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今天又逃了吗》
1. 公主
漓国边境.同樊国交界相邻处的军中大营。
姬辰曦醒来之际,周围黑咕隆咚的一片漆黑,不见分毫光亮,鼻尖萦绕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很快回过神来,这应当是大漆的味道。
姬辰曦皱着小脸下意识动了动手,下一刻便惊觉自己的双手竟被反绑在了身后。
不仅如此,除了双手,她的两只足腕也被紧紧绑在了一起,让她的身子蜷成一团,不能挪动分毫。
心口的跳动猛然失速,几乎在一瞬间蹦到了嗓子眼儿。
她是大樊最为受宠的康禄公主,从小到大仆从环绕,金尊玉贵,岂会有人敢绑她!
姬辰曦下意识回忆起她失去意识之前饮下的那杯羊乳茶……
是阑珊!
那杯羊乳茶是阑珊递给她的!
这本是她长到这般大第一回出宫,原是要去瞧瞧二王兄在宫外新建的府邸,在马车内的阑珊递给了她一杯羊乳茶,醒来便被人绑进了如此漆黑狭小的地方。
好一个阑珊!
千娇玉贵的小公主第一反应便是生气,阑珊跟在她身边这么久,竟胆敢背叛她!
待她回宫,定要禀了父王将她捉住,一定一定要惩戒她!
姬辰曦想得简单,不管是谁绑了她,只要她表明自己的身份,再允诺足够的好处,没有人会跟王室作对的……
忽然间“哐当~”的一声巨响蓦地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整个人也随即被震了一下子,就像是有人将她身处的狭小空间连带着她扔在了地上。
她是被捆在了箱笼里嚒?
姬辰曦立即凝神静气,缩成一团,不敢再发出丝毫的响动。
“小心着点儿!”有一男人的声音微沉,含着警告。
“属下明白!嘿嘿,沈统领,您说樊国人怎地突然给咱们侯爷送东西来了?这么大的箱笼,这能装些什么啊?”
“左不过些金银珠宝,珍玩字画,还能是些什么?”
“嗐,属下觉得不然,这箱笼忒大了!估摸着是猛禽一类,最起码也得是什么珍奇的兽类。”
……
姬辰曦听到这番话,飞速过着脑,樊国人送的?
意思是他们并非大樊人?!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可鼻尖却蓦地一酸,眼泪霎时溢满了眼眶。
她不在大樊了嚒?
“住嘴,侯爷来了。”
二人的对话声戛然停歇,姬辰曦更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侯爷,樊国送来的贺礼,说是要庆贺您的而立之辰。”
话落,停歇了片刻,再度出声的男子音色更为低沉,听上去沉稳有力。
“可有说是什么?”
“并未,只说定会让侯爷您满意。”
黑暗里的姬辰曦已经缩成一团,瑟瑟发着抖。
阑珊胆敢……
胆敢让公主受辱!
她尽力地低埋着头,将自己蜷成一小团,似是只要自己缩得足够小,便不会被人给瞧见。
也不用面对那可怖的一切。
四周忽地响起了布料和木材相摩擦的摩挲声,姬辰曦埋着小脑袋,视线往下,很快便瞧见了箱笼边缘溢进来的光亮。
光亮本该代表着希望和美好,可于她来说,这一缕逐渐渗入的亮光,就像是在灼烧她的眼眸,进而灼烧她一寸寸的肌肤。
姬辰曦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心乱如麻,心跳几乎要撞碎了她的肋骨。
“嗐……怎地还有一层?”疑惑又带着点儿抱怨的男人音色传入姬辰曦耳里,她下意识睁开眼。
果然,目光所及之处,大漆木制成的格栅外还罩有一层浅色的布料。
这布料能透光,她也能看清自己身处何处。
浅色布料往上滑动的速度极快,从底部渗入的光也更为刺眼,姬辰曦下意识地顺着溜动的布料抬头——
“嘶……”
“……嘶!”
下一刻,四下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姬辰曦一眼便撞上了位于众人正中的裴彻渊。
他身量极长,身着的一身漆黑铠甲如山峦般占据了她所有的视野,不仅身形挺拔如松,大骨架也显得极为健硕,即便是穿着铠甲,腰腹处的线条也依旧利落有力。
少女下意识地咽嗓,男人的脸部线条极为利落硬朗,剑眉凌厉,一双黑瞳鹰眸,目光极具杀伐压迫之感。
她活到今日,从未有人以这种眼神俯视过她。
姬辰曦下意识地往后躲挪,可她手足都被捆了起来,行动能力极为有限,动作幅度很小,颤颤巍巍。
在某人的眼中,更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雀儿。
“唔……唔!!”
小雀儿开嗓了,就连这音色也跟刚出生不久的小雀儿差不了几分。
细腻绵柔,脆弱且需要人的照顾。
营帐正中的大漆木箱笼内,女子长发如瀑,发间没有任何装饰,身着一袭浅妃色罗裙。
怯怯抬起来的小脸,国色生香,如梦如幻……
“……樊国莫不是把他们的第一美人儿送给了侯爷?”不知是谁第一个出了声。
就像是引燃火药的引线,唰地一下子引爆了营帐。
嘈杂吵闹,姬辰曦一句也辨不清,只一个劲儿地往后躲,直到后背抵住了冷硬的木材,她下意识瞟了一眼不动如山的男人,颤颤垂下了头。
“都退下。”
军营中最讲究听从指令,只淡淡的一句吩咐,众人便作鸟兽状眨眼便走了个干净。
若说有哪一点同鸟兽不同,那便是他们的动作更为规整有序。
眨眼间,人已经都离开了,营帐内静谧得方才的一切都似是幻觉。
只是姬辰曦很清楚,这些都是真的。
手腕和脚腕处的勒痛不断提醒着她。
她真的被送出大樊了。
被送给了这个……瞧上去就凶神恶煞,动动手指就能掐死她的劳什子……侯爷?
同沙石地相摩擦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姬辰曦恨不得将脸埋进肚子里。
忽地……脚步声停了下来。
凶神可怖的人许久未曾吭声,姬辰曦瞧瞧抬眸,却见她对面的格栅后方空无一人。
她咻地抬头,入目之处一览无余,的确是空无一人。
人呢?
还会凭空消失了不成?
姬辰曦瞳孔微张,心中既是震惊又是害怕,余光处却突地出现了一截儿手臂。
她瞪大了眼眸,压根儿来不及躲开,嘴里绑着的布条就已经被人扯开。
动作极为粗鲁,野蛮有力。
姬辰曦又忙不迭儿想往另一端躲,她方才的判断果真没错,此人行走间几近无声,神出鬼没,毫不费力就能掐死她!
男人不耐地拧眉,手下微动,姬辰曦很快便发觉自己已经努力挪动了许久,可还依旧在原处。
她低头,便见一只直接粗壮有力的指节已经固住了她手腕间的麻绳。
只一根手指的力道,便让她挣脱不得。
姬辰曦更是心惊。
“躲什么?”他语气微沉,听上去已经略有一些不耐。
姬辰曦浑身一僵,小心翼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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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躲。”
又是同方才那般的柔软娇嗓,裴彻渊眉心的褶皱更紧。
姬辰曦静等了几息,终于是敢大着胆子抬眸瞧他,躲只是一时的,她得想法子回到大樊才是。
她费尽心力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此人应也不是坏人?
还帮她松了口不是?
男人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没有从她的脸上离开过,这样的距离,他能将她浑身上下打量得完全。
即便是历来不近女色的裴彻渊,黑眸中也闪过一抹几不可查的暗芒。
一张鹅蛋脸粉白娇嫩,五官无一处不精巧,蛾眉长而弯,鼻梁高挺精致,樱桃小口饱满红润,那双大而圆润的小鹿眼灵动有神,就这么水汪汪地望着他。
这双眼的眼神不该如此。
男人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淬着冰:“好好说话。”
姬辰曦更是哆嗦了一下子,她,她方才没有好好儿说话嚒?
少女的眼神比起方才更显无辜,湿漉漉的软眸噙着泪花,藏着些许无措。
男人拧眉,幸得他向来心性至坚。
裴彻渊微微凝目,轻而易举便释放出了军营中常见的杀伐气势。
姬辰曦锦衣玉食地长大,周遭围绕的一切都是柔软而美好的东西,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
小姑娘当即就被吓得红了眼,须臾间小鹿眼便盛满了水光,她鼻尖微红,狠狠咬着自己的唇,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
她又断错了。
此人定不会将自己送回大樊的。
“樊人因何送你而来?”男人目光锐利,自带审视。
这样的态度,比起他平日审人之时,已是温和了不知多少倍。
起码语调音量就已经低了不少。
这话姬辰曦自然也听见了,可她不知该如何答。
她不知此人品性,甚至连他是哪一国人也不知,她怎能轻易透露自己的身份?
她迟迟不语,裴彻渊自然也不急。
既是亲自审她,便会给予她足够的时间。
肤若凝脂的鹅蛋脸已经垂了下去,以他的角度,只能睨见她精致柔和的小下巴。
像是被捆了翅膀,湿漉漉的小雀。
他收手站了起来,微微仰目,樊人打造的大漆木笼,想仿造笼中雀。
可雀儿是金丝雀,笼却并非金丝笼。
“你……你是哪国人?”
隐于他魁梧身躯所致的阴影处,传来的娇嗓又软又细,裹着胆怯,可问出口的话却不尽然。
男人直言,语调平稳:“此处乃大漓营帐。”
漓国人?
姬辰曦眼神微动,她虽一直身在后宫,可也有先生教学,且偶尔也听得几句父王和王兄的谈话。
漓樊两国相邻,关系尚可,已经有十余年未曾有过冲突战事。
且她还记得,方才这个凶巴巴侯爷的手下提过,是为了庆贺他的而立生辰才送的大礼?
那定是关系尚可才会给一个驻扎在两国边境的将军送生辰礼。
是了是了,这么一想,也就说得通了呀!
裴彻渊还在打量着这一座特制的木笼,只以余光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眼见着小姑娘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神情逐渐放缓,一双朦胧的小鹿眼中也染上暖意,唇角的两颗梨涡若隐若现。
可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忽地绷了绷唇角。
姬辰曦肃着小脸抬眸,直视着他冷硬的下颌,因着方才流泪,染了几分鼻音:“我是大樊来的公主。”
男人顿了顿,鹰眸微垂,眼里狐疑稍显:“唤作公主?”
2. 吓晕
姬辰曦霎时间蛾眉紧蹙,檀口微微张开,原是想要立即解清他的误会的。
可当她撞上那双目光骇人的漆色黑瞳时,却在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公主的身份太过敏感。
即便是大樊同他们漓国已多年未有战事,可她身为大樊最为受宠,也是唯一的公主。
漓人得了她,若是想从她身上谋得好处,为难父王母后该怎么办?
小姑娘忽地垂头,躲开了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
裴彻渊鹰眸微凝,少女凝白细嫩的指尖不自觉地搅弄着柔软裙摆。
她在不安。
长皮靴随即往前踏了一步。
姬辰曦的视线垂于地面,能明显感受到,覆于她身上的那道阴影更大了,能轻而易举将她整个人拢进暗处。
她捏紧了轻飘飘的纱裙,重重颔首:“是,唤,唤我公主即可。”
“公主?”男人的嗓音沉闷,尾音微微上扬,是迟疑的语气。
姬辰曦努力按捺住胸腔紧张的狂跳,轻轻“嗯”了一声。
“樊人因何派你来?”他紧接着问道。
又是这一问,姬辰曦已经有应答的法子了。
“我……是舞姬。”
舞姬,已经是她在这一段紧迫的时间内能想到的,最为合适的身份。
侯爷的生辰,她是被送来的舞姬,也算是合常理。
最为重要的是,她是舞姬,不是送给他的……女子。
天真的小公主只以为,舞姬便是舞姬,最多也就只用舞一曲,裴彻渊便不能耐她如何。
她如何会知晓,自己未来会被怎样对待,也不过是对方的一个念头,同她的回答无甚干系。
舞姬?
男人锐利的视线快速扫过姬辰曦的全身。
黑丝如瀑披散在身后,尾端已经拖拽在了地面,削肩薄背极为纤弱,素色腰带下的纤纤细腰不如巴掌宽,可胸前的弧度却不容小觑。
这样的身段,若真是舞姬,也不知会引多少男人为之痴狂。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方才还好好儿的男人骤然间沉下了脸色。
在沙场磨砺多年的男人若是心有不悦,根本不似寻常人那般勃然大怒,光是周身冷冽的气场便让人生寒,脊柱发毛。
姬辰曦从未身处过这般可怖的情景中。
自有记忆起,周遭的人对她便是轻声细语,万分的呵护,就连平日里不怒自威的父王,在她的跟前也永远是笑眯眯的。
听王兄所言,她幼时调皮扯断了父王的胡须,父王连脸色也没变,还夸她不仅有胆量,手劲儿也大……
可她如今到了漓国,区区一个侯爷便胆敢如此待她。
姬辰曦心中既是害怕,又是委屈……
“大胆!”男人陡然加重了语气,厉声呵斥一声。
姬辰曦毫无准备,被喉得浑身一颤,颤巍巍抬眸,豆大的泪珠啪叽便从眼眶中挤了出来。
一滴连着一滴,很快滴泪成线。
裴彻渊面带审视,原是想诈她一诈,让人再不敢撒谎,可眼前的小姑娘即便是被吓哭,也不敢触怒他。
仅是狠咬着唇呜呜咽咽,不敢哭出声来,声音细弱得似是能随时背过气去。
怎会如此娇气?
他眉头皱起:“既是被遣来的舞姬,为何不知本侯身份?”
姬辰曦缓缓止了哭泣,也回想起来方才自己问出口的话。
她问了他是哪国人。
是啊……若她是被送来庆贺生辰的舞姬,怎会不知他的身份呢?
裴彻渊立在箱笼外,就这样俯视着她,也没有再出声催促。
眼前的人儿,若是他再吓唬一番,怕是会当场昏过去。
男人眼中稍显不耐。
“我……我不是自愿来的……”
少女小声嗫喏,声音轻软,甫一说完,便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同方才一样,脸色没什么变化。
姬辰曦这才继续道:“我是被人给绑来的,我喝了侍女给的羊乳茶,醒来便在这儿了……”
男人沉着脸审视着她,姬辰曦知晓,这种时候切不可露怯。
“所以……你能不能将我……送回大樊?”
这才是她的目的,她只是一个舞姬,论身份给不了他任何益处,又是被绑来的,她想赌一赌。
裴彻渊鹰眸半眯,语气质疑:“被绑来的?”
姬辰曦立即点头如捣蒜。
男人粗粝的指尖微捻,这样的容色及身段,若真是抛头露面的舞姬,哪里又能留得住。
“可曾为客人舞过曲?”
裴彻渊历声盘问,双目却紧盯着她的双眸。
姬辰曦想也没想便摇头,她是公主,又有谁能让她为之舞一曲?
且舞姬这个身份是她慌乱之中杜撰出来的,她从小到大琴棋书画倒是有先生教学过,可这舞……是当真没有练过。
她身子骨弱,不能累着。
少女的一双小鹿眼澄澈无比,没有半分撒谎的迹象。
男人脸色渐缓,姬辰曦也跟着轻轻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便瞧见,站在她眼前如同山峦那般高大的男人忽地俯身:“伸手。”
姬辰曦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是要给她松绑了?
少女眼神微亮,杏色的瞳仁又大又圆润,她立即将自己的双手送出。
男人视线掠过她腕间的麻绳,状似无意触及到她右手的手心时,眼神却忽地一滞。
“……侯爷?”
姬辰曦轻声提醒,她不知裴彻渊的封号,只能暂且这样唤他。
裴彻渊方才缓和的脸色又是一沉,唰地伸臂从格栅处探了进去,精准且不费吹灰之力地捏住了她的手。
只一只手,便能轻易捏住她的两只手腕,力道之大,姬辰曦瞬间被痛得变了脸色。
“痛……痛。”
被冷冷睨了一眼,姬辰曦便咬着唇不敢再喊出声来,前不久才止住的泪水唰地便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手腕……就像是要被生生捏断了一般,钻心断骨般的疼……
男人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心,一下又一下,就像是砂纸磨过光滑细腻的上好绸缎,没两下,手心便泛起了红痕。
这样明显的变化,洞察秋毫如裴彻渊,自然也注意到了。
如此娇嫩?
