂的阳光般隐没了它们的光芒,她直愣愣地瞧着他。
迟自越的一颗心跟着紧缩了一下,又一下,却竭力故作坦然地将目光移了一下,看了看桌上围着那碗鱼的几个小菜,再看向她,竭力摆出一副颇为泰然自若、高高在上的姿态,竭力微笑道:“……真……娘,真……真想不到会在此遇到故人!”
他说出了自己早打算好,早设计好的应该说的第一句话。不仅晚了一步,而且感觉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那种淡漠和轻松的效果来。
真娘脸色依旧煞白,她那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似乎不知说什么好。
卓叔源看着真娘微微一笑,眼神里示意了一点什么。
真娘的小脸终于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看来她真的是出乎意料,吃惊非小了!
卓叔源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安抚她那颗惊魂未定的心。
“你……”她慢慢镇定下来,却仍是呆呆地看着他,终于发出了一个字,喉咙里还是哽住。
迟自越眼眶一热,忙低下头。看着那纤白的手背上的那只大手,他很想一掌打开。竟然如此没有顾忌么?但他还是装作没看见,又慌忙抬起头,只竭力镇静地扯着嘴角,笑道:“怎么?从来,没想到,我们会再见面吗?”
他的声音里也还是掩饰不住的嘶哑和不稳定。
“是呀。迟大人,我没有告诉她……”卓叔源温和地插嘴。
“卓司马真是体贴周到,我到楚州都好几天了,竟什么也不曾透露给……她?”迟自越再转回头,迎上真娘的目光。他不要自己这样慌乱,他要看到真娘眼里的,他希望看到的某些神情或情意……
卓叔源微微一笑,也看着真娘。面上似乎有些谦然,但更多的似乎还是那份一贯来的坦然。
“哈哈!”迟自越忽然大笑起来,他要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和痛苦,“卓大人!我是不是该补份休书啊?不然,到时候卓大人如果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以强占……他人之妻的罪名参一本,那可就大大不好了!”他本想说朝廷官员之妻,可一来那时他尚未得官;二来,即使是以现在身份,也未免是有些在揭自己的短处。
卓叔源微微愣了愣,飞快地看了真娘一眼,笑道:“如果能得到迟大人的亲笔休书,那自然是更好了。”
“哼!卓大人还真是老辣无耻啊!”他再也沉不住气,双眼微眯,不由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道。
“事到如今,不老辣无耻一点,就有可能保不住自己最心爱的人哪!”卓叔源眉头都不动一下,依然还是那么坦然自若。
真娘不禁又涨红了脸。卓叔源又拍拍她的手,眼里依旧含着温和的笑意,抚慰着妻子的不安情绪。
迟自越听了此话,心里一动。他是意有所指的吗?他怒气冲冲地想发作,但随即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和目前木已成舟的境况,他不能过于计较,这样就会显得自己太愚蠢可笑……还是竭力按压住怒火,故作洒然地、镇定地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
迟自越很镇定地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真娘已经恢复了镇定,但显然并不完全心定,面上显示出极力控制下的平静。
卓叔源更是自在。迟自越不怎么说话,他也就只尽主人之谊,请其吃菜而已。
饭后,卓叔源直接就收拾起碗筷,端走,道,“我去收拾一下碗筷,你们说说话吧……”
迟自越坐着不动,看着卓叔源离去的背影。这个男人,就是凭着这样的“殷勤”本事把她带走,直到现在的吗?
他这才得空打量着他们这个小院落。
院子里自然有几棵桃树,似乎就是附近的桃花林延伸过来的。而四下里到处都是高高低低的花盆里的花草,花树,果树,甚至还有些菜蔬……她喜欢这些,她娘家房屋周围也是这样的布置,她的父兄都极为娇宠她,一切都凭她的喜欢,他一向都知道。而眼前这一些花木并不是特别名贵的品种,那自然都该只是她的爱好,出自她的布置了。
他眨眨眼,把以前自己房间前的空地上曾被她栽种过,后来却被母亲吩咐人毁掉的几株几盆花木的画面挥去。
卓叔源的意思是让他们叙旧吗?他们还有什么旧可叙的?往昔的岁月已如流水般逝去无痕,往昔的美好也如那水流上的花瓣早已消散无迹!或者,她以为他还是惦着她,不甘心前情被弃而再来找她的吗?
在这个简陋的院落里坐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最初知道这个事实的惊讶和痛苦!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如初见她时的激动了……即使当初那一些他为了她而去努力奋斗成就一番事业的不甘心也早该随着她的绝情离开而烟消云散了!现在,亲眼看到事实都已到了如此地步,他更该死心了!他只有更死心,更觉得可以放下一切,可以以更高的姿态在他们面前,以更优越的处境来无视她的存在!是的!他不会再纠缠旧情了,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心心念念,拼命想去追寻,那样显得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可笑!从此就只当她是个陌路人,不会再放她在心上,不会再让那刻在心上的痕迹日日啃噬他的心了!
“鱼汤很鲜美。”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说。或者是想到可以慷慨大方的赞美来显示自己的无所谓吧,或者只是像他第一次品尝她做的鱼汤一样。
鱼肉依旧是细嫩滑腻,鱼汤依旧是鲜美清润。
真娘抬起眼看着他,已不是往昔那如水柔情,她只说出一个字,“你……”前尘往事毕竟不能完全忘却,她再次面对这个人,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迟自越撇过脸,语气尽量放淡一些道,“怎么,卓司马官虽不大,但……你们家不用奴婢吗?也要你亲自……?”下厨,甚至还有早晨的亲自浣洗衣物?其实,这些不过是无话找话的搭讪,他早已经知道他们的境况。这个卓叔源,不过领个清贫小官的职位,他的家族早已衰落,他不善理财,不可能再供养更多的人而驱奴使婢了;而且又因不善逢迎巴结,也不和曾受他家族提拔恩遇的豪族权贵来往,五年前就这样一路贬职到这个偏远的地方做了个小小的司马。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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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终于开口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么?哼——”他心底依旧黯痛不已,但却冷冷一笑,“自然过得很好的了……最起码,不会比你差!”
“那就好……”她低语,语气很小心,似乎跟没见到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不过是被朝廷临时委派为监察御史,领八府巡按之职,来这里探察民情罢了!现在碰巧到了这里,不是专为来看你的!”他在语气里刻意加上志得意满的傲气,却还强烈地残存着一丝遗憾之意。
真娘低了头,不是吗?不是自然是更好,可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见她一面呢?何必如此撇清,还不如从此两不相见,岂不更好?
迟自越看着她低垂的白皙细腻的后颈,心里顿时又是一阵痒丝丝的,心里鄙视自己,冷笑道:“你不会以为我这次来是专门为难你的吧?”
“不……”她忙道。
“哈!纵然你忘了旧盟,贪恋新欢,薄情寡义,负心薄幸,难道我堂堂一个男儿还会执著于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情意不成!既然早就恩断情绝,流水已逝,覆水难收,我若还来为难你,岂不是太没有风度,自寻无趣!你既绝情,我自然也……”他压抑住自己的满腔怒火,喉咙里早已干涩,如哽异物,只得轻哼一声,让那里顺畅一些,透出一口气,大声道,“天下贤良淑女多得很,我也早已在京城里娶妻,绝不会再惦着你了!……从此我们两无干涉!这一次,这一次,就算是……缘尽永别罢!”
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猛然站起!再也不愿回头去看这周围都充溢着她的气息的天地,大步走出这个简陋的小院子。他要赶快离开这里,他要赶快走,赶快离开她……不然,他一定不能再保持清醒时候的想法,他一定会再失控而发狂的!
卓叔源从后院里出来,看着一直发怔的真娘,上前轻轻搂住她,温声道:“怎么了?”
“他……”
“你怪他?”
真娘摇摇头。
“那你……是后悔了?”
真娘还是摇头,眼里却早已滚下泪来。
卓叔源伸手轻轻抚去她的泪滴,“别想那么多。他不过可能是顾念旧情,或是因为好奇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知道你在这里,焉能不来看你一回?纵使他是有怪你之意,但他一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何必枉自担心呢?”
真娘泪眼婆娑地看着卓叔源,心思恍惚。他忍不住轻轻按了她的俏鼻一下,道,
“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放心吧!他目前是八府巡按,要处理的事情多着呢!也不会在此久留,会很快就离开到别处,然后回京任职,我们就再也不会和他有什么关涉的了。哎!你不会是怪我没早告诉你他来这里吧?我当时看他春风得意,只当他不会……”他又笑了一下,想到这个人今日在见到真娘之后的各种故作大方之努力姿态,与那日大大不同,不由暗暗压下心里略略升起的一丝不安,“所以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
真娘心绪起伏,一时难以从这件突然发生的事情中平复过来。毕竟那个他是第一个闯进她心扉的男子,是初婚的前夫,有半载夫妇之情,又怎么可能一下子抛却?她的心不能一下子就平复下来,只默默不语。卓叔源轻轻地搂住她,任她自己走出这心意沉沉的情绪,不去打扰。他明白,只要这几天过去,她自会恢复之前的她的,真正自然天性的她的。
3. 第三章
迟自越下朝回到府里,仍是直接进了书房。
推开窗子,一枝尚未著叶而已枝头灼灼的桃花探头进来,
这窗外的几树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自担任八府巡按巡察吏治民情回京,一晃就已两载了!
然而,一看到这似乎是忽然间就已半开了的桃瓣,他还是不禁呆住。
……
“谁?”
十八岁的迟自越第一次走出书斋,偷偷溜到那据说是青年男女春日必去的淇水边。
那里,那时候正是桃花烂漫的时候。第一次摆脱圣贤书,走进外面的大千世界,他面对烂漫的春光,心里也是无限欢快的。可是,那些大胆放肆、笑谑玩闹的姑娘们却使得他这个初出家门、尚未能领略儿女之情的少年面红耳赤,赶紧逃开;可其他角落,却又有那成双成对的浓情蜜意的情侣们,他更是狼狈。他只得跑到更荒凉偏僻一点的水边。却不料,刚下到堤下,竟有人丢了一块石头在水里,溅了他一身的水,吓了他一跳!
他四面张望,想到可能是刚才那群缠住他的大胆而无礼的姑娘们,心里更是慌乱。忙快步走上石阶,决定就离开罢了。
一抬头,左边桃林里堤岸石阶上站着一个红衣少女,似乎刚刚从躲着的地方走出来。她有些歉意地看着他,那一对幽黑的眸子光溜溜的,却还是带点调皮之意,似乎在极力忍住笑,“我,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你在那里……”
她的声音似乎还带些童音,娇娇的,软软的,有一些咬舌不清的感觉,但又似乎只是在撒娇。
他已经如木塑石雕般呆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并没有听见她说些什么。
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显然也不是该来这里的人。可能不过是某一个姑娘没有伴儿,强拉她来的吧,所以这时候她也只是一个人跑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无聊地砸水漂玩儿了。
迟自越呆呆地走上去,一直目不转瞬地看着那少女的面庞。
少女在他这样的注视下,不由更有些羞涩起来。后退到一棵桃树下,伸手压下一枝桃花,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眸却还仍是光溜溜的只看着他。
迟自越看那枝桃花横在她俏鼻之下,她双颊晕红,娇嫩羞涩,那桃瓣色润泽的小嘴,尖尖的下巴,人面桃花,相映而红,真是纯真娇媚之极!他的心更加猛烈地撞击着心房,只觉得几乎要跳出胸腔来,一双眼更是忘了任何顾忌,痴痴地看着。
少女眼里也流动着娇媚柔情的光彩,不语而笑的大胆地回看着他。
迟自越走近她。她才眨眨眼,一下子放开那枝桃花,就要离开。
迟自越眼里只有她,哪里看到别的?那桃花枝头一弹,正到他脸上,他不禁“哎呀”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
少女微微一惊,看到他似乎也并没怎么样,才又带着那一丝歉意的神情,弯起嘴角,笑着小声道:“像个呆子一样。”
“你——”迟自越见她笑了,也不由跟着笑;想到她的话,虽是娇憨,却是在说自己是呆子呢!不由忙定神,故意板起脸,道,“我怎么是呆子了?”
少女转了转眼珠,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我就看你就是个书呆子!”
“那你呢?”迟自越看她要走,忙放下呆子的事。
“不告诉你!反正我不是呆子!”她娇声娇气地说,却又极为自然而不显造作。
“你叫什么名字?”他忙跟上去,不顾唐突,也想不到什么读书人的礼貌问题,直接就问。
少女歪了头,眨眨眼,微微斜睨着他,笑着,“你又没说你的名字,还问我呢?”
“我叫迟自越。请问姑娘——”他这才想起礼貌,微一施礼问道。
她又“咯咯”笑了,“你怎么不说‘小生名叫迟自越’,还请问呢……”她学着当地戏班子的腔调取笑他。
迟自越见她似乎就是不肯告诉自己名字,不由故作恼怒地道,“哼!你不肯说,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你怎么会知道?”少女立即有些惊讶起来。
“你一定是叫小桃红!”那是听同窗说的最近唱大戏中一个可爱而乖巧的小丫头的名字,他也不知怎么就想起来。虽然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孟浪!这小姑娘虽看上去是个农家少女,但绝不是个走南闯北的唱戏的姑娘。不过,也许只是这遍地都是红艳艳的桃花使得他想到这个名字吧!
“才不是呢!”她撇嘴,娇嗔地瞥他一眼。那桃瓣色润泽的嘴唇微微嘟起,可爱妩媚,两边粉嫩的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儿。随即又略有些羞涩地瞥他一眼,低头道,“我叫真娘。爹爹和哥哥们都叫我真儿……”
“真儿……”他不禁也跟着叫。
她一扭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却又回眸,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刹那间,他只觉得他眼前一下子就明亮灿烂而又恍惚迷离起来,带着无以言表的欢喜,带着若有所失的怅然!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的感受第一次地一下子就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他十八年的人生中,上天在这一天为他开启了一个通往极致的幸福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的新天地!
“真儿……”
无论如何,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论他怎么克制,那面庞,那笑容似乎就总在他眼前晃动,那段美好的回忆也总一遍一遍地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他低低喃着这个早就刻入骨髓的名字,一时颠倒缠绵,一时又苦涩郁痛,喉咙里发出哀鸣一般的痛苦呻吟。
看到府里的管家周斯匆匆走进这院子,他忙一低头,故作看书之态。却发现那在窗前书桌上放着的一卷书根本就一直没有打开过,而封面上却已濡染了一层湿湿的痕迹……
他忙“啪”地一声,将那卷书翻过。
他竟还是忍不住抛泪对书卷么?
“大人!夫人她又在发脾气……”
“怎么了?”他立即冷着脸,淡淡问。他想以说话来挥去对那如烟往事时时对他的干扰,正如平日,他只有用那忙碌的公事来使自己遗忘,来使自己镇定……可为什么,那往事总历历在目,总是那么清晰,每次这样的努力似乎只更是在他心里加深了那道刻痕!
只是,目前周斯要和他谈论的这件事实在是与那往事形成多么可笑而荒诞的对比,但,现实和梦境同样是那么残酷!而他却也只有这样更冷淡才能保持自己一向来的冷静,否则,他一定会失控吧!
“夫人又在大吵大闹,说——”周斯还是有些犹豫。
他将桌案上的书用力一顿,决定甩开刚才那惆怅百结的心绪,他还是要使得自己忙碌一点,哪怕被那些他所厌恶的事和人打扰!出了书房,不紧不慢地问周斯道:“她到底怎么了?”
“大人,就是……为您要外任的事!”
