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错反派人外师尊后》
1. 穿书
米缸空了。
殷秋水盯着空荡荡的土陶米缸,瘦得骨节格外突出的手指,一点点摸过缸壁和缸底,碰到的还是只有粗糙冰冷的缸壁。
三天了。
整整三天的时间里,她就只吃了那么一小口的,发黑发硬的鱼干,还有缸底那薄薄的一层糙米。
非但没有饿晕,反而越饿越精神,真是让她不得不佩服这具身体的抗饿能力。
没错,是这具身体。
她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原本只是一个快乐咸鱼躺的大学生。
一切的万恶之源,都要归因于舍友无意中提起的一本小说。
“秋水,这本小说里的一个女配,和你同名啊。”
殷秋水那时候一边嗑瓜子看剧,一边随口问道。
“什么剧情?”
舍友叽里咕噜讲了一大通,她分心听着,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
这是一本男主打怪升级,修仙飞升的小说。
书里面和她同名的,是一个炮灰女配。
海边的渔女,在打渔的时候,捡了重伤的反派,救人的时候,是看中了反派身上的衣着,觉得他出身不凡,后来反派伤势愈合,她知道了反派的身份后,更是狮子大开口,要求反派必须让她也变成仙人。
反派是主角宗门里,修仙世家出身的长老,表面上看着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可暗地里作恶多端,不知将宗门里的多少长老变成了自己的傀儡人偶,自然看不上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甚至没有修炼灵根的凡女。
但因为发现女配存在着可利用之处,这段剧情还牵扯到主角团队里的一个重要配角——舍友讲这段的时候,殷秋水刚好看到了剧里的精彩部分,那一大段话根本没听,最后就听到了——反派最后还是决定收女配为徒,看似对她百般纵容,实则是将女配视若傀儡,准备操纵她对付主角团。
至于小说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反派连同炮灰女配,一同被主角踩死了,主角团救世飞升,成为了世人眼中的仙人。
殷秋水一听这个炮灰剧情,顿时就没了兴趣,但还是配合着舍友的热情推荐,随手点开了听书。
剧情丝滑地流过耳朵,她眼睛忙着看剧,结果熬到凌晨三四点,爬上床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脑子一晕,等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穿到了原书这个炮灰女配身上。
穿来的前三天,殷秋水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的,原身的记忆和她自己的记忆乱成一团。
原身是一个弃婴,被渔村里的人从海上捡回来,身上有一块写着“殷秋水”名字的玉佩,村里人觉得她可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就将她送到了一个寡妇家里,不时送点食物养活她。
可是原身的神智一直浑浑噩噩的,长到十四五岁,还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饭量也比普通的孩子大得多,村里人逐渐觉得她是个没用的傻子,也就逐渐不送食物过来了。
只是抚养她的妇人心善,年轻时折过一个孩子,伤了身体,更加不舍得放弃原身这么唯一一个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哪怕是身体再虚弱,也强撑着出海捕鱼。
出门不久后,天空就响起了惊雷,下起了暴雨,海水差一点没过了屋前的林子,茅屋在风中摇摇欲坠,屋顶裂开了小半,妇人再也没有回来。
原身浑浑噩噩地在家里等着娘亲回来,等了四五天,没有等到娘亲回来,只有五六岁孩童的神智,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明明老妇人离开前,还留下了不少食物在家里,可当意识到娘亲不会回来后,她强撑着再也没有喝一口水,吃一口米,最后活生生饿死了。
殷秋水刚穿到这具饿死的身体上,只觉得像是喉咙和肚子被烧灼着,好像要破出一个大洞,浑浑噩噩地喝下水和食物,最后娘亲留下的食物都没有了,她记起屋里还有最后一点鱼干和生米,立刻找出来,一点点吃下去了。
只是吃了这么一点东西,她竟然又挺过了三天。
而在这三天的时间里,融合完了原主的记忆后,殷秋水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早知道还不如继续饿着,直接饿死好了。
她一个咸鱼大学生,还没有读过原文,就穿越进这种天崩开局,结局凄惨的身份里,还不如直接跟着原身娘亲一起死了呢。
一想到原身的娘亲,殷秋水的眼睛就像控制不住的水龙头,汩汩往外冒水。
只是作为局外人的身份,旁观着这段记忆,她的眼泪就多到快把床上的草席都打湿了,前三天一半的时间里,她一边抱着妇人特意放在床边,特意留给她的木桶猛猛喝水,一边疯狂流眼泪。
流到第三天,水喝完了,眼泪也流完了,她还是没死。
胃里就像有一团火,一直烧着她,可愣是不烧死她。
殷秋水也没辙了。
咸鱼大学生的意志,只能支撑着她饿到现在了。
她的眼睛饿得发绿,死死盯着黑黄的茅草屋顶,几条格外大的裂缝里,透出金黄明亮的日光,一片单薄明亮的光斑投在她的面孔上。
殷秋水的身体里,猛然烧起一股熊熊的求生之火。
她是殷秋水,但不是原身这个殷秋水。
她想活,她想顶着原身养娘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如果有机会,她会帮忙收敛原身娘亲的尸骨。
可现在,她必须要去找能够让她活下去的食物!
殷秋水强行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环视着小小的一间茅屋,一张床,几个鱼篓,断裂的鱼叉,处理鱼的用具,鱼线,还有一张简陋的,破开了一个大洞的渔网。
原身的娘亲带着有用的捕鱼工具走了,只留下了这些没有多少用处的工具。
殷秋水趴到地上,用力摸着床下,终于摸到了一片发钝生锈的短刀。
她的手因为饥饿还在不停地发抖,殷秋水清楚自己没有什么捕鱼的技能,这具身体更没有多少捕鱼的力气。
她最后只揣上了这把小刀,带上了鱼线,费了许久的功夫,打开紧关上的门,走出了低矮的茅草屋。
渔村里的低矮茅屋挨得不算紧密,家家户户间隔着一段距离,殷秋水所在的茅屋,也在渔村里较为荒僻的位置,周围还隔着一片稀疏的深绿野林,穿过那层林子,她才缓慢地来到了海边。
正午的太阳很亮,带着海水气息的热风一层层扑到她的脸上,金白的光线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殷秋水在浅滩处摸索着,逮到什么吃什么,她饿得几乎已经丧失了味觉,更是不挑剔到嘴的食物。
几条墨绿色的海带,小鱼小虾,被小刀撬开了壳的螃蟹……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原始丛林里跑出的野人,等到胃里的烧灼感减轻了几分的时候,才终于恢复了一点正常人的理智。
然而那份肚子终于被填满了一点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海滩的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小孩的吼叫声。
“爹!有人能偷我们海里的东西!”
殷秋水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什么叫“我们海里”?
难道这片海滩,还被划归到了具体的某一家吗?
不过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她立刻将肉眼能够看到的食物一把抓住,囫囵吞枣地全部吞下。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发觉了这具身体的一大优点,就是不挑嘴,吃啥都能一口咽下去。
总之,等到她往嘴里塞了好几把吃的,肚中的饥饿感消失了大半后,从茅屋里走的十几人将她团团围住。
几个皮肤黝黑,看着格外精瘦的孩子,见到大人过来,立刻带头堵在了殷秋水面前。
“傻子,谁让你偷吃我们家的东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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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秋水只能小声应道。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们家的海,我还以为村里的海,是所有人都可以一起用的……”
然而她的这番话还没有说完,领头的几个孩童无比讶异道。
“诶,傻子,你不傻了?!”
“爹,你看,傻子会说话了!”
原本盯着她的几个健壮渔民,目光中突然带上了一点让殷秋水略微不安的扫视意味。
“你娘呢?吴大娘这几天怎么没有出来?”
“村里的海,当然是只有村里分到的人才能用。你没有嫁人,还不算村里的人,你娘没有教过你吗?”
“你现在怎么会说话了,看着又不傻了?”
殷秋水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原身的养娘还在的时候,一直管着她,从来不让她往外跑。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些村民有意无意地路过她们家,早些年的时候,原身甚至还听过娘亲对着一个拜访的人破口大骂。
“丧良心的,傻子你也图……”
一个傻子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图的?
不远处一个面相粗犷的男人突然伸出手,看上去像是想要抓住她。
殷秋水立刻捏住手中的沙子,对着那些人的眼睛洒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恶毒的咒骂声,她拿出怀里的小刀,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害怕极了的傻子,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着。
“……不好吃,不好吃,不要打我,我娘要回来了……”
她自己都像是被吓了一跳,撒腿一边大叫一边跑。
原本破口大骂的人,看着她手中那片生锈的小刀,多少还是害怕傻子发疯,万一真的刺到人,那就麻烦了,他们最后还是放缓了追着她的脚步。
被沙子喷到脸的,面相最为阴狠的一个男人停住脚步,赵赖三愤愤开口道。
“我们村养了这傻子那么多年,也不能一直白养着她吧。”
他的兄弟们纷纷应道:“她今天偷吃了我们村的东西,就算是到了吴大娘那里,她也得赔钱!”
“对!不肯赔就拿这个傻子抵,我还没试过傻子……”
这群人的低语中,透出格外令人悚然的兴奋笑意。
……
殷秋水简直是爆发了全部的力气,她不敢回到自己的家里,她翻过林子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终于跑到一个人影都看不见的礁石滩上。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弥漫起了越来越浓的雾气,乳白色的雾气里,海滩上矗立着大小不一的黑色礁石,连天色都像是阴沉了下来,空气中似乎带上了点阴冷的潮湿气味。
海滩不远处的茂密深林里,叶子更是一片焦黑,就如同被什么烧灼过了一样。
殷秋水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发觉这里格外安静,除了海水冲刷海滩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哪儿?
她突然想起原身的娘亲,在小时候对她说过的话。
“千万不能乱跑,村子里有坏人,抓到你就把你吃了,村外更可怕,山后面的海边,还有可怕的妖怪出没,那个妖怪活了好几百年,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有时候能把整片海都染红了。”
原主小时候偷偷扒着窗户看过,渔村里的所有人,只在固定的海域出海,原生的养母更是宁愿乘着自己做的小破舟,在稍远一点的海域里捕鱼,也从来不会踏足山后面的那片海域。
殷秋水迟疑地停下脚步。
这里是修仙小说,那么吃人的妖怪说不定也是存在的。
要不,她还是回去吧?
然而刚刚升起这股念头,胃里再度烧灼开的饥饿感,让殷秋水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饿,好饿。
一下子跑了那么远,她这具瘦弱的身体,像是也跟着消耗完了吃进去的所有东西。
2. 钓鱼
还是先找点吃的,再说吧。
至少在无人占据的这片海域里,她总应该能找到点吃的东西吧。
殷秋水蹲了下来,认认真真地开始翻找着银白色的沙滩。
海带……没有……
小螃蟹……没有……
贝壳……也没有……
小鱼……更加没有……
殷秋水最后甚至连那些黑色的巨大礁石都爬上去找了一遍,可愣是连一个虫子和藤壶都没有找到。
她都有点恍惚了,什么东西都没有,这里还是海吗?
她下意识捧起海水喝了一口,苦咸发涩的。
她皱了皱脸,最后呸呸呸地吐了个干净。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阴冷浓郁了,她回头一看,覆盖着山林的白雾,像是把周围的一切都淹没成了海水。
殷秋水犹豫地转了一圈,如果不是察觉到冰冷的海浪涌向脚底的方向,她甚至连海水与岸边的位置,都难以分辨。
更为恐怖的是,在这股浓郁的白雾中,她甚至感觉到一股格外刺骨冰寒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完蛋了,是不是海怪要来了?
殷秋水瑟瑟发抖地捏紧手中的小刀,却感觉刀刃发钝得厉害,估计连她自己的皮都割不破。
现在跑吗?
可就算熬得过海怪,她也找不到方法填饱肚子,不能碰别人的海滩,她总不能去生啃树叶吧,万一那片林子也是有主的呢?
不管了,就算被海怪吃了,也比饿死强。
殷秋水咬着牙,一点点蹲了下去,掩耳盗铃般无视着周边浓郁的白雾,继续摸索着脚边涌上又退却的海水,小声念叨道。
“神仙神仙,求求您了,赐给我一点吃的吧,信女愿意终身供奉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求过于虔诚,终于感动了上天。
殷秋水瘦弱的指尖,突然在白雾里碰到了冰冷湿滑的东西,她吓得瑟缩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是抓到了一条海蛇,可等到她咬着牙,将那条冰冷湿滑的东西拖到眼前。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竟然是一条死鱼!
还是一条看上去死了没多久,鱼身格外紧实,足足有她手臂大小的黑色海鱼。
但是等她要用小刀割鳞片的时候,那条“死鱼”突然弹跳了一下,挣扎着要往海里游去,殷秋水立刻意识到,原来这条鱼还没有死,刚刚可能只是暂时假死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抓着鱼,立刻往岸上拖,生怕让这条大鱼跑了。
等到她拽着鱼,用着粗钝的小刀割完了鱼身上的鳞片,黑鱼竟然还没有死,还在挣扎着,一跳一跳的。
殷秋水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抱着活鱼啃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
但是饥饿大过一切,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把整条黑鱼啃得差不多了,最后几乎只剩下一个鱼骨架和鱼脏。
殷秋水砸吧了一下嘴,忍不住回味了一下生鱼片的味道,发现还挺鲜美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鱼肉能够填饱肚子,她现在竟然一点都不饿了。
至于有没有寄生虫啊,鱼肉有没有毒之类的问题,在肚子饿面前,也顾不得了那么多。
少女瘦弱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苍白的脸颊也微微凹陷下了两个小梨涡。
她认真地用手中的小刀挖了一个沙洞,将吃剩下去的废料埋了起来,然后朝着海水涌来的方向拜了拜。
“谢谢神仙。”
不管这条黑鱼是真的神仙送来的,还是大海误打误撞冲给她的,这都说明她命不该绝。
殷秋水心中甚至燃起了一股希望——
她的原身是这个修真故事里的配角,原身死了,她就跟着穿过来了,那么等到女配的戏份结束,她是不是就能跟着穿回去?
对了,她还没有救下那个反派,怎么可能现在就死在这个渔村里?
少女的眼睛忽然变得无比明亮,清黑瞳眸里,像是燃起了两簇熊熊的火焰。
殷秋水低下头,她脚下的海水,不知不觉蔓延到了脚踝。
冰凉的海水微微晃动着,映照出一张轮廓格外清瘦,眼窝深陷的少女面孔,乱糟糟的头发随意地散乱在身侧,眼睛发亮的样子,看着很像一个突然亢奋起来的疯子。
殷秋水盯着水里的这张脸,被吓得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原身的脸,竟然和现实里的她长得如此相似,顶多是比真正的她更瘦了一点。
如果不是有着这具身体清晰的记忆,她差点还以为是自己真的穿越到了这个世界里。
为什么?
原身为什么会和她长得那么像?
殷秋水想不到一个可以解释的原因,她怔怔地盯着这熟悉的面孔许久,天色很快暗淡了下来,她猛然回过神,不敢在这片海滩上久留,只能按照记忆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己的茅屋。
翻过那个小山坡,距离茅屋十几米的地方,她却突然听到——屋里传出一阵不同寻常的翻动声响。
不对,有人在她的家里?
殷秋水下意识停下脚步,一张格外眼熟的,不久前被她撒了沙子的粗糙男人面孔,突然从窗户里探了出来,那人看到了她的身影,眼神中迸现出了格外让人发冷的贪婪热意。
他高声喊道。
“那傻子在外面!”
殷秋水立刻拔腿就跑,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刚刚离开的海边跑去。
身后粗重的脚步与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她先一步爬过了山坡,追着她的人似乎忌惮着什么,又追了几步,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
日色逐渐暗下,周围的葱郁山林,更像是沉浸浓郁白雾里的黑影,阴森森的,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踪影。
殷秋水一瘸一拐地在白雾里走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刚刚跑得太急,扭伤了脚,她的脚踝此刻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而停下脚步后,这股疼痛还在变得越来越剧烈。
殷秋水慢慢蹲了下来,冰冷的指尖摸到自己发胀发红的脚踝,实在不敢再走下去了。
万一伤势加剧,她现在没有药,又找不到医生,要是死不了,变成瘸子怎么办?
她索性放弃所有挣扎,一屁股坐在了绵软的沙滩上。
算了,反正她现在又跑不了。
而且如果再回去,又肯定会被那些守在她茅屋里的人抓到。
那处茅屋确实承载着原身和娘亲的记忆,但是在她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她只能先护好自己了。
殷秋水完全卸下了最后一点心理负担。
既然这处海滩没有虫子,也没有活物,她干脆就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好了。
这么想着,殷秋水摸着身下柔软细腻的沙子,索性如同咸鱼一般就地躺下,安然闭上眼。
有本事海怪出来,一口把她吃了,那她说不定就可以直接回家,结束这场噩梦般的穿书了。
但是在她闭上眼之后,一阵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盯着她的危险怪异感,又让殷秋水忍不住睁开眼。
她侧了侧头,隐约看见不远处的浓郁白雾里,比巨兽的大口更加吓人的漆黑潮水,还在不知疲倦地一次次冲涌上沙地。
错觉,一定是错觉。
殷秋水安慰着自己,另外一条健康的腿,却诚实地连带着身体开始咕涌翻滚着,移动到了一处更加远离海水的沙地上躺下。
原本还算平和的海风中,似乎突然变得急促,逐渐带上一丝刺骨的凉意。
殷秋水艰难地翻了个身,疲惫地睁开眼。
可能是没有被子,她觉得太冷了,所以睡不着。
她再度艰难地坐起来,顺手刨了点沙子,埋在自己的肚子和腿上。
嗯,这下感觉安心多了。
少女瘦弱苍白的面孔上,露出格外满足的笑容。她虚虚怀抱着身上盖上的沙子,身体微微蜷缩着,在绵软的沙地中,汲取到了一丝如同回到宿舍床被里的暖意。
她慢慢陷入了安眠。
原本呼啸冰冷的海风,突兀地停下,连同浓郁的白雾,也缓缓散尽了。
……
刺眼温暖的金色阳光,刺进她的眼皮里。
殷秋水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眼中泛起一层不适的水光。
宿舍外面的阳光怎么这么刺眼,难道是她忘记关窗户了?
她的手本能地去摸手机,却只摸到了被阳光晒得发暖的一层沙子。
殷秋水的理智猛然苏醒,昨天经历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竟然不是一场噩梦!
她想要站起身,脚踝传来的刺痛,又让她差点跌倒在沙地上。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想想该怎么活下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不去想清洁这类的问题,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当前最关键的问题上。
——水,食物,她该怎么获得这些必需品?
殷秋水望着海滩不远处的焦黑深林,勉强撑起身体,努力在不触碰自己扭伤的另一只脚的情况下,一瘸一拐地蹦进了林子。
不知道是不是倒霉了太久,命运终于眷顾了她一回,她竟然找到了离海滩不远的一处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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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
殷秋水立刻俯下身,好不容易捧着水,将肚子灌了个水饱,顺带着洗了脸和手。
然而水找到了,食物却成了一大难题。
这片深林的枝叶和树干,就如同被大火燎过一样,林子里一片死气沉沉的焦黑寂静,殷秋水实在不敢往林子深处走去,也不敢冒险尝试那些枝干有没有毒,最后还是一瘸一拐地回到了海滩上。
浓郁的雾气消失了,可能海怪已经离开了这里。
她或许可以试试再从海里挖点东西,毕竟怎么可能海滩里找不到能吃的东西呢?昨天不是就冲上了一条黑鱼吗?
殷秋水怀抱着侥幸的心理,沿着海边挖了一个遍。
结果连一个贝壳都没有找到。
她开始有点怀疑人生了,甚至怀疑昨天冲上来的黑鱼,都是她饿到极致产生的幻想。
肚中的烧灼感越来越强烈,就像是知道没有食物,她的胃恨不得把她自己也消化吸收了一样。
她的手上沾满了湿腻的海沙,身体因为饥饿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殷秋水勉强用海水洗了洗手,摸到自己最后带出的,带着鱼钩的粗糙鱼线,网上无数教导钓鱼的视频,闪过她的脑海。
钓鱼,应该没有那么难吧。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瘸一拐地再度回到了林子里。
掰了一根焦黑的树枝当鱼竿,把鱼线头缠到树枝上,再把昨天吃的鱼内脏刨出来,黏合着碎土,当做鱼钩上的饵料。
这么一个看似简陋,实则也非常简陋的钓鱼工具,终于制作完成了!
殷秋水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她甚至连脚踝的痛楚都顾不得了,找到一个离海滩有些远的大礁石,她费力爬上,将鱼钩远远抛入海中。
迎着金灿灿的太阳,她仿佛已经闻到了鱼肉的香味。
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维持着垂钓的认真姿态,殷秋水满怀期待地盯着鱼钩。
鱼钩动了!
她用力往上一提,生锈的鱼钩尖端空荡荡的。
没有鱼,也没有鱼饵。
殷秋水:……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但她没有轻易服输,而是从礁石上艰难爬下,去湖里混了个水饱后,又开始认认真真地刨土。
她就不信了,这片林子里会连条蚯蚓都没有。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认真地挖啊挖,终于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挖出了两条小小的红色蚯蚓。
但是这两条蚯蚓软趴趴的,就像连爬动的力气都没有一样。
殷秋水两眼冒着绿光,在艰难地挣扎了一会,到底是要把这两根蚯蚓当成食物吞下,还是当做鱼饵之间,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实力。
钓鱼的工具有了,天然的鱼饵有了,难道她还能真的钓不上鱼吗?
想到昨天吃的那条美味黑鱼,殷秋水心中再多了几分钓鱼的动力。
她再度一瘸一拐地爬到稍矮点的黑色礁石上,可是肿胀的脚踝,此刻传来的痛楚,已经到了不移动,都让她有些难以忍受的地步。
但是饥饿打败了一切,她继续迎风钓鱼。
在钓鱼的这段时间里,殷秋水没有闲着,脑子用力回忆着那晚听书听到的小说,终于回忆起了一点更多的内容。
小说主角,好像姓沈,是个用剑的,天资从一开始似乎也不太行,后来通过进入飞升大能的遗迹,找到了很多宝物,提升了自己的天资。
不过现在回忆起主角的设定,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处。
死脑子,快回忆反派啊,反派到底什么时候掉海里,又是什么时候被女配捡到的?
可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累的,越是努力想要记忆起这些关键内容,殷秋水越觉得脑子像变成一片浆糊,只空荡荡地重复着几个字。
好饿,鱼,好饿,鱼……
鱼钩又动了一下,她猛然用力一提——
……又空了。
殷秋水靠在礁石上,发软的手差点握不住鱼竿。饶是以着她格外坚强的意志,都难免生出了一丝绝望。
……上天啊,先不管反派是谁,打算怎么利用她,他现在能不能先至少从海里浮起来?这种风吹日晒还空军的生活,反派再不来,她怕不是就先饿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这股愿望过于强烈,远处洒满着金光的晃荡海波中,殷秋水突然看到了一张隐约沉浮的俊美人脸。
这一刻,像是看到了最后一辆抵达站点的末班公交车,又或者是即将关闭的食堂窗口。
殷秋水爆发出了一百二十分的行动力,她毫不犹豫地往底下一跳。
3. 救人
茫茫的大海啊,它都是水。
殷秋水差点被水呛到,但还是凭借着回忆的游泳技能,从水中浮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曾在暑假时抽空学会了游泳。
虽然她的游泳水平仅能够保证自己不被溺死,但凭借着这个技艺,她还是一点点艰难靠近着自己回家的希望。
终于,她游近了那个在海面沉浮的男人。
等看清了那张脸,即便她先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由被反派的脸惊艳到了。
海水浸湿着那人乌黑散开的墨发,他的眉目淡漠,温雅俊美的面孔一片苍白,如同一朵在水中沉浮飘荡,随波逐流的洁白百合,又像春日溪水中流淌的,将化未化的冰雪。
青年一身白衣,身体沉浮在水中,海水淹没着他的面孔,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溺水者的慌张。
这人的容貌之盛,让殷秋水的大脑有一瞬间微微空白。
反派怎么能长出这么完美的一张脸?!!
作者你自己想想——这合理吗?!
来不及过多感慨,眼看那人的身体,即将沉入更深的海里,殷秋水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袍,想要带着他往海边游。
然而用力游的时候,她发现不对劲了。
不是,她都这么用力了,怎么感觉反派的身体还是纹丝不动?
而且这个人怎么这么重,好像还在带着她隐隐往下沉?!
殷秋水差点想要直接撒手,然而涌现出的一道念头,立刻制止她。
不能丢下他啊,要是把反派丢这溺死了,她可就真的连最后一点回家的希望都没有了。
殷秋水下意识给自己鼓着劲。
“公子,我会救你的,你就放心吧。”
她想要勾住那人的脖子,先把他的脑袋拉出水面,然而忽然间,殷秋水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下意识往更深的水面下看去。
她怎么觉得反派身下好像还拖着什么东西,难道他脚上还缠着什么海草?