男人皱眉,三两下解开了绑在她腕间的麻绳,一眼瞧过去,此处的伤痕更重。
是被粗糙的麻绳给勒摩出来的,不仅泛着红,甚至有的地方还已经破了皮,渗出浅浅的血丝。
他不自觉地轻触,只他两指粗的细白手腕颤得厉害。
“伸腿。”
他的语气更沉,同时也多了几分不耐。
可隐在裙摆下的双腿却分毫不动,裴彻渊霎时朝人看了过去,鹰眸锐利如锋。
姬辰曦再不敢了,她摇着头往后缩,方才要捏断她骨头的恐惧还充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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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眼泪无声无息地不断往外涌,她颤着身子往后躲……
裴彻渊脸色骤凝:“躲什么?”
姬辰曦怕他,他气势本就凶狠,现如今还黑着脸,更重要的是,他方才还狠狠教训过她。
少女充耳不闻,只一边摇着头,一边颤抖着身子往后缩……
男人已然失了耐心,他突地站了起来,一手拧着一根格栅。
在姬辰曦不敢置信的惊恐眼神下,他抬起足靴——
下一刻,“喀嚓~”的一声,格栅就已经从中断裂开来。
男人随手扔下手中断裂的木材,踏门而入。
姬辰曦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浑身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直至男人一手撩开她的裙摆,又将捆绑在她足腕上的麻绳扯断。
“躲什么?”
男人重复问道,皱着眉半蹲在她身前。
是冷冽的松木味道,姬辰曦缓缓抬头,仰视眼前的高大男人。
他的身材本就高大,身上还披着铠甲,在纤细单薄的姬辰曦跟前,就犹如泰山压顶般。
少女艰难地眨了眨眼,硬朗的下颌线条有些晃动,他好像有些眼花了。
终于,她不受控地往前栽了去……
“嘭~”的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
*
“侯爷,从脉象上来看,这些都是些皮外伤,无甚大碍。”
男子单膝跪在营中,朝着正前方禀告。
“既无大碍,为何又会这般?”
裴彻渊示意一眼箱笼的方向,里头纤细娇弱的人儿早已晕了过去,可怜巴巴倒在笼中。
虽是已经失了意识,可她眼睫上沾着的泪珠以及白皙额头上显眼的红肿,不难诉说着方才她遭遇的一切。
“这……”
宋予澈语气微顿:“小姑娘家身娇体弱的,胆子又小。”
他抬眸看了眼面色不悦的高大男人,稍作暗示:“许是被吓着了。”
男人凝目,鹰眸中闪过一抹疑惑。
吓着了?
他并非洪水猛兽,也未曾恐吓于她,怎就吓着了?
“咳咳……侯爷,今儿的时辰也不早了,这姑娘……是歇在您这儿?”
立在一旁的沈绍适时岔开了话题。
他方才已经瞧过了,樊国送来的这位,容色实在惊人,让人见一眼便难以忘怀,他压根儿不敢多瞧。
裴彻渊视线微移,睨着沈绍的发顶:“送她来的人你认得?”
沈绍微怔,当即答道:“属下未曾见过。”
樊国同他们大璃近几年的关系还算是不错,边关也无摩擦,甚至近几年还会举办一些相互助益的演练赛事或是集会。
这样一来,对樊国驻扎在此的将领,他基本也眼熟。
“可来人有腰牌为证,确是樊人。”
裴彻渊忖度几息,沉声吩咐:“着人去一趟樊营。”
沈绍知晓他的意思,当即应了是。
侯爷做事一向谨慎,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默了默,想要再提醒一句,可话还没出口,便得了对方的吩咐,将这姑娘抬去护卫营区,再给她一顶单独的营帐。
护卫营区?
沈绍皱眉。
若说这护卫营也处在主营帐的边缘,且侯爷的亲卫各个儿都是信得过的好手,且又单独拨了一顶营帐,也算是安全得当。
可……如此美貌的姑娘,如今又身处帐中,他们侯爷当真是一眼也不愿多瞧?
3. 暂住
沈绍心中免不得多想了些。
五年前,侯爷率军对阵举兵进犯玉林关的霄国大军。
以五千精兵大败三万大军,自此一战成名,从那以后,漓国人人尽皆知忠勇侯的威名。
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以他们侯爷这样的人物,身旁却从未出现过女子。
若是一般的姑娘也就罢了,可今日樊人送来的这姑娘,绝对称得上是绝色无双,最起码他沈绍就从未见过这样美得让人心惊的女子。
可即便是这样了,侯爷也不为所动,甚至还……
回想起那张洁白小脸儿上的红肿,沈绍在心中止不住的叹气,在侯爷的心中,许是就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
他原本以为侯爷如此洁身自好,为的是等圣上赐婚,可三年前,侯爷竟亲口拒了圣上的指婚,又自请来到漓樊边境驻守,他是真看不明白了……
沈绍亲自点了两人,将姬辰曦挪到担舆上抬走,又拨了一顶单独的营帐给她。
再多的……这军营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子,男女授受不亲,他也不便再过多安排。
*
姬辰曦醒来,已经是翌日的清晨。
她是被饿醒的,睁眼之际,视野是一片模模糊糊的灰白帐顶。
大而圆润的小鹿眼缓缓聚焦,其中的茫然很快就转变为了担忧和惊惧。
她不在大樊了。
她被送到了漓国大营,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侯爷手中。
身上盖着的也不知是什么被褥,又重又难闻,散发着一股许久未曾见光的腐霉味道。
姬辰曦颤巍巍翻过身,小心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里似是仅她一人,这顶营帐比起昨日那侯爷所处的营帐小了一大半,内里简陋不堪,入目之处四壁萧然。
她掀开身上的厚重被褥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身下竟是连一张像样的床榻也没有。
一层厚厚的枯草垫,上头铺了一层浆洗得发白的褥单。
难怪她歇息了一夜,浑身都觉酸痛不已。
她的身侧摆有一张矮小的杌凳,是这空空如也的营帐里,唯一的点缀。
杌凳上方留有一张信纸,姬辰曦探手取了过来。
这是沈绍留给她的字,上头写道,留给她的瓷瓶中是上好的金疮药,她身上的皮外伤皆可用此涂抹。
另外,她的餐食,需得她自己去庖厨帐取。
姬辰曦咬了咬唇,说不清自个儿心里是种什么感受。
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无论出行与否,都是前呼后拥,仆从如云的。
想要吩咐什么事儿,也只是一个眼色即可。
可一觉醒来就落到了这般境地……
不仅又冷又饿,还浑身是伤,非但没有御医来给她医治,甚至还要她亲自去取膳食。
她想要沐浴,还想用御膳房特地给她蒸的松子百合酥,还有樱桃毕罗。
“呜……”信纸上骤然滴落了一颗豆大的泪珠,晕染的范围缓缓扩大。
姬辰曦的两肩微微耸动,她小声啜泣着,呜呜咽咽的细碎嗓音从泛白的唇瓣里溢了出来……
可不论她哭得如何伤心,身旁也再不会围满想方设法哄她的侍女。
她想父王母后了,还有大王兄二王兄,还想珠翠、锦绣、吉祥、如意、荔枝、樱桃、邹嬷嬷、袁嬷嬷……
小公主既害怕又委屈,狠狠大哭了一场,可哭最是容易消耗体力,更遑论一场放肆的大哭。
待她近乎将嗓子给哭哑,才发现这顶营帐内,竟是连一只盛水用的水壶也无。
她渴了,若想活下去,再回到大樊,就必须要走出这顶营帐。
白皙细嫩的小手将那张信纸叠放在腰间,姬辰曦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从营帐内探出了头。
营帐的外头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视野里的灰白营帐多得几乎数不清,看大小规制跟她身处的这一顶是一致的。
身着甲胄的士兵十人一组,目不斜视、步伐齐整,看样子是在例行巡视。
姬辰曦眼见着一队士兵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她立即吓得缩回了小脑袋。
太过肃穆森严的氛围,同她格格不入。
殊不知她缩回身子的一瞬间,外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诧。
姬辰曦静等了几息,没听见外头有什么异动,她又大着胆子拉开了帐帘。
这一回,她打定主意,从中探出了足尖。
……
一盏茶的功夫,姬辰曦已经在独自去往庖厨帐的路上。
方才的那一队士兵待她很是规矩有礼,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小公主。
他们朝自己指明了庖厨帐的方向,然营中的士兵各司其职,没有人有空闲亲自带着她前去。
姬辰曦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那一身浅妃色罗裙,她的这身罗裙只单一素色,内里是一身上好的锦缎,外头是罩着的同色纱织袖衫。
浓密如云的乌发长度及臀,更显得她身材娇小玲珑。
她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其余的装饰,姬辰曦自认为她今日的装扮是毫不起眼的,没有人会刻意注意到她。
一路走来,她没有遭遇任何异样的目光,所有人都对她的出现不以为意,目不斜视,没有人会刻意盯着她不放。
殊不知,这是众人不约而同的默契。
她瞧上去懵懵懂懂,弱不禁风,比琉璃还珍贵易碎,经过她身边的人恨不得连脚步声也放得最轻,唯恐惊扰到了这只红着眼的小兔。
他们身为侯爷的护卫营,都在昨夜听闻了沈统领带回来的消息。
这是昨日樊国给他们侯爷送来的生辰礼。
樊国第一美人。
最重要的是,侯爷留下了她,还将她安顿在了此地。
虽是不知为何会稍显狼狈,可这样珍贵易碎的小美人,并非是他们能动的。
即便再是好奇,也无人胆敢接近她的三步以内。
姬辰曦一路顺利地到达了庖厨营,在这里,她取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膳食。
她起得太晚,早膳早已经被分发完,然当见着她哭得红肿的双眸,对方还是立刻给她补上了一碗阳春面。
姬辰曦抱着这碗三个她也吃不完的汤面,扁了扁嘴,又想哭了。
她坐在杌凳上,俯下身边咬着面条边哭,眼泪顺着脸颊流入嘴里,咸咸的。
身为金尊玉贵的公主,她从没有吃过这样敷衍的膳食,即便是她偶尔心血来潮了,御膳房也会想尽法子将普通的面条儿做出花样来。
原以为这样简单的汤面定是难以下咽,可真当她入了口,又觉得味道还算是不错。
面条的口感爽滑又有韧性,她舔了舔唇角,埋着头想尽量多用一些。
耳侧忽地传来一阵震耳的吵闹,姬辰曦的肚子也已经基本填饱,望着还剩下的大半碗面条,她呼出一口气抬眸。
打算先歇上一歇,待会儿再接着吃。
眼前的景象让她眼瞳微闪,前方不远处已经有了不少士兵的聚集,甚至她身旁还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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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士兵往那处聚集而去。
“那是什么地方?”
她喃喃出声,也没想过当真会有人回答。
“是咱们大营里的校场。”
姬辰曦一怔,侧首抬起小脑袋,这是方才递给她这一大碗面的人,她记得。
少年模样的人再一次看清了那张冰肌玉骨的鹅蛋脸,他瞳孔微张,一瞬间就将自己要说的话给忘了个精光。
“校场?就是……练兵的地方?”
小公主轻轻歪头。
她记得,先生有过教学,军营中都会设有校场,会置有各式兵器,是用于兵器演练,又或是兵士训练的地方。
软糯娇气的嗓音让少年强撑着找回记忆,他愣愣点头:“是,在下顾远,不知姑娘芳名?”
姬辰曦杏瞳微闪,轻轻扬唇,两颗小小的梨涡随即露了出来。
“唤我公主即可。”
“公主?”顾远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又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
这位楚楚动人的少女……想必唤作公主?
虽是貌美无双,可瞧上去太过纤弱矜贵。
瞧她那纤细的手腕,连一碗阳春面的重量也受不住,三两口就应当被吃完的汤面,这么久了压根儿没见少。
侯爷骁勇彪悍,对待手底下的士兵也甚是严苛,对这样娇弱爱哭、空有一身皮囊的姑娘,想必是心存不满。
顾云心中怜意顿生,他指了指前方人头攒动的方向:“今日侯爷在此设擂,我带你去凑凑热闹?”
姬辰曦一双小鹿眼睁得更大了,侯爷?
是那个长得凶神恶煞的漓国侯爷,他们的主将。
她有些怕他,可若是要离开此处,她还是得见到他才行。
且……
姬辰曦仰着小脑袋,望着眼前的少年不眨眼。
此人生得眉眼柔和、气质温润,看起来很好说话,说不准能透露些有关那位侯爷的事情。
小公主骄矜地颔首:“可以。”
顾远笑呵呵擦了擦手,在姬辰曦起身之前,主动接过了她手里的那一碗阳春面。
“我帮你拿着,你想什么时候用都行。”
他并非如此殷勤之人,只是这姑娘浑身的气质,让他不自觉地就想为她做事。
这般娇矜的姑娘,就像是他曾窥见过一回的琉璃盏,美丽贵重又脆弱,让人大声说话都怕吓着她。
她生来就不应皱眉,就应有人为她鞍前马后打点好一切。
对于顾远的主动,姬辰曦适应良好。
她从来就不用自己费心费力,方才抱着那么重的一碗面许久,她胳膊都觉着酸软了。
……
顾远在出发前,还去到帐中往碗里加了不少热面汤。
“这样能凉得慢些。”
姬辰曦懵懂点头,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主对此不置可否。
少年领着她往校场的方向走去,等到了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校场外围,他主动伸手扒拉人群。
“都让让,侯爷的客人来了。”
侯爷的客人?
姬辰曦眼眸微张,她的身份还能被这样解释?
周围的兵士无一人敢直视于她,都只是匆匆一瞥,便往一旁挤了去,很快便为她腾出一条道来。
尽管这是姬辰曦早已习惯的待遇,可这毕竟是在漓国的大营,她踌躇着没有立即上前。
突然,方才热闹的呐喊嘈杂戛然而止——
姬辰曦下意识抬眸,便见着一只银色泛着精光的矛朝着她的面门袭来。
4. 提要求
那双杏色眼瞳中倒映着的尖锐,伴随着破空的锐响,没有给姬辰曦任何反应的时间。
直到“锵啷~”的一声兵器相撞的声音,方才那只直冲着她来的矛被挑至了空中。
下一瞬接连而至的,又是满堂的喝彩呐吼。
“侯爷威武!”
……
姬辰曦后知后觉地腿软,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姑娘!姑娘你没事儿吧?”
她慢吞吞眨眼,受惊的小鹿眼重获焦距。
顾远正站在人群中,面朝她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声呐喊。
姬辰曦下意识晃了晃小脑袋,眼前的人影似是在跟着声音晃动,她捂着脑袋蹲了下来,觉着自己头重脚轻,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
“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给你倒碗热水来。”
顾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伸手想要扶她,可手臂伸在半空中又忽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姬辰曦抱膝蹲在地面,身侧是方才顾远留给她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阳春面。
前方特意留给她的那条道依旧空无一人,她能顺着这道空隙看见校场上的情形。
放眼一望,校场中的两人竟都裸着上半身!
姬辰曦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眼,可一阵赛一阵热闹的高声喝彩引得她悄悄摸摸张开了指缝……
沙场上的两人应是正在比武,可那长得凶神恶煞的侯爷不仅身量高,身形也极为魁梧壮实,姬辰曦想不注意都难。
他身旁的那人虽也身形矫健,可每每过招之时,总是力道不及对方,被逼得节节败退。
姬辰曦的目光不由得锁定了腾挪闪转都快如闪电的高大男人,他的身法出招都太过迅速,疾如鬼魅,她哪怕目不转睛也跟不上他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招数。
又是一场比武结束,那人毋庸置疑地赢了。
姬辰曦从指缝里看到他正在擦汗的背影——
从肩膀到肘部的肌肉隆起,线条绷紧,极有力量感,小臂上的青筋微突,后背更是宽阔厚实,宽肩窄腰,腰背笔直,腰间线条极为利落。
她是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制服一个身材高挑又有武艺的男子的,仅一只手就能捏碎她的骨头。
这样的人太过可怕,姬辰曦只觉心惊,越是回想昨日发生的事就越是慌乱。
她必须要速速离开此处,要尽快回到大樊!
