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魔女与夜莺相会》
1. 魔女的交易
桦树区的墓地夜里森冷凄清,魍魉横行。这里的管理员领着一份微薄的工资,怠于打理只有穷人的埋骨处,今晚他抱着酒瓶,躺在四面漏风的看守小屋里呼呼大睡。
约翰堂而皇之地经过他窗边,走入墓园。他朝四下张望,几座墓碑前放着报纸包的花,大都枯萎凋败。那些连花也得不到的亡灵卧榻则碎得只留下基座,繁茂的野黑莓丛霸占了这些空地。
男孩扒开荆棘摘下那些黑珍珠似的果实,嚼也不嚼吞入肚中。
野黑莓的季节已经过了,剩下这点软烂中带着变质的甜腻。但对一个一天没吃饭的十二岁孩子来说,已是珍馐。
约翰是桦树区圣玛丽亚孤儿院的新住民,因为没打扫干净大厅被院长免去了晚饭,只得这个点翻墙出来找东西充饥。
虽然整件事实在不是他的错,他才擦完地,几个打扫烟囱的孩子忘了清理鞋底便踩了上去,院长又恰好在他们之后回来,撞见了那些泥脚印。
但院长才不理会这些,他只管结果。
岩石下翻出了几只甲虫,约翰暂时还没勇气吃它们。靠在最近的墓碑旁,他闭上眼,静静积攒体力。
身体的不适和昏暗的环境一同作用,让他的精神也变得低落。在死者的住宅区中,约翰不由呼唤那个已不在人世的人:“妈妈……”
生活怎会如此?
若我生来就是为了受苦,你又为何要将我产下?
害得你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这不是你妈妈。”
沙哑却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约翰心跳骤停,但发软的双腿无法挪动。
笼罩在黑纱中的女人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眼前,她穿着一件蛀满虫洞的厚重礼裙,面纱后一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看墙角的蜘蛛
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抚摸墓碑:“这位是贝伦小姐,她死于风寒,从未生育。”
这个人是死神吗?约翰想,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他妈妈。妈妈的遗骨被扔进了王城外的沟槽,他没有钱将她安葬在这。
妈妈病死的尸身被拖走时约翰还在打磨零件的工坊做工,回来后便只剩一个连遮雨的帆布也不剩的窝棚。
和附近的人打听了消息,第二天他旷工去城外找她,找到天黑也只混了一身血泥,还被工坊老板打了一顿后辞退了。
“死神”见他陷入回忆不搭理自己,哼了一声:“小子,你不知道墓地的传闻吗,半夜来这里找死?”
约翰不语。
没听说死神有话痨的毛病,这个女人是活物。
她说的传闻他答不上,他才刚被自卫队扔进了这所孤儿院,没有朋友分享这类八卦,还不如等着女人自说自话。
女人弯腰,捏住他的下巴掰向自己,不耐烦地掀起面纱,想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约翰不由被面纱下的残酷吸引:这张脸半边被火焰亲吻过,袒露的组织结构如同肉色的矢车菊。花海中心一只无机质的灰白色眼睛,倒映着他的颜色。
但完好的那一半值得一整个金苹果,约翰第一次见到比妈妈还美的人。
她的面孔上同时存在着天使与魔鬼,就算大人白日里见了恐怕都会吓瘫在地。
感受到他的僵硬,女人狞笑,唱歌般说道:“这片墓地有魔女徘徊,会在深夜翻找死人的尸骨,带回去熬药。若你惊扰了她的好事,你也会成为原材料。”
约翰退无可退,气若游丝地问:“您就是魔女?”
见他不害怕,女人了无生趣地松开手:“是也不是。”
“您身上有吃的吗?”约翰举起胳膊,“我好饿,我愿意拿我的血肉和您换。”
女人蹲下身,裙摆铲子一样把地面砂土推开。她从缝在裙摆的暗兜中摸出两块黑糊糊的东西,塞进约翰嘴里。
很甜。
约翰没吃过比这更甜的东西,他都来不及细细品尝,化开的糖果就流入了喉管。
“巧克力。”女人也喂了自己一颗,翻看他的小臂,“肉太少了,连骨头一起都抵不上这两块甜点。但我今晚需要一个聊天对象,起来,要是能让我开心,待会儿我给你一整盒。”
为了食物,约翰踉跄起身,跟上她。
越往墓地深处走,墓碑破损得更严重,横亘在小径上的铁杉树枝戳得人皮肉生疼,约翰却没空拨开它们,女人走得很快,全然没有等他的意思。
女人说:“你妈怎么了?”
约翰心口一疼,轻声说:“得病死了。”
“什么病?”
“不知道,我们请不起医生,周围人说是天谴。”
女人冷笑了一声:“天谴。”
她们沉默地绕过几个倒在地上的十字架,女人的长靴踩烂了地上啤酒瓶的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女士,您要带我去哪儿?”
女人笑声阴测测的,“我改主意了,你长得漂亮,我要把你做成人皮偶,卖给喜欢这类东西的变态贵族。”
“希望能还上巧克力的钱。”约翰跟上了女人的聊天节奏,“在死之前,我能知晓您的姓名吗?”
“加奈塔,”风吹开面纱,那只完好的右眼转过来瞥了他一下,“没有姓氏。”
约翰心中生出一丝亲切:“我也没有。”
“你爹呢?”
“不知道,或许在我出生前就死在哪条巷子里了吧。”
妈妈从不和他说这些,他一问就哭。
所以他只问过一次。
约翰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只戒指:“这个,是妈妈留给我的,可能与他有什么关联吧。”
妈妈说,约翰,这是你身份的证明。
但它会把你我都拖回地狱。
妈妈生病时他想过典当这枚戒指,但到底还是错过机会了。
他的错。
气氛一下转变,加奈塔一看见这枚红宝石戒指,毛发似乎都倒竖了起来。
她恶狠狠地想要抢夺戒指,一直没什么力气的约翰却机敏地避开了。
“加奈塔女士,”他确信地说,“您认识我妈妈。”
“你和你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加奈塔咬牙切齿,“但你爹……把戒指给我看一眼,我才瞧不上你的东西。”
“他是谁?”
这次,加奈塔直接一把压倒了他实施抢劫,裙撑硌着他的肋骨。
她将戒指举在眼底,看清了内侧那圈字母。
“雪莱……”笑声从面纱后传来,引得树叶也一起颤动,“你是雪莱的野种。”
“野种”他听过很多次,“雪莱”却很陌生:“您也认识我的生父?”
“不,好吧,我知道他。”加奈塔起身,也把他拉了起来,“你知道你为什么是个要半夜来墓地找食的可悲小孩吗?”
“因为我们生来便有原罪?”
“什么原罪?你连字都不识还会读经书?”加奈塔嗤笑,“当然是这枚戒指主人的罪。小鬼,给你一个机会,我会培养你,教你怎么活下去,但长大后,你要支付我利息。”
约翰重复了一遍:“利息?”
“精明的小鬼。”
加奈塔举起戒指,宝石的切面将月光反射在她的瞳孔中。
“利息就是,雪莱这一姓氏。”
“你要把这个罪恶的家族献给我。”
约翰拿回戒指,顺势捧起她的手,贴上自己柔软的脸庞:“乐意至极,加奈塔女士。”
*
六年后。
风信子区,雪莱邸。
“约翰少爷,请下车吧。”
“谢谢。”
仆人接过他轻飘飘的手提箱,走在他身前,身后雕花铁门缓缓合上。
约翰唇角维持着谦逊得体的笑,随仆人穿过白沙铺就的道路,步入这座古老豪奢的宅邸。
进入大厅,一个黑发掺了白丝、面庞瘦削却仍不减风流的男人踩着楼梯一步步下来,眼神冰冷,态度热情:“小约翰?欢迎你,我的儿子。”
“父亲。”约翰由着这个男人环抱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
“当然。”弗格斯拍着他的后背,“你长得真美,像你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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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一样。”
他把揣在兜里的红宝石戒指掏出,还给了约翰。
前几日,一封匿名信把戒指和这个孩子的消息带到了他身边,好巧不巧,他的长子刚离世,他正需要一个继承人。
就算是为了探查这背后的阴谋,他也派人把约翰接了回来。
但至少凭这张脸他就能确认,他是他和安吉拉的儿子。
弗格斯想到那个怯生生的娇美修女,心中不无遗憾。
怎么就让她跑了。
面前约翰的面容与回忆重叠,青年腼腆地笑着:“我更希望能与父亲多几分相似。”
这样蹩脚的恭维符合他的成长经历,弗格斯哈哈一笑,接受了便宜儿子的赞美:“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你肯定更想休息,但随我来吧,我要把你未来的家人介绍给你。”
“当然,我也想先向大家问好。”
穿过走廊,羊毛毯吸走了他们的足音,约翰小心观察着两侧装饰的历代家主的肖像画。
直到弗格斯停下脚步,他也赶忙顿住,仆人为他们推开了面前的核桃木门。
会客厅深绿色的古董沙发上坐着一位穿淡粉茶歇裙的妇人,窗边眺望花园的女子则年轻许多,乳白色的长裙外披着一件蕾丝罩衫。随约翰走入,她们故作矜持缓缓侧过头,却在看清这个年轻人时难掩讶色。
她们以为会看到一个粗鄙野蛮的乡下人,入目的却是天父遗落人间的珍宝。
约翰的面容太精致了,一身垃圾也无法掩盖他的美丽。
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粗布马甲和起了毛边的衬衫,靴子也有修补的痕迹。但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衬衫和大衣也没有一道褶皱。
他的睫毛长过鸢尾花蕊,却盖不住海蓝宝一样明亮的眼眸,嘴唇饱满红润得恰到好处,脸庞线条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模糊了性别的边界。
随他走动,那束黑色发带固定的柔软卷发微微晃动,让人想起刚出栏的小马驹。妇人们屏住呼吸,直到他开始介绍自己才找回理智,纷纷别开眼。
弗格斯全当没看到妻女的失仪,高声对约翰说:“这是你的母亲与姐姐,尤利娅和恩雅。”
“母亲”挂上勉强的笑,“姐姐”则皱起了眉。
尤利娅从沙发上起身,拍了拍约翰的手背:“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约翰。”
恩雅一语不发直接越过他走出客厅,在约翰身侧卷起一阵香风。
“恩雅!”弗格斯按捺住怒气高喊了一声,但女儿脚步不停,仿佛弄丢了耳朵。
“真是……”弗格斯用手杖在地板上重重敲了两下,转为安抚约翰,“抱歉,她刚失去了哥哥,情绪有些失落。”
“我明白的。”约翰垂下眼,“要是我能代替已故的雪莱少爷让姐姐得到安慰就好了。”
尤利娅笑容一僵。
弗格斯却十分满意:“你也是‘雪莱少爷’。好了,该见的人你都见了,赶紧回屋换下这身不像样的衣服吧,晚餐时再见。”
约翰低声道别,随仆人来到三楼属于他的卧室。
房间有三个孤儿院宿舍加起来那么大,床头柜与书桌上都摆了刚从花园采来的奶黄色月季,插在玉润的白瓷瓶中。
屋里还飘着淡淡的熏香,约翰仔细分辨,没有毒物混在其中。
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朝北,阳台门半敞,风吹拂雪青色细纱,影子隐隐绰绰散落在酸枝木地板上。
等仆人躬身退出房间,约翰将门落锁,检查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异常。
他从阳台上眺望,庭院中有园丁在修剪花枝,更远处树荫之间冒出了一座小教堂的尖顶,那个距离没法监视他。
拉上窗帘,他踢掉鞋子躺倒在床上,床垫柔软得像是要吃了他。
“哈哈……哈哈哈。”
没了旁人,约翰宣泄着心里的痛快,谦卑的表象荡然无存。
“约翰·雪莱……”他喃喃着自己的新名字,“难听至极。”
“的确。”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2. 魔女的课业
约翰枕在脑后的手臂一抖,又很快冷静下来。
“小约翰,”一个不守规矩的女仆从床底钻出,拍打掉黑色裙摆的尘埃,同他一样,倒在床铺上,“这才是第一步,你就这么麻痹大意。”
虽然声线发生了变化,但这人的语气他可太熟悉了,只是出现在这里让他意外。
“加奈塔,你怎么进来的?”
女仆尖笑,吐出喉咙里用于变声的糖果,恢复成原来碎玻璃似的烟熏嗓:“暗道。你的房间就有两条,要我告诉你吗?”
“请告诉我。”
加奈塔翻了个身,趴在被褥上看他:“你拿什么换呢?”
虽然她易容成了别人的样貌,但表情仍属于魔女。太近了,约翰感到不适,又不愿挪动身体暴露自己的胆怯:“我得到的一切都会是你的,你却不愿意帮帮我吗?”
“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加奈塔轻哼一声,长臂一展把身后的枕头捞到怀里,“看看你,一下不光有了父亲和母亲,连姐姐都有了,却还贪图魔女的帮助吗?”
小约翰,小约翰。
约翰闭上眼,除了妈妈以外的所有人这么叫他都让他想吐:“加奈塔,你知道的,他们不是我的血亲。”
他们是猎物。
加奈塔抬手抚摸他的脸庞,修剪整齐的指甲刮过他的下眼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约翰用他那颗不太明显的虎牙咬住这根手指:“提前知晓剧本太过无趣,还请魔女大人耐心一点,不要离开观众席。”
加奈塔被咬了一口却不退反进,手指更深地探入约翰的口中,抚摸他的后槽牙和舌根:“敢咬我?你最好弄清楚,你的利齿该向着谁……”
她抽出手随意在约翰胸前擦了擦,爬下床。雪莱是个古老的姓氏,这处宅邸是从第一任家主手中传下来的,几度翻修后图纸变得乱七八糟没法看,有些捷径靠口耳相传才能得知。
约翰房间的密道一处在床底,一处在书架后,加奈塔展示了一遍开启和关闭的方法后就准备从床底离开。
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又是哪里来的情报。约翰单膝跪地,和钻入狭小暗道的加奈塔告别:“你还会来看我吗?”
“想问我会不会一直监视你吧?”加奈塔嬉笑着拍了拍手里的枕头,“忙死了,没空。这个我就带走了,不愧是雪莱家,什么都是高级货。”
约翰眼角一抽,他完全没注意到加奈塔什么时候顺手牵的羊:“你拿走了我怎么和仆人解释?”
“把另一个拆了,弄一地羽毛掩盖过去不就好了。”加奈塔白了他一眼,“随你怎么说。雪莱少爷,这也要我教你?”
照她说的做大概会被当成刚来这个家就对枕头撒气的疯子,约翰可不想要这种形象。
但加奈塔的行事他无法阻止,魔女已抱着枕头滑入黑暗中,约翰坐回床边,举起变得孤零零的枕头,又把它甩到一边。
加奈特是特地来提醒他的,他得更谨慎一点。
*
晚餐时约翰换好衣服来到餐厅,之前见过的母亲和姐姐已落座,父亲正和管家低声吩咐些什么,看到他后中断谈话笑吟吟地招手:“快来,小约翰,坐到我身边来。”
约翰依言照做。
描金餐盘两侧各摆放了三把银光闪闪的刀叉,弗格斯并不在意约翰知不知晓餐桌礼仪,自顾自地端起红酒杯向妻子示意:“多好啊,我们的餐桌又热闹起来了。亲爱的,不要再那么忧愁了,乔治若看到现在的你也会感到悲伤吧。”
听到儿子的名字,尤利娅勉强笑了笑,低头沉默地切割牛肝。
约翰观察她的动作,很快记住了餐具的使用顺序。
弗格斯的喋喋不休还未停止:“何况你我还年轻,或许明年就能孕育一个新生命……”
“爸爸,”恩雅打断他越来越不像话的发言,“西恩下周回来,他想来找我。”
弗格斯抿了口红酒,注意到约翰疑惑的眼神后笑着解释:“哦,西恩·布莱特,你未来的姐夫,我宝贝女儿的恋人,上个月去了贝兹坦。”
“西恩这次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恩雅将重音咬在大字上,“他还得到了贝兹坦王公的赏识,那里不少商人也决定入股他的生意……”
恩雅还在列举恋人的成就,约翰微笑着把煮透的西兰花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弗格斯装作在听的样子,实际也把女儿的话当耳旁风,兴致缺缺地品着红酒,桌上菜肴一口也没动:“嗯……嗯,西恩真是个幸运的小子,即使人不在也占满了我们小恩雅可爱的脑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西恩是切斯特大学毕业的吧?约翰,我准备安排你去那里入读,你可以和作为前辈的西恩聊聊,哈,听说他可是个人气王……”
一直沉默的尤利娅夫人停下叉子:“弗格斯,那是切斯特大学,约翰……能跟上那里的课程吗?”
“就是去多认识些人,”弗格斯摆摆手,“只要在试卷上写下‘雪莱’,没有谁会为难他。”
他对约翰的重视让尤利娅脸色发黑,若不是他把约翰接回来,恩雅才是唯一的继承人,现在雪莱家庞大的祖业却要被半路杀出的野狗给叼走……
尤利娅还想说什么,约翰先开了口:
“父亲,我不想让您丢脸。”
这种没有志气的反驳让弗格斯也沉下了脸,奥黛丽口中的约翰可不是个孬种,不然他也不会让他进入雪莱家了。
他需要一个能照顾好家业的继承人,自信、能干,还要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这样他才能继续放浪形骸的舒坦日子。
“在明年入学前,可以先给我请个家教吗?”约翰很快补上了后半句,“或许不止一个,我有很多要学的。”
阴云散去,弗格斯哈哈笑着放下酒杯:“当然!你要是想,这周就可以开始!尤利娅,这事交给你了。”
管家早已备好外套和礼帽,弗格斯推开椅子起身套上,大步朝门外走去:“我今晚还有工作就不回来了,先祝大家做个好梦。”
尤利娅还沉浸在被突然托付的任务里,对丈夫夜晚的“工作”也没什么想问的。
恩雅本来有话要和父亲说,见状也只能咬紧下唇,扔下吃了一半的晚餐愤愤离席。
约翰早已解决了他的那份主菜,女仆送上作为餐后甜点的树莓布丁,他慢条斯理地舀着,一边观察周围人的神色。
仆人们乃至女主人都对雪莱伯爵的风流习以为常。这个家的主心骨是尤利娅·雪莱,一位诚实勤勉逆来顺受的主母,弗格斯的反义词。但她因失去了长子失魂落魄,近来对管家一事也变得惫懒。
恩雅·雪莱则是被父母宠坏的大小姐,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西恩那个浪荡子身上,也不理家事。
这不正适合他趁虚而入吗。约翰搅了搅盏中剩下的果酱,一口一口,吃入腹中。
*
一口一口,魔女把毒药喂到他嘴里。
“感觉如何?”
约翰说不出话,他胃里似乎有火,四肢也没有力气。
加奈塔另开了一盒巧克力,抛接着扔入自己口中咀嚼:“受不了就叫停。”
真的很难受,约翰张了张嘴想要投降,却被加奈塔的后半句堵了回去:“但半途而废就别来见我了。”
约翰咬紧牙关,连哼哼声都没了。
接受了魔女的交易后,白天他还是孤儿院饱受欺凌的约翰,夜里却成了魔女的弟子。
不过说不清哪一边更惨。
加奈塔是个差劲的老师,什么事都到快做完时才想起和他解释,也不管他能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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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最初约翰甚至疑心她只把自己当作能干活的小白鼠,或是能顶替实验品的苦力。
从投递信件到打扫房间,加奈塔每晚都指示得他团团转,害得他半天因困得走神被院长骂得更狠了
她目前正在教他制作毒药——但成果得由他亲自验证。
像现在这样,他用身体记住了每种药的效果。
约翰一度以为自己会死,直到某一天,他从老鼠嘴下抢回作为晚餐的干面包就着凉水吃完后,老鼠四脚朝天躺在洞口,他却只流了点鼻血。
“那些毒药比巧克力还贵。”加奈塔把死老鼠踢出屋门,扑通一声,尸体沉入门口的污水沟,血还沾在她的鞋尖,“总算培养出了耐药性,现在这屋里,你是除我外最精贵的东西了。”
看着架子上一瓶价值十个金吉特的药水,约翰捂住鼻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加奈塔的教室是她在桦树区下水道的一间实验室,这里的住民都叫她魔女。
但加奈塔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用大釜熬药的老巫婆——她更接近严谨的炼金术士。
黄铜制的天平砝码、各种玻璃蒸馏设备以及量筒、还有小瓶分装贴好标签的药剂……实验区和她杂乱的生活空间比起来,就像字典与草稿纸的区别。
初见时她穿过的破礼裙,现在还躺在椅背上,已被围裙和脏毛巾掩埋。
但加奈塔除这里外还有很多巢穴。约翰有时会在实验室过夜,直到天明才悄悄溜回孤儿院。而加奈塔从不和他一起在实验室休息,她会在通宵后打着哈欠出门落锁,晃晃悠悠消失在约翰的视野里。
某次加奈塔带他去实验室附近的铁刺猬酒吧吃饭时,醉汉们证实了这一点:
“魔女!最近总找不到你,你倒是给个住址啊!我老婆说想送点东西给你……”
加奈塔冷笑一声,报完一连串菜名后扭头与醉汉对骂:“你有个鬼的老婆。想偷东西还不愿意自己踩点?有本事找我门上来,我亲手喂你吃*。”
醉汉们目的暴露却不以为耻,几人勾肩搭背地唱起歌来:“魔女,魔女,藏着黄金!但她铁石心肠,饿死懒汉……”
约翰流着口水看店主兼主厨在烤土豆上浇下一勺蘑菇肉酱,热腾腾冒白烟的汤汁让肚子不争气地叫出声,顾不上烫,他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塞入口中,蘑菇鲜香,炖煮过后猪肉入口即化,与酱汁融为一体,他可以一口气吃三大盘。
旁边的加奈塔也饿坏了,撕咬着黄油烤吐司,不再和醉鬼拌嘴。
店主微笑着看两个饿鬼进食,给约翰倒了杯牛奶:“你是加奈塔的儿子?”
加奈塔被吐司烫得呲牙:“我哪来这么大的孩子?”
“那能是什么?没见过你请谁吃饭。”店主又给加奈塔倒上一杯红茶,把方糖罐也推了过来。
“加奈塔女士是我的老师。”约翰道。
见加奈塔不反驳,店主眨了几下眼:“真稀罕。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随处可见。“约翰。”
“约翰,”店主开了一瓶啤酒,与两人碰杯,“你真幸运,加奈塔从未收过弟子,有人给她钱求她教导自己她都不干呢。”
约翰努力不让唇角上扬,小心瞥了眼旁边的加奈塔。
他是特别的。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夸赞了。
加奈塔没有看他,只顾着往茶里加糖。混了个半饱后她念叨着店主这次烤的吐司砂糖没加够,应该给她打折。
“不过我能明白她为什么看上了你,”店主不理会加奈塔的抱怨,打着酒嗝继续道,“你很漂亮,加奈塔最喜欢好看的东西了。”
约翰还未扬起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利息是全部“雪莱”,那他也是利息的一部分。这个魔女该不会还看上他整个人了吧?
3. 夜莺的棋子
好看的东西。
她的确喜欢一些虚有其表的玩意。
约翰是她拥有过最漂亮的宝贝,被不少人惦记过,也叫所有人有事没事都爱提一嘴。
比如现在。
“你身边那只好看的小鸟飞走了?”
加奈塔往手心倒满精油,一巴掌拍在女人的后腰上:“对。”
索菲亚倒吸一口气,又随加奈塔的推拿舒服得直哼哼:“没想到他就是‘雪莱的私生子’。你早知道了?”
加奈塔不语,用劲把女人僵硬的肌肉揉开,手掌的按动变得酸涩时立即补上精油继续动作。壁炉里火苗烧得正旺,高温让芬芳丝丝缕缕延伸至每个角落。
“唉,你多疼爱那孩子啊,男人,都是没良心的东西……”索菲亚变得昏昏欲睡,仍提着神与加奈塔东拉西扯,“你要是喜欢他,一开始就该把他的腿砍了,那样没有人会想要他,他哪里也去不了……”
“我才不要一个废物。”从木匣中抽出银针放在烛焰上燎过,加奈塔瞅准位置一根根扎下,“我又不是没事做,要把时间花在照顾一个废人身上。”
索菲亚全把这当嘴硬,加奈塔不否定喜欢约翰这个说法就够稀奇了:“可怜的加奈塔,让我来安慰你吧。”
“别乱动。”加奈塔按住她刚抬起的胳膊,将针扎入骨骼缝隙,“治疗费不会给你打折。”
“难怪没人喜欢你呢!”
“钱喜欢我就行。”
索菲亚叹口气,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开玩笑的,我最喜欢加奈塔了。想报复负心汉吗?我可以帮你。”
“不用。”把这个白肤美人扎成刺猬后,加奈塔翻转橱柜上的沙漏,用毛巾擦手,“一小时后结束,你睡一觉吧。”
“谢了美人,爱你哦。”
“带钱了吧?记账收百分之十利息。”
“不爱你了。”
*
从抽屉里取出一根自制烟卷,划开火柴点燃,加奈塔叼着烟离开这间位于云雀巷的医馆。她吐出的白气融入还未散开的氤氲晨雾中,让视野里未熄的橙黄色路灯更加朦胧。
因为顾客们通常只在夜里惠顾,她过惯了昼夜颠倒的生活。约翰却始终更喜欢白天,夜里帮她做药时也会抓紧一切时间打盹。
现在他住进了雪莱邸,总算能睡个够了。
要趁他还在睡觉去吓他一下吗?一个想法从她心头滑过,加奈塔抖掉烟灰掐灭了这个幼稚念头。
那个小鬼就像房间里的霉菌,不知不觉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早晨的街道有些冷,加奈塔裹紧大衣加快脚步。她不太想一个人呆着,也不想回去接受索菲亚的盘问。
谁能想到,贫民区铁石心肠的“万能魔女”会有怕寂寞的一天呢?
安吉拉……那个孩子和她很像,又有那个人的面影。
让她不知如何正确对待他。
胡思乱想中双脚把她带回了地下实验室,下水道里常年萦绕着呕吐物和排泄物的臭气,加奈塔对此习以为常。
掏出腰间的钥匙串,钻入熟悉的实验室里,她陶醉地呼吸了一口实验室沉郁的气味。这间屋子布满了毒物,凡是惜命的小偷都不敢拜访。
地板上如往常一样躺着几只被毒死的老鼠,加奈塔刚想开口叫约翰来打扫,又闭上嘴,把这种不清醒的念头扔开,自己拿起门后的笤帚。
加奈塔,约翰的声音还在脑中回响,我会做到的,不要抛弃我。
现在轮到他抛弃她了。
结束清扫的加奈塔掏出第二根烟卷叼在口中,实验室里不适合抽烟,她并不点燃。索菲亚说得倒也没错,那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让他变成这样的。
*
雪莱夫人给约翰找来了一堆可靠又学识渊博的老师,大概是想折辱他这个贫民窟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他们先上了一份开蒙级别的试卷,见他用一手漂亮的花体答完后才换成了符合他年龄的卷子。
“约翰少爷真的一直在桦树区长大吗?”其中一位老师推着眼镜,拿着他的测试试卷赞叹不已,“之前有别的老师为您上课吗?”