殷秋水深吸一口气,将身体潜入水下,勉强睁开眼一看。
这是什么?
软绵绵,白溜溜的,握在手里像条软若无骨的水母触手。
多条雪白光滑的触手,就这么坠在反派的身下。
难道是有水母黏在了反派腿上?
殷秋水下意识顺着触手往上摸去,隔着冰凉光滑的衣物,却摸到了一片格外柔韧劲瘦的肌肉。
她下意识多摸了几把,才反应过来。
哦,这是反派的腹肌。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关键是这些触手是长在反派身上的,反派变得这么大一只,她该怎么把他从海底捞出去?
殷秋水有点呆滞,但是烧灼憋闷的鼻腔提醒她:先别想了,该上去换气了。
她潜上水面,深吸了几口气,突然感知到一股格外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顺着那股目光低头一看,心被吓得颤了颤。
反派,睁眼了?!
那人睁开眼,苍白淡漠的面孔,毫无生气得沉浮在漆黑的海水上方,眼睛黑黢黢的,透不出一丝光亮,比起坠海的人,更像一头刚死的清艳鬼魅。
殷秋水突然有些不确定,他到底是在看她,还是纯粹眼皮被泡开了。
她抓住他的衣袍,用力地拽了拽。
“公子,快醒醒!和我一起游啊,你太重了,我带着你,快游不动了!”
虽然她自始至终好像也没有带反派游动过,但是不妨碍殷秋水这一刻将自己说得像一个辛辛苦苦带着反派游了几十米的苦命渔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诚恳打动了反派,他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他怎么往海里动啊?!!
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岸边,殷秋水急眼了。
她生怕放跑了反派,只能深吸一口气,再度潜入水下,胳膊死死地扒拉在他的身上,手用力地指向岸边。
“晤……呜……”
——那边,那边才是岸!
密密麻麻的泡泡阻挡着她的面孔,她看不清反派脸上的表情。
但殷秋水还是执着地用手拍打着水面,努力想让反派沿着自己指的方向游。
终于,在她快要被憋出临终幻觉前,反派像是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腰身禁锢上的一股冰冷力道,带着她的身体,涌出水面。
青年苍白的面孔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层,刺眼炙热的金色日光,也无法渗透进他如冷玉的肌肤。
殷秋水还没有反应过来,冰冷的浪潮,就迅猛划过她的身体,她抱住的反派,像是变成了一个炮弹,殷秋水下意识抱紧他的腰身。
冰凉,光滑的衣物触感下,没有过多的温度。
殷秋水感觉自己不像抱住一个人,更像抱住了一条滑溜溜的鲸鱼。
几个呼吸的时间,她的身体就被带着从空荡的海水中,落到了实质而柔软的沙层上。
殷秋水深吸一口气,从未发觉脚踏实地的感觉,原来是如此自在。
然而还来不及放松,她落地的左脚陡然传来一阵更加钻心的刺痛,她忍不住皱紧眉头,嘶了一声,又坐回到了海水刚刚淹没大腿的沙滩上。
不过来不及担忧自己的脚伤,反派光滑冰凉的袖摆,陡然从她松开的掌心中抽离。
殷秋水下意识想要抓住他,最后只来得及抓到了他身下的一条雪白触手,她慌乱喊道。
“别走别走!你要跟我回家!”
原本要往海中而去的反派,此刻被她捏住触手,他陡然转过身,一步步走上沙地。
他挺拔高大的身体,在别扭坐着的殷秋水身上洒落一片阴影。
反派浓黑死寂的瞳孔动了动,目光落在少女紧紧抓住他的魔肢,却安然无恙的发白手指上。
那张毫无表情,深黑眉目淡漠如画的俊美面孔上,苍白的唇角却一点点慢慢勾起,露出格外温柔俊雅,如同春冰融化般的柔和笑意。
他一字一句,如同潺潺流水般温和的嗓音,似乎带着点久未开口的生疏,重复着殷秋水刚刚说的话。
“我,要跟你,回家?”
明明青年在笑,殷秋水却不知道为何心脏狂跳,有种身体像是沉在海水当中,在被某种沉重的力量一寸寸往下压的恐惧感。
她立刻意识到,她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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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肯定引起了反派的怀疑。
但是都把反派救出来了,现在要是放跑他,她不就白走剧情了吗?!
顾不上脚踝的刺痛,殷秋水双手捧着反派的一条雪白触手,仰起头,清澈的黑眸格外真诚道。
“对啊,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什么在海里飘着,可是一直在海里漂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她努力编着瞎话:“我刚好有个家,公子你刚好没……我是说,你现在缺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总之,公子,你现在搬进我家,就有个落脚点可以安心修养,不用再四处漂泊了。”
听着自己宛如人贩子般的拙劣说辞,殷秋水都有点绝望。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听完她说的这些狗屁不通的话,青年脸上温柔和煦的笑容更深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也更加渗人了。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如春日流水般的声音,格外温和轻柔地响起。
“好,我跟你走。”
反派竟然真的答应了?!
殷秋水心中狂喜,她紧紧抓着雪白柔软的触手,刚想要站起,然而脚踝的刺痛,剧烈到了连身体平衡都难以维持的程度。
她的身体不由向侧边歪倒,殷秋水紧紧闭上眼,下意识抓紧手中的触腕,已经做好了栽到沙地上的准备。
然而一道凉如薄冰般的气息贴近了她,她的腰身被一股格外平稳的力道揽住,再接着鼻子像是撞上了一堵柔韧结实的墙。
殷秋水吃痛地睁开眼,泪水朦胧间,发觉自己竟然撞在了反派的胸口上。
而她刚刚伸出来的,下意识想要抓住落脚点的手,竟然隔着一层冰凉光滑的白袍衣物,抓到了反派覆盖着一层柔韧肌肉的劲瘦胸膛。
殷秋水下意识生出的念头是:
可恶,她的衣服都被打湿了,怎么反派的衣服一点都没湿啊?
青年温和如水的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息,在她的头顶响起。
“可以松手了吗?”
殷秋水如梦初醒般睁开眼,忙不迭道歉:“公子,我的脚刚刚扭了,真的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她最后的几个字,轻得像是气音,简直不敢对上反派的眼睛。
“占便宜?”
青年又笑了,声音温柔如拂面春风,然而温和深黑的瞳孔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不会有人,能占我的便宜。”
殷秋水脑被这样的笑容刺了一下,她装傻般移开目光,硬着头皮道。
“总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您等我稍微缓一缓……”
然而看着自己越来越肿的脚踝,她对自己这番话都没有什么信心。
算了,要不还是自己试一试,能不能单脚蹦回去吧?
青年冰凉的目光,顺着少女紧皱的眉头,落到她红肿的瘦弱脚踝上。
下一刻,一条雪白晶莹的触腕,从他的衣袍底下探出,如同一条包裹着猎物的蟒蛇,缓慢缠绕在殷秋水红肿的脚踝上。
殷秋水下意识想要缩脚。
然而那条冰冷的白色触腕,却陡然加大着缠绕住她脚踝的力道。
4. 赞扬
青年的声音,此刻如同一块冷玉,不带丝毫情绪道:“别动。”
像是变成了对危险感知格外敏锐的小动物,殷秋水僵硬着身体,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然而脚踝被用力裹紧,带来的如同被无数根冰针刺入肌肉,一阵比一阵更强烈的刺痛,还是疼得她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几乎想要说一句:能不能别用刑了,不管他问什么,她都招了。
她现在甚至怀疑,这是反派为了报复她刚刚占便宜的举动,所以在一点点捏断她的脚踝。
但是这场“酷刑”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反派松开触腕的时候,殷秋水的脚落在地上,竟然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原本红肿的脚踝,也恢复到了正常的样子。
殷秋水不敢置信地蹲下身,仔细摸了摸,再微微用力地踩了踩,确定再没有半点疼痛的感觉后,她抬头望向青年,那双清黑的瞳孔里,还残留有着点湿润的水光,此刻却迸发出了格外明亮的光芒。
“公子,太谢谢你了!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海边的雾气,不知何时又变得浓郁了起来。
青年温和一笑,柔顺的墨发垂落在他的肩头,白色的衣袍不沾染半点污迹,他如同丹青绘就的温雅眉眼,沉在这片浓郁的白雾里,如同画中走出的飘渺清远仙人,修长挺拔的身影,像是要融化在这片白雾里。
“不必谢我。毕竟,是你先救了我,不是吗?”
他温和地笑了笑,殷秋水的头皮微微发麻。
她的理智突然在这时候上线。
如果按照原本的剧情走,确实是她救了重伤的反派,可是看着反派现在身上没有一点伤的健康模样,还治好了她脚踝的样子,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哈哈,总不可能,她救上来的不是反派,而是传说的海怪吧……
殷秋水不敢深想这个类似于鬼故事的可能,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硬着头皮把功劳继续揽在了自己身上。
“嗯……公子也不用谢我,那我们,我们……现在走吧。对了,我叫殷秋水,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殷,秋,水。”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三个字,殷秋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能被他人用温和的声音,念出这么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而在念完了她的名字后,青年想了想,带着淡淡笑意的温和面孔,似乎透着些许的散漫与随意。
“你可以叫我,危离洲。”
危离洲。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一个反派的名字。
殷秋水的心定了定,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危公子,你……是受伤了吗?”
危离洲望着她,漆黑的瞳眸没有半点波澜,他一动不动地看向她,声音仍是温和的,却轻飘飘得仿佛能够融进白雾中。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殷秋水原本提起的一颗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
果然,她就说,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救错反派的鬼故事?
她救起来的,肯定就是书中殷秋水注定救起的那个反派!
殷秋水毫无半点负担地笑了起来,少女脸颊上的梨涡,在如此明媚的笑容下,都凹陷得更深了一点。
一回生二回熟,她编起瞎话也更加不眨眼了。
“因为我看公子的触手缩水了一点,就觉得您应该是受伤了。”
危离洲温声重复着,殷秋水念出的这两个古怪词汇。
“触手,缩水?”
他原本缩入衣袍之中的雪白晶莹触腕,如同一条拥有理智的长蛇,从袖口缓慢探出,一点点伸到她的面前。
“你说的触手,是它吗?”
看着这被自己捏过多次的雪白触手,殷秋水都还能回忆得起,它柔软冰凉的顺滑手感。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格外自来熟地伸手握住了它,柔软的雪白触手有一瞬间似乎变得有些许僵硬。
殷秋水下意识再捏了捏它,手感像是握住一团柔韧冰凉的果冻,仿佛在和一个老朋友握手般,她格外轻松道。
“我在海里看见它的时候,它们都还是很大一条呢。怎么到了海上面就变小缩水那么多了?危公子,你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危离洲注视着少女格外坦然自在的神色,他能够分辨得出,殷秋水此刻说出的,都是她的真心话。
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这一次露出的柔和笑意,没有再让殷秋水生出那种头皮发麻的危险感觉。
“你不害怕——我这样的触手?”
听到这话,殷秋水脸上的笑容忍不住更兴奋了一点。
作为一个阅遍小说的大学生,她拥有一个小众,但在十四亿人里又显得不那么小众的属性——
没错,她是个人外控。
作为一个人外控,即便只是纸上谈兵的人外控,殷秋水也不可能会害怕她在各式各样幻想小说里见过的各种触手。
更不用说危离洲拥有的,还是这么洁白美丽的雪白触手。
在阳光下,这条雪白的触腕,泛着格外晶莹剔透的光亮,简直就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石艺术品。
殷秋月捧着自己面前几乎要挨到她眼睛的触手,发自真心地赞叹道。
“我怎么会害怕这么漂亮的触手呢?危公子,难道你不觉得它们很神圣吗?”
危离洲脸上的笑容,像是凝滞了一瞬。
有那么一刻,他怀疑自己或许是流浪了千年,已经听不懂寻常人族的话语。
又或许是自己救下的这个凡人,实在太过不同寻常。
被少女的手轻柔捧住的触腕,像是泛起一阵古怪的热意。
雪白触腕“嗖”一下从少女手中,溜回到他的袖袍中,如同一只受惊后,仓皇逃匿的鸟雀。
危离洲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变,语气却变得淡淡道。
“殷姑娘,我们走吧。”
殷秋水刚想要点头,却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被强制关机了一样,直直往眼前栽去。
因为刚刚发生了一系列让她手忙脚乱的大事,殷秋水差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她的肚子还是空的啊!
被她忽略的胃里,此刻泛起格外烧灼的强烈痉挛痛感。
危离洲第二次伸出手,接住栽倒在他怀里的少女。
而在感知到那只落在他胸口,与上次落点相同的手,还在继续用力后,青年脸上原本温柔和煦的笑容,有一瞬间变得更加渗人,他的身上散发出更加森寒冰冷的气息。
殷秋水感觉到一股针扎似的冷气,裹在她的身上,尤其是落在她脆弱的脖颈上。
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只能气若游丝地开口,用力想要伸手道。
“救……救一下,我,要饿死了……”
接下来,殷秋水的理智就真的完全断片了。
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躺在了沙地上,只是胃里没有了那种饥饿烧灼的疼痛感,
但是不知道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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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她的嘴巴,喉咙和肚子一片冰凉,就像她在昏迷的时候,生吞下了十斤冰薄荷,全身都凉飕飕的,连带着脑瓜子都像是被冻住了。
但是这种冻住的感觉,也比饿死好。
殷秋水格外心大地安慰了一下自己,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反派呢?!
反派不会把她丢下,自己走了吧?她的剧情还没有走完呢?!
她在浓郁的白雾中四处走着,一声声焦急呼唤道。
“危公子……危公子……危离洲!”
浓郁阴冷的白雾淹没了一切,天色已经暗下,整片天地雾蒙蒙的一片,不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仍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海岸,殷秋水甚至分辨不出,她是在往沙滩上走,还是走进了山林里。
迟迟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她的脚步渐渐沉重地停下。
不能再往前走了,要是遇到了海怪,说不定就连命都要送在这里了。
至于剧情——
殷秋水低落地转过头,一张苍白俊雅的脸,没有半点声息地停在她身后。
危离洲穿着一身素松的白袍,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俊美温雅的面容上还带着着浅淡的笑意,像是一头夜间游走的鬼魅,伫立在浓郁的白雾中,不知道跟在她背后走了多久。
殷秋水先是被吓了一大跳,随即反应了过来,立刻激动地伸出手,紧紧地拽住青年的衣袍,生怕他下一秒又消失不见。
“危公子,你怎么能随地乱跑?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这里又有恐怖的海怪四处游荡,海怪万一把你抓走了怎么办?”
月色渗透不进浓郁的白雾里,危离洲温雅如玉的轮廓,在朦胧幽冷的白雾中,似乎变得更加虚幻缥缈。
“海怪?”
他声音平和而温柔,听上去甚至还带着点饶有兴致的笑意。
“什么海怪?”
殷秋水死死抓着他冰凉顺滑的衣袍,心中也逐渐放松了不少,她随口道。
“就是那种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海怪,我娘亲说了,那头海怪还吃了不少人呢。”
危离洲轻笑一声,紧接着又问她。
“为什么海怪会抓我,而不是你?”
有这么聊天的吗?
殷秋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危离洲的声音太轻,很符合恐怖片里应该有的氛围,她此刻背后的寒毛直竖,感觉像是真有这么一头恐怖的海怪,就躲在白雾里面,随时会冲出来袭击他们一样。
“当然是因为危公子你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海怪肯定会先挑好吃的下手啊。”
“这倒是未必。”
危离洲微微垂眸,修密的长睫在眼睑上扫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青年浸润在白雾中的清俊面孔,如同一尊白玉雕琢成的仙人雕像。
“魔物贪生怕死,知觉敏锐。若是我们一同落到了魔物面前,魔物——
……就不会吃人了。”
殷秋水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凝望着少女盛满求好奇的清澈黑瞳,危离洲没有再开口。
而看着危离洲这么突兀地陷入沉默,殷秋水的心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按照恐怖片里的套路,该不会他们一提海怪,海怪就潜伏到周围了吧?
她忍不住更加凑近危离洲,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着,小声问道。
“危公子,怎么了?海怪来了吗?”
少女柔软温热的气息,如同一阵轻柔的春风,吹拂过危离洲的耳廓。
5. 灯笼
危离洲脸上的笑意一敛,殷秋水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手中刚刚还抓住的宽大衣摆,下一刻就如同一片皎洁的月光般,从她指缝间滑落。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危离洲已经站在了她几步之外的位置,就像是她突然变成了危离洲眼中,那只真正需要提防的海怪。
殷秋水急急上前喊道:“危公子,你跑这么远做什么?海怪要是来了怎么办?”
要是没有危离洲,她一个人怎么应付吃人的海怪?
然而不管她朝危离洲的方向跑进几步,青年和她之间,似乎都永远定格在几步之远的距离上。
殷秋水最后追累了,她不得不停了下来,双手压在膝盖上,气喘吁吁道。
“别……你别跑了,我不追了。”
浓郁的白雾中,危离洲能够清晰地看到,少女瘦弱苍白的面孔上,因为剧烈运动而染上的一抹淡红血色。
他忽的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恻隐之心。
一个凡人少女,与他牵扯过深,对她而言,不会是什么好事。
“魔物,不会害你。”
青年的声音温柔悦耳,如碎玉相击般缓缓道。
“殷姑娘,你走吧,我便不与你同行了。”
殷秋水此刻的心情,简直如同被雷劈了一样。
不是,她才好不容易说动反派跟她回去,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危离洲就变卦了?难不成他是看穿了她就是个拖油瓶,根本帮不了他忙的本质,决定脱离剧情单干了?
那她完成不了剧情,还有回家的希望吗?
一想到回家,殷秋水身体里猛然涌现出一股力量,她大声喊道。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你跟着我一起回家吗?危公子,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危离洲缓缓道。
“即便我真的说话不算数,那又如何?”
殷秋水极力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试图和危离洲谈判道。
“是我刚刚说错了什么话,让你不舒服了吗?危公子,你尽管说,我肯定会改的。”
少女的额头上,急得冒出了几滴晶莹的汗珠,还带着几分水意的未干黑发,贴在脖颈骨节瘦削可见的苍白肌肤上。
而殷秋水那双清亮的黑瞳,像是燃烧着火光,格外认真急切地望着他。
像是他小时候,在水中捞起的一条落水小狗。
看着,有些可怜。
时隔千年,他竟然还能对一个生灵,生出这种为人时,都极为少见的怜悯情绪。
危离洲自己都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缓缓地闭了闭眼,浓郁的白雾完全淹没着青年挺拔的身体,他的声音格外柔和道。
“只是,我忽然想要杀人,所以不能跟你走。”
青年的声音温和清越,如同不是说着什么恐怖的杀人魔语录,而像是温和地说着自己要去哪里垂钓踏青一样。
殷秋水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道。
“你,你可以来我家杀人啊。”
话一说出口,殷秋水顿时感觉自己大脑皮层的褶皱都像是舒展开了。
而在危离洲再度投来的平静目光中,殷秋水脑中灵光一闪,加快着语速道。
“真的,危公子,你可以帮我杀人吗?村里有几个恶霸强占了我娘亲留给我的屋子,他们还对我图谋不轨,你要是帮我杀了他们,就是替天行道,为这世间除灭了这些害虫,我娘地下有知,都会感谢你的。”
不知道是她的哪句话打动了危离洲,在一阵短暂而凝滞的沉默后,他终于从氤氲的白雾中走出,一步步来到她的面前。
“好。”
未被束起的漆黑墨发,从青年的肩头垂落而下,四周浓郁的白雾不知何时开始散去,淡淡的一层月光,落在他俊美温雅的面孔上,如同淡雅花枝上凝结的一层薄雪。
他闭上眼,面孔朝向她所在的方向,温声道。
“既然如此,劳殷姑娘为我引路吧。”
殷秋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而她很快反应过来,她如果只是点头,闭着眼的危离洲应该看不见,她立刻改口道。
“好的,危公子,你跟着我走吧。”
然而她走在危离洲面前,既担心闭着眼的危离洲看不见,心中又不免生出疑惑。
好端端的,反派怎么把眼闭起来了?难道他的眼睛受了伤,现在伤势才发作,是因为这点,才不愿意随她一同回去?
一想到这里,她立刻体贴伸出手道。
“危公子,如果你眼睛受伤了,那你牵着我的手,我帮你引路吧,这里的山路有点难走。”
危离洲脸上仍然挂着淡淡柔和的笑容,他却毫不留情拒绝道。
“不必,我看得见。”
仿佛了然殷秋水心中的疑惑,他再度轻声开口道。
“我闭眼也能视物。不愿见人,或是不忍杀生的时候,我就会闭眼。这是我一贯的癖好,殷姑娘不必多虑。”
这,这癖好还挺特别的。
殷秋水忍不住想道,不忍杀生的时候,只要闭起眼,看不到杀生的残忍景象,就能安心杀生了是吧?
这逻辑听起来怎么有点流畅,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不对,危离洲现在还没有杀人,他怎么就提前闭起眼了?
他该不会是在暗示她,她现在的样子太狼狈,让他都不想睁眼见她吧?
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殷秋水拒绝去想自己现在是什么乞丐造型。
不过反正危离洲都主动闭上了眼,更加没有什么人能看到她现在的这副样子。
总之现在只要把反派带回自己的屋子,让反派杀掉那两个坏人,她就应该步上剧情里的正轨了吧。
殷秋水怀揣着这样的美好希望,走在危离洲面前,步伐逐渐变得轻快起来。
危离洲闭着眼,他此刻看不到外界的景象变化,自然也看不到殷秋水的模样。
看不见,他的心自然也不会生出多余的任何情绪。
可闭着眼的时候,外界的一切细微声响,在他的耳中,却都变得格外清晰而响烈。
山林间露水滴落入石块的声音,海潮一遍遍冲刷着细腻沙石的声响,危离洲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这些景象应有的模样。
所以,当他听到,殷秋水雀跃轻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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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一下踩碎着脆裂的枯叶,一下又踩入泥泞的土地声响时,危离洲的脑中也瞬间勾勒出了,少女脸颊上的梨涡微微凹陷着,露出明媚笑意,像只在树枝上蹦跳的灵动鸟雀,在坎坷山路上跳跃着的样子。
再听到一声极为轻微的,像是撞上硬物的杂音,危离洲倏然停下脚步,缓慢地睁开眼。
殷秋水心有余悸地扶着树桩,夜色太黑了,她一下没有看清路,差点被蜿蜒盘曲的树根绊倒,不过好险她自己稳住了身体,没有像之前还要危离洲帮她。
不过她一直分心听着身后的动静,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她立刻警觉地转过头。
果不其然,危离洲已经停了下来,此刻还睁开了眼,如夜色般漆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青年俊逸清隽的面容,在林子里显得格外苍白,眉目幽深,如同一座笼罩在阴影中的仙人白玉雕像,不笑的样子,冷淡而具有压迫性得让人简直不敢大声喘气。
活爹,他怎么又不走了?
殷秋水的心情有几分崩溃,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问道。
“我刚刚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危公子你该不会又打算反悔,不想跟我走了吧?”
“不,是我想通了一些事。”
危离洲眼眸深黑而宁静,倒映着少女绷紧的紧张面孔,他的手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盏灯笼。
这是一盏看着有些陈旧的四角灯笼。
红色的烛焰在灯笼内安静燃烧着,淡黄色的灯纸单薄而些微透明,灯壁上还描绘着游龙盘旋,徜徉山水的精美纹案,烛火透过灯纸,映照出格外温暖柔和的光晕。
危离洲温声道。
“我忘了,你在夜里,难以视物,需要灯火才能顺利行走。”
殷秋水的心,突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主要是被吓的。
不是,反派怎么变得这么通人性了?他该不会是藏着什么阴谋准备对付她吧?
不过很快,殷秋水就想到:以她和反派现在的实力差距,危离洲如果真的想对付她,她也没有什么还手的胜算。
更有可能是反派发现了她身上,有值得利用的地方,动了将她收作徒弟,带回宗门对付主角团的心思,才会对她露出这么温柔体贴的一面。
殷秋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这是大好事啊!
反派终于上道,准备带着她一起走剧情了。
少女的眼睛变得格外明亮,倒映着灯笼里的暖热烛光。
“这盏灯笼,是给我的吗?危公子,你真的是个大好人。”
殷秋水抬起手,刚要接过那盏灯笼的灯柄,危离洲却不疾不徐地问道。
“殷姑娘不好奇,这盏灯笼,是怎么凭空出现在我手里的吗?”