“公主?快来喝些热水。”
姬辰曦的思路被打断,眼前递来了一碗泛着波纹、冒着白气的清水。
她双手接过,掌心的猛然增大的重量出乎她的意料,幸得顾远早已料到,及时伸手帮她托着碗底。
这是粗碗,尺寸大,重量也重。
……
姬辰曦身下坐着的是顾远给她搬来的杌凳,她将那碗口比她脸还大的瓷碗置于膝上,时不时俯身呷上一口。
“侯爷今日下手还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
闻言,正俯身啄饮的少女羽睫轻颤,长卷的眼睫从侧面看,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在轻轻扇动。
“他……以往会留情的嚒?”
甜腻酥软的嗓音同这周遭的硬朗格格不入,就像是突然闯入猛兽堆儿里的小雀,顾远愣了愣,又放低音量为她细心解答。
“侯爷每月都会在校场设擂,为了鼓舞激励大伙儿,总不至于让对方输得太过难看,偶尔也会夸赞几位亮眼的兵士……”
姬辰曦轻轻颔首,后又举一反三:“所以……今日他的行为实为反常?”
顾远一惊,左右瞧了几眼,放低声音:“小声着点儿,侯爷平日虽里虽不怎么摆将军的架子,可若是惹了侯爷发怒,谁求情都没有用。”
说到这儿,顾远又望了校场里两人缠斗的身影。
“不过,今日侯爷定是心情不佳,啧,李护卫今儿这伤怕是得养上个三五日了。”
姬辰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男人自上回擦过汗后,就已经穿上了上衣,她虽不知这其中缘由,可自此男人的招式是越发势不可挡了。
且也如同顾远所说那般,不留一丝情面。
姬辰曦抱着瓷碗,小脸儿皱成一团纠结……
今日他更凶了,不若还是别去叨扰了吧?
可……她不想睡在那草垛上,也不想再盖那一床发霉发臭的被褥。
她想回大樊,在这军营之中,处处看守得犹如铁桶一般,若没有他发话,她是走不出去的。
正当她出神之时,围在校场四周的兵士忽然间四散而去,姬辰曦下意识看向顾远。
对方还在兀自感叹:“大伙儿这是都瞧出来了侯爷今日心绪不佳,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啊。”
姬辰曦蓦地想到了自己……
她垂眸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还是再忍上一日?
“姑娘,公主?侯爷来了,快起身行礼。”
耳畔忽地传来急切的提醒,姬辰曦抬眸,顾远说得不错,方才还在校场中战无不胜的男人距她仅几步之距,看这架势,的确是朝着她来的。
她双手捧着那只盛水的碗起身,垂着小脑袋,身侧的顾远已经跪了下去,姿态恭敬,字字铿锵。
“小人参见侯爷!”
姬辰曦没吭声,她虽怕他,可也有身为公主的骄傲。
她怎能同一个品阶不如她的侯爷行礼?
她的双膝,只能跪拜天地父母。
今日裴彻渊身上未着铠甲,气势却不减半分,男人挥手让顾远先行退下,负手打量着跟前的姑娘。
一夜不见,脸色白了些,眼睛红了些,发丝乱了些,可即便如此……
裴彻渊鹰眸微闪,摩挲着指尖,比起昨儿,更是招人。
像是被风雨蹂躏过的花瓣,不仅艳色不减半分,也更能轻易勾起男人隐于心中的暴戾。
只要他想,便能轻易让这双无辜的鹿眼溢出水光。
昨夜见到了这张脸,原以为又会陷入纠缠他多年的梦境,然出乎他所料,他睡了个通透。
一夜无梦。
裴彻渊往前逼近一步,小姑娘浑身僵直着,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吓得连行礼也忘了。
想必是方才自己以一抵百的气势震慑住了她。
世上竟会有如此想象的两人?
还是说,她本就是她。
若真如此,让她吃些苦头,也算应当。
砂石地上响起鞋底的摩擦声,男人又往前逼近半步……
姬辰曦身形虽纤细瘦弱,可她身长五尺,在女子中也算得上高挑。
比母后高出半头的她,站在挺拔魁梧的裴彻渊身前,也仅能及他肩侧。
若是从男人的身后望过去,更是将身前的纤弱小姑娘遮挡了个严严实实,连衣角也窥不得半分。
“侯……候爷。”
少女的嗓音细弱,在裴彻渊眼里,红着眼的小雀颤颤巍巍打破了当前的沉默。
男人本就难辨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悦然,锐利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她的周围,一张杌凳,一碗清水,再加上那剩下的半碗阳春面。
裴彻渊目带审视:“这是军中大营。”
小姑娘轻轻“嗯”了一声,小脑袋轻点。
“物归原位,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不可随意弃之。”
他嗓音带了几分哑,可语气沉稳,毋庸置疑。
姬辰曦下意识瞟了一眼地上的面团,继续颔首:“……我知晓了。”
男人眯了眯眸,侧身离开,紧跟在他身后的沈绍不免多看了姬辰曦几眼。
“等,等等。”
沈绍眉梢轻挑,低头的瞬间,压住了自己上翘的唇角。
姬辰曦喊住了走在前头的男人,她直愣愣看着对方的背影,虎背蜂腰、肩膀极宽,仅是背影就像是能顶天立地一般。
足靴转动方向的那一刻,她又没出息地按捺不住加速跳动的心跳了。
大樊又不是没有武将,她就从未见过气势如此骇人的将军。
还是说……这驻扎在边境的将军同朝中武将不一样?
男人已经转过身,他身上是一件极为简单的素白宽袍,腰间一根玄色衣带勾勒出劲挺蜂腰。
他肤色深,面部也没几分表情,鹰眸垂睨着她,眼尾尾垂,不再是昨日那种张扬的杀伐气,反而透着些沉稳内敛。
姬辰曦听见自己的声音:“侯爷,你什么时候能着人送我回大樊?”
裴彻渊睇了沈绍一眼,后者眼观鼻鼻观心,立即背过身,连走了十余步才堪堪停下。
男人脸色未变:“你既是被送来庆贺本侯生辰的舞姬,而今生辰未至,你也一曲未舞,本侯因何送你回樊国?”
姬辰曦一颗心直直下坠,她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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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据理力争:“可这并非我的本意,我是被绑来的!”
“绑你来的人并非本侯。”
一句话便让纤弱的少女歇了音。
“可我……我……”姬辰曦埋下头。
她想母后了……她今夜不想再一人住在那顶空荡荡的营帐里。
她冷,她怕……
少女双手捧着瓷碗,一滴顺着她脸颊落下的泪珠滴进了碗中央,砸出了一点小坑,一圈叠着一圈往外扩散……
她就知晓,就知晓这个凶神恶煞的侯爷不会送她回去的。
裴彻渊立在原地,漆瞳微怔。
他右手负于身后,粗粝的指腹相互摩挲,似是在审视忖度该如何处理眼前陌生的景象。
“那,那能不能给我换个住处?”
裴彻渊不露声色松开紧握的左拳,声音沉闷:“想换到哪儿?”
小姑娘抬头,红通通泪朦朦的一双圆眼望着他。
“我想有一张床榻。”
榻?
男人心中盘算着,军营中一切从简,可营床倒是也能给她安置。
男人沉着脸颔首,算是应了她。
姬辰曦悄悄咽嗓,继续提出自己的要求。
“榻上要上好的鹅绒被,金丝玉枕……若是没有,柔软些的帛枕也能凑合,褥单也要柔软细密的绸缎……帐中要有取暖的炭炉,浴桶,还得有不间断供应的热水……”
小公主掰着手指头,一门心思细数着自己目前所必需的东西,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身前男人越发凌厉的气场。
“……除了这些,还得需要几身换洗的衣裳,如今已是冬日,得是云锦织的,内里加上羊羔绒。”
小姑娘絮絮叨叨的声音暂且停了下来,蛾眉微蹙着,似是还在思索还有哪些漏掉的物件儿。
头顶忽地传来一声轻哂,即便很是小声,可男人嗓音糙厚,存在感极强。
“再给你找两个侍女?”
姬辰曦一怔,眼神微微亮,仰起了小脑袋:“可以的。”
她是亲眼见着凶巴巴眼里的笑意缓缓消失,再冷冷凝视着自己。
凉薄的唇瓣轻启:“跟过来。”
小公主愣在原地,眨眼间男人已经背过身走了几步路的距离。
跟过去?
这是要给她换住处了?
可凭着那人的态度,她觉得更像是想要教训她一顿。
姬辰曦犹豫了几息,还是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男人的步子大,步频也快,三两步便领先了她好长一段距离。
姬辰曦从小便体弱易病,身边的宫人几乎是将她给供了起来,虽不至于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可若是冷了热了,又或是气了病了,便极容易发病。
前方高大健壮的背影,她需得一直跑着才能堪堪跟得上。
从未有人胆敢让她这么追逐过,稍微一停下歇口气儿,男人便又已经超越了她不少。
小公主气喘吁吁,足尖都快抬不起来了,胸口又闷又慌,终于是坚持不住,伸手扯住了男人的衣摆。
“太快了……我受不住。”
她粗粗喘着气儿,细软的嗓音里带着两分哭腔。
玄色足靴骤停,他面无表情转过身来,方才还白着一张脸的小姑娘已经面颊绯红,弓着腰上气不接下气。
黑沉沉的鹰眸中闪过一抹意外——
梦境里的她,没有这么体弱。
揪着他衣袖的手指细若葱根,因着发力,指尖泛着嫩红,隔着衣料撑在他的小臂上。
他能感受到她在借力。
“松手。”短促的两个字,不难听出他的不愉。
姬辰曦浑身一僵,忙不迭松开了手,等她再抬眸,那人的身影已经又往前行了些距离。
*
“这是本侯的营帐。”
男人背身负手站在姬辰曦正前方,嗓音沉厚。
小公主捂着心口细细喘气,她也总算是跟着来了,虽说凶巴巴的步伐比起先前是慢了些,可于她来说还是有些疾了。
可带她来这儿做什么呢?
姬辰曦左右皆瞧了一眼,后知后觉发现,这便是她被关在箱笼里送来的那顶营帐。
想必这就是漓国大营的主营帐,主将所歇息的地方。
“以你所见,觉得这里如何?”
男人转过身,轻睨着她。
5. 能屈能伸
姬辰曦一双小鹿眼唰地睁大,难不成是要将这儿拨给她用?
四下打望过后,她指了指那张简朴的屏风:“里头我能瞧上一眼嚒?”
若是她没猜错,屏风里面才是他起居的“卧房”。
男人冷漠颔首,小公主便挪着步子往里探了身……
入目一览无余,一张简易至极的罗汉床,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另还有一张方桌,一把圈椅。
她收回视线,又偷瞄了一眼不远处壮得像一座山的高大男人,心里盘算着对方的用意。
问她的意见,是想将这儿给她用嚒?
若真是如此,那还有许多需要改善的地方。
“如何?”
裴彻渊哪怕不回首,也能感受到那道窥探的视线,没有分毫威胁,犹如小雀儿对生人的好奇和偷觑。
“侯爷,你是要将这顶营帐给我用嚒?”
沈绍甫一踏入帐内,便听见软软糯糯的一声,他脚下霎时不稳,差点儿表演了一番平地仰摔。
他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没跟上人,怎地侯爷都要将自己的主帐给让出去了?
帐中两人皆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在某人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中,他将手里的两只碗搁放到桌面。
“属下忽然想起来,马厩那边还有点事儿,那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沈绍急匆匆退下,裴彻渊也大马金刀地落座。
男人粗粝的指尖敲击着桌面:“你想歇在这儿?”
姬辰曦绞着手指,犹犹豫豫开口:“这罗汉床太硬了,底下能再多加两床褥子吗?”
裴彻渊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你是樊国送来的舞姬,按规矩,昨日已是优待。”
他沉声放着冷话。
小公主眼瞳微微张大:“可我从没睡过那样的地儿,若今夜还歇在那处,我会生病的。”
“更何况……你方才不是已经应了我嚒?”
裴彻渊冷眸扫过她的脸,少女怯怯住了嘴。
“本侯只应了给你加一张营床。”
不由分说的沉厚音色响彻帐中,小公主那颗心彻底坠了下来。
“此处是我大漓的主帐,军中便是如此,即便身为主帅,也没有你所求的那些东西。”
男人冷硬的声色让姬辰曦彻底蔫儿了心思。
她知晓了,凶巴巴让她跟着来,只是想让她认清自己所在的处境,歇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退下。”
姬辰曦咬着唇,头也不回地迈着步子离开,她垂着小脑袋,伸手拭去眼角浸出的泪珠。
无声无息。
“站住。”
小公主顿住步子,她怯生生回首,泪眼婆娑的小鹿眼里生出一丝希翼。
男人双腿敞开,肩宽腰窄端坐在原处,鹰眸微瞥,示意她身侧的那碗面条。
“将这碗面,食用干净。”
姬辰曦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纤细指节拧着身侧的裙摆,心中的荒唐和委屈弥漫了整个胸腔。
她鞋底钉在原地,同不远处的男人无声对峙。
未几,最终还是她败下阵来……
能屈能伸,是为大智慧。
谁让她身在漓人的帐中?
姬辰曦一双又亮又圆的小鹿眼微微泛着红肿,樱桃小口却是在不停地狼吞虎咽。
面条早已经坨掉了,因着吸水,分量比起先前更是膨胀了不少,这么些时间过去,也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姬辰曦囫囵吞咽进嗓子的那刻,豆大的泪珠也不受控地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裴彻渊眉心一跳,下一刻便伸臂捏住她的手腕,掌中的细弱冰凉让他心惊。
然姬辰曦却并未理会这一股制止她的力道,闷闷偏过头,继续吞咽下一口冰凉的面条。
男人沉眸,长臂轻而易举便夺走了她手里的面碗。
原是想出言教育一番,可那双比兔眼还红的双目猛然抬头,同他四目相对。
他喉结微动,嗓音泛哑:“今日就此作罢。”
姬辰曦却噌地一声站起来:“凭什么你说作罢就作罢?”
他要她吃完这碗凉冰冰的面条,她就必须得吃完。
他想让她停下,她就必须得停下。
她活到今日,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姬辰曦不管不顾往前扑,想要夺回他手中的那碗面条。
男人却蓦地抬手,另一手不费吹灰之力捏紧她的两只手腕,浑身释放出威严摄人的气势。
“退下。”
明显已是下了逐客令,厉声呵她。
小公主被这声吓得浑身一震,心跳都似是停了一瞬。
她微微抬眸,对方面沉如水,神色冷厉,那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浑身突然间卸了力道,讷讷站直了身子,一言未发转头离开……
男人目送着她纤细的背影愈走愈远,鹰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查的晦暗。
……
已是傍晚的时辰,沈绍例行禀告完公事,又多禀了一件有关樊营的事情。
“侯爷,派去樊营的人回来了,说是的确送了一名舞姬前来,只是护送前来的士兵却一直没有回营。”
裴彻渊闻言,从兵书中抬眸:“没有回营?”
沈绍颔首:“正是。”
不过这是樊营的事儿,沈绍对此没什么所谓,话锋一转,便提到了那位绝色的小舞姬。
“属下来此之前顺道去了一趟庖厨帐,侯爷,那姑娘可是一直没去用过膳。”
从早晨到这会儿,那可是两顿膳食的时间。
男人身形微顿,脑海中不由得想起那张含着泪狼吞虎咽的小脸。
捏着兵书的指节绷紧,小麦色的粗糙肌肤浅浅泛着白。
“侯爷?不若去瞧上一眼?再是如何,那也是樊营送来的”
“退下。”
沈绍被打断,抿了抿唇也只得告退。
裴彻渊扔下手中书卷,记忆中以刁难欺辱他为乐的康国公府大小姐,摇身一变竟成了他国舞姬。
自被梦境缠上,他也并非没有去寻过人。
然康国公膝下只三子,府中并无女儿……
难不成只是碰巧相似?
