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汉月》
7. 演武(一)
拓跋宏心情很不好——素日早知父皇不待见他,但至少还能装个相。而今,随着两宫图穷匕见,太上皇帝竟连表象都懒得装了!
呵!既不想他做这个皇帝,当初为何要将他阿母的命搭进去!
而今他身上背负着母亲的血汗,又岂能轻易放手?
二人出来后,太皇太后瞥了小皇帝一眼,见他脸色郁郁,心中有数,却并不安慰他——早点认清现状,对谁都有好处!
“学不可废,陛下自去吧!”
这是要赶他去宗学了。拓跋宏猜太皇太后与太上皇帝之间还有官司。留之无益,他躬身应是。
冯妙莲急了,赶紧扯着他的袖口摇了摇,悄悄朝上首挤了挤眉——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
小皇帝将将才欠她一个大人情,而今也不好翻脸不认账。
“大母,”他摸摸鼻子,硬着头皮道,“阿诞昨日提起……想见一见妹妹。”
这话就假了。冯家什么情况,外人不清楚,冯太后能不知道?
何况,冯妙莲的心思她能看不出?小孩子么,都不愿拘束。
冯太后自忖这里正乱着,一会儿台阁主事、各宫妃嫔都要过来,和里面那位又是好一出大戏——原也不想她留在这儿碍事!
“正巧,今日轮到崔典侍讲学。陛下带二娘一块去听听吧!”她嘴角噙笑,乐得卖这个人情。
冯妙莲大喜,学着拓跋宏的模样,躬身告退。
方出门,就见到远处一群年轻女子拖着大大小小的孩童,匆匆往崇光宫行来,里面有着汉家襦衫的,也有着鲜卑袄裙的。
“这些是朕的庶母,还有……弟弟妹妹。”小皇帝轻声介绍。
冯妙莲见一众人里,当先的是一位披着雪貂大氅的妇人,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皇子。那皇子与小皇帝一般年纪,却不似皇帝这般沉静持重,一路上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见到冯妙莲时,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她身上转。
“那是封昭仪与朕的二弟。”拓跋宏适时提醒。眼底一抹哀色转瞬即逝——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晚出生一个月,那样的话……
诸妃嫔见到小皇帝,均向他行半礼。而那些被牵着的皇子公主,则老老实实行全礼——虽然鲜卑人的全礼也就是拿右手抱着左肩鞠个躬而已。私心里,冯妙莲觉得鲜卑人的礼仪比汉人的简便得多——汉人的全礼动不动就要下跪,她方才拜见太上皇帝,到现在膝盖还疼哪!
手上一紧,小皇帝朝她使了个眼色。
冯妙莲会意,却眼珠子一转,也拿右手抱着左肩对诸人鞠了个躬——对鲜卑皇族行鲜卑礼,不算错吧!
偷懒!小皇帝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这是太皇太后的内侄女,冯家二娘。”他温声介绍。
冯妙莲感到无数意味不明的目光向自己射来,有打量的,有探究的,亦有亲近的。可斜角里有一束让她格外不舒服!
她循着感觉望去——那是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女童,耳边编着两条简单的粗辫子,身上罩着一件雪白的羊皮袄。就见她一脸不忿地抬起头,拿眼角上下打量了冯妙莲一番,继而抬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连两个鼻孔都露了出来!
冯妙莲觉得奇怪——这是她们第一次相见吧?为何她看自己的眼神竟带着敌意?
“六妹已然不矮,头就不必昂这么高了。”拓跋宏淡淡道。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不善的妹妹。
就见一个皮肤雪白的妇人,连忙上前将这位六公主拉到身后,一脸惶恐地拿生硬的鲜卑话朝小皇帝请罪。
拓跋宏不置可否地对她点了点头:“劳高椒房多看顾。”言罢,众目睽睽之下,拽着冯妙莲上了御撵。
冯妙莲只觉那位六公主看她的眼神更加不善了。
“我哪里得罪你六妹了?”御撵上,她疑惑地问。
“你没有得罪她。不过是怀璧其罪。”小皇帝淡淡地道。
“什么?”
拓跋宏想了想,用尽量简单易懂的话分析给她听:“六妹妹的生母是出自鲜卑八姓的尉迟昭仪,可惜很早就过世了。她的养母高椒房是高句丽人,曾为尉迟昭仪的侍婢,虽育有一子,却因出身故,不得晋位九嫔。”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六公主生母早逝、养母位份上不去,又不是她害的!
拓跋宏摇头:“两宫重俭戒奢。宫妃也好,皇子公主也罢,衣食住行皆有定例。下级嫔御所得更为有限——你不妨低头看看,你身上披的什么?她身上是什么?”
冯妙莲似乎听懂了些。她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狐皮大氅,暗忖,她们娘几个过得不好,不该找太上皇帝算账么?对她撒火,算怎么回事?
她哪里知道,如今太皇太后一手握着先帝私帑,一手敲打各路督护宗主,独揽财权于手——可怜太上皇帝兜里,比他那些爱妃,多不了几个子儿!
可冯太后严管拓拔家后宫,对娘家却听之任之。冯妙莲带着她阿母收拾出来的满满一车家用,可谓盛装进宫。而陈留公主身为今上亲妹、太上皇帝亲女,日子却过得苦巴巴的,骤然见到一身富贵的冯妙莲,竟比她这个公主还穿得好,可不就眼红了?
小皇帝不想理会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他有些疲惫地靠坐在身后的倚壁上,头微微后仰,半眯着凤眼,望着头顶的艳阳,喃喃道,“二娘,往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你要适应。”
冯妙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碧空如洗,阳光刺目得很。
痛!她立马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太阳看?小皇帝是怪人么!
“适应什么?”她不在乎地道,“我过几天就要家去的!”
拓跋宏赫然闭上眼睛,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正说着话,宗学的女墙已遥遥在望。远远地,冯妙莲看见一个身着素色襦裙、背影瘦弱的女子正往大门走,手中还捧着一卷竹简,冬日绚烂的暖阳透过廊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是崔典侍是谁?
“呀!怎么在门口遇上她了!”冯妙莲拧着眉头,捂着手背上未消的红痕,小声嘟囔。
“二娘,”小皇帝难得脸上一肃,带着告诫,“崔大家出身清河崔氏,早年以文才入宫,钻研经学,很有心得。你不可不敬!”
“哦!”她不置可否地点头。
小皇帝想了想,语气缓和下来,补充道:“说来,她与你家还有几分渊源。”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晓得?”冯妙莲杏眼儿微瞪,这才来了神,往小皇帝身边凑了凑,洗耳恭听。
“中山王次子幼时曾身患奇症,久病不愈。崔典侍的内侄崔彧彼时为太中大夫,任内行医济世,习得一手好针灸,于士庶之中颇有人望,便是他出手,将那位小王子医好的。”
“哦!”这一家都是厉害人啊!
可是,冯妙莲拧眉,“与我家有什么关系?”她家好似和中山王没什么来往呀!
拓跋宏朝崔典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那长姊日前不是才与乐安王世子定了亲?前两年,不巧那位世子亦出了相同的症状。崔彧虽不在京,却将脉案与药方寄回,这才救了他一命!”
冯妙莲扒着手理了理,也就是说——这位崔典侍的侄子救了她未来的大姊夫!嚯!这关系!
崔典侍听得动静,回过身来,却在见到小皇帝与冯妙莲共乘时,眉峰聚壑,一脸沉肃地注视着御撵上的二人。
肩舆落地,昨日被打戒尺的阴影犹在,冯妙莲赶紧敛容下轿,老老实实地趋步上前,向她行师徒礼。
崔典侍却越过她,朝紧跟而来的拓跋宏行了一礼,恭敬中含着质询:“二娘稚龄,陛下齿长,奈何纵之失度?非所以训也。”
拓跋宏闻言,神色微凝,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朝崔典侍微微拱手,谦和却滑头:“朕虽居九五,安能不承大母之志?”
他这个光头皇帝,能忤逆太皇太后的意思么?
崔典侍无奈摇头,拂袖入内,不想参与这对祖孙的蝇营狗苟。
冯妙莲躲在后边暗自咋舌,这位崔典侍不愧是教导过太皇太后的人,居然敢当众训斥皇帝!再看小皇帝的反应,似乎习以为常,言谈中的敬重不是假的。
冯妙莲浑身一凛——以后崔典侍的课上,她还是皮紧些,不然谁都救不了她!