迟自越哼了一声。
韦珮珠一见迟自越赶了过来,立即定住身子,不再撒泼。丫头们正忙着收拾地上的碎片,那些都是夫人发脾气砸碎的。
韦珮珠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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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气喘,又暗暗有一点担心。丈夫对自己一向不闻不问,她完全没想到这次竟这么快就赶来,看到这一地还未及收拾的狼藉现场。她虽然立即就想好了说辞,反正这些都是她陪嫁而来,她砸自己的东西,与他什么相干?但一对上迟自越那一向来的冷酷无情的双眼,竟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这次,他会不会一下子爆发起来,不会再像以前不管不问,不会再依着自己的心思……
韦珮珠的奶母郑嬷嬷和丫头们也都有些担心,虽然这个姑爷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可那低压的气氛更让人胆战心惊。而一个家里闹成这样的狼藉和混乱,任是哪个家主也不会高兴的吧?纵然他一向不管不问这些,可小姐的确是骄纵了些,这次闹得更不像话了些!
迟自越却一点也没在意那地上的狼藉,只扫了韦珮珠一眼,眼里难以掩饰的鄙夷和冷淡,道:“你就是这样收拾行装的吗?”
“收拾行装?”韦珮珠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全然无用,却一下子又被这句话惹得火气又上来了,“你说要收拾行装吗?难道我们真的要去那个鬼地方!我可是堂堂的宰相家的小姐!我才不要到那个蛮荒之地去受罪呢!”
“那你就回娘家继续做你的宰相家的千金万金的小姐好了!”迟自越再也不看她一眼,立即转身就走。
“你!”韦珮珠不由气结,她实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冷清的人!
“姑爷!”郑嬷嬷忙上前解劝。这个姑爷从不和小姐吵架,可怎么总这样冷淡着,也实在叫人捉摸不透,“大人哪!小姐只是一时怕不习惯外乡的生活,您总得给她一点考虑的时间——”
迟自越推开郑嬷嬷的阻拦,径自离开。
韦珮珠尖声叫道:“你这样一个窝囊废!纵然你有才华,要不是我爹,你以为你就能稳稳地做个京官了?现在既然这样,谁不是往上走?你却好,偏要去那个鬼地方任职!你是被流放,还是被贬职呀!我可——”见丈夫依旧毫不回顾,语气略软,声音却还是很高,“……你要不去求,我自去求我爹爹留你在京里好了!”
迟自越回头,冷冷地道:“你要是想这样,就干脆回娘家,别再回来了!”
韦珮珠咬牙,恨声连连。丫头碧桃忙劝,“小姐,你就别说了!现在姑爷已经决定外任,你就是去求老爷留在京里,哪能就是那样容易的事?说不定老爷早已同意姑爷这样做的呢!”
韦珮珠见丈夫早已走得没了踪影,更是大为恼怒,再次奋力扫荡起房内的物件来。
郑嬷嬷见事已至此,只得耐心劝说,“小姐!女人总是要跟着丈夫走的,难不成你当真要留在这里不去?何况姑爷决定的事,你又能改变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姑爷虽然是个冷心肠的性子,可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你,这次也是公事啊……你们成亲这半年来,依老奴看,倒是小姐无理取闹的时候多了些,也怨不得姑爷不肯多说话……何况,”郑嬷嬷知道自家小姐虽然脾气是不好,也娇惯了些,但也还是通情达理的,总是大家闺秀,总不能因不从夫落人耻笑,而自己规谏之职总是要做到,于是大胆道,“他也是凭着自己本事,经过那么多场考试才当官的,而你老是把门第出身挂在嘴边,是个男人都会不高兴的,怎么不叫姑爷心里不高兴?”
韦珮珠纵然再不愿意离开显赫富贵的娘家,繁华热闹的京城,可也只有跟着丈夫走的份。这样,在洒泪挥别爹娘兄弟之后,也只有极不情愿地出京,跟着丈夫千里奔波,到了南方“蛮荒”之地,任巡抚。
4. 第四章
迟自越安顿好家眷之后,公事交接自是过几天再说,就独自出门了。
一路顺河而下,像并不完全知道自己是要去何方似的,他只漫无目的地随着雇来的船夫的意思。有时候也上岸,有时候就顺水漂流。
第三天,他在船舱里只觉得气闷,让船夫摇船到岸边,上了岸。也并不问是什么地方,只慢慢信步往前走。
暖风吹拂,近水汤汤,远山润泽,偶尔传来一两声格磔野鸟的鸣叫。他只觉得心意沉沉,这样的风物,在家乡是也极为熟悉的,可这一切究竟又有什么意思呢?
前面,是青翠逼人的一片林子,树木并不高大,已经是繁花凋零的暮春了。
正觉得无趣,想要往回走,却不料从树林子里跑出一个约摸两岁左右的小男孩。那孩子一看到他,立即兴奋地大叫起来,脚步也加快了,可因为跑得太快,竟一下子摔倒在地。
他根本不及分辨那孩子口齿不清的叫嚷是什么,看他摔倒,忙疾走几步,想上前去抱那孩子。
但也毕竟离得远,他只担心那孩子该摔疼了,该哭了吧!谁知却看到那孩子自己爬起来,低头看看地上,揉揉眼睛,不哭也不闹,又只往他这边跑。
他站住了。
那小男孩直冲着他跑来,摇摇摆摆地跑着。红扑扑的白净的小脸蛋上,一双极为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那一气奔跑,小嘴里还咕咕叨叨的可爱样子,令他不由展颜。还是小孩子好呀,无忧无虑!只是,这个小孩子摔了一跤,竟不啼哭,大概也是他爹娘不在旁边,无从撒娇。不过,能看到这样乖巧的小孩子还真是难得。
迟自越微笑着就那样看着这样一个小孩子,心里略略动了动,竟有想和他说话的意思。谁知,那小男孩跑了几步,抬头看到他,却停下脚步,似乎有些失望,放慢了脚步,还是往前走。
迟自越微笑着一直盯着他看。小男孩睁大眼,乌黑的眼珠亮晶晶地,对上他的眼,竟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然后到迟自越身边,四面看看,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期待地看着迟自越,想说话,却又似乎不知说什么好,或者是想从头脑里去找要说的词句吧。
迟自越想到这孩子该刚会说话吧,虽然有些孩子说话早,但男孩儿总是要晚些。蹲下身子,笑着问:
“你叫什么?”
“小凡。”小孩奶声奶气地道。歪着头打量着他,口齿不清地急切地要表达自己的意思,“刚刚……你……爹爹,是,我以为……呢!”
“你看到我走过来,以为是你爹爹?”迟自越听了半天,勉强猜到他的意思,他刚才的羞涩也是因为发觉自己认错人了?他不由又笑了。
“嗯!”小凡猛点头,大脑袋几乎要掉下来,显示他愿望的迫切。
迟自越不由笑了,这样一个俊秀乖巧、聪敏灵动的小男孩,真是可爱之极。他一把抱起,轻轻地摸摸他的头。
小男孩嘴角翘翘,又笑了,“你,不,叔叔,路上,看到爹爹?”
他看着这笑容,面容一下子僵住!这笑容,这笑容,他竟似乎是很熟悉的……啊!他一抬头,四周竟是一片桃林!这桃林,竟也是那么熟悉,啊!他不知不觉竟是转到这个地方来了么?
只是,刚才是没注意,因为已经不是当初灼灼其华的时候了,现在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啊!北地的桃树开花究竟晚些,他从京里出发,那花才盛极而凋落;现在到了这里,繁花早逝,累累青果已挂满枝头。
他的心蓦地又是一阵酸痛,放下小凡,
“叔叔,你……?”小凡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轻轻地触触他的手,“冷?”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不会错!怎么会错?这孩子不仅面貌有她的影子,而且年纪也正对,真是……他到这里就是为了来找她的吗?为什么会来?他虽然一直决不肯承认自己到这里来任职是为了离她近一些!可这会儿看到她的儿子,他还是不得不残忍地承认,承认自己不过是又来寻一个梦,寻一个早已不属于他的梦!或者,他就是这样甘心情愿地将自己的心割得血淋淋的!因为这样才会疼,因为疼痛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可那脚步却就是移不动!他竟还是不愿走,心里一个声音强烈地倔犟地响着: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再看她一眼吧……
小凡更是奇怪这个叔叔的样子,看他脸色煞白,双手颤抖,不由极为担心。转到他面前,极为认真地,唧唧歪歪地说了半天。意思是断定他是生病了,要迟自越去他家歇息,他娘在家,会给他找大夫……
“小凡,小凡!”
是她的声音,是她来了!他一颗心忽然就定下来了,双手也不再颤抖。
“娘,娘!这里……”小凡高声答应着。
他定定地盯着那桃林里的一条小径,那是这个小孩子跑过来的路。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少妇跑出了桃林。照旧的体态婀娜,脚步轻快。
是她……
他挺直着脊背站着,看着这个既是带给他阳光,又将他永远丢入冰窟里的人。
小凡一看到母亲出来,竟立即悄悄转到他身后,牵了他的衣服躲了起来。
迟自越没有在意。
真娘听到儿子的叫声,忙跑出桃林。却只见大路上一个男子的身影,没有看到儿子,不由顿住了脚步。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她四面张望了一下。
“哈哈!娘!这里——”小凡等不及,忍不住从迟自越身后伸出脑袋,笑着大声叫了起来。
真娘不由也笑了,这孩子,怎么跑到陌生人身后躲着了?倒是胆大不怕人!她忙跑过去,边嗔道:
“小凡!怎么跑这里来?”
“爹爹——”
迟自越只盯着她看。真娘眼里竟似乎只有儿子,只顾低头看着儿子,对他只是瞥了一眼。虽是似乎当有他这个人存在,却很明显地只是敷衍地一笑,肯定是视而不见他吧。他不由咳了一声。
真娘知道儿子是来找他爹爹的,正要告诉儿子……可眼光一扫过迟自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却听到那熟悉的一声咳嗽,看去,不由惊愣住。
“你——”
迟自越定定地看着她。又是两年多了,她面貌还是老样子,只是神情态度却又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只是,究竟也许是她十五岁那纯真稚嫩的样子在他心里镌刻得太深,太深,他就总不希望她长大似的……只是,她比之上次相见似乎清瘦了些,虽不算憔悴,但面上一点也没有上次和卓叔源在一起时那无所顾忌的神采飞扬了。
这,是她长大后该有的成熟沉稳的丰韵,还是现在生活的不如意……
小凡有些奇怪地看着母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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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陌生的叔叔彼此对视着,那深深凝望的样子叫他觉得奇怪,他忙去拉母亲的手,“娘!不是爹——”
迟自越哼了一声,垂下眼看一看那孩子,“小凡,我当然不是你爹了!你放心,你娘,怎么会像你一样认错呢?”
真娘苍白的脸微微红了红,“你怎么来……”又是这么突然,而且卓叔源也不曾告诉她。
“我不能来这里么?”
真娘看他身着便服,又是独自一人,连个随从也没有带,难道他是被罢官了?
迟自越看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道:“我来这里任职了……”
“嗯?”真娘奇怪,“你怎么——”也是被贬了?这里,是指楚州,还是指这南方之地?
迟自越没有再去解答她的疑问,只淡淡地道:“怎么今日没见到卓司马?今天公休,还那么忙吗?”
真娘听了这话,神色似乎更是黯然、担心了些,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他这几天是很忙吧,都没有回家……”
“虽说是小小的司马,但总是公职在身,几天不回家又有什么?”迟自越也不知是安慰,还是只说事实。
真娘微微蹙眉,眼里竟现出忧郁,“他从来不会不回家的……这都好几天了……”
迟自越心念一动,故作轻松地道:“不会是……被别的女人拌住了吧?”
“他不会的。”真娘立即道。
“哼!不会吗?”迟自越嘴角沉了沉。虽然在京里也听过人提到过卓叔源,虽只说他脾气很怪,并未有风流韵事,但曾经是那样一个富贵公子,出入风月场所也该不会少吧,京城里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寻常了!这里穷乡僻壤,新娶了真娘这般人物,开始自然可能是不会;但日子久了,难保他没有异心。
“他……从不对那些感兴趣……”
“这么肯定?这么说,他就只对你一个女人感兴趣了?哼!”迟自越心里没来由的更是一阵酸苦,“纵然是山盟海誓,说要永远相随,不也照样变心了吗?男人的心更容易变的吧!世人不都说痴情女子负心汉吗?难道他比一般女人还要特别?”
“你……”真娘知道他在讥讽自己,但心里却还是更牵挂卓叔源,对迟自越的话只有些迟疑不定。难道说,迟自越一来到这里,卓叔源就正好这么几天都不曾回家——这的确是从未有过的事啊!真的是他在外面有什么事,而竟或者是迟自越的安排?她不愿这样想,这不该是迟自越的性格,他早已娶妻,又何必如此?可是,这么两年过去了,他为什么还偏偏来到这里来呢?纵然是碰巧,又怎么这么巧?
“当然是碰巧了!我总不能因为你们在这里,就违抗皇上的任命,避开这里吧?你不会自大到,以为自己还是一个能决定朝廷官员去向的女人吧?”
真娘眨眨眼,撇开脸。小嘴有些嘟起,幽黑的眼珠转向右边,长长的睫毛也撇下去,微微有些颤动。
迟自越的心又忍不住悸动了。这是她在不能理解别人的话时,经常有的动作神情。不过,当初,她过一会儿总是要撒娇再问他究竟的,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再被他笑话说是笨蛋的。
然而,这次,他等了很久,她也没有再开口,他只觉得一阵失望。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笨蛋”了,她已经懂得他的话里的或真心或假意的嘲笑和讽刺意味,她会自己思考了,她不会再对他撒娇的了……
5. 第五章
一大早,晨曦初透,迟自越已不能再继续躺下去了。这么一夜难寐,辗转反侧,实在更是叫他觉得更受罪!咫尺天涯之感,从未有过这样的强烈!
他起身,洗漱毕,就直接去了楚州县衙。
楚州知府甘游才急忙将新任巡抚大人迎进县衙。一番寒暄毕,虽不知迟大人微服来此,究竟目的为何,只是他既然暴露身份到自己县衙,倒也该没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他一向自认为清正廉洁,办事兢兢业业,他还是有这样的胆识的。
迟自越边问一些县衙政事,边懒懒地翻了翻桌案上的一叠卷宗。忽然看到卓叔源的名字,忙一下子抽出。
甘游才也有些吃惊,但还是任上司看自己处理的案子,反正这也总是要向巡抚大人禀报的。
迟自越看到卷宗上,卓叔源竟是犯了多项重罪!什么失职渎职,纵容下属强征赋税,苛酷百姓,亏空县衙财政,贪污受贿之事,详详细细地列了一大堆。而且居然已经签字画押,认罪监押在牢了!
他倒暗暗吃了一惊!那个卓叔源不至于这么糊涂,作这样的事吧?这,这,真娘大概也还不知道吧?她怎么会一点也不知道?他微微皱着眉,抬起头,看着甘游才。
“大人!这件案子,下官正要向巡抚大人上报,想不到大人竟这么快到此。只是——”甘游才有些犹豫着没有说下去。这件案子,他早已安排妥当,原先那个巡抚大人跟卓叔源是旧相识,难免可能会有官官相护之意。因此,他就卡住这个机会,等着新巡抚上任,好一举拔除本县毒瘤,正一正本县官场风气,求个升迁机会。不过,看到新上任的巡抚大人一到此地,一看到卓叔源的名字,就这么关注这个案子,他又有些吃不准了。虽然他是早已打听到这位迟大人虽也做了几年京官,又是宰相府乘龙快婿,但这几年,应该并未与卓叔源有过什么接触,不该相识的!除非是和宰相大人有关。但这卓叔源和当今韦宰相,也并不相契,甚至算是政敌,所以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会贪赃受贿?”这一条未免太不像了吧?他两年前到他们家,若不是知道他是做官的,只会当他只是个隐者呢!那时候连家奴都没有,这两年不会因为有了儿子多了开销,就此聚敛家财了?可真娘和小凡身上衣物依旧,又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事?凭着他一向对名利的不屑,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即使他要贪赃受贿,又岂是这么大胆明显?