男人鹰眸微闪,他不会认错她手心的那颗红痣。
也正是这只手,掀翻了他的汤药。
油灯上火焰不停地跳跃,男人狠狠阖上眼,不知隔了多久再度睁眼之时,眸中暗意晦涩幽深。
……
姬辰曦病了。
从那凶神恶煞的侯爷营帐回到自己这顶又空又顶的帐子,她先是簌簌落泪哭了一小会儿,再就哭着哭着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浑身痛软不堪,原是想尝试着起身,可好不容易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又倒了回去。
不仅如此,即便身上是盖着一层厚重的被褥,她也觉得冷得发颤。
姬辰曦在被褥下将自己缩成了一团,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裹着润冷的棉布,连骨头缝里都透进了寒气。
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确信自己病了。
若是在以往……不,她不能再回忆过往。
眼下只有她自己,若是放任自己这样睡过去,怕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还想见到父王和母后……
且身为大樊唯一的公主,她的傲气绝不允许自己死在漓人的帐中!
姬辰曦强撑着打起精神,她知晓现在唯一的活路便是自己踏出这顶营帐,去寻人……
那什么劳什子侯爷,怕是早已忘了答应过她的营床。
待自己回到大樊,定要让父王和王兄将他捉住,她要狠狠地报仇!
凭借着这股子求生的强烈意愿及心存的怒火,姬辰曦硬生生掀开了身上的被褥,发着抖坐了起来,弓着身子抱紧双臂,艰难往帐帘的方向挪动。
颤栗着的小手掀开帐帘的一瞬,一股不知比她大了多少倍的力道也同时扯开了帐帘——
姬辰曦被那股力道带得趔趄,同时眼前的视野也被一道极为高大的阴影所笼罩,入目是一身冰冷锋利的铠甲。
她的呼吸已经略显急促,强撑着自己公主的威严,掷地有声地发着颤:“你,你放肆!”
然小公主自以为的威严凛凛,在某人的眼里看来,不过一只被惹恼了气呼呼娇嗔带怒的小雀儿。
弱小不堪,偏垫着爪尖,叽叽喳喳想要啄他的手。
他面无表情移开视线,一手将帐帘完全掀起,侧首示意身后的人进来。
是几个来给她搭建营床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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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是夜色初临,帐帘被掀起后,迎面袭来的冷风吹了小公主一个激灵,此人不仅无视于她,还带着外男闯入她的寝帐!
胸中陡然生起的怒气直冲脑门,她怒火攻心,急急喘了一口气,眼前一黑——
便直直往前倒了下去。
柔软娇嫩的额头磕到了冰冷坚硬的铠甲上,清脆的一声“嘭~”,裴彻渊身形骤僵。
他的动作快过意识,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手臂已经托抱住了小姑娘的后腰。
她的身子又软又小,浑身散发着一股甜而不腻的糖霜香气。
掌下的纤腰侧盈盈可握,不足他的巴掌大,柔软脆弱,似是只要他再用些力气,就能将这把细腰折断。
“……侯爷?”
沈绍头上顶着木板,正要从帐外往里走,他双目瞬间撑圆,几乎要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话落,男人已经顺势捞起了小公主的腿弯,纤细柔软的身子似是没有骨头,随着他的力道滚入他的怀里。
触手是一团轻飘飘的火热。
再是不通情理,裴彻渊也知晓,这是病了。
脑中蓦地回想起今晨那番娇滴滴的话语。
【若今夜还歇在那处,我会生病的】
他本不以为意,只当这是她娇气的托词。
世上怎会有这样娇气不堪,又弱不禁风的人?
然他臂弯中的软热一团不停敲打着他的神经。
还真有。
沈绍惊了一瞬,便也很快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
他随手搁下木板,搓着手掌:“侯爷,属下去传宋予澈?”
裴彻渊睨他一眼,后者立即抱拳离开。
他略扫一眼姬辰曦的这顶庐帐,微忖几息,终于是抱着人转身……
裴彻渊很快便知晓,他的决定是对的。
回到他的营帐,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然臂弯中的人儿身上已经变烫了不少。
平躺在他平日歇息的那张罗汉床上的人儿,身上盖着的是他的被褥,并非她所要的鹅绒,只是普通的棉被。
小姑娘冷得发抖,被褥下的纤细身子在不停地战栗,两颊也不似清晨那会儿的白皙,已经泛起了灼热的红。
……
姬辰曦睁眼已经是翌日,不知是什么时辰,只知晓天色已然大亮。
抿了抿唇,她嘴里苦得出奇。
这周遭的布置她也还记得,是那凶神恶煞的营帐。
自己病了,再然后见着了他,再醒来便已身在此处。
自觉浑身无力,小公主垂眸看了眼身上的被褥,两床,如此轻软,且还暖和,是鹅绒的。
身下垫着的褥子也软乎乎,暖绒绒,她轻呼出口气,决定等自己回到大樊,不让父王和王兄捉他了。
“醒了?”
陡然间的粗哑音色惊得她眼皮轻颤,也成功让一旁高大壮硕的男人鹰眸半眯。
姬辰曦顺着声音抬眼望过去,是她意想中的人。
被窝里又软又暖,历来娇惯的她不愿起身,就着这个姿势小幅度点头:“嗯。”
她昨夜发了热,喉咙里还有些沙哑,总之是浑身都不怎么舒爽,连话也不愿多说。
若这会儿是在她的福安殿里,她早已有了小脾气,得让所有人都围着哄她。
可眼下嘛……
小公主深知忍辱负重的道理和典故。
男人足下不知怎地一踢,咚的一声,那把圈椅便从一侧飞了过来,端端正正落在姬辰曦的眼前。
她撑圆了一双小鹿眼,眼睁睁见着裴彻渊分开双腿在她眼前落座,就似是一座山,骤然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男人变戏法儿似的,手上出现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既是醒了,自己喝。”
姬辰曦的视线被那碗汤药所吸引,她小心咽了咽口水,小脸儿下意识往被窝里藏,小幅度地摇着脑袋。
“嗯?”他鹰眸微沉,雄浑低沉的嗓音带着刻意的威慑和压迫。
姬辰曦霎时失了声。
裴彻渊凝目睨着她,半张鹅蛋脸已经陷入了崭新的鹅绒被褥里,只留下一双流光溢彩的小鹿眼。
像受伤后得到及时照料的小雀儿,莫名从中看出了一丝讨好。
6. 沐浴
比起这双吸睛的双眸,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那抹青紫明显更夺人眼球。
不过在他的盔甲上稍微磕碰了两次……
裴彻渊稍稍出神,回想起昨夜宋予澈诊脉后的回话。
“这姑娘定是从小就娇弱多病,且一直就被养得精细,此番是吃了苦头了。”
吃了苦头?
裴彻渊原本凌厉的脸色更沉,在他的营中,安置在他亲卫的保护圈内,单独的营帐,还亲自带人给她置办营床。
究竟是吃了什么苦头?
“从脉象上看,这姑娘今日应是用了过量的冷食,脾胃难以运化,寒气积载腹中……”
男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色竟越发沉如水。
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冷硬,颧骨的线条利落突出,配合着他紧绷的下颌,便更生出凌厉的压迫感。
姬辰曦打量着他的脸色,在估摸着他下一瞬怕是就要当场摔了这碗,再站起来掐死她的时候,终于结结巴巴急切出声。
“我,我喝!”
男人的目光霎时聚了焦,面无表情看着榻上的小姑娘已经坐起身来,主动想要接过他手中的药碗。
“我知晓自己病了,就应当喝药的。”
若是她殿中的宫女儿知晓小公主竟亲口说出了这话,怕是会心疼得当场抹泪。
她们小公主生来就该是被宠着哄着的,不需要任何缘由。
姬辰曦忍着苦得泛呕的药汁味,下了好大的决心,终于将脸埋进了瓷碗……
男人半眯着眼,不发一言,也没有其余的举动。
不过他一掌便能握紧碗口的粗碗,在她的手中竟是两手都握不全,一张娇嫩白皙的鹅蛋脸,还不如碗口大……
衣袖顺着她的腕子往下滑,盈盈纤腕随即显露,上头的纵横交错的青紫及破了皮的痕迹几乎可以称得上触目惊心。
裴彻渊眉心微皱,这双手腕的细腻触感还萦绕于心,只不过轻轻一捏,便惹得人痛呼出了声。
梦里只顾着欺他辱他,又哪里会如此娇弱?
……
裴彻渊布满薄茧的指尖轻敲着自己的膝盖骨,距人埋脸进碗口,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两只小细胳膊似是承受不住粗碗的重量,在男人如鹰隼的目光下细细颤栗。
终于……
裴彻渊目光一凛,长臂迅疾地伸出,如他所料般接住了那只掉落的药碗。
然——
内里浓稠棕褐的药汁也随着荡漾出了碗口,滴在他肤色较深的手背上。
周遭霎时静谧不已,姬辰曦不由得裹着被褥往后缩。
男人抬眸,锐利的视线直射她的面门。
姬辰曦缓缓低下头,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实在摄人,她小声开口商量。
“我不过是喝得慢了些。”
她不是故意的,她已经尽力了,已经很努力往下咽,她也不知为何还剩下这将近半碗的余量。
小姑娘的下巴沾染了几滴浓稠的药汁,在她白得晃眼的鹅蛋脸上尤为突兀。
像是洁白无瑕的美玉上沾染的墨滴。
甚是刺眼。
姬辰曦眼见着面对着他的凶巴巴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光比起方才更是凌厉,浑身也散发出压迫骇人的气势。
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我再来”
话还未说完,凶神恶煞便只剩下了背影……
小公主眨眨眼:“?”
很快,男人回来了,指节粗大的指间捏着一只小小的青釉调羹。
姬辰曦福临心至,懂了他的意思,松口气的同时也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笑容。
浅浅的梨涡比起方才她下巴上的药滴更为刺眼。
裴彻渊紧抿着唇,粗壮的胳膊一扬,掌下发力,那唯一的一张方桌便噌地一下子飘到了榻边。
男人连碗带勺搁在桌面,睨她一眼,转身离开。
小公主目光抖了抖,忽地发现那粗瓷碗的旁边还多了一只小瓷瓶。
是装金疮药的那只,她记得。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姬辰曦眨眼便在这榻上黏了三日,在这三日里,她的汤药餐食皆是那位凶神恶煞的侯爷亲手送来的。
小公主对此,一开始的确心存了几分忐忑,可后来也迅速接受良好。
她习惯被人伺候,管他对方是谁,对她好不是应当的嚒?
今日帐内的光线比起往日里都更亮堂,姬辰曦早已伸长脖子从通风的窗口望出去过,知晓今日的日头好。
她随手捏过桌面上的小瓷瓶,又脱下双足的罗袜,给自己的足腕上着药。
心里还在思忖着,待会儿该怎样和那个凶巴巴开口呢?
她想沐浴了。
自从来到漓营,她还没有沐浴过。
且中途还生了一场病,身上的衣裳也一直没更换过,身子又黏又痒,姬辰曦觉得自己都快要发臭了。
这对历来爱干净整洁,身子永远香香软软的小公主来说,不亚于一场酷刑。
裴彻渊大掌捏着一面菱镜走出屏风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凌乱的床榻上坐立着一小姑娘,正垂着脑袋给她纤细精致的足腕涂抹着药膏。
她的足腕小巧而精美,有了上好的金疮药加持,这么几日过去,上头依稀可见已经结痂的红痕。
男人下意识皱眉,视线不经意间往下……
他的目力足够好,雪白脚背上几根微突地青筋及粉□□巧的足甲极为清晰,让他瞳孔微怔。
裴彻渊移开眼,嗓音滞涩:“注意分寸。”
姬辰曦蓦地抬眼,这才发觉凶巴巴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屏风。
她唰地将双足伸进了被褥,语气颇为娇蛮:“你来做什么?”
男人耳垂有些泛红,可又因着他肤色足够深,若不近距离细观,压根儿瞧不出来。
他视线微凝,只轻扫一眼榻上的人儿,小公主便心虚地垂下了脑袋。
她险些又忘了,这可不是她的福安殿。
严格算起来,她现在吃的用的,可都是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侯爷的。
裴彻渊上前两步,将手里的菱镜支在了方桌上。
姬辰曦一双小鹿眼缓缓睁大,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给她的?
她昨儿的确提过,说这帐子里没有铜镜,她给自己额头上药的时候也瞧不清呢。
男人睇她一眼,拧着眉心,也没作过多的言语。
到底是怎么生的,就连脚也生得如此娇小,也不知有没有他巴掌大。
姬辰曦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在男人转身的瞬间喊住了他。
“你等等。”
裴彻渊脚步顿住,微微侧首。
“我想沐浴,要沉香木的浴桶。”小公主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诉求。
沐浴?
男人脑中霎时又浮现起了那双玲珑剔透的双足,倘若沾染上水珠……
“可以嚒?”姬辰曦稍微放软了语气,不再像方才那么理直气壮。
裴彻渊转过身面对她,凌厉的剑眉微皱,没有说话,可姬辰曦就是知晓,这是拒绝的意思。
“凭什么不行?”小公主突然站了起来,双手叉在腰间,这个高度正好能跟对方平视。
这样气势足些。
裴彻渊鹰眸微眯,头一回开始怀疑起自己曾经的决定。
究竟为何要留下这么一个小麻烦。
男人在沙场历练多年,即便不说话也气势不怒自威,凌冽逼人。
可姬辰曦长久以来就是被所有人宠爱的中心,她想要的一切,于她来说皆是唾手可得,连吩咐都不必自己亲自动口,自有底下的人小心揣度她的心思,双手奉上。
平日里的她矜贵灵动、天真烂漫,可长期的养尊处优让她举手投足皆是雍容玉贵,让人不敢逼视。
四目相对,率先错开视线的人便是下位。
小公主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男人下颌的弧度越发紧绷,他周遭萦绕着无形的冷硬狠厉的气息,同姬辰曦周身的娇贵天真截然不同。
病中被娇养了几日的小雀儿,也敢扑扇着翅膀同他对峙。
裴彻渊轻哂一声,似是在嗤笑自己的荒唐,何至于给她脸色。
男人错开视线,转身便步伐沉稳地离开。
小雀儿在他身后扑扇着翅膀叽叽喳喳。
“你答应了?记得要准备沉香木的浴桶!”
沉香的香气持久浓郁,她喜欢。
男人高壮的背影眨眼便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姬辰曦重新蹲下身来,摆弄着桌面上的菱镜。
“嗯……粗制滥造。”
小公主给出了她的评价。
*
午膳后,约摸申时初,姬辰曦总算等来了她期盼已久的浴桶。
“为何不是沉香木的?”
小公主绷着小脸儿,语气颇为不满。
“沉?”沈绍惊得眼珠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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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跳脱了眼眶。
这小舞姬好大的口气,要知道沉香木材极度稀缺,得是宫里身份极为尊贵之人才能用得了的。
能给她寻来这香樟木的已是侯爷的特地嘱咐。
这到底是给侯爷送的舞姬还是祖宗?
沈绍也跟着绷了绷脸,语气微沉:“姑娘或是有所不知,香樟木防霉防蛀、质地坚硬,已是上好的木料。”
他瞅着姬辰曦皱着的小脸儿,也不知怎地莫名多了几分心虚,咳了两声。
“再者,这颜色也挺亮眼啊……”
小公主抿着唇,饱满粉嫩的樱唇被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然不是满意的表情。
“你先退下。”
侯爷有令,沈绍当然不敢不从。
姬辰曦盯着这浴桶看了一小会儿,决定暂且勉强接受它。
“准备的衣裳呢?”
她问得自然而然。
身侧的高大阴影还立在远处,可就是没人应她。
姬辰曦抿唇扬起了小脑袋,见对方也神色怔怔然……
裴彻渊的确被方才那一问怔在了原地。
衣裳?
原来姑娘家沐浴是需得准备衣裳的。
军营中都是男子,皆是在不远处的河边光着膀子冲洗。
原来姑娘家要沐浴,不仅需准备浴桶,还得准备换洗的衣裳。
小公主见他这闷声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她霎时更是不满了,当即抱起双臂,语气带了点儿蛮横,但更多的还是娇气。
“怎地什么都得让我来吩咐?”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姬辰曦,就连裴彻渊的黑眸里也闪着些意味不明。
“……我的意思是,堂堂的军中主帅,做事竟如此不周全,到底是怎么领兵的?”