殷秋水的脊背一僵,糟了,她表现的太理所当然了。
不管是对危离洲的触手,还是对他手中突然出现的灯笼,她都没有过多惊讶,就丝滑地瞬间接受了他的行为,也难怪反派对她产生了怀疑。
“我,其实是猜到了,”殷秋水低着头,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危公子,您,应该不是普通人吧。”
6. 恶人
“我娘亲从小就告诉我,我们村的这片海里有怪物,我那时候就在想,世上是不是也有降服怪物的仙师。”
编的谎多了,殷秋水也逐渐掌握了一点说谎的技巧。
“所以看到危公子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凡人绝对不会有您这样的相貌和气度,您肯定是来我们这里,降服妖怪的仙师。”
“凡人变的戏法都那么厉害,仙人肯定有更厉害的仙法,所以危公子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少女抬起眼,眼角微红的清澈眼瞳中,此刻闪动着盈盈的水光。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危离洲宽大柔滑的袖袍道。
“仙师,您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危离洲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这番表现而有过多动容。
青年的脸上仍然带着淡淡柔和的笑意,他垂下长睫,静静凝望着她脸上的神情。
有一瞬间,殷秋水简直觉得危离洲已经看透了她的这番表演,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灯柄,平稳地放到她的手中。
“我不会生你的气。天色渐黑了,殷姑娘,我们继续走吧。”
殷秋水心中稍微平定了一点。
反派可能猜到了她在说谎,但是反派既然没有戳穿她的这番表演,而且看起来还打算继续和她表演下去,就说明他肯定是觉得她身上还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那就够了,不管反派存着什么心思,她只是想要安安稳稳走完原本的剧情,和反派做对塑料师徒。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这本来就是他们应该维持的关系。
她开开心心地接过危离洲手中的灯笼。
黑色的灯柄看上去沉重,到手却格外轻盈,应该是中空的。
灯柄的质感如同一块温润的暖玉,触手升温,握在手里格外细腻暖和,灯柄上面似乎还精心雕琢着一些游龙彩云似的纹路,和灯身上的那些图案对应着。
殷秋水接过灯笼,灯笼中暖融融的火光,照亮着前路盘曲的树根和挡路的石块,灯火透过灯壁的游龙与彩云,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阴影一大一小,微微晃荡变幻着,就像是游龙真的活了过来,在山林中穿梭着一样。
她发自真心地赞叹道。
“好漂亮的灯笼,这是仙师亲手做的吗?”
反正反派注定是她的塑料师尊,殷秋水决定从现在开始,就让危离洲潜移默化地接受这个称呼。
身后的寂静持续了良久,只有她一个人咔哧咔哧踩着落叶树根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殷秋水瞬间警觉地转过头,危离洲仍然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青年温雅俊秀的面庞上,眉眼深黑如画,却没有染上出一点烛火的热度。
“我不记得了。”
危离洲的声音依旧和缓而温柔,然而听在殷秋水耳中,却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直觉突然敏锐地提醒她,最好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继续问下去。
少女无辜地眨了眨眼,主动地闭紧嘴巴,朝着危离洲露出了一个格外乖巧的笑容。
如同是一尾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小鱼,她转过头,略微蓬松湿润的黑发在脑后甩动着,脚步再度变得轻盈而雀跃了起来。
危离洲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殷秋水灵动的身形。
明明对危险的感知如此敏锐,但又似乎能在下一个时刻,轻松遗忘掉感知到的所有危险。
少女说,他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危离洲却觉得,殷秋水才更像是那个在富贵无忧之家里长大的孩子。
危离洲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林中焦枯的林木枝桠,在俊雅如玉的面孔上,打下割裂般的阴斑驳影。
……
担心又莫名其妙地戳到反派的雷点,殷秋水不敢随便和危离洲搭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肚中的饥饿感消失了,她的精力变得格外充足的缘故,她此刻的精神格外亢奋,索性将注意力放到自己手中的灯盏上。
她一只手提着灯柄,一只手摸着灯柄上精雕细琢的图案,心中不自觉也勾勒出这条游龙栩栩如生的飘逸模样。
而摸到游龙飘逸的尾部时,殷秋水突然摸到了一行略微凸起的,不起眼的小字。
第一个字,好像是——玉。
第二个字的笔画有点复杂,她一时间有些摸不出来。
后面两个字,是平安。
连起来的四个字,应该就是——玉……平安。
殷秋水发散着思维想到,所以是做这个灯笼的人,在灯柄上写下,祝福收到灯笼的人平安的寄语吗?
可是反派的名字里也没有玉这个字啊,这盏灯笼,该不会是他做出来送给别人的吧?
心里虽然生出了这样的疑惑,但是有着先前的教训,殷秋水只敢把这个猜想藏在心底,不敢转头去问看似温和无害的危离洲。
这一段山路不算很长,除去她分辨道路方向浪费的时间,殷秋水带着危离洲,总算在月亮升到顶端的时候,回到了她的家里。
但是等看到茅屋中的景象时,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
茅屋的草门大开着,屋内原本摆放得还算整齐的物品,此刻凌乱地散落一地。
原身娘亲精心做出,用来哄原身的棉布玩偶,原本应该放在床角,此刻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人偶的肚腹,像是被利器从中间被划开,露出残破陈旧的碎布。
干瘪残破的碎布残片上,还被踩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黑色脚印。
还有原身娘亲编制的鱼篓,墙角原本破开一个洞口的渔网、也被人泄愤式地割断撕裂。
锈迹斑斑的鱼叉木杆,从中间折断,就连床上简陋的草垫被褥,都被割裂成残片,如同一块块被人丢弃的垃圾,丢在泥水横流的地上。
地上流淌着散发着死鱼腥臭味道的污黑臭水,应该是被人刻意泼进来的。
曾经被原生娘亲打理得很好,承载着她们两人相处时光的茅屋,此刻一片狼藉。
随着她一步步走进屋中,几只腐蝇惊慌飞起,仿佛是她闯入了它们的家园。
殷秋水怔愣地看着茅屋里的这一幕。
虽然她早就有所预感,闯进茅屋里的那几个无赖,肯定会将她们家的家当都翻找一遍。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恶人还能恶到这种程度。
即便看不上她们家里的东西,那些无赖也还是将屋里的物品通通糟蹋一遍,甚至连一间普通的茅屋,都不肯给她留下。
这一刻,殷秋水再度真切地意识到了,她穿书的这个混沌修仙世界,与她曾经所在的和平安稳时代,存在着多么巨大得不可跨越的鸿沟。
她的眼中一点点燃起汹涌的怒火,殷秋水下意识摸出怀中揣着的迟钝小刀,她一声不吭地在四处翻找着,终于在院落的大门底下,翻找出了一块粗糙的磨刀石。
她生疏地在粗糙的磨刀石上,用力磨着自己发钝的刀锋。
因为过度用力,她的手臂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微微发酸和颤抖,然而她胸膛中升起的那股熊熊怒火,却不允许她在这时候停下。
磨刀的沙沙声响,在屋内清晰响起。
危离洲站在殷秋水身后,注视着少女单薄的衣物下,凸显出的瘦弱脊背上,那两片如同孱弱蝶翼般突出的肩骨,还有她头顶那微微炸开的散乱黑发,青年的声音格外温和而轻柔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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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已经请了我杀人,为什么还要磨刀?”
殷秋水磨刀的动作一顿,该说她是被气得糊涂了吗?
她刚刚差点都忘记了反派的存在,脑子里就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太欺负人了!
就算打不过,她也要和那群无赖拼了!!
不过现在就算反应过来,反派愿意为她干掉那群无赖,她也不能将赌注全部压在反派身上。
殷秋水望着手中被打磨的锋利一点的刀锋,语气格外坚定道。
“仙师,你不是受伤了吗?那群无赖人多势众,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卑鄙手段,我现在把刀磨利,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帮得上你的忙。”
少女坚定地举着那把生锈的小刀,目光灼灼地望着危离洲。
此刻,明明她的身形格外孱弱,却有种握住这把钝刀,哪怕飞蛾扑火,也格外一往无前的气势。
危离洲垂眸望着她,青年俊雅清隽的脸上,月光勾勒出的淡淡笑意,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温柔平和。
“好,我等你。”
殷秋水继续蹲在地上,用力地磨着她的钝刀。
危离洲站在她的身前,为她提着灯笼,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她。
温暖烛光照耀着院中一片温馨的角落,两人的身影被灯火拉长,在更远的石砖上晃动相贴着。
茅屋简陋歪斜的草门,“砰”一声,被人再度粗暴踹开。
本就不堪重负的草门,发出一声无力的“吱呀”声,颓然倒塌倒地,院中静谧的气氛被瞬间打破。
一张带着邪气的粗犷面孔,从屋外撞了进来。
“傻子,你还真敢回来啊?
先前因为没逮住人,又没尝到傻子的滋味,赵赖三闷闷不乐地和同伙喝了一壶粗酒。
他怎么就把那傻子放跑了?那傻子要是被怪物吃了,岂不是白亏了她那身被吴老娘藏起来的白嫩皮肉?
喝到醉意醺醺,赵赖三肚子里的邪火越烧越旺。
贼老天的,万一那傻子没死呢?怪物也不一定乐意吃傻子,而且傻子能懂什么?说不定她白天逃跑,晚上就傻傻地回来了。
要是他现在去茅屋一趟,能逮住那傻子,他可就能单独玩上傻子了。
想到那幕场景,赵赖三喝红了眼,不忘抄起平日防身的尖刀,就这么跌跌撞撞地朝茅屋的方向走来。
听着屋里发出的动静,赵赖三身上的酒意散去大半,血蹭一下涌上了脸。
竟然真让他等到了回来的傻子?
一脚踢开草门,赵赖三舔了舔唇,脸上的笑意越发兴奋而狰狞,已经能够想到,傻子在他身下哭吼求饶的样子。
只不过看到傻子旁边多出的那道白色人影,赵赖三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
多年游荡在市集,见人下菜的本能,令赵赖三一眼就能够看出,傻子旁边的那人衣袍光鲜,不像个普通人。
如果放在平常时候,他在街上遇到这副模样的贵人,肯定连一眼都不敢多瞥,就怕惹上什么不该惹上的麻烦。
可是现在,三两酒下肚,周边又没有其他人,赵赖三心中的邪火更甚,脸上的笑意越发残忍。
往日不敢干的杀头买卖,他今日还真想干上一回。
只是最后一点忌惮,还是让赵赖三压低着手中的刀,一步步走近两人。
“你是哪家的公子哥?这傻子已经被我买下来了,识相的早点滚。”
看着男人不动,赵赖三的脚步越迈越快,吊长眼角里闪过无比凶狠的杀意。
他杀鱼多年,攒的一身力气和狠劲,可不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就能抵抗得了的!
7. 温泉
既然不识相,这不长眼的贵人就跟着这傻子一起去死吧!
赵赖三握紧手中的尖刀,暴起刺向危离洲的胸膛。
……
殷秋水扬起手中的匕首,饶是她已经做好了心理预备,看着那张比任何恐怖凶杀片里的凶手,都更加狰狞的面孔迅猛扑来,她的大脑在瞬间也还是变得一片空白。
只剩下身体的本能,让她紧紧握住匕首,站起身,狠狠地刺向恶人的脸。
可是她的匕首,还没有碰到恶人的身体,男人飞扑而来的粗重身体,就重重砸落在她面前。
屋内地上流淌的污水,如同被某种力量控制着一般,一点点“爬”上男人僵硬的身体。
赵赖三那张不久前格外狰狞兴奋的粗犷面孔,此刻如同初生的懵懂婴孩,盛满最原始的恐惧和惊慌。
他努力张大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仿佛被巨大的石头重重压住,做不出一点反抗的动作。
而地上那些污泥与腥臭的黑水,还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一点点涌进他的口鼻。
在恶臭一点点包裹的窒息中,赵赖三无力地瞪大眼睛,那双不久前还盛满邪意笑容的眼睛,一点点上翻着,对上殷秋水惊愕的目光,努力传达着无比强烈的哀求与可怜意味。
恶人也是欺软怕硬,即便是最无恶不作的恶人,也明白什么是可以欺负的软柿子,什么是不能碰的硬茬。
在濒临死亡的紧要关头,赵赖三终于意识到,他这次惹到的,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惹的硬茬子。
而现在,唯一能救他的,也只能是那个被吴大娘带大的傻子了。
放过他……求求放过他吧……他以后绝对不敢冒犯贵人……
如果不是不能开口,赵赖三一定会像一条最温顺的狗一样,将他平生听到的所有哀求话语,都在这时候用来磕头求饶。
……
殷秋水闭了闭眼,皱着眉转过头,定定地望着身侧神色平和温柔的危离洲。
危离洲脸上依旧挂着温柔浅淡笑意,明净皎洁的月色,落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袍上,越发衬得他如同神仙中人般,光华烨然,清雅出尘。
“你想为他求情吗?”
赵赖三死死瞪大憋红的双眼,将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寄托在心软的傻子身上
殷秋水认真握着手中的钝刀,目光灼灼地望着危离洲。
“不是,仙人,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之前说的话很对。”
“不忍杀生的时候,只要闭起眼,应该就好受多了。”
接下来,她紧紧闭着眼,再度转过身,用力地拿着刀,往下扎下去。
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她的这把刀没有被磨利,根本刺不透男人的胸口,只能划破他的衣服和一点皮肉。
赵赖三绝望地睁着眼,身体抽搐着,最后不知道是被活生生吓死的,还是被憋死的。
殷秋水闻着那股污水与血肉混合的臭味,最初的那股愤怒散去后,还是忍不住跑到院外,干呕了起来。
她的钝刀,只磨破了赵赖三身上一层薄薄的血肉,但即便如此,男人伤口喷溅出的一片血水,还是糊在她的身上,殷秋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水,有种自己浑身都脏了,想要好好洗一遍身上的冲动。
她立刻跑到院子里的井口打水,井口一片黑乎乎的,拉上来的木桶只盛着薄薄一层的水,连洗手都不够用。
井怎么枯了?
对了,林子里还有一片淡水湖,她刚好可以去那里洗一洗!
殷秋水转过头,恳切地向危离洲提出了这个提议。
“仙师,我感觉我身上好脏啊,我能不能去林子里的湖里洗一洗?”
望着少女瘦弱面孔上沾染的狼狈血迹,危离洲突然生出了一点极轻的不悦。
就像是见着枝头初绽的洁白雪梅,沾染上了一点污泥。
危离洲来到殷秋水面前,青年衣袍底下的一条雪白触腕,悄无声息地探出,缓慢抚摸过少女瘦弱狼狈的脸颊。
这幕场景可能看起来很温馨,但是作为当事人的殷秋水,只觉得雪白触腕抚摸过她脸颊的同时,一股格外冰冷刺骨的气息,也跟着紧紧扫过她的脸颊。
这股力道,大得就像是她小时候,她的妈妈拧干着毛巾,在给她用力擦脸一样。
殷秋水皱起一张脸,像是一只被按在水里强行洗脸的小灰猫。
等到这股感觉消失,她才感觉呼吸轻松了不少,少女瞪着危离洲,忍不住问道。
“仙师,你为什么要擦我的脸?”
危离洲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面镜片光亮,镜身却有些古朴陈旧的铜镜。
他温声道:“你看。”
殷秋水配合着他的话语,看向镜中自己的面孔。
她的脸变得很干净,但是久未梳理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发亮,还是很像哪家院里跑出来的精神病人。
殷秋水拧着眉问道:“你让我看什么?”
青年雪白的触腕再度轻柔地落到了她的脸颊上,这一次,真的只是轻柔点了点她的脸颊。
他的声音格外轻柔而真诚道。
“你的脸,现在是不是干净了许多?”
殷秋水不敢置信地看向危离洲。
这人神经病啊?
正常人会做出这种不请自问,就擅自给她擦脸的举动吗?
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他,没用这种类似于暴力擦脸的方法,帮她清洁身体?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如果危离洲不是精神病,也不可能会当上一本小说里被主角踩在脚下的反派。
一想到大多数反派最后会落得的悲惨结局,殷秋水此时反倒能对做出这种事情的危离洲,生出了一点心平气和的宽容感。
死者为大。
对于一个能够看到最终命运的,原本存在于书中的反派角色,殷秋水觉得她应该对他多些宽容,更何况他刚刚还帮着她杀了恶人。不管他是对她存着什么利用的心思,她都要承他这份恩情。
再加上她现在有求于人,殷秋水也只能忍耐下他突然表现出的这点神经质,郑重问道。
“仙师,我的脸是洗干净了,可是身上还是很黏。我想去那片湖里洗澡,您能帮我看着湖周围,如果有危险靠近,再提醒我一下吗?”
毕竟现在晚上太黑了,如果有野兽靠近湖边,殷秋水担心她又会遇到危险。
在这种时候,她还是相信危离洲的能力的。毕竟他刚刚已经证明了,即便受了伤,他也拥有不弱的战力。如果有他在湖边守着,她会安心许多。
而提出这个要求时,殷秋水的心中,也不像面上表现出的那么镇静。
刚刚帮她杀完恶人,现在又要他守着她沐浴,反派应该会觉得她很麻烦。
殷秋水也不是没有想过,忍一忍身体上的脏,等到白天再去湖里洗澡,只是她身上刚刚溅上的血水实在太过浓郁,还像是混杂着一股腥味,她自己都要被她身上的味道熏晕,真的是撑不到第二天了。
她此刻甚至怀疑危离洲的嗅觉,是不是失灵了,才能这么面不改色地凑近她,还用触手帮她洗脸。
而望着少女眼中掩饰不住的忐忑意味,危离洲沉默了一瞬,方才温声应道。
“男女有别,你就如此放心,让我守着你沐浴?”
原来反派的顾虑是这个啊,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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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瞬间松了一口气,笑意扬上她的眉梢。
她能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先不说危离洲会不会对现在腥臭难民模样的她产生兴趣,如果他真的想对她做些什么,早在她饿昏过去的时候,他就可以做了。
而且有了刚刚一同杀恶人的经历,殷秋水已经发自真心地将危离洲当成了她的未来师尊,虽然是塑料关系的那一种,但不妨碍她在这时候表现出对危离洲的信任。
她拍了拍胸膛,格外自然道。
“没关系的,我相信仙师,从一开始,我就没把您当男人看。”
她的声音是如此真诚而坦然,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危离洲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殷秋水说出口的话。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她这番话下真正蕴含的意味。
危离洲静静地望着她,幽幽地笑了。
“你是想说,我在你眼中不是凡人,自然也不算男人,所以更不必介怀男女有别的规矩?”
对啊对啊,殷秋水认真地点了点头。
危离洲再抬起一条雪白触腕,少女紧张地捂住自己的脸,指缝中露出一双明如秋水的清亮眼睛。
殷秋水满脸警惕地盯着反派,生怕他又给她强行擦脸。
她声音闷闷道:“您又要做什么?”
青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雪白的触腕从她脸颊旁边擦身而过,最后落在了井口旁边。
危离洲的声音悠然而平和道。
“不必去湖中沐浴,此处既能打井,地下定有水源,只要挖通水源,凿出一方池子,你就可以在家中沐浴了。”
殷秋水瞬间放下手,眼睛格外明亮道。
“还有这种好事?仙师,那你现在赶紧挖吧。”
明明方才还被恶人吓得微微发抖,可现在听到家中能够挖出一方浴池,殷秋水似乎又很轻易地变得快乐了起来。
危离洲突然想起,刚刚他的魔肢,落在殷秋水脸颊上的时候,先是触碰到了一层淡淡的绒毛,然后才碰到了她微微发烫的肌肤。
明明都是血肉之身,她的血肉,却似乎比旁人更鲜活滚烫一点。
而得到了屋主的允许,雪白柔韧的触腕上,陡然泛起了一层似金似铁般的金属光泽,它们灵敏轻松地钻入地面,如同金石钻进柔软的豆腐,格外轻松地挖出坚石与土壤,在旁边堆积成一座小山。
殷秋水双手捧着脸颊,蹲在地上看着触手施工的这一幕,忍不住啧啧称奇道。
“仙师,你的仙法好厉害啊。我要是上学的时候,能长出那么多条触手,那就好了。”
那她就可以用一条触手刷手机,另外几条触手抄作业,还能留出两条软乎乎的触手,当成解压的捏捏玩具了。
要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那真是太爽了。
看着殷秋水脸颊上又凹陷下的梨涡,还有她眼中绽放出的兴奋艳羡光芒,危离洲沉默了一下,触手挖掘土方的速度似乎变得更快了一点。
良久之后,他方才沉静道:“这不是仙法。”
殷秋水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他更多的解释,忍不住问道。
“不是仙法,那是什么?”
危离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青年缓缓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时,温雅俊美的苍白面孔,倏然转向了雪白触腕,此刻挖开的那方深洞。
“泉眼,找到了。”
漆黑的深洞底下不断冒出汩汩的清澈泉水,泉水不断上升,很快填满着刚刚挖凿开的一方坑洞。
最令殷秋水震惊的是,这些泉水竟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危离洲。
“这,这是温泉?”
8. 木偶
危离洲可能不太理解她为何会如此激动,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确实是热泉,你现在要沐浴吗?”
殷秋水简直要喜极而泣。
她刚刚最好的设想,也不过是危离洲能够真的挖出一片和淡水湖泊类似的淡水池。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危离洲竟然能挖出一方温泉啊!
能在热乎乎的温泉里泡澡,这和洗上热水浴有什么区别?
殷秋水都感觉她的生活质量,都要因为这个温泉,提高不止一个层次。
她现在算是明白,原书中的原身,怎么能被反派骗得甘心成为他的傀儡了。
就凭反派帮她挖出的这个温泉,他以后利用她对付主角的时候,她肯定不会在心里偷偷扎他的小人。
殷秋水如同小鸡啄米般用力地点着头,然而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不太好意思地讪笑着,小声问道。
“仙师,您,您有没有什么仙法,可以变出衣服啊?我现在就只有这一身衣服了。”
少女的眼睛泛着明亮的星光,瘦弱苍白的脸颊都像是被氤氲的水汽熏着,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危离洲这次的沉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方才开口道。
“我只有……未穿过的,旧袍。”
这番话听上去有些矛盾,为什么没有穿过的衣服,危离洲却说是旧袍呢?
这样的疑惑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殷秋水没有深想,反正不管危离洲拿出什么衣服,都好过她现在这身乞丐装。
她立刻伸出双手,如同小狐狸讨食一般,手心朝上,捧到危离洲面前,笑眯眯道。
“那就多谢仙师赐衣了。”
危离洲却后退了一步,如同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他垂下眼,不再看殷秋水脸上的笑容,青年的声音温和而淡淡道。
“我稍后会将衣袍送来。”
他的身形一动,仿佛化入了风中,消失在屋院中。
殷秋水四处扫了一眼,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慨:太好了,危离洲临走之前,还把那具尸体一起带走了,这样她沐浴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瘆人了。
不得不说,反派没有暴露出真实面孔的时候,真是一个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孺慕之意的好师尊。
殷秋水很快带入了弟子的角色。
反派对她的态度很好,这应该表明剧情的发展很顺利,也许等她沐浴完后,她提出拜师,危离洲就会答应下来,那么等他养好伤,他们就可以一起回到宗门,走接下来的剧情了。
而她也就离她想要的回家,更近了一步。
一想到这里,殷秋水简直连给自己搓澡的力气都忍不住更大了一点。
热气腾腾的暖泉包裹着她的身体,仿佛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泉水里得到了滋养。
在原身的记忆里,她好久都没有这么舒服地沐浴过一遍了。
殷秋水闭起眼,舒适地泡了一会儿温泉,然后认认真真地开始洗自己毛躁的头发和身体各处,等到身上没有了那股黏腻的血腥与鱼腥味道,头发也变得柔顺了许多,她才看向紧紧关上的院门。
危离洲说好会给她送衣服过来,衣服呢?
殷秋水喊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反派不会突然跑掉了吧?
殷秋水顿感不妙,手忙脚乱地准备找出自己刚刚丢远的那身衣服,跑出去看个究竟。
忽然间,她的耳朵一动,好像听到了什么咔嚓咔嚓的木头声响。
她低下头一看,只见到池子旁边,一个手掌大小的,黄木材质的木偶小人,像是为了抗议她的忽略一样,正在一上一下认真地举着手上的黑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一袭雪白的衣袍和浴巾。
木偶的手臂关节因为一上一下的运动,还在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这是危离洲送来的人偶机关?
他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木偶?