约翰露出几分畏缩:“圣玛丽亚孤儿院的院长曾给我们上过课,除此之外……没有了,但我有空就会去王立图书馆,那里是个宁静的好地方。”
老师们听到这番话都会生出怜悯,桦树区在王城出了名的环境恶劣,孤儿院怕是低谷中的洼地。有一位耿直的甚至直接说:“那您一定是天才了!您现在的水平比乔治少爷……不,比我的很多学生都要优秀。”
约翰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手指缩进袖中:“老师过奖了。”
真正的天才是加奈塔,六年了,他依旧搞不懂她从哪儿学了这么多贫民窟没人懂的东西。
拉丁语、算术、化学……她把这些知识灌进了他的脑中,而这还不是她掌握的全部内容。
她在下城区被称为“万能魔女”。
作为魔女的弟子,他不可能给她丢脸。
为了在贵族的圈子里站稳脚跟,他也终于能够展现这些成果了。
这些老师将作为他在社交界的突破口,他们不但在其他贵族子弟家担任教师,有一些还在大学里任教,一定会在有意无意间提及雪莱家新来的私生子。
他的优秀将会掩盖掉“私生子”的标签。
*
一个明媚的午后,约翰令仆人在花园的开阔处布置好阳伞与桌椅,贵客抵达时点心和茶水还保持着温热,所有安排都恰到好处。
西恩·布莱特如约而至,雪莱小姐扑上去向这个英俊恋人索吻,她们从不在意雪莱邸下人们的目光。
等到红茶微凉,这对如胶似漆的恋人好容易拉开了距离,西恩以“聊聊男人间的话题”为借口,让未婚妻暂时离席。
他和约翰面对而坐,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刻总算卸下了伪装。
“你这个下水道的老鼠……”西恩·布莱特,他的新姐夫,老朋友,阴沉地盯住了约翰,“你利用了我。雪莱的一切本该属于我和恩雅。”
约翰端起红茶,轻嗅香气,和加奈塔常喝的便宜货完全不一样:“布莱特先生,请你慎言。”
“别装了!”西恩拍桌而起,桌上甜品台随之晃动,“你怎么会是雪莱的私生子?!雪莱从没有野种流落在外!”
约翰面露惊讶:“那你得去问我的父亲了。”
“我要告发你。”
“是你给乔治哥哥下的毒,究竟该谁告发谁呢?”约翰微笑。
赌徒西恩,靠巧舌与容貌伪装成有钱的商人,专门诱骗那些单纯的贵小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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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不小心”在赌桌上把魔女的秘药输给了西恩,又“无意间”透露了雪莱大少爷的去处。
“你觉得雪莱夫人会相信吗?”西恩夺过他手中的茶杯,泼到他脸上,“你才是既得利益者。雪莱夫人是个溺爱孩子的女人,别看她那么柔弱,就凭她娘家的势力,想弄死你易如反掌。”
“布莱特先生这么想和我一起下地狱吗,”约翰幽幽叹气,掏出胸前的真丝手绢擦脸,他把茶会布置在了室外开阔的位置,很难有人凑近他们偷听,但西恩再这样大嗓门下去就不妙了,“你舍得抛下姐姐吗?”
这个黑发的英俊男人表情阴晴不定:“少废话。开个价吧,对你我都好。”
“那你帮我做件事,我会先支付你定金,事成之后,另一半也会奉上。”
约翰比了个数。
西恩迟疑地坐下:“……你先说是什么事。”
“递送一件礼物,散布一个消息,摧毁几处木屋。”约翰说,“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吃一堑长一智的西恩还在犹豫:“说详细点。”
约克凑到他耳边,将计划托出,又退回原位。
“布莱特先生,我是当我们是亲密的朋友才把这份工作介绍给你的,如果顺利的话,你我的困难都能解决。”约翰搅动红茶,“你的钱快用完了吧?还能在姐姐面前装多久富商呢?”
“如果我今晚能赢一把……”
西恩咬牙,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幸运女神这段时间没有眷顾他。
但明明是他在向约翰要价,局势怎么逆转了?
约翰蔚蓝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西恩想,至少他们是共犯……
“先付定金。”
约翰拦腰咬断杏仁饼干:“一言为定,过两天就给你。”
他也得做点小偷小摸的事才能搞到钱。
*
约翰从书库取了摞书抱回屋中,靠在床头翻看。
烛灯下他的影子是房间里的巨人,盘踞了一整面墙,墙后就是已故雪莱少爷的房间。
乔治雪莱的死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淫棍常年混迹在云雀巷、酒桌和赌场,他的父亲是他的玩伴,他的母亲溺爱他,只劝他记得回家。
约翰给西恩的是一种助兴的药,不能和酒一同服用。当然,他警告了西恩这一点,所以乔治少爷才会死。
若叫雪莱夫人知晓了自己和西恩的所作所为,那可真是不妙,母亲的怒火会把他俩都烧焦的。
约翰仰头看着影子出了一会儿神,说是叫魔女耐心观剧,但他还有事要求她。
加奈塔、加奈塔……她从来都是单方面地联络自己,他又该怎么找到她呢?
突然,约翰注意到床头的茶盘里只有一只杯子是倒扣着的,他拿起一看,里面罩了张纸条。
约翰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她什么时候来的?
展开纸条,魔女熟悉的笔迹在纸上龙飞凤舞夹杂了她自创的符号,只有少数人能辨认出内容:
「茶具不错,把这套宝贝送去‘铁刺猬’,汤姆会告诉你在哪见我」
约翰面色阴沉把纸条放在烛焰上点燃,快烧到手指才松开。
他匆匆拿毯子包好茶具,换上便衣钻入通向宅院外的暗道。
4. 魔女的赠礼
今天铁刺猬酒馆有手风琴表演,客人很多,约翰压低帽檐挤到吧台,勉强把包好的茶具放到桌上:“一杯咖啡,不加奶不加糖。”
店主掀起毯子一角,被温润的瓷器给惊艳到:“东方的珍宝……雪莱家真不得了。”
他把茶具收进柜中,忍不住又拿了个小盏在手中把玩,一边摇头:“用这种好东西泡喂给加奈塔的烂茶叶,实在可惜。”
约翰唇瓣轻轻试探咖啡温度,闻言用微笑表示赞同:“所以她人呢?”
“雪莱少爷,”店主笑得眯起了眼,“这是加奈塔要的报酬,但我的那份呢?”
因为常跟在“万能魔女”的身边,约翰的名声也颇为响亮,一举一动都会被有心人注意。他抛弃魔女投身雪莱家的事大概下水道的老鼠都知道了,但会这么打趣他的只有加奈塔的少数几个熟人,店主汤姆是其中之一。
约翰指向他的前胸口袋:“已经给你了。”
店主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索斯,吹了声口哨:“大方,我就喜欢你这些小把戏。去酒窖吧,顺便带瓶水给她。”
约翰接过那瓶蜂蜜水,熟练地钻进厨房对新聘的女仆点点头,引得对方一阵脸红心跳。
掀开井盖踩着木梯钻入位于地下的酒窖,木香、酸臭和无处不在的酒精味,在这里就算屏住呼吸也让人头晕。
魔女正曲着一条腿坐在桌上,手边是注满金色酒液的小巧玻璃杯,她今天穿着惯常的黑色长裙,顶着同色面纱,打了补丁的灰鼠色大衣挂在楼梯台阶上,差点叫约翰踩到。
魔女只有第一次与他见面时穿得那么“华丽”——约翰很难承认那是一件正装,那太恶趣味了——平日里为了搭配遮挡她半毁面容的黑色头纱总是穿得黑漆漆的,活像每年都在死丈夫的寡妇。
但她只有见外人时才戴面纱,因此这个空间里还有另一人——都不用刻意去找,一只巨型土拨鼠样貌的秃顶男人正凑在加奈塔面前,存在感比影子似的魔女强多了。
男人眼也不眨地盯着砸吧嘴的魔女。
“接骨木花……”加奈塔舔了舔嘴唇,“还有苹果。”
见约翰走过来,加奈塔把手边喝了一半的液体递给他。
约翰放在鼻下轻嗅,微微抿了一口:“薄荷?”
加奈塔满意地收回酒杯,一饮而尽:“就这些了。”
秃顶男人搓了搓肥厚的手掌,脸上不知是激动还是酒气带来的红晕变得更浓:“工艺上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有,你现有的设备完全能仿做。”加奈塔说完这句就好整以暇的笑着看向约翰。
又给他出课题了。约翰无奈地接着说下去:“但关键是原材料的玉米品种,这是利兹特有的,而利兹近来粮食出口的关税调高了。”
所以他国仿出来也不划算。
男人的血色瞬间消失,失落地用靴子蹭了一下地面:“这钱怎么就赚不到呢……”
加奈塔提起木桶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得杯子都抖出了几滴:“贪得无厌。”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们还要聊到什么时候?约翰忍不住插嘴:“流行也就一时的,大家都喝惯了您生产的烈性酒,与其仿做新品,还不如将力气放到改良和宣传上。”
“我回去再想想。”男人发愁地垂下眉毛,从怀中摸出钱袋放到加奈塔等候已久的手上。
虽然得到的配方已经不能用来赚钱,但找魔女帮忙要按一开始说好的价格付款,且不能讨价还价,这是下水道的规矩。
加奈塔掂着钱袋估摸了一下重量,乐不可支地朝男人举杯:“多谢惠顾。干嘛不找我配个新方子呢?”
男人眼睛闪了闪:“多少钱?”
加奈塔举起手,五指全部张开。
“……我再想想。”男人戴上帽子,路过约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魔女的弟子吧,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工作?”
加奈塔语调古怪地说:“人家现在是雪莱少爷。”
“我知道,但贵族家里……一个不小心就小命不保,还是这里来得自在吧?”
男人对约翰挤眉弄眼。
雪莱长子之死广为流传,也有人猜测这与约翰这个横空出世的私生子有关联,但没人找到确切的证据。
不过人在哪里能活得容易呢?约翰笑笑,学男人说话:“请让我想想。”
男人吭哧吭哧爬出地窖,等到井盖再次合上,这个空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想想?”加奈塔晃来晃去的脚直踢向约翰的小腿,“我费力教出来的学生却想给别人打工?”
约翰没躲,接下了这不轻的一击:“场面话而已。若我不是雪莱,我当然想回到老师身边,但老师还愿意收留我吗?”
加奈塔嗤笑:“连对我都说场面话了。”
“加奈塔,”约翰用掌心盖住她的杯口,“我有事要和你商量,我需要一件东西。”
“听着呢。”
“雪莱庄园的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画了密道的地图。
约翰俯身,在加奈塔耳边呵气似的撒娇:“就这一件,老师,我可以拿我现有的一切与您换。”
加奈塔转头,下意识想推开他,恰好撞见那汪冰冷如井水的眸子里。
自那之后约翰有时会这样,装作诱惑,实则是试探。
又像是对她的嘲讽。
加奈塔靠在与桌子紧贴的粗糙石壁上,后背冰凉得恰到好处。她两指捏着酒杯,用食指挑起约翰的下巴:“喝下去。”
倒满的酒杯凑到了约翰唇边。
“老师,”约翰闻着刺激浓郁的酒香微微不适,“我不喝老师就不愿意帮我吗?”
他不喜欢酒的味道,而且他知道加奈塔也不喜欢,最多会配着巧克力小酌一杯。
对他二人来说,酒精不是大人的消遣,而只是好用的溶剂。
他们也绝不想在对方面前醉酒。
“你喝还是不喝?”加奈塔晃荡着酒杯,“小约翰,小约翰,你是怕自己失态吗?是了,以前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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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捂住她的嘴,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没喝过酒前他也对这种大人的饮料充满向往,毕竟他俩常光顾的这家铁刺猬酒馆店主嗜酒如命,能为每瓶酒都编上一个美妙故事,蛊惑听众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他就是受害者之一,加奈塔当时大概也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并不阻止他牛饮。当晚他把一辈子能出的洋相都出完了,醒来清洗呕吐物时发誓如无必要不再碰酒精。
现在面对加奈塔——
他也该适当的“应酬”。
只是一半被他倒进了袖管里。
约翰用手背擦嘴,向加奈塔展示空了的杯底:“老师,帮我。”
“一杯酒就想要我帮你吗?”酒厂老板留下的小桶还剩一个底,加奈塔再次满上,“我又何时收取过你的报酬?”
约翰想要接过酒杯时,加奈塔仰脖将酒液灌入喉管。
魔女白皙的那半张脸染上红晕,揪着他濡湿的袖管,轻声嘟囔:“小约翰啊小约翰,你居然用我叫你的手法骗我,连这一杯酒都不陪我喝吗?”
她倒在了约翰身上。
到底什么时候醉的?之前又喝了多少?约翰把蜂蜜水喂给加奈塔,再扭过身托着加奈塔的大腿把她背了起来。童年时觉得无比高大的女人现在不过如此,缠着他的两只胳膊没怎么用力,约翰爬梯子时甚至担心她会掉下去。
所幸两人平安返回了店里,那群拼酒的人气氛正酣,约翰冲店长略一点头算作告辞,背着加奈塔出了门。
加奈塔的落脚点里下水道实验室离这最近,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几乎可以说他在这长大。轻车熟路穿过几处岔路,来到实验室门口,约翰偏头咬了一口加奈塔横在他脸侧的胳膊:“加奈塔,钥匙。”
“你兜里。”加奈塔闷闷地说。
看来这人已经醒了。约翰放下她,后背迅速失温,他摸了摸裤袋——一枚新打的钥匙躺在布料中。
黄铜锁严丝密合地与新钥匙结合,不费力气就能拧开。加奈塔先一步绕过约翰走入屋里,躺倒在之前给约翰准备的沙发上:“说了会帮你,这个实验室,也是你的了。”
约翰还在门外发愣:“加奈塔,你想要雪莱的传家宝吗?”
“还有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有没有,但你把钥匙给我是想换什么宝贝吧?”
“给你就给你了,啰嗦。”加奈塔翻了个面,脸对墙,背对他,“地图在抽屉里,用同一把钥匙就能打开。我之后几个月不在国内,你要用什么自己来拿。”
你要去哪?约翰下意识想问出口,又赶紧咬了一下口腔壁的软肉,憋下话头:“没了老师我都无法活下去了吧。”
加奈塔好像笑了两声,手臂如昂起头的火烈鸟来,挥舞着赶人走:“会回来收款的,别烦我了,出去记得锁门。”
木门闭合的吱呀声淡去,加奈塔又躺了一会儿,但一直睁着眼睛发呆,脑子被酒精搅成一团浆糊。
她从哪里开始做错了?
她要怎么挽回?
5. 夜莺的呓语
找了几块陶瓷碎片,砸碎,用旧衣服包好。女仆询问能否进屋打扫时,约翰刚巧提着这包垃圾起身,晃动间有瓷片摩擦的脆响。
“抱歉,我不小心把茶具打碎了。”约翰满怀歉意耷拉着眉毛。
“少爷!放着我来就是了,您的手……”
他的指腹渗出珍珠般的血滴,约翰用丝质手绢盖住,另一只手的食指抵在唇边:“请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吧,没事,我习惯了做家务,若让女士因我的过失受伤反叫我愧疚。”
女仆被他绵软甜腻的语气弄得耳根泛红,接过这包垃圾:“我会拿去扔掉的……马上给您找一套别的来。”
她很快抱来一套新的茶具。
收起沾了甜菜汁的手绢,约翰轻声道谢,女仆羞赧地揣着这个只属于两人的小秘密离开了。
约翰环视房间一周,但愿没什么加奈塔会想要的东西了,他可不想被佣人们当作不高明的倒卖贩子。
虽然他就是。这几天他踩点了不常用的几个房间,包括已故少爷乔治的,那些白布笼罩的古董都被他搬运给了西恩,成了他的部分启动资金。
但愿那个赌鬼没赌没了脑子,把他交代的事也忘了。
之后几天约翰都会趁夜从暗道溜去加奈塔的实验室,配好了自己要用的药剂。加奈塔居然真的出远门了,消息已经传开,铁刺猬酒馆的闲汉们甚至在大声密谋去闯魔女的空门。
有够奇怪的,他认识她六年了,这个女人鲜少离开下城区,去别国能有什么事?
她还会再回来吗?
封住思绪,约翰继续着他的计划。
*
尤利娅夫人是三神教的信徒,每个礼拜日都会到显圣教堂进行祈祷。约翰坐在最靠前的位置静静等待,果然,这位夫人习惯性地来到这个几乎专属于她的位置,并因看到旁边的继子感到意外。
牧师还在布道,约翰微微对她低头致意,尤利娅也不便再去寻其他位置,只好捏着手提袋坐了下来。
仪式结束,牧师被信徒们围住解答困惑,尤利娅静静坐在原地等待人群散去。但她身旁的约翰也没动,正弯着腰用合握的双手抵着额头,虔诚得如同在与神交流。
尤利娅犹豫了一下,公共场合,她还是向继子给出应有的关心:“约翰,你对宅中的生活还习惯吗?”
约翰动作停滞了一瞬,才慢慢抬起头,仿佛意外于尤利娅和他搭话。那双海一样的眼睛看向她,里面真的蓄积着透明的海水。
“谢谢夫人的关心……不是,谢谢母亲……”
“你可以按你习惯的方式称呼我,”尤利娅让语气放得更缓,看到这么漂亮的年轻人落泪,没人不会心软,“你有什么心事吗?”
约翰局促地用手背按住眼睛:“我……抱歉,我在想我的……生母。”
尤利娅顿了顿,她知道约翰的出生,那个妓女连名字也不该在神圣的教堂里提起。
“真的很抱歉,”眼角越擦越红,约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知道我不该提起她,人们都说她堕落了,连灵魂都沾满了脏污。”
“可她毕竟是我的母亲,无论怎样我都会爱她,”约翰继续说道,“若天堂不容纳她,我也不希望她去地狱,那里太可怕了。所以我向神明祈祷:请让她的灵魂留在我身边吧,如果将来她要下地狱,就让我陪着她一起,分担她的罪孽。”
尤利娅有些动容,她的乔治……她也会为他做相同的事。
约翰吸了吸鼻子,找出手绢吸干眼角的泪水:“小时候我感到寂寞时总会想象母亲就在我身边,但我也知道这种自我安慰很傻。”
“并不,你的母亲一定听见了你的祈祷。”尤利娅柔声说。
“夫人真是个善良的人。”约翰感激地说,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您怀疑我害死了您的孩子。”
尤利娅笑容一僵。
“但不是这样的,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自己流着雪莱的血,何必要在孤儿院呆到十八岁,才来寻找父亲呢?”
尤利娅咬牙,她以为那个□□知道她的传言,才一直带着面前的*种躲避她呢。
她的丈夫终日在外放荡却没留下一个*种——除了约翰——自然是因为她在管理这一切。
三个月以内用草药,显怀后用衣架,实在不行——就只能连着母亲一起除掉了。
唯有安吉拉,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小修女,被丈夫关在小教堂里精心呵护让她动不了她的一根手指。
直到她挺着肚子隔着门板,向她求救。
尤利娅回忆起近十九年前的那一天,仍觉得历历在目。
她趁丈夫出门剪断锁链打开小教堂的门,让车夫把安吉拉藏在车厢里带出了雪莱邸,想要借马车出事杀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但不知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安吉拉逃掉了,还顺利产下了那个孩子,带着他隐姓埋名地生活在离她不远的某个老鼠洞里。
丈夫那段时间发了很大脾气,但也不能奈何她——她可是他合法的妻子,曾冠有另一高贵姓氏的人。
弗格斯非常宠爱安吉拉,如果她出现,一定会认下这个情妇和她的私生子。
但她为什么不出现呢……
“我的母亲至死也没告诉我父亲是谁。”约翰说,“我十二岁那年成了孤儿,孤儿院的日子相当难熬……我那时恨不得立马与母亲重聚,但自杀的人会堕落到不同的地狱,我不敢自己动手,便常在据说很危险的墓地徘徊。
“在那里,我遇见了魔女。”
魔女听说了他的愿望,便教给他一道咒语。
在亡者生前居住的地方,每日焚香,念诵这道咒语。只要足够虔诚,就能与亡者沟通。
“我可能……不够专注,也没多少时间来念咒。”约翰羞愧地低头,“直到一年前,我才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指引我找到了这枚戒指,并告知了我我的身世。”
“她说我的出生是错误,她本不想让我背负这份罪业。但见我生活得如此窘迫,她痛哭不已,还是说出了这一切。”
约翰的语调如梦似幻:“夫人,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十分满意了,我无意霸占您儿子的位置,甚至我还要感谢您,为我请了那么棒的老师。作为回报,我想把这个咒语交给您。”
亵渎。
谎言。
骗子。
他怎么敢在教堂说这些。
尤利娅想尖声呵斥他,却又眼睁睁看着他打开经书,抽出一页草稿纸——背后还有他做计算题时的笔记——在空白处写下那条咒文。
他想了想,又把熏香的配方也写了下来:“您若是不放心,可以把成分拿给医师检查。”
尤利娅没有接过他的纸条,僵硬地直视前方,眼里只装着吹奏小号的天使像。
约翰笑笑,鞠了一躬,把纸条放在长椅上便告辞离去。
出门后,他摘下脖子上刚买的铜包银十字架,把这件用来融入教堂的廉价道具顺手给了门口的平民小孩:“我好像有东西忘在里面了,可以帮我看一眼吗?在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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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飞快跑进去,又很快回来报信:“先生,那里什么也没有。”
“谢谢。”约翰摸摸孩子的头,“愿神保佑你。”
*
天堂和地狱不在别处,就在这里: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为妈妈祈祷这事他的确干过,在对加奈塔还没那么信任、差点被她毒死的时候,他忍不住跑去墓地抱着陌生人的墓碑哭诉,希望亡灵间有关系网能把他的现状转告给不知在哪的妈妈。
那时墓地冷到了冰点以下,他昏倒后加奈塔拖着发高烧的他回到实验室。
他的呓语泄露了他的想法,加奈塔全听进了耳朵。在约翰苏醒后,加奈塔迫不及待地嘲笑他:“死后的世界?谁能证明这种东西的存在!要真有你妈肯定火烧屁股地远离你了,怎么死了都要给你操心啊?”
脑子还不太清醒的约翰狠咬了她一口,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加奈塔惨叫着把他甩到地上,照着他的屁股一脚踢来:“还有,你知道吗?你烧糊涂时是抱着我喊的‘妈妈’!人都认不清还指望她回来?你要不直接死了去找她算了!”
之后的事他不太想记得了,好像他又扑上去咬人了,加奈塔隔天就雕了根木骨头送他,还要求他去铁刺猬酒馆时挂在脖子上。
屈辱。
约翰甩甩头,把陈旧的回忆抛之脑后。
*
雪莱邸的暗道四通八达,先沿着床底的暗道下行,再从分岔路斜着向上,会到达两屋之间的隔墙空隙,这里有一个小孔可以窥视乔治·雪莱的房间,正对着的就是他那张罩了白布的床榻。
平常除了打扫没人来乔治·雪莱的房间,那张配方并没有药效,只会掩盖他真正的陷阱。
这种香料通常用在冥想中,加大剂量会有精神亢奋的效果,还会让人产生幻觉。
门锁响动,一盏烛火幽幽飘进来,后面拖着一个女人的漆黑影子。
“乔治……”
雪莱夫人布置好一切,念诵起咒语。一开始还在小心呼唤,因为无人回应,声音变得凄凉而放肆,“乔治,我的乔治,是妈咪啊!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尤利娅·雪莱放下灯盏,掀开床罩匍匐在冰冷的床榻上:“那个抢了你位置的野种都能听到,为什么我不能?宝贝,你不想念妈咪了吗?你在天堂过得还好吗?”
她怎么有脸觉得那个东西能去天堂的?约翰冷笑着观赏女人的癫狂姿态。
他可非常清楚她做了些什么。
他的轻笑落入女人耳中,尤利娅肩膀抖了抖,抬起头来:“乔治……?”
哎呀。约翰屏住呼吸。女人已经迷失在了香雾中,欣喜若狂地在房中乱撞:“宝贝?你回来了吗?你回来看我了吗?!”
剂量不会搞错了吧?他暂时还不准备杀了她,这样会打草惊蛇的……
约翰在心里调整计划时,尤利娅已经一个不察一头撞在床柱上,一下倒在了地上。
不会死了吧?
约翰等待了一会儿,那具身躯抖动了一下,慢慢爬起来。
她似乎被床下的什么东西所吸引,整个人贴在了地毯上,胳膊往里探去。再抽出来时,一根吊坠躺在了她手心。
雪莱夫人借着烛光,读出吊坠上的文字:
“‘致我的天使蜜雅……詹姆斯·雪莱,不是个很棒的名字吗?’”
蜜雅。约翰见雪莱夫人揣着吊坠离开,也无声退出了暗道。
这倒是桩意外,但他可以给那位小姐卖个人情。
6. 夜莺的共犯
凭雪莱夫人的权势,找出一个人不是件难事。
何况弗格斯的马夫就认出了这个名字,蜜雅小姐,云雀巷花圃中的一朵,常引得雪莱邸的男人流连忘返。
尤利娅从未想过会有踏足这个世界的一天,她知道丈夫不时光临此处找乐子,香粉和油脂混合的气味也曾带着酒气沾染她的枕边。
走进这条街道前,她以为会看到一堆如塞壬一样妩媚的女子,一丛丛有毒的花。
面前却是这样一幅场景。
在云雀巷街面揽客的都是最便宜的,她们对这个贵妇人毫无兴趣,目光最多在她娇嫩的脖颈和戴了满手的戒指上流连两秒,又扭身提起裙摆去对男人们展示吊带袜了。
像活动的尸体。尤利娅被劣质香水熏得作呕,那些女人涂了再多铅粉也遮不住皮囊的沧桑,更别提已经死去的眼眸。
能在屋子里接客的要好些,有独栋房屋居住的则更高贵,蜜雅就是幸运的后者。尤利娅庆幸儿子看上的不是外面那种下等货,这样至少不会劳累他的母亲在街边和那些人对话。
推开门,掀起彩色玻璃珠和羽毛串成的珠帘,丝绒和各式玻璃吊灯堆砌成的卧室呈现在眼前,这像一间洋娃娃的模型屋,却缺少童真。
一个橘色卷发的女子依靠在玫红色软垫上,戴着缠绕珍珠项链的小帽,穿着丝绸睡袍,心形的小脸经过化妆也只比少女成熟一些,身上香水有着柑橘的甜腻。
她轻摇着巨大的白孔雀羽扇,见尤利娅进屋也不准备起身:“夫人,您可是被丈夫冷落了?但我可不擅长向贵妇人兜售快乐。”
尤利娅无暇顾及她的揶揄,她让带路的马夫守在门口,独自与这个妓女对峙。
“你知道这个吗?”尤利娅平举手臂,五指松开后那条项链自然垂落,挂在她的指间钟摆似的左右摇晃。
蜜雅看了一眼,直起身,脸上抹去了笑容:“雪莱夫人。”
她趿拉着天鹅绒拖鞋走到化妆台边,翻找起来:“大概在这里……昨天才看到过……哦,找到了。”
她习惯性地挂上笑脸转身,意识到对面只是个来找麻烦的中年妇人后,又了无生趣地放平了嘴角:“您看,夫人。”
蜜雅云朵一样的手心里,是另一条相似的项链。
乔治留下的这件遗物材料劣质,工艺却有些巧思,接触皮肤的那一侧蚀刻出了状若玫瑰的凹槽,尤利娅挑起蜜雅递上的项链与它相扣,两者浑然天成地组成了一个小球。
一颗藏着玫瑰的小球。
尤利娅按住胸口,粗喘了几下,才敢继续面对蜜雅:“詹姆斯呢?”
“谁?”
“你和乔治的儿子,”她把项链举到蜜雅眼前,“我的孙子。”
蜜雅面露惊讶:“夫人,这里是云雀巷,而我是流莺。”
尤利娅皱眉。
蜜雅微笑着伸手:“这里的所有东西都需要金钱进行交易。”
尤利娅咬咬牙,把支票拍在她手中。
蜜雅扫了眼金额,收进抽屉上锁后按着平坦的小腹:“我把他送给了别人。”
“……什么?”