话落,她便感到周遭的空气骤然间凝固冷却了下来,纤细小手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臂膀。
“本侯如何领兵作战,还不需得同你一个舞姬禀报。”
男人沉了脸,面部线条更是冷硬,语气中暗含警告。
姬辰曦咽了咽嗓,也知晓自己这是多了嘴。
再是如何,凶巴巴也是漓国的侯爷,身为军中主帅的威严,并非她如今的身份能挑衅。
小公主看了眼香樟木浴桶,弱弱出声:“那我要换洗的衣裳……呢?”
她垂着小脑袋,语气软绵绵的。
裴彻渊的身量比她高太多,只略一垂眸便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到底还是只胆怯的小雀儿,略一施威,便惶恐地垂了脑袋。
“候着。”
裴彻渊只撂下了这句话,沉稳的步伐迈向帐外……
这一句候着,姬辰曦又且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这么一来,就是戌时了。
眼下是初冬,戌时便已日落,不仅没有了白日里的明亮充足的视线,就连体感的温度也低了不少。
……
裴彻渊估算着时辰,自送热水进帐,已经足有半个时辰。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他绕着军营跑十个来回,再洗上十回澡。
可帐内那娇气的小雀儿却一直没有吱声,哪怕是唤人进去添热水。
负手立在帐外的男人摩挲着指腹,终于是俯身提了两壶热水缓步进帐。
浴桶摆在屏风的另一端,裴彻渊轻咳了两声,预想中的娇气埋怨声没有响起,屏风后反倒是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啜泣。
男人眸色微凛。
“咳咳。”他加大了咳嗽的音量,喉结滚动着,“Gong”
“公”字没有出声,公主这两个字,若是要唤出口,多少还是有些别扭。
他会不自觉地在这之后添上“殿下”。
他咳嗽的音量不小,屏风后的啜泣声明显顿了顿,紧接着比起方才竟更变本加厉了。
裴彻渊唇角的弧度绷紧,不再犹豫,踏步绕进了屏风……
入目便是红褐色的香樟浴桶,内里水平如镜,散发出寥寥几缕烟气。
热气的正后方,小姑娘已经裹进了崭新的云锦袄,内里是由她所要求的,嵌有羊羔毛。
湿漉漉长及臀的墨发垂在身侧,发尾已经将他罗汉床洇湿了一大块,看起来小小软软的一只。
一切皆是如她所愿,可为何又哭了?
男人脸色骤沉,还未来得及说出一句重话,榻上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便抬了头。
一双小鹿眼哭得又红又肿,嗓音糯软黏糊:“你究竟怎么办的事?”
7. 洗衣喂饭
裴彻渊脸色更黑:“大胆”
他话音被打断,小姑娘一张鹅蛋脸都冒着红晕,咬着唇满脸的窘迫,带着点哭腔:“我的……小衣呢!?”
软绵绵裹着泣音的两个字,如石子儿般砸中裴彻渊的脑门。
小……衣?
这两个字于裴彻渊来说,太过陌生。
可他博览群书,也并非是不懂男女之别的毛头小子。
他这回是忘了给她送来小衣?
高壮昂藏的男人如同钉在原地,霎时哑然……
帐中独留小公主又赧又气的低泣。
姬辰曦捏紧了身上柔软的布料,觉得自己受到了从出生以来的最大羞辱。
凶巴巴定是故意的!
她还是得让父王及王兄将他捉起来!
男人余光的一抹粉嫩促使他视线微移,目测也就比他手掌大不了几分的布料。
这东西他倒是知晓,裴彻渊上前两步,随手捞了起来。
触手滑腻柔软,他递给榻上僵着身子的姬辰曦,嗓音沙哑。
“擦擦,本侯替你想办法。”
小姑娘难以置信的目光朝他袭来,裴彻渊喉结微动。
“你你你!你……下作!粗俗!”小公主自以为恶狠狠地瞪着他,搜肠刮肚想出了她所认为杀伤力最强的用词。
男人手臂僵在原地,敏锐如他,自然明白了过来。
他手中的柔软,并非是他所认为的姑娘家的手帕。
而是……
裴彻渊闭了闭眸,眼前这一出,棘手程度比之五年前同霄国大军对阵时,可谓不相上下。
可他毕竟是处变不惊的忠勇侯。
男人很快恢复镇定,睁眼便精准抓捏了一旁的干软绢巾,兜头罩住了小公主的脑袋。
“拭发。”
姬辰曦眼前一黑,整个小脑袋都□□燥的绵软绢巾所包裹。
她愣了一瞬。
凶巴巴竟敢对她如此无礼!
小公主噙了满腔的怒气,就像是一颗鼓鼓胀胀的气球,就在要炸裂的前一瞬,温热有力的大掌猝不及防罩住了她的发顶。
隔了一层绢巾,他的嗓音显得更为沉闷:“本侯这里,已经没有能再给你更换用的被褥。”
“嗯?公主。”
姬辰曦一怔,低头看了眼,她的发须一直在滴着水,果然褥子已经洇湿了一大块。
湿漉漉的墨发被人包裹进了绢巾,那人垂着眼面无表情揉搓……
小公主鼓了鼓腮,可又觉得对方说的话无可指摘,抿着粉润的唇暂且偃旗息鼓下来。
裴彻渊从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儿,柔软滑腻的发丝缠过他的指尖,细腻又脆弱。
只要稍有不慎,便能得小雀儿一声不满的抱怨,说是拉扯疼了她。
他抿着唇角,手背绷得发僵,分明是冬日的时节,仅着一身单袍的他,额角却沁出了一层汗珠。
只是为了暂且转移她的心思,忘了方才的意外。
男人如是想。
……
姬辰曦一头浓密蓬松的青丝平日里是需得精细养护着的。
可既是身在这军营里,那便是别想了。
男人已经牵了麻绳,将被洇湿的被褥悬挂晾晒起来,同时还在一旁生了炉子用于升温。
小公主蜷在榻上,看着帐中来去忙碌的男人,歪了歪头有些不解。
“为何不让你的亲卫进来?”
再是如何,凶巴巴也是一个侯爷,何至于亲手做这些粗活儿?
裴彻渊正抖了抖被褥,闻言站直身子面朝他,负手在身后。
男人生得高壮挺拔,肩背绷直如弓,站姿如劲松那般原地拔起,无需多言便自带与生俱来的压迫气势。
姬辰曦的下巴往后缩了缩,缓缓抿紧了唇瓣。
“本侯的亲卫身负要职。”
言下之意是……没那闲功夫来伺候她。
姬辰曦听出来了,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决定再不要主动同凶巴巴说一句话。
偌大的营帐恢复寂静,除了帐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虫鸣,剩下的便是无边的静谧。
姬辰曦就是在这样的静悄悄里,裹在新衣裳里睡着的,被褥都被打湿晾晒了起来,好在这内里加了羊羔毛的新衣在这初冬还算得上是暖和。
她身上裹着一件,又额外盖了一件,就这样蜷成一团缓缓入睡。
男人中途绕过屏风瞧了她两眼,对此不置可否。
姬辰曦厚密及臀的墨发虽是已经擦拭得没了水气,可到底还是没能完全的干爽,枕着湿润的发睡了一晚,翌日的小公主毫无意外地再一次病倒了。
这事儿是裴彻渊先于小公主发现的。
被褥烘烤晾晒了整整一晚,等到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通风的窗口晒到男人上眼睑时,裴彻渊便清醒了过来。
床榻上蜷缩着的人儿呼吸略微的急促,昨夜还白嫩的双颊已经染上了两团病态的红晕。
裴彻渊怔了一瞬,鹰眸里闪过一抹不可思议。
然掌心下滑嫩肌肤那不同寻常的温度,以及小姑娘失常的脸色,无一不告诉着他一个事实——
又病了。
男人命人召来军医的同时,心中生出了几分罕见的无措。
……
“回禀侯爷,属下上回便已然禀告过了,这姑娘身体底子弱,若是病了,比起寻常人也恢复得慢些。”
宋予澈垂着眼,目不斜视:“属下观之脉象,这前几日染的伤寒还未好个透彻,便又着了凉,而今再度起热,也实属正常。”
坐在那张唯一圈椅上的男人面部隐在阴影里,指腹没有规律地敲击着椅臂。
“且……”宋予澈皱着眉心,似是在斟酌犹豫。
“但说无妨。”
“恕属下直言,这几日,侯爷可曾亲眼见这姑娘饮下药汁?”
裴彻渊剑眉微拧,只一瞬间便明白了这话背后的用意。
如炬的目光扫过营帐内的每一寸陈设,门口有着他的亲卫看守,这几日,小雀儿未曾踏出过这顶营帐。
在扫过某处时,男人的视线忽地一滞。
他站起身,几步便走到了营帐边缘的那道不起眼的沟渠处。
这是为了避雨所挖的排放雨水的沟渠。
粗粝指腹捻了捻其中的泥土,再置于鼻下微嗅,脑海随即浮现出让她喝药时,那皱成一团的艰难脸色。
男人随即轻嗤一声,目光看向榻上阖着双目的人儿,眸色沉沉。
“倒是小瞧了你。”
裴彻渊这几日的确是亲自将汤药送到了姬辰曦的眼前,可却没空亲眼盯着她下肚。
如此磨磨唧唧,推三阻四。
他日理万机,哪里有此闲余。
在以往,小公主要喝药,于整个福安殿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
吃的喝的玩儿的都得齐齐备好,下人们轮番上阵换着法儿的哄人,这也间接导致了姬辰曦这娇养出来的小毛病。
当然,这在宠爱她的人眼里,算不上什么毛病。
*
待姬辰曦再一次病恹恹地睁眼,便又已经是午后了。
今日的日头比起昨日还要好,明亮刺眼的日光从窗口晒到了榻沿。
她迷迷糊糊撑起身子,又忽地惊觉自己身下的褥子及身上的鹅绒被都已经回来了。
小公主埋头看了眼身上的穿着,依旧是那身云锦羊羔绒的新衣,只是腰间多了一跟紧系的腰带。
姬辰曦咽了咽嗓:“……”
脑袋昏昏沉沉,咽嗓时的干痛,无不提醒着她。
自己又病倒了。
她往外挪了挪,将身子挪动到能晒得了日光的地儿,无精打采靠在了隐囊上。
嗓子有些干,可她浑身无力,也知晓这屏风的另一面,没有一直守着听从她差遣的丫鬟婆子。
鞋底摩擦过沙石地的声音骤然响起,再紧接着她的余光便被突如其来的阴影所覆。
暖洋洋的日光消失,姬辰曦病恹恹地抬眸,入目便是男人锋利紧绷的下颌线。
“你来了?”
她的嗓音有气无力,比起平日的娇脆,多了几分沙哑。
裴彻渊黑沉的鹰眸紧锁着这张精致的鹅蛋脸,病态的红晕消逝后,是如纸一般的惨白。
粉嫩水润的唇瓣干涸出了几缕裂纹。
他眉宇轻皱:“渴了不会喝水?”
小公主裹着厚衣裳,却依旧显得单薄虚弱,她嗓子干痒,紧捏着衣襟咳嗽了两声。
细白的手指因着使劲儿,手背的青色脉络更是明显。
男人面色更是冷厉,快速倒了一碗热水到她跟前。
小公主看了一眼粗瓷碗,又抬眸望了一眼某人,虽是没有出声,可那意思再是明显不过。
两相对峙,男人不为所动。
不能再娇惯着她,男人心想。
可往日活泼娇蛮的小雀儿神色无力,轻轻喃喃:“没力气,拿不稳。”
裴彻渊指尖微抖……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他自然将此看作无稽之谈。
可这话若出自她的口中,那不足他两根指节粗的手腕蓦地浮现眼前……
姬辰曦如愿以偿,趁着这第二回起热,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
“这汤药我喝得慢,放下就行了,不劳侯爷费心。”
按姬辰曦所想,她既说了这话,凶巴巴便该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对方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男人紧锁着她的眸子略有深意,目光渐深,盯得她心里发毛。
“怎,怎么?”
裴彻渊略退开来,压在小公主身上那道无形的压迫力量随即消失。
“有两件事还未告诫你。”
姬辰曦微怔,还未来得及对“告诫”一词表露不满,男人便已继续道。
“其一,营帐边缘挖制的排水沟用于排放雨水及平日里的污水。”
姬辰曦心虚地咽了咽嗓子。
“其二,你若再是发热,便搬离本侯的营帐。”
能看得出,男人惯是发号施令的角色,说话时语气略沉,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尽管没有言明,可小公主知晓,凶巴巴什么都知道了。
她悄悄将喝不下的汤药倒入沟渠的事儿。
瞒不住了。
……姬辰曦用完汤药,唇齿间的苦涩让她眉心紧蹙,男人早已离开,她的视线不经意间划过通风的窗口。
忽然——
她视线微凝。
阳光能直射到的角落,被人绑上了一根麻绳,上头晾晒上了一连串各色的布料。
并非是手帕,她能看清布料上头的细软系带。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脑海,姬辰曦掀开被褥,趿上绣鞋走近这一长串的布料。
等确认看清这是什么,她原本苍白的脸色骤然间通红,就连耳垂也在须臾间染上了粉霞。
脑中忽地回想起昨夜凶巴巴的那一句——
【擦擦,本侯替你想办法】
这便是他想的法子?!!
姬辰曦咬着唇瓣,呼吸也蓦地变得急促起来。
这营中皆是男子,这些小衣又全都晾晒在此处,若是被其余人等瞧见了,又或是已经被浆洗衣物的人触碰……
只要略一深想,她便控制不住地呼吸一滞,她日后哪儿还有脸示人!
……
等到酉时三刻,裴彻渊按时送来晚膳。
两个时辰之前还好生生的小姑娘,这会儿看向他的眼神却是既凶又恼。
男人步履微缓,心中生出了几分疑窦。
虽说凶唧唧的小雀儿杀伤力可几乎不计,可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又有什么事惹了她?
“你你你……你下作!”
姬辰曦等到男人绕过屏风,停在她身前,一手将藏在被褥里的藕粉小衣摔扔了过去。
细腻柔软的料子砸在裴彻渊胸膛,又轻飘飘晃悠着落下……
男人指尖微勾,勾住上头细软的系带。
柔软便停滞在了半空。
小公主深吸一口气,嗓子眼儿一呛,咳得天昏地暗,细嫩的手指倾斜向上指着身前的庞然男人,指尖轻颤。
“放,放肆!”
放肆?
在裴彻渊的记忆里,姬辰曦是第一个胆敢对她说出这两个字的人。
即便是他的父母双亲,在他成长的这些年里也不会动辄训诫。
向来威风凛凛的忠勇侯,生平第二次被同一个小姑娘指着鼻子骂“下作”。
得给她一个教训。
男人浑身的气压骤沉,下颌线绷得极紧,只垂眼一扫,淬了冰的眼神便让小公主硬生生止了咳。
姬辰曦本能地接收到了某些不妙的讯号。
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气势锐不可挡,若男人真是有心,哪里是她一个锦衣玉食、而今又失了底气的小公主能承受得住的?
“既是有力气胡闹,便立即搬离本侯的营帐。”他冷冷开口。
哭也无用,裴彻渊心想。
小公主微怔,下意识往温暖柔软的鹅绒被里缩了缩。
愣怔过后,更多的是委屈。
她手里紧紧捏着的一团薄软,是余下的那几件小衣。
姬辰曦微垂着小脑袋,胸中的自尊和傲气疯狂上涌,瞬间便红了眼眶:“我大樊的女子,绝不受辱。”
裴彻渊微怔,他唇角轻微地阖动,下一刻原本轻垂着的眼眸却猛然抬起,眼神陡然一凛。
电光火石之际,姬辰曦原是要冲着那方桌的棱角狠狠撞过去,却在中途一头撞上了男人粗糙温热的掌心。
她是使了狠劲儿的,硬生生撞得裴彻渊往后退一步。
若说刚才的男人只想给她一个教训,挫一挫她的脾性,那眼下的他即便是在迟钝,也琢磨出些不对劲来。
爱娇爱俏的小雀儿怎会忽然想自戕?