殷秋水没有急着接过托盘上的浴袍和浴巾,在知道危离洲没有准备丢下她后,她这才有闲情逸致游到了池水旁边,认真观察着那个木偶傀儡。
木偶小人的面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平了一块,看不到脸上的五官与神态,但是它的手脚,还有身上雕琢而成的衣物轮廓都格外精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脸,殷秋水却隐隐从这个木偶人身上,感觉了与危离洲几分相似的气息。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对着木偶说了几句话,又轻轻戳了戳它,却发现它似乎没有什么回应的功能,只会一遍遍举着手上的托盘,看着格外可爱。
殷秋水只能遗憾地从池子里站了起来,她拿过浴巾擦拭完身体,又换上了托盘上的那袭雪白衣袍。
这身雪白衣袍,和危离洲身上穿的白衣格外相似。
衣袍的质感冰凉滑顺,不染纤尘,类似于高级冰丝的面料,像是还散发着幽幽的凉气,在这还带着丝丝暑气的时节穿上,简直让人有种仿佛回到了空调房里的感觉。
殷秋水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危离洲之后给她找来了什么衣服,在没找到比这身更舒服的衣物之前,她绝对不要把这件衣服还给他。
她的发梢上滚落下的水珠,滴落在这袭白袍上,竟然没有打湿半分面料,而是格外丝滑地从雪袍上滚落而下。
不过她突然注意到,衣料的边缘,像是被利器整齐地从尾部切开,虽然没有露出半点线头,但是能够看出被强行裁剪出的痕迹。
怪不得她穿危离洲的这身衣服,竟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原来他在送来这袭衣服前,还特意给她修剪到了适合的长度。
殷秋水一时肃然起敬。
为了维持好人的伪装,危离洲竟然能对她这个凡人,体贴到这种程度,这到底是何等专业的反派素养?
危离洲这样的反派竟然打不过主角,那绝对是作者强行给主角开挂。
木偶人送完衣袍,又咔哒咔哒地往屋内走去,紧接着头上又顶着一个托盘,从屋里跑了出来。
这次托盘上装着的是一对深棕色的木屐,殷秋水忍不住想到,这对鞋有点像是她平常在家里穿的人字拖。
虽然这双木屐有点大,但总比她之前穿的破烂草鞋好。
穿上了正常人应该有的衣服和鞋子,殷秋水感觉自己像是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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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时代,迈步到了文明时代。
她主动抓起木偶小人,带着它一起往屋里走去。
木偶小人也不懂得反抗,傻傻地被她抓在手里。
只是它的木质手臂关节,还用力抓着头顶的托盘,像是一个抓着小鱼的小螃蟹。
殷秋水打开禁闭的屋门,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已经做好了被屋内的臭水再熏一遍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看到屋内的景象时,殷秋水陡然怔愣在原地。
屋内一片灯火通明,屋中一张窄小的檀木方桌上,放着一盏白鹤衔坠的银长烛灯,暖融融的灯火微微摇曳,照亮着这一方狭窄的茅屋,竟显得原本粗糙破败的茅屋,带上了几分家的温馨。
地上的污水泥迹全都消失了,空气也变得格外干净清新。
之前碎裂散落一地的旧物,像是被人清洗过了一样,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了小小的旧床上。
这,这些难道都是反派做的?
殷秋水难以置信地看着干净的小屋,一时间竟然有些迷茫。
对了,危离洲去哪了?
她手中原本抓住的木偶小人一动,灵敏地挣脱了她的束缚,跳落到了地上。
它捧着头顶上的大托盘,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快速敏捷地跑向檀木方桌。
檀木桌后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空中如同是一片被打破宁静的水面,殷秋水终于看到了,原来屋中还有一面琉璃雕花的屏风。
琉璃屏风的里面,像是藏着另一个漆黑幽深的水中世界。
水域中,错落有致的一片辽阔白色冰晶,像是被削得极为坚硬光滑的晶莹冷玉,镶嵌在这片水域的底部。
危离洲一身白色长袍,静静地躺靠在平整的玉石中央,他身上的白袍流动着淡淡的微光,如同这片空间里唯一明亮的存在。
青年闭着眼睛,苍白俊雅的面孔,看起来如同一具没有温度,死寂冰冷的白玉雕像。
而顶着托盘的木偶小人,钻进了一块冰石底下,很快就看不见它的身影。
殷秋水轻轻喊了几声,见危离洲的面上没有反应,立刻就意识到他可能听不到她的喊声。
她摸了摸面前的琉璃屏风,感觉就像碰到了一片格外寒冷的冰层,无法进入其中。
得不到危离洲的回应,殷秋水索性对着这面屏风东摸摸,西摸摸,格外具有科研精神地想到。
这应该就是这个玄幻世界里,修士才会拥有的法宝吧?
要是能把这个玩意搬回现代,她岂不是能立刻成为亿万富翁?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就忍不住露出快乐的笑容。
然后下一刻,殷秋水的指尖穿透了屏风,无意识地戳到了不远处的“异物”上。
她手下冰冷屏风的触感一变,像是变得略微柔韧而坚硬。
不知何时睁开眼,走下玉石,来到屏风面前的危离洲,垂眸望着屏风外的少女。
青年平静的目光,落在殷秋水泛着淡淡湿润光泽的黑发上。
少女伸着手,带着一点淡粉雪色的指尖,此刻轻轻戳到了他的小腿。
“你在做什么?”
9. 别有用心
殷秋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前突然出现的这片白色,不是琉璃屏风的表面,而是危离洲的白袍下摆。
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格外心虚地收回手,讪笑着看向危离洲。
“没什么,我就是太好奇了,忍不住研究了一下仙师的这面屏风。”
她伸长脖子,忍不住往危离洲的身后看去。
“我刚刚还看见一个木偶人,穿过屏风,钻到了仙师躺着的那些石头底下。那个木偶,也是仙师的法宝吗?它真的好可爱,也是它把屋里清扫得这么干净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在这片幽深水域的缘故,青年的面容似乎也染上了一点冰寒倦寂之色,只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道。
“黄阶傀儡粗笨呆滞,只会做一点不用脑子的粗活。你屋中的这些用具,残损得过于严重,若是由它清扫,它最后只会留给你一片空地。”
殷秋水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危离洲话中的意思。
“所以,是……仙师用仙法,帮我清扫了屋内吗?”
危离洲敛眸,沉黑的瞳眸半掩在纤密长睫投下的阴影中,雅致面孔毫无血色的苍白模样,看上去竟有几分脆弱。
他最终只应道:“……不是仙法。”
殷秋水敏锐地感觉到,仙法对于危离洲来说,似乎是一个他不愿意提及的禁词。
她立刻转移话题道。
“那真是太谢谢仙师了。仙师今天又是帮我杀了仇人,又帮我整理了房间,您真是世间第一慈悲仁德的仙人。”
然而听着她这番赞颂之语,青年冷玉清俊的面容,更透出几分冷寂的苍白。
危离洲缓缓抬起眼,声音温和悦耳,却莫名透出一股让人发寒的平静。
“我并非是什么慈悲仁德的仙人。”
殷秋水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有种自己的两个马屁都拍到了马腿上的倒霉感觉。
所以,她到底是哪个点,触到了反派的逆鳞?
难道反派是那种,面上伪装成老好人,但是又不愿意别人当面夸他好的高傲人设吗?
殷秋水感觉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但还是猛猛点头应道。
“我知道了,仙师,我以后都不说了。”
危离洲再度问道。
“你还有要杀的人吗?”
殷秋水呆滞了一会,很快反应过来反派的言下之意。
他帮她杀完人之后,就准备离开了?
这剧情不对吧?说好的反派看中她的特殊之处,要收她为弟子呢?
对了,在反派决定收她为弟子之前,好像还有一段反派其实看不起她资质的剧情,但是因为原身牵扯到主角团队里的一个配角,反派才改变了主意,所以那段特殊剧情是什么?
没功夫深想这些问题,殷秋水立刻反应过来,现在绝对不能让危离洲就这么离开。
如果反派一去不复返,她可就没有多少还能找到他走剧情的希望了。
殷秋月绞尽脑汁找着拖延时间的理由。
“有有有,他们还有几个同伙。但是,现在的时间是不是太晚了?如果让他们就这么痛快地死在睡梦里,那岂不是让他们死得太舒服了?仙师,不如我们明天再去找他们吧。”
可能是不想与她争辩,也可能是默认了殷秋水的这番提议,危离洲淡淡地点了点头,准备重新走回屏风中。
殷秋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冰凉袖摆,快速开口问道。
“仙师,我今晚睡在哪里呢?您……睡的那些玉石床,看上去好光滑,我能不能睡在您旁边的玉石床上?”
殷秋水也知道,她找出的这个理由很拙劣,但她也是真的没招了,为了让那段她不知晓的特殊剧情早点出现,她只能努力在反派面前刷点存在感。
她还想出了好几种继续死缠烂打的说辞,但没想到,就这么一句问话后,危离洲竟然平静地应了下来。
“好。”
殷秋水这次跟在危离洲身后,终于能够真正地迈入这片屏风里。
不过一迈进这片冰晶世界,她就打了一个寒颤。
冷,好冷啊。
危离洲为什么喜欢在这么冷的地方睡觉?难道他是北极熊转世吗?
等等,这里是水下,她怎么一点都没有憋气窒息的感觉?
殷秋水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雪白衣袍,感觉她的身体,像是隔着一层轻便透气的防护层,不仅没有半点憋闷的感觉,好像还能在水底下自由呼吸。
这件衣服也太全能了吧,它竟然能防水,难道这就是修仙世界里人手必备的居家旅行灵器?
等她再度抬起头的时候,危离洲已经再度躺在了淡蓝色的冰玉床上。
殷秋水实在不太想靠近那一看就是立体冰柜的玉床,她绕着这些冰石转悠,偶尔蹲下观察,这些石头底下到底有没有出没的木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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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肚中凉丝丝的,自从在海边晕倒再醒过来后,殷秋水就没有感觉到自己肚中在泛起之前那样,难以忍受的剧烈饥饿烧灼感。
她之前醒来的时候,好像也忘了问危离洲,到底给她投喂了什么食物。
殷秋水若有所思着,她以往身体难以被食物填饱的这股饥饿感,会不会和书中,反派发现的她的可利用之处有关呢?
如果她主动挑明这一点,危离洲会不会走上原书的剧情正轨?
殷秋水看了一眼冰玉床上,面色似乎更加苍白,感觉像是变成了一座冰雕般的青年,小声问道。
“仙师,您睡着了吗?”
危离洲甚至没有睁开眼,他平淡地应道。
“没有。”
殷秋月靠着屏风背面,她伸出手,搓了搓自己发僵的耳朵,好奇地道。
“我以前吃什么都吃不饱,肚子里跟火烧似的,可今天您救了我后,我的肚子到现在一点都不饿了,仙师,您是给我喂了,和您的床材质类似的食物吗?”
危离洲闭着眼,也能听到少女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像是某种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小动物,但是,她还没有动物那样,可以取暖的皮毛和能力。
他缓缓睁开眼,少女那双灿若星辰的清黑瞳眸,望着他时,明净得胜过他身下的寒玉。
可她此刻微微瑟缩着身体,脊背紧紧地靠在屏风上,瘦弱面颊被冻出一层不正常的淡红绯色,连带着那双眼睛,都像是染上了一层可怜的水光。
即便如此,她仍然不肯离开这里,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就如同在他身上,还存在着什么她极为渴望得到,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掉的东西。
一开始,危离洲以为,她只是想让他杀她的仇人。
可是,她的一个仇人已经被死了,殷秋水却不急着让他去杀其他仇人。
现在,少女更是宁愿冻得鼻头发红,也要跟着他走进此地,留在这片寒晶玉池中。
所以,她是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危离洲依稀记起,在他还是人族的时候,似乎也多次遇到过类似的情境。
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后来,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危离洲坐起身,如瀑般的柔顺黑发,垂落在他身后,他清雅冷玉般的面容,如同寂静夜色中的一轮皎然明月,缓缓浮现出格外温和悯然的笑意。
10. 热量
他似乎心情很好地应道。
“如果你吃了寒晶,就活不到现在了。所以,你现在想试试吗?”
殷秋水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不是,有这么聊天的吗?
怎么在她都快要觉得危离洲是个好人的时候,反派突然在她面前又暴露出了如此渗人阴冷的一面?
还是说,她又又又倒霉地戳到了反派不想提起的逆鳞?
他的逆鳞,是不是太多了一点?简直要比他的头发还多了!
殷秋水在心里蛐蛐着反派的阴晴不定,而她无比敏锐的直觉,却在此刻告诉她,危离洲这副看似温柔和悦的笑容下,藏着比这些寒冷晶石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就好像她如果真的回答不好这个问题,真的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殷秋水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神色格外坚定地拒绝道。
“那还是不要了。”
感知到危离洲的心情不太美丽,她也不敢继续和他聊下去,以免又触到他不知道哪块的逆鳞。
殷秋水搓了搓手,已经准备溜之大吉了。
“仙师,夜这么深了,那我就不打扰您安眠了,我出去睡好了。”
然而她一转身,脸却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坚硬冰冷的琉璃屏风上。
危离洲的声音在她身后轻柔响起。
“不是说要睡在我旁边的玉石床上吗?怎么不过来了?”
殷秋月不情不愿地转过头,皱着脸抱紧自己的肩,牙齿都有点打颤道。
“还,还是不了……我现在都,都要冻,成孙子了,要是再……再待一会,就要变成冰棍了。”
危离洲望着少女湿润的黑发末梢,逐渐凝结上的点点寒霜,他脸上的笑容略微淡去。
青年衣袍底下的一条雪白触手,如同灵敏的白蛇一般蜿蜒探出,迅速缠绕到了紧贴着屏风的少女身上。
下一刻,一股奇异而膨胀的热量,从冰凉的雪袍上散发出来。
殷秋水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披上了一层发热毯,她的身体不冷了,连带着手也不抖了。
她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发现一条雪白的触腕,如同缠绕在树枝上的白蛇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落在了她的衣袍上。
殷秋月很快反应过来,肯定是危离洲通过这条触手对她的衣服做了什么,所以才会产生这种类似自动加热的效果。
不过知道了危离洲对于仙法两字的不悦后,她此刻格外识趣地闭紧嘴,不敢再向危离洲夸赞他的“仙法”。
但是殷秋月自己琢磨着,这件白袍应该拥有类似发热器的功能,只不过缺少发热的能量,而危离洲伸过来的这条触手呢,应该就等同于是电线了。
所以连上了电线后,白袍就开始发热了。
果然,修仙界有修士他们自己的电热毯。
不过既然有这么方便的手段,危离洲身上怎么还是这么冰凉的?
难道他就是喜欢变成一块冰坨子吗?
殷秋水心中涌现出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念头。
而看着少女一直傻愣愣地待在原地,似乎变得格外老实的模样,青年温润柔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现在还冷吗?”
殷秋水已经习惯了反派这种阴晴不定,忽冷忽热的态度。
她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在没有冻死危险的情况下,不要轻易放弃这段和反派相处走剧情的珍贵时间。
“不冷了。”
她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朝着危离洲的方向迈了过来。
殷秋水沿途认真观察了一下,周围平整不一的白色冰晶,虽然她还能从它们身上感知到淡淡的寒意,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像是走进一个急冻冰库一样的寒冷程度。
但是以防万一,她还是紧紧抓住了身上的那条雪白触腕,生怕危离洲突然松开“电线”,那她就真的会突然冻成一条死鱼了。
只是摸到危离洲的触手时,殷秋水敏锐地感知到,触手摸起来的手感好像不太对劲。
它摸起来硬邦邦的,没有了之前那种柔润轻盈的舒服触感,感觉像是一个被冻实了的冰雕。
似乎是察觉到殷秋水手中的热度,那条格外僵硬的冰雕触腕,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她手里贴了贴。
但是触腕的主人似乎立刻察觉到了什么,危离洲微微垂眸,那条忍不住贴着殷秋水的雪白触腕,如同做了错事的孩子,瞬间缩回到他的衣袍底下。
而看着这一幕,殷秋水吓得大叫一声,她刚刚下意识要抓住自己保命的“电线”,但是那条触腕缩回的速度简直堪比一道闪电,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触腕消失。
没有了“电线”,下一刻她只怕要变成一座冰雕了。
殷秋水慌乱转身,想要逃出这片冰窟。
然而她的脚和腰身上像是被是栓了层沉重的镣铐,沉重得根本无法移动。
发生了什么?!
她低下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脚踝和腰上,此刻都被一条雪白的触腕结结实实缠绕着。
殷秋水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她的身上还是暖和的。
原来反派不是真想让她冻死在这里,他还在她身上,多留了两条备份的“电线”。
只是刚刚受了这一通惊吓,殷秋水盯向反派的目光中,忍不住透出了格外强烈的谴责意味。
“仙师,你刚刚为什么要把那条触手收回来?吓得我还以为,你要直接把我冻死在这里了。”
危离洲闭着眼,端坐在淡白色的晶莹玉石上,如同一座垂眸望着座下的世人,格外温悯而慈悲的仙人白玉雕像。
但他的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是温润柔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道。
“那本就是我的异肢,收回与否,本就在我的一念之间。至于你的命数——
在你进入此地之前,你难道没有做好最坏的准备吗?”
听着他温和话语下,隐隐透露出的凉薄无情意味,在过了一开始的气愤和震惊阶段之后,殷秋水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危离洲的这番话,其实也没有说错。
本就是她喊着要进来这里的,反派与她素不相识,原本就没有庇护她的义务。
是她太过轻信大意,因为危离洲之前看似友善温和的一系列举动,逐渐对他放松了警惕,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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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作为反派的本质。
而她心里虽然念叨着要警惕反派,但她在无形之间,竟然真的将危离洲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不会伤害到她的人。
如果按照这样发展下去,她不是就真的变成原书当中无脑轻信反派,被反派操纵的真正炮灰女配了吗?
一想到这种未来,殷秋水的背后都要冒出一层冷汗。
幸好她现在醒悟,这应该还不算太晚,不然她要是还没有走上剧情线,就因为冒犯反派,被反派先一步坑死,那她就真的是死不瞑目了。
所以现在,她现在必须要牢牢记住——
她在这个修仙世界,只能是个普通的凡人渔女的身份和定位,绝对不能做出不符合她设定的事。
殷秋水将这句话在心中重复了好几遍,心情冷静下来的同时,面上也表露出格外歉疚的羞惭之色。
她小声道。
“仙师,是我错了。是我目无尊上,屡次出言冒犯您,还劳烦您多次搭救我一介凡人,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殷秋水一边说着,一边在内心催眠着自己:从现在开始,她要发自内心地将反派,当成是一尊真的的神仙。
而为了表达她对真神仙的敬畏,还有自己发自真心的忏悔与歉疚,殷秋水决定现在就跪下,当场就给危离洲磕一个。
这样应该能够完美表现出一个凡人渔女,对于仙人的敬畏和战战兢兢了吧?
殷秋水现在心中已经完全没有了愤怒,只有自己一定要演好这一幕戏的强烈信念与决心。
而听完少女说的这些话,危离洲脸上原本还能维持的淡淡温柔笑意,此刻如同落入水中的墨滴,缓缓消散不见。
他平静地睁开眼,原本缠绕着少女脚踝的雪白触腕,此刻强硬地贴上她打弯的膝盖,另一条束紧她腰身的触腕,则是往上一抬,硬生生压住了她的额头。
殷秋水原本要跪下的身体,此刻如同被强行打了固定的石膏一样,硬生生凝固在了半空中。
危离洲平静道:“你若是真心认错,就不会跪我。”
殷秋水本来都快沉浸在一个对待仙人,格外诚惶诚恐的凡人渔女角色里,结果听着反派的这番话,属于叛逆大学生的她自己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冒出头来吐槽道。
什么叫如果真心认错,就不会跪他?
难道危离洲还觉得她跪他,才叫不真心认错?
她道歉不行,磕头也不行,她到底要做什么,他才能满意?
殷秋水忍住心中升起的小火苗,她直起身,脸上硬挤出一点礼貌的笑容。
“仙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肯定是真心认错,才想给您磕头请罪的。”
危离洲凝望着少女的那对明亮的清黑瞳眸。
她紧绷的身体姿态,简直如同一个格外警惕的小狗,看上去像是随时准备冲过来咬他一口,哪里有半点口头上说的诚恳认错意味?
而危离洲想要的,也不是她的下跪,磕头,以及现在少女这幅刻意伪装而出的温顺假面。
他平静问道:“你想要什么?”
殷秋水,到底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11. 本色
然而,少女只是继续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瞳,格外无辜地看着他。
“仙师,我想要一辈子都能吃饱穿暖,还想要成为像您这样的神仙。您能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殷秋水现在说出的这番话,像是完全发自她真心的愿望。
然而在这份诚恳之下,又似乎藏着点危离洲捕捉不住的,如同小鱼灵敏绕着荷叶游来游去的小心思。
青年微微垂眸,温润平和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道。
“我不会仙法。”
殷秋水深吸一口气,她已经料到了,反派不会那么轻易会被她打动。
不过她也没有被轻易打击到。
经过刚刚那一遭,殷秋水隐隐感觉到,可能也是她表现得太心急了,反派才对她生出了几分提防与戒备。
她现在不能再加重反派对她的这股怀疑了,毕竟走完剧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
原本的剧情里,还得等到反派的伤势愈合,她知道反派的身份后,狮子大开口,反派看不上她,后来才又发现了她身上的可利用之处,最后才答应收她为徒。
现在剧情是发生了一点变化,可只要她不让危离洲离开,剧情迟早会回到正轨上。
不就是等吗?她的耐心最好了,就不信熬不过反派。
殷秋水给自己暗暗打着气,她心平气和地应了一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而是认真道。
“那我没什么想要的了。仙师不是受了伤吗?那请仙师好好休息吧。”
危离洲静静凝望了她一会,他漆黑如墨的目光幽深无比,看得殷秋水一阵心惊肉跳,几乎有种他能够穿透她的皮肉与心脏,直接看穿她心中想法的危险感。
然而,危离洲没有再说什么。
这股难挨的寂静持续了片刻,他似乎又恢复了她熟悉的,温雅清润的平和模样。
“我今日喂给你的,是一块阵核凝晶。”
殷秋水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危离洲回答她的,是她不久前问的,他投喂给她的食物的问题。
只是刚刚问出那个问题后,反派对她的态度,就似乎变得冷漠无情了许多,她还以为是又问到了危离洲的逆鳞上,他那时才不愿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危离洲怎么现在又愿意回答了?
反派心,海底针,殷秋水选择不难为自己,而是简单直白地问道。
“仙师,您说的那个凝晶,莫非是什么很珍贵的宝物?”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危离洲,生怕他下一秒就说出要让她吐出来,还给他这类的恐怖话语。
“算不得宝物,它是我从林中挖出来的。”
迎着少女迷茫的目光,危离洲自顾自道。
“你身体饥饿虚弱,是因为常年缺乏灵气。此地有一处阵法,阵核凝晶是维持此阵的核心,我就拿了那处阵核凝晶喂你。不过那颗阵核凝晶内的灵气,过于稀薄,滋养不了你身体太久,而此地,已经没有可供你吸收的灵晶了。”
殷秋水大惊,她就说她的肚子怎么饿得那么快,寻常的食物根本喂不饱,原来她需要的是灵气。
可是那块凝晶已经被她吃了,这里又没有了蕴含灵力的灵晶,那她一个凡人该怎么办?
不对,反派刚刚不是还拒绝收她为徒吗?现在又叽里咕噜地和她说这一大堆,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改变主意,决定伤好之后带她回宗门了吗?
她心中不免又燃起一丝希望。
“仙师,那您有什么可以救我的办法吗?”
殷秋水的眼睛亮晶晶的,澄澈得甚至胜过他寻来的那颗阵法晶石。
然而危离洲望着她,笑意柔和如春水,嗓音清越悦耳,却是毫不留情道。
“没有。”
殷秋水的笑容,突然凝结在了脸上。
这是报复吧?
这绝对是危离洲在小心眼报复她吧?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反派不悦,但是危离洲也许是看着她表现得太过平淡,他反而觉得不开心了,所以故意拿这一点在激怒她吧。
想通了这个逻辑后,殷秋水心中陡然闪过一道念头。
危离洲不是想惹她生气吗?反正按照原本的剧情,女配的设定本来就是直来直往,贪婪蛮横的凡人渔女,她索性就把那股贪婪难缠的性格本色演出来好了。
说不定,这样才能走上剧情的正轨。
殷秋水这么想着,索性也如同一头野牛撞山一般,朝着危离洲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在耍我?那我岂不是没有几天的活头了?”
按照她料想中的,她这一撞甚至可能连危离洲的身体都碰不到。
然而殷秋水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危离洲竟然没有半点出手阻拦她的动作,她的身体直接撞入了他如同冰封雕像般,气息格外冰寒,触感也格外坚硬如铁的胸膛。
即便身上的白袍还在自动制暖,殷秋水此刻也感知到了一股仿佛冻入骨髓的寒意,在与自己身上那股暖意相抗着。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怪不得人也这么坏。”
她一边大声控诉着,一边推开反派,手忙脚乱地从晶石上跳了下来,这才感觉那股让她微微发麻的寒意,离她远去了许多。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明明她骂了反派,青年展露出来的柔和笑意中,那股让她隐约发毛的寒意,却似乎减淡了不少。
危离洲温和问道:“确实。所以,你后悔当初执意带我回来了吗?”