甘游才忙上前细禀,“大人,这田氏一案,当初是下官亲自看到田氏贿赂他,求他上诉的……他收了田氏之贿,竭力为她开脱。如今,田氏之子减刑,田氏还尚在他家帮忙,几乎成了他家奴婢,这可以算是以身为奴贿赂……”
迟自越不耐烦听下去,冷笑道:“哼!那倒是真为百姓做事呀!如今这世道……”虽然他并没有做过外任,但也明白当今吏治之浊,连百姓也不得不跟着受影响。如果不收,反而认为上官不肯出力,或者是不肯尽心,没有能力之类……而那个田氏纵然行贿,一个贫妇,又能有几个钱?而卓叔源大概也只用这些钱打通关节,才替那田氏母子申冤,说不定自己倒还垫了不少吧。
“大人,话虽如此,这样的事,我们也不能不追究……”甘游才倒没想到这个巡抚大人居然如此清楚地方吏治,不得不收了小觑之心。
卓叔源默默不语。
甘游才看看他的脸色,忙又道:“大人,当然,这一条只算是小罪状,下官只不过是在搜集其罪证时,不可缺少不是?可他最大的失误却是失职渎职!全然信任属官苛酷百姓,将县衙财政亏空,这可是上负皇恩,下负黎民的重罪,这才是重点哪!”
迟自越沉吟着,“那也是……”
他放下卷宗,略略沉思。他也仔细看过,卓叔源那一条失职之罪案,案状详尽,也无什么破绽。虽然事情可能都是他下属所为,但其失职之罪难免……他也不该如此放任、信任下属……那又能怪谁?而且据他的了解,卓叔源本就是一向任性潇洒,不过当司马一个闲官而已,自然是不可能会尽心于吏事……将一些事情全权交给下属,又太信任那些人,一时不察,被那些人连累,自然都是极为可能的,这也容不得卓叔源辩驳……何况,卓叔源那样的人,既已认罪,又岂会有什么冤屈的呢?他还是有担当的。只是,真娘……
不!他怎么会想到她,这与她无关。卓叔源触犯了国法,自该接受惩罚,纵然她无辜被连累,也是她……自找的!
迟自越狠狠心,不管事情是如何牵连到真娘身上,他也不会徇私枉法,他也不过是按律法所为,又有什么隐隐不安的呢?怎么看,那个卓叔源都确实是罪有应得,不可能有什么冤屈在里面!纵然万一是别人设计让他栽在这件事里,也只怪卓叔源自己不够聪明,不够精明,不够谨慎!他也还是失职了,而且这些也都与他迟自越无关——他不过是凑巧到了这里!他一身正气,绝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还怕卓叔源有什么想法,还怕真娘……
“既然证据充足,事实确凿,他也供认不讳,那就该早早结案哪!为什么等到现在?平白耽误时间做什么!”迟自越极力从那思绪里回过神,只处理公事。
甘游才一听此言,心头大喜。这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巡抚大人自然会严肃吏治,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下官正是要向大人禀告此事。现在……”
“依律法,他会判什么罪呀?”
“启禀大人,依律,卓叔源当流放边远之地,其家产和家属将没入官府!”甘游才十分自得,看来他早成竹在胸了!
迟自越皱了皱眉。这个甘游才,他不过顺口问一下卓叔源之罪,他提真娘做什么!
甘游才忙小心道,“大人,此事,下官难道有办得不周到的地方……?”
“唔。你办案效率自然很高,但以后还是要注意,过快也往往会忽视什么重要的线索。倘若中间有什么冤屈,那可也是人命关天的事呀!”迟自越只做一般的陈述。这个甘游才自然有些能力,能这么迅速掌握卓叔源的所有罪状,证据充足,并让他认罪,他还是比较欣赏的。
“是。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醒!”甘游才忙躬身退出。
迟自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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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推敲了一番,这才觉得安心,将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然而究竟还是觉得心情烦躁,纵然卓叔源罪有应得,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恰在此时遇到,是有些……事情总是凑巧,她会不会因为这么巧,而怀疑是他安排什么手脚……不!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想了呢?为什么遇到她的事,他就总有些不能冷静,不能坦然?他怎么能,也不该为了她而不处理这件事啊!当然,他可以等回到州府再去处理。只是,拖延几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这也还是他的事。现在,他既然知道了,却怎么也做不到不立即处理……她如果恨他,就让她恨吧;她如果痛苦,就让她痛苦吧……就像他知道她背叛后所受过的锥心裂肺的痛苦一样——这些都本该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他已经痛了很久了,而她才不过刚开始……
甘游才得巡抚大人支持,立即行动。当日升堂,卓叔源即被判流刑,十日后解押离开楚州;其家属自然也令人通知,一并治罪。
迟自越慢慢下了台阶,到了那显得分外阴暗潮湿的牢房。他是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的,外面空气还不算潮湿闷热,这里却已经浑浊不堪,气闷异常。他有些气不顺,微微咳嗽了一声。
回到牢房,好半天才慢慢坐定的卓叔源听到咳嗽,不在意地抬头扫了一眼,随即一愣。
迟自越站住了,俯看着卓叔源。他虽是身穿囚服,身上倒也还干净,精神也还可以,并没有坐牢几天的狼狈。脸色也还是往常那样镇定,气质上竟然还像那个贵胄公子一般……似乎这牢房不过就是他另外一个家,他照旧随遇而安,把他当自己的临时安身之所了。
卓叔源心里略略有些疑惑,但随即撇开这心思,与他对视良久,微微一笑,并不站起,只道:“迟大人。”
迟自越实在不能理解这个人,到了这样的地步,怎么还是一贯来的坦然自若?看到自己,难道他就没有一点怀疑?或许他掩饰功夫极强,因为已经定罪,就此认命,就不肯露出怨恨或悔惧以免侮辱羞耻?
“卓司马沦落至此,居然还能如此泰然,迟某真是佩服!”
卓叔源微微一笑,虽看到迟自越已经走到牢门前,依旧没有站起来,“能得迟大人佩服,卓某荣幸之至。大人此次来是专为处理卓某的案子来的?”
迟自越依旧被他语气中的不在意激怒了,但还是强压着怒火,“哼!你够得着我专门下来吗?”
“哦?”卓叔源仍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微笑道,“那……是为了真娘了?”
“放肆!”迟自越顿时大怒,白皙的面庞也立即涨红,“本官岂会为了那样一个,一个……女人……”
卓叔源看他发怒,面上竟露出似乎是轻松愉快的笑意。他终究是一听到真娘的名字就不能平静淡漠,他也许该可以放心些了!
迟自越顿住话头,看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更是愤恨和鄙视自己!
“你还恨她吗?”他的声音很轻柔,似乎在说“你还喜欢她吗”一样,但随即还是略略扬起了声音,“你恨我没关系,你不应该恨她!你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恨她!”
6. 第六章
“你还恨她吗?”他的声音很轻柔,似乎在说“你还喜欢她吗”一样,但随即还是略略扬起了声音,“你恨我没关系,你不应该恨她!你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恨她!”
“我不恨你!我也没恨她,我没必要恨她!”迟自越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怒气,冷冷地道,“哼!我为什么要恨她?这些都跟她无关!”
卓叔源鼻子里轻哼一声,“一个男人让自己稚弱的妻子迫不得已离开他,难道仅仅是她的错吗?”
“你——”迟自越又忍不住要大怒,但他不想再提这件事。何况面前这个虽然被关在牢房,坐着地上的人却似乎还是以那样高傲坦然的姿态看着他,应该盛气凌人的是他自己!他实在不愿意让这样的人嘲笑。他不想再提这件事,他应该俯视这个曾经给过他无限痛苦羞辱、现在已经沦落为阶下囚并将流放的人!于是他冷冷地讽笑道,“怎么,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原谅她,进而原谅你们,然后,甚至帮你们渡过此次难关?”
卓叔源摇头,“迟大人,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也不是神佛,也不是圣贤,不会那么伟大的!况且现在这件事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也从未想到推卸自己的责任。只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真儿她——”
“你以为你这样的说辞,我就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枉顾国家律法,为你脱罪,让她……让你们,让你们花好月圆!”迟自越的语气还是不知不觉地愤恨起来。
“迟大人!我从未如是想!只是现在我被判流刑,而且……病入膏肓,时日不多,真儿她……”
迟自越不由一愣,看看卓叔源惨白的面色。只是他精神也还可以,神色柔和,双眸清朗,与这样阴暗潮湿的牢房对比简直算是阳光般的灿烂了!不过,那也是他一直的性子和精神。也许,他可能是在担心自己在流放路上受不了那么多苦,那的确可能会让他产生不久于人世的感觉吧!
他一时竟也觉得恻然,马上又清醒:这个卓叔源,他果然能蛊惑人心,就连自己,也竟然要……!
“我不能再照顾她了……”卓叔源暗哑的声音里露出无能为力的无奈和苦涩,“只是希望能拜托你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照应一下……”
“你,你真是卑劣无耻!”迟自越再也不能忍受,可恶!他竟拜托到自己头上来了,“你居然要,要来求我了吗?你居然——”
“是!在这个世上,我从来没求过谁的,什么人都不会去求,什么人也不愿去求!可现在却还是想求你……”卓叔源虽然说着恳求的话,虽然语气也极为诚恳,带着深切的悲哀和无奈,但却并没有丝毫的卑微之态,“不过,这些只是我的想法,她也许……还并不想要你的帮助呢。只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今后我死了,真的不放心她……万望你看在……以前的情份上,在她不能——”
迟自越胸口剧烈起伏,恨怒异常,“凭什么?凭什么……!你可真是多情啊!竟多情到我身上了!你想以这样的多情来打动谁?来使她对你永远都不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荒唐的念头,你为什么竟想让我——”
看着卓叔源那平静得就好像是在拜托自己的至亲好友照顾妻儿的笃定神情,他气得几乎要发疯!真是卑劣无耻的人哪!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世上会有这样一种人!他恨不得要将所有的对此人的恨怨和鄙视一下子明白说出!可是,顾虑到身份和面子,他又怎么能说出!
可这个人,这个卓叔源这样一副坦然自得的样子,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不能平息自己的怒火!他真恨不得这个无耻的人马上就死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脸面,得到什么提示敢于这样求他?难道是他迟自越终究还是没有掩饰住自己对于真娘的担忧和关心,才让这个男人看出什么端倪,才让他这么笃定,竟敢于当他的面向他托付起她来了吗?可是,他这样卑劣无耻,他即使本来是有这样的打算(即使是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正视这份心思),但现在听了他的话,他忽然恨不得下决心决不要应他的要求、应自己内心的渴望去照顾她了!就任她自生自灭好了,他难道还会对被这样一个卑劣无耻的男人诱惑的朝三暮四的女人心软心痛吗!
“不!这念头一点都不荒唐,我有理由要你这样做……”卓叔源一下子坐直,他要把一切都告诉迟自越。因为看着迟自越这样愤怒,反而更笃定了他能把真娘托付给他的心思,但现在的情形毕竟不同于前年,毕竟迟自越也已经另娶他人。日后,他也许会有许多不得已……
“你就是巧舌如簧,花言巧语,也只该用在女人身上,你以为这些对我有用吗!”迟自越愤恨不已。即使他是决定要照顾真娘,即使他可以忘却那所有的背叛、痛苦和羞辱,他也决不愿意亲耳听到卓叔源这样开口求他!那就显得,好像自己日后要照顾真娘,竟全部是他的功劳,是他在表示着对真娘深刻的关心和爱护!是他比自己还要对真娘好……
“迟大人,你怎么了?卓司马,你好大胆狂妄,竟还敢冒犯巡抚大人!”甘游才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他冲着迟自越点头哈腰,转过身就厉声责问卓叔源。他从下属那里得知巡抚大人来牢里,本是很吃惊的。不过,迟大人会这么亲自过问这个案子,一直给他的态度也是极为严肃认真的,而且也是一直按朝廷规章办事。可巡抚大人竟亲自来牢里看卓叔源,鉴于卓叔源本是宰辅之后,或许两人真的有什么瓜葛也不一定,他自然赶忙过来,以探听消息。这会儿远远地就听到迟自越大发脾气的声音,自是放心下来!这时候自然竭力要弹压卓叔源,以讨好上司。
卓叔源看到甘游才,微微一笑,面上挂着一丝讽意,“我们是旧相识罢了,甘大人别误会!巡抚大人他大人大量,是不会生气我的冒犯的!你以为我们争吵激烈,就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吗?我们只不过是君子和而不同罢了!纵然我们政见不同,纵然我这次触犯了律法,纵然我们是对头,是宿敌,纵然平日也有很多的恩怨……可我却是完全相信迟大人的人品的,我甚至可以将我的妻子托付给他呢!哼!迟大人恩怨分明,绝对不会像世上某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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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也就罢了;却是真正的荒淫卑劣,无耻下流,我总不能让真娘落入这样的人手里啊!”
听到卓叔源最后一句话中的愤恨语气,迟自越一愣,不禁回头看了看甘游才。卓叔源判罪之后,真娘会没入官府,成为官婢,那是要到他的官衙里,而卓叔源的意思难道是……
“卓叔源!你胡说八道什么!”甘游才顿时气忿忿的。
“我胡说八道?哈哈……难道说迟大人的人品不值得我信任?”
“你,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这时候想来攀亲叙旧,岂不是——”甘游才鄙夷不已,“难不成卓叔源你这个时候竟是要投靠迟大人,说这些讨厌卖乖的话,实在可耻卑劣!你不是从来都自诩是硬骨头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服软了?想来还是怕死吧!”
卓叔源哈哈大笑,虽有些呛咳,但那无比的蔑视之情显露无余。
迟自越皱眉,冷冷地道:“甘知府,本官与这个犯官谈话,你突然插进来做什么?”
甘游才忙哈腰退到一边。本来这个巡抚大人插手此案,绝没有帮卓叔源之意,可是,现在为什么忽然又是这样的态度?刚才也明明听到他们吵架,绝对是一对冤家对头才是!怎么又会……?难道他们真的是旧相识,但这个迟大人一直都对这个案子严厉审查,并立即结案……他自己心虚,这时候心头一跳,或许,他也在觊觎卓叔源的妻子?可他的夫人是当朝宰相之女,恐怕不会允许他谋夺一个犯官的妻子,而且他才来楚州,也不可能认识那个真娘!自己真是多想了。
迟自越看着卓叔源只是满不在乎地承受自己的羞辱和鄙夷,不知怎么的,心里并没有设想中胜利的愉快和轻松,反而更加深了他的郁闷不快。
迟自越沉着脸,出了牢房,到得外面。外面空气也是压抑得很,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骤雨。他烦闷之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正要迈步离开,却听到一个声音道:“……求求大哥,让我进去看看他……”
迟自越立即转过头,远远望去,正是真娘。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容颜憔悴,正在那里苦苦哀求狱卒,要进牢房去看卓叔源。
狱卒没有得到好处,百般不肯让她进去。真娘哪里懂得这些,只是苦苦求恳。听到丈夫不过几天后就要解押离开这里,她怎么能不去见一面?
迟自越眼神冷清漠然地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了!他怎么能否认,刚才去看卓叔源,也不过是为了她……
甘游才忙道:“大人,那个女人是——”小心偷窥迟自越的脸色,见他依旧是面色沉郁,并不像是与她相识的样子,才接下去道,“她是卓叔源的妻子。”
迟自越再瞥一眼那个身影,心头一阵酸苦。一狠心,坚决转身,快步就要离开。
甘游才冲着狱卒一挥手,意思让狱卒将真娘赶出去。
狱卒立即上前,口内嚷着:“快走,快走!你这个小娘,做什么在这里聒噪!”伸手狠劲一推,真娘立即摔倒在地。
7. 第七章
迟自越的一颗心立即就像是被跌落尘埃,碎成一片片。他猛地再回身,快步直向真娘那里走去。
真娘从地上爬起,捡起包袱,呆呆地看着那个狱卒。依源哥一向所说的,她不该求他的。可是,她这么多天都没能见到源哥了,不知他情形到底怎样。难道就只能在他被押走那天,才能见一次吗?她咬着唇,面色惨白,为什么事情忽然就到了这样的地步!这么快,源哥都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一声,她也还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大人!”甘游才也忙跟着赶过来。
真娘转头看到迟自越,更是吃惊呆住。
迟自越面无表情地回视着她。看着她瞬间张大的惊异的双眸,看着她发愣迷惑的表情,看着她忧伤焦虑的面庞,他本应该痛快淋漓地大笑一场的,可他的心为什么会比她还要痛苦难过?为什么过去被痛苦啃噬的是他,现在看到她得到报应了,痛苦的还是他?