看这力道,并非是在做戏。
“你……为何拦着我?”
姬辰曦捂着小脑袋,方才猛地撞过去的力道反弹过来,她的脑袋又痛又晕。
这个凶神恶煞的侯爷,生的是一双铁掌不成?
“出了何事?为何想要自戕?”
男人肃了脸,沉声问道。
小公主满腔的冲动已经在方才撞向桌角时涌散了大半,这会儿冷静下来,也有了余力思考交谈。
她盯着裴彻渊手指勾着的那截料子咬了咬唇,艰难开口。
“本……我的小衣,岂能让外男瞧见?更遑论还……还触,触及”
男人垂着眼睑,听着小雀儿哆哆嗦嗦的艰涩话语,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伸臂,那截藕粉的柔软布料霎时便横亘在两人眼前。
姬辰曦又深吸了一口气,一双圆润的小鹿眼里染上羞愤。
“每一块布,皆由本侯亲自去郡里采买,也由本侯亲手洗净晾晒。”
“没有他人触摸,也无人瞧见。”
他字字清晰,沉声说得明白。
姬辰曦眼里的羞愤缓缓消逝,不是让下边儿的那些人给她买来浆洗的?
也没让其余男子瞧见?
“又或者,你想要自己来洗?”
男人的视线下移,看向姬辰曦藏于被褥下的双手。
小雀儿那双手指如葱根、手无寸茧,哪里是能沾得了粗活的。
他昨夜既是应了她会想法子,自然也会办到。
略一回想到当时为她挑选衣物的场景,那挑花了眼的料子及颜色花样,裴彻渊深色的耳廓诡异地染上几朵红云。
姬辰曦已经彻底回过神来,原来这小衣是由凶巴巴亲自去采买的……
既没有假手于人,那她所担忧的那些也就不会成真。
至于男人的后一个问句,小公主全当作没听到,对此充耳不闻。
为确保这件事没有万一,姬辰曦抬眸同他对视,认认真真道:“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言下之意,绝不可为外人道也。
这也是她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这招惯是她用来隐瞒自己某些小心思的,无论是同福安殿的宫女嬷嬷,还是同王兄,皆屡试不爽。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故技重施。
岂料她话音才落,便迎来男人的一声嗤笑。
“放心,这件事若流传出这顶营帐,本侯所遭受的流言蜚语比你更甚。”
姬辰曦张了张嘴,原是想反驳,可她略一细想,又觉得凶巴巴所言有理。
若是让他麾下的将士知晓他们侯爷在这儿为她洗衣喂饭……
想必甚是精彩。
“那……那我的衣裳只能穿一回,脏了便要扔掉。”
男人皱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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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斥她哪里来的娇气脾性,可心思缜密如他很快读透了姬辰曦那点儿小心思。
裴彻渊剑眉微挑,凌厉的目光中少见地含了几分调笑。
小公主难为情地错开视线,语气突地变凶:“若不然……你就立即遣人送我回大樊!”
立即?
男人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嗓音粗哑冷冽:“区区一舞姬,哪里来的胆子要挟本侯做事?”
姬辰曦一怔,是了,她如今是受制于人的舞姬。
他压低音量,鹰眸紧紧锁着她:“别想着逃,以你的资质,离了本侯,活不过三日。”
男人斩钉截铁,似冷面修罗般,为她的命运下了定义。
藕色的雪缎从半空中缓缓飘落到小公主的眼底,余光所及的已是男人离开的背影。
背后又响起了细弱压抑的啜泣,裴彻渊皱眉,加快脚步离开了他的营帐。
*
半个时辰后,端坐于书案后的裴彻渊手执狼毫,正聚精会神地在写着些什么,帐外直直朝这边来的脚步甚是急促。
沈绍急匆匆走进帐内,行礼的同时便急着禀报:“侯爷,那姑娘似是有些不对劲。”
他这整个大营里,便只有一个姑娘。
男人笔下微顿,行云流水的笔尖霎时停顿出了一个黑点。
沈绍的脸色有些急切:“属下按侯爷的吩咐去给那位姑娘送今晚的汤药,可在屏风外唤了她许久,里头也没人应和。”
“属下忧心是出了事,便兀自闯了进去,便看见那姑娘缩在被褥里浑身发颤、面色如纸。”
“恕属下直言,这症状……像是中了毒啊!”
中毒?
小雀儿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经由他的手?
在他这铁桶一般的大营中,又怎会中毒?
……男人步履匆匆,等到他见到姬辰曦时,心里也跟着蓦地一沉。
不过半个时辰没见,她的脸色比起病中更是难看,几乎没了半分血色。
裴彻渊走近床榻,伸手探在姬辰曦的额间,触手一片濡湿,汗泪交织。
“哪里难受?”
她额间的温度,也不像是又起了热。
再者……前几顿汤药,可都是他亲眼见着小姑娘喝下肚,一滴未剩。
以宋予澈的医术,不该如此。
姬辰曦当然知晓自己哪里难受,她睁眼便见到了凶巴巴的黑脸,他的身材太过高壮,像座小山似的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小公主皱着一张鹅蛋脸,有气无力伸出两手,抱握着裴彻渊粗糙厚实的大掌,苍白的唇瓣微张,艰难出声。
“你低头。”
男人的目光却满是不赞同,侧首吩咐立在屏风旁的沈绍:“去找宋予澈过来。”
“不!不要!”
抓握住他掌心的两只小手忽然间加大了力道,男人垂眸。
小姑娘一双圆润的小鹿眼溢出了一种名为祈求的情绪,她嗓音虚弱:“低头。”
裴彻渊喉结微动,劲挺的腰部微弓,缓缓俯下身来。
姬辰曦已是声若蚊蝇:“我……日子。”
男人眉心缓缓拧了结,她的声音太小。
为听得更清,裴彻渊直接附耳过去。
……小日子?
“小日子是何日子?”
日子还分大小?
又同她这糟糕的脸色有何干系?
他问得直接,平日里锐利的鹰眸里罕见的弥漫着疑惑。
姬辰曦微哽,方才苍白如纸的脸色肉眼可见多了几分绯红。
她闭上眼,自暴自弃咬了咬唇瓣:“女儿家的癸水总该知晓了吧?”
癸水?
男人身形骤僵。
裴彻渊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些什么,他的目光像是被冻住了似的,瞳孔微微张开。
他几乎不敢再去瞧姬辰曦的脸色,手心飞速地沁出了一层汗。
“那你……”他吐字有些艰难。
“你快别让大夫进来啊!”
小公主咬着唇,皱眉瞪着她跟前的高大男人,低声埋怨道。
姬辰曦已经知晓他方才口中的宋予澈,便是那名给她诊过脉的大夫。
这军中全是男子,这种女儿家的私密事,当然是少些人知晓为好!
可男人听了她的话,却有些犹豫。
“可你……看起来不怎么好。”
既是身子不适,那就该让大夫来诊脉。
姬辰曦恼得牙痒痒,心中虽又气又急,可她出口的嗓音偏硬气不起来,依旧是带着娇气的质感,尾音委屈得发颤。
“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是正常的。”
她又羞又恼,可又不得不跟他这个榆木疙瘩解释,不然她怕凶巴巴当真让那军医进了帐。
“当真?”裴彻渊眉心的褶皱拧成了结。
这并不符常理,按小雀儿的意思,岂非每过一月,就得这么不适一回?
且他观她的脸色,这并非一般的不适,比起她生病发热还要难受。
“当然是真的!”
姬辰曦着急的气音将将落下,帐外便传来了响动,是沈绍及宋予澈到了。
小鹿眼里霎时蒙上了一层湿漉漉,是生生急出来的,小公主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眼里的意图很明显。
让外头的那两人走。
裴彻渊稍作权衡,小姑娘对此反应太过强烈,若是不依了她,怕是会闹出更大的祸事。
男人沉声让外间的两人退下。
等听到脚步声由近及远缓缓消逝,姬辰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情绪稍一舒缓,小腹的坠痛便明显了起来。
姬辰曦阖上眼眸,将整个身子侧着蜷缩成一团,想静静地熬过那一阵的痛意。
裴彻渊是亲眼见到她的脸色是如何的由赤转白,原本舒展的眉形也缓缓蹙起,明显是在忍着疼痛。
他手指微蜷,有些不解为何这般难受还是不愿让宋予澈来诊脉。
“本侯如何才能帮你?”
姬辰曦长卷的眼睫颤了颤,显然是听见了他的话。
要说帮她,还真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只是这事儿,比起小衣更让她羞于启齿。
裴彻渊垂眸等了几息,没见小姑娘开口,也自觉他方才出口的话毫无道理。
即便她的身子再是难受,这世间也无神药能将她的病痛转嫁到他的身上。
男人脸色莫名有点沉,将那鹅绒被褥往上拉扯了两分,使之能将里头软乎病弱的人儿包裹得更为紧实。
可就当他要收回手的那一刻,却忽地被一抹柔软握住了拇指。
他的指节粗大,可姬辰曦的手指却纤细柔软,握住他拇指的力道软乎乎的,没几分力气。
裴彻渊没敢有其他的动作,只刻意压低音量:“怎么?”
他平日里的嗓音粗沉惯了,即便是特意温和了态度,听起来也有些滑稽。
小公主深知,她如今身在漓营,能寻求帮忙的人只有面前这个凶巴巴的侯爷。
“不知侯爷可曾听闻……月事带?”
裴彻渊微怔,脑中自动重复着软绵绵的泣音。
月事带?
……
眼下已经入夜,即便是历来有求必应的小公主也知晓自己的请求有些强人所难。
可她当真是别无他法了。
她只管提出自己的诉求,至于要如何实现,姬辰曦闭着眼不愿去深想。
半梦半醒之际,小公主被唤醒了。
她睡眼惺忪,等看清凶巴巴手里的长软布条时,脑中忽地一个激灵,霎时间清醒过来。
她那双小鹿眼瞪得溜圆,嗓音还有些刚睡醒的嘶哑:“……这是?”
裴彻渊历来凌厉的鹰眸中闪过一抹故作镇定的不自在。
这是按着姬辰曦所要求的赶制的,虽说有些粗糙,可也不至于瞧不出来。
“本侯用香胰子净手了十三回,也并无其余人等瞧见,暂且可还能将就?”
姬辰曦盯着他手里的绵软布料,看得出,面上的那层布料正好是先前晾晒着的小衣,至于内里填充的……
小公主也不知怎的眼神微瞟,便恰好瞧见了桌面上那床破了的棉被,内里的棉花露出来些许。
她分明也说过,若是没有棉花,草木灰也勉强能行。
可凶巴巴偏偏……
8. 梨花带雨
“……谢,谢谢。”姬辰曦忸怩出声,垂着又长又翘的眼睫,道谢的时候并没有直视裴彻渊的眼。
谢?
这话倒是新鲜,起码在纠缠他近十年的梦境里,从未听她道过谢。
于是小公主便只听见一声轻嗤,手中便塞过来了又软又长的布料。
“收拾收拾。”
他站起身,忽又拧了眉,不确信道:“你一人,能行?”
毕竟是连粗碗也拿不稳的金贵小雀儿。
姬辰曦僵着身子,她方才歇息了好一会儿,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
这会儿被男人的话一激,两颊更是通红。
“本G……我命你立即退下!”
小公主差点儿跳了脚。
枉她方才还特意道了谢,这个粗俗下作的凶巴巴侯爷张口就敢冒犯她!
若是在大樊,她定要命人将他关起来,狠狠打他十个大板!
裴彻渊摸了摸鼻尖,也后知后觉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妥。
若小雀儿言自己不行,难不成他还能亲自帮她?
男人轻咳两声,对姬辰曦方才跳着脚的呵斥选择性忽略。
“本侯的意思,你若身子实在不适,尽可歇息,待有力气了再说。”
“至于这脏了的被褥,本侯替你做主。”
裴彻渊扔下这两句话,便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地离开,也不知是突然间有了什么着急的事儿。
独留坐卧在榻上的小公主红着脸蹙眉。
罢了,十个大板有些多了,三个,就三个就成……
等姬辰曦勉强打理好了自己,小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坠痛。
她撑着力气勉强看了一眼被自己裹成一团堆放在床榻角落的布料,上头已经印上了血迹。
心中的委屈和恼怒犹如火山喷发一般喷涌而出……
小公主捂着小腹,毫无意外又哭了鼻子。
裴彻渊端着那碗刚熬制好的药汁进帐,便听见了熟悉的哽咽啜泣声。
他本步履极稳,可甫一听到屏风另一端传来的哭声,手中的汤药便不慎抛洒了几滴到虎口处。
几次张唇斟酌着语气,他终于沉着声开口:“是又出了何事?”
“身子不适?”
“腹中疼痛难忍?”
“又或是方才那东西不合你心意?”
……
他耐着性子,接连猜测了几个可能,可屏风另一端的啜泣声不减分毫。
显然是听见了,但不愿理他。
裴彻渊也不再询问,径直绕过屏风,榻上的人儿裹在被褥里,娇娇小小一团,哭得梨花带雨,即便是他来了,也视若不见。
这在以往,还从未有过。
男人顺手将药碗搁放在了桌面,旋即在面朝床榻的那张圈椅上坐下。
他皱着眉提醒:“喝药。”
少女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只紧紧揪着被褥抽抽搭搭。
她已哭了许久,不仅腹痛,胸口还发闷,气息已经开始不匀,一张小脸儿憋得泛红。
她眼下这副模样,就像是下一刻就要背过了气儿去。
裴彻渊也不再浪费口舌,伸臂想将人给抱起来。
下一瞬,虎口传来的尖锐疼痛让他额角的青筋骤然一跳。
姬辰曦见他还敢伸手,小嘴儿一张便咬住了他的虎口,将满腔的委屈发泄出来,她用了狠劲儿。
男人霎时沉了脸,右手紧握成拳,结实紧绷的皮肉让姬晨曦几乎无从下口,连腮帮子都绷得疼。
裴彻渊眸色沉沉,右臂一个毫不费力的轻巧震动,就将咬住他手不放的小姑娘给震开,仰躺在枕上。
他蓦地起身,一个眨眼的瞬间,便已经掐住了她细弱的脖颈。
指腹下的纤长脖颈细腻滑嫩,跳动的脉搏脆弱不堪,他仅用了一成力不到,小雀儿的一张鹅蛋脸便已经憋得通红,眼角溢出了两行清泪。
姬辰曦目之所及是男人硬朗坚毅的模糊俊脸,按在她喉咙软骨上的力气像铁钳,是她完全无法反抗的力道。
每一次试图吸气,喉咙就像堵了一块石头,完全阻断了空气的进入……
她要死了嚒?
她只觉对不起大樊的子民,身为公主,她受万民供养,却受辱死在了别国将军的手中,她会让大樊蒙羞。
这样的死法,只愿她的身份永远不会被公之于众。
小巧的鹅蛋脸已经由红转白,她出声极为艰难,声线已经变得破碎:“你……混蛋。”
裴彻渊眉心一跳,手中当即松了力道。
方才还哭着狠咬了他一口的人儿浑身都已经脱了力,她仰躺着咳嗽,双眸泪眼婆娑,似是弱小无力却又怒急的小雀儿,连翻身的力气也无了。
男人的瞳孔骤缩,虎口上印着带血牙印的大掌顺着小姑娘的脖颈下滑,揽住了她的肩背,手臂略微用力,便将人从被窝里给捞了起来。
姬辰曦没有力气反抗,只顺着他的力道一头栽进了对方硬邦邦的胸膛。
轻轻“嘤~”的一声,置于她背后的那只大掌霎时收了几分力道,却还是在不停地替她顺着气。
……
姬辰曦咳了好一会儿,又靠在坚实的肩头上喘着气,将满脸的眼泪鼻涕都一股脑儿地擦在了裴彻渊身上。
等她缓过气儿来,稍微舒服些了,却又开始自己嫌弃那一块洇湿的布料。
她从裴彻渊的怀里坐起身,与之同时,一直在她背后安抚的大掌也突然间收回。
“好些了?”