“您不该很清楚吗?为了不让他被杀死。”
“尤利娅激动地一拂手,扫掉了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在哪里?”
蜜雅继续伸手:“把您的首饰全部给我。”
尤利娅一件一件摘下耳环、项链、戒指、手镯,因为摘得急,耳洞被拉扯出了血点。见蜜雅还盯着她,她又不得不把梳子取下来。
蜜雅写下一个地址,递给她:“去吧,去迎接您的外孙吧。”
这个贵妇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云雀巷的人看到她的乱发,都不由窃窃私语。
这个样子,还能发生什么?
屋中蜜雅合上门,靠在墙上,捂住嘴,发出大笑。
帘子后,约翰走出:“蜜雅小姐,谢谢。”
“互惠互利罢了,谢谢你的消息,约翰。”蜜雅摆摆手,把袖子挽起,赶紧开始收拾行李。
不存在什么詹姆斯·雪莱,那已是一个死胎,由他和加奈塔取出。
而那个地址,也只是某个偏远城镇的公墓,目的是为了把尤利娅·雪莱支开。
没了雪莱夫人,他就可以介入雪莱邸的财务管理了。
约翰把玩着那个合二为一的吊坠,把它们分开:“乔治·雪莱竟然对您动了真心。”
蜜雅把抽屉里的首饰全倒进皮箱中,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约翰:“小约翰,你竟然相信雪莱家有真情?”
约翰一笑:“也对,这材料真是糟蹋了工艺。”
蜜雅顿住,想起面前的男人已不再是魔女的弟子,圣玛丽亚的孤儿约翰了。
约翰和她说话时与以前的态度一样,带来的消息也全然有利于她,让她都忘了这回事。
他也是雪莱。
蜜雅说:“加奈塔现在在哪儿?好久没她的消息了。”
“她说有事,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约翰略感无趣地把吊坠扔到两边。
“我以为你会像鸡仔一样一直跟着她呢。”
“……她不允许。”约翰说,“您准备在哪儿落脚?需要我转告老师吗?”
蜜雅想了想:“回老家,加上雪莱夫人的馈赠,这些钱可以买一座农场了。等我给你们写信吧,有空你们可以来找我玩。”
约翰点头,离开了屋子。
留在原地的蜜雅继续收拾行李,想到这两人,又隐隐觉得不安。
云雀巷的女人们奢求不来怜悯,但她们的庇护者,无比强大的魔女加奈塔有一只对她百依百顺的夜莺,看着这对师徒她们也能从中感受到宽慰。
但没有什么关系是不变的,夜莺成了雪莱的少爷,终究与她们有了隔阂。
“加奈塔……”她拿起一个玩偶,抱在怀中,“你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你喜欢一只小鸟,就该折断他的翅膀,将他囚在身边。
明明魔女能做到这一点。
*
尤利娅·雪莱花了一个月才抵达纸条上的地址。
这是乔治唯一的血脉,她一定要亲手接回才能安心。
约翰给她的方子是有效的,这一定是乔治的指引,令她能与孙子重逢。
但到了目的地,尤利娅却傻眼了。
这里是一片墓地。
等她赶回王城,来到云雀巷找蜜雅算账时,她的小楼已经搬入了新住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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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窈窕的年轻女子风格与蜜雅截然不同,看见她时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雪莱的魔女……蜜雅给你留了封信。”
尤利娅咬牙切齿地展开:
「致雪莱的魔女,
您害死了那么多女人和孩子,多这一个也不多吧?
神在看着呢,看着我,也看着你。」
尤利娅仰头看天,王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落下的雨水也是黑的。
她感到气血上涌,加上赶了两个月路的疲倦积累,一下,就晕倒在了地上。
*
下水道的魔女有一项工作是给荒唐的男人们收拾烂摊子。
约翰每周都要去云雀巷送避孕的药水,一来二去和这里的住民们也混熟了。对这个貌若好女的孩子,加上他是魔女唯一的弟子,流莺们半开玩笑地淳淳教导他什么样的男人能受女人青睐。
约翰不知道她们教他这个干嘛,再后来,他甚至恐惧男人和女人之间发生的那种行为。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后果。
“血腥小屋”——这是加奈塔对约翰敞开的第二个巢穴。
和恐怖的名字不同,这间屋子坐落在圣母教堂的地下室,比下水道的实验室干净多了,加奈塔每次来这都要换上一套刚洗好的利落男装。
但酒精也难掩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已经习惯了加奈塔作风的约翰不由再度升起不安。这个魔女,不会真的用活人做药吧……?
加奈塔只顾着给自己戴口罩并清洗那排“刑具”,约翰仔细观察她的动作,不敢多问。
过了一会儿,一个修女扶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孕妇沿石阶下到屋中,她看到约翰时面露诧异,拉过加奈塔低声交谈。
“还不是你们不愿帮我!我一个人多费劲啊,总得找个帮手。”加奈塔不耐烦地大声嚷嚷。
孕妇吓了一跳,见约翰好奇地看着自己脸涨得通红,扭捏着凑到了修女和加奈塔之间加入争辩。
到底是要干什么?约翰竖起耳朵,手上仍在继续加奈塔没做完的消毒工作。
为了防止他听见女人们的声音很轻,但这种遮掩相当多余,日后,他会无数次面对相似的情况,拿起屠刀。
这次因为孕妇坚持加奈塔没让他参与,但之后只要雇主不排斥,加奈塔就会让他一同进到里屋中,那里有配置了拘束带的折叠床和麻药柜,还有各种长短不一的银质……器具。
约翰第一次完成工作时,跑出来吐了一地。
加奈塔对于他没吐在手术室倒是十分赞赏:“不错,待会儿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约翰又吐了。他没法理解加奈塔的神经怎么长的,干完这种事还能吃得下。
加奈塔得到靠谱的助手后心情大好,对着约翰的呕吐物都不生气:“那些修女都愿意提供免费场地了,还是不愿直接帮我,说这是杀人……唉,该说是好人吗?算了,她们还会照顾患者,也不错了。”
“老师,”约翰擦着眼泪,手还在颤抖,“我的母亲要是能遇到你就好了。”
如果他也加入墙角那一桶血泥之中,母亲或许能过得更好。
加奈塔的表情变得古怪:“你出生那会儿我还没干这一行呢,你当我现在多少岁?”
7. 夜莺的观剧
雪莱夫人自被蜜雅刺激后沉寂了很久,每晚她依旧会来乔治·雪莱的房间举行仪式,约翰也就打着哈欠继续给她下药。
她开始坚信自己能和死去的爱子交流了,而女仆们只在背后议论真相:雪莱夫人疯了。
没了这根主心骨,约翰偷东西也更放肆了,今日,他与完成销赃的西恩在餐桌上弹冠相庆。
“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
听见西恩这么说,约翰表情却变得古怪。
西恩一下担心他是不是变卦了:“尾款……”
“我算过了,那些东西早就能抵上你要的数额了。”约翰皱眉,“你不会赌光了吧?”
西恩讪讪喝茶。
约翰反思,最近进展过于顺利,他可能有点飘忽了。
他掐了自己一把。
布下的每一颗棋子不一定都有用,但不在自己掌握中的棋子得尽快除掉才行。
这段时间里,雪莱小姐被西恩缠住,陷在恋爱的甜蜜里没注意到母亲的失常,雪莱伯爵更是沉溺在一场又一场温柔乡中,他年轻时不甚貌美、年老后更是色衰的妻子自然得不到他的关心。
约翰带着点戏谑想,自己可能是这个家里最在意雪莱夫人的了。
但即使他再运筹帷幄,人心果然总是脱离他的棋盘。
——比如今天。
这顿晚餐难得集齐了所有姓雪莱的人,菜品更是由恍惚多日的雪莱夫人亲自指定,清一色的蔬菜,连奶酪和鸡蛋也没有。
从里到外都是肉食派的雪莱伯爵吃得面有难色,只把红酒饮了一杯又一杯,心想着晚餐后去哪里打点野食。
对身材不太满意的雪莱小姐倒是努力嚼着菊苣。
“弗格斯。”丈夫找借口离席前,尤利娅终于开口,“我有事要和你说。”
弗格斯懒懒地晃着酒杯:“亲爱的,快说吧。”
“我要去修道院。”
“哒”的一声,酒杯被搁置在桌上。
“……什么?”
“我要用我的余生为乔治祈福。”尤利娅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思考了很久,为什么我的乔治会遭遇这些事……那究竟是‘雪莱’的原罪,还是命运的不公?”
雪莱这个姓氏自然是有魔力的,在贵族间它既象征着古老高贵的血统……又代表着糜烂旺盛的冲动。
姓雪莱的男人们像是不败的石楠花,这是夫人们私下流传的说法。
往上一代数起,已经离世的老雪莱娶了六任妻子,最小的一位年纪只有他的三分之一,却在老伯爵死前就已香消玉殒。
尤利娅出自与雪莱同等高贵的世家,性命得到了保障,爱却不会——她知道这个姓氏的可怕传闻,但贵族的婚姻就是这么回事,她还是嫁了进来。
她以为自己能忍一辈子,只要有乔治和恩雅在——
但她已经不行了。乔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某个女人的肚皮上,因为死相太过不堪,谁也不和她说详情,她只能哭着伏倒在他被整理过的消瘦遗体上道别。
“尤利娅,”弗格斯稍微集中了一点注意力,“你一定是被乔治的死磨损了心灵。去乡下散散心吧,我会等你回来——”
“不够。弗格斯,这些年我蒙上眼睛过去了,但你真当我不知道吗?”尤利娅捏紧了雪白的桌布边,任由怒意渐旺,“你不关心孩子就算了,还带他去那些地方……让他沾染与你一样的罪孽……”
弗格斯皱眉:“乔治是个大小伙子,女人不该管这些事。”
“是你让他去了地狱!是你让他的灵魂死后都得不到安宁!”尤利娅咆哮着起身,一把掀掉了桌布。
餐具纷纷掉到地上碎成残片,红酒杯也倒了,鲜红的液体流到了大腿上,弗格斯下意识推开椅子也站了起来。
旁边本想插话的恩雅吓呆了,沙拉落满裙摆也不敢动。
约翰观察着“姐姐”的反应,学着她装出一脸惊恐无助。
丈夫高大的身影让尤利娅瑟缩了一瞬,但为了儿子,她将双手撑在桌上,如同受伤的母兽保护巢穴:“我的孩子我自己来拯救!而你,弗格斯,你怎么好意思继续去那种地方取乐?”
“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
“你会害臊吗?哈!恩雅,你先出去。”尤利娅转头对女儿吩咐一声,继续与丈夫对峙,“下地狱去吧弗格斯,你看看有哪个女人会真心爱你,有哪个私生子会把你当父亲?”
她忘了嘱咐约翰,约翰也就乐得留下来看戏,现在被点名后在思考要不要对便宜父亲表一下忠心。
但尤利娅连珠炮一样的话语没给他发言时间:“我会永远占着‘雪莱夫人’的位置,但你也不用再顾及我了,想带哪个女人回家就带哪个,不用找什么‘工作’的烂借口。哦,还有你的私生子们,一人发一条印着雪莱家徽的领带吧,我出钱!”
这可不好。约翰心里暗道,他可不想增加对手,那样对付弗格斯前的麻烦就增多了。
“尤利娅,冷静一下——”
“你现在也听不懂我的话吗?”尤利娅笑得有些苍凉,她说了那么多却只得到一句“冷静”,她是狗吗?她多年积攒的怨气居然全是不冷静?
被神见证的婚姻无法破裂,但若她成为神的仆人,就等于与这个丑恶的丈夫分道扬镳了。
即使她不想承认,或许……失去乔治也是对她的惩罚。
神啊,请救赎他,也救赎我。
桌上咕噜噜转动的酒瓶里还剩小半,尤利娅从地上捞起一个杯子,奇迹般的完好。
斟满玻璃杯,尤利娅走到丈夫身边,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全浇给了他变得稀疏的发旋。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
“妈妈、妈妈。”
尤利娅的卧室里,女儿焦灼不安地等她回来,希望她解释今晚的爆发。
接住扑到怀中的女儿,尤利娅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洗刷尽这段婚姻带来的疲倦。
“妈妈……”恩雅虽然不知原因,却也跟着落泪,哭腔里带着无限委屈,“妈妈不要我了吗?”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父母总说她是他们的宝贝公主,但哥哥永远是更受关注的那一个,妈妈会检查他的功课,爸爸会带他去骑马。
只有她,得到的永远是钱能买到的东西。
“我的恩雅……”尤利娅揉着女儿柔软的金发,“我只有你了,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你说要去修道院……”
“不会马上去。”尤利娅发出一声叹息。说是恩断义绝,她却做不出不负责任立刻抛下一切的事,“听着,恩雅,你是个好孩子,但你的哥哥……他被你父亲带坏了。”
她近来能更加清晰地听见乔治的哀叹,他那么年轻,在这世上还有许多留恋,现在只能依靠她了。
约翰的生母一定是因为未还清罪孽才徘徊于世,但她不会让乔治沦落到那个地步,她要救赎儿子的灵魂。
“我会在你出嫁后再离开,”尤利娅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用指腹擦去泪痕,“西恩对你好吗?”
恩雅脸颊从苍白转为绯红:“他……很好,我没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
西恩·布莱特是抄写员的孩子,虽然出生配不上雪莱的千金,但毕业于邻国的切斯特大学,成绩优异,为人正直,也有做生意的头脑。
最重要的是,他爱恩雅。
她已经受够没有爱的婚姻了。
至少让女儿获得她所不知的幸福吧。尤利娅心中欣慰与嫉妒交织,说出口的却只有祝福:“今年年底你们便成婚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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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让我的女儿踏着初雪,成为最纯洁美丽的新娘。”
“妈妈……”恩雅激动地抱住母亲的脖子,她继承了父亲的身高,比母亲高上一个头,但也不妨碍她撒娇,“我爱你,妈妈,就算你去了修道院,我也可以去看你吧?”
“当然,随时都可以。”
*
西恩·布莱特也很激动。
“婚礼提前了。”
这个男人在圣徒的石像前踱步。
自从声称自己信了三神教,约翰就把会面地点改到了显圣教堂,西恩的父亲曾在这里担任抄写员,西恩出现在这也不算突兀。
“西恩先生是患了婚前忧郁症吗?”约翰开玩笑似的说道。
“还有这种病?”西恩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涮了,“不,我还没准备好,她们要我把大学的朋友都请来,我哪去过什么切斯特大学!”
恩雅这个小笨蛋好忽悠,雪莱夫人可没那么容易对付,西恩现在也有点怕这位看上去温温柔柔的贵妇人。
这个蠢货居然没提前规划好。约翰叹气:“要我帮忙?”
“你能帮上?”
“别用激将法,”约翰再次叹息,“毕竟和姐夫是一条船上的人,也算答谢你这段时间吸引了姐姐的注意力。”
而且雪莱夫人一走,雪莱小姐出嫁,就算西恩入赘,管理这个家的工作也能顺理成章地交到准继承人的约翰手上。
钱,钱,钱,总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了。
西恩松了一口气:“那其他宾客就交给我。”
假装他生意伙伴的人好找,赌场上胸无点墨却擅长吹嘘的人不少,嘴里蹦出的“生意”一笔比一笔大,他们会很乐意得到一个遇贵人的机会。
两人在神圣的教堂商量好一系列阴私,相互一击掌,原地解散。
约翰乔装打扮一番,钻进了云雀巷,直接去往最气派的那栋建筑。
“小夜莺,”交际花索菲亚刚起床,接到女仆的传信后接见了他,“听说‘雪莱的魔女’要去修道院了呢,你干的?”
“索菲亚女士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约翰笑笑,把顺道买的一束红玫瑰递给索菲亚。
索菲亚从花束中抽出一瓶香水,在腕上喷了一点,是她最爱的味道,加奈塔亲自给她定制的配方。
这位灿若朝霞的女子笑容甜蜜:“刚好快用完了。”
“是的,老师特意嘱咐了我这件事。不过这次是我做的,还合女士心意吗?”
“没想到雪莱少爷还愿意为加奈塔做事……”索菲亚在镜前比划今晚要戴的耳坠,“好极了。你找我又有什么事吗?”
“请帮我找几个切斯特大学的学生,来见证姐姐和姐夫的婚礼,我会支付佣金。”
“啊,是为了西恩……那个赌棍……”索菲亚不太满意这副黑珍珠耳坠,换成紫水晶拼成的鸢尾,“可以。”
约翰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后文,不得不问道:“索菲亚女士,你不需要什么报酬吗?”
索菲亚轻笑:“这是谢礼。但除此之外,我不想再和雪莱有太多联系。”
她要在雪莱的魔女去修道院时开一瓶最好的葡萄酒,那个女人,她差点就死她手上了
但约翰现在也是“雪莱”了,她可不想再和有这个姓氏的灾星产生交际。
约翰沉默,他以前就隐约觉得索菲亚不喜欢自己,但他还有问题没问:“索菲亚女士,最后再打扰您一下……您知道老师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索菲亚对镜欣赏自己的容貌,看到镜子里消沉的约翰,一下开心起来,“但她会回来的,那个贪财的魔女,她的家业还在这里呢。”
“是啊,她还要回来讨债呢。”约翰低语。
她不回来,他布置的棋盘又是为什么而存在?
8. 魔女的回归
“这对新人将神起誓——”
我会向您起誓。
“在未来的每一天,他们将对彼此忠贞不渝——”
我永远属于您。
“——唯有死亡,能将两人分离。”
——唯有死亡,才能让您摆脱我。
白雪编织的婚纱将雪莱小姐衬得分外楚楚动人,西恩身上的手工制西装也让他看起来人模狗样。约翰微笑着拍手,心里默默回味婚礼誓词,觉得与其他任何一种誓言没什么不同。
都能被打碎。
仪式之后是舞会,走出教堂,恩雅将手中的捧花轻轻一抛,引得底下未婚小姐们不禁抻直了手,试图用小指钩住那蝴蝶似的彩带拽入怀中。
恩雅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她其实更想把这束花留下来,但习俗如此,她只得遵从。
水仙、蝴蝶兰和百合构成的祝福落在了一个黑发小姐的手中,她提起裙摆向恩雅致谢,嗅着花香羞涩一笑,小步跳着离开了人群。
那是谁?是来宾吗?好像没见过。
约翰能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眼角抽了抽,一种不好的既视感笼罩心头。
恩雅也有点不爽,居然叫一个路人抢了去……显圣教堂的广场对所有人开放,即使是王族也没法设限,虽然平民们为了不冒犯到贵族老爷会自觉避让,但总有这种不长眼的。
这是西恩父亲供职的教堂,她希望他能为这种自上而下的尊重而更爱她一些。恩雅深吸一口气,不行,今天是她最幸福的一天,不能被一个陌生人破坏心情。
场地转到雪莱邸的宴会厅,新娘换装期间约翰去和几位最近认识的贵族公子攀谈,经过半年学习,贵族礼仪已成了他身上可随时替换的礼服,现在谁都不会相信这个有礼的青年生长于桦树区。
通过家庭教师的引荐,约翰加入了小少爷们的俱乐部,凭一身玩乐本事受到了这群无聊贵族的追捧。
约翰把筹码藏到指缝里时总忍不住想,要是这些人认识加奈塔不知会疯成什么样,魔女的出千技术比他高明多了,骂人还狠,能激得对面把刚出生女儿的小指都押上。
等到换上宝蓝色舞裙的雪莱小姐亮相,约翰默默退到舞池旁,一边欣赏这对新人的第一支舞,视线逡巡在未婚小姐之间。
里面有不少人是冲着他这个下一任雪莱伯爵来的,她们藏在折扇后的眼神玩味,像是邀请,又像是估价。
他的舞步连文森特老师也赞不绝口,应该邀请谁作为首秀呢……
“约翰少爷,”一个金发的女子大步走来,将戴满珠宝裹在丝绸手套里的玉手举到他眼底,“可否与我跳支舞?”
这架势更像是她赏了什么好东西给他。约翰下意识想拒绝,又注意到她胸前别着的水仙和缎带。
——雪莱小姐婚礼捧花的配件。
约翰掐了掐指腹,微笑着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我的荣幸。”
乐声响起,女子迫不及待地贴近他,树袋熊一样挂上了他的脖子:“哎呀,我不会跳舞。”
约翰被狠狠踩了一脚。
约翰忍了忍,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搞破坏:“加奈塔,你要干什么?”
“毕竟说了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换了模样的加奈塔轻笑,“你的第一支舞也该属于我。”
“我的第一支舞是和文森特老师跳的。”
“别装了,这对你来说才是第一支吧?很重要对吧?”
在人前跳的第一支,当然很重要。
约翰竭力引导她,阻止加奈塔的一切出格举动:包括但不限于向旁边的老头抛媚眼或顺走某个小姐的耳环。
一曲跳完,约翰背后全湿了。
明明和文森特练三小时他都不带喘气的。
万幸他的付出得到了回报,周围陆续响起掌声。下一曲即将开始,约翰想赶紧把加奈塔拉出去,但金发女子不知何时跑到了弗格斯身边。
约翰顾不上回应其他小姐的期待,赶紧凑到加奈塔边上提防她继续搞事。
虽然多半是徒劳。
他有非常多问题想问加奈塔,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进到舞厅的?抢婚礼捧花又是要干什么……但魔女行事过于随心,根本不给他机会问,还忙着制造新的问题。
今晚是尤利娅作为“雪莱夫人”最后的工作,她安静地站在丈夫身边,即使避免一切与弗格斯的接触,也装出了亲密的样子。
此刻看到一个比她年轻的女人来向丈夫搭话,她陷入了纠结。按惯例她要迎战这个挑衅者,但她已不想扮演一个好妻子了。
弗格斯也在打量这个大胆的女人,她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不像有丈夫的样子——没有男人能容忍妻子在舞池中如此放荡。她热情,粗鲁,有云雀巷女子的味道,但这种坦荡不是为了吸引男人,而是她本身的特质。
一匹难训的野马。
他微微一笑,把酒杯递给加奈塔:“跳得真好,我能有幸知晓您的名字吗?”
加奈塔跳得有点口干,接过白葡萄酒一饮而尽:“先生,知道我的姓名又有什么用呢?你已经有妻子了。”
“这位小姐生了双不错的眼睛,能看得见我。”尤利娅条件反射地笑着回话,让气氛从旖旎变得剑拔弩张。
干嘛还要顾及那么多呢,尤利娅拿起酒杯。
弗格斯微微发怵,他可忘不掉之前被淋的那杯酒。
尤利娅又成了刚结婚时的烈火,他也喜爱过这样的她一段时间,只是很快就腻了。之后两人相敬如宾,他以为生活就该这样继续……可是什么都出了问题,儿子死了,妻子好像疯了一般闹着要去修道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他这阵子还想过要不要追回妻子的心,可是浪荡久了后就很难再停留。
而且他不由被面前的女人吸引。
妻子的身体已不适合再孕育一个孩子了,但他仍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出身高贵的……
约翰注意到弗格斯兴致盎然的目光,脸色变得难看,想要挡住加奈塔。
但她只是微挪脚步就抹消了他的企图:“哦?我不该看见夫人吗?难道你是幽灵?”
尤利娅也笑不出来了,谁给这个女人邀请函的?
“我也不是什么小姐,”加奈塔伸直了小指将那枚蓝宝石尾戒亮给几人看,约翰却觉得她的气势等同于在比中指,“夫人看上去气色不错,而我的丈夫倒是个真的死人,可惜他没来找过我,我也不知道幽灵长什么样。”
这人戴了一手的戒指,谁知道她已丧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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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娅挑挑眉,等着这个女人继续表演。
“好了,不与诸位说笑了,”加奈塔倒退几步,行了个骑士礼,“来自贝兹坦的安吉拉·怀特,久仰雪莱的大名,弗格斯伯爵果然如传闻那样倜傥,令郎也……非常不错。”
舌尖滑过唇瓣,她嫣然一笑。
但其他人笑不出来了。怀特,在贝兹坦这个姓氏甚至比王冠更重,任何在贝兹坦经商的人都要被这个家族剥一层皮。
没人知道这个家族的成员到底有多少人,但尤利娅眯眼细看那枚尾戒,辨认出宝石中镂空雕出了怀特的家徽,一只猫头鹰。
证据确凿。
约翰觉得头疼不已,脑袋里问题多得快要爆炸了。加奈塔原来姓怀特?她结过婚?她为什么……要借用妈妈的名字?
“原来是安吉拉夫人。”弗格斯自然地又递上一杯酒,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毕竟她姓氏的光芒更加危险迷人,“您来参加小女的婚礼是我们的荣幸。您近来会逗留在王城吗?”
“哈,不要试图捕捉我,雪莱的石楠花。若我起了兴致,自然会来找你。”
底下传来低笑,没人会当众提起这个绰号,早听闻贝兹坦的女人性格开放……但这里是普洛斯!
弗格斯干笑了两声,举着酒杯的手悬在空中,没有去处。
尤利娅抢过这杯酒,靠近加奈塔:“怀特夫人真是饥不择食。请先润润口吧,雪莱的精血可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
加奈塔欣然接过这份献礼:“尝过才知道。”
约翰捏紧袖扣,雪莱的游隼家徽在他掌心烙下痕迹。
他想用棋子编织一张网,但魔女不是能够轻易捕捉的鸟,一个照面,她就掀翻了他的棋盘。
两个女人在带着火花的对视中各自饮尽美酒,加奈塔提起裙摆,大跨步走向本该是主角的新人面前,挑着眉扫了西恩一眼,引得恩雅一阵警惕。
“哦……抱歉,应该先为二位献上祝福的。”加奈塔把胸前的花取下,插在了恩雅的鬓边,她抢捧花前就注意到这孩子依依不舍的眼神了。
好心的魔女可喜欢满足漂亮小孩的愿望了。
“祝二位的婚姻长久、美满,彼此之间没有谎言,没有背叛!”
她大笑着,撞开侍者走出门去。
不能追上去,他是约翰·雪莱,不认识什么魔女,只是一个幸运中选的私生子。
约翰刚松开一点的手又捏紧,竭力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宾客和雪莱的身上,记下他们的反应。
他要理清加奈塔的意图。
当他的视线掠过尤利娅·雪莱时,却发现那个夫人笑意盎然地看着他。
属于魔女的笑。
“看啊……谁也逃不掉报应,狡猾的孩子。”尤利娅靠近他,轻声说道,“你以为生活从此就会变得顺利吗?不会,你只会一步一步,向地狱深处走去。”
“乔治哥哥的灵魂得到安宁了吗?”约翰微笑着回以问候,“真不想在地狱与你们团聚啊。”
尤利娅慢慢退后,远离了这个私生子:“别得意忘形了,野种,我还是雪莱的女主人。”
约翰憋着气,低声道:“看到父亲的目光了吗?他从未那样注视过您吧?”
他被甩了一耳光。
9. 魔女的引诱
约翰接过侍从递上的冰袋,按在伤处。他脸皮薄,雪莱夫人的巴掌无比清晰地印在他脸上,让小姐们发出看见瓷玩偶破碎的惋惜惊呼。
新的猎物、离去的妻子、还在等着祝福的女儿女婿……弗格斯一时没法留意角落里的儿子,反正他在孤儿院长大,应该被打习惯了吧?
约翰也无心去向他诉苦,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加奈塔身上。
她为何要以身入局?
……是发现他不受掌控了吗?