他问的到底是什么傻话?
殷秋水此时正用着暖烘烘的白袍袖摆,不住地蹭着自己冰凉微红的脸颊,听到危离洲这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蝼蚁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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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偷生,你喂了我这颗晶石,我就能多活这几日,为什么我要后悔救你?至于以后,要是找不到晶石,大不了我就不活了呗,反正我现在能活几日,都是赚来的。”
殷秋水看似很硬气地放着狠话,但是担心反派恼羞成怒,因为她的冒犯就对她动手,她索性转身就跑。
然后跑到屏风那处,摸着还是结结实实的琉璃屏风,她忍不住转过头,对着危离洲大声喊道。
“放我出去。”
危离洲温声问道。
“不是要在我身旁的玉床上入睡吗?”
殷秋水别过脸,不想看反派那张脸上让她讨厌的笑容。
“不睡了,我怕和你一样,被冻成冰棍,你快放我出去!”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那扇琉璃屏风,就瞬间变成一片虚空。
殷秋水原本已经稳住了身形,可是开启着通道的屏风,似乎还自带一股吸力,她的身体被那股引力一拉,重心瞬间有些不稳,然而下一刻,一股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轻轻扶住了她的脊背。
在她稳住了身体后,那股触感又瞬间消失。
那条莹润雪白的触腕,再次缩到了反派的衣袍底下。
危离洲淡淡闭上眼,青年的身体倚靠在淡蓝色的冰玉床上,已经是一副送客般的姿态。
殷秋水毫不犹豫地跑出屏风,看着反派一时半会儿没有跑出来找她算账的样子,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干净茅屋,心中也有点空落落的。
这间茅屋收拾得再干净,终究也不是她的家。
而且她刚刚还出言冒犯了反派,不知道反派以后会不会报复她,她真的还能走得上原书的剧情,回到她自己的家吗?
殷秋水低落地想着,突然感觉自己的脚踝似乎被什么异物轻轻碰着。
她低下头一看,只见刚刚给她送完浴袍,带着托盘,躲回到了冰晶底下的木偶小人,此刻拖着对它而言,简直如同一张庞然大物的黑色床榻。
木偶人的背部顶在了她的脚后。
它一百八十度地转过头,那张被削平了的黄色面孔,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仰起头的时候,却给她一种仿佛在凝望着她的感觉。
殷秋水蹲下身,小声问道:“你是要给我送床吗?”
傀儡没有回答,木偶小人还在稳稳地抱着大床,像是和她大眼瞪小眼地堵在屏风两侧。
殷秋水其实已经猜到,这只木偶人应该是奉着它的主人的命令,才会跑出来给她送床。
但是反派这种行为算什么?
刚刚还说她活不了几天了,现在又让木偶人来给她送床。
殷秋水完全无法理解反派这种像是打一棍子,又给她一颗枣的神经质行为。
但是盯着那只呆呆的木偶人,她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古代版的PUA手段?
12. 梳头
一切的疑惑,似乎都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解答。
殷秋水恍然大悟,原来危离洲这些看似忽冷忽热,难以理解的行为背后,都是为了要将她变成一尊完全驯服的傀儡。
他早说他是在走剧情啊,不然她还以为他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神经病呢。
殷秋水心情很快好了起来,她轻轻地拍了拍木偶人的脑袋,决定给它起一个朗朗上口的称呼。
“那就辛苦你了,小黄。”
不过现在,就算是要感谢,她也只会感谢这具小木偶,绝对不会感谢反派。
殷秋水站起身来,主动让出屏风外的空间,让木偶人能够把那张黑色的床榻,搬到屏风外。
这张黑色的床榻有些类似于罗汉床,三面都有山水雕花的镂空围栏,一个人躺上去,空间绰绰有余。
殷秋水躺上去,只感觉疲惫了一天的身体终于能够在此刻放松了下来,她舒适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玉石质感的枕头硬邦邦的,让她又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刚刚摸到的,危离洲冷冰冰的结实胸口。
他在那个冷库床上睡上一晚,触手真的不会冻成冷冻章鱼吗?
真是太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触手,怎么会长在这么坏的反派身上?
算了,不想他了。
殷秋水翻了个身,又觉得怀中空荡荡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以前她在宿舍或者家里的床上睡觉的时候,怀里总抱着一个软乎乎的大型抱枕。
现在穿越到这个书里的世界,别说抱枕了,睡的草席床被都是破破烂烂的。
殷秋水简直不敢想象自己那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过没有难过太久,看着床底下,呆呆靠着床柱,没有离开的木偶小人,她眼睛瞬间一亮。
虽然这具木偶人不大,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没有什么比它看上去更适合当抱枕了。
殷秋水毫不客气地朝它伸出了魔爪。
原本依靠在寒晶玉床上,面容也几乎要与冰床融为霜白一色的危离洲,倏然睁开了眼。
黄阶傀儡确实简陋而粗笨,他从前不愿拿出它来使用,是因为这个傀儡还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缺陷。
那就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傀儡感知到的一切。
周围死寂冰冷的世界仿佛骤然消失,他像是跟随着那具简陋的傀儡,一同落进了一个柔软而温热的怀抱里。
傀儡面孔被少女指腹轻轻刮擦,泛起令他不适的的细微痒意。
木偶被摩挲响起的细微声响,还有殷秋水浅淡平稳的呼吸声,这些本不该发出的杂音,此刻贴近着他的耳廓,带来令他分外陌生的怪异感。
危离洲原本死寂冰凉的胸膛中,那颗凝滞沉寂的心脏,突然开始缓慢地跳动着。
青年温雅苍白的面容上,此刻微微蹙眉,想要收回自己的傀儡。
正享受着自助助眠音的殷秋水猛然睁眼,一把按住了床上开始挣动,似乎想要逃离她的木偶小人。
“不许动,小黄!你不能和你的主人学坏。”
殷秋水用力地两手按着它,格外霸道地命令道。
“现在乖乖陪我睡觉。”
危离洲不是不能挣脱,殷秋水此刻压制住傀儡的那点力道。
但或许是寒晶玉床封镇的效果过于显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少女已经将傀儡的头郑重其事地放到了枕头上,分了一点被子,盖住它的身体。
“好了,现在你该睡觉了。睡觉,睡觉……”
危离洲缓缓地闭上眼。
殷秋水怀中的木偶人,也终于不再挣动了。
“小黄好乖啊。”
少女困倦的语气,带上了些许满足的笑意。
殷秋水抱着枕头边的木偶人,闭上眼,仿佛回到了她自己熟悉的床上。
她的指甲,又开始轻轻摩擦着木偶人还算完整的那边侧脸。
木头刮擦的声音格外助眠,在这熟悉的助眠音和拥抱实感中,殷秋水再度找回了刚刚的睡意,她终于能安心地进入了梦乡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顶茅草缝隙里,漏下的大片阳光格外耀眼。
殷秋水闭着眼,打了一个哈欠,从自己脖子底下抽出后来又被她当枕头压着的木偶人。
木偶小人得到了自由,像是逃避着洪水猛兽一般,卡哒卡哒地快速跑回到了屏风后,继续躲回到了白色的石头下。
可能是这一晚睡得太好的缘故,殷秋水天性又不爱记仇,她一觉醒来,就将昨晚和危离洲之间发生的不愉快忘在了脑后。
此刻看着一身白袍秀雅如玉,身姿笔挺颀长的青年,从琉璃屏风泛起的涟漪中走出,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随口问候道。
“仙师,早啊。”
屋外的阳光从被风吹开的纸糊窗户里,灿烂地倾泻而下。
即便在远处,危离洲也能够看清,少女苍白清瘦的面孔,沐浴在阳光下,每一点细微的绒毛,都染上了一点淡淡的金光。
而当她带着笑意望向他时,越发像一颗毛茸茸的甜口桃子。
危离洲移开目光,去看床榻上的细微光斑。
“你醒了。”
为什么反派现在都不正眼和她说话了?
殷秋水简直有些怀疑人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还算柔顺的头发。
她现在这副样子,总不可能比她之前乞丐装时的模样还丑吧?
但因为想起昨天晚上的教训,她不敢向反派主动提问,索性坐在床边,老实应道。
“是的,劳烦仙师等我一会,我先收拾一下,然后带仙师去找人。”
殷秋水也不再看危离洲,她有些烦恼地抓起自己身后,变得过于松软柔顺的长发,准备找根头绳把头发随手绑起来。
而她不主动和反派问话,危离洲看了她一会儿,反倒主动问她。
“你在找什么?”
殷秋水此时已经在自家的床榻下面,埋头翻找了一会。
在原身的记忆里,即便她是一个傻子,原身的娘亲也会认真给她梳头,然后用洗得干净而有些发白的红头绳,给她绑上一个格外简单却又格外漂亮的发髻。
殷秋水自认没有给自己梳发髻的手艺,她觉得只要她能把木梳找出来,把头发梳顺,再简单地绑起来,就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她一边摸索着,一边随口答道。
“我在找梳头发的……啊,我找到了!”
殷秋水惊喜地从床下找出了那把棕红的木梳,和有些发旧的红发绳。
只是闻到木梳上,属于娘亲的那股淡淡皂香味,她的眼睛又不争气地开始酸涩泛红。
娘亲……
一片阴影,在她面前淡淡覆下。
危离洲的身形,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面前。
青年温声问道:“为什么哭?”
殷秋水吸了吸鼻子,不想把自己太脆弱的心事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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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派面前。
“没什么,我去梳头了,仙师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她匆匆跑到院落外的井水里,想要打一桶水洗漱。
然而,井底还是只有薄薄的一层水,她最后还是就着热乎乎的温泉水洗了一把脸,顺带着把头绳和木梳洗了洗,然后蹲在水池旁边,认真地梳起自己的头发。
头发很容易就被梳得柔顺黑亮,可是发髻……
她能不能像现代一样,随便编个马尾?
殷秋水迟疑着,准备用红头绳随便绑一绑。
然而她刚绑没多久,平静的水面倒映出的,她的身旁,突然多出了一道不请自来的修长白色人影。
危离洲骨节分明,黛色青筋脉络蜿蜒凸显而出的苍白手掌,轻轻落在少女墨发后,那条有些歪斜的红头绳须上。
“我帮你束发。”
殷秋水的身体微微僵硬,直到跟着反派来到屋中,坐在突然多出的,摆放着铜镜的精致桌案面前,那一方圆凳上的时候,她还有些战战兢兢。
不是,反派怎么又突然变得那么善良了?
难道他夜晚是邪恶人格,白天又切换成了善良人格?
还是说现在又到了他打完一巴掌,再给一颗枣的甜头阶段?
殷秋水脑中胡思乱想着,努力分散着注意力。
然而眼前的铜镜,还是如实地照映出了,清雅俊逸的青年静静站在她的身后,冰冷修长的指尖如同一捧细雪,带着梳子轻柔抚过她的黑发。
危离洲的力道舒缓而温柔,仿佛在轻柔地按摩着她的头皮,梳子梳过头发时,就像是带着细微的电流,从头皮蔓延到她的全身。
殷秋水一开始还格外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后来就忍不住慢慢闭上了眼,沉浸在这场按摩当中。
等到那股轻柔舒缓的触感离开了她的头发,殷秋水才依依不舍睁开了眼。
望着铜镜中清晰倒映出的她自己,还有她头顶那个素雅漂亮的少女发髻,殷秋水眼前一亮。
反派竟然还有这种手艺?
如果在现代的理发店里,就冲反派这服务,她一定会给他一个五星好评。
“很漂亮,谢谢仙师。”
她认真地道完谢,刚准备带着反派去找人,然而肚中又泛起了一股熟悉的饥饿感。
她惊疑不定地按着自己的肚子,下意识看向危离洲。
“仙师,我怎么又饿了?您不是说之前给我喂下的灵晶,能够让我多撑几天吗?”
危离洲注视着少女细密柔顺的黑发,此刻被他盘成的精致发髻,青年的声音格外温柔道。
“那或许是我看错了,那颗灵晶内的灵气,只能勉强支撑你到现在。”
他看错了……
看错了……
错了……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殷秋水耳中,让她有一种,一口血哽在喉间,吐不出来的感觉。
不是,这还能看错的吗?
危离洲这反派当的是不是也太不靠谱了一点?
殷秋水已经有些麻木地问道。
“所以今天,是我的仇人的死期,也是我的死期,对吗?”
危离洲的目光,从殷秋水头顶的发髻,移到了那条有些许褪色,带着点凡人一眼难以看出的,略微毛糙的红头须绳上。
他缓声道:“此地没有适合你吸收的灵晶,但是或许,远些的坊市有。杀完人之后,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看看。”
13. 怪物
什么叫做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这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殷秋水瞬间看到了自己能够活下来的希望,她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用力地点了点头,也顾不得追究反派的看错,下意识抓紧危离洲的宽大袖摆。
“好,那我现在就带仙师去找人。”
这一次,殷秋水没有半点拖延,她回忆着记忆中那时候从茅屋里冲出来,追逃着她的人的声音,很快就从记忆里分辨出了他们的身份和名字。
赵赖三,赖二,赖大,这三个人是村里有名的无赖兄弟一家,就连房子也是住在就近的一带。
很快,她就带着危离洲,来到了离她家最近的赵赖二家里。
赵赖二家是漂亮的青瓦砖房,看着格外结实宽敞,不是她家这种小茅草屋能比上的。
殷秋水一边锤着结实的红木大门,一边愤愤地想到:如果这些恶人不知悔改,不交出点有价值的东西道歉,再赔偿给她,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然而敲了一会门,迟迟没有等到门开启,殷秋水心一横,索性看向自己身后的危离洲道。
“仙师,您能不能帮我开下门?”
殷秋水的话音未落,雪白的触腕就越过了她的身侧,整扇看似格外牢固的大门,在危离洲触腕的一击下,瞬间如同一片脆弱的纸片,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地瞬间倒下。
殷秋水盯着那扇然没有丝毫裂缝的,红木漆的大门,忍不住想到:她家茅屋的小木板门,被赵赖三踢掉了,到现在都还没有修好呢。
回去的时候,她得把赵赖二家结实的大门,也拆了带走,安到自己家里。
然而殷秋水的这股畅想没有持续太久,闻到木屋中隐约发散出的恶臭味道,她瞬间想到了昨天在赵赖三身上闻到的那股臭味。
殷秋水捏着鼻子,瞬间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她往赵赖二的屋中,一点点挪近几步的时候,借着屋外投进的光亮,殷秋水终于看清了,那股散发着恶臭味的源头。
一具远远看上去,像是吸干了水分的焦枯黑木的干尸,静静倒在了床下。
而那张皱缩成一团,表情无比恐惧扭曲的干尸,赫然就是她要找的赵赖二。
虽然已经见过了赵赖三的尸体,但看着眼前赵赖二如此恐怖的死相,殷秋水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危离洲结实的胸膛。
青年高大挺拔的身体,似乎自带着一股幽冷的凉意,在如此近距离的贴近下,殷秋水甚至生出了一种,自己像是贴上了一具尸体的惊悚感。
她下意识推远着危离洲,飞快地跑出这个屋子。
等她跑出了一段距离,天空上刺眼的烈日照着她的身体,殷秋水的身体暖和了几分,她的理智方才回到了脑海中。
等等,赵赖二为什么会突然死了?
还有,他的死相为什么会这么恐怖?这副凄惨的死相,一看就不是人能造成的,难道是山后面的海怪爬进了村里,杀死了他?
那她的房子离赵赖二家不远,她是不是也会遇到类似的危险?
一想到这里,殷秋水停下脚步,立刻准备转过身去找危离洲。
然而她一转过头,又发现,危离洲就跟个没有任何声息的幽灵似的,至始至终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青年温润如玉的面容浸润在阳光中,却没有染上炙热光线中的丝毫暖意。
他身上的雪白衣袍不染纤尘,俊雅的面孔还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屋中恐怖的那一幕,清幽深黑的眼眸格外温和地望向她。
“怎么了?”
看着反派如此怡然自得的样子,殷秋水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产生了问题。
她下意识询问道:“仙师,刚刚屋里的那个东西,是不是……被吸干血的尸体?”
青年温润清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
“确实,他应该不会再活过来了。”
殷秋水默默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都这种时候了,危离洲能不能不要突然冒出来一个冷笑话?
什么人能在这种全身脱水的情况下,重新活过来?
僵尸吗?
“仙师,我的意思是,赵赖二应该不是被正常人杀的吧?是不是有怪物袭击了他?如果袭击他的怪物是我们村里一直传说的那头海怪,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搬走,才会比较安全?”
然而她格外认真地分析了一大通话,反派的态度却没有严肃多少,他还是如同外出郊游般,格外温和道。
“嗯,应该是怪物杀了他。所以,你想搬离此地吗?”
殷秋水突然沉默了一会,她这时才想起,原书中应该没有炮灰女配搬离村子的剧情,即便是现在剧情可能被她打乱,海怪在这时冲进了村子里,开始杀人,她也不应该在此时搬家,不然要是错过了关键剧情怎么办?
甚至可以说,现在海怪杀人的这一幕,谁能说这一定不是原书中要发生的关键剧情?
但是理智固然清楚这一点,一想到自己和反派还要留在这块海怪杀人的村落里,殷秋水就有一股,恐怖片里的主角,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原地的作死感。
她白着一张脸,小声问道。
“……仙师,如果不搬的话,我们是不是会遇到很大的危险?”
危离洲却像是至始至终都抽离在这股恐怖片的氛围之外,声音温和道。
“尸身上,并没有太强烈的魔气,应该不会是很危险的魔物。”
殷秋水刚要松一口气,但一想到反派不久前还亲口承认在灵晶一事上,他看错了眼的事例,心中顿时对他生出浓浓的不信任。
“仙师,那你……能打得过怪物吗?”
危离洲温声道:“应该可以。”
但是给出了这个回答后,他自己似乎都有几分不太确定道。
“我也不记得了。”
什么叫做应该可以?什么又叫做他也不记得了?难道反派的伤,是伤在了他的脑子里吗?
殷秋水再次深深地感知到了危离洲的不靠谱。
她在心中默默腹诽着,开口时语气格外郑重道。
“算了,仙师,那我们还是先回家吧,等您的伤势养好了,我们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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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这里。”
说完这番话后,她又偷偷看了一眼危离洲脸上的神情,生怕他注意到了他话中的我们一词,如同昨天晚上一般,直接地拒绝她的请求。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危离洲转而温声问道。
“你只有这两个仇人吗?”
殷秋水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诚实道。
“……有三个人。那天有三个人从我的屋子里跑出来,他们一直在追捕我。只是第三个人,赵赖大他有妻子,还有孩子。”
殷秋水犹豫的地方,不只是因为那个突然杀死了赵赖二的怪物,还有赵赖大家里的复杂情况。
虽然她打从心底里认为,那三个恶人就算被危离洲挨个杀了,也是那些恶人罪有应得。
可是赵赖大家里的情况实在太复杂,她如果带着危离洲上门,把那人杀了,那个恶人的妻子和孩子,应该会想要和她拼命吧。
殷秋水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报复那些想要抓她的恶人,却没办法像一个真正的恶人那样,可以毫无负担地杀死无辜的人。
她此刻甚至忍不住生出了一丝侥幸的心理,万一那头海怪就像杀了赵赖二一样,也把赵赖大杀了呢?那她就不必担心脏了自己的手了。
“仙师,现在海怪不知道有没有回去,我们要不要先回去,不然中途遇到了海怪就麻烦了。”
而看着少女面孔上微微拧起的纠结神情。危离洲脸上的柔和笑容,没有一丝变化道。
“怪物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那么危险,你们这个村子里的人,就不会在此地扎根了。所以,你是为了恶人的妻孩,决定放过那个害过你的恶人了吗?”
殷秋水没有纠结太久,毕竟反派说的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赵赖二可能是无意中惹怒了海怪,才被海怪杀了。而海怪对她的威胁,可能还真不如赵赖大这一个在外自由行动的恶人大。
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少女仰起头,望向危离洲的清澈黑眸中,多出了一分明亮与坚定之色。
“恶人确实该死。所以到了赵赖大的家后,仙师您愿意帮我,先把他屋里的其他人弄晕,再把那个恶人单独弄出来吗?”
殷秋水很清楚自己,她并非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大善人,自然也不愿意让那个不久之前威胁到她性命的人,就因为他有老婆孩子,就可以这么逍遥法外。
而她也没有忘记,在这个没有任何法律保障的世界,她或许才是那个最需要保护的弱者,她没有怜悯恶人的资格。如果危离洲之后决定离开,她今天心软决定放过的恶人,过不了多久可能就会成为她真正的索命绳索。
“好。”
青年温声应道,温润如春冰化雪般的清隽面容上,多出了一分更加真切的笑意。
然而殷秋水没有想到的是,根本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当她带着危离洲来到那家人屋前时,危离洲陡然转过身,他身后的大门瞬间打开,同时散发出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恶臭又熟悉的气味。
殷秋水瞬间就猜到了屋中发生了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们一家人也死了?”
14. 躲藏
青年平静地注视着屋中那一具死相狰狞的尸体,如墨的眼眸就如同注视着一片尘埃、一片光斑,没有丝毫波动道。
“死了一个男人,屋里没有其他人的尸体。”
殷秋水微微闭着眼,虽然她一点都不想再看一眼和赵赖二类似的,死相狰狞尸体,可是为了确认这人的身份,她还是一点点走进一片狼藉的屋中,勉强睁开眼快速地扫了一眼。
果然,死掉的那人就是赵赖大。
而且还是和赵赖二一模一样的,就像是全身的血被吸干了一样的痛苦狰狞死相。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幸运的事,不用她亲自动手,赵赖二,赵赖大这两个恶人都被怪物干掉了?
而且看着屋中一片狼藉的情况,赵赖大的妻子应该是带着孩子,成功跑掉了。海怪没有杀死他们,难道是因为海怪也是一个心存正义,只吃恶人的怪物?
殷秋水中冒出了许多奇怪的念头,但不妨碍她彻底松了一口气,决定接下来带着危离洲一起回到她的茅屋里,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跑出来了。
但是等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屋外由远到近,突然响起了一片脚步声和女人凄厉的哭嚎之声。
“大家一定得帮帮我们啊!赖大死得太冤了,那头野兽只有碗口大小,趴在赖大的心口上,硬生生就把他的血都吸干了呀。”
“赵大娘子放心,村里的精壮都过来了,不管是什么野兽,我们都不会放跑它的。”
殷秋水陡然一惊,赵赖大的妻子带着村里的人过来了?
可她和危离洲现在还在赵赖大的房子里呢,如果他们发现她和危离洲的存在,会不会觉得赵赖大的死和她们有关联?
一想到这里,众多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立刻在殷秋水脑中涌现出来。
她下意识看向头顶的房梁,压低着声音,紧张地抓着危离洲道。
“仙师,快,和我一起躲起来,躲到房梁上。”
危离洲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躲在屋梁上。
但是看着少女脸上的焦急神色,他衣袍底下的雪白触腕,还是轻松地挂上头顶的屋梁,青年一把揽起少女的腰身,带着她一起跃到了房梁上。
在他们跃上房梁的瞬间,原本关起的大门被人猛然踹开,与此同时,射进的还有好几支利箭。
殷秋水紧张地抓着危离洲的衣袍,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青年身上如冰雪般的冰凉气息,无声渗透进她的衣物,逐渐让殷秋水飞快跳动的心脏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她踩着高高的房梁,往下看去,她实在没有什么安全感,只能屏住呼吸,越发用力地攥紧旁边危离洲雪白的袖袍。
危离洲脸上却没有半点紧张之色,察觉到紧贴着他的殷秋水身体,此刻传来的些微颤抖,青年抬起修长如玉的手臂,无声地按在少女的脊背后,如同庇护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幼鸟。
他低下头,望着那些一点点警惕迈入屋中的猎人,青年神情闲适,如同一只平静站在池水上,扫视着底下鱼群的白鹭。
一群穿着简易猎装,手持长刀和弓箭的男人冲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将屋中的箱柜,室内摆设搜寻了一遍。
一个穿着蓝银色短褂裤裙,面似圆月的中年女人,紧紧地跟在这群人身后,一边哭嚎着赖大的死相凄惨,她以后和孩子该怎么活,一边不住地凑近着这群人中隐隐为首,一身黑色猎装的中年男人,恳求那人一定要为赖大讨回一个公道。
殷秋水低着头,盯着那个一脸短须的中年男人,回忆起这人的身份,她的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这个中年男人姓高,听养娘说是村里捕鱼和打猎都极为厉害的能人,父母早亡,但是他为人急公好义,村中的人都很信服他。
养娘捡到原身的时候,也是这位高猎人第一个送来了粮食,直到原身七八岁的时候,高猎人也一直是给养娘和原身送粮的主力。
那时候养娘每次都叮嘱着懵懵懂懂的原身,一定不要忘记高叔的恩德,长大以后,如果她懂事了,一定要像对待亲爹一样,孝顺这位高叔。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高猎人再也不往这里送粮了,养娘口中也彻底不再提起他的事。
原身什么都不懂,但是殷秋水现在回想起原身的那段记忆,自然能够感觉到记忆里,从前那位高猎人送完粮米鱼虾后,和养娘久久对视间,看似闲聊家常的简单话语里,蕴藏着怎样脉脉而无声的情意。
然而即便有着这样一段情谊,这个高猎人后来也还是断绝了和她娘之间的联系。
娘亲口中所谓的好人,果然也信不过。
殷秋水在心里这般想着,然而原本正在巡视屋中的短须男人,却在瞬间抬起眼,他的目光冷酷凌得如同一片寒刀,对准房梁抬起的弓箭,更是吓得殷秋水几乎以为他发现了他们的所在。
“高哥,怎么了?”