宗学里,拓跋澄与冯诞早便等在里面。几位座师因着太上皇帝遇刺,也都去了崇光宫应诏,而早先入内的崔典侍大概更衣去了,还没有登堂。他们只得上起了自习。
拓跋澄当先见到冯二娘,既好奇又激动,心猿意马地朝小皇帝扶了个肩,便腆着脸要往冯妙莲跟前凑,却被小皇帝一记眼刀压制,只得讪讪地回到席位上,可依然架不住眼珠子直往这边瞟。
“方才的是任城王世子,朕的堂叔。”小皇帝淡淡介绍。
“世子!”冯妙莲点头,亦朝他行了个鲜卑礼。
拓跋澄只觉这个妹妹可爱得紧,连忙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反倒是冯诞,见到冯妙莲时微微有些愣怔。他一边与小皇帝见礼,一边暗自打量起眼前的小女郎来——这就是他二妹妹?上次见面似乎还是数月前的仲秋家宴上,且是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扇半透的千秋屏。说来,他似乎从未认真地关注过她。
原来二娘是这么个玉雪玲珑的小姑娘?难怪太皇太后要召她入宫了!
冯妙莲对冯诞却熟悉得多——冯诞是嫡长子,她阿耶再混不吝,对嫡出的两个儿子还是重视的。四时八节的家宴上,冯诞与冯修兄弟俩都是众星拱月般地存在。冯妙莲作为庶女,只有仰望的份儿。
“长兄!”冯妙莲敛衽,规矩又谦恭地朝他行颔首礼。这态度,与方才对着拓跋澄的敷衍劲儿,简直判若两人!
“二妹妹。”冯诞还半礼,不算疏远,但也谈不上热络。他拿询问的眼神看向小皇帝——宗学重地,怎么把她带来了?
“两宫正乱着,无人照应她。太皇太后叫她来宗学旁听会儿。”
原是如此!冯诞了然地点点头,躬身回到席位上。
拓跋宏微微颔首——一个是他未来的近臣,一个是他的准后宫,即便是兄妹,亦要有分寸。
可一边的拓跋澄却不这样想。兄妹俩的互动他全程看在眼里,居然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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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冯妙莲来,对冯诞的眼神就没那么美好了——这么个神仙模样的妹妹,他这个做兄长的居然不知道疼惜?
哎!冯二娘若是他家的,他不晓得要多欢喜呢!可怜他下面只有弟弟,成天闹烘烘的。还是妹妹好哇,乖乖巧巧软软糯糯——跟白面团子似的,怎么看怎么顺眼!
冯妙莲只是偶尔来旁听,小皇帝没有额外加座,而是命内官在自己身侧添了张副席,与他共用案台,顺便拿自己的大高个,挡住拓跋澄精光锃亮的眼。
此时,崔典侍终于登堂,众人纷纷打起精神,听她讲学。
冯妙莲却总觉得身侧有束若有若无的目光围着自己打转儿。她微微侧过身,就见小皇帝的左后方,任城王世子正托着腮冲她傻笑。
“陛下,世子为什么总盯着我?”
“人来疯!”小皇帝斜了后侧一眼,淡淡道,“他自来如此,不必理会!”
“哦!”冯妙莲点头。
早前在寿康宫,崔典侍与冯妙莲讲学时,为照顾她初学,措辞深入浅出,语速也慢,把冯妙莲这个急性子讲得直打瞌睡。
但到了宗学里,面对读书颇有天分的小皇帝等人,她的语速便快起来,说话也没那么浅显易懂了。
冯妙莲如坐针毡,虽提着笔,却不知该从哪里记起。再看身侧,小皇帝笔记一字未记,可崔典侍讲的,他却能轻易复述,遇上有疑问的,还能与她讨论几个来回。她的兄长冯诞也是如此,好似他们已经事先学过一轮似的!
她百无聊赖地回头,就见身后的任城王世子与她一样,抓耳挠腮,两眼迷蒙,她深感找到了知音!
不料,恰逢崔典侍抽问,就见拓跋澄把帛书一放,拿什么兵法拆解起《豳风·破斧》来,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冯妙莲只觉后背一僵,脑门开始冒汗——原来在座的,只有她是草包啊!更要命的是,另外三个都抽问过了,下面该轮到她了哇!
崔典侍的目光却如蜻蜓点水般,轻飘飘地掠过冯妙莲,什么都没问,亦什么都没说,转而继续讲起《七月》来。她的声音清冷而沉稳,仿佛一泓秋水。
可冯妙莲却从平静的水面下,似乎读到了一抹复杂的情绪,不是轻视,而是可怜与失望——崔典侍知道她答不出来——她什么都不会!
这种感觉令冯妙莲如坐针毡。
她低下头,盯着案几上摊开的帛书,上面的字迹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的边缘,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昨日被打戒尺的疼痛。可此刻,那种疼痛竟比不上心里的难受——在座诸人,只有她不学无术,就连看起来不靠谱的拓跋澄,人家也是饱读兵书的!
她有些挫败地低下头。
“二娘。”身旁的小皇帝忽然轻声唤她。
冯妙莲抬头,对上拓跋宏那双沉静的眼睛。
“我们毕竟虚长你两三岁,”他淡淡道,“何况,崔大家讲的《毛诗》,我们早在蒙学时便读过一遍了。”
她愣了一下,心头微暖,原是如此!
崔典侍讲得极快,并未因冯妙莲而停留。望着天书一样的《毛诗》,她咬了咬唇,悄声问小皇帝:“陛下,以后我有不会的,可否教我?”
拓跋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很快又恢复如常,“善!”
反正每日要教她习字呢!多补几页诗书又何妨!
然而变数来得极快!
下晚,兴平宫内,拓跋宏还在手把手地带着冯妙莲练字,那头,太皇太后的口谕便传了过来——太上皇帝重伤,见不得风,下旬的讲武改由小皇帝主持!
拓跋宏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素白的绢帛上洇开一片乌黑。他缓缓松开冯妙莲的手腕,神色晦暗不明。
“陛下?”冯妙莲察觉到他的异样,小声唤道。
拓跋宏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先打发走送口信的内官。
“无事!”
他安抚地拍了拍冯妙莲的左肩,让她先练着,自己则将刚从寿康宫回来的双三念拉到一边,小声询问:“你阿耶……怎么说?”
双三念的养父正是寿康宫的中常侍双蒙。
“陛下!”白整却忽而打断他们,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冯妙莲。
小皇帝却抬手止住了他,示意双三念不用回避,直接说!
如今这兴平宫里早漏成了筛子,没有冯妙莲,也会有其他人。何况他问的,也是台面上的事。双蒙是大母心腹,他透露给养子的,必然也是大母想让自己知道的。
“阿耶道,今日二皇子言辞不逊,冲撞了太皇太后,封昭仪差点被夺位份!太上皇帝闻之,咯了不少血!”
原是如此!
小皇帝苦笑。原来是拿父皇的“爱子”做了筹码。
太上皇帝这毒见不得风,可仲冬讲武已昭告天下,贸然取消只会惹人非议。原来太皇太后从来没想过阻挠这场盛会。她从一开始,就打的李代桃僵的主意——由他这个傀儡,代太上皇帝,立威,收权!
太上皇帝哪里是为二弟母子鸣不平,分明是棋差一着,被太皇太后气的!
呵!该!
8. 演武(二)
拓跋宏挥退众人,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积雪映出的冷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虽背对着人,可冯妙莲依然察觉到他不太平顺的心绪,忍不住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皇帝这才回神,转身时已恢复往日的温润模样。
“今日先到这里,回去歇着吧。”
冯妙莲如蒙大赦,这压抑的氛围,实在不比寿康宫好多少!她还是回她的临漪阁待着吧!
正要告退,却听他忽而问:“二娘可会骑射?讲武之后还有会猎,大母恐怕会点你随行。”
她愣了愣,道:“可我只擅骑,不擅射。”
拓跋宏拧眉,疑惑地问:“有什么讲究?为何不一块练?”
冯妙莲老实地道:“魏大母说了,书读得好不好无所谓,会不会射箭也无所谓,但马一定要骑得快!不然哪天再被抄家,逃都逃不掉!”