魔女如一场风暴,过境之后让剩下的狼藉们变得心不在焉。
但舞会还得继续。等到第二天,这对新婚夫妇就要开始她们为期两个月的蜜月旅行。与之相对的,雪莱夫人将踏上她的赎罪之旅,孤身前往南部与利兹相邻的神国英梅尔。
雪莱伯爵试图挽留——如果单纯的一句“留下来吧亲爱的”和一个未得逞的吻也算挽留的话。结果不言自明,雪莱夫人视线停留在约翰身上的时间都比给他的多,雪莱夫人似乎挣脱了什么束缚,看着约翰的眼神挑衅、意味悠长,让伯爵都生出了疑心。
但想想尤利娅的岁数和约翰……不,不可能吧?
约翰也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他知道那不是来自上位者的调情,而是纯粹恶意的观望。
总之,这个最大的障碍走了,她既是约翰的障碍,也是雪莱伯爵的。
尤利娅·雪莱能容忍丈夫的许多荒唐,但她有一条底线——绝不能把旁的女人带进家中。多年前这根警戒线被打破过一次,约翰诞生,而尤利娅也仅有一次的在丈夫面前发疯。
她把那个罪恶的小教堂给烧了,过去她每日都要在那做礼拜,此后即使要花上两小时去往显圣教堂,她也不再靠近这片林子半步。
现在,约翰看着这个经过修整的小教堂,它的尖顶铺了新瓦,是鲜艳的青绿色,外墙重新粉刷后白得突兀,爬山虎也不愿为它遮羞。
它的眼睛——窗户,被木条封死,不再睁开。门也用一把大锁封住,如同被束缚的精神病人,静静伫立于此,不对任何人敞开。
“想进去?”
加奈塔啃着西梅站在他身边,一同打量这座小教堂。
不对,她现在是——
“怀特夫人。”约翰发现自己好像一个旁观者,听着声音从身体里流出,“你又知道什么暗道吗?”
雪莱伯爵开始堂而皇之地把女人带回来了,加奈塔是第一个,还是送上门的一个。
“这里没有。”加奈塔冷笑一声,把果核扔进草丛,就着蓬松的裙摆擦手,“这是个监狱,没有出口。”
木门厚重,但也不是踹不开,窗户也是。
约翰思索着,加奈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木板缝隙,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禁嘲笑:“雪莱小少爷连自己家的钥匙都弄不到?”
雪莱伯爵最近一直在家,一时半会儿还真弄不到。约翰面无表情地挪开眼,他也没那么想进去:“加奈塔,你消失半年就是为了变回‘怀特’吗?”
“不用试探我,小约翰。”加奈塔举着手,对着阳光打量那枚戒指,“这是报酬,让我暂时借用怀特这一姓氏……但我谁也不是,和你不一样。”
“我说了会把''雪莱''送给你,你为什么还要插手?”
“以什么形式?”加奈塔眼神也冷了下来,她踢了一脚落叶,抱住双臂,“你为什么在用我的名义制作药水卖给贵族?”
助兴的,治疗*病的,止小儿夜啼的。
这些不入流的药剂十分畅销,魔女加奈塔的名号这半年里走出了贫民窟,被贵族所看到。
她从事的行业每一个都游走在边缘,名声远扬对她来说只意味着危险,约翰却将她的名字变成了王城上空不断膨胀的肥皂泡。
“一开始,是为了钱,西恩帮我宣传的。”约翰说,“加奈塔,你为什么不和普洛斯的贵族做生意?”
加奈塔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正相反,她无时无刻不提点他金钱的重要性。
加奈塔沉默,转而冷笑:“还得谢谢你帮我经营名声了。”
“看来你不需要,白费功夫了。”约翰说,“你伪装成‘怀特夫人’进入雪莱家,是代表我可以退出了吗?”
“对。”
约翰感到血气在往头顶冲,六年了,她将他打造成一柄刺入雪莱家的匕首,凭什么现在抛弃他?
“不可能,加奈塔,我不是你的夜莺,我是人。”约翰的声音冷得可怕,“老师,那我们来打赌吧,谁先得到雪莱家……谁就服从于谁。”
他大步离开,仿佛这样就不会听见拒绝。
加奈塔继续看着那座教堂,努力压抑灵魂深处的战栗。
安吉拉,她错了,但她会修补好一切的。
*
约翰问过加奈塔为什么不自己报复雪莱。
在十四岁的男孩看来,魔女无所不能。偷窃、制毒、开锁……她可以轻易在夜晚潜入任何宅邸,把无色无味的毒药下在仇人的水壶里。
加奈塔听完,揍了他一顿:“要按你说的我成天只要给人下毒就好了,做什么生意。第一,毒药很贵;第二,与人结仇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是她对雪莱有不同寻常的仇恨。
“……并不是,我要恨的人可多了去了。”
加奈塔看着他,像在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也对,你不是安吉拉,你对‘雪莱’的认知全来自于我,所以你并不天然与我们站在一个立场。”
她的大掌摁在他的头顶,逼他直面她的伤痕。
“但你别忘了,我不是出于好心才教你这些的。你、必须、用你生而具有的优势抢走他们的一切。”
这是暗杀做不到的事,她可以窃取一仓库的财富,却盗不走贵族的名声。
约翰问,他有什么优势?
加奈塔似乎难以忍受他的愚蠢。
你的血,还有,你是男孩。
*
那一个女人要如何合法获得想要的姓氏?
先是窃取一个轻浮男人的心,再是他妻子的位置,最后祈祷丈夫早点去往六尺之下。
加奈塔已经给自己抹好了名为“怀特”的糖霜,现在,她要开始表演了。
欲擒故纵。
这是云雀巷的女人们最擅长的手段,而且十分好用。
约翰冷眼瞧着雪莱伯爵变得更加心焦,找再多的女人都无法满足。
加奈塔的顾客有许多是云雀巷最受欢迎的流莺,她天性好学,自然也掌握了不少她们的手段——只看她想不想用罢了。
约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加奈塔:毫不做作的妩媚、浑然天成的勾引,她吮着指尖沾染的柠檬汁,注意到两个男人瞧来的眼神,弯起嘴角,笑容轻蔑。
今天是她第三次来到雪莱府,也是第一次接受晚餐的邀请。
加奈塔吃饱后用餐的方式是很迷人的,她惯使刀叉,像对待情人那样专注,漂亮地切开虾壳挑出橙白娇嫩的肉。
她沾了一点甜辣酱,一边咀嚼一边眯起眼,漫不经心地倾向雪莱伯爵那一边:“谢谢你的邀请,贵府的主厨手艺棒极了。”
弗格斯也不由想离她近一些:“安吉拉,再来点红酒吧,这是利兹产的,享用了五十年前盛夏最好的阳光。”
加奈塔端起水晶杯,高高在上地示意他倒酒。
没人会把雪莱伯爵当佣人使唤,但弗格斯如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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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捧起酒瓶只愿再离佳人近一些。
约翰的餐刀撞上了白瓷盘。
这声响动不小,那两人却仿佛没听到似的。趁着雪莱伯爵靠近,加奈塔抓住他上臂的袖子,把他拉到自己唇边——
约翰几乎要跳起来了,但加奈塔只是凑到了他生父的耳畔,低语了几句。雪莱伯爵眼睛微睁,下一秒,两人一同爆发出放肆的大笑。
够了。约翰低下头,任凭这刺耳的声音在餐厅回荡。
弗格斯对待女人的态度和集邮似的,什么类型都想来一个,约翰并不意外他会看上加奈塔。
但那是加奈塔,他珍贵的……世上只有这一人的加奈塔。
云雀巷的女人们总笑称他为魔女圈养在下水道的夜莺,约翰有很长一段时间厌恶这种说法,也厌恶加奈塔。
他甚至难以想象谁会爱上加奈塔——这就是个疯女人,以嘲笑他人为乐,开口闭口就是钱,没有半分圣人口中的美德。
但有时只需一瞬,他低头看向心口的缝隙,就会惊异于从中奔涌出的东西。
情感总是与理智背道而驰的。
那一日加奈塔从客人那获赠了两张剧院的门票,下城区的戏剧,不够高雅,因为用不起阉人演员,女人也能上台,她的客人就是当晚的女主演。
约翰那时十五岁,缺觉的年龄,只想瘫在实验室里睡到天亮,但魔女不依不饶把他拖去了剧场。
“怎么可以浪费钱!”
她的嚷嚷穿破他的耳膜。
她又没有花钱买票。约翰迷迷糊糊地想,加奈塔完全可以自己来……她该不会是觉得一个人看戏丢脸吧?
怎么可能。
约翰甩甩头扔开这个想法,来都来了,也不可能在这种嘈杂的环境睡着,他提起精神观赏有生以来的第一出戏剧。
演出比他想的有趣得多,若让后来成为雪莱的约翰评价,舞台布景过于粗陋,演奏也有错音,唯一值得褒奖的,就是全情投入的演员们。
他旁边的加奈塔也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散场后还拉着他讨论:“演牧羊女的那个,索菲亚,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云雀巷最受欢迎的女人,我得投资她。”
“她吗?”约翰回忆那个女人的外貌,浓厚的脂粉和浮夸的妆容也遮不住她比例完美的五官,一双翠色猫眼又大又亮,腰肢纤细,双腿笔直,跳起舞来简直是在人心口乱蹦。
“怎么,你连她都看不上?”加奈塔斜觑了他一眼,过剩的营养让这小子已经长得与她同高,长期夜间行动使得他肌肤胜雪,带着困意时看上去像无暇的天使。
“也就那样吧,还不如……”
还不如你好看。
那句差点冲出口的话吓了约翰一跳,他完全醒了,随即陷入呆滞。
他为什么要拿加奈塔做参照物?
“哦——”加奈塔绕到他背后用两个拳头顶住他的脑袋,“不如你是吧?自恋的小鬼!”
不,不是……
算了,被认为是纳西索斯也比当面夸赞加奈塔好。
但他为什么会觉得加奈塔好看呢?
隔着褐色的玻璃瓶望去,魔女半毁的脸被拉伸变形,烦躁的表情也不招人喜欢。
可他心跳还是不断加快,她的伤痕让他生出酸楚,她残留的美丽胜过尚不知晓人世的他所知的一切美景。
真是疯了,那是加奈塔!
他的“养母”,他的老师。
他曾经最讨厌的人。
加奈塔没发现约翰的小心思,却也察觉了他眼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日益增长。
她直接质问:“看我干嘛?想要工钱?没有。”
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10. 夜莺的出格
约翰怀疑过,加奈塔可能喜欢女人,甚至可能——喜欢他妈妈。
来找他们堕胎的女子主要来自云雀巷,这些被男人伤透心或视男人为行走的钱袋子的女人里,不少会选择相互慰藉,女人爱上女人在此处不是小概率事件。
相处得越久,他越明白没人会真正讨厌加奈塔——她强大,充满恶趣味,但总愿意分出一点时间给需要的人,能谈成生意最好,不能的话骂一声也就过去了。
但加奈塔一直没有伴侣,男的女的都没有,各种方面都没有。约翰已经是离她最近的人了——因为他是妈妈的孩子吗?那加奈塔和妈妈到底得有多熟,才让她愿意如此对待他呢?
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口是一种折磨,他说出口时,加奈塔明显懵了,放在火焰上的钳子变成橙红,热度传到她的手心,她才慌忙扔开:“你这死孩子……乱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我第一次见到你妈时才八岁!”
但他见到她时也没大多少。
加奈塔做了几个深呼吸,很快冷静下来:“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快收拾东西,今晚有病人。”
约翰低头把药箱填满。
他刚过了15岁的生日,现在加奈塔23岁。
他不知道何时能说出自己的心意,但绝不是现在。
那将来呢?
*
将来也不可以。
晚餐后加奈塔还是离开了,让约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她临走前在雪莱伯爵脸颊上落下一吻,低语被风吞去。
约翰咬牙,用吻手礼与她告别:“怀特夫人,下次见。”
加奈塔眼神晦暗不明,撩起他贴在耳畔的碎发,俯身,故技重施,唇却离他仍有发丝那么远的距离:“小约翰……下次见。”
旁边雪莱伯爵皱起眉。约翰用余光捕捉到了他的狠毒,与他压在心底的猛兽有一样的气味。
弗格斯·雪莱不是上一任雪莱伯爵唯一的儿子,甚至不是长子,他的上位血腥而残忍:长兄在战场上死于背刺,二哥因为站错边被新王囚禁在水牢活活饿死,幼弟被送去修道院后莫名自杀。
更别提那些私生子们,同样死的死伤的伤,没有一个能爬到他的面前。
就算现在看上去只是个游手好闲沉迷酒色的废物,但这安逸都是他自己搏来的。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带着微笑拍拍约翰的肩:“小约翰,那可不是你能掌握的女人。”
约翰攥紧拳头,笑容依旧谦卑:“父亲……您准备何时出手呢?”
“嗯……再陪她玩玩吧。”弗格斯笑呵呵地往主宅走去,“不然这匹野马会折腾死我的。”
如果现在杀了他,会怎样呢?
时机还未成熟,冲动的谋杀一定会暴露,他会入狱,西恩那家伙能笼络住雪莱小姐的话就能借雪莱夫人的手腕赢得所有家产。
加奈塔可能会溜进监狱里嘲笑他的无能,然后……
之后是一片空白。约翰放下了无谓的想象。
王城喜欢新鲜话题,狩猎季即将来临,纨绔子弟们已把乔治·雪莱不英勇的死抛掷脑后,讨论起谁家配出了矫健的骏马、最新的猎枪射程又多了百米;
好色又八卦的也还是说那些老话题:云雀巷走了几个美人又新来了几个,有空得去一亲芳泽;某个夫人和马夫私奔了,据说是因为她丈夫的无能……
他们也会聊起神秘的怀特夫人,并为她什么时候拜倒在雪莱伯爵身下开了盘。
“一个月。”
“两周。”
“明天。”
众人哄然大笑,扭头去问约翰:“小雪莱少爷,你会有新继母吗?”
要叫加奈塔“母亲”的可能性让约翰汗毛直立:“雪莱夫人还没死呢。”
但她的心大概真的死了,雪莱府里大都是她的人,却没人阻止加奈塔逐渐以女主人的姿态侵入这个空间。
加奈塔搞这么一出,让他的一部分计划不得不推迟。但借着加奈塔的势头,约翰倒是收买了对她不爽的管事为自己所用。那位老管家用手帕擦着眼泪缅怀还活着的雪莱夫人,却仍不肯把□□交给他。
然后在今天,雪莱伯爵罕有地出现在他的课堂上,赶走了老师。
“约翰,”弗格斯显出了几分慈爱,“开春你就要去切斯特大学了吧?何不早一点出发,贝兹坦的春色不容错过。”
他把一张支票推来,约翰垂眼看了看数额,微笑着收下:“好的,父亲,我下个月就走。”
弗格斯搓了搓掌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你可以去哪个朋友家里玩一宿吗?”
“父亲,”约翰为难地蹙起眉,“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他要对加奈塔出手了。
弗格斯表情微微恼怒,又克制了下来,这段时间约翰虽然露出了觊觎的神色,却从未逾矩。那个女人十分吸引人,年轻小伙子多看两眼也是正常的。
但安吉拉·怀特太合他的心意了,强大的娘家、年轻而富有生命力的胴体、不愿束缚他人也不受他人束缚的性子……
可惜在普洛斯不能离婚,他还要想想办法。
“行。”弗格斯起身就走,“小约翰,你也该适当找点娱乐,这才是人生啊。”
“我会的。”
晚餐过后,加奈塔着一席漆黑的盛装出现,比肩还宽的帽子垂下黑纱。
这真是个疯寡妇。弗格斯眯眼评鉴她的身材,今夜她褪去了那些矫饰,没有胸垫,没有束腰,恰如一株自然绽放的水仙。
约翰从客房阳台望去,加奈塔走下马车,因一双九公分的高跟鞋而走得摇摇晃晃——故意的——撞进雪莱伯爵的怀抱。
那双恶心的手放在了她的腰肢上,加奈塔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让她很瘦,胸型却如水滴,这条裙子的拜占庭领下是很低的抹胸,完美地包裹住了她,如叶片托着花。
他们像是交颈鸳鸯那样在彼此耳边低语,又相视一笑。
约翰觉得眼眶发涩,他不知道如何眨眼。
加奈塔随手把帽子扔到一边,又拆下发卡,波浪似的金色假发如头纱披在身后,随她迈步摇曳生姿。
“安吉拉……”
“别说了!弗格斯!你我都知道今晚该做什么!”加奈塔踢掉鞋子,这还是在大厅,她却仿若已进入卧室,“让无关的人都出去!出去!”
仆人们在弗格斯的眼神示意下纷纷溜走。
此处即将化为野兽的乐园。
但还有一个人在。
弗格斯从背后靠近这个美人,揽住她低语:“我的儿子还在楼上……”
加奈塔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哈,雪莱。你们父子要一起上吗?”
“不……美人,今夜我们只有彼此。”
两人的脚步声向上,又变作一人的脚步声。
加奈塔被抱起来了。
房门打开,房门合上。
约翰将头抵在门上,太快了,这才过去一周,他该怎么做?
口袋中有一人份的毒药。
他该自己服下,还是闯进屋里,塞进野兽嘴里?
加奈塔现在怎么样了?
约翰赤脚走出房门,朝雪莱伯爵的屋子走去。
地图上没有一条通往那里的暗道,雪莱家主的房间,大概更加重视守秘,他试图找过,一无所获。
也或许根本没有,那里也是一间密室。
转动把手,意料之中门被锁上了,梨花木隔音很好,什么也听不到,耳朵贴上去也只能得到死寂。
他想要的是什么?
一开始是安稳的生活,后来是报复,现在是一切。
但里面有一项不会变。
加奈塔。
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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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呢,他快要失去所有了。
约翰冲向楼下,厨房空无一人,他打开酒桶仰头痛饮,白衬衫也染成血色。
取下墙上装饰着的斧头,闯入地下室管家的房间,他面无表情地一斧头劈在桌上:“钥匙。”
管家被桌上的裂纹吓傻了:“约翰少爷?”
老人的动作太慢,约翰直接把他摁倒在地,摘下他腰间的钥匙串。他早就把一切看好了,银色的小钥匙能打开墙上用松枝花环装饰的钥匙箱,里面最暗沉的那把就是雪莱府的□□。
老人桌上有喝了一半的蜜酒,约翰用食指转着钥匙串,抢过酒瓶高举向天:“敬这个美好的夜晚。”
呛口的酒液入喉,他把酒瓶摔在门口,拔出斧头踩着碎片一步步离开,留下一串血脚印。
管家在他走后匆忙关门落锁。
雪莱果然都是神经病!
耽误了不少时间。约翰提着斧头狂奔上楼,不管自己样子有多吓人。
反正他喝醉了。
但他动作依旧很稳地将钥匙插入孔洞,转动两圈,锁应声打开——
他的脑海是空白的。
里面若有喘息他该怎么办?若有腥臭的气味他又该如何料理?
总之先劈死那只青蛙。
但透过缝隙,房间里传来的是男人沉重的粗喘,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声音。
这就更糟了。约翰猛地推开门:“怀特——”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吵死了。”
是黑发的加奈塔,她戴来的假发已沾上脏污,被她扔到了一旁。
礼服也被脱下,此刻,她穿着一件轻薄的丝绸吊带睡裙,疲惫地坐到窗下小几旁,端起红茶杯:“要来一杯吗?”
怎么想都不该听到这种台词。约翰拖着斧头茫然地走到床边,俯身看那个被束缚了四肢、堵住耳朵和口舌的男人。
像只待宰的猪。
但他看起来很快乐。
把斧子放到门后,重新锁上门,约翰坐到了加奈塔的对面:“我以为……”
“以为我正骑着这畜生?”加奈塔哼了一声,“小约翰,别忘了谁是你的老师。”
她恶劣地笑起来,指向隔壁乔治·雪莱的房间:“用另一种香中和用迷香的气味,不错。雪莱的魔女都被你迷得去了修道院。”
约翰看向床上。
若不是嘴被丝袜堵住,男人的低吼一定会响彻这个夜晚。
那好像是加奈塔穿来的丝袜……约翰有些烦躁。
弗格斯·雪莱的身体在不断颤抖,血以外的液体从所有孔洞争相流出,在恶臭之中,约翰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你……”
“过了今夜,他就立不起来了。”加奈塔嘲讽一笑,“而他只会以为自己是使用过度了。”
空气中有浓厚的迷香,这对他们二人无效,但对寻常人来说是无法醒来的美梦。
加奈塔看了眼门后的斧子:“你倒是想了个直截了当的计划,你以为,砍了弗格斯·雪莱,你还能做正式继承人吗?”
“杀了他就能拥有一切……”约翰喃喃,又猛地摇头,“我喝醉了。”
“骗人。”
“老师……”约翰握住她的手,他手心沾了干掉的蜜酒,黏糊糊的,加奈塔却没躲开,“就当我输了吧,我完全服从于您,雪莱这个名字,是您的了。”
“我没和你打赌。”
约翰装作要说悄悄话,把魔女罩在自己的阴影下,取代父亲成了与她交颈的对象:“那下一局才是关键……”
他的头发蹭得加奈塔有些痒,身上的红酒味也过于甜腻。两人今晚都喝了不少,约翰不胜酒力地倒下,压在她身上,喃喃:“老师……能送我回房间吗?”
加奈塔的停顿只有一秒,下一瞬直接把他掀翻在地:“睡醒了自己回。”
11. 魔女的踌躇
男人的自信与性能力一直有着奇妙的联系。
面前这个男人依旧带着那种沉淀后不减虚浮的英俊,但他多了几缕不服帖的发丝,紧绷的五官也松弛了。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嫉妒,多了戒备——他打量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让约翰后背微微伸直。
加奈塔戴着假发,但身上还是睡袍,打着呵欠坐到桌边,手指搭在弗格斯的手背上:“早安。”
弗格斯笑容勉强。
他的尊严已经被这个女人碾碎了。
自从那放纵的一晚后,他再也不行了。
他甚至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陷极乐的地狱,恶鬼们撕咬他,舔舐他,在他耳道里尖笑,带走了他引以为傲的东西。
醒来后的他是什么呢?反正不是曾经的弗格斯·雪莱了。
约翰默不作声地旁观这一切,早餐的三明治是特制的,甜点是中间夹了棉花糖和坚果碎的饼干,烤得刚好。
“弗格斯……”加奈塔微笑着攀过他的指缝,“我想要新的项链。”
“当然,亲爱的,我会把最好的珠宝商人叫来。”
他的无能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至少弗格斯如此认为。
安吉拉·怀特正在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看他能为了掩盖秘密做到什么地步。
他看向加奈塔的眼神有憎恨和恐惧,但王城上下都知道怀特夫人时常出入他的府邸,如果他杀了这个女人——怀特家族会第一个找到他吧,然后他的下场会如何?
约翰不知道加奈塔与怀特家族的交道有多深,她只说戒指总有一天要还回去的,期限却没告诉他。
加奈塔则在看着那柄斧头,她把它装饰在了弗格斯的卧室,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恶心,但看着斧头开了刃的刀光,她尚能保持冷静。
没有什么罪过重于剥夺生命,但**,这一定是他的命运,你快逃,逃去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只要忏悔,神依旧会将你迎入天堂,我也会为你祈祷。
但是,安吉拉,不踩着别人是活不下去的。
你一定已经去了天堂,我却要下地狱了。
加奈塔回忆着遇见约翰后收集来的资料,她一直以为安吉拉还继续在圣母教堂过着无趣却安宁的日子,她成功在桦树区立足后去圣母教堂找她,却只收到了她被贵族收做情妇的消息,她们已将这个不贞的修女除名。
没人告诉她那个贵族是雪莱的继承人,她被囚禁,被强迫,生下约翰,再也回不到神的脚下。
透过墨水,她可以轻易想象一个孤身带着孩子的女人在贫民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煤灰区,那是比桦树区更无法无天的地方。
一切的起源是雪莱,那个喜爱折磨孕妇的伥鬼夫人也逃不掉,是她让安吉拉的马车出事的。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复仇,一边是弥补,她以为她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但是——
**,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
她不但蒙上了自己的双眼,还让约翰的眼睛也蒙上了阴霾。
最初他杀死那个贵族跑回她身边时,她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但在他借刀杀人除去乔治·雪莱时,她知道,一切都走偏了。
约翰成了一个想靠杀戮解决所有问题的孩子。
他明明是安吉拉的孩子。
“安吉拉,我早该亲自动手,而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一直逃避。”
“约翰有一半血属于雪莱,但我总不该忘记,他也是你的孩子。”
“……我会让他得到他应得的,连同你的份一起。”
加奈塔觉得喉咙像是被鸡骨头卡住了,剩下的话有些难以说出。
“……但不能让那小子误会了。我最多能当他的仙女教母,可没法满足他那些僭越的念头。”
门被敲响,加奈塔微微一笑——从足音判断,来者是房间的主人,却卑微至此。
因为只有一只眼睛能用,她额外锻炼了听力。
弗格斯走入屋中,惴惴地说:“安吉拉,你真的可以恢复我的……”
“当然,弗格斯。”加奈塔挑起他的下巴,轻蔑道,“别忘了我姓什么。”
怀特是个不信神的姓氏,最早以贩卖南边的奴隶起家。奴隶贸易中常有损失,一般商人们啐一声晦气也就算了,怀特家族回收利用了那些尸体。
漂亮的做成家具,做成摆设;次一级但还算完整的会被剖开一窥真理,由此,他们培养出了许多外科医生。
据说为了比较人种差异,他们连自己人也不放过——继任仪式上下一任家主要亲手解剖他刚死的前任,并画下这幅里外反转的肖像。
足够残酷的人,才能当上家主。
加奈塔是去与他们交流的,怀特家族喜爱有天赋的新鲜血液,她用自己所学换来了这枚戒指。
弗格斯激动起来:“那快点……”
“报酬呢?”
“多少钱都可以!”弗格斯急了,“我带你去地下仓库,黄金!宝石!全都给你!”
“我要的是‘雪莱’。”
弗格斯愣住。
“你的妻子,你想办法自己解决。”加奈塔冷冷道,“你那个儿子……好吧,在我们的孩子出生前,我容许他暂时代理继承人的职务。”
“尤利娅……”弗格斯嘴唇嚅动,“尤利娅已经皈依了神明,不会来妨碍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介绍我呢?怀特家族的女人,才不会做情妇。”
“我……”弗格斯闭眼,咬牙,“我知道了!”
仿佛不敢再与她对视,他匆匆跑开。
就让恶人们在井底互相厮杀吧,最终那个沾满鲜血的位置,会空给可怜的约翰。
*
加奈塔的嚣张已经响彻王城,她和雪莱伯爵出双入对,以正妻自居——弗格斯居然真的乖乖听话了,没再找过第二个女人。
事态的进展对约翰而言十分可怕——截获弗格斯寄往神国的信件后,他终于确信,这个人渣打算除掉自己的妻子迎娶加奈塔。
今天这场仪式更是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时间回到三天前的夜晚,弗格斯带着一身药味,在走廊徘徊了近五分钟,敲响了他的房门。
约克等待数秒,装作刚醒的样子,为他拉开门扉:“父亲……神啊,这是什么味道?”
“安吉拉为我准备的药浴,有强身健体的效果。”弗格斯眼神闪烁,“约翰,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将你立为正式的继承人。”
在普洛斯,私生子没有继承权,但凡事总有意外。
弗格斯杀干净了他的兄弟,他的妻子打扫完了他的私生子,而约翰,解决了他的合法子嗣,让自己成为唯一的选择。
现在,只要再走一个程序,约翰就能成为继承人了。
弗格斯说,我已经联系了显圣教堂的主教,三日后,他们会为你举行“除罪”的仪式,让你的血脉变得纯净。
约翰摸不准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我知道,这很突然。”弗格斯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近前,“但没办法了……父子是天然的同盟,不是吗?那个女人,我被她捏住了把柄……如果我一下死了,她会把整个雪莱都变成怀特!”