男人的嗓音沉闷,可姬辰曦没吭声。
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她久久不能忘怀,以至于往日灵动有神的小鹿眼还透着几分恐惧和茫然。
她的眼神向来直白,情绪都藏在眼里,根本不用猜。
裴彻渊手指微蜷,隐忍着落在身侧。
他偏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汤药,故意沉下脸:“喝药。”
这是宋予澈根据她眼下的情形重新配置的方子,于她腹痛有益。
姬辰曦听见他的声音,身子下意识地一颤,恍惚着接过药碗。
每吞咽一次,喉咙就疼得厉害,可她身前男人的身影太过骇人,她不敢反驳。
“慢着些。”
裴彻渊皱眉提醒,话音才落,只顾着吞咽的小雀儿便猛地一呛,捂着自己的脖颈咳嗽,单薄的身子颤得厉害。
他垂眸扫过她手心捂住的位置,心中当即有了计较。
“喉咙疼?”
男人抬手接过药碗,另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之拉扯开来。
白皙纤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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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长脖颈映入眼睑,上头由他手指留下的印记极为显眼。
裴彻渊不自觉绷起了下颌,他分明只使了不到一成力,只是想稍作警告。
实在是娇气,不能再养在营里了。
小公主却咽了咽嗓,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你想杀了我?”
她嗓子不适,声音已经及尽沙哑。
男人却面色严肃:“本侯若想杀你,你这条命岂能留到现在?”
姬辰曦已经恢复了思考的能力,闻言心中一震,胸口的跳动又快又剧烈。
她知晓,男人所言不假,若真想要她的性命,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可他实在是可怖,原以为他只是长得凶神恶煞,经由这些天的相处,她自大地以为已经能不将他放在眼里。
可方才那一遭是真正提醒了她,他若是想对她如何,也只是一个念头,动动手指的事儿。
……
小公主彻底消沉下来,不仅是身子不适,就连心气儿也似乎在突然之间被磨了个干净。
只要身在漓营,她便逃不了。
漓国这个凶巴巴的侯爷,不会送她回去的。
难不成真要等到他的生辰,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舞一曲?
可她不会起舞,届时也定会暴露。
究竟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姬辰曦郁郁寡欢,具体表现在男人说什么她便听着做什么,不再提要求,也不再闹脾气。
对此,裴彻渊感受得最为明显,小姑娘那双圆润灵动的鹿眼就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灰蒙蒙的,连眨眼都似是懒得眨。
不再同他说话,甚至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距离昨夜的不愉已经过了整整一夜,姬辰曦坐在被褥里,双手捧着药碗小口吞咽,垂着眸端得是一脸乖巧。
男人指尖微动,别开了视线。
下一刻,床尾团成一团的褶皱布料引起了他的注意,小雀儿的衣裳都是经他的手去亲自采买的。
无论是布料的颜色还是款式都经过他的眼,也正是因此,裴彻渊只打眼一扫,便已经知晓这团染着血迹的布料是什么。
碾着砂石的脚步声朝着床尾走了去,姬辰曦一开始还没察觉到什么,直到对方嗓音低沉地问她。
“换下来的衣物为何还藏了起来?”
姬辰曦浑身一僵,什么藏了起来?
她向床尾的角落看了一眼,下一刻便瞳孔震颤。
在那只粗糙偏黑的大掌就要触摸到那团柔软布料的前一刻,小公主不管不顾地扔开手里的药碗,从床头的位置一下子扑了过来。
她深色语气慌乱不已:“别碰它!”
裴彻渊手下的动作僵在半空,黑沉沉的鹰眸微闪过一缕暗光,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抬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慌慌张张将那团布料抱入怀里,似乎还觉着不够,又将布料一把塞进了被褥。
男人紧绷的唇角几不可查抖了抖。
“你就打算一直藏在被褥里头?”
姬辰曦紧抿着唇:“……”
“每更衣一回就往底下藏一回?”
小公主忍了又忍,颤着唇瓣终于是吐出了一句:“不许多言!”
默了默又稍微软下音量,补充一句:“不劳侯爷费心。”
9. 走水
裴彻渊捏着眉心,又敛目看了眼坐在被褥中间一脸羞愤,红着耳垂的小姑娘。
总算是有了几分小雀儿该有的活泼模样。
他视线微移,目光所及她身后隆起的被褥时,下一刻便眉峰轻挑,低沉嗓音传入少女的双耳。
“眼下怕是不行。”
姬辰曦抿着唇,她当然也知晓这并非长久之计,只是……
只是她穿过的衣物,是决计不能再让外男来浆洗!
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小公主皱紧了蛾眉,狠狠下了决心:“待,待我身子好些了,我自个儿来。”
她是不会洗衣裳,不过既已落到这种地步,她的身份也无人知晓,她可以学着洗。
“待你身子好些?”男人语调微扬,“许是来不及了。”
姬辰曦微怔,怎地就来不及了?
她抬眸,灵动清澈的眼眸盛满了疑惑和不安。
男人示意她一眼:“药碗可是被你亲手打翻,同本侯无关。”
姬辰曦立即回头,方才她还没能将那整整一碗汤药喝完,剩下的药汁已经浸湿了她的鹅绒被。
就算她想要趁着白日里日头好就这样晾干也不行了,黑乎乎的药汁洒在宝相花纹上,必须得搓洗干净才行。
小公主梗着脖子僵在原地,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她的脖颈纤长白皙,这样的姿势,喉咙处的青紫彻底落入裴彻渊眼底。
男人噙着淡笑的嘴角缓缓抿直。
他转身出了屏风,惹得方才还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小公主连忙跪坐起来。
姬辰曦伸长了脖子往屏风外的方向探身,脸颊上的红晕渐散。
凶巴巴就这样走了?
那她眼前的这一团糟该如何处置?
好在,很快她便听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小公主立即缩回了脖子,垂下小脑袋,盯着被褥上弄脏了的绣纹,有些手足无措。
待会儿若是凶巴巴将这被褥带走了,那她那染了血迹的亵裤怎么办?
少女羞恼不安地视线不断扫过周围,忽地那盏油灯引起了她的注意。
……
裴彻渊正在收捡东西,皆是这几日因着姬辰曦才在这帐中添置的。
包括但不限于几只粉彩瓷碗,精致的羊脂白玉杯,另还有几双没来得及给她的绣鞋。
男人掌心托着一双精致纤巧的锦鲤纹翘头鞋,他并没有亲手丈量过那双足的大小,只是凭着那次的偶然一瞥。
然他目力极好,想必她穿上会合适。
除却这些,还有一双因着她沐浴买来的的木屐,比之他一只手也长不了多少。
沾了水的纤巧双足会踩入这双木屐,脚背的经脉和嫩粉的脚趾……
裴彻渊喉结微动,冷着脸将这双木屐也收入了箱笼。
“啊——”
屏风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慌乱的尖叫。
裴彻渊瞳孔微凛,立即回首望了过去……
待他三两步绕进那扇屏风,眼前所看到的景象让他胸腔的跳动瞬时加速,每一下都砸得他肋骨发颤。
与此同时,营帐外的亲卫也都着急呐喊起来。
“走水了!!”
“侯爷的营帐走水了!快去挑水来!”
……
姬辰曦身上裹着一层藏蓝的外衣,被男人单手抱出了营帐。
小巧的鹅蛋脸上不知从哪儿沾了几缕黑灰,她埋头抵在裴彻渊的颈侧,不敢露脸让其余人瞧见。
至于抱着她疾步走出的男人更是面沉似水,凌厉的剑眉紧皱,周身散发着冷冽骇人的气息。
“侯,侯爷?”
沈绍急匆匆地赶来,神色慌乱,他方才还在茅房,隐约便听见了外头大喊走水的消息。
连腰带也没来得及系紧,这便急吼吼赶了来。
臂弯中的纤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裴彻渊抬手稳住她的后背,侧眸睇了沈绍一眼。
“油灯燃了鹅绒被,此处交由你。”
“啊……是!”
在沈绍震惊的目送视线中,魁梧挺拔的男人护着怀里纤弱的身影快步离开。
从头到尾他也没能瞧见侯爷怀里那人的一根头发丝儿。
这才几日?
侯爷待那小舞姬就如此的与众不同?
……
姬辰曦紧紧抱住裴彻渊的脖子不肯松手,男人身上是一股凌冽的松木冷香,像在苦寒的荒漠扎根已久,冷冽漠然。
她又闯祸了,这一回凶巴巴会不会直接掐死她?
小公主拿不准,觉得既害怕又丢人,脸儿不停往裴彻渊的脖子里钻。
男人感受到怀中哆哆嗦嗦的纤软身子,烦心病弱的她就这样晕过去,另一只手直接护住了她的腰。
掌下的腰肢盈盈一握,又细又软。
身为舞姬,却又如此体弱易病,以她的资质容色,若是在樊国的达官贵人之中露了脸,绝不可能再被送到此处。
裴彻渊脚下步履不停,心中却又开始暗自琢磨起她的身份来。
进到另外一顶营帐,他径直走到最里处,将怀中纤细轻巧的人儿直接安置在了桌面。
臀下的触感又冷又硬,姬辰曦浑身一颤,紧接着便见那堵结实温热的胸膛往后退开来。
凶巴巴,哦不,这会儿已经是凶神恶煞了。
男人一张脸又黑又冷,一只胳膊比之她的腰也细不了几分,她似乎都能看得见他周身缭绕散发着的冷硬黑气。
小公主自知理亏,一双大而圆的小鹿眼里满是心虚慌张,她方才已经在他身上哭过了,这会儿卷翘的睫毛上沾着水光。
她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只是想……”
裴彻渊鹰眸微眯,目带审视:“本侯率军驻扎在漓樊的边境已有三载。”
姬辰曦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停下。
她的瞳仁本就大,而今因着她的讶异而微微张开,显得更是无辜。
为何要告诉她这些?
“你是樊人送来的舞姬,又纵火烧了漓营主将的营帐。”
他暂且点到即止,经由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能看得出,眼前的小雀儿娇弱不堪,可脑子终究还是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胆子虽小,可有的话她能自己琢磨明白。
姬辰曦再是不知事,也是从小经由皇家教导的一国公主。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身为樊人,眼下的身份又是被送来给漓营主将庆贺生辰的舞姬。
这样的身份,纵火点燃了对方主将的营帐。
若是给她扣上一顶从大樊来的细作,只为刺杀漓国侯爷而来。
那她还焉能有命在?
她丢了性命还是小事,若因着她的缘故,而挑起了两国争斗,那她可真就是大樊的罪人!
几乎只在一个呼吸间,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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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曦便已经想明白了这些。
她有些急了,看着已经退开好几步远的男人,下意识想阻拦他的离开。
姬辰曦撑着桌面往下跳,足下踩着的是砂石地,她突然间蹦下来本就自带一股重力,砂石粒又尖又硬,光脚踩上去硌得她脚掌生疼。
她没穿鞋,方才还在榻上便闯了祸,又被突然闯入的凶巴巴抬手给抱了来。
脚底被刺得生疼,可她半点没吭声,甚至还忍着疼往前走了两步。
看得裴彻渊眉心一跳。
“方才的确是我不慎烧了你的营帐,我原本只想燃了那染了血迹的衣物……”
“我一人做事一人担,还望侯爷莫要多想,也莫要迁怒他人。”
姬辰曦心里急,她知晓仅是道歉必不足以消解对方的怀疑及怒火。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地想到了自己身上的那枚玉佩。
她将佩戴在心口的那枚玉佩扯了出来,捏在手心。
“这是我自小便佩戴在身的翡翠平安扣,价值连城,能顶你一百顶营帐,我愿将它抵给你。”
裴彻渊黑眸微闪,若是他没瞧错,这是一枚顶级的翠玉,无杂无裂,通体剔透,上头的雕工浑然天成。
这样的物件儿,不会出自寻常百姓家。
男人的眉峰压得更低,目光如炬。
“你究竟是何身份?”
姬辰曦在拿出平安扣之时,便已经做足了准备。
更别说她这几日也在夜深人静之时,也细细梳理过来到漓营后发生的事情。
她日前所说的舞姬身份太过笼统,这个一身蛮力又凶神恶煞的侯爷迟早会进一步地审问她。
小公主努力定下心,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
“我出身教坊司。”
教坊司?
男人鹰眸锐利,将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是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换都尽收眼底。
姬辰曦对他这样的眼神压迫已经不陌生,她手心微微出汗,尽量放平了语气。
“我来自民间,自小便被教坊司的嬷嬷收留,嬷嬷原想教我舞艺,可我天资愚钝辜负了她的好意,随着年岁变大,我在教坊司的处境也越发尴尬,终有一日,有人建议嬷嬷将我送到……你这儿来。”
“可我宁死不屈,不愿屈从,再后来我用了侍女递的羊乳茶,醒来便到了你的营帐中。”
她已经尽力将自己的身份编造得合理,出身皇家的小公主从未出过宫门,自小被保护得极好。
在她的眼里,舞姬只会出自宫里的教坊司。
裴彻渊负手立在她的身前,指腹相互摩挲,这是他历来在审视思索时的习惯。
“一开始,为何装作不识得本侯的身份?”
姬辰曦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她微微垂眸。
“刚睁眼之时,我太过惶恐、又惧又怕,一时没能想得到自己就是被送到了漓国大营。”
“后来,又想借着不认得你,想蒙骗你送我回到大樊。”
她的音色又软又弱,可语气还算得上平稳,面部也没有那些说谎的小动作。
小公主已竭尽所能地考虑得周全,虽说按照她的说法,自己之前蒙骗了他,可这样的情急之下的做法更是符合人性,想必会增加她这一席话的可信度。
裴彻渊睨着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出声。
姬辰曦大着胆子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侯爷,你不信我嚒?”
10. 好人
她的身形相貌同梦境中分毫不差,可神态心性又相距甚远。
天底下又怎会有这样巧的事?
他生来便不相信巧合,越是迷惑心神的事物,背后定然潜藏着更大的阴谋。
不管对方是想图谋何物,只要放在他眼皮子底下,必然翻不出风浪。
“又或者你还有什么其余的疑惑之处?”小公主轻声询问。
男人的目光深沉似潭,吞没了一切光亮。
“为何还想回到樊国?你那教坊司的嬷嬷已联合他人将你送给了本侯,即便是回去,你的处境也不会好。”
姬辰曦握紧手里的翡翠,直视着他的眼神微闪:“我不认得你……也害怕你。”
“这枚翡翠平安扣也是嬷嬷赠与我的,听闻是王后的赏赐,嬷嬷对我定是还有感情,许是这其中还有什么误会,我想弄个明白。”
这也是她连环计中的一计。
小公主佯装着不敢直视,错开了视线。
“这里不是大樊的领土,你生得又如此凶恶,我……害怕。”
她并未言明害怕什么,可裴彻渊自然能听出其弦外之音。
她一个身娇体弱又娇气万分的小姑娘,只身来到别国的大营,营中又全是粗悍的男人。
裴彻渊黑眸微闪。
凶恶?
“侯爷?沈统领遣属下前来禀报,火势已然完全扑灭。”
帐外忽地传来一板一眼又大着嗓门儿的禀报声,听那脚步声很快便要进到帐中,姬辰曦还站在原地,正对着营帐正门口的方向。
男人身形一闪,眨眼就挡在了姬辰曦的正前方。
等到那名小将掀开帐帘阔步而入时,便只能瞧见裴彻渊挺拔健硕的背影。
周围的气氛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微妙,他敏锐地感受到有一些不对劲。
然他已经进了帐内,即便是不敢再往前走,也只能硬着头皮就地跪下:“回禀侯爷,营帐内的火势已然扑灭,就是帐内的被褥、床榻以及桌椅都已经被烧毁。”
姬辰曦当然也听见了这一通禀报,按这话的意思,那便是屏风内的所有东西都被烧毁了。
她捏紧手里的翡翠玉佩,垂下小脑袋。
“嗯,退下吧。”
小将方才打眼扫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一览无余,整个营帐中就只有侯爷高大健硕的身影。
他低下头再度拱手,自以为已经揣度了侯爷的用意:“侯爷,樊人送来的舞姬貌美有余,可行事间毫无分寸,今日还胆敢烧了侯爷的营帐,不知是否想刻意对侯爷行不利,不若给她一个教训?”