不远处的几位猎人立刻聚集到了短须男人周围。
短须男人盯着空荡荡的房梁,黝黑的面孔上,眉眼间的川纹深深皱起。
“房梁上好像有东西,我上去搜一下。”
然而他带着人上去搜了一遍,却是无功而返。
殷秋水原本还格外心惊胆战地抱紧着危离洲,可是发现了这位高猎人看不见他们的存在后,她立刻意识到肯定是危离洲做了什么。
她用力地抓住危离洲冰凉的袖摆,凑到他耳边,只敢用着气音道。
“仙师,不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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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离洲温柔平和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道。
“为什么?”
殷秋水紧张地转过头,发现擦身而过的高猎人和底下的人,似乎都没有听到危离洲的声音,方才松了一口气,有心思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他是我养娘的……一位朋友。虽然后来和我养娘断绝了联系,可我以前也吃过他送的米粮,所以仙师,你千万不要杀他。”
危离洲不无可否地应了一声,殷秋水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知道他们没有被发现的危险,她也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主动松开了原本攥紧危离洲袖摆的手,继续盯着屋中其他人的动作。
被殷秋水刚刚紧紧攥住的雪白衣袍,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但是望着主动松开他,在房梁上慢慢蹲下来的殷秋水,少女探出的黑圆脑袋,如同一只离开巢穴的小鸟,试探性地探索着巢穴周围的情况般,越出头认真地盯着屋内的人。
青年脸上的温柔笑意中,多出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困惑。
他盯着那颗格外专心地盯着下面人的脑袋一会,也学着殷秋水的模样,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她的身边。
只是这次,他的目光落点,只落到了他身边的少女身上。
殷秋水自动地往旁边挪了挪,却发现危离洲也跟着她挪了挪,青年修长结实的长腿贴在她的腿边,明明是质感相同的冰凉衣袍相贴,却似乎渗透出了淡淡的热意。
为什么这根房梁那么长,反派非要蹲在她旁边?
她很快没有心情多想,因为底下的的那群人已经搜查完了。
搜完了屋梁和屋中,也找不到怪物的踪影,周围陆续汇聚而来的村民议论纷纷,短须男人和他周围的猎人又看了赵赖大的尸体,他们商讨了一下,最终下了结论。
“不像是寻常的野兽袭击,杀死赵赖大的,可能是个妖物。”
听到这个结论,周围的人群更是爆发出了一片哗然。
“村里怎么又进了妖物?!”
“可得赶紧去附近的镇上躲躲。”
高猎人扫视了一眼汇聚而来的村民,大声开口,让所有人不要再分散,最好汇聚起来一起行动,或者先去不远处的镇上躲一躲风头。
听得进话的村民立刻三两成群,准备回家收拾包袱,暂时去远点的地方避难。
屋里很快只剩下了高猎人和他的那群人,短须男人看着他的那群弟兄,突然低声道。
“吴娘可能还不知道怪物进村的事,我要去通知她一声。”
“大哥!”
他身边黑实精瘦一些的男人焦急开口道。
“吴氏那里不能去啊,她都已经变成了……”
15. 谣言
然而还没等那人说完,高猎人就冷声喝道:“那等没有源头的谣言,你们还在传什么?她不愿与我往来,是我们之间的私事。可妖怪进村这样的大事,她还带着孩子,我不能不和她说一声。”
“大哥!”
高猎人快步走出了屋,他身边的几个兄弟赶紧跟着他,一同追了出去。
蹲在房梁上的殷秋水,紧紧皱起了眉。
什么叫做她养娘不愿与他往来?
还有那些人口中,与她养娘有关的那个谣言,又是什么?
怎么感觉她娘亲和这位高猎人之间,好像还有一段她不知道的故事?
殷秋水很快反应过来,不管她是想要弄清楚与原身娘亲有关的这段经历,还是要村里的人不发现他们身上的异样,她现在都得带着危离洲,尽快回到她的家里。
“仙师,快!快带着我回家,然后把您的那些神仙宝物收起来。”
危离洲看着少女脸上的焦急神色,平静地应了一声。
他揽住她的腰身,如同一只轻盈展翅的白鹤,瞬间从房门飞掠出去。
他们的身体升上了云空,在一阵疾速的失重感中,殷秋水只觉得周围越来越冷,她完全不敢看身下逐渐变得渺小的大地,死死地抱紧危离洲的腰身,生怕他干出飞到半空中,突然将她丢下去的事。
青年注视着埋在自己胸口的毛茸茸脑袋,他的另一边手慢慢抬起,力道格外轻柔和缓地拍了拍少女的脊背。
“别怕。”
殷秋水感知到危离洲的目光,此时还落在她的身上,她被吓得简直要差点大叫起来。
“你,你飞的时候倒是看路啊,别看我!”
青年似是有些不解地问道:“我为何不能看你?”
“因为这样飞很危险啊!”
危离洲却并不觉得如何危险,头顶是金黄炽烈的骄阳,广袤湛蓝的天地之间,远离了一切杂音尘嚣,只有怀中的一片温热,宁静得让人心安。
他一点点收紧着抱住怀中人的力道,如墨般的眼眸中多出了些耐心的笑意。
“不危险,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在呼啸的冷风中,殷秋水一点都没有因为危离洲的这句话产生多少安全感,她只能越发用力地将脑袋紧紧埋进危离洲的胸口。
青年稳稳抱着怀中的少女,如同抱着一只瘦弱的,挤在他羽翼之下的幼鸟,他们越过了低矮的房屋,最后稳稳地落到了殷秋水茅屋后院的空地上。
殷秋水从未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但她很快就想起回来要做的要事。
“仙师,快,您先把您的宝物收起来,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
危离洲这时像是变成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他带着淡淡不解地望着她:“为什么?”
殷秋水连忙将他推进屋中:“我之后再和您慢慢解释!”
而在将危离洲推进了屋子后,殷秋水望着木头晾衣杆上,那件被自己随意洗了一下,差点准备丢掉的“乞丐装”。
虽然还是有点嫌弃,但是为了得到更有价值的消息,她一咬牙,快速脱下原本的衣服,木屐,换上了这件带着点湿迹的破旧衣服和草鞋,顺带着解开了发髻,用手上之前碰着房梁蹭上的灰拍了拍脸,很快就变成了之前那副灰扑扑的傻子模样。
危离洲此时已经将房中的一切法宝收起,他转过身,看着殷秋水此刻的模样,温雅面容上的柔和笑容,如同消融的冰雪一般彻底消散殆尽。
像是看到了一颗不久前才被他洗净的珍珠,焕发出洁净光彩不久,又主动滚到泥土里,青年衣袍底下的雪白触腕快速探出,无声地靠近少女的脸上。
殷秋水现在一看危离洲伸过来的触手,就立刻猜到他要做什么。
她忙不迭抓住那条触手,连声恳求道。
“仙师,别,先别擦我的脸!我这副模样等会还有用。”
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高猎人大声道。
“吴娘子,我是高罗雄,村里进了妖物,你和孩子单独在家很危险,最好和村人一起出去避难。吴娘子,你在家里面吗?”
拍门声一声比一声更加急促大力,殷秋水心惊胆战着,生怕那不久前才被危离洲强行安上去的大门,下一刻就会倒塌下来。
她见危离洲已经将他放在屋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连忙推着危离洲到院外,压低着声音道。
“仙师,劳烦您先躲起来,我真的有要事要单独问他。”
危离洲不解,却还是顺从地被她推到院外,殷秋水关上院中的大门,这才快步打开屋门。
屋外紧皱着眉的黝黑壮硕男人,一看到她的面孔,眉眼间从焦急变成了惊讶之色。
“秋水,怎么是你,你娘呢?”
殷秋水原本只是为了表演,听到男人口中的这句问话,她突然压抑不住胸膛中涌起的悲伤情绪,哽咽着开口道。
“我娘,我娘走了……家里没粮了,她跑去打鱼,结果出门没多久,外面就刮起了大风,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原身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她的眼睛。
高罗雄不敢置信地问道。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然而话一说出口,男人脑海中就立刻想到了十数日之前的那场恐怖风暴,他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打击一般,连手中紧握住的弓箭都掉落在地,失神般地喃喃自语道。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他忽然大步迈近,死死扣住木门,额角上的青筋突突发颤,沉黑面孔凶悍至极,声音喑哑地厉声质问道。
“你爹呢?你爹不是每段时间都会送粮过来吗?!你娘怎么可能会缺粮?”
原本强行被安上的木门,此刻在男人的力道下,发出嘣嚓的破裂声。
殷秋水被他凶恶骇人的神态吓得后退一步,却又再度撞进了一处冰凉的胸膛。
院子里的门不是都关上了吗?
危离洲怎么又跑进来了,还站在她身后?
她来不及多想这个问题,意识到高猎人此刻看不见危离洲,她的思绪重新沉浸回原身的角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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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呆愣地看着高猎人震惊与愤怒交织而成的狰狞失控神情,她抽泣哽咽着,黑色的清澈瞳眸却透出格外茫然无措地问道。
“我没有爹啊,以前家里的粮,都是娘外出捕鱼换回来的啊。高叔,您后来为什么一次都不来见我娘了?”
望着少女纯真稚然的疑惑神情,高罗雄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数年前,他每一次提着猎物粮食来看望吴娘时,吴娘站在笑容稚纯的孩子旁边,带着一丝羞涩笑意的微红面庞,与他不时对视着,闲唠两句家常的场景。
那时的他曾以为,他很快就会真正拥有爱妻与一个孩子。
即便那孩子傻一点,吴娘的身体虚弱,需要调理,但只要他打猎的技艺没有荒废,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迟早会好起来。
可是——
“大哥!”
身后一群弟兄的呼喊声,让高罗雄不得不从往昔温馨的记忆中抽离出来,他久久望着眼前这个衣衫破陋,丧母又纯善的孩子,眼中闪过诸多哀伤与沉重之色,声音嘶哑着,最后还是一字一句道。
“可能是你娘没有告诉你,罢了……我会给你找一户好人家,让他们好生养着你的。你以后,就带着你娘那一份,好好活着。”
殷秋水突然有些急了,不是,她都装成傻子了,这个高猎人嘴里怎么还是连一句实情都不肯吐露?难道这人和她养娘之间,当年真的存在着什么误会?
殷秋水不再维持原本的稚儿之色,她沉下脸,带着几分生气道。
“我已经不是傻子了,也用不着您来养我。只是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娘亲,还请您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您口中说的我爹,是怎么一回事?我娘只告诉过我,让我长大之后把您当亲爹一样孝顺,可没有说过,我还有第二个爹。”
然而听到他的这番话,高猎人沉痛的面色没有多少变化,他身后的一群弟兄,却带着点嘲讽之意道。
“殷姑娘,没想到你真的开智了啊。好吧,既然你问出口,我们……”
然而没等那群人说完,阴沉着脸的高罗雄突然转身一拳砸到了其中一个带着嘲讽笑意的男人脸上。
“我不是都和你们说了,我和吴娘的私事,用不着你们多嘴!谁再乱议论吴娘的是非,我现在就把谁的舌头挖出来。”
“大哥,大哥你别生气啊。王牛他不是故意的,吴娘子她确实是个妖……”
高猎人目眦欲裂,他暴然起身,带着怒火的拳头再度砸到劝架的那几人脸上,被打到的那几人连着骂了好几声,有人唾骂着高罗雄被妖物迷了心智,有人让高罗雄清醒一点,有人拉架,一时间场面越发乱成一团。
殷秋水越听越觉得糊涂,她心中也油然而生出一股愤怒之情,那群人怎么能议论她娘是个妖……不对,殷秋水的脑子打了个弯,很快反应过来——如果她娘真的是个妖怪,那娘亲岂不是还有能够活下来的希望了吗?
一想到这里,她双眼爆发出格外明亮的热度,她立刻冲出门,死死抓着高猎人还准备继续打人的粗黑胳膊,急切问道。
“高叔,我娘真的是妖怪吗?!那她会不会现在还活着?!!”
16. 往事
然而听到她的问话,粗壮魁梧的高猎人一愣,反应了过来后,脸上却出现了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笑容。
“秋水,你,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你娘,她……”脸上带着点青黑伤痕的男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强忍着说道,“她是个好人,不可能是妖怪。”
然而殷秋水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她盯着不远处那些伤得更重,鼻青脸肿,神情格外冷漠阴沉的猎人,不甘地问道
“我不信,不然他们为什么会说我娘是妖怪?高叔,我娘生前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了。如果我娘是妖怪的话,她或许还能活着。高叔,你一定要救救她啊。”
然而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听到她的这番话,眼泪和鼻涕却都不争气地一同流了下来,形容狼狈得让那些不远处等着看笑话的猎人,都忍不住挪开了眼。
可他嘴里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你娘是好人”,“我一定会托人照看好你的”,殷秋水越听越心急,索性跑到刚刚被高罗雄打了脸的那几人面前,焦急地问道。
“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或者听说了什么,才觉得我娘是妖怪?我娘到底是什么妖怪?”
刚刚还带着讥讽笑意的几人,此刻看着灰扑扑的瘦弱少女脸上,那全然清澈而焦急的眼神,心中原本的讥讽与看好戏的嘲笑情绪,突然被另一种不太自在的沉重感逐渐取代。
就算吴娘是个妖怪,这个也算是从小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傻子,也就是个无辜的孩子。
他们这么欺负一个没了娘的孩子,还是个人吗?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那几人瞬间没了之前的火气,此刻有些吞吞吐吐地不敢对上殷秋水的目光。
“……就是,村里大家乱传的谣言。”
“我们以后再也不说了。”
“对,我们错了,以后都不说了。”
不是,现在是道歉的时候吗?他们能不能赶快将所谓的谣言全部说出来?
殷秋水简直急得嘴上要冒泡。
“什么谣言?你们快将我娘有关的传言,全部告诉我!”
可她越逼问,这些人却越咬紧着牙,什么都不肯说。
殷秋水实在是没辙了,她索性转身跑回到屋里,关上门,转头望向刚刚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危离洲。
“仙师,求您帮我,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对我说实话?最好不要让他们察觉到什么异常,也没有什么后遗症的那种。”
光线暗淡的茅屋里,少女仰着头,灰扑扑的脸上,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亮得惊人,无比恳切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危离洲仍然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他点了点头。
“好,不过……”
然而危离洲的话,被门外一阵比一阵更急促的拍门声骤然打断。
门外的人似乎误会了什么,声音越发急促地呼喊道。
“秋水,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有人似乎想要直接破门进来,危离洲的雪白触手越过她身侧,温柔地拢在殷秋水身后,看似只是轻轻搭在门上,却让单薄的木门,变成一堵旁人无法撼动的坚固大门。
青年俊逸的面容轻轻贴在她的耳边,温柔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凉意,仿佛蛊惑人心的魔魅一般,渗透进她的肌肤之中。
“不过在这之后,你要给我一滴血。”
殷秋水虽然不理解危离洲为什么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但是一滴血,她去医院抽血,都比危离洲要求的这滴血多吧。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仙师,那现在我们可以打开门,让他们进来吗?”
危离洲打开了门,数道雪白的触腕,突然直直地插进了所有人头上,所有人瞬间定格成一具具僵硬的雕像。
殷秋水心中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暴鸣。
不是,她让反派用仙术,向他们问出实情,不是让反派把所有人都杀了啊!
青年苍白洁净的宽大手掌,按在了少女单薄的肩上,如同一条冰凉的蛇,无声地游移到树干上。
他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温声道。
“问吧,他们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殷秋水绝望地望着那群呆滞的猎人,忍不住转过头,小声地问道。
“仙师,我问完话后,他们还能活着吗?”
危离洲似是认真地想了想,声音温柔平缓道。
“他们不会死的,只是在这之后,他们可能会做一段时间的噩梦。”
那就好那就好。
殷秋水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是又想到了什么,她紧急问道。
“那他们还会记得现在这一幕吗?”
危离洲望着少女散乱开的墨发,苍白修长的指节如同玉梳一般,轻柔没入一缕发段,帮她抚平了那缕打结的发丝。
青年眼中多出了几分满意之色,方才温声道。
“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殷秋水这才放下心来,开始问话。
而被危离洲的触手插进脑袋的那几人,眼神瞬间直愣愣地望着她,纷纷吐露着真心话道。
“秋水,你也别怪我们。村里的人都说了,吴娘是妖怪变的。有人刚刚才见她出海捕鱼,没过多久,又在另一座山头上看到她砍柴烧火。”
“对对,我们也有很多弟兄见到了。还有,吴娘有时候对我们有说有笑,有时候又给我们摆着一张冷脸,说我们打回的猎物脏,米面也脏,怎么也不肯收下来。大哥偏偏还跟蒙了心智一样,一直在说她的好话。”
“还有一个弟兄,原本过得好好的,就是听不过吴娘说我们的坏话,忍不住和吴娘起了争执,结果没过几天,他就在家里突然自己吊死了,剩下的孩子不知道多可怜。”
“村子里的人都传言,吴娘是妖物变的,可能还是狐狸精那种……”
然而说话的那人还没有说完,脑袋上还插着触手的高猎人,神情原本还有几分呆滞间,又像是被陡然被触到逆鳞的发狂棕熊,狠狠地扑打向那人,完全是凭借本能,开启着一场单方面的暴力殴打。
“不准说她的坏话!不准说……”
眼看那人快要被高叔打死,殷秋水连忙示意危离洲将他们分开。
又有一条触手插进了高猎人的脑中,男人这才如同被拴住的木偶一般,动作完全呆滞地停在了原地。
殷秋水忧心忡忡地看着高猎人头顶那两条触手,又忍不住担心地问危离洲。
“仙师,为什么高叔会中途打人?是他中途恢复了清醒吗?”
危离洲的雪白触腕如同搅着汤的勺子一般,继续往高猎人的魂魄中探了探。
半晌,青年方才温声开口道。
“他没有清醒,只是,幻心术能让人在幻心境中,见到自己最信任的人,说出最真心的话,也能让人表现出最真实的心绪。而现在,他在幻心境中见到了你哭泣的娘亲,他在打那些让你娘亲流泪的恶人。”
殷秋水的心情有点复杂,结合刚刚那几人吐露出的话,还有高猎人的表现,她隐约能够感觉到,在她眼中孱弱心善的娘亲,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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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眼中,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模样。
所以,这些人自以为的真话,哪一句是真实的?哪一句又是虚假的?
她的娘亲,还真的有她完全不知晓的一面?
殷秋水摇了摇头,很快又清醒了过来。
不管这些言论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她都完全不在乎养娘是不是由妖物变成的人类,只要娘亲不是真的葬身在了海上的风暴中,她愿意接受除此之外的一切可能。
她接着又去问神情呆滞的高猎人,与她娘亲有关的过往。
高猎人面色恍惚地交代着。
他小时候住在吴娘一家隔壁,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隔壁家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娘子。
只是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又大字不识,不敢将心中的爱慕之意吐露出来。
后来小娘子嫁给了村中的一个书生,只是书生体弱,他们成亲后生下的孩子,没过多久就夭折,书生也跟着去世了。
吴娘子的家人染了时疾,相继离世后,吴娘更是伤心成疾,整日一个人郁郁困在屋院中,高罗雄不时从她屋外路过,借口自己不通针线,想用猎物从她手里换点衣服织物。
吴娘不愿与外人打交道,后来高罗雄打跑了几个打搅她的,手脚不干净的流氓,吴娘才逐渐信任了他,时不时与他说上几句话,愿意用钱货,从他这里换些猎物。
但是她伤了身体,总是呆呆地盯着孩子的衣物,惦念着她早逝的孩子。高罗雄就动了心思,四处打听有没有无人要的弃婴。
后来,村里有人从海边捡到了殷秋水,他一看那个孩子笑得格外可爱,觉得或许吴娘会喜欢这个孩子,就将孩子带给了吴娘,果然,从那以后,吴娘养着这个孩子,脸上渐渐多出了笑容。
他每日送粮送物,吴娘再也没有直接拒绝,与他闲话着家常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那时的高罗雄,满心欢喜地以为,吴娘是渐渐地对他敞露了心扉,或许过不了多久,她或许会愿意嫁给他。
他这些年,已经将打来的猎物换成银两,精打细算地攒下了一笔家资,一定能够让吴娘和他们的孩子过上好的生活。
然而等到他下定决心,准备带着所有身家求娶吴娘时,吴娘却冷面拒绝了他的求娶,并且表示她已经心有所属,绝不可能接受他的求亲,以后也不愿与他再有往来。
高罗雄不敢置信,他几次三番地送门送粮,却被吴娘带着东西赶了出来。
他也曾多次追问过吴娘,她的心上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人?
直到真正见到吴娘的那位心上人,那是一位看着与她的前任夫君格外相似,看着格外儒雅的书生,那人与吴娘执手相行,简直是一对再般配不过的爱侣,高罗雄这才彻底死了心,逃也似的躲到了深山的猎屋中,轻易不肯下山回村,更不敢多打听半句与吴娘有关的半句传闻。
在他的想象中,或许当他下次得到吴娘的消息,已经是那位书生高中,带着吴娘与孩子,一家其乐融融地搬到了更好的城镇里。
只是让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再次从山中回来,鼓起勇气决定来拜访吴娘一家时,听到的却是心上人的死讯。
“她为什么会出事?肯定是那个男人负了静女,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要让他给静女陪葬!!”
皮肤黝黑,高大健硕的男人眼中满是涨红的血丝,紧握着手中的长刀,来回迟缓地踱步着,像个痛到了极点,只能在囚笼中徒劳挣扎,四处碰壁撞墙的黑熊,不甘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嘶吼。
17. 危险
殷秋水原本以为,听完高猎人的叙述,心中的困惑能够得到解答,此刻却反倒生出了更多的困惑。
她记忆中的娘亲,从来没有带过男人到家中,更加没有提过什么俊秀的书生。
难道真的是有骗子伪装成书生的模样,骗了她娘的感情?所以她娘后来才决绝地与高猎人斩断了所有的联系,宁愿身体变得更差,也要一个人出门打鱼,艰难地养活她们?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抬头,怀揣着全部期待看向危离洲。
“仙师,您……您有什么仙法,能够知道我娘现在在哪里吗?”
哪怕最后找到的只是娘亲的尸骨,她也不愿意放过一丝娘亲还可能活着的希望。
然而在她饱含着期盼的目光中,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笑意的温雅青年,沉吟了片刻,方才温声答道。
“我忘记了。”
忘记,是什么意思?
难道危离洲还想要靠这种似是而非的含糊回答,继续加强对她的操控?
殷秋水脑中很快涌现出这道念头,她立刻紧紧抓住他的袖摆,格外诚恳道。
“仙师,求求你,再帮我一回吧,如果你能帮我找到我娘,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也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她本来就会按照剧情,成为供他利用的炮灰傀儡,可如果危离洲能帮她找到原身娘亲,殷秋水保证,她以后也会试着在走剧情的同时,尽量救下反派一命。
然而危离洲脸上的温柔笑意仍然格外从容而平静,像是一张镶嵌在他血肉里的面具。
“许多寻人的术法,我都已经记不得了。”
殷秋水茫然地看着危离洲,从他没有任何变化的温和笑意中,看出了他没有被打动半分的冰冷内心。
她在做什么傻事?