“百无禁忌!”拓跋宏难得脸上一冷,斥她道,“怎么什么混话都敢说!”
冯妙莲把胸一挺,看似小声嘟囔,实则义正言辞:“你家之前又不是没抄过我家!大母教我们防着点,有错么!”
“你……”小皇帝一噎,竟说不出话来。
冯妙莲却突然意会了什么,当即折返回来,跑到他的面前老老实实站好,一双翦水秋瞳亮莹莹地注视着他。
拓跋宏脑中警铃大作,本能地后退半步:“你……又预备做什么?”
他真是怕了这古灵精怪的丫头!
“听陛下的意思,”他退,她进,脸上露着一丝讨好却狡黠地笑,“陛下会护着我们的,对吗?”
拓跋宏被她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随即好笑地摇头。“和朕有什么关系?有太皇太后在,谁敢动冯家?”
“那要是我姑母不在了呢?”
“噤声!”拓跋宏一把上前捂住她的小嘴,谨慎地看了眼四周,见侍奉的黄门宫女皆在殿外,这才松了口气,低声警告她,“这话说不得!即便你是大母侄女,也要小心!”
他温热的手掌捂着冯妙莲的口鼻,她都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薄汗!
难得见他如此失态,可想她方才的话定然大逆不道得很!她眨巴着眼点了点头。
“呜呜!”太闷啦!她忍不住抱着他的胳膊扯了扯。
拓跋宏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她。
“可是,”冯妙莲也放低声音,嗫嚅道,“姑姑比你我都大得多啊!”意思是,她会比他俩先死!
“你还敢说!”拓跋宏头皮发麻,大手又捂了上来。
“别别!”冯妙莲屈膝避开他的手,顺势躲进他的怀里,两只胳膊自他的腰间绕过,将他抱得紧紧的,头也一下子埋进他的胸口——看还怎么捂她的嘴!
怀里突然多了个温香软玉的娃娃,拓跋宏一怔,待反应过来,立时哭笑不得。这孩子!
“你回答我呀!”冯妙莲紧了紧环住他腰身的手,不依不饶。她年龄虽小,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小皇帝与她的姑母之间,有着复杂的纠葛,说不清是恩还是仇!
“朕未必能活过太皇太后。”脑门上方传来小皇帝嗡嗡的声音,无奈又落寞。
他只是两宫之间争权夺利的傀儡——能不能安然地活到亲政,尚未可知。
“假使呢?你会对冯家、对我好么?”冯妙莲微微松开手,仍抱着他,身子往后仰了仰,让自己能看清他的脸。
“那朕也做不得主!”拓跋宏苦笑。他的头顶,可不止一座大山!“还有太上皇帝呢!”
“哎呀万一,不,是一定!你活得比他们都久呢?”冯妙莲一跺脚,就是要刨根问底。
若他能熬过两宫?
拓跋宏当然想过这样的日子,且每每都让他忍不住血脉偾张!
待到那时,他便能亲政,像史书上历代贤君那样,开疆拓土,整顿朝纲,文治武功,万国来朝……
拓跋宏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真有那一日……”他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声音低沉而坚定,“朕必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帝王?冯妙莲仰头望着他,被他眼中忽而绽放出的璀璨光华所慑。一道气吞山河的磅礴之气裹挟住她,令她亦沉浸在他的宏图伟业中,竟一时忘了言语!
庭外雪光映照,殿内烛火飘摇,将少年天子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他眉宇间的稚气在这一刻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锋芒。
冯妙莲眨了眨眼,忽而觉得眼前的小皇帝有些陌生。
似乎之前她认识的那个不争不抢、清冷淡漠的少年,不过是他在人前的伪装。真正的他当如此刻这样,从不是任人把玩的玉,而是寒芒闪耀的刀!
她下意识地松开环住他腰间的手——这回轮到她后退半步。
拓跋宏感觉到她的疏离,凌厉的眸子忽而一收,周身的霸气立时消散。
“怎么了?”他垂眸看她,眼里又恢复了清明。
“大母曾说,陪伴国君就好像陪伴老虎。你方才的样子,像只将要吃人的大老虎!”
有吗?拓跋宏好笑地摇了摇头。
“有!就像这样!”她张开爪子,举在耳边,龇牙咧嘴,扮作老虎的模样,“嗷”了一嗓子……
小皇帝却被她的样子逗乐了——这哪里是老虎,分明是只张牙舞爪的奶猫!
拓跋宏捉住她的手,好笑道:“你见过老虎么?听过虎啸么?知道老虎的爪子有多大多吓人么?”
冯妙莲懵懂地摇头。
于是……拓跋宏将半开的槅窗合上,眸中透着一抹难得的戏谑,“先给你演一个,待会猎时,朕带你去看真的!”
言罢,他忽而俯下身,四脚抓地,头微微仰起,眸子瞪大做吊梢状,里面放出凶狠的精光,一声雄阔的虎啸自兴平宫内响起,震得殿外积雪簌簌而落。
把在外候命的金粟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喊“护驾!”
幸被旁边的双三念一把捂住。“金姐姐莫慌,那是咱们陛下的独门绝技……”
室内,冯妙莲惊得捂住耳朵,瞪圆了眼睛——这虎啸声高昂粗犷,带着磅礴的王者之气,竟比真老虎还真!
她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皇帝,也有这么……呃……跳脱的一面。
大母常说“近墨者黑”,他不会是被她带坏了吧?
拓跋宏收势起身,见她呆愣的模样,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眉心的朱砂痣,傲娇道:“如何?像百兽之王么?”
“像!”冯妙莲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拓跋宏莞尔,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
冯妙莲敏锐地察觉到小皇帝的心情似乎比方才好了许多,也忍不住为他开心起来,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浑然没有意识到——小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哪……
直到她被金粟接走,拓跋宏才微微喘了口气——冯妙莲虽小,却是个聪敏的孩子。他知道她想听什么,可他又能承诺什么呢?
他从不信丹书铁券、保命符一类的死物——那是帝王拿来忽悠臣子卖命用的。该杀的时候,也没见谁眨过眼!
他不是不会说漂亮话——在两宫的威压下,他甚至是个中好手。可他实在不愿哄骗她!哪怕如此,能给自己少很多麻烦!
实话说,在冯妙莲入宫前,作为附庸太皇太后的外戚,他对冯家的观感谈不上多好。没有哪个国君会容忍外家做大,何况还不是亲的。即便与冯诞情同兄弟,小皇帝更多的是将他归到博陵长公主一脉来——作为拓拔家的血亲,而非冯家人。
可是而今,却叫他遇上了冯妙莲!他不忍想,若真有哪天,他掌了权,而冯家或者她,却犯了他的禁,他当真能狠得下心肠,绝情地拿御笔勾了那抄家的诏书么?彼时这孩子将会怎样?
她到底还小,不知何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即便马骑得再好,又能逃到哪里去?
……
正如小皇帝预料的那样。此次仲冬讲武,除两宫外,后宫九嫔、皇子公主,除去被禁足的封昭仪与二皇子,皆会同去。且太皇太后果然钦点了冯二娘随行侍奉。
鉴于冯妙莲不会射箭,太皇太后怕她在拓拔家的龙子凤孙前出丑,特命她这些时日,读书女红都先放放,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一早直接去校场报道,由兼任御厩令的符承祖亲自教她射艺。务必在会猎前将弓马练娴熟。
这可苦了她!骑射是鲜卑人的必修课,无论男女。可冯妙莲是汉家女子,会骑马已是魏大母高瞻远瞩,至于射箭,那真是一窍不通了。
什么都得从头来过!
校场位于东西两宫之间,占地百亩,平整开阔,可供禁军跑马、讲武、演练,亦是皇子们的习武之所。
仲冬清晨,天边的蟹壳青将将褪去,温吞的红日才露了个头儿——正是罡风肆虐,滴水成冰的时候。
冯妙莲那如玉葱一般的嫩手,甫一从袖套里露出来,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这还不够,那只看起来不大的弓箭,真拿到手里,却沉得很。且弓弦僵硬,冯妙莲试了试,哪怕带着玉韘,都觉得一阵钝痛。
“太沉了呀!”冯妙莲拧眉,单手掂掂,这不得有一石?
符承祖苦着脸解释:“这已是宫里能找出的最轻的弓啦!”