小公主闻言,浑身僵在了原地。
男人却已是耐心告罄,略微侧首:“沈绍近日总在本侯面前提起你。”
小将闻言,脊背挺得更直了:“沈统领武艺高强、行事利落,属下一直以来视沈统领为榜样。”
“那他有无告诉过你,自作主张是本侯大忌。”
裴彻渊咻然沉了脸。
小将身形骤僵,声音陡然变得不稳:“属下……”
裴彻渊却已经收回视线,沉下音色:“退下。”
小将急慌慌地退出营帐,男人不动声色观察他身前小姑娘的面色。
原以为方才那番话会使得她焦急慌乱,却不想那张娇嫩的鹅蛋脸上闪着隐隐的好奇,目光追随着方才那人离开的身影,眉眼间还潜藏着兴奋。
裴彻渊:“……”
视线往下,纤细白皙的双足还踩在灰扑扑的沙石地上,男人眉宇间暗露不满。
姬辰曦的心情的确不错,方才那人想讨好凶巴巴说她的坏话,可不想弄巧成拙给拍到了马腿上。
这样看来,凶巴巴也是一个有脑子的侯爷,不会轻易被下面的人摆布,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姬辰曦身为皇室唯一的公主,手底下仆从环绕,也不乏见过这样的人。
凶巴巴的脾气同她一样,对这样投机取巧好馋言的人甚是厌烦。
更何况,方才男人没给他好脸色,四舍五入就是帮她说话了。
“大庭广众之下赤着双足,成何体统?”
小公主微怔,低头便正好瞧见自己白皙的脚背,十根脚指头泛着淡淡的粉。
她脸色蓦地一红,忙拉扯着裙摆想要遮掩,同时也往一旁的圈椅处小跑。
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她蜷着双腿窝进了圈椅,长长的裙摆将她的双足遮掩完全。
裴彻渊漠着脸收回视线,目光顺势扫过她跑过的地面,上头星星点点的隐约血迹惹得他眼神骤凛。
方才还勉强过得去的气氛骤然凝固,男人突地转身似要离去。
姬辰曦却又已经在这丁点儿时间里心生了一计。
她抱着双膝,只露出那双圆润无辜的小鹿眼,下半张脸被掩藏在膝下,急急喊停了那道大山般的背影。
“侯爷请留步!”
男人脚下步履骤停,微微侧首。
“虽说我是被送来给你庆贺生辰的舞姬,可我的确舞艺不佳,届时定会给你蒙羞,我待在你的营帐中,也会惹你那些属下不满,长此下去,怕是会损害你在军中的威名。”
“你能否遣人送我回到大樊?届时我定会感激你的。”
裴彻渊黑沉沉的目光深深睇她一眼,旋即转身继续离开。
他步履生风,腰背笔直,即便没有身着铠甲,行走间也极有力量感,只晃眼一瞧,便知他定是武将。
姬辰曦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帐中便又只剩下她一人。
小公主将弧度精巧圆润的下巴磕在膝头,喃喃出声:“这到底是应了还是没应?”
说到底,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何这个漓国的侯爷非要将她留在大营中,甚至还将自己的营帐让给了她。
裴彻渊回来得很快,他的脚步声同旁人不同,不飘不浮,踏地有声,每行一步都透着力量感,厚重沉稳。
男人掀开帐帘,先是扫了内里一眼,在姬辰曦疑惑的视线中,挥手让身后抬着箱笼的人进到帐内。
抬箱笼进帐的两人极为规矩,搁下箱笼后便匆匆退下。
好奇心使然,姬辰曦朝着那箱笼多看了两眼。
“那是什么?”她问出了声。
男人朝她走来,同时低声应答:“你的行李。”
行李?
姬辰曦眼眸骤亮,迫不及待地询问:“是要离开此处了?”
男人轻轻颔首。
的确是要离开,小雀儿生得太娇气,在这军营中有诸多不便,寥寥几日便折腾成这副模样,不是伤了便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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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连营帐也被她一把火烧光。
再这样下去,怕是养不活。
姬辰曦已经沉浸在了即将回到大樊的喜悦里。
她的身份不能暴露,可凶巴巴帮了她,便不能委屈了他。
看他这简朴的模样,想必囊中甚是羞涩,待她回到宫里,便将自己的小金库给他分上一半!
另外她还要去求父王和母后,给凶巴巴多些钱财。
眨眼间,如巨兽般的高大身影便已经停在了姬辰曦身前,男人伸手,五指摊开,内里的金疮药便露了出来。
“上药。”
姬辰曦更是感激得眼泪汪汪,她的足心破了,刺疼得厉害,没想到凶巴巴竟然知晓。
她愿意将她的小金库再多分些给他。
就那套她珍爱的红蓝宝石头面吧,想必日后他的侯爷夫人定会喜欢。
小公主接过他掌心的金疮药,吸了吸鼻子,说话的声音也带了委屈娇憨的鼻音。
“是我错怪你了,你是个好人。”
“你放心,待我回到大樊,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裴彻渊凌厉的剑眉微挑,已经知晓她误会了什么。
然男人却闭口不言,暂且没有戳破她美好的愿景,任小姑娘感激得语无伦次。
她唇角甜美小巧的梨涡,只有在她扬唇浅笑的时候才能窥探。
例如眼下。
她笑得娇美,明媚动人。
男人耷拉着眼皮,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眸逐渐失焦。
“侯爷?侯爷?”
裴彻渊忽地瞳孔微张,小姑娘的眼神示意很明显,窘迫着让他先行回避。
男人只字未言,沉默着转身离开。
姬辰曦望着那个挺拔矫健的背影快步远去,她悄声松了一口气,转而撩起了自己的裙摆。
原本是能直接上药的,可她很快发现了一件棘手的事儿。
方才地上的尘土脏了她的足底,导致原本莹白红润的脚底变得灰扑扑,甚至还有十分细小尖锐的石子儿已经嵌在了伤口里。
小公主尝试着拨弄,下一刻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湿了眼眶。
总归马上就要回大樊了,还是等回了宫让医女来吧……
她这回吃了这么多苦头,定要抱着母后哭诉一整夜。
裴彻渊再回来的时候,小公主已经忍着痛胡乱涂抹了一番,这就算上完药了。
男人也没多问,径自从箱笼中搜出了一双绣鞋。
“穿好便出来。”
他嗓音微哑。
姬辰曦点点头,她原本的绣鞋估摸着已经被烧毁了,这一双也不知是凶巴巴从哪儿弄来的。
瞧这上头的绣纹比起她平日里着的粗糙许多,可眼下的她心头雀跃不已,对这些也就不那么挑剔了。
待小公主套上两只鞋,双足落地后没走几步,脚底伤口的痛感就愈发明显,她不敢用力,为缓解疼痛,只能用脚后跟点地,慢慢儿往前挪。
好不容易挪到营帐的门口,她伸手掀开帐帘……
今日也是个好天气,帐外日光和煦,晴空如洗。
小腹还有些隐隐的坠痛,足底那几颗嵌进皮肉里的石子儿也钻着心。
可姬辰曦偏觉得高兴。
她终于能回大樊了!
11. 保护
凶巴巴身后牵着一匹健壮魁梧的枣红大马,皮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光。
等待男人停到她身前不远处,小公主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待会儿要骑马吗?”
她瞳仁大,浅瞳还泛着晶晶亮的光泽,瞧上去似是十分期待此事。
裴彻渊无声颔首,的确是要驭马带她离开。
“真的?!”
姬辰曦的确很期待,她身子弱,动不动就容易受寒起热,所有人看她就跟看眼珠子似的。
她从不被允许做任何有碍自身安危的事,自然也就从未骑过马。
宫里虽是有专门教导公主骑射的骑都尉,她也曾向父王求情过,却依旧不被应允。
可她毕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康禄公主,就算不会骑射,在宫里也有她专门的马厩,里头饲养着许多貌美体健的骏马。
也正是因此,小公主的眼光甚高。
可裴彻渊牵着的这一匹,也依旧是入了她的眼。
如此高大体壮,若是能骑着它在草原上奔腾,想必甚是气派。
裴彻渊垂目打量着一脸兴奋的小姑娘,她走路的姿态颇有些不对劲,是足底的划伤所致。
按她往日的娇气劲儿,早就应当使唤着人或抬或抱,可眼下的小雀儿却绕着乘风转了好几圈,甚至还大着胆子去摸它的鬃毛。
男人睨着还没马背高的小姑娘,默了默:“上马吧。”
小公主侧首看过来,骄矜地点点头,接着便是一脸的理所应当,伸出手臂。
“送我上马。”
裴彻渊抿唇:“……”
腿弯被人箍紧,视野猛地抬升,她一跃便坐上了男人结实的臂膀。
“抬腿。”
姬辰曦那颗小心脏蓦地提到了嗓子眼儿,缓慢地抬腿,小心翼翼跨坐在了马鞍上。
原来坐在马背上是这种感觉……
视野比起平日里高了许多,能越过前面巡逻的兵士看到远处的庖厨帐,她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马耳朵,温热颤动的触感让她不自觉抿出了两颗梨涡。
回想起日前在庆典上看过的那些骑射表演,王兄也曾特意在她跟前演示过。
这在小公主的眼里十分简单。
按照回忆里王兄的动作,姬辰曦往前倾斜着身子,双腿内侧轻轻贴紧了马腹,稍微使了些力道。
“咴咴……”
臀下的马儿收到指令,开始踢踏着步子向前。
小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瞧吧,她也会骑马了。
待回到大樊,定会让父王母后以及王兄们刮目相看!
“侯爷,梁域所作所为的确是属下的疏忽,恳请侯爷惩处。”
沈绍身为裴彻渊的亲卫统领,已经知晓了方才梁域前来回禀所发生的事。
未想梁域在他跟前谨慎有礼,背地里却如此急功近利。
原还想将之提拔为副统领,眼下看来是他识错了人。
侯爷的身边人必须得经过精心挑选,唯恐品行不端,沈绍低着头满头大汗,若真让他当了副统领,以后怕是不得安宁。
裴彻渊负着手,垂眸睇着地上他的这位亲卫统领。
沈绍跟在他身旁数十年,人品他自是信得过,且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为人也仗义,可就一点,耳根子软,容易被人蒙蔽。
男人鹰眸微闪,负于背后的手,指腹间相互摩挲。
“啊——”
背后忽地响起一声尖细的惊叫,裴彻渊心里一沉,蓦地转头,入目便是在马背上被甩得东倒西歪的纤细背影。
“侯,侯爷,属下这就去牵马来。”
沈绍忙不迭站起身,话音才落,便见身前高大强健的男人已经运着轻功,朝着那已经失了控的纤薄背影奋疾追了上去……
姬辰曦只是觉得速度太慢,原是想稍微增加些速度,却没想身下的马儿陡然间奔腾起来。
她手臂本就没什么力道,上半身被甩得东倒西歪,只能眯着眼死死勒住缰绳。
就在她指节僵直,就快要抓不住缰绳的时候,忽然感到背后一沉,紧接着她身子的两侧便伸出来两只长臂,代替着她拉紧缰绳。
“嘶——”的一声长鸣,臀下的马儿停了下来。
姬辰曦心有余悸,松松垮垮握着缰绳的两只手还在不停地颤抖,浑身僵硬着,心跳得她发慌。
一阵阵的后怕涌上来,后背也后知后觉地浸出一层薄汗。
“被甩下马背,轻则伤经断骨,重则死无全尸。”
头顶传来的嗓音粗粝,音色像是浸了冰。
一字字都在提醒着她,方才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
“我,我……”
等她出声,才发觉自己的嗓音也哑得过分,语调止不住的发颤,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晓自己在说些什么。
后背挨着结实温热的胸膛瞬间消失,马背一轻,男人又已经腾身下了马。
一阵冷风适时袭来,姬辰曦本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被风这么一吹,更是冷得发抖。
眼瞅着男人背过去的身影,小公主彻底慌了。
“我不要在这儿。”
裴彻渊听到身后的响动,甫一回首,便见着小姑娘腿脚无力摔下马背的情形。
他黑眸一凛,当即闪身接住了摇摇欲坠,半个身子已经摔下马背的姬辰曦。
后者吓得花容失色,四肢跟沸水里的面条儿似的,彻底没了力气。
姬辰曦原也只是想下意识去追人,一时情急却忘了自己双腿已被吓得发软,差点儿真就这样摔下了马背……
方才男人恐吓警示她的话语还历历在目,那么高,分毫之差,她就摔下去了。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她怕是再也回不了大樊。
“你别走。”
姬辰曦已经顾不得自己身为公主的傲气,拧着他的衣襟脱口而出。
裴彻渊僵站在原地,怀里纤细柔软的身子很轻,应是害怕得厉害,柔弱无骨陷在他怀里发抖。
他不是没有抱过她,前不久才将人抱出失了火的营帐,那时的她虽是不安,却弓着身子不愿同他紧挨在一起,可眼下却不一样。
小雀儿因着害怕胆怯,浑身无力缩在他怀里,在这一刻,早已顾不得男女大防。
这同梦境里的人完全不一致,梦里的她嚣张跋扈,他还从未见她生出过惧意。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僵在原地的男人声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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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
“想找死,也得出了本侯的大营。”
姬辰曦忙不迭摇头,又生怕对方就这样扔下她,揪紧衣襟的手指发白。
“我不想死。”
她还没回到大樊,还没见到父王母后,她怎会想找死?
僵抱着她的男人没再说话,只侧眸示意了一眼不远处马背上的沈绍。
后者得了他的示意,当即拱拱手,拽着缰绳转身离开。
……
一炷香的时间后。
姬辰曦望着眼前比她还高的马背,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上马了。
她咽了咽嗓,打算跟这个凶神恶煞的侯爷好生商量。
“咱们能不骑马嚒?”
裴彻渊看向不远处已经将箱笼理好背负在马背上的沈绍,身形挺拔如松:“你想如何?走出去?”
男人睇一眼身侧的纤细柔弱的身影:“以你的脚程,走出这大营便已是天黑。”
小公主沉默,她当然不是想走出去,她足底儿还疼着呢。
“马车?”
她抬起小脑袋,试探地望向一旁如山般高大的男人。
“可以让马车送我回大樊。”
沈绍刚兴冲冲地走近,便听见了姬辰曦的这一句。
马车?
沈绍立即皱眉,不解地看向自家侯爷。
他得的指示,并非是将这箱笼送到樊国去。
裴彻渊睇了他一眼,沈绍当即垂下眼睑。
他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些什么,侯爷难不成是想将小舞姬给骗回府?
姬辰曦还在等着裴彻渊的回应,在她看来,这个提议很容易就能满足。
可凶巴巴只眼神冷淡地睨她一眼:“不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圆一百里寥无人烟,若你还想尽快离开,便只能乘马而行。”
沈绍的眼神微变,颇具些难以置信的色彩。
侯爷竟当着他的面哄骗一小姑娘?
沈绍皱着眉将头垂得更低,佯装没瞧见姬辰曦那为难又迟疑的眼神。
“那……咱们需得多久才能抵达大樊的领土?”
裴彻渊没并未直接应她,只换了个说法,神色凛然:“若想离开这里就立即上马。”
离开这里……
这对眼下的姬辰曦来说,是压根儿不需要犹豫的选择。
于是乎,小公主几乎没再犹豫,当即便下定决心点了头。
她扬起脑袋,虽是仰视,但气势却很足。
“你需得保护好我的安危,放心,待我回了大樊,不会亏待你的。”
沈绍低着头站在一旁,两侧的肩膀却不受控制地一耸一耸。
他跟在侯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听到有人对侯爷说这种话。
还真想知道是怎么个不亏待法。
男人黝黑冷硬的脸色略显古怪,可也没在此问题上深入纠结,只俯身抬臂箍住了小姑娘的腿弯,用方才的姿势将她送上马背。
姬辰曦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几乎是在她臀部挨着马鞍的下一瞬,背后便是一沉,紧接着便贴上来一个结实温热的身躯。
凛冽清苦的松木味霎时包裹了她所有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