原来这双眼睛也能涂满恐惧。
他要拿他做制衡加奈塔的工具。
约翰笑起来,安抚着父亲战栗的后背:“当然,父亲,雪莱是个多么古老又辉煌的姓氏啊!我们不能让它消失。”
“你真是个好孩子,这让我想起了乔治……”
约翰笑容一僵,他还没堕落到要和那个花花公子做比较吧?
“等你成年,我带你去那些好地方,我们父子俩,一起找乐子。”
普洛斯以二十岁划定男性的成熟界限,约翰恢复笑容,不断点头。
这家伙被群狼环伺,居然以为自己还有两年好活。
首先是弗格斯匍匐在主教脚下进行忏悔,他捧起绣了家徽的绶带,戴在约翰身上。
约翰拒绝了改名——这是妈妈给他取的——直接跳到受洗。冰冷的圣水从头浇落,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主教的宣告声。
他的原罪,从此在世俗层面被抹去。
但他还是约翰·雪莱,哪里都没变。
额发落下的水点构成雨帘,他隔着层层人群,看向一头金发的加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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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还是略带讥讽的笑着,对他比口型:
落水狗
约翰接过载入了他姓名的族谱,大声说:“我要让雪莱的荣光永缀于高天,我会将这古老的姓氏,带至时间尽头。”
欢呼声中,他按着绶带上的游隼,无声地对加奈塔说:
你的
*
雪莱小姐在贝兹坦的蜜月过得十分愉快,她的恋人——丈夫——体贴入微,又擅长享乐。不像在普洛斯,贝兹坦十分开放,西恩带她光临了许多从前她绝不会去的场所。
她无心留意国内发生的事,甚至连与母亲的通信都疏忽了。
因此,回国接到一系列波澜壮阔的新闻后,这种落差让她头发都要倒竖起来了。
恩雅·雪莱不顾丈夫阻拦,愤怒地砸开雪莱邸的大门:“让我看是哪个**敢在雪莱家**。”
无需仆人传讯,加奈塔已经听到了这近乎嘶吼的嗓门,不禁笑了起来。
两个月没见,雪莱小姐学了不少贝兹坦的脏话。
用雪莱伯爵的后背做脚凳,她快乐地蹬进靴子里:“弗格斯,乖乖等我。”
被束缚在床角塞住嘴的雪莱伯爵只得点头。
这倒是位颇有勇气的小姐。走下楼梯的加奈塔眯起眼,雪莱小姐居然甩掉了仆人走在了最前面,像矛尖一样朝她冲来。
“小恩雅,”她做作地用上最亲昵的称呼,“你的父亲与我提起过你。”
恩雅一个巴掌扇过来:“谁准你这么叫我了?!”
加奈塔躲开,不像雪莱伯爵,她没开发出受虐的癖好:“真是暴躁。”
她原是想折辱那个男人,却让他获得了愉悦,亏。
“**!”
雪莱小姐又扑了上来,迟来一步的约翰跳下台阶,一把捉住她的手:“姐姐。”
背后,她没用的丈夫西恩也总算开口:“恩雅,冷静一点。”
听说约翰成为正式继承人的西恩也很恼火,但对比莫名窜出来的怀特夫人,他还是更信任这位盟友。
“好久不见,约翰。”西恩说,“我带了贝兹坦的雪茄给你。”
恩雅叫道:“西恩!我讨厌那个味道!”
他就是为了把这个小笨蛋支开啊:“抱歉,恩雅,其他时间我都听你的,让我稍微享受一下吧……”
“花园里已布置好了茶歇。”约翰微笑,“姐姐,我待会儿就把西恩还你。”
恩雅不情不愿地往门外走去:“父亲呢?他人在哪儿?”
加奈塔心道现在的弗格斯可见不得人,她挽起恩雅,让这位大小姐好一阵挣扎。
但恩雅发现自己居然挣不开。
加奈塔说:“我好久没回贝兹坦了!我甜美的夫人,和我聊聊你们的蜜月旅行吧。”
“我和情妇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迷倒你父亲的吗?”
恩雅简直要被她气个半死。
但周围的仆人居然只是看着,完全不来帮助她这个雪莱的女主人。
恩雅冷静下来,身体开始颤抖。
这个家,还是她的家吗?
两人在花园坐下,见恩雅不搭理她,加奈塔眼珠子一转,看到树林里的小教堂尖顶马上想到了一个不愉快的话题:“恩雅小姐,你去过那座教堂吗?”
恩雅翻了个白眼:“妈妈说那是不祥之地。”
“她这么说呀?”加奈塔笑得温和,“但你知道吗?是她把那变成不祥……”
“小姐!”一个女仆惨白着脸,提着裙摆冲到她们桌边,递上一封别了黑色羽毛的信笺,“是、是神国传来的消息。”
神国,妈妈的所在地。
乌鸦羽毛,死亡的讯息。
恩雅手一松,茶杯砸在草坪上。
加奈塔喝了口茶。
总算。
砰——
鸟雀惊起,加奈塔和恩雅同时起身,往主宅三楼看去。
枪声。
恩雅才接了信件还没打开,一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加奈塔的表情也变得凝重:“我们先去——”
砰。
又是一声枪响。
12. 夜莺的杀意
高跟鞋,该死的高跟鞋。
加奈塔捞起走得歪东倒西的恩雅,扶着她推着她往前走。精神上的冲击让这位娇小姐找不准重心,高跟鞋更是加重了身体的失衡,让加奈塔不得不充当人型拐杖。
好奇心再是如猫抓般折磨她,观剧也得有伴才好玩,特别是——主角之一正站在她旁边时,她可以在最近的距离欣赏她的反应。
恩雅恍惚地看着聚集在楼梯口的佣人们,怒吼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上面发生了什么?!”
“约、约翰少爷命令我们不可上去……”一个女仆战战兢兢地说,“他和劳伦斯先生在、在老爷的卧房中……”
劳伦斯是雪莱邸的管家。加奈塔眯起眼,突然有了不妙的猜测。
她问:“恩雅小姐的丈夫呢?”
女仆脸色更白了:“也、也在那儿……”
恩雅不再多问,抓着扶手健步如飞地冲了上去。
加奈塔本想再多问这个可能是第一发现人的女仆几句,见状也只能跟上。
走廊里,
血腥味。
硝烟味。
旁人可能无法察觉,但加奈塔已经嗅到了这些案件的味道。恩雅冲到父亲的卧房门前转动门把手——但一进门,她宁愿这扇门不曾打开。
两具尸体。
一具胸口豁然开了个大洞,脸朝下躺着,今早她亲手系上的领带从头与脖子的间隙露出一角。
他下面还有一具被压着的尸体,更加狼狈,像待宰的猪。手和脚分别和两只床脚捆在一起,嘴与眼睛用布蒙着,喉管上有梭鱼般的切口,仍在呲呲冒血。
恩雅的视野边缘发黑,屋里还有两个人,活的,其中一个一见她便跑过来挡住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了,丈夫手里攥着一把刀,雪白刀刃上的血成了墨绿地毯上的重点色。
另一边,那个雪莱家的不速之客,碧蓝眼睛的私生子,手里正拿着一支□□。
恩雅梦呓般地重复呢喃着“你做了什么”时,加奈塔花了几秒理清情况。
西恩杀了弗格斯,而约翰杀了西恩。
至少表面是这样。
约翰对上她的视线,放下枪,用颤抖的手扶住桌面:“姐姐……恩雅姐姐,我已经通知了治安官,他们马上会来进行调查。你冷静听我说,你的丈夫,是个骗子。”
恩雅听不进去,她扯着管家的衣领,想把他推开,接近她的爱人与亲人。
约翰继续说:“我和他起了点口角,这不是重点……我去找女仆想拿冰水冷静一下,结果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他不知怎的到了父亲的卧室,我一进来,就看见他在对父亲……我没有办法,我,我迟了一步……”
约翰捂着脸,跪倒在地。
加奈塔冷眼看着他悄悄给自己上眼药。
没笑出来也算他尽力了吧。
管家扶着恩雅,悲痛地安慰:“老爷已经……小姐,您振作起来,我们得赶紧通知夫人!”
他这么说时,恩雅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封信掉在地上,羽毛也从火漆上脱落。
“这是……?”
他迟疑地捡起来,恩雅一把抢过,拆开。
她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但今天总不会更坏了吧?扫过累赘官方的开头,她飞速读到了这封信件的关键。
「兹函告知一个令人沉痛的消息。
您的母亲,尤利娅·雪莱夫人突感恶疾,已于****年**月**日**时去世。
遵循她的遗愿,遗体将于近期运送至普洛斯,葬于您的哥哥乔治·雪莱的身边。」
管家也用余光读到了,胡子颤抖,嘴唇嚅动,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恩雅发出一声尖细的悲鸣,彻底晕了过去。
*
确认恩雅只是因为情绪激动而身体并没有大碍后,加奈塔走进会客室,坐到还在装悲伤的约翰对面。
治安官还没赶到这座位于郊野的庄园,她们可以对对口供。
虽然她什么也没做就是了。
约翰没有屏退佣人——这样太过可疑——直接质问加奈塔:“我父亲为什么会那样?西恩·布莱特去之前你和他在一起吧,你们在做什么?”
他是痛失生父的儿子,他有权问这个问题。
加奈塔捏着茶杯柄,道:“做游戏。”
女仆们纷纷背过身去,耳尖发红。
老爷和这个怀特夫人玩得很大——她们早知道了。
约翰怒从中来,但再问下去的资格他却没有了。
等到治安官姗姗来迟,他把对恩雅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并命随从取来一叠关于“西恩·布莱特”的调查资料。
“父亲怀疑他是骗子,命令我暗中调查。”约翰说,“……没想到他真的是。我怕姐姐受伤,先私下里和他对峙,他说‘普洛斯的婚姻会持续到海枯石烂’、‘一切都成定局’,我气急了,想先冷静下来再和父亲商量怎么办……”
“结果我去到父亲的卧室,就看到压在他身上的西恩·布莱特,还有他手里的刀。”
“他还准备袭击我,但我先开了枪,那把枪……一直放在父亲卧室,他很喜欢狩猎,王城里的人都知道。”
西恩有充分的理由杀雪莱伯爵,他已债台高筑,雪莱小姐的年金只能支撑她一人的消费,雪莱伯爵并未给她多丰厚的嫁妆,她们现在的吃喝用度还是依托雪莱夫人给女儿的那些地产。
而现在弗格斯一边立私生子约翰为继承人,一边又和怀特夫人打得火热,显然准备搞一出老当益壮老来得子的喜剧。不管哪一步都将他和恩雅·雪莱推得离遗产越来越远,既然如此,不如在雪莱夫人还活着时除掉他——爱女心切的那位夫人一定会为他们争取到应有的权利。
听了尤利娅·雪莱的死讯,约翰喃喃:“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两位治安官对视一眼。
那位贵妇人的遗体有些蹊跷,神国的人送了信后又把她扣了下来正在做调查。
毒杀——他们都在做这类猜测,但结果如何,要看调查的人想要什么结果了。
恩雅·雪莱仍躺在床上流泪,一天之中,她接连失去了母亲、父亲、丈夫,没有气力来应对这一切。
加奈塔把安神茶放在她的床头,这位小姐不在她或约翰的清理名单上,遭遇这一切,只能说她倒霉姓了雪莱。
可谁又能比谁更倒霉呢,她再不振作起来,就要被吃干抹尽了。
“你想复仇吗?”加奈塔突然问。
“我该对谁复仇?”恩雅把脸埋进枕头,“我的丈夫一直在欺骗我,我的父亲死在他手上,我的母亲……母亲只爱哥哥,抛下我,独自死在神的膝下,甚至没有一句给我准备的遗言!”
她的哭声不大端庄,加奈塔却觉得算得上动人。
连恨都不会的可怜孩子。
加奈塔说:“把茶喝了,不然你快脱水了。”
“我不要你可怜我!”
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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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砸来,却只砸在了门上。
加奈塔已经离开了这间卧室。
依据惯例,治安官还要盘问她。他们隐约听说过这位夫人的跋扈嚣张,于是小心谨慎地把椅子都拉远了三分。
但面前的安吉拉·怀特像是变了个人,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墙上的装饰画。那幅风景画用了特殊的绘画技巧,从不同角度看四季将发生变换,从葱茏野林到枯朽隆冬,治安官们刚才也对这幅画研究了半天。
但他们不懂怀特夫人这是来了什么兴致,她早该看腻了。
“怀特夫人?”其中一人轻声叫魂。
“我正等着你们提问呢。”加奈塔冷冷道。
“呃……您和雪莱伯爵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客人,”加奈塔说,“本来会有点什么,现在没了,你们看不出来吗?”
普洛斯的治安官不大适应这种直接的说辞:“雪莱伯爵的死状……”
“是我把他绑起来的,他自愿的。我们不如开门见山地说吧,一,出事时我不在场,女仆和雪莱小姐可以证明;二,我没有动机,在这时候杀了他我得不到半分好处。”
年轻的治安官一下没话说了,另一人做着笔录,缓缓开口:“您之前认识约翰·雪莱吗?”
“不认识,一个私生子,需要我屈尊去认识吗?”
好像话说得有点多了。加奈塔搅动茶匙。
“据说您刚来普洛斯就在雪莱小姐的婚宴上与他跳了第一支舞。”
加奈塔明白了他的猜测。
比起勾搭年老体衰的弗格斯,与约翰苟且似乎更符合她的人设。事情太凑巧了,雪莱夫妇暴毙,西恩背锅,最后的受益者——正是约翰。
都怪他这么心急,害得她也跟着被怀疑上了。
加奈塔眯起眼,笑了:“对,我刚来普洛斯时还以为这里的男人都该长成约翰·雪莱那样呢,时间越长,我便越是失望。”
“可惜他只是个私生子,要是在贝兹坦还好,这里,他又没有继承权。”
“他现在有了。”治安官提醒。
“这可不是我乐意见得的。”加奈塔冷笑,“照你的说法,还是我把他托举成继承人的?”
治安官沉默。
他是有这个想法,却找不到证据。主教那里有弗格斯委托他为约翰举行洗礼的亲笔信,一切证据都表明了弗格斯·雪莱不信任面前的女人,但也不见得信任他的儿子——他没有立遗嘱声明家产的归属权。
而雪莱的私生子和怀特的神秘女人能有什么联系呢?他苦苦思索,他们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若安吉拉·怀特生下继承人,胜利就是属于她的。若约翰·雪莱顺利继承家业,也没有必要杀他的父亲。
他们的关系果然更像是竞争对手,真要联手,也会先除掉棋盘上的另一只黄雀吧。
雪莱夫人的死才是突破口。
治安官收起笔记本,向加奈塔行礼:“怀特夫人,您还会在普洛斯待多久?”
“不会让你们难做,等洗清我的嫌疑,我就要回贝兹坦。”加奈塔嚷嚷道,“不祥的普洛斯!不祥的雪莱!耽误我这么多时间,还只给我惹了一堆麻烦!”
两个普洛斯本地人不敢再多话,告辞离去。
他们消失后,约翰从壁炉后的暗道走出:“你要回贝兹坦?”
“我要回下水道,我已经穿够胸衣和高跟鞋了。”加奈塔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好了,小约翰,到底发生了什么?”
13. 夜莺的诡计 Triple
他说的全是事实,约翰想,他的确与西恩发生了口角,只是内容有点不一样。
他把雪莱伯爵企图谋害妻子的事告诉了他,雪莱夫人一死,她剩下的嫁妆一半属于女儿,一半属于丈夫。
本来这些全是恩雅·雪莱的。
西恩当时骂了句脏话,质问他为什么不阻止。
约翰觉得他度蜜月度傻了,他和雪莱夫人关系有那么亲近吗?他又和西恩铁到这份上吗?没给毒药加小料就不错了。
“这样下去很快你就会收到母亲的死讯了吧,放心,她的嫁妆丰厚,够你们挥霍很久。”
人的贪欲是无度的,西恩警告他,他们是共犯,必须把到手的财富也分他一份。
“可是我什么也没到手呀。”约翰无辜地说。
从落地窗往下看,西恩娇美的夫人仰头对他微笑,她旁边的加奈塔端起茶杯,遥遥示意。
约翰说:“还有怀特夫人呢。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怀上了真正的继承人?”
西恩无声地在脖子上比划:杀了她?
约翰手有些发痒:“没了这个也有下一个,西恩,让我们先解决根源问题吧。”
他们来到雪莱伯爵的卧室,一开始西恩只是想打个招呼探听情况,但门没锁,一推门,他们就看见了那头待宰的羔羊。
“难怪他吩咐今天一天不许任何人找他呢……”约翰自言自语似的喃喃。
绝佳的机会。
一天时间,够他们把尸体送给专门的“清道夫”,雪莱伯爵会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而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怀特夫人。
约翰的蛊惑下,西恩心动了。
而约翰借口去找装“东西”的袋子和清理工具,悄然离去。
再回来时,他带着女仆,从门后取出□□。
在背对他的西恩转身前,他开枪了。因为不太熟练,第一枪只打中了衣柜,西恩震惊地起身,持刀扑来,刚好赶上了他换弹后的第二枪。
他对女仆说:“神啊,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仆惊恐地捂住嘴,摇头:“少、少爷,不是您的错!天呐,老爷,我得去叫劳伦斯先生!”
随后,便是加奈塔见证的那几幕了。
约翰倒上红酒,朝她举杯:“快了,马上,我就会把雪莱之名献给你。”
“是我输了。”加奈塔没接那杯酒,“这真是冲动又漏洞百出的计划,治安官在怀疑你。”
“我成为‘雪莱伯爵’后,他还会怀疑我吗?”约翰笑了,“怀特夫人,如果他是我的战果,那她就是你的。”
他们都不过是在借刀杀人罢了,手里还是干干净净的。
约翰看着垂眸沉思的加奈塔,觉得那顶金色假发有点碍眼。
他很久没见到魔女真正的样子了。
“加奈塔,事态平息前留在我身边。”他恳求道,“我会为你准备一间实验室供你打发时间,仆人们也会全部更换——你不用维持这种麻烦的装扮,雪莱已在我的掌控之下。”
“恩雅·雪莱呢?”
约翰顿了顿:“哦,我忘了还有她……你想怎么处置她?”
加奈塔手脚冰冷,复仇的同时新的仇恨也在结下,悲剧在雪莱的血脉中循环。面前这人是谁?是安吉拉的孩子吗?还是被亡魂附身的不净恶灵?
“放她离开。”加奈塔语气疲惫,“她什么都没做。”
约翰察觉到她态度微妙的转变,他的老师,对无知愚蠢的小女孩格外心软,打麻药前都会哄上两句。
“老师,你累了吗?”
他的手指与她交叠,隔着丝绸,轻轻按压,一圈又一圈。
天早已阴沉下来,窗户没关严,灌入的风吹乱烛火,几只流着泪熄灭,几只苦苦支撑。
惊雷落下,加奈塔睁开眼,抽回自己的手。
“我回去休息了。”
她宣布时,约翰眼也不眨地望着她,碧蓝眸子里满是挑衅。
“祝您做个好梦。”他说。
*
治安官接到神国英梅尔那边发来的卷宗,明白这件事要结案了。
雪莱夫人是被丈夫害死的,他寄来含情脉脉的书信,深切倾述对她的思念和改过自新的决心。另一边,随信一起抵达的是加了慢性毒药的花草茶,雪莱夫人没有相信男人的悔意,却没猜到丈夫的恶意。
那些花草茶在她娘家某处田庄收获晾晒,新婚时她们曾在附近山谷里的花海漫步,骑着白马涉过溪水,用亲吻代替情话。回忆全变作了杀意,将她粘在织网上,缓缓侵蚀。
贵族常见的丑闻,依旧与约翰·雪莱或怀特夫人无关。治安官烧掉书信,暗自嘲笑自己不靠谱的直觉,发现什么又能怎样呢?那个青年就要成为真正的雪莱了,他一个小小的治安官拿什么与他抗衡?
“苔丝!”他叫自己的老婆,“拿点酒来!咱俩今晚喝一杯!”
正在削土豆皮的妇人不耐烦地嚷嚷:“自己拿!工资没几个还装什么贵族老爷……连个女佣都请不起……”
治安官讪讪地钻进厨房,他晃了晃酒瓶,里面空空如也。正遗憾时,门口响起铃铛声,他在妻子的催促下跑去开门,长着雀斑的小邮差朝他行礼:“先生,有您的信件。”
“小子,你找不到我家的邮箱吗?”
“是件大家伙呢。”邮差乐呵呵从包里拽出一只包裹,印着游隼的火漆格外醒目,“信的主人要我早点给您送来,我一刻也不敢耽搁!”
治安官给了几个铜西加将他打发走,狐疑地把包裹放在木桌上,仔细拆开。
一封信,一瓶葡萄酒,还有一袋钱币。
「感谢您的辛勤付出,让我终于摆脱了那些不公正的猜忌。正因为有您这样杰出的治安官,市民们才能享有安宁」
治安官简直怀疑他是在冷嘲热讽。
「但我对母亲的死也抱有疑虑,这是在父亲卧房找到的药水,希望对您的调查有帮助」
治安官拿起那只透亮无色的小玻璃瓶,对着油灯打量片刻。
毒药,又是毒药,乔治·雪莱,尤利娅·雪莱,还有其他几个贵族的死……
毒药正在贵族间蔓延。
他又扒拉开束缚钱袋的细绳,里面的金光让他一瞬将眼睁得溜圆。
“亲爱的!”他激动地说,“苔丝!快来看!”
妇人怒气冲冲拿着削皮刀冲出:“你还想不想吃晚饭了!”
但一见金币,她也跟着愣住。
“你收了谁的贿赂?”
治安官抖了抖那封信:“没有,谁会屈尊贿赂我这小治安官呢!是一个走了好运的人,把他的运气也分享给了我。快,弗兰克的店一定还开着,你去买点牛肋条,我们做炖肉配着酒吃!”
妇人不再和他拌嘴,喜笑颜开地点头应了:“还得还上欠杰里的木工费……那我顺带再买点酸橙,你去看着炉火!记得把桌子收拾了!”
妇人离开,治安官又捧着信在厨房里重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委婉的吩咐。
那个长相甜美的年轻人或许与他的外表一样,有一副好心肠。
但他想这么多干嘛呢,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毒药。他突然想起一些传闻,贫民窟里有一位魔女,她最擅长制药。
*
尤利娅·雪莱和弗格斯·雪莱的葬礼。
这对生前不怎么和睦的夫妇,死后却并肩而立。约翰压下了弗格斯给妻子下毒的新闻,只将实情转告给了恩雅·雪莱。
自那天之后,恩雅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日日流泪。现在,惨白的日光下她的状态原形毕露,曾有一丝婴儿肥的小脸变得瘦削,体型也撑不起她之前穿的裙子,胸口空空荡荡靠棉花填充。
这件丧服是在去年做的,她出席哥哥的葬礼时曾穿过。一年过去,却又用上了,但到底没人想做那么多件丧服。
她失魂落魄地扫视着这群黑衣服的人,想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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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有没有人在笑话她。她的耳边总有笑声,刺耳得如指甲划玻璃,但她歇斯底里地质问女仆们时,她们都说没听到,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笑声还没停。
在路上雪莱夫人的遗体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没人想瞻仰她的遗容,于是两只棺材关得严丝合缝,被钩子吊着缓缓沉入坑中。恩雅咬着指甲,看着一铲又一铲的土将她与父母隔绝,她不再是谁的宝贝了,没人会再叫她“小恩雅”。
“姐姐。”一个声音穿破幻听,传达到她的鼓膜,“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了,致辞。恩雅慌张地看向来宾,他们没有笑容,只是静静看着她。
但她沉溺于痛苦,什么也没准备。
约翰按着她的肩膀,叫她平静下来:“您看起来不大好,没关系,我会代您说的。”
这不是她能依赖的对象。恩雅脑内有个声音在尖叫,像是她的母亲,又像是她自己。
可她能怎么办?为什么父母把她养成了一无是处的人,又把她独自留在了这个世界?
“感谢各位今日抽出时间来与我们挚爱的两位长辈道别……”
加奈塔混在人群中,冷眼看着约翰背诵悼词。他表现得如此哀痛,将旁边的雪莱小姐衬成了一只木鸡。
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墓地里那个不及她肩头的瘦弱少年,已经长成了年轻的死神。
“……愿她们安息于永恒的宁静中,愿神照拂她们的灵魂。”
葬礼过后,约翰叫管家捧来一只匣子,里面装了雪莱家的账本和地契。
“姐姐,”他无声走到恩雅的面前,“你一直不肯见我,所以我拖到今日才能与你商量这些事。我把雪莱的财产分做了两份,一份属于你,一份属于我,请看看吧,不合理之处我们也可以进行更正。”
恩雅木木地接过翻看,那些数字叫她眩晕。
她求助地看向老管家,他是母亲留下的人,理应帮助她打理家族产业。
但管家别开了眼。
约翰粗略地给她解释了一遍,发现她还是没反应后,无奈地笑道:“如果你不想费心,也有别的法子,我会连同你的那份一起管理,但每年会给你一笔足够你生活的年金,零用钱另算。”
恩雅抖了一下,这个私生子是想成为她的监护人吗?
为什么才过了一年,他却什么都能做到?
“西恩的事……我想我也有责任。”约翰沉吟道,“我在下城区听说过他的传闻,却一直不敢确定……”
“不要说他的事!”恩雅尖叫,“我不听!”
约翰收住话头,换了个话题:“王城,只给你剩下了痛苦的回忆吧。”
恩雅呜咽着蹲下。
“姐姐,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吧。”约翰温柔地拍打她的后背,“不要去听那些谣言……”
恩雅猛地抬头:“什么谣言?”
约翰难以启齿:“……没什么。”
但只要她用心去听,在那些茶话会上,在富丽堂皇的晚宴厅中,“雪莱的寡妇”、“不幸小姐”、“好骗的恩雅”……
恩雅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终于,某一天,她向约翰寻求庇护,像使徒向神祷告:“我不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我该去哪儿?哪里才有安宁?”
约翰说:
“贝兹坦信仰薄弱,不太看重女人的名声,但那里恶徒多于善人,你得看紧自己的钱包。”
“利兹有最好的阳光与自然景致,人们也友善温和,只是太过热情,让秘密无处遁形。”
“它旁边的神国,英梅尔,虽然教条严密规矩繁多,却会不分高低贵贱地庇护每一个寻求安宁的信徒,你的母亲最清楚这一点了。”
恩雅明白了她的命运。
“你是恶魔……”她喃喃,“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约翰无奈,他觉得自己对恩雅已经够温柔了:“是啊,姐姐,雪莱都会下地狱。”
14. 魔女的浅眠
初春的草场贫瘠而稀疏,有零星几只掉队的绵羊到此处觅食,又被找上门的牧羊人道着歉领走。管理马场的总管向约翰和加奈塔展示他们的成果——算得上干净的马厩,和堆得满满当当的干草与燕麦。
“这是老爷最喜欢的露比,”总管拍着一匹枣红母马的侧腹,她体态优美,皮毛顺滑有反光,“她性子烈,不大适合新手。要我推荐的话,还是那边的伊利亚……”
加奈塔厌恶地看着这匹马,约翰注意到她的眼神,心中惴惴:“你不喜欢马?”