“噗嗤!”忽听侧旁传来一声嗤笑。冯妙莲转头,就见一个身着珊瑚红袄、下套番黄八破裙的女童高高地骑在马背上,身前横着一把比自己大三倍的弓子,正斜眼瞧她,脸上满是讥讽之色。
不是昨日见过的六公主是谁?
冤家路窄啊!
冯妙莲小脸一黑,朝她敷衍地鞠了一躬,没再理会她,径自转身,接着和那把小弓较劲。
“一石都拉不开?汉人果然窝囊!”
冯妙莲正为拉不开弓恼火,这个六公主居然跑过来火上浇油?她才不惯着她,转头讽道:“六公主讲得对!太皇太后就是个窝囊废!从汉人肚子里出来的太上皇帝和陛下更是窝囊废的种!”
“你你你……我几时这样讲过两宫和陛下!”六公主大惊失色,说话都结巴了,手里的鞭尾对她一指,差点从高头大马上栽下来!
冯妙莲拢了拢自己的红狐大氅,嗤笑着转头白她一眼——“汉人都窝囊么!你说的呀!”
六公主被她怼得双目泛红。她原只想刺一刺这个趾高气昂地臣女,谁叫她穿得比她好?长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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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美?连素来冷清的皇兄都更亲近她!
“混账东西!冯家是不给你饭吗?专跑别人家来混吃混喝!还敢口出不逊,侮辱我父兄!”六公主一鞭子甩在空中,刺耳的破空声吓得冯妙莲生生后退半步。
“哈!来我家要饭,还敢穿这么招摇!不识相!”
“六公主慎言!”金粟实在听不下去了,半弓着腰,沉声提醒:“冯贵女是太皇太后请进宫的。六公主这番言语,置寿康宫于何地?”
“怎么?我贵为公主,教训几句臣女也不行?就因为她姓冯?”六公主居高临下,满不在乎地瞥了她一眼。
金粟见劝她不动,无奈摇头——六公主的外家是鲜卑老姓尉迟氏,即便太皇太后也要尊着他们。偏她生母早逝,养母出身低微,不敢管她,这更助长了她跋扈的性子。
“公主素来有容人雅量。今日这般咄咄,必是高椒房对寿康宫心有怨怼,才会失言。”就听一旁静默良久的符承祖突然开口,脸上依然端着平和的笑,说出的话却让人背后生寒。
“瞎说!这跟我阿姨有甚关系!你们别欺人太甚!”六公主对高椒房这个养母还是挺尊敬的。
符承祖但笑不语,只揉着手里的马鞭,意味深长地朝她身后的辕门一瞥——那里还有寿康宫派来保护冯妙莲的禁军!
“哼!”六公主不敢跟符承祖这位实权派宦官硬顶。她知道不能再闹腾下去——太皇太后可没她父皇好说话!反正人也骂过了,气也出了,干脆一甩马鞭,风驰电掣地掉头而去。
“臭要饭的!”
风中隐隐飘来她讥讽的话语,冯妙莲眼眶一红,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怀里的弓子,整个人不受控地簌簌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
入夜,空阔的兴平宫内,半人高的灯树摇曳,照在满是红痕的白嫩手掌上,伴着榻上女童“嘶!疼!”地连声痛呼,好似一把无形的铁刷,把这双细皮嫩肉的小手从里到外刮了个遍。
“娇气!”拓跋宏眉心微蹙,半跪在蜀褥上,低头拿银挑子自玉瓶里掏出一抹半透的药膏,就着烛光,一丝不苟地敷在她的红痕上。
“没想到射个箭这么难!”冯妙莲杏仁眼儿里水汪汪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泛滥成灾了。
“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捧起她满是药膏的小手,轻轻吹了吹。
幽冷的烛光打在他愈发坚毅的侧脸上,寒凉若冰凌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小心。
“这下好多啦!”清凉的触感瞬间盖过了之前的刺痛,冯妙莲破涕为笑,“还是陛下这里的药膏好!金粟给我的不知是哪个庸医开的,涂上去反而更疼了!”
拓跋宏摇头。“这药只能暂时缓解疼痛。金粟那个才是消肿散瘀的良药,叫她待你睡熟后,给你再涂一遍!”
“哦!”冯妙莲有些戚戚地收回手,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我都伤成这样了,明日能不去么?”
拓跋宏将玉瓶收起,顺势斜了她一眼:“你说呢?太皇太后最厌好逸恶劳之人!”
“我又不要她喜欢!”冯妙莲脸上一白,小声地道。
鉴于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个性,小皇帝早学了乖——但凡她来这儿,必先“清场”。
今日也是如此。
不过,这话倒不怕隔墙有耳,左右她姓冯,太皇太后再跋扈,也不会拿侄女祭天。
他只是有些诧异。如今正是冯太后得势的大好时候——她放着这个有能耐的姑姑不巴结,却想反其道而行?
“姑母不就是想从我们家里找个女孩陪着陛下嘛!我家又不止我一个!”这是她察言观色、耐心琢磨了几日得出的结论。
诚然,这话没毛病!
拓跋宏不语,云淡风轻地拾起桌上的一块麻布,仔细地擦拭着银挑子上的粘液。
灯树上有油火爆了一下,“噼啪”一声,格外清晰。
不知怎的,尽管小皇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冯妙莲还是敏感地察觉——他似乎有点不高兴!
“所以,二娘预备让贤?”他手上动作不停,说话不疾不徐,乍听下来与寻常无异。
可冯妙莲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味儿——她眼带狐疑,暗戳戳地向他瞥去,却见小皇帝神色宁静,望着她的眸子似还噙着一丝笑意。
嗨!定是她想多了!小皇帝有什么好气的?谁来不是陪他呢?
她暗自捋了捋,向他“举荐”道:“我家三妹妹与我差不多大!书读得比我好,还弹得一手好琴,与陛下定谈得来!”
“看来是朕不够好,惹你讨厌了!”
“不不不!”冯妙莲连连摆手——她不是这个意思呀!小皇帝虽说为人木讷了些,对她却是极好的!
“那为何把朕当蹴鞠似的踢来挡去?”
他抬起头,眼里闪烁着点点碎光,仿若玉山倾颓,冰河崩裂,令冯妙莲的心也跟着一抽——她好似掉入了一个奇异的地界,上面冰厚千层,下面却燃着灼灼烈火。她仿佛被架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冰镇火燎,两难死了!
“你想走?自去就是!”
巾帕忽而被掷在案上,带翻了一旁的玉瓶,就见它掉落在蜀褥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直到被小皇帝睬在脚底,才戛然而止!
9. 演武(三)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
冯妙莲的后背升腾起一股冷意——她从未见过小皇帝这般模样。那双方才还噙笑的眸子此刻黑沉如墨,里面似有暗潮涌动,下颌线条紧紧绷着,整个人背身拂袖而立,仿佛一柄将出鞘的利剑。
她忽然意识到——他真的生气了!
“陛下……”她一只小手不自觉地摇了摇他的衣摆,一双翦水秋瞳怯生生的望着他。
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凭良心讲,小皇帝看似清冷,相熟后,却待她极好,也分外照顾她——教她习字,带她坐御撵,陪她玩游戏,帮她上药……她虽说有两个兄长,却都不及这位陛下待她温柔小意!
从这点上说,她是欢喜他的。可这份欢喜,远没有到要她舍弃家里自由自在的日子、为他留下来的地步!毕竟,与这冷冰冰的皇宫相比,昌黎郡王府才是她的安乐窝!
冯妙莲苦思了小半会儿,似乎编不出像样的借口搪塞他,干脆开门见山地道:“这里毕竟是你家,我也有我的家呀!姑母把我拘在这儿,却从不问我的意思——她不知道我有多想阿耶阿母么?”
原来是思亲!不是厌恶他!
小皇帝微微舒了口气,好似春风过境,眼里的冰凌渐渐化去,一股淡淡的诧异涌上心头——直到方才忍不住生气,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竟这般在意她的去留。
他俯身拾起踩在脚底的玉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上精致的纹路。
扪心自问,冯二娘讲得本没有错——冯家派谁来,三娘也好,几娘也罢……于他有甚区别?
说来,他与冯妙莲相识不过几日而已!她也就是个……寻常女童罢了!无非可爱些,活泼些,与他相熟后,爱顶嘴些,更依赖他些……
可没来由地,他就是不想放她离开。他自己也觉得奇怪,甚至忍不住想——真换个人来,还会和她一样么?