甘游才正要开口责备真娘见了巡抚大人还如此无礼,是不懂世故,还是如那个卓叔源一样,目中无人,傲慢无礼?
迟自越冷冷地开口,“让她进去。”
“大人?”
“犯官家属要探监,这又有什么不可的,如此推三阻四?卓司马也不是犯了谋逆大罪,哪里就不能见了?”
“是,大人。”甘游才忙吩咐狱卒放行。
真娘也不顾心头那一点不甚明确的疑惑,得到这样的允许,只飞快地进了牢房。
迟自越看着那一抹身影消失,转头对甘游才吩咐:“在她被籍没官衙之前,本官不希望看到她就被当作官婢对待!”
“是!”甘游才忙答应一声。他明白巡抚大人的意思,这个真娘毕竟是朝廷官员的妻子,怎么能任狱卒这样欺侮?所以,他在迟自越离开之后,立即就处罚了那个倒霉的狱卒,也算是整顿一下县衙监牢的歪风邪气吧!
真娘奔进牢房,下了台阶,直到牢底。
阴暗潮湿的牢房,空气浑浊,不透风。真娘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那里的环境,那个在一间粗陋的牢房里斜靠墙壁的人就是源哥吗?他面色如此惨白,那么无力而落寞,他一定是吃了很多苦了!
卓叔源正闭目靠在墙壁上略作歇息,一阵强烈的悲凉之意涌上心头。
“源哥!”
卓叔源倏地张开眼,看到妻子竟来了这里,忙敛容露出平日那一向温和的微笑。
“真儿!你怎么忽然来了?”
真娘一下子扑了过去,卓叔源忙站起身来。身体沉重,瘀痛难忍,但他还是故作无事般移到牢门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你怎么样?”真娘一看他苍白虚弱的脸色,极为不安担忧,忙伸手去摸。
卓叔源拿下她的手,笑着:“没什么。这几天一直在这里住着,就显得更白……是不是更俊美了?”
真娘听他在这样的情形来还有心开玩笑,也只得掩饰住自己的担心,只道:“源哥,我一直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害怕了?”
真娘忙摇摇头。
卓叔源暗暗叹息,她哪里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这么无畏地镇定地摇头,而自己却是……“对不起,真儿,这次恐怕还要连累你受苦了……”
“我不怕……”
卓叔源笑着叹气道:“唉!以前一直说大话,说什么都会……这会儿,我可是再也没有本事,不能再照顾你保护你的了!”
“不,不是的……”
“唉!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小人的动作,只是鄙视他们,这次却被小人所卖……如果能够——”他自然还可能找到一条出路,只是刚才那一幕……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真娘看着他,她并不懂得他所说的。只是,还是抱着一点希望他能再找出一个方法来,避免今日的灾难。
“你刚才进来可看到迟……”
真娘微微点头,“我,看到他了……刚才就是他让我进来的,那些狱卒……”
“你又吓一跳?”卓叔源轻轻按她的鼻头。
“没有。”真娘摇头,“前几天见过他一次了……”
卓叔源微微一笑,“在我们家?”
“在村子外面。”真娘并不在意。
“真儿,我……”卓叔源心里叹息,“你知道吗?他……是不久前才娶妻的。”
“这怎么了?”
“他前年来说,早已娶妻的事……”
“这件事——”真娘看着卓叔源那一直都很温和的面色,有些猜不透他的意思,“和我们什么相干?”
“你觉得,与你无关吗?”卓叔源柔声道。
真娘心头一跳,咬着唇,“你是说,……与我有关?”真的是迟自越在报复她,所以才让卓叔源遭受这囹圄之灾?她自己一向不能完全明白这世事的复杂,也不喜欢世事这样复杂,可如果卓叔源也这样说,那么她是只得相信的!
“啊,不!不是的!你别误会,我不是说我这件事。”卓叔源忙拍拍她的手背,“这件事真的与他没有关系!我自己犯的事都是罪有应得,是我自作自受的!他还没来任职,我就已经……这也是我该承担自己的责任……真的,我不骗你的!我犯事在先,他处理在后。他纵然全权处理此事,也都是公事公办,决不会做那样的事的!当然了,他肯定是见死不救的,因为我的确犯了那些重罪,他是个严正清廉之官,怎么会徇私?”
“那你——”真娘其实也还是有点怀疑的。这次,为什么这么巧,他一到这里,事情就到了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呢?或许原先的都是他在暗中操作,现在才露面罢了?可是,她也还是不相信迟自越真的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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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你为什么……忽然要对我谈起他?”
“因为——”卓叔源转过眼光不去看她,暗暗叹息,道,“因为我忽然有一些后悔……当初我以为,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给你一生安定……甚至即使看到他得中高官,再次来找你,我也自信不会让你后悔嫁我……可是,我究竟还是错了!我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的人,那些都是我胡说八道!我不过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终究没有能够照顾好你,而且这次还害了你,你知道了么?我不该自私地要你在我身边的……如果,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我没有留你在身边,没有娶你,只帮你走出困境,甚至……送你到他身边,那么,现在你们一定是花好月圆……他是那么的喜欢你,爱你那么深,如果我那时只送你到他身边,你们也一定会过得很好,至少你现在和将来都不会……可现在这些话说来无益,他又怎么能说出来?
卓叔源的眼眶一热,嘴唇微微有些抖动起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激动,意识到真娘已是很吃惊地看着他,他忙扭头想掩饰自己的失态。
“别说了!别说了!你不许这样说……”真娘忙去捂他的嘴,眼泪却已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你别这样说,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你!你为什么要后悔?这不是你的性格!”
“是!这的确不是我的性格,但我还是有些后悔!因为现在我已经不能……不能实现我的承诺了……不能……我会有那么久不能陪你,不能照顾你……纵然你现在已经强大的不需要我的照顾,可今后……在这个尔虞我诈、凶险邪恶的社会上,你终究还只是一个弱女子!还带着小凡,我怎么能放心,怎么能放心地去……?千不该,万不该是这样的性格!如果我圆滑一些,如果我早去找,去找祖父的那些门生故吏,总可以使你们母子生活安逸一些!”
“你不要这样说!不要……你以前不是说过,不要看那些小人的脸色过日子吗?为什么要仰息别人!我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哪怕过得苦一点,可只要心里快活就行的!我也不会愿意你去找……我也从来不在乎什么富贵荣华的!”真娘脸上挂着泪,坚定地道。
“可是,今后我这样的想法会害苦你的,你知道吗?”
“没有!我没有,我这几年过得很好,我很开心!跟小时候在爹爹和哥哥身边一样开心,不,比那时候还要开心……”
“可是,现在我却连累你,以后,还要使你过上最苦最难的日子……我不放心,不放心你……你会受苦的,以后不仅不得以前那样的日子,还要受苦……我是个男子汉,本该为妻子受苦受辱,只要你们平安就好……可惜,我没有能够及时领悟,却还害苦了你!……”卓叔源虽依旧平静地说着,心里却是悔恨不已。他紧紧地抱着妻子,按她在怀里,一时泪落如雨,却不愿也不能让她看到。
8. 第八章
没有一丝风,死气沉沉的牢房,光线暗淡。
真娘也已是泪流满面,但还是说,
“我不怕,我不怕受苦的!你给我的,都是最好的……即使日后会受苦,我也已经学会坚强面对的,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我不放心,我真的不放心你!”
“你放心!我保证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我等你回来,你不要担心!一定会让你放心地……”真娘只当他是为了激发她的勇气,她忙坚定地表白保证,同时竭力收泪,露出笑容。
“可如果我——”卓叔源很想把最坏的情形告诉她,可捏着那么瘦弱单薄的肩头,他又怎么能说出口!这样瘦弱单薄的肩头又怎么能一下子扛起那么多的大风大浪?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多受片刻的苦难和痛苦?
“你放心!我会像当初你告诉我的,我会勇敢,会努力好好活的,不会那么软弱的……真的不会,不会再那么傻的,我保证……”
卓叔源不敢再去看那样坚定的面容,他只觉得心如刀绞,只得更紧地搂住她,“真儿!对不起,对不起!你这一辈子太苦了……我却再也不能……在你身边……陪你……”
真娘狠狠地用手背擦去自己的眼泪,“你那么不放心我,那么小瞧我吗?我会笑的,我保证不会再伤心……我会把最美的笑容都给你!即使你不在家,我也不会再伤心,就让小凡看到,到时候告诉你……即使以后是做官婢,很会劳累,会很辛苦,可官衙里也有许多做了很多年的奴婢,那也都是人做的,人家能做,我也能……像你说的,即使身体上不自由,只要心里是自由的,也是一样的……还有,我保证会把小凡带大,还会让他有出息的——就是像你说的,不是非要为官做宰,只要做个正直勇敢有担当的人就好!我会把一切都做得好好的,等你回来……”
卓叔源听了只觉得心内的激动和不安更甚!只是,事已至此,他不能再去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就让她按自己的想法过吧!他只能更加坚定她的意志,更加坚定她的信念才对,怎么会让她也跟着惶恐不安呢?她其实是比自己还要有韧性的!
伸手摸着真娘软软的头发,他面上慢慢恢复了从前的镇定和温和,才拉开她,面对她努力微笑着,“真儿,你长大了……我放心,我放心!你以后也是,要遵循你心里的意思,不要使自己委屈!不过,能不要吃眼前亏,还是不要……找罪受……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地被别人打倒,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真娘偎在他怀里。
“要好好地活,轻松的……不要苦了自己!也不要刻意为了小凡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小凡也自该有他的人生……”可一个做娘的又怎么可能真的那么不为儿子着想牺牲?他也只能叮嘱一下而已,“别怕让他吃苦……经历些磨难对他也有好处的。”
“我知道……”真娘努力地笑着,“你不相信我的本事了吗?我会好好的,真的会的,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那么傻的,绝对不会!即使每一个母亲都是伟大的,即使为儿子会牺牲一些,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而且,就是为了小凡,我也会更加要好好活的啊!”
“不!好好活着是对的,但不需要为那孩子做太多……”他就是担心,她会为了小凡,会遭受更多更深的苦楚和屈辱,那么,“如果有人帮你,如果……如果有人对你好,可以帮助你,你觉得可以依靠,就不要拒绝他的好意,哪怕他表面上似乎是……不要因为什么世俗观念就拒绝……那些是我最讨厌的,知道吗?”
真娘点头,虽然她并不完全懂他这些话里的意思。
卓叔源暗自叹息,这个单纯的孩子!但还是微笑着鼓励她:
“你要好好的活,又要将小凡养大成人,肯定会遇到很多很多的苦难,可不能一个人苦熬!只有这样,你才能等到我呀!到时候我还是希望看着笑着的你,可不希望看到当初那个哭兮兮的小傻瓜!”他伸手点点她的鼻子,咳嗽一声,笑道,“哎!我这一生,最不能忘的,就是当初你向我求婚时……”
真娘听他忽然这样说,抬起头,依旧还是羞涩,且又奇怪,“我,我什么时候向你求婚?”
“不是你先说,要嫁给我的吗?我当初心里就是再喜欢你,可也没有先说这句话的呀!你可不能否认呀!”卓叔源手指滑到她的嘴唇上,轻轻按了按,面上依旧挂着一直以来温和的笑意。
这笑意让她心里平静下来,也不由笑了。
“那怎么……?”那也算呀?好吧,就算是吧。不过,她想来却极为温馨,而且也觉得这说法也很新鲜,她的源哥说话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啊!在他眼里,她可就是这世上唯一主动向男子求婚的可爱女子了!她这样想着,也就没有反驳。
“我最不能忘记的就是这个,那才是我最喜欢的真正最可爱的真儿哪!是我的……喜欢了,就直接说出来——”卓叔源笑着,轻轻吻吻她的小手。低头看着捧在手心里的这双手,以后还能这么纤白细嫩吗?今后,她又要承受多少苦难,她又能承受多少苦难?他几乎又要落泪,口里又一阵腥味涌出,忙狠狠咽下!努力一仰头,还是像平日一样温和地微笑着,“以后,如果你再有喜欢的人——”
“哼!你疯了,真是胡说……”真娘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朵红晕,“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你这样的人的!”再说,她怎么还会在他活着就想着改嫁之类的事?
“世上当然不可能有两个卓叔源的,但其他类型的好人也会有不少的呀!总不能说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是好人吧?我可再也不敢这么自大了呀!”他轻轻摸摸她的小脸,笑着,“如果你能遇到,如果喜欢他了,哪怕不记得我,只要你高兴,我知道了、看到了也会高兴的!因为最令我痛苦的,就是,不能看到你的笑容,不能看到你开心快乐呀!”
“我才不会忘记你呢!怎么也不会忘,永远也不会忘……”真娘听他如此一说,还是压抑不住哽咽。源哥为什么要这样说,那就好像……
“我知道。傻丫头!你这个傻丫头就是记忆力好……但是,我今天的话你可要牢记,到时候我们遇到了,我要你一句一句地背给我听!要是忘记了,我可不饶你!”
他隔着牢门将真娘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人依偎了很久。
真娘微微仰起头,“我走了,小凡还在田大婶那里,我怕……明天我带小凡来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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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卓叔源悄悄地挥去眼角的泪滴,清了清嗓子,慢慢放开真娘,微笑着地看着她。
真娘走了几步,又回头,竭力笑着道:“我带给你的几套衣服,你记得要穿……这里好像很湿闷的样子。下次我会再带来些厚衣来,不然以后在路上,在外面会……”
卓叔源微笑着,“不用的,不用那么辛苦。我不是怕冷的人,再说天马上就热得很了,我在路上也带不了那么多行李……你放心好了!我一向都是,比较能干的,这些小事是不会难到我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眼前又模糊起来:纵然什么事都难不倒我,可是,生死大限却还是不容任何人违抗啊!真儿!真儿!留下你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哪?
真娘无限留恋地退着出了牢房,看着卓叔源一直微笑着的温和面庞,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日日相守了吗?想到这个,她就忍不住难过。可是,可是,想到源哥一向来的主张,想到源哥刚才的苦口婆心,用心良苦,他们又不是马上就生离死别,她做什么还要这样难过,让源哥不放心呢?她不能让源哥担心她的怯弱,不放心她!
她努力地像平时一样也冲他微笑。只是,她只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为什么她不能像源哥那样,总是那么平静,那么镇定,那么温和地笑呢?为什么这个时候,她要这样努力才可以笑起来?但即使是努力,她也要笑,她要让他放心,不能老是依靠着他……
卓叔源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纤弱的背影慢慢退走,离开,消失了。阴暗的牢房里,最后一点阳光也就永远消逝了……
真儿!我再也不能在你身边,再也不能支撑你,再也不能看到你的笑,再也不能陪着你们母子一起慢慢过日子……纵然你再坚强勇敢,我又怎么能放心?!