是他拖着加奈塔来马场的,加奈塔一直把自己闷在雪莱邸的新工坊里,他则忙着接管各项产业,除了叮嘱佣人注意她的三餐和行迹,一时没顾及上她。
幸好加奈塔就是个不爱挪窝的人,但也因为这一点,邀请她骑马或许失算了。
“我不喜欢所有听不懂人话的动物。”加奈塔转身就要出马厩,“马这种东西迟早要被贝兹坦的新技术取代……*!”
枣红马咬住了她的帽檐,加奈塔挣扎时她拽得更用力了,让面纱也跟着歪斜。
总管忙跑过来制止:“马是很聪明的动物!古时只有与她们心灵相通的骑士才能获得荣耀……呃,女士,您的帽子。”
总管把那顶湿漉漉的帽子递给加奈塔,她一把夺过,也不管脏不脏,气冲冲地重新戴好。
面纱下的惊鸿一瞥让总管微微失神,黑发红瞳,宝石般的佳人,刚才那句脏话一定是幻听。
约翰挡住他的视线:“叫马夫来给这两匹马上马具吧,接下来就不用跟着我们了。”
“是。”总管向新主人低头。
加奈塔今天只上了遮瑕的淡妆,本就是为了透气出门的,也不会用假发或胸垫进行矫饰。经这么一出,她心情更差了,约翰只得苦笑着安抚:“可惜普洛斯不爱拥抱新的事物。加奈塔,你会骑马吗?”
“看来雪莱老爷精通此道。”加奈塔叉着双臂,“怎么?今天就是为了特意来向我炫耀你会我不会的事?那你做得很漂亮,小鬼。”
早起的加奈塔完全是个炸药桶,约翰将姿态放得更低:“您从不会拒绝学习新东西吧?来都来了,我们还要将时间浪费在吵架上吗?”
加奈塔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她对那匹枣红马还有些恐惧。
她不害怕人,但动物……
枣红马对她打了个响鼻。
“**!”加奈塔猛地倒退,避开了马的口水,“给我鞭子!”
“你为什么硬要挑这匹马啊。”约翰无奈。
在约翰和马夫的劝阻下,加奈塔勉强换了一匹温驯的栗色马。约翰自觉自己也没有多少骑马的经验,在马夫推荐下选了擅长配合骑手的白马。
加奈塔评价:“看起来像童话书里的王子。”
约翰打了个哆嗦,加奈塔怎么可能夸他?
“让人恶心。”
他放松了下来。
皮盔压着约翰栗色的低马尾,帽檐下那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这个人今天心情好过头了,平日那种做作的笑容居然显得很真诚,黑色的骑装更衬得他肤如白雪,只有脸颊和鼻尖沁出了薄红。
加奈塔有些难过。
要是安吉拉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但她表现出的态度永远和内心想法背道而驰,约翰眼里的魔女依旧是高傲的,她僵硬笔直地坐在马鞍上,攥紧缰绳,一副誓要驯服天下良驹的气势贴着围栏绕弯。
几圈之后,加奈塔宣布:“学会了。”
马夫和约翰配合地赞美:“只有您能这么快地掌握骑术了。”
马夫拉开枝条捆成的木门,约翰驾马走在前面,对加奈塔发出邀请:“那让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吧,只有我们两人。”
无需她引导,栗色马顺从地跟在了白马的后面,走出马场。
加奈塔微微皱眉,又不想露怯:“去哪?”
“先跑到那片树林吧,可以比比看谁更快。”
马蹄铁哒哒的声音远去,留在原地的马夫松懈下来,拿起草耙,准备回马厩继续干活。
但门口的总管叫住了他,他拍拍桌子,那里放着一碟奶酪碎、两只锡杯和一瓶麦芽酒。
马夫坐了下来,与他碰杯。
他们都是马场的老人了,侍奉过上上任雪莱家主,几十年的交情。
总管嚼着奶酪:“那是约翰少爷的恋人吗?”
马夫纠正:“是‘老爷’。他这个年纪,还是‘雪莱’,不奇怪。”
“我总觉得很眼熟。”
“她戴着面纱,我没看见。”
半瓶酒下肚,马夫从桌下的木箱里又抽出一瓶,用开瓶器拔开橡木塞。
他对总管说:“别盯着她看,你会被老爷弄死的。”
“新老爷看起来不是那种人。”总管想了想,又点点头,“你说得对。”
酒瓶相碰,他们不再聊这些与他们无关的事,转而说起哪匹马掉了膘或是附近村落的哪家姑娘即将出嫁。
*
走入树林,约翰松开缰绳,任由白马带着他走。
落后他一步的加奈塔略感不甘,但驰骋中的微风仍与肌肤缱绻,郁结在心口的烦闷也暂时一扫而空。
两匹马一前一后跃过残留有白雪的溪涧,约翰顺手折下一枝梨花,扔给加奈塔。
加奈塔扬手接住,皱眉:“别乱摘,这又没什么用。”
约翰已经料到她会这么说了:“您只教给了我各种植物的药性,但您难道不知道,花还有别的用处吗?”
加奈塔冷笑:“是啊,那你知道吗,所有花都有同一个花语。”
约翰露出“请赐教”的眼神。
“‘容易枯萎的爱’。”
“……”约翰拿她无法了,“加奈塔,那时我说的话不是为了讨好……”
加奈塔打断他:“恩雅·雪莱为什么去了神国?”
“我给了她选择的,贝兹坦、利兹和英梅尔,她自己选了和她母亲一样的去处。”
加奈塔沉默,绝对是约翰诱导她去当修女的,要让她选,贝兹坦是最好的去处。
约翰和她对这件事有不同的见解,如果祸不及子女,那他作为罪恶的产物,又为什么要复仇呢?
因为她的诱导。
约翰说:“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佣人告诉他恩雅临行前见了怀特夫人一面,但谁也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
他那时还有些担心,但一边是单纯的雪莱小姐,一边是加奈塔,野猫还不至于被兔子吃掉。
加奈塔表情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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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她说住在雪莱邸的人都会经历他们最害怕的噩梦,失去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这像是句诅咒,又像是句警告。
那个戴上黑色头纱的女孩说,罪恶在这座庄园的一砖一瓦中积累,会把进入屋中的人吞噬、改造,变成与她们先祖一样的罪人。
她坚信西恩·布莱特是爱她的,只是“雪莱”改变了他。
旁边传来笑声。
加奈塔:“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姐姐……雪莱小姐有时也挺聪明的。”约翰擦掉眼泪,“她说得倒一点没错。”
雪莱夫人开始害怕失去丈夫的爱,后来害怕失去儿子,但她一个也没逃掉。
雪莱伯爵则是性能力,然后是地位与生命。
约翰缓和了笑意:“但这都是人为啊,老师,所谓诅咒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诅咒本身怎么害怕诅咒。
他这么说时,却发现加奈塔没在看他,面纱下那颗宝石般的眼睛没有焦点,灵魂被锁在头脑内。
“老师?”
“是一点没错。”加奈塔回过神来,抖了下缰绳,“和我无关了,等你成年,我就回下水道。”
约翰二十岁的生日在下个月。本来西恩案调查结束加奈塔就想走,但她手头几项怀特家族的委托才做了一半,兴师动众把雪莱邸研究室的东西搬去下水道也很麻烦。
使用怀特家族的身份戒指有附加条件,他们要求她接管雪莱后收养怀特家的孩子作为雪莱的继承人。既然约翰取得了全面胜利,她也懒得再兑现诺言了,作为补偿,便是帮他们制作几瓶麻烦的毒药,戒指也得一并奉还。
加奈塔摸了摸指根,那枚陪了她半年的戒指已经不在那里了。
约翰无声地注视着同一个地方,一枚新的戒指,他已经准备好了。
“老师,你不是想要‘雪莱’吗?”他问道,“留在这里……不好吗?”
加奈塔瞥了他一眼:“待了半年,我发现我是真的讨厌贵族,也讨厌贵族的生活。虽然非我本意,你已经做到了,雪莱……这不都死了吗。”
约翰叹气:“你要把我独自抛下吗?”
“我看你挺适应当贵族的。”
“您太任性了,当初要我复仇的是你,要我献上雪莱的是你,现在嫌弃我滥杀的是你,不要雪莱的还是你……”
约翰抱怨了几句,一看加奈塔,顿时又没话说了。
她在看树根上长的蘑菇。
“这个季节居然也有……”加奈塔今日首次兴奋起来,“我要过去看看。”
但她僵在了马上。
约翰笑了,翻身下马,朝她敞开怀抱:“我替马夫道歉,看来他忘了教老师怎么下马。”
“我可以。”
约翰一副“你试试看”的态度。
加奈塔咬牙,小心踩着马镫跨过马背。但她的不安传递给了栗色马,马匹一抖鬃毛,她没站稳,惊叫着朝地面坠去。
约翰一把抱住了她,搂紧她的腰肢。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加奈塔汗毛倒立,想要挣脱桎梏,这双手臂却越搂越紧。
“老师……听我再说一次吧。”约翰这次不允许她转移话题,“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为了报复。”
15. 魔女的爆发
加奈塔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啪。
一巴掌落在约翰的左脸上。
好心情不复存在,加奈塔冷冷道:“松开。”
约翰抿唇,下意识缠得更紧了。
啪。
又一巴掌落在他的右脸上。
这下倒是对称了。约翰自嘲地把怀中之人放回地面,倒退一步,这样他不会吃下第三个巴掌,也有足够的时间抓住她。
“我管你是想报复我还是诚心想恶心我……”加奈塔将掌心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仿佛真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没可能,小鬼,死也不可能。”
她绕开约翰,向蘑菇走去。
留在原地的约翰羞得鼻尖冒汗,嘴唇干涩。愤怒让他没法好好思考,他转身跟上,不停追问:“是因为我是男的?因为我比你小?因为我是雪莱的私生子还是——”
“都是。”加奈塔说,“不许再提这件事,成年仪式后,你和我,今后也不会有联系了。”
约翰如坠冰窟。
把采摘好的蘑菇小心用手帕包了放在衣兜里,上马加奈塔做得很轻松,一夹马腹,她操控缰绳原路返回。
情势逆转,约翰默默跟在她身后,觉得正午的阳光有点太过晃眼,热得他皮盔下出了一层黏汗,风一吹,浑身又是冷的。
不是时机错误,是他这个人,就不能为加奈塔所接受。
*
一定是时机错误。
将满十六岁的约翰捂着脸颊,平常的伶牙俐齿被打得落入腹中,讷讷说不出话来。
“两个选择,第一,自己解决这件事,作为约翰·雪莱继续下去。”
“第二,逃跑,我会给你准备一个栖身之所,但今后你谁也不是,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加奈塔这么说着的同时,塞给了他一枚生出红色锈迹的钥匙。
“这就是退路,你要是做出第二个选择,我就把地址给你。”
那他的选择只有一个。
*
孤儿院是教会依靠贵族的捐赠修建的,就在约翰成为孤儿的前一年。那年大雪下得太厚,冻死了不少流浪街头的人。有一伙小孩靠着拉帮结派地偷盗和抢劫熬到了年初,他们藏进一间仓库躲避严寒,却不慎在取暖时点着了木箱。
大火烧空了樟树区的巷弄,损失惨重的商人也以工会的名义提出要整治王城老鼠般滋生的孤儿。最终,四大城区分别依托修道院建起各自的孤儿院,将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全收编进来管理。
约翰就是在街头流浪时被治安官抓进去的,他又瘦又小,院长问完他的年龄还有点不相信,又问了他来历和母亲的姓名。
“安吉拉……”
前来分发黑面包的修女听到这个名字,猛地看向约翰。
她神色复杂,附耳对院长说了几句。
人与人的联系将身份定义,约翰饿得发昏,呆滞地盯着那篮面包,努力支着耳朵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从此就是桦树区的约翰了。
八岁以下的孩子只需在孤儿院中帮忙,八岁以上要出去打零工,所得工钱全部交给孤儿院换取餐食和床榻。如果十六岁还无人收养,根据他们的表现,孤儿院会开出一封推荐信,凭此,他们才是清清白白活在这世上的人。
约翰一直在等待那一天到来,他进来时年纪太大了,没有人想收养他——如果有,一定是被他的姿容吸引居心叵测的人。
他的头发常年维持着乱象,煤灰掩藏了他的肤色。但不同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叫人不安。
每当怀揣领养意图的贵族登门时,他都会找借口避开。结识加奈塔后,因为他上交的钱不少,院长也对此网开一面。
十六岁,只要到十六岁,他就可以带着那封推荐信,去往魔女身边。
但下周就是他的生日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院长两手抓着他的肩膀,如火钳一般,将他按在这个管家面前:“这是来领养你的人,温莎家族的管事。”
面前的中年人管家打扮,笑容随和,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不要。”约翰挣扎起来,“我马上十六岁了,先生,即使做温莎家的仆人我也太过驽钝。”
温莎,不光是桦树区,其他孤儿院也有好几个漂亮的男孩和女孩被这个家族的人带走了,下落不明。
下水道有更多关于他们的隐秘传闻,这个家族的人迷恋年轻乃至年幼的胴体,“清道夫”们处理过不少被温莎家马车送来的“垃圾”,每一具都惨不忍睹到逼得他们多喝了两杯,以压下心头的郁结。
被院长押着,约翰眼睁睁看着管家摘下手套,抚摸他的脸颊进行评估:“非常柔软,比东方的丝绸更光滑……孩子,你会得到许多宠爱,等待你的生活将远比梦里更美好。”
约翰扭头再看了院长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慈悲,全是对金钱的渴望。
他要被卖了。
趁他不备,约翰狠狠将院长摔到管家身上,冲进后院翻过院墙,落荒而逃。
你能去哪?!院长惊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哪都能去!约翰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
直奔下水道的实验室,他叩响门扉时,睡眼惺忪的加奈塔挂着门链从缝隙后看他:“……干嘛?”
他还从未见过她的睡颜,约翰顾不上心漏跳的那一拍,恳求道:“老师,我需要你的帮助。”
加奈塔撇着嘴把他放了进去。
待约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她的睡意全然消退,脸上也没了表情。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不能再回孤儿院了,请收留我……您知道我很好用吧?”约翰激动之下跪在她脚边,“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拿到推荐信,我就来您这里继续做助理,我的时间总算属于我了,我可以配合您的时间表,还能照顾您的起居……”
“推荐信呢?”
约翰的热血被浇了一头冷水:“……我还没过生日。”
“那我面前的人是谁?”加奈塔拍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下水道的无名之辈?还是修女安吉拉留在世上的宝贝?”
没有推荐信,仅凭一只戒指,他很难证明自己的身份。
混入下水道的都是社会的渣滓,他们无名无姓,不会被任何有身份的人提到。会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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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取子的魔女、清理污垢的清道夫、走私器物酒水的酒馆老板……
他们甚至不比云雀巷最下等的娼妇,那些女人好歹仍是王城的一员,有处阳光下的居所供她们回去。
“你要跟着我,就会成为下水道的一部分。”加奈塔的指尖点过他的额头,“从此以后,你将浸入泥沼,和我们一样,失去面容和名字,只能靠他人的名字上浮……”
“我愿意!”约翰再次抓住她的手,“加奈塔,请让我成为你的……你的所有物,我不在乎那些,只要有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雪莱、地位、身份,我都不在乎!”
“我爱您啊!”
加奈塔静止了。
约翰说完这一番话,觉得呼吸都有点不畅。总算说出来了,他一直憋在内心的苦闷,似乎都在等待这一刻的破土而出。
他期待地看向加奈塔。
却瞬间陷入了绝望。
加奈塔脸上满是震惊……和厌恶。
她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甩开他的手,站起来,踹了他一脚:“开什么玩笑?!你就这么忘了吗!!你的母亲、你对我发的誓……就因为你不想吃苦所以全都可以舍弃吗!”
她拽起他的衣领,却又在凑近后想起他的告白,又猛然推开他:“你是个男人,你生来、就可以、免去那么多痛苦!被人*怎么了?你又不会怀孕!不用大着肚子来找我打胎!”
“就为了避免***,你就能在我脚边摇尾乞怜还装出一副痴心汉的样子?你觉得我是可怜的没人爱的被神诅咒的魔女,会为你这样的小鬼心动?绝不!光是看见你我就够恶心了!我不需要伴侣,不需要男人,更不需要你多余的感情!”
“兑现你的诺言,把雪莱献给我,这是你唯一的价值!做不到,就滚出我的视线!我没有为你准备的仁慈,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份仁慈是为了软弱无能什么也做不到的小鬼准备的!”
他惹怒了加奈塔。
约翰无措地想,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但有一点很清晰,加奈塔只把他当工具,这四年的亲密是他的误会,她从未在意过他。
加奈塔冷静下来,喘着气用袖口抹了把脸,将两个选择放在他面前。
别无选择。
“加奈塔,”几乎是怨恨的,又是卑微的、留恋的……仿佛祈祷一般,约翰跪在她身前,亲吻她的足尖,“我会去做的,也会再度回来。至少告诉我吧,我对你来说,算是一个……合格的学生吗?”
加奈塔咬牙,背过身去:“是,你做得还不错,也不枉我那么用心教你。”
是啊,她教了他那么多,让他不必摸爬滚打就能掌握一身本领。凭什么他还敢毫无心理负担地依赖她?他已经十六岁了,在他这个年纪,她已经成为了“加奈塔”。
活着就是得做出选择,做出牺牲。他要是不想干,她会自己报复回去。这样的话他既不是“雪莱”,也不是她的同谋,只是一个相处了四年的……陌路人。
安吉拉,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加奈塔听见关门声下意识转身,但约翰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跪着的地方留下了那把铁钥匙。
16. 夜莺的谋杀
她熟知的约翰从那一天开始不复存在。
加奈塔思索,如果重来一次,她会对约翰温柔一些吗?
那她最开始就不该把他卷进来,如果他只是安吉拉的孩子,她会呵护他,让他成为正直体面的大人。
但如果他不是雪莱的孩子,她们不会纠缠如此之深。爱与恨被寄存在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她也脱离了神仙教母的职责,成了引诱他吃下禁果的蛇。
她像在照镜子一般看着约翰长大,一边欣慰,一边嫉恨。
约翰若脱离她规划好的剧本,她其实会为他献上掌声。但他没有,踩着泥泞,面目全非,那个孩子不偏不倚朝她走来。
这时再改写故事已经晚了,他成了和她一样的人,抢过笔,把剧本执拗地续写下去。
加奈塔捏着脖子上挂的那把生锈的铁钥匙。
所以要不一开始就别相遇,但既然她们遇见了,那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
二十六岁的加奈塔捡起钥匙,心情很糟,她说不清心底的厌恶是针对约翰还是自己,或者两者皆有。
人在烦躁的时候会去做一些平常不爱做的事。她收拾起实验室,从生活区开始,柜子里的裙子是约翰帮忙熨烫的,圣母教堂的地下室引流公共浴场的水为她们搭了一间小盥洗室,手术结束后她俩都在那洗澡。
借用修女们的火斗,在衣料上垫上湿毛巾熨平,约翰曾洋洋得意地向她展示自己在云雀巷学到的手艺。
想到约翰刚才的话,加奈塔被礼裙的衣料扎了一下。那个小鬼洗澡时不会对她的衣服做了什么吧?她太清楚这个年纪的男孩有多躁动了。
合上衣柜门,加奈塔又收拾起被杂物覆盖的沙发。最底下压了特意给约翰准备的毯子,他小时候常窝在沙发上打盹,后来腿长得只能挂在沙发扶手上,上半身委屈地蜷在这张小毯子里……
她还给他订了新的毯子没取。
加奈塔暴躁地把收拾了一半的围裙扔回沙发,走向实验区。
药物清单在约翰识字后就交给他记录了,他能够完美模仿她的字迹,只有一些小细节,比如“e”的轻重落得有些微不同。
这一点她不用心看都很难发现。
加奈塔将记录与瓶瓶罐罐对应上,该补的货约翰都会及时提醒她,让她省了不少事。
她以前也物色过助手,在那堆四处晃荡的孤儿中。但第一个助手不但偷了她的钱还四处宣扬她是“魔女”,拜他所赐,自己获得了“万能魔女”的美称,现在已不再是恶名。
把所有住所的锁头更换后,加奈塔就绝了收徒的心思,她本来也不适应过于亲密的相处。
那个孤儿好像两年后死在了一场火灾中,她想报复都没法报复。
约翰这一点和他妈妈很像,轻易就能融入他人的生活,获取信任。明明遭遇过背叛,她还是不知不觉间默许他成了自己最亲密的人。
和她的老师比起来,加奈塔觉得自己真是又亲切又负责,约翰大概就是这么被她……惯坏了。
敢蹬鼻子上脸地说他……说他……
加奈塔指尖停在架子的一处空隙上,这里存放各类制作周期长的成品,方便随时供货。
她对这个架子上该有什么了然于胸,这块空缺在约翰来之前并不存在。
不愧是她的学生。
加奈塔抓起帽子,披上大衣,又在对镜整理面纱时停住,自嘲地脱下外套。
他与她如此相似。
将门链搭上,她一下倒在沙发上,陷入浅眠。
那个孩子会回来找她的,那时再问责吧。
*
回到孤儿院,迎面而来的便是一瘸一拐的院长,他扬起巴掌,又顾及会折损约翰的价值,改为一拳揍在了他的小腹上。
约翰吃疼地微微弯腰,咬住牙关,没有露出一丝低吟。
“温莎家的管事已经走了。”院长冷冷道,“满意了?但你以为逃得掉吗?既然回来了,去反省室。”
约翰抬眼看他,刚才的傲气不复存在,湛蓝双眸盛满泪光:“霍尔顿先生,是我错了,我会……我会自己去温莎家,向他们赔罪。”
院长一愣,磨了下后槽牙,语气稍微缓和:“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约翰不语,垂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但请让我准备好吧,至少……我该换身衣服,体面地去见贵族老爷,不是吗?”
“管事特意留下了一套给你的衣服。”院长揽住他的肩,将约翰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他的书桌上正放着那套簇新的衣服,蕾丝花边装点的丝绸衬衫,胸口大开。与之搭配的是笔挺的紧身裤和裤袜,还有一双上了鞋油的雕花尖头皮鞋。
约翰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细小:“院长……看在您养育了我四年的份上,请答应我,不要让其他孩子知道我的遭遇,就说……我已经拿到推荐信,去其他城市工作了。”
泪水划过他的脸庞,约翰拿起衬衣,抖开,攥在自己胸前:“我能在这里更衣吗?然后,我就悄悄地离开。”
院长并不熟悉约翰是个怎样的孩子,白日里他通常在外做工,在孤儿院时则总被一群小孩缠着讲故事,笑容温柔,仿若天使。
他的那一计背摔着实让他惊讶,但看来只是恐惧下的应激反应罢了。现在还在考虑其他孩子会不会伤心,约翰的确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孩子。
院长当然不会让其他孩子知道,万一再有被温莎家看上的猎物呢?下次他还能做得更漂亮,绳子一绑,送上马车,妥帖地办完这桩买卖。
他也不担心约翰再度逃跑——不然他就不会回来了。院长退出办公室,温和地笑道:“那我派人叫马车,你慢慢换。”
但他还是守在了门口。
门内呜咽声传来,显然被压抑在手掌或是布料里。院长叹息,希望约翰没弄脏新衣服,一边又想这件事不能怪他。
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儿,雪莱家也不认他,就算不是在圣玛丽亚孤儿院,只要他进入心怀不轨之人的视线,他始终会被无声无息地吞食。
美丽即是原罪。
马车很快到来,得到门房通知的院长等得也有些不耐烦了,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哭声止住,随之而来的是梭梭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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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擦声。
很快,门被打开,焕然一新的约翰出现在他面前。虽然眼眶还有些红,这反而为他平添一丝忧愁之美。院长暗地里赞叹,更加心安理得,宝石是没法藏于炉灰里的,他天然要被丝绸裹挟,收入贵族的首饰匣中。
约翰怆然一笑:“我准备好了。永别了,霍尔顿先生。”
院长不再纠正他的说法:“约翰,祝你顺利。”
马车载走了圣玛丽亚孤儿院的天使。
院长把房门锁好,喜滋滋点了一遍钱币,这么多钱,他可以去云雀巷好好挥霍一次,还可以买上一箱利兹的好酒。要是能再出货几个孩子,攒下钱后他还可以在王城再添置一处房产。
他微笑着计划好一切,微笑着吃完杂役送来的晚餐,微笑着按照惯例给自己泡了一杯入睡前的安神茶,倚靠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伴着茶香,不知不觉歪倒在床上。
第二天,治安官在门房的带领下敲响院长的房门。开始克制,后来急促,最后直接破门而入,便看见了僵死在床上的院长。
他一只手漏在被子外,头也没沾上枕头,嘴巴大张,双目紧闭,以极其痛苦的表情离开了人世。
治安官封锁现场,整理起死者的遗物。在一本童话书中,他们找到了一封遗书,里面自陈了杀害温莎伯爵的动机。
他知道温莎伯爵作恶多端,不断掳掠下城区的儿童作为自己的玩物。在知道他们要带走约翰后,他敢怒不敢言,于是表面迎合,心里却下定决心要终止他的恶行。
他给了约翰一包茶叶,告诉他这是能消除痛苦的良药。同样的,这剂良药他也在当夜服下。
跟着治安官一同回来的约翰脸色惨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院长……院长说这种茶叶能带来快乐,我泡了一壶,伯爵大人和我都喝了……”
治安官虽然疑心他为什么没事,又很快释然——约翰年轻,死的这两个都是行将就木身体亏空的老人。
约翰趴在院长的尸体上泣不成声:“霍尔顿先生,您为何……”
治安官不忍地别开眼。
原来锱铢必较、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的霍尔顿院长,内心竟如此正义。
凶手已死,温莎家也没法再追究什么。下城区的市民们得知真相后纷纷慷慨解囊,想要为院长买下一块显圣教堂的墓地。
但教堂不收自杀的灵魂,最终,院长被葬于公共墓地,在赞美声中沉入六尺之下。
新的孤儿院院长到来前,约翰已经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推荐信——圣玛丽亚修道院代劳开出了这份文书。
“我是您最优秀的学生吧?”约翰坐在沙发上,对加奈塔露出微笑。
伪造遗书,给两方下毒,以及扮演无辜的牺牲品。
加奈塔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第一次杀人的感受如何?”
“这算第一次吗?我们在血腥小屋做过很多遍了吧。”约翰低头思索,话语里全无动摇,“啊……我应该学一点搏击术的,把那个老头压在地上给他灌药还挺难的。”
加奈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好像养出了一个怪物。
17. 夜莺的罪行
那时的他远不像现在这般平静。
约翰不知道加奈塔有没有发现他在逞强,往院长珍藏的茶包里倒入毒粉时他还算镇定,因为脑子里全在盘算遗书的内容。
但坐上马车,他就崩溃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应该逃走的,加奈塔不会那么心狠,他们都知道他会面对什么。虽然不如云雀巷那般生意兴隆,下水道也有一些男妓会在夜晚游荡。
□□是罪,但神规定不可做的事那么多,解释权却仍属于人间,教堂也昼夜不息地印刷着无形的赎罪券。
他乖顺地任由生了褐色斑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庞、胸膛,用甜言蜜语哄着老人屏退佣人,与他独处。
他亲手泡了那壶茶,在老人注视下喝下第一口,消除他的猜疑。
但这位大贵族还是太谨慎了,老人抿了一口,虚弱的身体立马出现反应,他掐着喉咙,往房门爬去——
他压住他,提起茶壶,狠狠把壶嘴塞入老人口中。毒药顺流而下,从喉管抵达胃部,走错道的水流则从鼻腔溢出,让老人愈发痛苦。
待老人抓着他上臂的手松开,抽搐一阵后成了地上的枯枝,约翰仍跪坐在他身上,整理争执中被揉乱的衣襟的同时擦了擦脸。
不光是飞溅的茶水,还有一些黏糊糊的液体。
他居然哭了。
他回不去了。
泪水增加了惊慌的可信度,他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跑出房门:“温莎大人他——”
*
第二个是乔治·雪莱。
拿到推荐信,他彻底掌握了自己的时间,计划正式开始,他需要创造一处缺口进入雪莱家。
“雪莱少爷通常出现在赌场,”酒馆老板大方地卖了他个人情,“或者云雀巷。”
最初他作为侍者端着托盘与毛巾在赌场腾挪,虽然可以探听到不少隐秘,但这是因为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能做的事也很有限。
加奈塔看不下去,带他去订做了一对特殊的骰子,又教了他怎么通过视觉诱导让客人忽视她藏起的牌。
随着扑克在她指间消失又出现,约翰惊异又赞叹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靠这赚钱?”