他闭上眸子,长眉微蹙,再次对大母深感佩服——不愧是亲手养大他的人,知道他专好哪一口!
冯妙莲见他攥着玉瓶不语,心里更加忐忑起来——他是她在这个宫里唯一的伙伴,若她没能出宫,而他又不理她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歪头思量再三,殷红的朱砂痣陷在拧起的眉心里。半晌,到底咬了咬牙,举着被磨出红痕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半是讨好半是认错:“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至于这么生气么!”
“是朕思虑不周。”终于,他跟着出了声,语音低缓,带着几分歉疚,“你年纪小,骤然离家,难免思念亲人。”
冯妙莲抬眸看他,见他神色缓和,眼睛里也也不再是冷冰冰的寒潭,才将缩回去的胆子又大了起来:“要不,陛下准我回家几日?”
拓跋宏失笑,面露无奈:“你是太皇太后接进宫的。这事朕做不得主,需得问过她老人家。”
又做不得主!冯妙莲失望地低头,暗暗白了他一眼。
“不过……”他莞尔,“会猎时,昌黎郡王定然在场。朕可以安排你们父女见上一面。”
“阿耶?”闻言,冯妙莲却没有多少欣喜——若叫她按照与家人的感情来排个序,那必然是阿母、大母、弟弟,最后才是那个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次的阿耶!
“怎么?你不想见你父亲?”拓跋宏察言观色,开口试探。
“没没,自是想的!”冯妙莲赶紧谢过他,不管怎么说,能见上一个是一个!
“只是,我有条件。”小皇帝不做亏本买卖,就见他嘴角噙笑,竖起一根手指,“你得把箭学好,至少在众人面前不得怯场。否则,太皇太后和你阿耶看了,会面上无光的!”
太皇太后对她满意,她在宫里也能过得舒坦些。
“啊?”冯妙莲苦着脸,左右看了眼自己红肿的双手,直觉人生无望得很。
“放心,明日朕正巧得空,陪你一起!”
太上皇帝遇刺需静养,太皇太后又部署频频,帝师兼中书监高允忙得两头跑,小皇帝的经学课自然也被迫停了。
他也要来?
“唯唯!”冯妙莲眼睛一亮——有他在,即便再碰上那个趾高气扬的六公主,她也不怕啦!
拓跋宏看着她眼底放光的模样,心底一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勉励她:“二娘,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无论何时,当如是!”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少女脸颊绯红。
“唯!”她小声应和,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她哪里不自强了?是书没读?女红没做?弓没拉?还是,字没练?
“哎?今日不用练字了吧?”她刻意举着自己满是药膏的手,在小皇帝眼前翻了翻,晶莹的膏药在跳跃的烛灯下闪烁着荧光。
拓跋宏无奈摇头,“可以停一次!不过,明日需补上!”
“啊?”冯妙莲泄气地坐回榻上,满脸灰败。她下定决心,见到阿耶后,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叫他把她救回去——宫里实在太可怕了!
翌日,冯妙莲刚随小皇帝到校场,就听说寿康宫忽而传下一道宣谕——椒房高氏,诲子不悛,着禁足三月,俾六宫知戒!
冯妙莲心里一咯噔,姑母大概晓得昨天的事,帮她出气来了!可不知怎的,她却有些于心不忍——她与六公主闹口角,关唯唯诺诺的高椒房何事呢?罚的不该是那个出口伤人的跋扈公主么!
冯妙莲原本雄赳赳气昂昂地等着六公主来校场挑衅——今日她背靠小皇帝,定能借力打力,将她好好地报复回去!
可如今听说是那老实巴交的高椒房挨了训,倒叫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莫走神!”身后传来小皇帝的低斥。一只半大手掌,绕过她的胳膊,帮她稳住弓子的一端,另一只手则拖着她的右手小臂。
“六妹莽撞,言辞不逊,坑害养母,与你何干?”他在她的身后轻声劝慰。
原来他知道了?
冯妙莲歪头看了眼他,见他面色沉静,似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这才跟着心定下来——是了!对不住高椒房的是六公主,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愧疚?这么一想,浑身瞬间轻松许多,精力也迅速转回手上。
她深吸口气,银牙暗咬,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拉弦,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憋气之下,眉心的那点朱砂痣愈发红艳——她已拼尽全力,却还是只能拉开一点儿!
忽然,她右手指节一紧,臂力陡然大增——小皇帝一手裹着她的,轻而易举地便将弓弦拉到最大!
“腕抬高。”头顶传来小皇帝的声音,“瞄箭簇,不要只看靶心。”
“放!”
“噗!”
破空声响,只见羽箭在风中划出一道弯弧,稳稳地插进了一丈外的箭靶红心!
冯妙莲眼睛一亮,不顾手上被弓弦拉出的血痕,激动得跳起来。
“中啦!我射中啦!陛下快看……哈哈……”
望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拓跋宏无奈摇头——一石弓、一丈远,这才哪到哪!她就开心成这样?
可是,他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正要开口,却见校场辕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是冯诞与拓跋澄两个,听说小皇帝在校场,也循声而来。
守在门口的双三念远远地见小皇帝朝他点了点头,赶紧殷勤地将这二位天子伴读引入场内。
“谁家射箭靶子放这点路?玩儿呢?”
就听一个大嗓门响起,冯妙莲的好心情瞬间破灭。她向声音的源头瞪去,就见一身扁青胡服的拓跋澄挺着微胖的小肚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她的长兄——冯诞。
拓跋澄原以为校场上只有小皇帝,还想调笑两句,直到小皇帝沉默着朝边上让开一步,其后露出个一身劲装、手握小弓、对他怒目而视的冯妙莲来,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帝在教冯二娘练箭哪!赶紧结巴着改口——“瞧我这记性……谁……谁家刚开始学箭不是这么放的!”
“是吧!”他转头问冯诞,却用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抱怨,“天杀的,你妹妹来也不告诉我!”
冯诞白了他一眼,二娘如今住宫里,即便在家,也是在昌黎郡王府,他如何能知道她的去处?
小皇帝又耐着性子传授冯妙莲不少经验,让她在一边接着练。他则负手踱到两个伙伴面前。“不是叫你们在家歇几日,怎么想起来进宫了?”
这几天没课,原以为他们会抓紧时机松快一番。
“陛下仲冬讲武,会猎必不可少。臣特来效犬马之劳!”冯诞半开玩笑半表忠心。
“哦哦!臣也是!”拓跋澄没他会说话,但意思是一样的!
小皇帝心里一暖,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一手一个,重重地拍了拍他俩的肩——而今正是两宫斗法的关键时候,他这个傀儡被顶上风口浪尖,多少人明哲保身,缩着脖子躲得远远的。他们倒好,上赶着往他边上凑。
虽说里面定然也有他们家门的意思,但这份情意,他得记着!
日头渐高,金乌送暖,将几个半大小子的脸上照得红通通的。
拓跋澄活动活动手脚,一脸亢奋:“来都来了,陛下,今日怎么说?”
小皇帝转头看了眼冯妙莲,见她已能颤颤巍巍地开弓拉箭,虽未射中红心,但进步颇快,后面只需勤加练习,锻炼臂力,不需他多费心。
少年心性被撩起。拓跋宏闪了闪星眸,下巴朝场中一抬。
“老规矩,叼羊!”
都是才将十岁的小郎君,正是浑身带劲的时候。之前的骑射课被太上皇帝勒令停了,各个敢怒不敢言,而今终于可以补上了!
就连看似文弱的冯诞亦跃跃欲试:“敢不从命!”
候在角落里的符承祖赶紧给手下使了眼色,不一会儿,就有黄门牵来三匹毛色清亮、头窄颈高、灵活彪悍的良驹——清一色的大宛马!
三个少年一人一匹。马儿与他们显然极熟,无需额外投喂,纷纷拿头上当卢磨蹭少年们的肩膀,一副亲昵之态。
冯妙莲见了,两眼瞬间放光,赶紧放下手里的小弓,艳羡地朝他们跑去——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马儿!
那三匹马都比她的人高。她左右看了看,眼馋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小皇帝的那匹,却被他一把攥住。
“这是大宛马,名唤踏雪,性子有些烈。你跟它不熟,还是朕带着你!”