殷秋水心中,一道声音格外冷静地响起。
她竟然在哀求一个反派,为了她一个普通人,在受伤的时候,动用灵力,做这种无异于大海捞针的寻人之事。
反派之前可能是为了看戏,才会偶尔出手帮她几次,可是现在,遇到真正的难事,他自然不可能出手帮忙。
殷秋水慢慢松开了原本紧紧握住危离洲袖袍的手。
“是我打搅仙师了。”
少女清黑瞳仁中,闪过些微的星芒后,瞬间消失了所有神采,她垂下头,眼中逐渐氤氲出的朦胧水光,无声地汇聚成两颗泪滴。
危离洲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袍中伸出的两条雪白触腕,悄无声息地探到了少女的眼眶下,接住了那两滴盈盈坠落的眼泪。
是咸的。
他的魔肢传来了这颗眼泪的味道。
明明经年累月地泡在辽阔的汪洋中,体会过咸苦的海水滋味,但是此刻,危离洲却从这颗眼泪里,感知到了一股莫名的,仿佛连带着他的心脏都跟着紧缩了一瞬的苦涩味道。
“别哭。”
又一条冰凉的雪白触腕,轻轻地贴在殷秋水的脸上,试图抹去少女脸上的泪痕。
然而殷秋水的眼泪不止一颗,所以,越来越多的触手,从他的袖袍底下无声钻出,贴在了少女湿润的脸上,徒劳地试图捧住那一颗颗坠落而下的苦涩眼泪。
危离洲微微垂眸,望着自己越来越多的魔肢,第一次发觉,原来这些只会杀人的魔肢,在这时竟然显得如此累赘而无用。
青年盯着魔肢上沾染的那些湿润眼泪,脸上的温柔笑容,一点点消淡开来,漆黑如墨的瞳眸中,染上了一层幽深的光泽。
“我去海里,抓几头妖物,让它们帮忙去寻找你娘的踪影,好不好?”
危离洲的声音格外温柔轻缓,简直像是大人在哄着受了委屈的孩子。
殷秋水原本流泪,是因为原身中积蓄的情感过于汹涌,找到养娘的希望升起又破灭,让她骤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
她只是存着几分发泄的意味,此刻察觉到自己的眼泪似乎对反派有用,更加毫不抑制地哭了起来。
而面对着一张被泪水冲刷着,更加灰扑扑、脏兮兮的少女脸庞,危离洲的目光越发专注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这一次,好几条触腕一起动手,再度将少女的脏脸擦得干干净净。
殷秋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被这些触手用力擦拭,气得忍不住捶了这些无赖的触手一下。
她正哭着呢,危离洲怎么又突然用“毛巾”擦她的脸?
反派能不能多少当个人?
而看着少女瞪视他的眼中,再度焕发出了他熟悉的光亮,青年温柔如玉的面孔上,再度浮现出了淡淡的柔和笑意。
危离洲此刻,甚至动了一点,堪称荒谬的念头。
如果,如果他还能找回一点为人时的术法记忆,或许,他就能更好地完成她的心愿。
可是,一涌现出这样的念头,原本认真擦着少女脸庞的雪白触腕,陡然僵硬凝固着,最后飞快地缩回到了他的衣袍底下。
天地之间,似乎陷入刹那的冰冷与死寂。
危离洲放下这个念头,一切再度如常流动着。
青年平静地闭上了眼,如同一尊不愿看到世人悲苦,故而闭上眼的温悯仙神玉像。
殷秋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头皮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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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阵的发麻,就像是回到了她初次见到危离洲的时候。
看着反派闭上了眼,她下意识地看了屋中一眼,突然有点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反派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张脸,所以排除掉这个闭眼原因的选项,哈哈——总不能是他对她生出了杀心吧?
不是,危离洲是神经病啊?!
殷秋水在心中暗暗骂道:他亲口提出的,帮她找人,难不成他提出来之后,又想反悔了,但是碍于情面说不出口,所以打算直接杀人灭口?
这个反派还能不能再阴晴不定一点?
她决定了,以后就算危离洲被主角打死,她也绝对不要帮他收尸。
殷秋水一点点转过身,如同试图在危险的野兽眼皮底下,小心翼翼试图逃走的小动物一般,动作格外轻缓地拉开门,试图将危离洲一个人留在屋里。
然而下一刻,危离洲清越柔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平静响起道。
“我现在去找些妖物,让它们帮忙寻找你娘的下落。你是要跟着我,还是在这里等我?”
殷秋水犹豫了一下,如果换在之前,没有那么深度地感知到反派如此阴晴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神经病的情况下,她肯定是选择留在危离洲的身边。
但是在经过了刚刚那一刻后,她却莫名觉得,哪怕是那个没有相处太久的高猎人,看着也比现在的危离洲更安全一点。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问道。
“仙师,要不……我就不拖你的后腿了,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吧?”
青年的声音格外温和平静道。
“好。那你还要问话吗?”
殷秋水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她身后的屋门缓缓打开,所有的白色触手瞬间都从猎人脑袋上抽离,回到了危离洲的袖袍底下。
殷秋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突然察觉到一股强横的力道按在她的肩膀上,如同捏着一只小鸡仔一般,将她强行拉到了高罗雄一座如同小山般魁梧的身形后。
“你是谁?怎么会和秋水在一起?”
高罗雄此刻感觉脑中有几分醉酒后,略微晕沉的胀痛,但是这份胀痛完全阻碍不了他作为老练猎手的直觉,在此刻向他发出的猛烈预警。
少女的身后,屋中那一片仿佛无法被阳光照进的阴影中,悄然矗立着的,如同世家公子般的白衣青年,看似温润无害,翩翩如玉,高罗雄见了,却瞬间有一种脊背发麻,比遇到狮虎这类猛兽,还要让他冷汗直冒的恐怖危险感。
18. 朋友
高罗雄的这份强大直觉,让他曾经从无数次捕猎时遇到野兽的生死危险中,顺利逃脱生还。
但是现在,短须男人紧紧握住自己手中的弓箭,在那个青年平淡漆黑的目光中,竟有种自己仿佛变回了那个手无寸铁、孱弱无依的孩童的恐惧感。
——逃!
完全顾不及想,屋中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披着人皮囊的恶鬼,还是海中逃出的怪物,高罗雄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地向他传递着完全源于求生本能的念头。
只有尽快逃跑,他才有哪怕一丝的可能活下来!
但是,不行!
一想到自己身后护着的,是吴娘无比疼爱的那个孩子,男人牙齿打着颤,他紧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狰狞爆起。
“秋水,快跑!不要回头!”
下一刻,高罗雄以着搏命般,爆发出身体的全部潜力,只为了能多拖延一刻,让殷秋水能够逃得更远的狰狞姿态,朝着屋中的那头“东西”,恶狠狠地扑杀过去。
殷秋水大惊失色,立刻意识到是高猎人误会了什么。
“高叔,高叔,他不是坏人,他是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啊!”
危离洲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狰狞凶恶的男人,手握住猎刀,朝他砍来的这一幕。
即便猎刀有一瞬间近得快要贴上他的眼球,青年漆黑的眼瞳也如同一湖长满绿萍的死水,沉寂得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最后还是高罗雄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砍下的刀势,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问道。
“秋水,你说什么?这人是你的朋友?”
殷秋水原本是一时情急,脱口而出这道敷衍的说辞。
但是话已说出口,无论这道说辞多么破绽百出,她也只能强行圆下去。
殷秋水只能硬着头皮,在危离洲和高罗雄投来的两道目光中,继续道。
“是的,我之前救了这位受伤的危公子,将他带回了家里,危公子也帮了我很多忙。”
屋外,从神志昏沉中,回过神来的几个猎人,快步走到了高罗雄身边。
他们同样从危离洲身上感知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危险气息,而在山林间遇到危险时,抱团作战也是每一个猎人应对野兽的本能。
“大哥……”
他们用眼神向高罗雄询问着,是否要大家一起出手,拿下这个危险人物。
然而狩猎经验丰富的短须男人,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他压低着声音,仿佛担心惊动着什么道。
“孩子不懂事,若是哪里冒犯了郎君,还请郎君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危离洲仿佛没有将高罗雄的这番话听进耳中,青年温润如玉的俊秀面庞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瞳眸,仍然定格在屋外呆愣的殷秋水身上,他轻声问道。
“我,是你的朋友吗?”
都这个时候了,反派能不能不要给她拆台?
殷秋水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危公子,我们认识了那么久,难道还不算朋友吗?”
危离洲望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温煦如春水般的笑意,似乎变得更柔和了一点。
“既然我是你的朋友,那么——我一定会帮你,把你娘亲找回来的。”
他一步步朝着山坡的方向走去,林中隐约有雾气弥散,青年俊秀笔挺如竹般的身影,很快消散在了这片白雾之间。
殷秋水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危离洲刚刚提到朋友的时候,那股微妙的温和笑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一道格外高大健硕的阴影,就笼罩到了她的面前。
“秋水,你救的那个人,一定不是好人。”
高罗雄炯炯有神的目光中,透露出十二万分的担忧情绪。
“不管他向你许诺了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现在,你跟着我走,我会把你送到一户好人家里,那家人一定愿意好好照顾你,保护你能平安长大,让你娘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
殷秋水的身体瞬间变得格外僵硬。
不是,她刚刚才送走了阴晴不定的危离洲,怎么就有人这么自来熟地开口,要把她也送走啊?
虽然从刚刚高罗雄的表现里,殷秋水大致相信了,高猎人应该是个可以相信的人,可这不代表她愿意抛下她娘留下的这间茅屋,跟着高罗雄走啊。
不说别的,万一反派回来找不到她,直接溜走了怎么办?
然而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高罗雄并手用力一吹,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鸣,远处一直在吃草等候的几匹骏马奔驰而来。
几人如同看守着小鸡仔一般,让她坐到了中央一匹较为温顺的矮马身上,簇拥着她离开了茅屋,他们一行人沿着山路奔驰而下,最后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城镇中。
高罗雄看了一眼马背上灰扑扑,衣衫破旧的少女,最终还是先带着她住进了一间干净的客栈里,让小二先上了热水,再带了几件干净的换洗衣物,让她先沐浴。
男人让人出去了一趟,又带来了一个面容和善,头发花白的婆子。婆子进了屋子,讲着一口磕磕绊绊的方言,一边帮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等会要给她挑件好看点的衣裳鞋子。
到了这个时候,殷秋水也想通了。
算了,就当是出门一趟,换身干净的新衣服和鞋子好了,不然一个人留在怪物出没的村子里,也不大安全。
至于危离洲那边,她身上应该还有着利用价值,反派应该不会轻易丢下她,他也能轻松找到她的吧。
然而想了想危离洲一问三忘了的脑子,殷秋水心中都不免生出一点怀疑。
婆子梳发的力道有些大,殷秋水突然察觉到一处打结的头发,被强行梳下去的力道,忍不住嘶了一声。
然而婆子嘴上嘟囔着些她听不懂的,可能是道歉的方言,却还是继续我行我素地给她梳着头发,殷秋水索性一把拿过梳子,自己给自己梳头,婆子咧着不齐的牙齿,呵呵地笑着,最后才上手,再给她梳了一个整齐的发髻。
不知道是不是危离洲之前梳的那个发髻,珠玉在先的缘故,殷秋水看着铜镜中那个老气横生的发髻,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最后索性眼不见为净,直接闭上了眼。
婆子紧接着带着她,和高罗雄一同走出了客栈。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似乎没有什么孩童出没,看见殷秋水出现,他们眼中多少带着一点异色,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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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地远离她。
殷秋水只能归因于,他们这三人的组合太过特殊,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人。
走进了一间人来人往的成衣铺里,这里的衣铺,不像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么光鲜亮丽,衣服的料子都是灰扑扑的,再鲜亮的颜色都带着一股陈旧的老气。
再扫了一眼这些灰土古风的衣服鞋子,殷秋水没有一件是看中,她索性摆烂,任由那婆子给她挑了一身土黄色的衣装,再在头上插了一根大红色的牡丹花钗,最后再给她换上了一双朱红色的绣花鞋。
至于最后的成品效果,殷秋水穿上之后,在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就被吓得立刻闭上眼,不是她说,她现在的这副模样,不管到了哪个恐怖片里,都能混上一个古代女尸复活成的恐怖BOSS角色。
早知道离开的时候,她把危离洲给她的那副衣袍和鞋子带上好了,至少那身衣服穿着还透气舒适,不像现在穿的这身,密不透风得简直憋得她出汗。
高猎人看着她的这身打扮,却连连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还不住地夸赞她道。
“秋水,你就像你娘一样,长得这么水灵标致,到了那户人家,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殷秋水忍不住问道。
“高叔,哪户人家愿意收养我这么大的孩子?您真的觉得那户人可靠吗?”
高猎人一边带她走着,一边认真地解释道。
“一定可靠的,那户人家是和我合作多年的老主顾,平日里低调又不惹事,又爱做善事施粥,没有哪家人说过他们不好的。对了,他们家里开着一间药店与当铺,早年生的一个女儿夭折了,家里只剩下三个吵闹的儿子,所以一直想抱一个女儿进来,让家中也能阴阳调和些……”
高猎人还在絮絮叨叨着,殷秋水的眼睛已经挪到了街边的一个烧饼摊子上,原本已经有些饥饿的肚腹,此刻更加传来烧灼般难以填饱的饿意。
“高叔,我饿了,能给我买几个饼吗?”
婆子看着她那身合身妥帖的新衣服,絮絮叨叨地劝阻着。
“姑娘得忍忍,等到了那大户家里,可就有……”
殷秋水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她索性停下脚步,一个劲地盯着高罗雄。
出钱的才是老板,她选择从源头解决问题。
高罗雄想了想,最后还是带着她去那个烧饼摊子上,买下了两块驴肉火烧和三块糖霜饼,五块豆团和半抽馒头,原本想让殷秋水垫垫肚子,其他的以后再带着吃。
结果没有想到,在两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殷秋水一个人就着摊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干掉了所有点心和糕饼,吃完后甚至抬起头,格外期待地问道。
“高叔,我还饿,能再多点几块吗?”
高罗雄皱了皱眉,他不是没有见过胃口大的壮汉,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如秋水一般身形瘦弱,却能吃下如此多食物的姑娘。
不过他从前也听吴娘提起过,孩子的胃口很大,吃喝几乎都是旁人的两三倍。可他还是担心,是殷秋水饿得太久,身体出了问题,沉声道。
“秋水,我先带你去看个郎中。如果郎中说没问题,我再带你去吃点别的。”
19. 拒绝
殷秋水原本吃了一大通糕点,胃里只是有三分饱,她感觉还可以再填下许多,此刻一听到高罗雄的话,脸色立刻白了下来。
原身的娘亲也不是没有带原身看过郎中,只是喝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汤药,她被折腾得上吐下泻,也没能治好这个怪病。
“高叔,我不吃了,我们能不能不看郎中?”
然而她还是拗不过高罗雄,最后又看了两个郎中,听了一堆玄之又玄的诊断后,晕头涨脑地拎走了一大堆药包。
快到傍晚时候,高猎人再带着她,来到了他口中那一户可靠的大户人家里。
进了那户人家,婆子都忍不住低声夸赞着,这户青砖红瓦,大气宽敞的大宅院里,窗户竟然都是黄木雕刻的,简直不输她见过的那些富贵人家。她能被这样的人家收养,简直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连见惯了世面的吴猎人此刻都有些束手束脚,像是不知道该从何下脚。
殷秋水看着这方古意十足的屋院,心中却毫无波动,感觉像是游览着与她无关的景区。
这样的大户人家,真的只是纯粹出于善心,所以想要收养一个孤女吗?
她心中原本就存着这样的不解,而在闻到院中格外浓郁的,檀香都无法遮掩的浓浓药味,更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就算这家人是开药铺的,家里也没必要弄得像是几十个炉里,都在烧着药一样,药味如此浓郁吧。
这种不安的预感,在看到那户人家里,几个孩子的脸色,都带着点病殃殃的发黄或者蜡白之色,甚至连体型都格外瘦弱时,立刻得到了验证。
那几个孩子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像是看着什么活人,而像是看着一堆不值得在意的死物。
“多好的孩子啊,一看就是以后会勤俭持家的乖女儿……”
富贵模样的中年夫妻笑着站起身,一边称赞着她的乖巧懂事,一边伸出手,像是想要拉住她,将她带到身旁细看。
殷秋水却立刻后退了两步,抬头对着高罗雄道。
“高叔,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婆子连忙打着圆场:“可能是姑娘怕生……”
原本有些惊愕的夫妻两人,面色又和缓了些,高罗雄快步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秋水,是肚子不舒服吗?”
殷秋水来到了院中,她盯着高猎人不似作假的关怀神情片刻,最终选择直截了当道。
“高叔,如果您真的是为了我好,就不要将我送到这户人家里。”
高罗雄神情错愕地看着她,殷秋水格外认真道。
“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傻子了。我能够看出来,这户人家的几个孩子都生着大病,先不说这病症是否会传染,我进了这户人家后,肯定要照顾这几个孩子,说不定还要嫁给他们中的一个冲喜,最后可能还要生好几个孩子,支撑这家的门楣。”
殷秋水格外诚恳地看着高猎人,用出了最致命的一招。
“高叔,您曾经看着我娘所嫁非人,现在,您也要看着我走上这条路吗?”
高罗雄完全没有料到,他眼中那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竟然能如此有条有理地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原本的确急着将这个孩子,尽快交托到一户可以庇护她的好人家里,自己好去给吴娘报仇,此刻听完殷秋水的话后,也觉得她考虑的的确比他长远。
而望着殷秋水眼中格外明亮的神采,高猎人也真正意识到,这个曾经被吴娘忧心忡忡养大的傻孩子,或许真的开了智,不再如同从前一样懵懂了。
如果,如果静女真的能够看到这一幕,那该有多好……
一想到这里,高罗雄差点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
他又是歉疚,又是懊恼,连连点头道。
“好,是高叔太急躁了。高叔不会勉强你的,我们再接着找下一户好人家。”
殷秋水没有想到,高罗雄竟然如此顺利地被她说服了。
而看着黑熊一般粗犷坚毅的男人,此刻背过身抹眼泪的样子,她心中先是放松了一点,但还是诚恳地继续道。
“高叔,你不用再给我找什么好人家了,我已经有了娘亲一个娘,不想再认其他的人做娘了。我现在能够照顾好自己,也有了定好的去处,您就不必为我忧心了。”
高罗雄生怕她被什么花言巧语的骗子拐了去,连忙焦急地问道。
“什么去处?”
然而下一瞬,他的脑中立刻浮起了一张看似温和的危险人脸。高罗雄拧着眉,脸上原本的悲伤与柔情瞬间褪去,他格外强硬道。
“不行,如果你是说那个危公子,我绝对不能让你跟他走。他不可能是什么好人,甚至……”
高罗雄压低着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一般,沉声道。
“他可能连人都不是,我绝对不能让你跟着那个鬼东西走。”
听到高猎人用鬼东西形容危离洲,殷秋水一边觉得有点好笑,一边又觉得他这个形容有种微妙的贴合感。
不过察觉到在这一点上,高罗雄的态度格外坚定,她便也不在这时与他硬碰硬,而是转移话题道。
“高叔,这些事情我们回客栈再说吧。您应该没有收这户人家的银钱吧?”
高罗雄连忙摇了摇头,他主动从包裹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递给她道。
“我绝对不会收他们的银钱,我的银钱本就是给吴娘子和你存着的,今天准备一并交给这家人,让他们不要亏待你。秋水,既然你懂事了,那你就把这些银钱收着吧。”
殷秋水看着那银票,确实生出了几分心动,但是一想到现在这混乱的世道,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拿着大额的银票,无异于是小孩持金过市,只怕会惹上更大的危险。
“高叔,我不要这么大的银票。您要是愿意,就给我几两银子吧,当是我借您的,我以后一定会还给您的。”
高猎人皱眉,强行将银两和荷包塞到了她的手里。
“高叔没有孩子,这些银两本就是给你娘和你留的,不要和高叔见外。”
殷秋水接过那沉甸甸的荷包,心中确实有了一点安全感。
她没有继续推脱,直接道:“那您先和他们说清楚我的事,我们早点回客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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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罗雄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屋中。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头顶是茂密的老树枝桠,在风中簌簌作响,此刻站在这户陌生而宽敞的四方庭院里,殷秋水感知到了一股让她不舒服的阴森冷意,她不想回去,索性站在屋外等高猎人。
而屋中原本与婆子带着笑意交谈的夫妻,听完高罗雄带着歉意的赔罪话语,脸上的神情却都沉了下来。
“老高啊,你这么做可不地道,我们都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了。可没有你这样带了东西来,谈好了又不卖的道理。我们家这三个孩子,可都等着她进门呢。”
高罗雄原本还在好声好气地赔罪道歉,听着这话,脸色陡然变得强硬凌厉了起来。
他心中原本还存着点歉意,觉得他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当铺东家,未必就存着那么歹毒的心思。此刻听着他这话,才意识到自己这十几年来一直看错了人,如果不是秋水挑明,他真的差一点就将吴娘的孩子推进了毒窟里。
“这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是想给她找户将她好好养大的人家,谁说我是要卖给你们了?!幸好她没进你们家,要是她在你们家里,出了什么事——”
高罗雄杀性大发,如同煞鬼一般的阴鸷目光,一一扫过了那三个原本一脸不忿之色,此刻瑟瑟发抖,小鸡仔般的病秧子。
“我就把你们这群畜生,尤其是这三个小畜生,一个个剥皮拆骨,全都丢到山里喂狼。”
在山里横行了十几年的老道猎人,拔出长刀,身上沾染的这股凶戾煞气散出来,吓得屋里几个看守的护卫腿都忍不住发软,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原本还在大放厥词的几人瞬间噤声了,他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高罗雄带着那个少女和婆子,扬长而去。
然而等人离开后,面色阴沉的徐家掌柜下一刻却恶狠狠地将手中的茶盏摔落到地上。
“一个在山中混食的猎户,也敢在我们面前放狠话?等青血门搜罗童子的仙长出关,我就看这个臭猎户,到时候怎么像条死狗一样,跪下来求我。”
……
被高猎户带出来的婆子,可能是被刚刚高罗雄在屋中散发出的煞气吓到了,此刻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老实地跟在殷秋水身后。
殷秋水却是像卸了一个重包袱一样,彻底能松下一口气,沿途拿着高猎人给她的银钱,再买了一些点心。
回到客栈后,婆子去给她熬药,殷秋水打开窗户透气,一边靠着窗吃着糕点,一边望着窗下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
望着街上那些稀少而且神色似乎都带着点紧张,没有几个交谈说笑的行人,她突然觉得有几分不太对劲。
再回忆着自己这一路上见到的人,她原本捏着糕点的手迟滞在了半空中。
走了这么久,她怎么没有在街上见到过一个孩子,甚至是稍微年轻一点的行人?
路上的好像都是些行色匆匆的中年人,还有老人,连摊贩都有些寥落。
殷秋水放下手中的糕点,她连忙跑出门,拍着隔壁高猎户的门,大声喊道。
“高叔,高叔你在吗?”
20. 救人
高猎人很快打开了门:“秋水,怎么了?”
殷秋水立刻将她的观察全盘托出。
高罗雄的面色立刻沉了下来。
作为在山中捕猎的猎人,他对于危险的察觉与预感一向比旁人更加敏锐,只是这次一路中都想着吴娘和孩子的事,他没有过多注意那些无关的行人。
此时稍微回想一下,他也觉得这种种反常的迹象十分不对劲。
高猎人面色沉沉地应了一声,很快下了决断。
“这里不安全,我们现在去附近的村子里面躲躲,那里有我信任的旧友。”
殷秋水连忙点头,索性连今天买的衣服和药包都不拿了,花了点银钱打发走雇来的婆子,殷秋水直接跟在高猎人的后头,一个劲往前走。
然而当高罗雄陡然停下脚步,黑色猎装包裹的壮硕身躯,如同一堵高大的小山,在她面前轰然倒塌时,殷秋水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客栈的长廊中,不知何时变得格外寂静无声,只有一盏油灯昏暗地照亮着此刻的场景。
高罗雄的身体在木质地板上抽搐了几下,他黝黑的脸颊很快弥漫上一层不祥的紫红之色,男人的嘴唇颤栗着动了动,似乎想要侧过头,对她说些什么,却在一道略微尖锐刺耳的声音中,变得彻底死寂无声。
“小姑娘,还挺聪明的嘛。”
一个身高七尺,身体却极其细长单薄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鳞片编织而成的亮丽紫衣,一点点迈上了客栈的台阶。
男人的眉眼细长,颧骨高得吓人,单薄的一层青灰色皮肤覆在格外突兀的骨骼上,看起来简直像是某种披着人皮的精怪。
“幸好老祖我这次出关出的早,不然还真让你们跑掉了。”
殷秋水的理智,迟迟地回到了脑中。
在意识到高猎人的惨状是眼前这人造成的,而她根本不可能对抗这个诡异的男人手中时,她只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颤抖着声音讨饶道。
“老祖,您,您真的太厉害了。求您收了神通,饶他一命吧。高叔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会打猎、会打架,您饶他一命,我们以后一定会忠心耿耿为您办事的。”
殷秋水绞尽脑汁,想着或许能救高猎人一命的说辞。
一道高大细长的阴影,却完全将她的身体覆盖着。紫衣男人带着尖利的笑音,感慨般道。
“真是个又孝顺,又伶俐的孩子啊。要不是黑王实在是饿极了,老祖还真想留下你这么个小玩意,在身边逗趣呢。”
“实在是可惜了,黑王,这回就给这个可怜孩子,留一个全尸吧。”
他抬起手,靠近脖子的衣领中瞬间钻出一条如同蜈蚣一般,身侧长着密密麻麻黑色足肢,顶部却长着一颗蛇头般的丑陋虫子,跳到男人的手上后,再朝她迅猛扑来。
殷秋水看到那条虫子时,心中已经没有了半点能够逃脱的侥幸,但她的余光瞥到了身侧不远处,长廊一面半敞着的昏暗纸窗。
如果能从这扇纸窗跳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殷秋水瞬间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她朝着那扇纸窗奋力冲过去。
然而,那条黑虫抵达她背上的速度,比她想象的更快。
殷秋水甚至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条黑虫尖利如同金属般的无数条足肢,瞬间死死勾入她的衣服,连带着整条虫身,飞快往她后背的脖颈上爬去的恐怖触感。
这一刻,她再度感知到了,比那晚上被数个恶人追杀,更恐怖的绝望。
被虫子吃掉,会是什么感觉?