他怎么能放心?!纵然真娘真的坚韧勇敢,可今后的处境却已是不同于自由身哪!他害了她,但他还不能明白说,他死也不甘心啊!他从来没有想到,一生都任性率性的他,一直自以为也能那样潇洒倜傥终此一生,到了现在,在临死的时候却是如此不甘心,却是如此不甘心哪!他的心狠狠地抽痛着,再也不能忍受,“噗”地一声,吐出忍了很久的一口黑血,一歪身,倒向地面……
真娘出了牢房,已是泪流满面!但没有回头,她不要让源哥看见她的流泪模样,她只是暂时忍不住难过而已。
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这样难过的,不是要这么脆弱的,不是真的就不勇敢,只是,只是不忍看到你那样受苦,不忍看到你呆在那样的地方,不忍想到将来你还要流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今后,我会实现自己的承诺,会勇敢面对所有的挫折苦难。
顺着长长的阴暗的牢房栅栏门走过,她慢慢地走过……
忽然,不知怎么的,她感觉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一声巨响在敲击着她的心,敲击她整个灵魂!她惊惧回头,犹豫着停下了脚步,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一下子忽然被抽空了似的,心头一下子空落落地!她真想再跑回去,再去看看他,却还是竭力忍住,只在监牢外站了很久,很久……
外面,一声接一声的轰隆隆的雷声在空中滚过,大雨倾盆而至。
9. 第九章
迟自越回到公馆,一夜无眠。他一想到那个在牢里那样求恳他的卓叔源,一想到那个并不向他求恳、他却还是忍不住放进去看他的真娘,还是不能平息内心的激动,愤恨,恼怒,悲哀和痛苦!
一早,楚州县衙一个新来的亲随,一个名叫史海的人匆匆而入。
“大人!”
“有什么事?”
“那个,那个卓,卓叔源他——”
迟自越眯起眼,眼光凶狠起来!他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即使这个人现在已经快要离开这里,离开他最在乎的人,他还是本能地厌恶痛恨!
“大人!卓叔源昨天下午在他妻子探监之后,夜间就死在牢里了!”
“什么!”迟自越一下子站起,“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自杀,不甘流放吃苦?他虽然已经认罪,但也毕竟是贵胄后裔,不能排除他心高气傲而自弃性命;或许是为了真娘,心中有愧……
“他自从入监之后,身体很不好,有病在身,而且,而且——”
迟自越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他死了,那个人竟死了!
昨天他们还在牢里一里一外地争吵,他的愤怒还一点都没有平息过来呢,他怎么一下子就死了呢!那个时候,明明见他毫无死亡的征兆的,虽然脸色极差,但精神还是很好的呀!
“而且什么?”
“而且,好像那个甘知府曾对他动过大刑……”史海小心地禀道,“他的牢房条件极差,他死的时候,地上还有一大滩黑血……”
迟自越呆呆地坐下来。那个甘游才对他,一个朝廷官员动用大刑?这样的事,他该去为他讨个说法,最起码该追究甘游才滥用职权。可是即使他本着要为原朝廷命官讨说法,对于卓叔源来说,也是极为可笑的吧!他怎么会在乎这个?
“难道他是屈打成招?”他一下子想到这个,心里也不由颤抖起来,他难道疏忽了什么了吗?
“不,不是!小人听说,是在他招认之后。”
“招认之后,甘游才为什么还要用刑?”这个甘游才未免太过于狠毒!竟是故意要置他于死地吗?
“可能是五公子的傲慢和蔑视触怒了甘知府,甘大人是以藐视公堂之罪动用大刑的!”
迟自越缓缓地坐了下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个卓叔源,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何会这样做?
史海看着迟自越的脸色,心里暗自揣摩。迟大人这次虽然对这个案子极为关注,而卓叔源本身也只犯了失职不察之罪,但为人毕竟还是正直的。想来这位迟大人虽在公事上严谨认真,也该不会有其他意思。那么——
“大人!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你说。”
“卓叔源与小人在京里有过一面之缘……其实,应该说,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想替他收殓,安排后事。唉!他罪名虽是有一条贪赃受贿,但其家其实却是一贫如洗,只怕他妻子根本没有能力给他料理后事了……而且其家产连同他妻子也会被没入官府……”
迟自越抬眼看着史海,他不能也不必为他讨什么说法……现在,所有的事情都照着它本来该去的方向发展,只不过是他突然早死了。也许他那样的身体的确很差,如果被流放,在路上也许会死得更惨吧?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即使真娘要怨恨,那也只该怨恨那个甘游才!
史海奇怪地看着迟自越,那样迷茫沉痛的眼神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他对卓叔源的案子有了什么别的想法?
“大人!”他只得再次请求。
“史海?”
“是,大人?”
“你是京城人,”迟自越的语气很肯定,“这次怎么到这里来?”
“小人,小人在京里只是无以为生,到这里找个机会罢了。”史海心里微微一慌,忙低头。
“哼。”迟自越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哼一声,站起身,转身出去。
史海抬起头,看着迟自越的背影,心情很是复杂。
百花早已凋零,东风已是更无情,吹走了春,吹走了那缤纷……
真娘抱着儿子小凡急急地往前赶路。她刚得到消息,丈夫卓叔源重病死在牢里。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不顾脚下的泥泞,更顾不上平日里爱整洁的心。只是,越来越多的淤泥粘上了她的裙角和鞋底,脚下更是沉重而走得更是艰难。
身后不远处,一个头发斑白的妇女也往这边赶过来。那是他们邻居田大婶,听说卓大人出了事,不放心,也跟着过来。却一直跟不上真娘的步伐,想劝劝她也不能;也想帮她抱小凡,却也不能。只又慌又急,又替真娘伤心,不停地抹着眼泪。
真娘急急往前赶着。
没有看到他,她是不会相信这个消息的!即使是狱卒的报信,还让她亲自去一趟。她还是不愿相信这个消息,她不相信她的源哥会这样快这么突然就抛下她!
昨夜的一场暴雨——初夏的第一场暴雨让那条通往县城的道路泥泞不堪,这样的路她并不怕,她少女时期在家乡也经常走这样的路。她这短短的一生也大多在走着这样一条路……
史海叫请的几个人去抬了棺木来。唉!总算是迟大人借了一点钱给他,不然他也只能像对待一般犯了罪的人,只能用草席草草卷着这位宰辅之后就入土了。虽然他是罪有应得,但不该死得这样早,他的结局竟是悲惨!这世上对功利名位的追逐,究竟是对是错呢?
卓叔源的尸身被史海安排在一间小屋里,准备在他妻子来看了之后就很快入土。
“爹爹!”小凡一见地上的尸身,立即叫了起来。看爹爹没有反应,再看看一进门就不能再移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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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娘,心里奇怪,跑上前去摇摇躺在草席上的父亲。
真娘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像是这一趟路已使得她力气用完,她再也没有力气移动一步,甚至连栽倒在地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只一阵麻木的晕厥,被定在那里!
那地上分明是躺着的是她昨天还就见过面,还对她开着玩笑,取笑她向他求婚,并要她保证好好活着的丈夫!要自己好好活着,他却是不能再活了吗?现在,真的是死了吗?她就是亲眼看到他那样气息全无地躺着,她还是不相信,不能接受!
“娘!爹怎么——”小凡没有得到父亲的反应,忙又过来拉母亲的手。
真娘呆呆地像没有听见儿子的话。
“娘!爹,嗯……睡着了?”小凡有些担心,忙更用力地摇母亲的手,要寻求答案。
“嗯。”真娘依旧没有落泪,直愣愣地看着地上他从未有过的那么僵直的身子。
“可……冷的,硬的,爹——”小凡想表达爹爹和平时不一样了,而且这是白天,爹爹干吗还睡觉?而且他的眼睛也似乎还半张着的!爹爹是在和自己游戏吗?他想到平日里和爹爹是玩过的,那爹爹一定是在装睡的,一定是的!他想着,不由跑过去又伸手去推,大叫,“爹!你没睡,你——”
“小凡,跟奶奶来……”田大婶终于赶到,忙上前抱过小凡。一面忍不住落泪,一面对真娘道,“真娘,你要哭,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那样会——”
“田婶,小凡看过他爹了,你先带他去……”
真娘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快,怎么他们还没有告别,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他就已经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了!她猛地扑过去,摸着他冰冷的身体,看着他一向平静的面上,一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却还半睁着!那最后的神情竟不是一向来的安然自若,却是满脸的不甘心和留恋之意,他是死不瞑目吗?是死不瞑目吗?他是在担心着她,不放心她的吗?
她捂住他的双眼,泪落如雨,却还是不能发出声音。
“我不要你这样,不要……就是死,你也该和平时一样的……”
她捂住他的双眼,轻轻地抚摸着他已经冰冷的脸,想抚平他面上的不甘心,想让他恢复原来的温和清俊的模样。
“你放心,你放心!……”她抽搐着,喉咙哽住,眼泪还是忍不住连绵而下。她絮絮说着自己也听不清的话。她不要他死不瞑目,不要他担心,不要他这样不甘心……可是,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就算是他千叮咛万嘱咐,她的泪还是忍不住汹涌而出!他不是说过,做她内心想做的事吗?这时候,她就是想哭,想哭呀!她做不了其他事,她就是忍不住地要心酸要掉泪……就等哭过这一次,她就不哭了,她会再站起来,会勇敢,会好好活……
10. 第一〇章
史海在一旁静静地站着,他虽然是认识卓叔源的,但只看到过他的妻子一次。这会儿见她这样悲痛欲绝、泣不成声,想到这样一个柔弱女子,不仅遽然惨遭夫丧,还要没入官府为奴,他实在忍不住唏嘘不已!
虽说卓叔源一向孤介清傲的性子,并不和人来往,但受过他卓家恩遇的亲朋故旧也有不少,此时却无一人伸出援手!若是能贴补亏空,他也不至于被判流刑;若是有人打点,恐怕他也不至于就死……
唉!卓叔源那样耿介,即使有人帮忙,也许还是不会接受的吧!只是,如果他原先不是那样一掷千金急人所难,纵然只守住所得的那一份祖业,也能过得很好,何至于现在是这样的结局!现在,留下这样的孤儿寡母又该何以为生?真是可怜哪!只是,他现在虽因小人所卖,被蒙蔽牵累,身犯重罪,却也一生高风亮节,不慕荣利,不推卸责任,却还是令人钦佩!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人却实在还是不合时宜的吧!
他很想去劝劝那一直在卓叔源尸身旁悲泣的女子,她身上泥泞不堪,面上虽也是极度悲伤,却还是那么整洁端庄,不损她清秀坚韧之态。只是,他却一点也不知这个少妇究竟是哪家闺秀。在京里,卓叔源自是一直毫无娶妻之意,难道就是在这楚州娶的妻子,可也还是没听说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呀?而且这会儿只不过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和那个邻居家的妇女,这样说来,她娘家似乎也并没有一个人……看来真正是无依无靠的了!
只是,该收殓了,到时候了呀!
“卓夫人,请节哀。我已请了几个人,替卓大人料理安葬,时候差不多了……”他只得过去小声说着,不知真娘有没有听到。
真娘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了史海一眼,她张了张嘴,向他道谢。
史海叹息,那嘶哑无言的声音并没有出来,但那面上的谢意,他自是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倔强坚韧的女子。
他也知道无法再安慰她,只得让请的几个人过来,替卓叔源收拾。
史海一转身,却见身着便服的迟自越正缓步走来,他忙迎上去。心里却也略略奇怪:按说迟自越是外省人,而且得官时日又不长;那卓叔源已经离京几年了,他们之间应该并没有什么交往。而且这次,卓叔源出事,他是无能为力,而迟自越却一再严令彻查,那该是一个极为痛恨朝廷官员失职之人,可这会儿怎么却也来为卓叔源送行?或许,这位迟大人也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恶劣,他为官方面也可能还真是正直公义的。而卓叔源纵然是触犯国家律法,其人品风度毕竟也还是让人敬佩的……
迟自越在外面已站了许久,听到真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又看到她后来极力忍耐而更悲苦的模样,他还是不由动容!
真娘现在远离家乡,她虽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可也一直在父兄极为宠溺中长大的,而且又一直没有经历过任何亲人的死亡。这个卓叔源,虽然他是极为痛恨,但他与真娘一起生活了四年多——这是比他还要长久的啊!——自应该是她最亲近的人了!他不能否认卓叔源对真娘的好,尤其是现在回想昨天那一场谈话,那么,她该是很依赖他的……现在,她该是怎么样的痛苦和无措啊!
只是,他没有想到后来真娘会突然不哭了。虽然看她好像很平静,可那竭力忍耐的样子,却让他更为心痛!他宁愿她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也不要她这样苦苦挣扎忍耐!看着她那样忍耐,竭力的忍耐;那样平静,可怕的平静,他几乎忘记了所有对她的怨恨,忘记了她正在哭泣的是那个他一直痛恨的卓叔源!他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让她在哭过之后,能有所依靠!她是那样的孱弱,是那样的稚嫩,还像从前一样……恐怕是决不可能一下子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吧!他忽然害怕起来,非常害怕!
太阳暖烘烘的,但只使人头晕脑胀、昏昏欲睡,却不能给人慰藉和温暖。
在林子深处看,这片果树林似乎是一望无边际的。附近的几棵桃树上的大大小小的青果很精神地枝哑着,似乎要挣出那些渐渐茂密的绿叶,几个大一点的桃儿尖已暗红了。
一直到卓叔源入土,史海请的几个人也已准备离开。
真娘只呆呆地搂着儿子,呆呆地看着卓叔源被装进棺木,呆呆地看着装裹他的尸身的棺木慢慢地放到那个挖好的深坑里,湿漉漉的泥土被那几个人铲起的飞扬着,盖上那棺木,掩埋了所有他的生命痕迹……
那地方是他们曾经多次依偎过、奔跑过的平地,先是在那几个人手中变成了一个深坑,现在坑又慢慢平了,渐渐又隆了起来。
四周的这一片桃林,还有其他的果树间杂其中。不远处是他们生活了四年多的小院子,在那里有她一生中最轻松无忌的欢笑,幸福!她在那里尽情布置自己的家,在那里拥有一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不管是什么,她喜欢的,他统统都喜欢。在这里他们一起过了四年多,可现在,这里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了,她也不能在这里守着他了,只让这些他们栽种移植的桃树永远陪着他吧!
她只呆呆地看着那座已经将她最亲密最心爱的人掩埋的新坟。
史海最后再回头看看,不禁深深同情那一直在坟前的女人。这女人就是当时大哭了一场后,现在竟一直这样一声也不哼了,不会是有什么不测吧?可是,也没见她有寻死之意,没有一般女子那样淌眼抹泪,哭天抢地,歇斯底里。只是,那样静静地伤痛,却叫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骇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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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一定会支持不下去的!自从知道卓叔源死的消息,她一路奔波到县衙,这会儿又这样亲眼看到丈夫掩埋!况且经历这样的打击,还怎么能支持下去?毕竟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她一定该是伤心得糊涂了吧?她怀里那个小小孩子,见母亲不哭,虽眼见父亲被装入棺木,又被埋入黄土,却也并不知道哭泣——可能还觉得那些人都是在帮着父亲跟自己玩一场别样的游戏吧!
看着那小凡光光的双眼骨碌碌直转,却并没有伤悲的表示,这样一个小孩子还根本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吧!史海只觉得更悲哀,真是可怜可叹!卓叔源一生潇洒倜傥,临死却是这样的凄凉!
小凡不能领略到这些,这些死亡在他心里还根本没有概念。他只是有些不快活,也有些担心,娘不言不语这么久,又一直都没有看他,即使眼光因为他的拉扯而移在他脸上过,却似乎也并没有看见他似的。他心里害怕,但想到爹爹平日说的,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爹爹很早就告诉他,很多次地告诉他,他是勇敢的男孩子,要乖乖的,不能让母亲担心。他是很乖的,即使害怕,他也是一个不知如何表达出来的,他本来就不爱哭。
田婶也只能无限怜惜地看着真娘,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她算是近邻,她看到他们夫妇那么恩爱,跟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对夫妇都不一样。那个卓叔源虽不是平民百姓,对妻子却是她这个老婆子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识过的疼爱和体贴,她真怕真娘会受不了,也会跟着一起去了!而且,自从卓叔源出事,真娘表面上还是如平日一样平和,可从她那憔悴的面色,自也见到她焦虑担忧的心,从卓叔源没有回家之后,她肯定也是多少日子没有安心睡过了,而这会儿更是一下子就死去了,她怎么能受得了!