冯妙莲点头,就着小皇帝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踏雪的当卢。那畜生见是皇帝,这才没有躲开,但还是朝着冯妙莲哼了一声响鼻!
“这三匹没被骟过,不适合女郎骑。二妹妹若喜欢,公主府有几匹母马,明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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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人送进来。”
难得,冯诞一口气对妹妹说这么多话。
冯妙莲却摇头,“我还是喜欢这种!”母马跑得哪有公马快,尤其这几匹一看就是好马!
“陛下……”她拿祈求的眼神瞟向小皇帝——她陪他那么久,送她一匹好马不过分吧?
没想到这丫头竟喜欢性烈的!公马她不能骑,母马她看不上。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煽一匹给她……
小皇帝犹疑地看了眼符承祖,偏生他摸着鼻子低头装死!宫里的御马皆归他管,而他又是太皇太后的人……
“用我家的吧!”拓跋澄适时打破沉寂,“我家也有一匹大宛马,煽过的,不比宫里的差,送给妹妹就是!”
大宛马市值千金,拓跋澄眼都不眨地就送了出去,出手不可谓不阔绰,这声“妹妹”也叫得格外亲切。
“啊!多谢世子!”冯妙莲对他方才出言不逊的恼意瞬间烟消云散,立时眉开眼笑起来,郑重地朝他行了个汉家的颔首礼。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心的朱砂痣总会额外红艳几分,嵌在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格外可爱!
拓跋澄不禁多看了几眼,再次恼恨——他阿耶那么多女人,竟一个女儿都生不出来,害他连个像样的妹妹都没有,哎!无能死了!
冯诞却眉头微蹙,瞥了小皇帝一眼,见他默不作声,心里先就咯噔一下。
“你说给就给?回头任城王罚你,千万别牵累我们!”他半是戏谑,半是婉拒。大宛马贵重,是送是煽,连小皇帝都无权擅自做主。他一个诸侯世子,何德何能?
可拓跋澄刚在冯妙莲面前逞了英雄,正是豪情万丈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冯诞的劝?就见他一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嘿,你真别说!府里其他马我做不得主,可这匹是阿耶送我的生辰礼。我爱给谁就是谁的,他还真没脸管!”
冯诞一拍脑门,得,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陛下,可以开始了!”双三念上前禀道。
诸人向校场中心望去,场中已然布置停当,只见一只被割头去蹄、腰上系着红彩头的羯羊被丢在开阔处。
“二娘,”就听小皇帝淡淡道,“一会儿,站远些。”
“嗯?为甚?”
拓跋宏却没有回答她,径自翻身上马。
冯妙莲歪了歪头——总觉得小皇帝似乎又生气了?不过,她还是依言往后退了几步。
小皇帝确实气恼——却不是对她或拓跋澄。他们有什么错?一个想要,一个恰好有——冯家又不是还不起,互相讨个巧,图个开心罢了!
错的是他!白瞎当这个皇帝,却连自家的一匹千里马都无权馈赠!
窝囊!
他咬牙,眸子死死盯着场中那只系着红丝带的羯羊,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忍”字决——他素来做得很好,任心口千疮百孔,面上不动分毫。
冯诞斜眼,暗自观察了会儿小皇帝,见他面色如常,才略略舒了口气。
远处,双三念手里的红旗在空中扬了三圈,忽而落下。
犹如离弦的箭般,三个少年瞬间一跃而出,朝场中的羯羊疾驰而去!
冯妙莲昂着脖子,兴致勃勃地看着三个小郎君扬鞭驰骋——她阿耶平日里交往的多是些文人雅士,琴棋书画她见得多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人叼羊呢,能不激动么!
旌旗猎猎,蹄声如雷。少年们策马疾驰,衣袍翻飞间已逼近场中那只系着彩头的猎物。
拓跋澄一马当先,仗着速度,俯身便要去捞。冯诞早有准备,手中马鞭一扬,“啪”地一声,狠狠抽在拓跋澄的马臀上。那马吃痛,前蹄一扬,险些将拓跋澄掀翻在地。
“冯大郎,你要害死我啊!”拓跋澄气得大叫,冯诞一言不发,只瞥了他一眼,借机抄近道,眼看就要触到羊身。
就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闪电般从侧面插来——小皇帝瞬间俯身,右臂舒展如鹰翼,指尖几乎擦过羊身。
冯诞急中生智,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嘶鸣着横挡在前。
“啊!”冯妙莲看得心惊肉跳,不自觉地拿小手捂住嘴——她以为叼羊和打马球差不多,谁知竟有这么激烈的对抗?
小皇帝却神色如常,突然一勒缰绳——踏雪瞬间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冯诞的坐骑受惊避让,瞬间留出道空隙来。
电光火石间,拓跋宏单手控缰,整个人几乎悬于马侧。阳光下,发辫中的金线划过一道耀眼的流光,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一只羊腿。
“啊!善!”冯妙莲激动得跳起来!太精彩了!
然而,还没有结束!
却见拓跋澄不知何时绕到小皇帝斜后方,借着冲势一把攥住羊的另一条腿!
一时间,两匹骏马并驾齐驱,羊身在拉扯中被绷得笔直。
小皇帝斜瞥他一眼,眸光一凛,突然松手。拓跋澄猝不及防,向后仰去,羯羊再次被抛向空中。
冯诞见状,立刻上前争夺——到底晚了一步,就见小皇帝一马当先,勒住踏雪轻巧一跃,羊身稳稳地落回他的怀里!
“陛下赢啦!”冯妙莲激动得拍手欢呼,额间的朱砂痣在金光中愈加鲜艳。
小皇帝闻声回头,见她笑得灿烂,似也被她感染,方才的浊气瞬间消散不少!
10. 演武(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角落里,暗中注视着场上的符承祖微微点了点头——这手“回马摘星”是草原上最难的叼羊技巧,没想到小皇帝不过幼学之年,便已炉火纯青!
“陛下胜!”双三念高声宣布战果。场边侍奉的黄门宫人纷纷为小皇帝道彩。
拓跋宏勒马回转,额间薄汗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胸口因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定,怀中羯羊肚子上的红丝带随风飘扬,宛如胜利的旗帜!
冯妙莲一时看呆了——这一刻的小皇帝,眉宇间尽是张扬快意,与平日里温和清冷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她忽而疑惑起来,总觉得小皇帝有很多面——时而温润,时而淡漠,时而张扬,时而隐忍。
她挠了挠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呀……
小皇帝骑技过人,拓跋澄与冯诞都很服气。之后三人又投壶射箭,竟都是拓跋宏拔得头筹。拓跋澄嚷嚷着要跟他拼酒——不信喝不过他!
适时,永康宫传来消息,道太皇太后操劳过头,身体不适,已然休息,皇帝晚上不用去请安了。
冯妙莲闻言,嘴角咧到耳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不喜欢去似的。
至于小皇帝,他与冯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尴尬——他俩都清楚,什么操劳过头?不过是太皇太后召幸近臣的借口罢了!只是不知,今夜留下的是李冲?还是王睿?
小皇帝斟酌了会儿,对另外两个道:“吃酒不行,还有一个时辰宫门就要落钥,醉了走不动道——去朕的宫里用些茶点吧!”
未等那两个同意,冯妙莲先就拍手叫好——她喜欢热闹!而小皇帝大部分时候却是沉静的、端肃的,可把她憋死了!
倒是冯诞与拓跋澄微微一怔——皇帝很少邀请他们去寝宫做客。
于是,沉寂多时的兴平宫难得忙碌起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重檐庑顶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金红的光。宫人们穿梭前后,忙着准备茶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三个郎君稍加休整,皆换上了干净的胡袍。
小皇帝一身月白,坐在主位上,眉目中还带着方才比赛时的意气风发,但举止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兴平宫鲜有外客,暂未设专门的茶室。只在花鸟折屏后的书屋里添了坐席,四人就着紫檀木案围坐吃茶。
冯诞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四周,见右手博物架上有一格堆满了练字的鱼鳞纸。他眼神微动——听说二妹妹的字是陛下亲自指点?
他低头呷了口茶——小皇帝素来喜欢独处,即便是他和拓跋澄亦很少来这里。没想到二妹妹竟有这个运道,得他的青眼?
袖摆被拽了拽,他转头,正是二妹冯妙莲。
“长兄,”她轻声唤他,眸子亮莹莹的,含着一丝小心。
冯诞愣了愣,不知她要说什么?