“很无趣,除了得罪人没有任何意义。”加奈塔皱眉,袖口落出的牌洒了一桌,“被抓到你的手就没了,自求多福吧。”
约翰自然不屑与忘形的赌棍为伍,他给赌场主人露了一手,顺利被提拔成了荷官。
也就是在这期间,他结识了西恩·布莱特。
这个年轻人早就把父亲留给他的遗产挥霍空了,他有着一份难得的英俊,不少人暗地里食指大动,等着他把自己押上牌桌,做成佳肴。
约翰装成同病相怜的好心人,这时他也收集齐了雪莱家的内幕,便给西恩·布莱特找了条明路。
无需加奈塔为他补课,他无师自通了如何用言语诱导他人。
勾引雪莱小姐,除掉邻桌的雪莱少爷,继承所有资产——这颗种子种在了赌徒心上。
将毒药输给凶手时,约翰内心毫无波澜。
他只觉得总算挪动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
这次是他亲自动的手了。
他对枪支不算熟悉,只在小少爷们的俱乐部里略有接触。但他盘算过很多次了,每当雪莱伯爵的视线落在“怀特夫人”身上,他都会在脑海中模拟怎么给猎枪上膛,或是掏出怀里的左轮对着他的太阳穴来上一发。
猎枪更好,他想看他被炸得稀烂,肮脏的血漫过地毯,畜生一般死在他脚下。
所以西恩割开雪莱伯爵喉管时他是有几分遗憾的,再也没法听见他的哀鸣和求饶了。
西恩,我对你并没有怨恨。约翰在心里说,枪口上扬。但你自己走上了我的棋盘。
砰。
一发不中,他沉稳地把火药推入枪膛,再次瞄准。
后坐力让他虎口发麻,除此之外,约翰发现自己没有更多感受。
只是脑海里又删去了两件待办事项。
*
棋盘上终于只剩下王和王后了。
牵着缰绳,单手按住微肿的脸,约翰紧盯前方马背上那个挺直的背影,牙齿划破的唇上渗出了鲜血,他无声舔掉。
加奈塔,是你把我推入这个游戏的,你又怎么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
在面对老人滑腻的手时,在被赌场老板固定在转盘上、匕首插在手指间时——
他都在想加奈塔。
是恨或是爱已经不重要了,他要把她拖进自己身处的泥沼,如果他是恶鬼,那也是加奈塔把他变成这样的,就该和他同处一个地狱。
不讲理也罢,恩将仇报也罢,他只是在兑现诺言而已。
献上雪莱。
献上自己。
她必须接受。
加奈塔能感受到那股粘在背上令人不快的视线,不管约翰承不承认,他的确是个“雪莱”,类似的感觉她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他想报复就报复好了,能教出比自己还优秀的学生,是每个老师的自豪。
但他真的做得到吗?加奈塔勾起冷笑。
囿于“爱”的愚蠢之人,拿不出杀死她的觉悟,就别和她斗。
马场总管前来迎接归来的两人,约翰脸上的巴掌印没法用夕阳光线来解释,他诺诺地转移视线,牵过加奈塔的栗色马,小心将这位贵妇人扶了下来。
加奈塔甩下他们先一步去换装。
约翰坦然对总管道:“要讨她欢心可真难。”
总管没忍住,放出几声大笑:“对着您这张脸谁也气不了太久,您呀,使劲往她面前凑就是了。”
那是你不了解加奈塔,越缠人她越烦。约翰苦笑,与总管寒暄几句问了一遍马场的管理情况,慰劳过值守的马夫后也去换回了常服。
但他做完这一切去找加奈塔时,一下听到了噩耗。
“那位夫人……先一步坐马车回去了。”前来转告的总管声音颤抖,他也没比约翰早知道这个消息多少,“我们现在就为您准备别的马车。”
怎么会有脾气这么大的女人?新任老爷又为何这么能忍?他百思不得其解。
约翰制止了他:“太麻烦了,我骑马去追。”
他的语速有些急,总管抬头,对上那张没了笑容的脸。
像是一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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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雕塑。
“备马。”
约翰没心情再装好好先生,叫马夫把刚卸下的马鞍装上,也没换装,直接翻身上马。
“老爷……”
总管想叫他至少戴上皮盔,但约翰已经驾马跃出了栅栏。
加奈塔不会直接回下城区了吧?
鞭子落下,约翰催促白马加速,目光则在道路上扫荡试图捕捉那架马车的踪影。
还差一点,还不能让她回去。
发带在疾驰中松开,落在马后,约翰也无心去捡。他棕色的秀发被风吹成翻卷的海浪,纠缠,打结,直到马蹄放缓,才终于落在黑色的大衣上。
他赶上了。
约翰把乱发别在耳后,调整呼吸,驱使白马跑到马车旁。
车夫一见他就想停下马车,约翰示意他继续驾驶,不用顾及他。
用马鞭挑开车帘,他正对上加奈塔冷淡的侧颜。
“您要去哪?”
加奈塔放下面纱,转过头:“还能去哪?和你一个方向,但我不想和你待在一个车厢里。”
车夫惴惴道:“老、老爷,这位小姐说是您吩咐先把她送回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不怪你。”约翰温和地说,又转向加奈塔,“是我冒犯老师了,就让我这么跟着您走吧,不会比这更近。”
也不会比这更远。
加奈塔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拍开马鞭,车帘再次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约翰一颗心已经落回了肚子里,加奈塔既然说了要待到参加他的成年礼就不会食言,是他一时慌了神。
远处城墙上夕阳堪堪留了个尖,约翰理着头发,心想这轮红日可真像加奈塔的眼睛。
马车里传来声音:“你就这么回去?”
一个贵族老爷一身常服跟着马车走的确不像话,也很危险,旁人可能会把他当侍从或是好下手的羔羊。
何况他还有些蓬头垢面。
约翰微微一怔,柔声道:“那老师能网开一面放我进去吗?”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加奈塔才叫住车夫:“停下。”
白马自己能找回马场,约翰在它臀上轻抽了一鞭,等它离去后踩着踏板跨进了车厢。
车轮再度转动起来,两人坐在对角线的两端,加奈塔又摘下了带面纱的帽子放到一边,继续翻看膝上的书本。
约翰手肘支在窗上撑着头,尽量不去看她。
又过了一会儿,加奈塔再度开口:“你怎么披着头发?”
约翰老实说:“发带掉了。”
加奈塔皱眉,取下系在衣领上的丝巾递给他:“太难看了,扎起来。”
下水道的男人们为了逃避虱子和跳蚤的侵扰通常会剪短发,但对普洛斯的贵族来说,一头柔顺的长发才符合身份。约翰的头发是从认识加奈塔的那一刻起开始留的,她还亲手教过他如何用玫瑰精油或椰子油保养。
想起过去,约翰不由露出笑容,起身凑到了加奈塔身边,帽子被他扔到一旁:“老师可以帮我吗?”
加奈塔忍了忍,还是暴躁地把他踹了回去,丝巾也扔在他脸上:“得寸进尺。”
18. 魔女的清扫
回到雪莱邸继续赖着自然不是因为她闲得慌,而是还有事没做。
她闷在屋子的那段时间里,约翰逐步把宅子里的老人全派遣去了别荘或是介绍给了其他雇主,现在整座庄园只留下了必要的一小撮人,还全是新聘用的。
这是来自约翰的体贴,沉疴全被扫出门后新人们没有那么多主人家的陈年旧事可用来消遣,她也能以一种神秘女主人的姿态自由出入于宅邸的各个场所。
但所有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这里像是本被粗暴撕掉书页的连载小说,缺少头尾。
加奈塔大剌剌进了约翰的书房,翘着腿坐在沙发上:“那个老管家呢?”
约翰本在整理账目,不得不把笔放回笔架:“我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回家养老了。怎么了?”
加奈塔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我要做大扫除。”
“那是仆人的工作。”约翰揉了揉眉心,提醒自己面对的是加奈塔,她怎么会在意房子干不干净,“……打扫什么?”
“到我收取报酬的时候了,拿上所有钥匙,我要搜刮战利品。”
看来今天的时间都是属于加奈塔的了。约翰欣然起身,打开抽屉:“都在这里。”
那串叮当响的黄铜钥匙被他提在手中,加奈塔满意地点头,指向他桌上搭着的皮革手套,提醒道:“戴好手套,还有拿两块布巾。”
约翰笑容一僵:“你真打算打扫?”
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俩做这事。
“你最好别对我接下来做的事发出质疑。”加奈塔心情愉悦起来,“想让我再多留一会儿吗?那就满足我的要求。”
“……好的,老师。”
“打扫”从这间书房开始,这里是历代雪莱家主办公的地方。加奈塔拿着掸子巡视一圈,大手一划:“所有肖像画,全部烧了。”
“里面有很多名家的作品,”约翰委婉道,“挺值钱的。”
魔女缺少艺术造诣,他进入雪莱家后才明白这一点。贵族还要学乐器、交际舞、鉴赏画作……但加奈塔从没教过他。
如果她会,肯定不会在这方面藏私。
“那把这两张烧了,其他卖掉。”
她指着弗格斯·雪莱和他旁边的肖像画说。
“……”约翰有点胃痛,没有哪个家主会卖先人的画像,别人会以为雪莱家要破产了,“好。”
他找来梯子把画一张张取下,全程加奈塔都叉着手旁观,还不时多嘴:“贝兹坦早已出现了记录图像的技术,普洛斯却还执着于肖像画这种落后的东西……哼。”
约翰很难给她解释绘画的魅力:“这为许多画师提供了工作机会,不是吗?”
“还掩盖了真人有多丑。”加奈塔嗤笑,“雪莱的男人上了年纪就会秃顶,这画里倒是生机盎然。”
约翰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思索把其他画像藏到何处时,加奈塔又说:“你不去贝兹坦读大学了?”
“您也看到了,继任后有许多事需要我亲力亲为,走不开。”约翰叹气,“我打算聘用切斯特大学的某位教授为顾问,也顺便向他讨教……”
“可惜了。”
约翰抬眼看她,加奈塔却只是望着窗外,那里一派春和景明万物勃发的景象。新来的园丁正按他的要求锯掉多余的树木,好赶在雨季前种下绣球、毛地黄、羽扇豆和分药花。
她说:“我对你还是少了点情操教育,本以为大学可以修正你的那些歪心思。”
约翰好脾气地说:“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挺好。”
加奈塔继续自说自话:“贝兹坦也很烂,但比普洛斯还是要好一些,至少能接触到新东西。”
约翰有些沉不住气:“你以为认识更多人我就会改变心意吗?加奈塔,别太小瞧我了。”
“那只能说你无药可救了。”加奈塔把肖像画在膝盖上劈成两半,扔进壁炉,“下一处。”
他们来到走廊,这次加奈塔的手笔更大:“走廊上的画,全部扔掉。”
这些大都是记录上代家主的画,从他出生开始,最大的是一张全家福,上面乔治·雪莱、尤利娅·雪莱、弗格斯·雪莱和恩雅·雪莱正含笑俯视他们。
约翰没意见,他也早就想换了:“我一个人搬不动,稍后让门房来处理。”
“不,等一下。”加奈塔改了主意,“等你成年礼结束再说,宾客会经过走廊。”
约翰耸肩:“这也算表明我划清界限的决心——我不会成为弗格斯·雪莱那样的人。”
“真的不会吗?”
约翰难以置信地看着加奈塔。
她把他当什么了?
加奈塔却别开了眼:“你的上位过程,和他没什么区别。”
约翰气笑了:“加奈塔,这里面还有你出的力。”
尤利娅·雪莱可不是他害死的。
他一把将挂画扯下来,巨幅画板轰然砸在地上,用于固定的钉子也连带刮下了一大块墙纸。
隔着这片狼藉,约翰说:“要是我成了第二个弗格斯·雪莱,我和这幅画一个下场。”
“你知道把誓言说出口没有意义。”加奈塔踩着画板,继续前行,“人的想法也总是会变。”
约翰不依不饶:“若真如此,你杀了我便是。”
“我不对成年人负责。”加奈塔冷冷道。
她真的很擅长气人。
加奈塔又把一扇扇房门尽数打开,重点搜查了弗格斯和尤利娅的房间,她几乎把这两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但结果没让她满意。
约翰问:“你在找和母亲有关的记录吗?”
加奈塔:“你找到了?”
“很遗憾,他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没有忏悔的意思。”约翰摇头,“或许雪莱夫人留下了什么……但只有恩雅·雪莱能得到这笔遗产了。”
上下城区信息有壁,他们那些年拼凑出的故事是圣母教堂的修女安吉拉背离神的教诲,成了弗格斯·雪莱的情妇,与主母住在同一屋檐下。
在她怀孕后尤利娅·雪莱趁丈夫外出把她逐出了家门,她悄悄回到圣母教堂生下了约翰,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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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们没法继续收留这对不洁的母子,在她能行走后,还是把她赶出了教堂。
接下来的事约翰都知道了,他们在四个城区不断辗转,最终屈居于流民扎堆的煤灰区。从女佣到娼妇,母亲的人生自那之后一直在坠落,最终她身上关于信仰的痕迹只剩一个铁质十字架。
他从贵族中听到的上城区版本不见得更真实:年轻的雪莱伯爵引诱了常来府上布道的小修女,将她变作自己的禁脔。大概一年后,他厌弃了这个女人,由着善妒的妻子把她扔了出去。
但哪个故事都没告诉他们这一年里安吉拉遭遇了什么。
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这算是她良心的一场幸运逃避吗?加奈塔想,目光落在树林里的教堂尖顶上。
约翰轻声问:“母亲不是自愿的……是吗?”
“你竟然还要质疑这一点?”加奈塔猛回头,声音尖利,“你最清楚安吉拉是怎样的人不过了!”
“我当然知道,但所有人都不信,连圣母教堂的姆姆都不信!”约翰说,“加奈塔,只有你会对我这么说!但你又在这些往事中处于什么位置?”
他看着她,目光幽邃:
“你是谁?”
“下水道魔女”的名声从十年前开始广为流传,也就是他结识加奈塔的两年前。
那时的加奈塔大概二十岁,约翰整理着至今为止收集到的信息:她认识母亲时才八岁,也就在这两年后母亲离开了圣母教堂,而这之前,母亲会定期造访雪莱家。
这是巧合吗?还是她们正是在雪莱家相遇的?
但加奈塔不知道母亲被囚禁的事,要么她和母亲的交往是在雪莱家之外,要么就是这时她已经离开了雪莱。
这时的她大概九、十岁,这么小的女孩子,还顶着让人厌恶的疤痕,没有人照顾的话不可能平安活到现在吧,而加奈塔也透露过自己有一个老师。
沿着第一条思路,那加奈塔对雪莱的巨大憎恶单单源自母亲的遭遇吗?但她又对雪莱太过熟悉,难道是在母亲之后她与雪莱产生了纠葛……
和弗格斯·雪莱的纠葛——这是约翰最不想承认的可能。
第二条思路则更可怕一些,加奈塔一开始就身处雪莱之中,但她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这的?
仆人——不可能,没有贵族会雇佣这么小的孩子;
情妇——雪莱不是温莎,没有恋童癖,他私心里也不希望这是正确答案;
私生子——
约翰恐惧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但即使全身颤抖,他还是轻轻问出:“你是……弗格斯·雪莱的私生子吗?”
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时间好像静止了。
室内光线越来越昏暗,尘埃在两人间打旋。约翰几乎想要捂着耳朵逃跑——这太说得通了,为什么加奈塔一直在拒绝他?为什么加奈塔厌恶雪莱?因为他们把她抛弃了!或许是因为她的伤疤,亦或许又是尤利娅·雪莱的谋划,所以她才蛊惑生父毒杀了那个魔女——
“哈哈。”
他听见干巴巴的笑声。
19. 夜莺的失算
加奈塔正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注视着他。
她嘴唇紧抿,眉头一边抬起一边下压,整张脸似乎泛起了皱褶,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说:“你猜错了。”
约翰觉得自己应该松了一口气,但神经还是紧绷着,绷直到了刺痛的地步,更多浓烟似的困惑从心口涌出,嘴唇成了烟囱:“那你究竟是谁?”
魔女眯起眼:“你问我就要答?小约翰,自己慢慢想去吧。”
她打量着沉没的日头,解下三角巾:“今天的打扫到此为止,我饿了。”
长桌上只有他们两人,约翰也不想讲究用餐秩序,让仆人把前菜主食和餐后甜点一并送上便别再来打扰他们。
新来的厨娘出身利兹,很会做点心。加奈塔先将那盘浇了蜂蜜的松饼挪到近前,哼着歌切成小块,送入口中。
这是支水手的小调。她的好心情让约翰变得烦躁,从问出口后头脑便再也离不开那个问题。
加奈塔说不是那肯定不是,但她还在隐瞒自己和雪莱的关系,而这场清扫——她说不定是想扫除那些线索,他或许应该阻止她。
“加奈塔,”咽下没滋没味的香料酒,约翰问道,“妈妈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加奈塔觑了他一眼:“好管闲事的人,总是说着‘神’啊、‘爱’啊……满嘴的大道理。”
但妈妈从不和他说这些,是觉得生下他的自己已经无法获得神的救赎了吗?“我们现在做的已经足够了吗?她若是知道……会是什么想法呢?”
加奈塔端起酒杯,细细品尝:“……活人做的事只是为了活人。安吉拉不会赞同吧,说不定还会指责我带坏你。”
魔女酒杯后的那双眼讳莫如深:“你如果后悔了,可以带上所有财产去往贝兹坦重新开始,把一切交给我。”
这是加奈塔的试探,她想看他能否放弃到手的财宝。
约翰笑了笑:“不是您亲口说不想当贵族吗?反悔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若你也不要这个位置,怀特家族会很乐意接手,而与他们交易算得上互惠互利……”
“我们的八年就是为了将战利品拱手让人吗?”约翰用餐巾一角擦去唇上的酒渍,“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加奈塔,你的怒火已经平息了?”
加奈塔耸肩:“差不多。但你不愿意就算了,雪莱老爷的位置想必是相当舒坦,你也快成年了,无需再听养母的教诲。”
约翰笑容转冷:“现在又想扮演养母了?您的趣味也够糟糕的,被学生爱慕不够还想玩教母教子这一套?”
加奈塔已经免疫了他的出言不逊:“不比约翰少爷想当我的弟弟强。你做了这种猜测还敢向我求爱?动物都知道避开近亲□□呢,我给你展示了那么多畸形胎,难道反而引起了你的……”
“够了。”约翰受不了了,刀叉被重重放下,发出脆响,“那我为什么不行?”
“世上哪有那么多东西是你想要就能得到?”加奈塔讽刺地一笑,“我如此,秘密亦如此。”
一顿晚餐吃得不欢而散,饭后加奈塔先行回屋看书,约翰则独自出门散步去了。
雪莱家的藏书她也想带走几本,但最珍贵的都在家主的书房里,若是无事,她其实不太想单独面对约翰。
那孩子最近越来越藏不住欲望了。
或者说没打算藏了。
想起约翰的猜测加奈塔不由发笑,看来历代雪莱家主都乐意把秘密全部带入黄土,约翰继承了包括族谱在内的书目却没找到一丝与“加奈塔”有关的痕迹——本来,“加奈塔”也不存在于雪莱之中。
约翰遣散雪莱邸的老人算是失策了,但就算被问起,他们也不会向他说起她,那是一段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丑闻。
只有一处漏洞可能暴露她的身世,但那件东西不在它原来的位置。加奈塔抠着书皮上的烫金花纹,思考自己是否该继续寻找,还是假定那件东西已被销毁。
对了,对于“教子”的成年礼,她应该送一件礼物,既是祝贺,也是道别。
*
第二天,加奈塔发现总有视线粘着自己。
墙角的女仆慌里慌张拿着扫帚转向另一边时,她不由乐了,直接找上约翰:
“你让人监视我。”
“是您告诉我的,想要知道秘密就得付出努力。”约翰顶着黑眼圈批改公文,“今天还要继续‘打扫’吗?”
“我可不记得我的原话是这样。”加奈塔眯起眼,“当然,但不劳你大驾了,我会叫你派的牧羊犬帮忙。”
“不,请让我一起。”
今天她们打扫的是藏宝室,璀璨的金器、挂满一面墙用玻璃罩住的珠宝首饰、各式大师作的骑士剑、全副盔甲还有精致小巧的鼻烟壶……
同行的新人女仆是第一次进到这个房间,嘴巴大张,睫毛忽闪忽闪不断刷新视野。
加奈塔也对这些宝物有些蠢动:“我该拿个麻袋来……不,一件就够我花很久了。”
约翰早就清点过这间屋子的财物,兴奋劲已经过了,反应便有些平平:“您明明可以随时来取用,我或这里的东西,都属于您了。”
女仆捂住了嘴。
她们私下里有在讨论新雇主和他的客人是什么关系,但这果然,果然……
将是未来的女主人吧?!
老爷的情话也太实在了!
“不会再来了。”加奈塔伸手讨要钥匙,打开一个展示柜,“啊,这个手杖我要了,你看,转动把手可以放出烟雾……”
加奈塔和约翰自然地凑在一起研究那杆暗藏玄机的手杖,察觉不到彼此头靠得有多近。
女仆慌张地用裙摆擦拭玻璃,继续悄悄偷看。
她暗自揣测这位夫人为什么拒绝老爷:她一袭黑裙,面容总拢在面纱后不叫她们看见,但从声音听来也有些年纪了,可能还在悼亡她的前夫。
老爷这样的年轻人很容易就会被成熟女性的魅力吸引,她理解,这位夫人也是她见过最特别的人了,明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就能看出她最近受月事折磨,不吭声地就甩给她一盒花草茶,叫她早起时饮用。
托她的福,这个月一点也不疼。
其他女仆也分享过“黑衣夫人”的奇事,她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待她们既不亲切,又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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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在上,一副有事说事的态度。
和实用主义的老爷很像。
“这里还能藏药丸……等一下,卡住了。”
“刚才我听到了响动,里面的结构可能被你拧坏了。”
“是东西太老了。”
加奈塔用手杖敲了下约翰的头,试图把手杖修好。
约翰捏住她的手腕,挪开:“有你这样的吗?拿给我,我晚上修。”
女仆发出无声的尖叫。
老爷,您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开心呢?
“我不要了。”加奈塔撇嘴,把手杖放回展示柜,“这个项链也有机关,你弯下腰。”
约翰迟疑地屈膝:“为什么要我戴?”
“不然我怎么欣赏?”加奈塔退后半步,“它会随你的呼吸颤动,像蝉一样。”
“……”约翰取了下来,“我又看不到,轮到你了。”
加奈塔飞速躲开:“那边还有件好东西……”
晚上,换上睡衣盖好被子,女仆忍不住和同室的另一位女仆分享今天的见闻。
“老爷会和那位夫人结婚吗?”她扯高被子遮住脸,想起那两人的氛围就有些脸红,明明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们似乎认识很久了,老爷很迷恋她。”
室友咬断棉线,借着烛光检查缝好的袖口有没有露出线头:“不会吧,贵族老爷只会找年轻高贵的处女,或者遗产丰厚的寡妇。”
“夫人说不定是后者呢?”
“那位夫人吗?看上去不像。”室友想起那个女人半夜溜到厨房挖布丁的样子,怎么也不相信她是贵族,“你想这些干嘛?这不是下人该管的事。”
“可是……”女仆从被子下探头,“如果夫人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就好了。”
她比她的前雇主好相处多了。
室友不置可否。
*
约翰对着一桌子的手杖残片,突然醒悟过来。
他被加奈塔耍了,今天她完全是在玩,根本没在找什么“秘密”。
宝物库里都是上百年的古董,与加奈塔有关的,必然是近三十年内的东西。
比如这些肖像画。
她第一天时为什么要拖上他……
为了钥匙,他把宅邸的钥匙全收在自己手中。
约翰赶紧摸出抽屉里的钥匙串,仔细检查,果然,有两把被掉包了。
其中一把是小教堂的钥匙。
要甩开那些不擅长盯梢的仆人对加奈塔来说轻而易举,约翰赶紧披上外套,拿了把斧子便朝小教堂跑去。
但不用他破门了,锁已经解开,被扔在一旁无人在意。走入教堂,木板、玻璃和石块散落的尽头,神像被挪开,祂脚下露出一个敞开的地道。
加奈塔正巧从里面探出头,看到他,不由微微一笑:“你来晚了。”
她背后有黑烟滚滚,伴随隐隐的火焰噼啪声。
约翰声音干涩:“加奈塔,底下有什么?”
“那是你母亲被囚禁的地方。”加奈塔说,“但现在什么也没了,小约翰,放弃探究我的秘密吧。”
两天后就是他的成年礼了。
20. 魔女的留影
因为长辈全部没了,文书签署也在前任家主离世后快速完成,这场仪式变得简短冷清。
约翰前一日在加了香草的浴池中完成净身,今晨一件件把细亚麻衬衣、深蓝马甲、衣领绣了游隼的混纺礼服穿上,系好扎结领。他不爱让仆人服侍自己更衣,对着穿衣镜做最后检查时,镜中一双手搭在他肩上,为他整理后面的衣领。
他顺势按住那只手,虚虚握着她的四指牵到唇边,落下一吻:“老师,还有什么不妥吗?”
加奈塔抽回手:“转过来。”
面前的青年是她雕琢出的宝石,那双眼还带着晨露,一动不动望着她。
加奈塔举起香水,在他颈侧喷了一泵:“行了。”
约翰还在看她,与出格的行为举止不同,加奈塔意外是个重视着装礼仪的人。初见时那条破破烂烂的裙子其实是她当时最好的衣服,事后她告诉约翰,那晚她是去悼念一个故人,没想到捡了一个小鬼。
今天她穿上了他准备的淡蓝织锦礼服裙,黑发盘好后用珍珠发网裹住,窄边贝雷帽垂下纯白蕾丝面纱遮住了她色泽不一的锐利双眸,如同披着新娘头纱。
与他配套的颜色。
约翰倏忽变得心情大好:“您今日美极了,请让我护送您到教堂。”
对他的虚伪,加奈塔连眉头都不会弹动了。今天她决定扮演一个合格的长辈,满足这死孩子的所有合理要求。
挽住他的胳膊,加奈塔在他小臂上掐了一把,算是报复。
依旧是显圣教堂,司铎为屈膝跪下的约翰进行了简短的祝祷,待他双手接过天鹅绒上象征家族荣耀的仪式剑,成年礼告成,加奈塔混在宾客中送上掌声。
随后是晚宴。
加奈塔换了身塔夫绸长裙,依旧与约翰的衣服遥相呼应。青年已是家主,坐在主位,她却坐上了他的右手侧。
魔女坦然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切割肉排,约翰还算识相,没给她准备胸衣,鞋子也是柔软的平跟,一天下来她仍能提着裙摆健步如飞。
约翰说完祝酒词后复又坐下,偏头与加奈塔低语:“他们都在好奇你是谁。”
加奈塔挑眉:“你要如何介绍我呢?”