夕阳最后的光芒斜斜地、暖暖地铺洒在大地上。
那矮矮的坟陇的影子居然也给拉得很长……
真娘茫茫然站了起来,该走了。这一个简单的葬礼结束了,源哥是不讲究这些仪式的,她也只是带着儿子送他最后一程。该离开的时候,自然应该离开……
她手里还是紧紧抱着小凡,小凡还是很乖巧得不作声,虽然他或奇怪或新鲜于父母亲这样一场怪异的游戏是不是该结束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
田婶暗暗吁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真娘总算是支撑下来了!只是以后,真娘也不可能在这里了,她却是再也无法安慰了!这次,村里人可都被驱逐,不敢明白表示什么,也是远远地悄悄望着,她还算没有被人阻拦的。即使没有给真娘什么安慰,总算也是陪她一场。
她想着,低头理了理衣襟,却听小凡惊叫了一声,“娘!……”
她一回头,只见真娘已经缓缓地倒了下去。
11. 第一一章
桃林尽头,山边一间破烂小屋。
外面破旧的院子里。
田大婶轻轻拍着,哄着已经很惊惧不安的小凡入睡。屋子里,真娘已经躺了好几天了,她一直昏睡不醒,高烧不退!虽然真娘在葬礼结束时昏过去之后,一个什么大人突然冒了出来,并立即派人请了大夫来,一直在给她精心治疗,但她还是没有能够醒过来。
田大婶虽然粗笨,心里却也疑惑。这个什么大人难道也是跟那个县衙亲随史海一样是卓大人的相识?可是,他既然是个什么大人,为什么不在卓大人生前帮帮他呢?只是,她更奇怪的是,那个什么大人,竟什么都不顾忌,直到现在还守在真娘床前,难道他们竟是亲戚之类?那就更应该帮他们才对呀!卓大人一直正直善良,不可能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戏台上唱的什么大义灭亲的事,她也知道一点,可眼下这件事她还是不能理解。唉!
迟自越已经守在床边三天三夜。
她没有睁开眼,而他是一直没有合上眼。
即使再恨她,再怨她,心再痛,他还是希望她活着!似乎只有这样,自己活着也才有意义;他不能想象她要是死了,会给他留下一个怎么空虚的世界。
她会死吗?会为了那个男人,就这样伤心欲绝,不能再活了吗?他的心一面痛楚苦涩,一面却又悔恨颤抖!他该怎么办?如果,如果知道那个男人的死对她打击这么大,会给她这样的痛苦,他会后悔见死不救!卓叔源不是死罪,虽然在他到楚州之前,甘游才已经动用大刑,但他却由得甘游才将他监押在那样一个地方没有任何反对……其实,他罪至流放,这样就让他们生离就可以了!现在即使真娘能度过这个难关,而这样的死别只怕会叫她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他了!
只是,谁又能想到看似强健的卓叔源,却那么突然就死掉了呢?难道真的是重病在身,加上用刑残酷?当初看她不哭也不闹,他还以为她对他也不过是普通夫妇之情,可现在看到她为那个人如此,他心痛之余更是难言的苦涩!她对卓叔源,竟然真的比对他还要深情吗?
她的嘴唇干裂,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了。那一向都是润泽嫣红,带着淡淡的桃瓣的光芒的啊,因为她并不懂得去用什么去修饰。即使后来嫁到他家,妆奁之物也配齐,她却还是难得一用的。
他目光在她面上徘徊,渐渐移到她的秀眉。新婚的他也读过那张敞画眉的故事,也想效法那样的闺房之乐,只可惜,她的眉儿天生好看!他若画了,只怕倒是涂污了她天然的美丽了!
看着,看着,他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那个他每天深夜从书房走回新房的一路上,看着她做完一天的家务在床上熟睡的情景了,那时他的心总是雀跃无比,总是没来由地微笑甜蜜。他不由凑上前,又想去亲吻或者应该说想去润泽那两片干涩的唇儿。可看着她那憔悴而疲惫的面容,却又不敢了。纵然心中还一直当她是妻子,她现在却是在为另一个男人伤悲昏睡,也许是不会想让他打扰的吧?
真儿!真儿!如果,如果你就这样去了,那么,我就跟你一起去吧!这样也好,可以抛开一切前仇旧怨,日后也不必再有什么思虑悲愁、痛苦煎熬了……
真娘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似乎越来越弱,气息渐无。迟自越只觉得一股绝望的悲痛涌上心头,他不顾一切地嘶呼起来,“真儿!真儿!……”
屋外。
午后那暖暖的阳光,闷闷的空气让田大婶有些迷糊欲睡。她忽然听到这样惨痛的呼唤,心里一时迷惑恍惚,还当是小凡的父亲呢!想到这个什么大人竟也这样称呼真娘,她实在奇怪,难道他们竟真是旧相识?或者他会是她哥哥之类?她是和真娘聊过天的,知道她娘家还是有父兄的,只是,怎么可能呢?唉!现在真娘遇到这样的事,她父兄却还是不能知道,不能赶来帮着料理照顾,真是可怜!
屋内的呼声一时更是急促焦灼,沉痛欲绝。
她猛然醒悟,急忙抱着还在迷瞪的小凡闯进屋去。
迟自越摇着真娘,却又不敢用力,面上早已泪痕恣肆,“……真儿!你——”
“小凡!”田婶忙拍醒小凡,“快叫你娘,叫呀!”
“娘!娘!……”小凡迷糊地揉着眼睛,却已是立即听话地叫了起来。
“真娘!真娘!你看,小凡在这里,你怎么可以还不醒过来?卓大人一向说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子,你不该这么一直昏睡的,你怎么可以抛了小凡呢?……”田大婶老泪纵横,明知她并不能听见,却还是不停地说着。
迟自越埋头在床沿上,握着真娘的手,悲泣着,“她死了,她要死了!我害死她了……”
“大人!你别这样,你别胡说!……有小凡在,真娘是不会死的,她不会抛下小凡的!她不会的……”田大婶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迟自越,只一遍一遍地这样说着。
小凡看到两个大人都如此悲戚,他也只是不停地哭叫着,“娘,娘……”
楚州知府甘游才处理完公事,便带着两个衙役亲自下乡,到桃源村去拿官婢真娘到官衙来。他这番亲自赶来,郑重其事,一来是听到史海报告说真娘在卓叔源下葬时昏厥,一直未醒,而巡抚大人却立即请了大夫去看;二来自然也为他的私心,怕有什么意外。
迟自越独自站在村口,背对那片桃林。
甘游才远远看到迟自越的身影,心底有些惶惑,这位迟大人竟还在此地么?他对于这个卓叔源或者真娘竟出乎意料地感兴趣?但他还是立即严正沉静下来,快步走向迟自越。
“大人,您怎么在这里?”甘游才佯为惊讶地道。
“甘知府。”迟自越叫了一声。他声音不大,并非故作威严,却冷淡之极。
“大人?”甘游才忙哈腰。
“你来做什么?”
“大人,下官此来是为犯官卓叔源家属真娘一事。听说她身体已经恢复,按律,应当立即籍没官衙!”甘游才心里嘀咕。史海虽并没多嘴说迟大人一直在此,他现在还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头,难不成……
迟自越眯了眼,这个甘游才居然亲自来要人了么?果然是心怀不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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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才表现的如此积极,那么快那么详尽地查知卓叔源的罪状,一心卡住他这个新巡抚上任这机会!以为新上任自然好糊弄,或者是要正气吏治,以求新局面……(更何况自己还和那个卓叔源有仇怨?)并且还在他认罪之后还下毒手!
甘游才一碰到迟自越阴狠的目光,立即打了一个寒颤。难道这位迟大人果真已经对真娘起了心思?
“甘知府,本官听说卓叔源认罪之后,你还对他用大刑!并且,本官想起来,他原先住的牢房也是恶劣之至,本不该是——”
甘游才不由冷汗直冒,这个迟大人竟掌握了这些,这可是不妙之至!
“大人!下官,下官只是觉得这个,卓司马他,他未免太狂傲了,在公堂之上公然辱骂上官陈大人和下,下官……下官教训几句,他还不肯认错,所以,所以就……”
“只怕甘知府是别有用心吧?”
“大人!下官……您当初也看过案卷,这个卓司马,他真的……”
“你不会是为了……那个女人故意构陷他的吧?”迟自越目光更加阴冷起来。
“啊?不,不……”甘游才慌乱之极,忙极力否认。
“本官想你也不是这样的人!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她,又发现卓司马确有触犯律法之事,于是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
“大人!下官不敢……不敢对那女人有非份之想……”甘游才额头上汗涔涔的。
“哼!他纵然罪有应得,不过也只该是流刑,也不至于在他认罪之后还要动用大刑,将人命损害!为父母官的,本就该爱护百姓,更何况还曾是朝廷官员?”
甘游才扑通跪下,认罪不迭!这样的事要是被卓叔源家族的亲旧知道,他该是吃不了兜着走吧!想不到自己倒因为这个女人不仅不能升迁,反而要丢官罢职吗?
迟自越沉默良久,甘游才更是惶恐不安。
“……罢了!事已至此,人也死了,再说也是无益,只当他没这个命吧!本官也不想再追究此事,让人议论本州吏治!只是,日后你还是多注意吧,不可再如此严酷!”
甘游才的一颗心慢慢放下来,心里暗暗愤恨不已。巡抚大人这一番话说得自然是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之至,恐怕也不过是为了那个真娘吧?看来这位巡抚大人真正是对那女人更感兴趣的了!他一个下属拿什么与他争呢?既然巡抚大人也是这样的心思,又不追究他,他也犯不着得罪他,而耽误日后的升迁。不如就放弃,他还是见好就收吧!日后不怕找不到升迁的机会?而且如果此次就由了巡抚大人的意思,说不定也算是一件好事吧!两人都互有把柄在手,还怕他日后对付自己不成?心里如此计较罢,站起,低头谦恭地禀道:
“是!大人,既然如此,大人看如何处置犯官家属?”
“这个你就不用多管了。……到哪里,不都是做官婢吗?”
“是,下官遵命。如果大人没什么事,下官就告辞了!”甘游才心知真娘只怕还是到他私宅吧。他这一场辛苦只取得一半成果,纵然不甘心,也无法可想了。
12. 第一二章
对面的山谷里的鸟儿们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布谷,布谷”的歌曲,不厌其烦。风似乎更暖和了些,那半大的桃儿们也已被顽童偷摘了不少了,地上时不时可以看到只咬了几口就被丢掉的桃核儿。
在门外站了很久。
迟自越还是走进屋去,看真娘已经收拾好一个小包裹,并给小凡换好衣服了。
田大婶一张苍老的脸上挂着浑浊的泪水,她虽舍不得真娘离开,但又有什么法子呢?刚才她已偷偷出去,看到知府大人已经带着人来了,她赶忙给真娘报了信。
真娘面容更是消瘦憔悴了很多,脸色苍白,一点也没有原先任何时候都有过的红润……自从醒过来,虽也休养了十几日,她还是没能完全恢复过来。不过仗着究竟年轻,勉力看上去还算可以。
“你还没收拾好吗?”
“……?”真娘抬眼看他。
“收拾好了就跟我走!”
“什么?”她惊异地看着他。他要自己跟他走,是什么意思?不是说知府甘大人都带人来了吗?
“我已经跟甘知府说好,你到我巡抚府去做官婢——”
“不!我不要……在哪里做官婢都是一样的,我不会觉得屈辱,也不会——”他是要照顾她吗?还是要……
醒来后,听田大婶也偷偷提到他在自己昏睡不醒时的异常之态;但自己醒来之后,却只见他一直很冷清淡漠,或者就像现在一样有着明显压抑的郁怒怨抑——他还是恨她的吧?
“哼!你以为做官婢……”只是一般的奴仆之类吗?他明知真娘并不懂得,也只不愿说出,“你以为你这样就是有骨气吗?你以为事情就是那么简单?难道你不知道楚州这个甘知府,他对你不怀好意,而且——”
真娘依旧惊异地看着他,他怎么这么说?他竟然还关心这个?即使甘游才不怀好意,她不依从,他又能把她怎么样?
迟自越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脸色,虽是无畏,其实也是无知!还可能是她出于自尊拒绝接受他这样的安排,他却更是怒气勃发,非要达到目的不可!但他还是不愿明白告诉她那些龌龊之事,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凡,只得狠狠地说,“而且,你如果留在这里的官衙,你们母子很快就会分开……”
“为什么?”
“为什么?哼,你以为官婢是什么?你要么服从那个衣冠禽兽,成为他的……要么反抗他,被他一脚踢入教坊,永世不得翻身!而且,他还会让你带着自己的儿子去做……去那里吗?”
“那小凡会……?”
“这我就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了!如果你有余钱,无非就是送到养生堂……哼!更可能的说不定就是到处流浪乞讨吧!”他冷淡地道,低头看一眼小凡。
那个孩子还并不知事,见母亲愁眉苦脸,他也跟着皱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却还是很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光溜溜的大眼睛,看看母亲,也看看迟自越。心里奇怪,这个原本在他印象中看似很和气的叔叔为什么对母亲说话这样冷淡凶狠,跟爹爹真是大不一样!
真娘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儿子,低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犹豫不决。
外面靠近破院子的一棵桃树,轻舞着枝叶,又一阵风过,一颗半枯的桃儿慢慢坠落。
迟自越盯着她,缓缓地道:
“如果,我告诉你,是那个卓叔源,是他在那次你见他之前拜托我照顾你……们母子,你信不信?”
真娘惊讶地抬起头。
“你不信吗?你从来没想过你跟的这个男人会这样卑劣无耻吧?他,他居然还有脸拜托我……居然——”他愤恨而又鄙夷地不能再说下去,同时心里隐隐的却又有另外一种情绪,但是一时他还不愿去理会……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真娘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极为坚定。
“他不是?他不是?难道你以为我是在说谎吗?”
真娘摇头,一颗泪珠滑落面颊。她明白源哥为了她,是会那样做的……
“他不是?他不是那样卑劣无耻,那么,你认为我是吗?我是那样的人吗?所以你猜忌我,不肯……?你是不是以为他这次被判罪,他这次的死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所以你……”他恨恨地咬着牙,她如此相信那个人,而竟因此认为自己会是个卑劣小人吗?
“不!我没有认为是你——”
“不是吗?你不会以为我对你还藕断丝连,你不要自作多情,只不过是他要我照顾你……人皆有恻隐之心,看在他临死前苦苦哀求的份上,我就算是……不过是一时心软,答应了罢了!我从来都说话算话,不像某人,连那些誓言……”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无伦次了!
真娘不相信地看着他。源哥会苦苦哀求他吗?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可是,为了她,他也许还是会吧……她不禁又是一阵心酸。
“你会不会是以为,我或许是因为恨你,所以,这次才公报私仇,置他于死地——”
真娘摇头,“不是的。纵然我是怀疑过……可他说过的,他说不是你。这件事与你无关,是他咎由自取……他还说过,遇到这样的事,你不会救他……即使他有可救之处,你也会见死不救,但也绝不会落井下石的!我相信他……”虽然她并不完全懂得源哥的话,但她还是非常相信他!而且,她内心深处也相信迟自越不会是那种人,她也更不愿意他是因为对她还有什么情意而去陷害源哥。
“你相信他?你——”迟自越虽然听到卓叔源对他竟是那么的了解,竟那么懂得自己的心思和为人!但即使是故意从好的方面去猜想他,是有他的苦衷和期冀的!可这个人,不管对于夺走他的妻子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卑鄙龌龊,但毕竟也还是一个那么爱护妻儿之人!他不能对此说什么!即使这个人真的是卑劣无耻地求他照顾真娘,那也只能说他的确是真心喜欢真娘,所以才在临死才那么不顾一向来的骨气和傲气向他求情——而且,他竟然还能如此信任他!他忽然想知道他当初究竟是怎么骗去真娘的心的!