“我来宫里这几日,家里可有话给我?”
冯诞摇头,爱莫能助,“我旬日才去阿耶那里请安,故而不知。”
见冯妙莲满脸失落,他赶紧描补:“不过,平日我也常有学问上的疑难向阿耶请教。妹妹可有话要转达?”
话?哈,她的话可多了!她瞥了眼小皇帝,见他正与拓跋澄头靠头交谈,似特意把空间留给冯家兄妹似的。
她抿着唇向冯诞凑近了些,言简意赅道:
“长兄,我……想家了,不知何时能回去?”
冯诞微微拧眉,思忖片刻,道,“我回头问问阿耶。看能否每到旬日带你回趟王府。”
什么叫“每到旬日”?冯妙莲脸色蓦地一白,难道她以后真要长住宫里不成!
冯诞见她面色郁郁,疑惑道:“这里不好吗?陛下和姑母都很疼惜你。”
冯妙莲瞥了眼小皇帝,欲言又止——她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那位高高在上的姑母,确切地说,除了小皇帝不算讨厌外,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抗拒!
她想过回之前自由自在的日子!
但显然,小皇帝也好,冯诞也罢,对她所谓的“回家”,都理解成了最浅显的那层意思。
“二娘,等你再大些就知道,如你这样的福气,别人想求都求不来呢!”冯诞怕妹妹使性子,语重心长地安抚她。
冯妙莲却撇了撇嘴,对长兄的话不置可否——他管拘在宫里叫福气?他自己天天回家怎么说?哼!
情绪带到席上,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瞬间如哑了声的黄鹂,她也不插话了,一个人静静地吃着点心,任拓跋澄怎么撩拨都不理睬。
直到大伙儿要散了,她才无精打采地起身,木愣愣地跟着往外走。
“大字不练了?”小皇帝轻咳一声,叫住她。
她恹恹地,头也不回地来了一句:“我回临漪阁写,完事儿叫金粟送来!”
小皇帝有些诧异,原以为她与冯诞叙会儿话能开心些,不想却适得其反——看来冯家兄妹的感情委实谈不上好哇!
翌日,冯妙莲自起床到校场都没有见到小皇帝的身影。正纳闷儿,就听金粟低声告诉她,“昨日京郊大营有异动。太皇太后着陛下连夜赶去安抚,估摸着要讲武前方能回。”
这么突然?“任城王世子与我长兄呢?”
金粟笑道:“那二位是天子近臣,自然一道去了。”
冯妙莲倍感失落,回不了家就算了,而今连个玩伴都没了!却见辕门处有小黄门牵来一匹体态匀称、高大威猛的红棕马。
“这是一早任城王世子命人送来的,名唤纤离。”一旁的符承祖解释道。
拓跋澄还真送来一匹大宛马!冯妙莲一扫萎靡,惊喜地上前。
那马儿性子温顺,见到冯妙莲不仅不躲,还亲昵地拿脖颈蹭了蹭她。她牵着它转了几圈,揉揉它的脑袋,抓紧缰绳,一个翻身,便蹬了上去。
这马儿别说冯妙莲了,就连符承祖都爱不释手。今早一到手,他就相过了。
“世子真是有心了,”他一边抚着马儿头顶的当卢,一边对骑在马背上的冯妙莲道,“这体态,这品相……啧啧……可不好得!”
冯妙莲点头,寻思着过几日见到阿耶时,得请他好好回份大礼给拓跋澄——没有白拿人家宝贝的道理!
没了小皇帝在身边,冯妙莲才感觉到时间的难熬——连着数日,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箭,一个人温书,一个人习字……
其实,她的身边并不缺侍奉的人,在临漪阁,有金粟和一干宫人,偶尔,还能见到王媪来给她送东西;到了校场,又有符承祖手把手地提点她骑射……
可她就是觉得寂寞。虽然小皇帝大部分时候也不爱说话,都是她在叽叽喳喳的闹腾,但哪怕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着,她也会觉得踏实——至少有人是懂她的。
而今他不在,她的心也跟着空荡荡的。满皇宫都是人,却都不是能与她说话的。这漫天的孤寂,好似发大水般,自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将她吞没,逼得她要发疯。
她忽而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去京郊那么久,那天傍晚,她真该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的!
这日,冯妙莲骑射课毕,不想那么早回临漪阁,于是拢着大氅,独自坐在校场边的石阶上发呆。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纤离乖巧地站在一旁,时不时低头蹭蹭她的肩膀。
她托着腮,漫无目的地瞎想——这个时候,陛下在做什么?跟她一样,等月亮出来么?
不知道军营是什么样子的?要住帐篷吗?天寒地冻的,他会不会得风寒?军营的庖人做饭好吃么?他不习惯怎么办?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真不明白——小皇帝比她大不了几岁,军营出事,他去能顶什么用?太皇太后为何不派个大人去呢?
远处,一个人影缓缓走来,原来是一身劲装的符承祖。
“符将军。”冯妙莲回神,直起身子跟他打招呼。
符承祖不仅是御厩令,亦授安南将军。冯妙莲觉得,他那一手精妙的骑射功夫,绝对配得上他的头衔。
“天要晚了,贵女还不回去吗?”符承祖递给她一壶水:“贵女骑射进益颇快,太皇太后见到,定能满意。”
冯妙莲点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唔,是温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壶上的纹路,忽然问他:“符将军,陛下什么时候能回来?”
符承祖笑了笑:“营房哗变不是小事,不过讲武在即,最迟后日也该回了。”
冯妙莲“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还得再等两日。
“二娘若实在想陛下,何妨捎封书信去呢?”
冯妙莲诧异地抬头,杏仁眼儿里亮莹莹的。“我……给陛下写信?”
“对呀!”符承祖嘴角噙笑,抬头看了眼天色,“宫里与京郊大营每日早晚皆有传令兵来往通事。二娘如今写信,陛下晚间就能收到了。”
“啊!果真?”冯妙莲眸子一亮,蠢蠢欲动。随即蹙眉,“我现在回临漪阁写,会不会耽误送信?”她歪头想了想,终于蹿出一个不知打哪儿听来的词:“贻误军情?”
呦,小女娃懂得还挺多。符承祖眉梢一挑,指着校场辕门边的值房,笑道:“何必回去?这儿笔墨皆有,二娘慢慢写,来得及!”
校场的值房不大,布置得简洁明快,仅一榻一案。案上确实笔墨俱全,只是纸张不如陛下书室里的鱼鳞纸好,是偏黄的麻纸。
冯妙莲执笔挠头,微微蹙眉。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给谁写过信呢,要写什么好呢?她有太多话想说,可要她写出来,不免有些忐忑——小皇帝学问那么好,会不会笑话她用词粗鄙?
适时,金粟进屋送炭盆,顺势凑上来看了看,笑道:“二娘心里怎么想,手上就怎么写呗。信嘛,贵在真心。”
冯妙莲醍醐灌顶——小皇帝生母早逝,生父重伤,太皇太后又忙于国事,满宫里能写信安慰他的大概也只有自己了!就算她写得不好,他也不会挑刺吧!嘿嘿!
信心一上来,冯妙莲便“才思泉涌”,就着昏暗的天光,唰唰地写了三大页……
下弦夜,万千繁星静静地拱卫在月牙儿周边,偶有几点黑云过境,一角被遮,好似浪里白条,影影绰绰。
亭燎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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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大营的篝火在寒风中摇曳。
小皇帝披着玄色大氅,端坐王帐,静静地听两边扯皮——哗变的是源怀(陇西王源贺之子)所部的虎贲营,可捉住的奸细却是拓跋太兴(京兆王世子)早前剿匪跑掉的残部。
呵!这出戏真是……
拓跋宏揉揉眉心,两宫斗得有来有回,谁也不肯折面子先退一步,只得将他这个少不更事的皇帝推出,做那名义上的和事佬。
小皇帝苦笑,百无聊赖地翻了翻自己的手掌,这大概也是他唯一的作用了!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微微挑眉,扫了眼角落上的更漏——今夜两宫的批示竟迟了半个时辰!
送信的小黄门当即将帛书呈上。果然,经过多日拉扯,太皇太后与太上皇帝终于达成共识——两部各罚俸半年。
这处罚,有等于没有。如今部兵、世兵混杂,军器多为自备,而粮饷,多仰赖作战抢掳所得。这旨意,不过是各打二十大板,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罢了!