“让他们好奇去吧。”约翰狡黠一笑,“您今日可以是任何人,全凭您的心意。”
所有不快都被搁置,长久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她们弹冠相庆,把捉弄高贵的客人当作乐子。
用餐结束,所有人转移到了舞会厅,先一步过来的乐队已准备就绪。以弦乐开幕,男女分成两列,相对行礼,踏着节拍跳起步伐统一的舞步。
舞伴不断交换,约翰一边应酬一边打量,他本以为加奈塔会逃掉——但她一开始就入场了,这个女人总是超乎他的想象,他不知道她何时学会了跳舞。
加奈塔挑衅的笑容在面纱下若隐若现,旋转中牵着她手的男子改为扶住她,在舞伴变更前轻声问:“夫人,您是谁?”
“谁也不是。”加奈塔快速跳入下一段舞蹈。
音乐从欢快转为优雅,约翰算准时机,来到加奈塔面前。
“可怜的约翰,只敢找我跳吗?”
“是啊,”约翰抬手,发出邀请,“请您怜悯。”
这家伙以后真的能找到结婚对象吗?扶着他的肩膀,加奈塔垂眸思索。若她是个合格的长辈,应该为他相看一位富有智慧能压制住他的小姐才对,但她可能太自满于自己的作品了,一天过去,她竟觉得无人配得上约翰。
这些念头说出来会让他又气恼又得意吧。
圆舞让裙摆在舞池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圈,加奈塔揩去额角的汗珠时,约翰问道:“累了?”
好像也没必要逞强,加奈塔点头:“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我要走了。”
“您在我眼里永远不老。”
“省省,别来这一套。”
别致独特的香气随加奈塔离开从他周遭消失,约翰垂下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想给自家闺女打听情况的贵族端着酒上前,装作不经意地攀谈:“那位……夫人?小姐?是小雪莱先生的什么人?”
耳尖的约翰已经听到了加奈塔此前的答案,他笑道:“她谁也不是。”
贵族松了口气,马上打算介绍还等在餐桌边的女儿。
“但我在追求她。”
贵族脸绿了,压着嗓子道:“爱情会冲昏不成熟的头脑,小雪莱先生,婚姻可不靠着激情缔结。”
“这里只有一个雪莱,您为何要加上‘小’呢?”约翰说着,擅自与他碰杯,“爱情固然虚无缥缈,但没有爱情的婚姻将是一剂毒药。贵府的小姐花容月貌,您做个好父亲吧,别把她往无望的监牢里推。”
周围竖着耳朵有相同意图的人都悄悄与约翰拉开了点距离。
雪莱家果然不出正经人。
“唉……”贵族长叹,“雪莱先生,你的比喻真是可怕。”
王城里已经出了好几起毒杀案,妻子杀丈夫、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兄长……这么美好的夜晚,这位家主偏偏不合时宜地提一些不快的事,看来果然不是良配。
“那祝你如愿以偿吧。”贵族了无生趣地说,将酒一饮而尽。
年轻人的爱情来得快去得快,他到手后必然很快就会厌倦,到时,他的女儿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反正他有那么多女儿,她们永远年轻,永远等待婚姻降临。
*
喝得有点多。
约翰掩住呵欠,待进入自己的卧室后才让脚步不再维持沉稳,摇晃着倒入床榻。
加奈塔不会今晚就打算跑了吧?那他得赶紧跟上,女仆说她正在洗澡,十分钟,或是二十分钟,他得先换掉这身沾了酒气的衣服——
约翰勉强坐起来,压得床沿向下凹陷,他不太想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就在这时,他发现小圆桌上放着一只玻璃瓶,下面压着张纸条:
「看你喝高了就不折腾你了,明天给你件东西,今晚好好休息」
她今晚不会走。
约翰直接把瓶塞拔开咕噜咕噜往下灌。
他的体质并不免疫所有毒,但这是加奈塔给的,所以,随便了。
但瓶中是蜂蜜水。
约翰抹了把嘴,打开抽屉取出日记,把纸条夹进最新的那一页里,傻笑起来。
但这个笑又很快变得像在哭。
摇动铃铛,他唤来仆人,吩咐道:“备水,我要沐浴。”
*
克服早起的困难,加奈塔今日醒得比女仆长还早。她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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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脚架和铁盒子路过大厅时,正在擦拭扶手的女仆一脸惊讶:“夫人,这是什么?”
“相机。”加奈塔说,“幸好今天天气不错。”
“是的,阳光马上出来了……”女仆下意识接话,说完又觉得莫名其妙,黑衣夫人就不是在意天气的人,“……相机是什么?”
“取代那些蠢笨肖像画的工具。”加奈塔见她好奇心这么旺盛,指使道,“你过来,我教你。”
架设好三脚架,两人盖在黑布里轮流观察成像。即使加奈塔做了详细的说明,女仆还是不太相信这个小盒子能“自己画画”。
“是显影。”加奈塔开始不耐烦了,“这是贝兹坦最新的技术,我只知道原理,自己没试过。”
女仆已经摸清了加奈塔嘴硬心软的弱点,很难害怕起来:“您想画谁?”
“是显影……”加奈塔深吸一口气,指向前方,“那就先画你,你站到那里,对,再退后一点,再左边一点。”
约翰起床时从阳台看到了这两人的互动,他换好衣服,思索加奈塔怎么对女仆都比对他亲切。
“早安。”他走到花园,向她们打招呼,“乔娜夫人在抱怨早餐已经凉了,你要忙到何时?”
加奈塔脚步飞快地把感光板放进前几日准备好的暗室,再匆匆跑回来:“那先吃饭,昨天油腻的东西吃多了,有燕麦粥吗?”
“有,她还切了果盘。”
加奈塔一手掐表一手吃饭,这种三心二意让牛奶粥洒出几滴落在衣襟上,约翰从旁帮她擦掉时她也浑然不觉。
时间一到,她放下勺子又冲进暗房,约翰自觉跟上,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她用镊子夹着一张纸片,在水槽中反复晃动清洗,然后对光检查。
“成了!”加奈塔一时激动给了约翰一拳,“快看!”
约翰吃痛地弯腰凑在她身侧,与她头抵着头,看向那张纸片。
一个姿势僵硬的女仆出现在了上面。
“趁着还有阳光,我们快过去,我给你也拍一张。”加奈塔说,“点位我们都找好了。”
这就是她的礼物。
女仆按她说的在之前站的土地上画下了十字,约翰还在愣神,钻进黑布里的加奈塔已经在发出指示了:“不要动,保持微笑,就这样一、二、三……”
给她帮忙的女仆捧着照片,与刚才的加奈塔一样激动:“太神奇了!夫人!这是怎么做到的!”
加奈塔又解释了一遍,随即闭上了嘴,不打算再重复。
约翰倒是听懂了,等加奈塔从暗房返回,他拉住她的胳膊:“还有感光板吗?”
“还有两张。”
“莉莉,你知道怎么操作吧?”约翰对女仆说,“帮我和她拍两张。”
女仆无措起来:“老、老爷,这个很贵吧?我可以吗?”
“我相信你。”约翰温和地安抚,手上却强硬地架着加奈塔走到位点,“老师,不要动,保持微笑。”
加奈塔怒瞪他:“至少让我换身衣服吧?!这像什么话!”
“不要紧,老师怎样都很漂亮。”
“请不要动!”黑布后女仆大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那我要按了,一、二——”
加奈塔僵硬地拧出一个笑容。
21. 夜莺的背叛
接过加奈塔递来的照片,约翰看了一眼,没收回手:“还有一张呢,老师自己珍藏了吗?”
加奈塔白了他一眼:“曝光过度。这种技术没那么好掌握,相机和暗房留给你了,你以后自己研究。”
约翰把照片小心揣进外套的里兜:“您打算一走了之了吗?”
“我们今后不能算一路人了。”加奈塔说,少有的认真,“约翰,你自由了。”
约翰不语,等着他下文的加奈塔侧头看他,发现他竟一脸泫然欲泣。
加奈塔暗暗吓了一跳。
“那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温情时刻了。”约翰走近她,影子压在她的头顶,“老师,可以容许我向您告别吗?”
见加奈塔还要细究,他说,不会太冒犯,只是司空见惯的礼节。
他伸出双臂,手贴在加奈塔的腰肢上,像高塔倾倒,与她面颊相贴。
柔软的吻与呼吸一起拂过她的耳尖,然后是另一边。约翰动作很快,在加奈塔反应过来前贴面礼已经完成,而在她反应过来后,她已被紧紧抱住,双手被夹在两人身体之间,行动受到束缚。
再见了。轻柔的告别打消了加奈塔挣脱的念头,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约翰的头顶:“乖一点,别叫你妈或者我操心了。”
又在装长辈了。她看不到的另一面约翰露出冷笑,但当两人面对面,他又是一副雏鸟离巢的失落表情。
戴好面纱提上手提箱,加奈塔登上马车,送别她的只有约翰一个,她看着他留在原地,目送她的车架远去。
总算能回去了。加奈塔松快地在马车上伸懒腰,东边西边,都不如自己家里边,老师的故乡好像也有类似的俗语。
去年她错过了老师的忌日,但她想必不会介意,回去补上就好。
旷工这么久,幸而圣母教堂或者云雀巷都没送来委托工作的密函。索菲亚知道她的去向,从贝兹坦回来后还是她提供道具帮她变装成“怀特夫人”,她也告诉她有急事就来雪莱邸找她。
不知是索菲亚的贴心还是门庭冷清,居然真的一件委托都没有。
该不会下城区的人都把她忘了吧?那里人口流通量大,风潮也像湍流般一会儿便会吞没过去的热点。她只是一个卖药的小小商人,虽然被吹捧成了“万能魔女”,但“绝世妖姬”、“千面怪盗”……下城区这类虚有其表的名号可多了。
这样想着加奈塔靠着车厢陷入假寐,等到马车夫提醒她下车,她给了一枚银索斯作为小费,提着行李稳稳踩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空气中有呕吐物、鱼内脏、烟草,也有柑橘、烤肉和麦麸,一切都如此令人怀念。果然,贵族身上那股体臭混合香水的气息令她作呕,神殿的香油也让人透不过气,雪莱邸的青草与花香则纯净到反胃。
虽然不是生于斯长于斯,但她迄今三分之二的人生花在了贫民窟,她已是这里的人了。
加奈塔穿过人潮涌动的巷道,循着味道想买一条长棍面包做晚餐。但在她付钱时,她发现面包房主人目光落在她面纱上的时间比以往更长,周围也偶有人隔着货架悄悄打量她。
她做出恼怒的样子:“我的丈夫才离世一周!神啊,你们这就想要打扰一个寡妇的清净了吗?”
“抱歉,夫人,”店长缩回捏着铜西加的手,给了她一只小圆面包做补偿,“请节哀。世道不太平,是上面的老爷想抓人,你最好换身打扮,免得被治安官掳了去。”
加奈塔大惊失色:“我把丈夫的灵柩扶回了故土,今日才回来上工……王城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店长却急着做别的生意了:“你可以去公告栏那看看,当然,别戴面纱。”
她不喜欢易容,这种类似“粘土”的化妆品会让皮肤起疹子,瘙痒无比,但也只有它能完美遮住她的伤疤。加奈塔无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开手提箱,先对着手镜掩藏住自己的真实,再把变声用的糖果压在舌下,咳嗽一声,佝偻着腰走回大街。
只要改变步态就能扮演成另一个人,这是她和戏台班子学的。
公告栏处人烟稀少,只有一个报童无所事事地靠在那里,见到她眼前一亮,大声说:“夫人!要我给你念告示内容吗?只要一铜西加!”
下城区的识字率极低,加奈塔哆嗦着付了钱,嘟囔道:“没听清的话你得再重复一遍,不能收钱。”
“包你能听清,我可是‘大嗓门的特里’!”
鸡毛蒜皮的小事吊起胃口,然后是几件宏伟空洞的国王敕令,这个报童深谙讲故事的节奏。洋洋洒洒一堆废话过去,加奈塔已经读完了全部告示,打断了他:“行了!我要回去给家里人做晚饭了,剩下的明天再听,你给我记着。”
报童不满地嚷嚷:“明日有明日的新鲜事,你得重新付钱,欸——”
加奈塔已经迈着碎步离开。
她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
“魔女加奈塔,蓄意贩卖药物致多人死亡。特征是常穿黑衣戴面纱,黑发红眼,中等身高,面部一半受损”
“赏金5000金吉特”
那张画像不像她,但特征描述却准确无误。她通常不用真容接客,一定是有人透露的消息。
但那个罪名是什么?
加奈塔蹒跚着走到下水道入口,有治安官在此处巡逻——这也不是寻常事。天再黑一些就要宵禁了,她抄小道来到铁刺猬酒馆,店里大剌剌贴着她的通缉令,加奈塔微微眯眼,装作没找到人的样子,摇着头离开了。
她的最后一站是云雀巷。
但索菲亚没有一个夜晚是空闲的,加奈塔拿出信物假称是她的亲戚,向索菲亚的学徒讨了一间客房入住。放下行李换一套装扮,便成了个醉醺醺还瞎了一只眼的水手。
给索菲亚留了张便签后她再次出门,朝下水道跑去。
宵禁后这里的巡逻有了松动,加奈塔摇晃着剩了个底的酒瓶路过研究室门口,那里豁然洞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瓶瓶罐罐洒了一地,她的衣服和毛巾则成了画满脚印的地毯。
门口看守的两个治安官见她静立不动,骂骂咧咧地赶她离开,加奈塔打着嗝大着舌头道歉,脚底打滑乖乖调转方向。
在转角处,她被一双手拖入黑暗。
手中的酒瓶砸在地上碎成几片,加奈塔恨不得马上捡起瓶颈往身后这人的脖子插去。
“老师。”约翰搂她搂得紧,“你回不去了。”
不敢大声嚷嚷,加奈塔咬牙切齿地配合他低语:“你这是做什么?把脏水全泼我身上,为那些腌臜贵族和自己开脱?”
她在来的路上去了趟铁刺猬酒馆,靠三瓶美酒撬开了醉鬼的嘴。治安官查封了她的实验室,发现里面的药剂和近期几起杀人案有关,当然有关,肯定是约翰从她家里提的货。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来看了一眼,这么多年的积攒、老师的遗物……全在实验室里。
“是为了杀死魔女。”约翰悠悠叹气,“如果我不断了你的退路,你怎么会接受我呢?”
加奈塔冷笑:“哦?那看来其他地方你也告诉治安官了?小约翰,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但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了?”
“当然不敢,老师还能成为‘怀特’,成为任何人……真是的,我永远会受到你的惊吓。”
普洛斯容不下她加奈塔也能逃去贝兹坦、利兹,或是更远的特拉尔、奥罗拉……
埋怨着,约翰蹭掉了她的假发,黑发散开若海浪,他与她在其中耳鬓厮磨地咬耳朵:“但老师,是你教我的,给出不算选项的选项,用爱来胁迫答题者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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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抛得下普洛斯的人吗?如果一个魔女跑了……剩下的所有人,都会被我变成魔女。”
“狩猎就开始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留下划痕,“云雀巷”、“圣母教堂”、“索菲亚”……
加奈塔手脚变得冰凉。她的工作没有一件能上台面,贩卖毒药致贵族死亡也不全是被栽赃的污名,她曾把防身用的毒药卖给女人们,普洛斯的婚姻只有一方死亡才能破灭,在他们酗酒或家暴后,酒杯里便多了点调味料。
这成了她的第一桶金。
另一桩则会毁了男人的面子,避孕药、迷情剂、助兴剂是云雀巷流莺们的三件宝,由她生产,索菲亚和蜜雅都曾是她的经销商。有些老爷不靠这些东西就立不起来,还会特意让交际花们卖一些给他们带去别处。
最后一桩最为严重,原本只是给卖笑女们提供方便,后来经索菲亚介绍,她成了圣母教堂地下隐秘的刽子手,顾客则是好人家的清白女孩们……
“如果把你的顾客名单流出去,她们会遭遇什么?”
约翰如恶魔般低语。
加奈塔简直不敢相信他是这样的人:“你要做到这份上?”
“现在的局面只是我决心的证明。为了想要的东西,我们必须拿出觉悟,不是吗?”约翰的眸色暗沉,“老师,你敢和我赌吗?”
她不该收养约翰的。
她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加奈塔快速思考,现在她还没背上这些罪名,通缉令也有许多语焉不详的地方,少不了索菲亚她们为她隐瞒。她们是同盟,而她不能做逃兵。
普洛斯历史上发生过几次魔女狩猎,稍通事理的人都能看出,那是把烂账赖在了无辜之人的头上。但民愤需要发泄口,若她过去的作为成了导火索,烧起来的将是一大片人,女人。
贵族们也会心安理得地说自己是被魔女蛊惑了,从而逃脱杀人的罪行。
加奈塔好像看到自己脚上长出了一副镣铐,锁链另一端绑着她的所有故交。
“你想要什么?”吞下喉间的苦水,加奈塔道,“想让我死?那现在就把我交给治安官吧。”
她的名声已经被毁了,但约翰还要强留她在普洛斯,作为逃犯东躲西藏地活一辈子,或是被监禁在他的牢笼里——那还不如去死。
或者他就是想看她被拴在火刑架上,因为后悔抛弃过他而痛哭忏悔?
“加奈塔,我怎么会舍得?”
刚才的拉扯让衬衫有些松散,约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啃噬她的皮肤,留下一串红痕。
“我杀死的是‘下水道魔女’,只要你答应我,这件事我会用雪莱家的权势慢慢按下去,没有人会被追责,一切荣光归于死去的魔女。”
“而你,以后便是‘加奈塔·雪莱’。”
皮手套被蛮横地扯下扔在地上,左手被冰凉的蛇缠上,十指相扣,举到她面前。
加奈塔看到她无名指指根多了枚价值不菲的蓝宝石戒指,而缠着她的那只手的中指上则是环绕着碎钻的石榴石,一样的雕工,不同的璀璨。
他着迷地亲吻这枚戒指,顺着她纤细手掌的经脉向下,手腕被他强行翻转,利齿咬住了她潺潺流动的青蓝血管。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加奈塔哑口无言:“……你不是考虑过我们有血缘吗?”
“无所谓了,加奈塔,无所谓。”恶魔满心满口都是狂乱,空闲的手在她身上肆虐,衣襟更乱,加奈塔却忘了抵抗,“反正你谁也不是,那你也可以是任何人,做我的妻子有什么不行?”
“既然你不愿接受我,那只能换我来收下你了。雪莱的一切,包括我在内,你不想要也得要。”
“这次我们身份反转,我是你的主人,你来做我的夜莺。”
22. 夜莺的凯旋
魔女的夜莺。
得到这个称号发生在他认清自己心意后不久,这时索菲亚已在云雀巷扬名,痴迷于她的某位贵公子要求她离开舞台,以此交换,未来她会盛开在贵族的晚宴上。
作为告别,索菲亚将出演自己的最后一出戏剧:
《国王的夜莺》
这一年加奈塔沉迷戏剧演出,几乎场场不落。托她的福,约翰也每每被拽到剧场后台,打着呵欠听她和索菲亚聊天。
“这个剧本有点不够刺激。”
加奈塔挑剔地说,更直白一点,这个童话故事缺少下城区平民们最爱的荤段子。
“加奈塔,饶了我吧,我的相好看到我和别人调情会把对方杀了的,就算是演戏也不行。”索菲亚叹息,抽出本子,“……可惜,我也希望我的告别演出能更热闹一些。”
剧团排练了一个月,加奈塔也兴致勃勃地参与进了舞台装置制作。充当助手的约翰打磨齿轮时能听到木板上女演员高昂的歌声,原来索菲亚不光舞跳得棒,声音条件也出色得叫海妖都会妒忌。
在所有人全情投入、海报挂出、演出即将上演的前夜,意外发生了。
主演两人一个被下了失声的药,一个落入水中感染了风寒。
加奈塔匆匆赶来为她们检查,剧团长在一旁捶胸顿足:“肯定是‘犀角戏班’那死老头使的计!怎么办,魔女,能治好吗?就算只有索菲亚也行……!”
他们花了大力气宣传,许多人是冲着索菲亚来的,失去她的舞台将被嘘声和砖块淹没,剧团的名声也将就此一落千丈吧。
明明是个难得能在贵族面前展示的机会。
加奈塔眉头越皱越紧:“用再强效的消炎药也需要三天才能恢复,该死,这是我的货。”
首演就在明天。
剧团长瞪大眼:“你是说这个失声药……你怎么这样!”
“我哪知道每个客人的用途!”加奈塔吼了回去,“索菲亚,有替卡吗?”
床上的美人双眼噙泪,缓缓摇头。
“我会想办法……我想想……”
加奈塔突然看向了约翰。
“你有唱诗班的经验吧?”
孤儿院每周都要在教堂演出,约翰做过领唱,因为试药改变了他的体质,他从没经历过变声期,现在还保持着纯美清澈的声线,但他十四岁后就被排除在外了。
约翰一阵恶寒,退出唱诗班还是他略施小计才实现的,变态们可喜欢从稚嫩的孩子中选猎物了:“我可没有索菲亚小姐这么美的歌声,而且,加奈塔,我是男的。”
“挺过前两天就好,索菲亚第三天就能上台。”加奈塔紧盯他不放,“你肯定记得所有台词,反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反而会叫人印象深刻……”
“加奈塔!”
“你有别的方法吗?”
约翰怒视她,却无法反驳。
他没有一次成功反抗过加奈塔,心底已经有些放弃了。
以他接受角色为前提,话题顺利推进下去。
“那国王呢?”剧团长期待地看向加奈塔。
“他也没有替卡吗?!”加奈塔简直想一榔头砸碎这个草台班子,她投资时还是调查得不够全面,“索菲亚还能算我的责任,那个酒鬼算什么!”
剧团长双唇嚅动,讨好地说:“行行好吧魔女大人,您一定有办法。”
“加奈塔,”约翰突然开口,“你也记得所有台词吧。”
视线如丝线,全捆在了加奈塔身上。
加奈塔磨了下后槽牙:“……行,演戏,我也不是不擅长。”
那就只能反串到底了。
*
这一夜约翰受到了索菲亚的加急特训,加奈塔则在监督裁缝修改衣服尺寸和调整舞台装置。约翰的身高与索菲亚相仿,改一下腰的尺寸加一对胸垫就好,但加奈塔的服装几乎需要重新准备。
“把‘仲夏夜之梦’那套拿来。”
“你是说夜后的?对对对,那套戏服像小山一样,还配有面具,能盖住您的脸……”
“闭嘴,控制鸟笼升降的绳索高度改一下,我够不着。”
“魔女大人,我我我我我能跟您对一遍台词吗?”
“……马上过来。”
兵荒马乱中星月夜转为艳阳天,随后白昼褪去,夜之帷幕再度拉开。他们靠铅粉遮住黑眼圈,双唇涂成浮夸的靛青和深紫,观众席的吵嚷声透过幕布感染了舞台,约翰一下揪住肩上的羽毛斗篷,手脚都不知放哪儿才好。
加奈塔揽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你没问题的,而且有我在。”
约翰侧头看她,“国王”眼中有跳动的火焰,放肆的笑容劫掠过他的全身。
她说,尽情享受吧,搞砸了全是剧团长的错。
脑海突然一片空白。
旁白结束报幕,银铃声中,国王拍了一下他的胸口算作鼓励,独自往舞台正中走去。
那已经不是加奈塔了,傲慢的国王从舞台这端走到那端,她靠语言与动作向观众编织出世界上最美的花园,待侍臣上前,描述起比花园更声名远扬的夜莺时,国王懊恼地四处张望:
“孤是这个国家的王,为何却从未听过他的歌声!把他带来,把他带到孤的王宫!孤的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逝,两人站立不动,衣摆都随之化为雕像。
约翰明白,是他登场的时候了。
他是她的夜莺。
*
首演大获成功,他们本来只算给索菲亚登台做的铺垫,但反响出乎意料的好。
剧团长眼泪汪汪:“索菲亚走了,我们也正缺人才……魔女,要不您换个工作?我这剧团长也给您当!”
加奈塔冷冷道:“不要,但你的确缺少管理的才能,你才该换个工作或者找个助手。”
“打个商量,把您的夜莺让给我吧?”
约翰一下绷直了后背,他还真有点担心加奈塔出于好玩把他卖给剧团长。
“不给。”
心安定下来,还泛起了诡异的甜蜜。
去看他们演出的还有不少云雀巷的交际花,她们将主演的性别反串当作笑谈讲给客人听,也算对剧团的宣传。私下里,她们对约翰的称呼从“魔女的学徒”变作了“魔女的夜莺”。
约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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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十分抗拒这个称号,这完全把他当作了加奈塔的玩物,比“学徒”更不对等。
但到了现在,他发现这是个逃不开的预言。
国王会因机械鸟厌弃夜莺,加奈塔也总盘算着将他远远推开。
但没关系,夜莺会自己回到她的身边,引渡她的死亡。
*
她们都是夜莺。
回到雪莱邸,加奈塔又住进了原来的房间,大概是为了嘲弄她,约翰在房间里挂了一只金鸟笼,里面放着孤零零的机械鸟。
她打开鸟笼把机械鸟放在手心里把玩,对靠着她房门的男人说:“这就是你想要的?让我一辈子掩盖自己的真容、自己的名字,作为幽灵活在这个家里?”
约翰温和道:“等到我们正式成婚,你想怎样就怎样。除了必须留在我的身边外,我不会限制你做任何事,你也不用尽‘雪莱夫人’的义务。”
加奈塔把机械鸟放在床边,走近他,指尖戳着他的胸口:“你说的‘义务’含有哪些?管账、处理家事、见客人……还有和‘丈夫’上床?”
她离得这么近,约翰微微弯腰,自然地吻住她的双唇。
加奈塔眉头跳动,放平心态回应了这个吻。
“……这不是义务,是情不自禁。”浅尝辄止,松开她后,约翰轻轻喘息,将她推开了一点,“为什么不拒绝我?”
“想看看你敢做到什么地步。”
加奈塔抚摸着自己脸上毫无掩饰的那一半残缺,语调古怪地问:“不觉得恶心吗?还是你就喜欢有残疾的人?”
“我喜欢你的全部。”
“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全部。”加奈塔语气冷了下来,“见识短浅的小鬼,你甚至分不清什么是喜欢,只是慕强。我是你接触到的最厉害、最难以击败的人,你渴望我是因为你的逆反心……”
约翰根本听不进她在说什么,她的唇上还带着水光,放狠话也成了一种诱惑。
他用指腹摩擦她的唇瓣,又弯下腰,从她无光的眼角开始,标记似的一路亲了下去。
啄吻的声音细碎,瘙痒。
“是你不给我机会了解。”他贴着她的脖子低声说,“那你说吧,你是谁?你从哪里来?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加奈塔又闭上了嘴。
“那你就只能做我的夫人,我的加奈塔。”
加奈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做这之上的事。”约翰整理着她的鬓发,最后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亲额头,“晚安,夫人。”
“我们没结婚。”
“快了。”
房门关上,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加奈塔怒气冲冲地摘下戒指放到桌上,却不经意间一眼扫到内圈两人并列的名字,她火气更盛,连同戒指在内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不愧是她的学生。
既然他拿出了杀死她的决心,那她也得报以相同的敬意才行。
“安吉拉,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份上?”加奈塔对镜喃喃自语,“那是你的孩子啊……但你看,我劝了,没用。”
“原谅我,安吉拉,我不得不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