“他究竟有什么好?他触犯国法,连累你至此,他还有什么好!他是一个罪人,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不是的!他不是的!”真娘愤怒了!极力忍住悲恸,但泪珠还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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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大颗地滑落消瘦的面颊,“我不懂那什么国法,纵然他是触犯了国法,但他绝不是坏人,他不是!他也从来都不是卑劣无耻的人……他是世上最好的人,至少是对我最好的人!是我这一辈子再难遇到的好人……你永远也不会懂得的……”
“你——!”迟自越气怔住!居然这样当他面,就直言说他是最好的吗?那他算什么,他又算什么?他比他差么?即使,即使当初因为相处日短,对她而言,他可能在此时是比那个临死还那么关心她的人差了那么一点,所以她就这样赞美他,这样维护他吗?恐怕还是为自己变心背叛找借口吧!他一时愤恨之极,胸闷之极,几乎喘不过气来!
只是,看着她哭得那样哽咽悲痛,他又硬不下心肠再去谴责她了!
巡抚府西进一个院落,五间房舍,雕梁画栋,富贵气象,一览无余。这是巡抚夫人韦珮珠的起居之地——锦春苑。
“带了一个人回来?什么人哪!”韦珮珠懒懒地靠在藤椅上,正在抄手游廊里乘凉。
“禀告夫人,是一个女人……”周斯躬身答道。
韦珮珠立即坐直,才看向周斯,厉声问:“什么样的女人?”
迟自越这次坚持要到这里任职,而一上任就此不见;现在竟带回一个女人,这就很奇怪了!是他以前的情人么?他竟然什么都不和自己说,就要娶妾?她这回,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得逞!纵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夫妇情意,但既然他还把自己当作妻子带来上任,那么,她才不会假惺惺地装什么贤德女子呢!他们成婚才不过半载呀!
郑嬷嬷忙劝道:“小姐!你就别较真的了!男人三妻四妾也是正常,姑爷已经算是好的了!就是在京城里,他也从来不去眠花宿柳!老爷夫人当初就看中这一点,说你脾气不好,所以才竭力和他结亲的啊!只是……”没想到他那脾性儿也太过了些,竟然连小姐也不很亲热,“现在到了这地方上,你又怎么能管那么多,伤了你们两个感情?就是一个女人什么的,也不一定就是年轻女子,你马上就这样,这也太不像大家小姐应该有的行事态度了!就是姑爷真的要纳妾,你……”看小姐脸色早已更不对头,只得改口道,“也只该好好慢慢解劝,可别火气太旺,这总是对你们夫妇不好!”
韦珮珠狠狠地瞪着多嘴的奶母。从小到大,这个奶母极尽职责,总是管东管西,总想用那些贤良美德思想将她紧紧束缚住才罢!可是,她可一向并不在意。
“说!是什么女人?”韦珮珠转过头看着周斯,“是哪个烟花楼的名妓,还是哪个戏班的名伶呀?”京城里那些风流的达官贵人娶妾纳宠无非是这两类人,她又不是不知道。
“不,不是。”周斯忙道,“好像听说只是个落难女子,还带着个孩子呢!”
韦珮珠不由放下心来。落难女子,还带着孩子,那该是自己刚才性急了!那个冷漠的像一块冰一样的迟自越竟还有心注意到什么落难女子么?看来,他为官倒还是正直,能关心百姓疾苦。在路上遇到无依无靠的母子俩,把她们带进府里,给她们一点照应,也是有可能的。如此想罢,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13. 第一三章
待到韦珮珠看到真娘的时候,已是那一天的黄昏了。
初夏的南方已经很热了,不过与北地自然不同。这里山多,水多,空气也似乎颇为湿润,不过一个多月,她竟也感觉这里的好处了。
因为出嫁不过半年,她还没有习惯当自己是妇人——虽然在别人看来,她自是端庄沉稳、高贵优雅的少妇,也一直都是用富丽闲妆,矜持风度来显示自己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那个“落难”女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很大,若不是手里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她甚至觉得这女子比自己还要小一些。她的气色倒也沉静,只是那孱弱纤瘦的身子,苍白憔悴的脸色,显示她的确是周管家所说的那种身份。
真娘带着儿子向韦珮珠施礼。
迟自越走到韦珮珠身边,离她比较近地并排站着。
韦珮珠微微有些不适应,他怎么竟忽然站到自己身边来了么?只怕是要看她怎么安排这个他亲自带回府的女人的事吧。哼,她是大家闺秀,连一个家都不会当了吗?
一个大户之家,自然该是女主人出面管理仆妇之事,所以韦珮珠就开始问些基本情况,准备酌情给她一些事情做。
“你叫什么?”
“……夫家姓卓。”真娘一直垂着眼,那纤长清晰的睫毛动也不动。她知道,她是已婚女子,而一个仆妇自然是没有名字的,她们不过以夫家姓氏来称呼的。
“卓?这个姓倒是比较少见哪。嗯……”韦珮珠微蹙眉头,随口道,“父亲大人的前任倒是姓卓的,其他的我倒没怎么听说呢!”
迟自越眼睛早已眯起,眼皮突突乱跳,脚也往前迈了一步,咬牙冷冷地插嘴道:“谁问你……这个了!在这里就用你自己的名字就是!”
真娘略略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忙又低头,不语。
小凡听到这样凶狠的声音,想到上次也是这个人,这样的声音曾让母亲大哭一场,心里又有些担心害怕。仰头看着母亲,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小声地叫,“娘——”
真娘揽了揽儿子,冲他微微一笑,轻轻地摸一摸他的头,抚慰着儿子。
韦珮珠虽然有些奇怪,但见丈夫脸色不对,她心里倒是欢喜了——她自来到这里和迟自越更似对头!于是找到一个乐趣,愈是迟自越不高兴的事,她就愈是高兴。所以,这时也就故意更加温柔而耐心地问:“是呀,你在娘家叫什么呢?”
“……真娘。”
“真娘?这个名字,还挺好的呀,今后就用这个吧!这个世道,女人真是可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
韦珮珠淡淡地感叹一声。
真娘略略有些惊异地抬眼看着她:面前这个夫人,年纪二十上下,肌肤微丰,容颜秀丽,粉光脂艳,盛装丽服,华贵炫目;神态端庄稳重,行事大方得体,浑身透出一些高贵而矜持的气度。心里暗叹,她真是一个大家闺秀,富贵少妇!手臂微微一紧,又揽了揽儿子。
“还有呀,你就别为这点小事惹我们大人生气了!”韦珮珠看迟自越径自离开,暗暗地白了他的背影一眼,忙跟上去。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回头顺口问,“哦,你娘家姓什么?”
“……姓华。”
韦珮珠难得好心情,停住脚步,再看看小凡,笑道:“这孩子几岁了,真可爱!”
真娘看看小凡,轻轻地揽了他。小凡仰面,脆生生地答,“小凡三岁了!”
韦珮珠不由细细看看,赞道:“好个漂亮乖巧的小孩!……怎么我瞧着很有些面善呢!”她微微想了想,想不出,也便罢了。
真娘被安排在后花园里做些杂事,打扫院子,浆洗衣物之类。
巡抚府人口众多,事多人杂,她一时也忙得很,所以倒把那丧夫之痛慢慢减轻了些;又因这里暂时无人知她情形,打扰她心境,倒也慢慢安定下来。唯有小凡是她最为操心的。这孩子年纪这样小,她又那么多事,却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时时照顾到。而小凡又因爹爹总不来带自己玩耍,这里人多,认识的人却少,更没有同龄的小孩,就半步也不肯离开她的,只老是跟着她身边。虽然总管内务的周嫂多次表示不满,但看真娘手脚勤快,做事也干净利落,毕竟也可怜她们母子,也只说说罢了。
迟自越公事完毕,自还是直接回书房,并不多与当地官员交游来往。
这一日,在书房呆得久了,他出了书房,习惯性地到后园子里去散心。
那里自是花木繁茂,百花烂漫已过,此时更见绿树荫浓。
他站在观月亭,那里地势略高。四面看了看,却并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这个时候,平日她不都是带着小凡在水边洗衣的吗?
他等了半晌,情不自禁地走下亭子,往那水边走去。
远远地,倒也看到那河沿边有一大堆衣物,只是却没有人影。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一大堆衣物,不过是那些下人之物,她也不过是个奴婢,自然该做这样的事!只是,他心里还是觉得隐隐作痛,他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在为她!他咬着牙,也许她就是这样的命吧!原先在自己家做自己妻子的时候,犹如奴隶般做这些家务,现在却成了真正的奴隶……
一旁的山石边。
“小凡,好了吗?”
“小凡好了。……娘,小凡把这里弄这么脏,会不会有人骂?”
“小凡是小孩,又是生病了,不是故意的,没人骂的!娘马上就收拾好,也不会有人知道呀!”真娘的声音很轻柔慈和。虽然温柔依旧,也还残存一些娇嫩,却已不再是那个清脆嗓音,无邪纯真了啊!
迟自越闻到一股怪味,知道该是那个小凡拉肚子,赶不及到别处去,就地解决了。
真娘本来想着用泥土盖住那些也就行了,平日里在家里自然是这样做的。可这里都是山石,没有泥土,只得回身去找东西处理掉儿子的便便。
小凡站起身,跟在母亲身后。真娘忙道:“你就在这里不动,娘马上就回来。还有,以后不许再玩水了,你看你……”
小凡憨憨地笑笑,赶紧站住不动。
真娘去一旁摘了几片芭蕉叶,又拿了抹布,将儿子的便便处理罢。裹好,正拿了要送走。
迟自越皱着眉头,闪身在一处木芙蓉浓密的枝叶后站着。
小凡小跑着要跟上母亲,正要去扯母亲衣襟,却又忙去拽自己裤子,“娘!我又要……”
只听“噗噗”几声,他裤子还没来得及扯下,早已又拉了一身。
真娘忙放下手里的芭蕉叶,急忙给儿子脱下裤子,让他蹲下,一会儿,才擦净他小屁股。幸亏天气尚热,但这孩子竟已经拉肚子了,她就不肯再让他受凉了。抱起已经光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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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的儿子就要先赶回自己房里去换衣服。
“真娘!这是怎么回事?啊呀呀……”一个老婆子早已赶过来,很嫌恶地捂着鼻子叫。
“陈妈,我马上回来收拾……”真娘忙道。
“胡说!都弄成这个样子了,还不赶快收拾了呢!夫人就来了,你还不快点!怎么让小孩子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只见郑嬷嬷和碧桃已陪着韦珮珠走过来。郑嬷嬷正啰里啰嗦地对自家小姐说着话,没注意脚下,一脚正踩在刚才真娘丢在地上的芭蕉叶!顿时恶臭之气四溢,她一双鞋子满是黄剌剌的稀便,连同裙子上也溅了好些!
真娘惊慌地张了张嘴,忙赶上前要替她收拾。
郑嬷嬷一见自然就知是小凡闯的祸,小孩子虽是不知事,可这真娘也太可恶了!怎么带着孩子做事,竟还将这样的东西放在路边!而且来替自己收拾,手里居然拿着那样肮脏的衣服,竟然还不舍得放下那孩子,而且那孩子光着身子成何体统!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巴掌就向真娘面颊扇去!
“啪”地一声,响亮清脆!接着就是一声厉声呵斥:
“怎么这么没规矩!这还成个什么样子!”
小凡从来没见过母亲挨过打,这会儿吓得顿时哭了起来。
真娘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眼泪几乎要迸出,面颊更是火辣辣地痛,一时却是呆住。听到儿子哭了,忙轻拍他,低声安慰道:“小凡,别怕……没什么的……”
迟自越只觉得那重重的一巴掌好像是扇在自己脸上一般,他根本不及想什么,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韦珮珠也微微皱着眉头,看着郑嬷嬷脚下的淋漓,看着地面的污浊,这个真娘真也太不像话!只是,看到被教训的真娘脸上立即现出那鲜红的五指印,也知道郑嬷嬷出手重了些,只得道:“真娘先收拾这孩子吧……”
一扭头,看到迟自越正用吃人的目光瞪着郑嬷嬷,眼见似乎也要出手打人,立即又不自觉地要护住自己的奶娘。虽然奶娘平日那么啰嗦,但现在正触犯了迟自越宽厚对待下人之心,可能是要惹他大怒而责罚的吧?
迟自越紧皱眉头,看着真娘白皙娇嫩的脸上那样鲜明的掌印,心里一阵绞痛,她何曾挨过这样的打骂!何况还是个下人,竟然敢出手打她!不由更为恼火,阴冷的目光看着郑嬷嬷,咬牙道:“你这个——”
郑嬷嬷被那目光一扫,不由畏缩地后退了几步;而脚下淋漓,自更是狼狈。心里有气,老脸也不由紫涨起来,却又不便在姑爷面前发作,总不能因自己让小姐和姑爷吵架吧!
韦珮珠忙道:“嬷嬷一时失了手,她……她平日就见不得乱糟糟的没规矩,连碧桃都打过呢!我自会——”她自以为说这话也算是对真娘的抚慰和对迟自越的道歉。真娘毕竟是迟自越亲自带回来的人,他应该比较同情怜悯的。
真娘没想到迟自越居然也看到这一幕,小脸更是涨红。立即蹲下身子,一面赶紧去收拾,一面用自己的裙子包住小凡搂在怀里。一时也是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真娘是新来的,老奴管教无方,都怪老奴,都怪……”陈婆子忙也慌里慌张地帮着收拾。
迟自越面色铁青,双手微微发抖,直愣愣地看着蹲在地上狼狈忙碌的真娘。心里不知作何滋味,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14. 第一四章
迟自越面色铁青,双手微微发抖,直愣愣地看着蹲在地上忙碌的真娘。心里不知作何滋味,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碧桃一时颇觉得情形有些诡异,看郑嬷嬷如此受气,看真娘如此狼狈,心里也不由嘀咕:这个姑爷真是个怪人,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什么呢!是要责罚郑嬷嬷,还是对真娘不满?
“陈婆子也糊涂了,怎么不知道好好教导一下这新来的仆妇!弄得这样沸反盈天了,还不快收拾干净了呢!”韦珮珠看迟自越那郁怒阴沉的眼神所在,也开始以为他是讨厌这样肮脏不堪的局面了。这自然也是她作为主妇的管教无力,忙说起陈婆子,转移他的注意力。
“院子也都是你扫,你看你自己现在又弄成什么样了!衣服还没洗完,你一天到晚做什么了!以后干活时就不要再带着这个小伢子了!”陈婆子当即就开始“教导”。
真娘只不做声,也不抬头,细细地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那地面。小凡在她怀里也不敢再动了。
迟自越扫了狼狈的真娘一眼,转身就走。临走终于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我们家缺人用吗?要一个人做这么多事?”
韦珮珠想迟自越可能是会因此不高兴,这或许该是触动了他自己过去家境困窘、家业凋零之痛吧。现在已是大富大贵,何至于此?而且,也没必要这么苛刻下人,让她们不得休息,甚至连自己孩子生病也没有时间照顾。迟自越有这样的家风,她韦珮珠娘家待下人也一向仁厚宽和,于是皱眉道:“好了!陈婆子,以后就让真娘洗洗衣服就罢咧,其他的就另安排人做了吧!”