殷秋水不敢深想下去,她的手下意识拔出了头顶上的簪子,颤抖着用力刺向后背。
哪怕这条虫子要一点点吃掉她,她也要试着最后给它捅上一刀。
像是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很久,殷秋水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冰凉柔韧的力道紧紧握住,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如同脱力一般地倒在了一个气息冰凉平稳,触感坚韧结实的怀抱里。
殷秋水这时才迟迟感知到,原本爬在她背上的虫子,连带着那个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的脚步,都消失了。
“发簪上的花,是什么?”
青年温柔平和的声音,如同窗外吹来的,裹着初春未化冰雪气息的和煦春风,轻柔落入了她的耳中。
从没有一刻,殷秋水觉得危离洲的声音,竟然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危离洲抱着怀中隐隐颤抖的少女,雪白的触腕,看似温和实则不容反抗地握着她发白的手腕。
殷秋水的意识还沉浸在刚刚被虫子爬上的后怕当中,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几乎凭借着本能回答道:“是……牡丹……”
然而很快,她艰难地苏醒了一丝理智,转头看向高猎人的方向。
她紧紧攥着危离洲的衣襟道,焦急地问道。
“仙师,高叔,高叔他还有救吗……?”
危离洲注视着少女发白冰凉的面孔,一头青丝在她身后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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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下,她下垂的眼角微红,黑清的眼眸,涌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如同是浸润在溪水之中的两颗墨色玉珠。
而少女手中死死握住的那枚发簪,其上的那朵大红牡丹花,像是吸食着她全部的灼热血气与艳丽生机,在深渊中绽放而出的花之精魄。
窗外投进一层淡淡的月光清辉,落着她紧握住花的苍白指节上,越发衬得那朵花有种摄人心魄的艳极之美。
危离洲听着不远处,那道越发微弱的呼吸声,平和温缓地答道。
“应该还有救。”
那他倒是救人啊!
殷秋水很想要对危离洲大喊一声。
但是她的理智很快苏醒,意识到在这个修仙世界里,凡人的性命对于仙人来说无关轻重,危离洲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才会打算救下她,却不一定会愿意救下同样是凡人的高罗雄。
“仙师,求求您救救高叔吧。”
殷秋水慌不择路,注意到青年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手中的发簪上。
她想到之前反派让她给他一滴血的话,脑中灵光一现,她一咬牙,将发簪对着自己另一边指尖刺下。
“我现在就把血给您。”
然而原本握住她手腕的雪白腕足,瞬间力道更大地收紧着。
危离洲温声道:“不急。”
下一刻,青年终于动步,朝着昏倒在地的高罗雄走近。
殷秋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两条雪白触腕,毫不留情地刺进高罗雄的胸膛当中,大股大股腥臭浓黑的血液瞬间溅射而出,高罗雄的面色很快从紫红变成失血过多的死寂惨白。
危离洲真的是在救人,而不是在杀人吗?
殷秋水很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危离洲身下的又一条触腕,平静将地上那条被撕成多段的黑虫卷起,然后放到高罗雄的伤口上方。
雪白如玉的触腕,一点点绞紧着虫子,伴随着嗤嗤几声,黑虫碎裂成的残肢,连带着它黑色的粘稠汁液,都落入了高猎人的伤口之中。
高罗雄的身体抽搐着,一条条赤黑的筋脉凸显出全身的皮肤,狰狞恐怖得简直让人怀疑那些筋脉下一刻会不会彻底爆裂开来。
然而男人胸膛上原本狰狞的伤口,确实很快止住了血,连带着他死寂苍白的面色,都一点点恢复了生机。
下一刻,高罗雄猛然坐起身来,口中呕出了许多口灼黑的血水。
危离洲此时已经离开了高猎人身边,他朝着殷秋水缓缓走来。
21. 花簪
殷秋水激动地跑到他的身边。
“仙师,高叔没事了吗?”
危离洲温声应道。
“嗯,他应该不会死了。”
可听着这个回答,不知为什么,殷秋水突然觉得有点不安心。
她担忧地问道:“仙师,你是说高叔之后,还可能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青年乌黑如玉的眼眸望着她,温润清雅的雪白面孔上,仍然是她熟悉的浅淡笑容。
殷秋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他说出了一个她格外熟悉的答案。
“我忘了,只是记得这么做之后,伤者应该就不会死。”
殷秋水:……
算了,她已经快要熟悉危离洲这种一问三忘了的作风了,就当反派重伤,是伤到了脑子吧。
不管怎么说,就算高叔有后遗症,也总比当场死了强,而且要不是危离洲及时赶到,她和高叔的命说不定都保不住了。
殷秋水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脾气,她格外诚恳地向反派道谢。
“多谢仙师救我和高叔一命,我们实在无以为报,您何时想要取我的血,和我说一声就好了,我一定会全力配合的。”
“不急。”
而注意到危离洲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手中的发簪上,殷秋水心中格外不解。
危离洲既然不急着取她的血,为什么还一个劲地盯着她手中的发簪?结合着刚刚青年的问话,她脑中陡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仙师,您喜欢这根发簪吗?”
青年修长苍白的指尖,轻轻点在艳红如血的花瓣之上。
“花,很美。”
有一瞬间,殷秋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这么简陋土气的绢花簪子,危离洲是怎么能够那么自然地说出它很美的话?
还是说这根发簪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心念一转间,殷秋水瞬间决定拿这根她不喜欢的发簪做个人情。
她格外热情地将发簪往反派手中一递。
“仙师,既然您喜欢这根发簪,那我就送给您吧。”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窗外的月光在她身后镀上了一层清丽的银辉。
危离洲握着手中这根发簪,还能感知到发簪上的余温,与少女发间残留的,那股极其微弱的淡淡皂角发香。
见危离洲收下发簪,殷秋水自觉猜中了他的心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不过看着远处晕倒在地的高猎人,她还是收敛了几分笑容,从危离洲身边快步越过,下了楼梯,准备找人帮忙。
青年垂眸,望了一眼手中的绢花发簪,那朵缀着的红花,离开了这件物品的原主,似乎失却了刚刚那股艳丽至极的生机与血色,又变得与普通的发簪一样,显得有些平淡无奇了。
他指尖轻轻拨动着柔软的绢花,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份谢礼。
殷秋水下楼喊了小二,赔偿了他们这遭损坏客栈的银钱后,小二战战兢兢地请了人,将高猎人送到了医馆中。
那个紫衣男人的尸体,似乎就和闯进她家的赵赖三一样,不翼而飞了。
殷秋水没敢问危离洲是怎么处理的尸体,看着危离洲如同开了自动跟随一般,又跟在了她身后,她再没有了半点之前的不适感,反而有种身后像跟了一尊门神一样的安心。
到了医馆,脸色不虞的老郎中打开了闭着的大门,看着他们抬着奄奄一息的病人,最后还是让他们一群人入内。
高猎人的脸色已经不再如最初那般吓人,但神志却还没有完全恢复。
老郎中给高罗雄把着脉,捏着胡须缓缓道。
“不必过于担忧,病者应是被毒虫啃咬,毒液入血,所幸毒水未侵五脏,多喝几副解毒祛火的汤药,静心调养些时日,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殷秋水长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他们在客栈里见到的那个古怪紫衣男人,她心念一动,觉得这人说不定和城镇里的怪异之事有些关联,她向郎中问道。
“大夫,我看这镇里似乎没有什么年轻人走动,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郎中面色一变,望着殷秋水的眼神,似乎有些惊疑与畏惧,他看着高猎人身上的伤口,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让年轻医士关好门窗后,打发了多余的人,方才低声问道。
“几位不是太平镇人士吧?”
殷秋水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们是从山那边的渔村过来的。”
老郎中长叹一声,方才将太平镇里的事情一一说出。
“前些年,天剑宗的罗仙师定期巡卫,寻常的妖魔鬼怪不敢进入镇中。但是那位罗仙师说魔域出世,他要奉仙门之命除魔,可能要暂时离开镇中数月,可他这一去,数年都没有回来。”
“那之后没多久,太平镇中就接连有婴孩失踪,一开始失踪的还是未满周岁的孩子,到后来连些孩童,还有数个少年人都莫名失踪。镇中能将孩子送走的人家,都将孩子送走了,剩下的那些人家,也只敢将孩子锁在家中。所以现在的太平镇,都没有什么年轻人敢出门了。”
殷秋水也没有想到,他们才逃出了可能有怪物进入的渔村,结果转头又进入了年轻人莫名失踪的太平镇。这到底是什么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的倒霉运气?
而看着老郎中欲言又止的模样,殷秋水敏锐察觉到这位老郎中似乎还知道些什么,她诚恳再问道。
“大夫,您是还知道什么内情吗?”
慈眉善目的老郎中,望着高猎人身上那逐渐从紫黑变成血红,而且还在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加快愈合的伤口,倏然问道。
“病者身上的伤口,应该不是被寻常毒虫啃咬所致吧?”
殷秋水想了想,最终还是将他们一行人在客栈里被紫衣男人袭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郎中。
结果她没有想到,这位老大夫听完他们的经历,竟然长揖躬腰,朝着他们的方向深深一拜。
“多谢仙师为太平镇除魔门一害,我先前所言还有些隐瞒之处,那就是镇中的婴孩失踪,其实与魔门有关。罗仙师失踪后,两个魔头就来到了太平镇,他们自称来自青血门,奉命来凡间搜罗血食。”
“镇中的富户,与那两个青血门的魔头勾结,在镇中搜罗孩童,供他们喂养毒虫,魔门则定期提供丹药给富户,镇中百姓皆惶惶度日。如今那魔门还有一人在太平镇中,望仙师除恶务净,还太平镇一片安宁。”
看着老郎中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殷秋水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不不不,我们哪里是什么仙师,只是兄长有些武功在身,刚好能杀了那个恶人而已。”
不是她不想帮忙,只是危离洲现在还有伤势在身,虽然他刚刚看着轻巧地杀了那个紫衣男人,但从危离洲多次否认他会仙术来看,殷秋水猜测,频繁动用仙术,可能也对他的伤势不利,危离洲才一直不想承认自己会仙术。
而那个青血门一听就是一个邪恶的庞大势力,万一打了小的,又惹来老的,危离洲肯定单挑不过一整个宗门,到时候说不定会有更多无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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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进来遭殃。
殷秋水下意识转头,看向危离洲一眼。
“您说是吧?”
温润如玉的青年,眉眼之间自始至终都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宛如局外人一般跟在她身后,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侧,轻声问道。
“我,现在是你的兄长?”
殷秋水神色一滞,她又不能直接喊仙师,不就只能随口一喊吗,而且关键现在是计较这个称呼的时候吗?
她只能拉着危离洲到了室内一角,低声和他商量道。
“仙师,你如今有伤在身,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独自对上魔宗,不如暂时离开这里,等您的伤再养好一些……”
不过,等危离洲的伤再养好一些,他真的就愿意为了凡人而对上魔宗吗?
想到这里,殷秋水不禁有些语塞,甚至就连要说出原本准备好的话,都变得有些沉重了起来。
即便他们两个能够从魔门手中逃脱,可是想到太平镇发生的悲剧,她难免还是会有种感同身受的不忍之感。
而望着眼前少女那双逐渐黯淡下来的清黑眼眸,危离洲脸上的笑容微敛。
青年忽然温声应道。
“不必等伤势痊愈,我现在就可以杀了那剩下的魔门一人。”
殷秋水不敢置信地抬头,震惊地望着他。
等等,反派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通人性了?
他现在体贴得简直让她有点害怕,不会他又有什么大招在后面等着她吧。
她战战兢兢地道。
“仙师,您,您真的能独自对付那魔门余孽吗?万一那魔门接下来又派出更多的弟子……”
她心一狠,索性撩起袖摆,露出一截纤瘦白皙的手腕。
“我帮不了您对付魔门中人,不如您现在就取我的血吧,不管取多少滴,只要您愿意留我一条小命,其他的都随您。”
看着殷秋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危离洲伸出手。
青年苍白如玉的修长指尖,轻轻落在少女透着紫色经脉的柔软手腕上。
她的肌肤透着融融的暖意,危离洲的手却像一片彻骨的寒冰。
两人的肌肤相触时,殷秋水不自禁地颤了颤,本能有种想要从冰中抽回手的畏惧感觉。
然而她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闭上了眼,等待接下来的疼痛降临。
仿佛是为了安抚她,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落在了她紧皱的眉眼上。
殷秋水察觉到了那是什么,她的眉眼微松,另一只没有被危离洲抓住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贴在她眉宇间的那条冰凉触手。
殷秋水握着手中柔软有弹性的解压触手,属于人外控的本能又占据了上风。
她慢慢放松下来,认真地捏着手中的触手,像是捏住了一团比果冻更柔韧一些的液体捏捏,身心都在这美好的触感中轻快了起来,先前被那个紫衣男人惊吓到的,还有刚刚生出的沉重情绪都一扫而空。
医馆内的烛火静静映照在她身后,勾勒出她单薄瘦弱的轮廓。
少女的眉尾眼梢微微扬起,脸颊上凹陷下了两个淡淡的梨涡,清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格外欣喜的笑意。
危离洲注视着她脸上纯然而放松的笑容,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也捏住了自己袖中的一条魔肢。
魔肢微微一颤,如同遇到致命的天敌一般,完全僵硬着,一动都不敢动。
危离洲眉眼间柔和的笑意不变,心中的困惑越发加深着。
世上,竟会有人真心喜欢这等扭曲的魔物?
22. 玉杀剑仙
难道殷秋水,也是他不知晓的魔物之一吗?
危离洲垂眸,望着少女瘦弱手腕上微微跳动的紫色筋脉。
很快,他就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危离洲苍白的指尖在她的肌肤上轻轻一划,殷秋水还没有感知到多少痛觉,就看见一滴血珠渗出,雪白触腕很快覆盖在她的伤口上,那微不可见的一丝伤口,在冰凉触腕的贴合下急速愈合。
而那滴血珠落入了危离洲宽大的手掌中,瞬间凝结成一颗凝结的艳丽红色琥珀。
危离洲静静感受着这滴血液内的气息,神色久久未变。
殷秋水的脑袋忍不住也凑近着,跟着危离洲盯着掌心上的那颗血珠,小声问道。
“怎么了,仙师?是我的血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说现在终于走到了什么关键的剧情点?
殷秋水的神色格外振奋。
危离洲望着少女眼中燃起的小簇火光,温声应道。
“不,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殷秋水也不气馁,危离洲既然有检查她血液的举动,那肯定说明他发觉了什么,说不定再来几次,就到了反派动心,带她回宗门的剧情点。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处理太平镇魔门余孽的问题。
殷秋水担忧地问道。
“仙师,您真的有把握除掉那个青血门的魔头吗?那个魔门之后会不会派更多的人过来?”
危离洲仍然是温和地笑着,声音轻柔道。
“不知道,或许可以试一试。”
殷秋水觉得他的回答十分不靠谱,但回忆着危离洲在客栈里一击毙命紫衣魔头,还有带她飞上空中时的利落动作,她又不禁对他生出了几分信心。
就算最后打不过青血门的魔头,他应该也还能带她飞着跑路的吧?
而想到这里,殷秋水又想起了危离洲和她分别前说的那番话。
她忐忑地问道:“仙师,那你找到我娘亲的下落了吗?”
危离洲声音仍然温柔如水,俊秀如春中江月的面孔格外平静。
“我抓了几头海怪,它们找到了一些沉舟残骸,还有一些凡人的尸骨。你要去认一认,其中有没有你的娘亲吗?”
听着危离洲的回答,殷秋水的一颗心像是从空中吊起,此刻又重重地落回到水中。
她的手用力地攥紧着自己的袖摆,指节几乎有些发白,声音嘶哑地应道。
“好,仙师,等杀完太平镇剩下的那个魔头,我就跟你回去认尸骨。”
殷秋水清瘦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连干得可见细纹的唇瓣都泛着白,只有那双清黑乌亮的眼睛,像是下一刻就会渗出莹润的水光。
然而她就那么安静地抬头望着他,没有让眼眶中的水光掉落下来。
危离洲心中一动,原本伸出袖袍想要接住什么的雪白腕足,像是找不到落点一般,停滞在了空中,最后只能安静地贴到了少女的脸上,又有一根触腕缓缓探出,轻柔地探到了她的手心中。
青年的声音如同潺潺流动的溪水,格外温和地问道。
“……还想要更多的魔肢吗?”
殷秋水原本没有那么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自己手中贴着的两条冰凉触腕,还有一条雪白触腕,此刻轻轻贴在她发热的眼眶底下,一股酸涩感如同潮水一般泛起,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低下头,最后用力地几乎带着几分宣泄意味地捏了捏手中的触手。
危离洲贴在她脸上的触腕微弯着,轻轻接住滚落下的泪水,晶莹的泪珠在雪白的触腕上滚动着,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殷秋水缓了一会儿,情绪也很快恢复了稳定。
她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如果里面有娘亲尸骨,她就可以将她带回家好好安葬,如果不是,说不定娘亲还可能活着。当务之急,还得先解决青血门的麻烦。
“仙师,那我们先和那位郎中聊一聊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不定那位大夫还知道更多的魔头情况。”
“好。”
殷秋水主动松开了手,先一步朝着屏风外走去。
原本被殷秋水握住的几条雪白触腕,此刻悬浮在空中,它们失去了少女柔软温热的肌肤触碰后,宛如失去了锚点的舟船,无意识地在空中晃荡了一下,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回到了危离洲的袖中。
青年脸上的温和笑容不变,只是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地碾了碾那几条不太受控制的触腕。
一寸寸碎裂成粉末的触腕,如同落进池塘的鱼食,很快被其他的触腕分食干净。
魔肢源源不断传来的那股异样痒意,也终于能够完全消失。
危离洲这时方才缓缓迈步,跟上了殷秋水的步伐。
……
听到他们愿意去铲除剩下的魔门余孽后,老郎中的面孔此刻因为激动涨红着,当场想要向她行大礼叩谢。
殷秋水连忙推拒道:“不用不用,您不用这么谢我,也是我兄长改变了主意。您如果真想谢我们,就好好说一说您知道的青血门情报吧。”
老郎中望了一眼少女身后,些微烛光映照出的,那樽如同玉菩萨一样,眉眼温柔雅致的青年。行医多年的本能,却令他不知为何脊骨微微发凉,他隐隐感觉,这一位绝对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慈悲仙师。
老郎中收回目光,还是对着眼前的“仙师”道。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连声道完谢后,他方才诚惶诚恐地说起了他知道的内情。
“老朽之所以知道这些内情,是因为年轻时寻医问道,有幸在天剑宗外门打杂,只可惜老朽的资质不行,最终无缘仙道,只能回来从医。”
老郎中叹息着,继续道:“不过老朽还是学了一些粗浅的玄门仙法,有一门仙法叫玄像雕心术,可以让人听雕像所听,感雕像所感。老朽不才,过了三十年,才在这一门仙法上有些进益,罗仙师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愿意与老朽有些往来,甚至愿意指点老朽一些仙法修炼。罗仙师离开时,也方才告诉了老朽要离开之事。”
“而罗仙师离开后,老朽给镇中一处道观,送的一尊道像,却似乎被贼人所偷。老朽在梦中隐约听闻到,婴孩啼哭哀嚎之声,还有那些镇中的大户,同青血门魔头献上的谄媚之语。”
头发灰白的老郎中显出几分羞惭之色:“老朽梦中夜夜都难以安睡,恨不得能跟那个魔头拼个你死我活,只是想到家中的妻孩孙幼,实在没有除魔的底气……”
老郎中继续说着他知道的另一个青血门魔徒的内情,殷秋水脑海中也逐渐拼凑出了另一个魔徒的画像。
那人同样是养毒虫的魔修,长脸细眼,寡言少语,一心修炼,很少掺和正宗的抓捕孩童之事,但修为也不低……
而在说完他知道的情报后,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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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格外郑重道。
“两位仙师,老朽,老朽还有一物,或许能对两位仙师此次除魔有些帮助。请两位跟我到地下的密室来。”
看着老郎中格外郑重的样子,殷秋水转头看了一眼神情波澜不惊的危离洲,倒是也没有过多心理压力,就跟着这位见多识广的老郎中走了下去。
顺着一处有些老旧的木梯,老郎中举着一处昏暗的烛灯,带着他们来到了地下的一处密室。
昏暗的空气中充满着木头的腐朽气息,十几尊形态各异的棕色木头雕像,整齐地摆在了地下室尽头的黑色长桌上。
而在那十几尊雕像当中,殷秋水一眼就看到了这些雕像正中的,一尊玉质雕像。
那尊玉质雕像仿佛蒙着一层霜雾,轮廓朦胧生华,让人无法看清具体的细节,却有种让人无法挪开目光的清寒凌冽之感。
那是一尊青年模样的雕像。
青年雕像穿着一身银色的长袍,玉冠高束,神姿高畅,皎然出尘。
他背后负着一柄银色长剑,明明剑没有出鞘,整尊雕像却给人一种锋利得几乎刺穿着眼球的灼痛感,宛如降世剑仙,一剑就能够涤荡世间妖魔。
一根雪白触腕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殷秋水反应过来的时候,眼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细微而尖锐的刺痛,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剑刺中一样。
她心中一惊,感觉自己要是看得久些,怕不是整双眼睛都会被刺瞎。
不过在触腕渗透而来的丝丝冰凉感下,她眼中的水光与刺痛逐渐消散。
……
老郎中紧盯着自己这尊毕生得意之作,带着无尽自豪与沉重的声音,缓慢响起。
“想必两位仙师应该听闻过,玉杀剑仙之名。传闻玉杀仙尊在世时,世间无妖魔鬼祟敢出,只因仙尊一剑荡平魔渊,又一剑尽废妖墟,死在那位仙尊剑下的妖魔鬼祟,不尽其数,十大仙宗尊天剑宗为首,人间方才能得千年的太平。”
老郎中唏嘘地感慨着:“只可惜玉杀仙尊千年前飞升,世间魔怪再出,即便是十大仙宗,也不能如玉杀仙尊一般杀尽天下妖魔。”
“这是老朽平生所雕最佳的一尊道像,甚至能够得到那位仙尊的几分道韵,即便是罗仙师,老朽也不舍得将这尊雕像赠与他。”
“传闻寻常妖魔若是见到仙尊的这尊道像,都会战战兢兢,转身就逃。哪怕是进了魔域,也会多半成活下来的几率。”
老郎中毕恭毕敬地朝着仙尊的雕像拜了三拜,方才恭谨地低头捧起仙尊雕像的玉座,一步又一步,缓慢而虔诚地来到了殷秋水面前。
“还请仙师收下这尊道像。若是两位仙师不嫌弃,就当这尊道像,是老朽代太平镇人感谢两位仙师出手相助的谢礼。”
殷秋水的眼睛刚刚舒服了一会儿,一睁开眼,发现那尊害自己流泪的罪魁祸首雕像几乎堵在她面前,她本能几乎想要转头就跑。
然而危离洲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堵在她身后,就如同一堵坚韧的城墙。
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温柔平和道。
“它不会伤到你了。”
殷秋水心中刚一松,而看着危离洲袖中伸出的触腕,轻盈地越过她身侧,她又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下意识转头一看,只见雪白触腕在那位仙尊雕像脸上轻轻一划,瞬间削落下一片细碎的玉石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