真娘一直低着头,将地上收拾干净,赶紧抱着还在呜呜抹泪的小凡匆匆离开。
郑嬷嬷看迟自越离开后,看着自己脚下,心里恼怒,这才叽咕起来,“这么没规矩!小姐恩典,居然连个感激的话都没有……”
“罢咧!嬷嬷你就别啰嗦了,小姐和姑爷在这里,你怎么忽然不知好歹了呢?”碧桃忙拉拉郑嬷嬷的衣襟,悄声道。
灰白的云层里,一弯不甚明亮的残月穿行其中。残月似乎要挣脱那漫天的束缚,而云层却绝不允许她脱离自己的领地。
一阵更鼓之音响起,更显得夜色沉寂。
树木葱茏之外,是一个小院落。那里一排下人居住的房间,大多数都早已熄灯,只余下几个房间窗口还透出昏黄的光晕。
夜深了,这该是几个年轻仆妇在做着针线,或许才没睡吧。
迟自越只盯着最靠边的一间屋子。那扇窗子里射出来微弱的灯光,只让他的目光流连难舍。只是,相距如此之近,他却再也不能够进去……
她面上的伤痛好些了吗?她心里是不是更受伤?纵然心里是再恨再怨,却并没有丝毫的报复的快感,他现在只归结这大概是因为他还是不允许别人如此对她……只有他自己才可以!
晚上,真娘做完一天的活儿回房里。小凡就一直关在房里,没要他再跟着出去了。
小凡见母亲因为自己都挨打了,自也听话地不再跟在母亲身边了,只在房间里躲着。真娘心有牵系,只得时不时跑回去看他。
“小凡,怎么还没睡着?”真娘放下手里的针线,俯身看着儿子。
小凡本只偷偷地睁开眼,看一眼母亲的。这时候见母亲已经发现,更忙乖巧地靠近母亲怀里,伸出小手紧紧搂住母亲。
真娘想了想,拍拍小凡的小脸,道,“娘一会儿就做完了,小凡乖乖先睡吧!”
“娘!我已经睡了一觉了……”
“嗯。”真娘看很少中途醒来的儿子这会儿睁着那样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的样子,知道今天这孩子是受惊了,忙俯下身子去百般抚慰他。
小凡揉了揉眼睛,想了想道,“娘!等小凡长大了,就替娘洗衣服,就跟爹爹一样!”
“那也等你长大了才行呀!现在可怎么行呢?以后不许再玩水了!”
“嗯……娘!都怪小凡不好……”小凡看着娘亲面颊上还没消褪的掌印。
“没什么啦!乖小凡!”真娘亲亲儿子的小脸蛋。
“娘,你的脸,还疼吗?”小凡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母亲的面颊。
真娘拉下儿子的小手,微笑道:“不疼的,早就不疼了!这会儿小凡给娘摸了,更不疼了!快睡吧,娘一会儿就睡了!”
真娘慢慢哄着儿子安睡,想到儿子所说,既是心酸,又是欣慰。这孩子,真是很懂事呢!虽然现在境况不及以前,但母子相依,才真正安慰呢!
迟自越一直看那屋子里灯灭,才慢慢回书房歇下。一时,思潮翻滚,依旧不能睡着。直到天色渐明,才勉强打了一个盹儿。不过半个更次,就做梦了,而且似乎还是那一个很长的梦。依旧是近几年经常入梦情形……
迷迷糊糊地,他看到她在一片红艳艳的桃林里穿行,她还是浅红衣衫,她还是轻盈娉婷,还是笑靥嫣然,还是那年幼稚嫩的样子……
只是,这已经是多少回了?他想去接近那身影,可那身影却还是渐行渐远,然后就慢慢消失在桃林里,连同那桃林也慢慢消失。
他巴巴地还站在那里看着,然后才像猛然想到似的,飞奔而去。可怎么追赶,怎么寻觅,也还是找不到那个身影,那片桃林了……
为什么总还是那片桃林,为什么梦中的她总还是一副纯真天然的样子!她分明已经都做了母亲了,即使在梦中,他也还是清醒地知道这一点!可为什么他还是愿意忽视,甚至觉得这些都不可能发生了……
已经过去了这么几年了,为什么记忆就总停留在那一刻?
醒来,只觉得凄凉惆怅无比!这样闷热的夏日早晨,实实在在压抑的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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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只是,也只有,梦魂惯得无拘检,依旧桃花笑春风!
锦春苑的偏房,郑嬷嬷正端坐在回廊里一把高椅上。
真娘在台阶下站着。
“做什么,怎么拿双鞋子来?我郑嬷嬷难道连双鞋子也没得穿的,要你赔鞋子了么?”郑嬷嬷看也不看真娘一眼,说话慢条斯理,面上神色很冷淡,颇有贵族家得宠的奴婢气势。
真娘忙陪笑道:“不是的,嬷嬷。弄脏了你的鞋子,还惹你生一场气,真娘实在很抱歉!这,只是表示歉意……我做得不好,鞋面也不是很好,嬷嬷将就着穿吧。”
韦珮珠走出房,就郑嬷嬷手里看了看那双鞋。
郑嬷嬷这才转过头来,跟着小姐的眼光也看看那鞋子,面色慢慢柔和了些。她虽然遭到自家姑爷的呵斥和冷眼,这时见真娘还算懂事,又见她面颊上的掌印未消,她本身单薄瘦弱的身子也惹人怜爱,这会儿心里也觉得有些歉意,气也便消了。翻来覆去看看那双鞋,笑道:“真娘,你针线不错呀!手脚倒也利落,这么快就做好一双鞋!”
“嬷嬷过奖了。”真娘低着头后退要离开。
郑嬷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叫:“真娘!”
真娘忙看向郑嬷嬷。
郑嬷嬷微微皱眉,颇为威严地道,“今后向小姐、姑爷回话要称夫人、大人,要自称奴婢!不要没有规矩!”
“……是。”
“是——吗?”郑嬷嬷拖长了声音,“哼!来了也不少天了,这点还要我郑嬷嬷亲自教导你?不要到现在还没明白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是谁呀?”
真娘咬唇,“是。奴婢知道了。”
真娘忙退了出去,出了院子。远远地,却见迟自越正站在她回去的路上一棵梨树下。
真娘忙低头,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迟自越冷冷地道:“叫你来做什么?”
真娘匆忙瞥了他一眼,又低头忙答,“是我自己……奴婢是向郑嬷嬷道歉来的——”
“什么,奴婢?……”迟自越眼瞳紧缩,她自称奴婢?这是故意在向他抱怨表示不满吗?还是真把自己贬低为奴?他不由怒气上来,冷哼道,“既然是奴婢,那你跟我来!”
“什么?”真娘还是忍不住顺口问了一句。其实,一问出就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哪有奴婢去问主子做什么的道理?
迟自越不再说话,他不想再去探究自己的心理。到前面小厅外面,令周斯将昨儿京城里人带来的礼物搬出来,转头对真娘道,“这些东西,你拿去给,给夫人!”
真娘捧起一大盒精致点心食盒,匆匆回头就走。
迟自越一直没看到她面上什么反应,这时更是瞪着她的背影,心里恍然若失,隐隐作痛。
她,现在已不是原来的她了吗?还是过去她那样一直微笑纯净的面容也都是这般假象?
15. 第一五章
“你怎么又来了?”碧桃正在门口晾晒小姐的绢子,看到真娘,忙问。
“大……大人让奴婢把这个拿给夫人。”真娘停在门前。
韦珮珠在屋内听得诧异,忙出来,“是什么?”
真娘只知道是些点心食盒,却并不知道是什么。正迟疑间,迟自越在身后道:“是人从京里捎来,给你的!周斯,把其他礼品也都搬到夫人房里来!”
韦珮珠颇为惊异,迟自越何曾会送自己礼物?不由看向迟自越,谁知迟自越仍是跟平常一样,并不看她。
郑嬷嬷早已欢喜无限地接过食盒。姑爷第一次居然想到给小姐这样的礼物,真是少有的殷勤!看来姑爷是有意要和小姐和好了吗?换个地方也许是对的,有转机啊!她忙对自家小姐使了个眼色。
韦珮珠哪用得着她这样提示,看着面色依旧冷清的迟自越,心里虽还是有些不快,不过,面上当然还是微笑着,微微施了一礼,“多谢大人了!”
迟自越扫了真娘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真娘向韦珮珠微微行了一礼,也要告退。韦珮珠咬牙看着迟自越冷硬的背影,再看了郑嬷嬷手里的食盒一眼,“真娘!”
“……奴婢在。”真娘忙回身站住。
“这些我不爱吃!”韦珮珠并不稀罕那些东西,她早吃腻了!而且迟自越那是什么态度,说是送礼物来求和的吧,却还是那样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像打发乞丐一般,她可受不了这个!难道还要自己去求他?“嬷嬷,你就帮我赏了给丫头们吧。先给真娘一些,带回去给小凡吃吧!”
“小姐!”郑嬷嬷虽然也知道这些糕点小姐不稀罕,但姑爷头一次如此表示,小姐怎么能当面嫌弃?不过,下人们得一点赏赐自然也是可以体现小姐体恤家奴之心,是温淑贤良之大家闺秀姿态。
真娘忙道:“谢夫人。只是,小凡还小,也是白糟蹋……”
“那你吃也是一样。”
郑嬷嬷忙抽出一盒给她。
真娘不接,只道:“这些精美的北方食品,只怕奴婢没福气,吃不惯……”
韦珮珠看出她分明是拒绝,态度却也不卑不亢,倒令她颇为惊异,于是淡淡道:“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又不是人,一个东西难道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吗?”
迟自越回头。
真娘匆忙告退而去。
他们一先一后离开。
郑嬷嬷又开始唠叨,颇为责备自家小姐不知好歹,怎么能辜负姑爷这样的美意?姑爷既然有主动表示亲近之意,小姐也该回报一番,这样夫妇才能和睦恩爱,哪能对丈夫这样傲慢不讲道理,就是姑爷想亲近,也不敢再亲近了!
听郑嬷嬷如此絮叨,韦珮珠皱眉。当时她也不过只一时之气,就说出那样的话。现在回过头再一想,自成亲以来,迟自越还从来没有这样过,她那时略略容让一些也许是可以好一点吧?毕竟在男人眼里,可能的确也是要面子或者是不愿屈尊的吧?她怎么就非要跟他对着干呢?纵然她不喜欢他,可她一生还必须跟着他一辈子;而迟自越不喜欢她,却很可能会找到其他喜欢的女人!这就是这个世道对女人的不公,她怎么能斗得过他呢?
郑嬷嬷见小姐有后悔之意,忙趁机劝她,也可以主动表示一次呀!
韦珮珠想了想,再怎么主动,也得先有机会才行的。
然而机会一会儿就来了。管家周斯带着下人早又捧来一大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有些自然是宫廷赏赐下官之物。
韦珮珠十分惊异,难道迟自越竟真的有心要和自己和好,不再冷清了?她心内无端起了波澜,自成婚半载以来,她第一次有了一丝隐秘的喜悦。
静悄悄的,银丝红漆竹帘低垂。
韦珮珠站在书房门口,定了定神,竭力摆出自己大家闺秀的风度来。这才轻轻推开门,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你来做什么?”迟自越抬头看到是她,面色依旧不变,语气依旧冷淡。
韦珮珠咬唇,虽然心有不快,但想到丈夫也许就是这个脾气,表面上总是这样冷酷的,实际上应该还是有夫妇之情的。或许是自己一向脾气是太大了些,不容亲近吧,她总也该低声下气些,表示出笼络体贴之意才是!忙微笑有礼地道:“大人……夫君送了那么多礼物给妾身,妾身十分感谢夫君厚意……”
她话没说完,迟自越已冷冷地打断道:“用不着!那些东西不过是苏侍郎夫人送给你的,关我什么事!”
韦珮珠顿时面红耳赤,讪讪不已!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还十分不习惯,虽面上大方无比,实际心内早已羞怯之极!可还未明白说出,迟自越怎么还是如此态度!她立即一扭身,就要离开,却又马上想到迟自越刚才的话!
“那我是只要感谢我姊姊的了?怎么当时你不说!”她真快要气死!自己姊姊送来的东西,他当初干吗不明不白,出自己这样的丑?要是冒名想讨好,那倒还情有可原……
迟自越看也不看她一眼,仍旧冷淡地道:“你自己姊妹送的东西,又有书信,用得着我多说吗?”
“书信?书信在哪里?”
“不是让真,”迟自越微不可及地顿了一下,一摔帘子,“真娘先就拿给你了吗!”出了书房而去。
韦珮珠又羞又气,又是奇怪,忙赶回自己房里。找到食盒,翻看一遍,却在两盒糕点之间看到姊姊的信,忙拿出来。想来是那个真娘怕丢了信,就给放到食盒中间去了!只是,她怎么也就没向自己禀报这封信的事呢?大概也是被迟自越那冰山般的面容和态度吓忘了?
回头一想到刚才出的丑,更是恨恨不已!想不到他根本就是一个顽固不化,一个冷血无情之人而已!自己还对他这样的人报什么希望!
郑嬷嬷颇为惊奇!本来是很看好自家小姐主动迈出的这一步的,这时见小姐满面懊恼、气愤愤地回来,并对她冷眼以待,颇有怪她多事之意,很有些恐慌。虽然看大小姐的书信也还是不快,也不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韦珮珠自然不肯再对她说,她心里很怪郑嬷嬷。要不是她一再怂恿,她哪里还去出乖弄丑了呢!
韦珮珠一时生气羞愧之极,无可排遣,不让郑嬷嬷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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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和碧桃到后花园去散心。
逛了一圈,还是不能解气,真觉得快气闷死了!
碧桃忽然偷偷拐了拐自家小姐的胳膊,对着一条花径处指点了一下。
那里一个青年男子站在那里,正也看着这边。
韦珮珠大吃一惊,立即站住了。这个人自然眼熟得很,只是,竟是他吗?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史海欲前不前,看韦珮珠终于看见了自己,这才停住脚步。远远地对她施了一礼,看着她。
韦珮珠想了想,竭力镇定地走过去问,“史公子怎么会在我府上?”
“小人蒙大人恩典,如今在州府衙门里帮忙做些事。”
韦珮珠心里有些恼怒,但面上还是强压住怒火,“你,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小姐……啊,不,夫人!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无以为生,到这里来谋生而已。万望夫人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让我能在这里混一碗饭吃!”史海躬着身子,极为有礼地道。
“你——”韦珮珠咬了唇,心里鄙夷,故作无所谓地道,“哼!你既然是大人所用,我有什么话说!只是,在这里,遇到熟人,真是叫人不……叫人想不到呢!”
“夫人!府上的熟人也并不只有我一个呢。”
“什么?”
“夫人,府上新来的那个仆妇,叫做真娘的……她是,卓大人家五公子的妻子……”
“什么?”韦珮珠一下子惊愣住,“她是五公子,是那个卓,卓叔源的妻子?”
“是。”
“她……他什么时候娶的妻子?怎么又会到这里……”韦珮珠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惊异之情,竟又走近史海几步。这在于她还是很少见的,真是没有想到那个真娘竟然是卓叔源的妻子!
史海忙告诉她,“五公子他在楚州做了四年多的司马。今年因小人陷害,犯了重罪遭流放之刑,却很快就死在牢里了。他的妻子就此被没入官府做官婢的……”
韦珮珠实在还是惊异不已,不敢相信,“他那样一个聪明人,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看来原先人都说他不通世故,倒也是……只是,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即使他一向不与人来往,那些亲朋故旧……他为人怎么那么痴傻!……可也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呀!”连妻儿都不能保,实在是叫人可叹可悯!她不由大为惋惜感伤起来!
忽然想到迟自越当初不让真娘以卓姓称呼,莫不也是为了卓叔源的面子?把她从楚州带到这里私宅,自然更是避免让真娘入教坊,避免妻离子散,他难道和卓叔源也相识相交不成?这样照顾他的妻儿?
史海眼里抹过一些复杂的情绪,看着韦珮珠。虽然他也怀疑迟自越是否与卓叔源相识,但又总觉得迟自越对真娘的关心实在是超出了对一个朋友之妻应该有的态度,因此他才这样含蓄地提醒韦珮珠。
碧桃忽而低低叫道:“小姐,你就别发愣了!奴婢刚才看到姑爷在观月亭下来……”
韦珮珠忙退后几步。
史海也急忙匆匆退出后花园,穿花拂柳,出了后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