源怀与拓拔太兴见戏演得差不多了,这才停了争吵,领旨谢恩,下去安抚部将去了。
小皇帝长吁一口浊气,却见那传信的小黄门还低头弓腰地候在边上,似乎另有要事禀报。
“冯贵女有书信托奴呈给陛下。”终于,他自袖囊中掏出一份三折麻纸,举过头顶。
“二娘?”拓跋宏愣了愣,没想到她会给自己写信?
小皇帝狐疑地接过这份并不精细的麻纸,却在展开时,指尖一顿,凌厉的眉峰陡然舒展——嚯!整整三大张!
信笺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跳动的火苗,洋洋洒洒地,向他倾诉离别这几日,她发生的事:
什么近日风大,总有沙土迷了眼睛;什么她的弓法已经非常娴熟,符承祖夸她可以出师;什么纤离很温顺,就是贪嘴,总趁她不注意,舔她袖兜里的糖霜……
小皇帝皱了皱眉,纤离是谁?
又见最后一页纸上,终于问起了他——
“陛下在京郊可好?军营的饭食合口味么?夜里风大,炭盆够不够暖?听说将士们睡觉都挤在一张榻上,陛下也要与人同寝吗?”
读到此处,拓跋宏不禁莞尔——小丫头,人小鬼大,操心得还挺多!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上晕开的墨点——定是她写得太急,手腕压到了未干的字迹。看着这几张龙飞凤舞的大字,小皇帝只觉心口好似揣了块暖玉,分外熨帖——自从母亲走后,他便活得犹如湖上漂萍,静静地于那无甚根基的宝座上,看两宫、宗亲、武勋、世家,戴着各式面具做戏,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就如人世间的一缕孤魂,习惯事事处处都一个人过。哪怕是相交甚笃的冯诞与拓跋澄,他也刻意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谁知哪天,他就要成为废子?他们各有家门,哪里真能跟他一条道走到黑呢?
他甚至渐渐封闭了作为人的感受——当孤独、恐惧成为家常便饭,喜怒哀乐便都成了奢侈。
可偏偏叫他遇上了冯妙莲!她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像一束耀眼的光,生生照进她的心里;又似一把利刃,凿穿了他精心构筑的躯壳。
北风呼啸,帐里虽燃着炭盆,到底禁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小皇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一只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头脑忽而有些清醒地昏聩——其实没什么的。冯二娘才七岁,离成人还有数年,做妹妹也好,当未来的妻子也罢,就留她在身边,多陪陪自己又如何?既能令太皇太后满意,又能叫自己揽得一时的快活。
毕竟,能过人的日子,谁愿意活成鬼呢?
左右不会亏待她——若他没能熬过去,死了。以大母物尽其用的性子,他的后面,还有二弟三弟可与之相配,耽误不了她!
而若他成事了……小皇帝怔了怔,摇摇头,叹气,哪那么容易呢!
他静静地凝视着这几张麻纸,忽而笑了,既为这说不上来是荒诞还是天定的缘分,亦为她这笔鬼见愁的字——他这个做师父的,任重道远啊……
“解决了!”就听拓跋澄大咧咧的笑声自外面传来。他撩帘入账,却见小皇帝正对着三张麻纸发呆,惊奇道:“两宫下了这么长的旨意?”
拓跋宏手腕一翻,迅速将信笺折好收入怀中,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沉静:“不是这个。”他抬眸看向他,“你方才说,解决了?”
拓跋澄在小皇帝对面盘腿坐下,抓起案上酪浆一饮而尽:“可不是!将才,那细作已当众处置,拓跋太兴亦回去了。”
他抹了把脸,两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压低声音道:“正如陛下所料——一床大被安天下!两宫当真不愿在讲武前撕破脸。”
小皇帝呷了口热茶,笑了笑。
“阿诞呢?”
拓跋澄得意道:“前几日,我刚把宝骑纤离割爱给他妹妹,陪剧鹏督军换防这种小事,可不得他去?”
哦!原来纤离是匹马呀!想到冯妙莲信上说的,小皇帝不禁白了拓跋澄一眼,心里有些不舒服——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马,都爱往姑娘身边凑!哼!
11. 演武(四)
夤夜,更深露重,寿康宫却依然灯火通明。
大长秋卿抱嶷接了底下人的复命,遥遥地瞟了眼内室。
只见半透的纱帘内,太皇太后燕居素袍,一头青丝松松垮垮地拢在腰后,纤纤玉手执着棋子,柳眉微蹙,正冥思棋路。
“啪!”一子落下,三连星成。
对坐,内秘书令李冲当即抚掌:“娘娘妙手。”
冯太后看破不说破,隔空点了点他,含笑摇头,这棋让的!
眼风扫过外面,见抱嶷在帐边徘徊,知是京郊大营来消息了。
她眉梢微挑——小皇帝有点能耐,这事了结得比她预想的快。
“都散了?”
“是。剧鹏说,细作已死,京兆王世子亦回了驻地。”
“偷鸡不成蚀把米!”冯太后嗤笑一声——崇光宫以为安插几个钉子就能成事?做梦!
她摩挲着手中白子,不疾不徐地问起另一桩事。“二娘那头呢?”
“信业已送到。陛下……很高兴。”
太皇太后唇角微勾。
“臣不解,”李冲俊俏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疑惑,“陛下早慧,连自小一起进学的大郎都防着。娘娘怎知,年幼的二娘能成事?”
冯太后浅笑不语,只是自一旁的棋篓里又拈出一枚黑子,放在手心的白子旁。
二子黑白相映,恰如阴阳相生。
李冲凝眸细看,依然半解未悟,试探道:“娘娘是说……阴阳相济,以柔克刚?”
“噗嗤!”冯太后笑出声来,冲他摆手:“你啊!就是想太多!”
就见她不无感慨地道:“二娘赤子之心,明净无暇,何需设防?大郎虽与陛下同窗,却终是我冯家宗子,家门当前,输在机心,天子岂能全然托付?”
李冲恍然大悟,再次敬服地朝太皇太后拱手——“钢刀柔鞘,大道至简!娘娘英明!”
冯太后却未发一言,就着残局又落下一子,正堵住前一枚黑子的气眼。
殿外朔风呼啸,槅窗被打得咯吱作响,偶有几缕寒气自门窗的缝隙渗入,烛影摇曳,映得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愈发深不可测。
内室烛灯忽而灭了,候在帐外的抱嶷一凛,赶紧躬身退下。关门时,听得里间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人心换人心罢了……”
翌日,冯妙莲又在一片混沌中被金粟摇醒。她不耐烦地挥舞着手臂——怎么在宫里想多睡会儿就这么难呢!
“贵女,太皇太后派人传信,陛下已然动身,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宫门啦!”
什么?
难得的,冯妙莲脑袋比身子先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糊地问:“不是说明天才回么?”
“陛下英明神武,早早办妥了差事,提前回来啦。”金粟一面与她说话,一面继续手上的活计。
不一会儿,就将冯妙莲收拾停当——依然是两个丸子头,鬓边各插一枚珍珠花胜。金粟还与她抹了面脂,上了层细粉——这几日,她天天练习骑射,风吹日晒,得亏金粟擅温养之道,不然这脸早皴裂开了。
金粟又指使宫女开了竖柜,问她:“二娘想穿哪件?”
冯妙莲白嫩的小手自花花绿绿的裙衫间点过,忽而落在一件联珠孔雀罗胡袍上。
她眼睛一亮:“我今天也要当回鲜卑女郎!”
于是,当小皇帝风尘仆仆地回到兴平宫时,就见殿前玉阶上,当先立着个小小的身影。
女童一身明快的孔雀蓝胡袍,腰间蹀躞带缀着只银铃,随着她蹦跳的动作叮当作响。两个丸子头随步伐轻晃,鬓边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端的娇俏可人!
拓跋宏凤眼微眯,觉得她好似冬日暖阳,光站在那里,便绚烂夺目。
冯妙莲亦远远便看到了小皇帝——此次出行,事出机要,并无天子仪仗,只一队四直武官随行。
小皇帝戎装未褪,一身玄衣重甲,坐在高头大马上。
“陛下!”冯妙莲见他御驾,欣喜地提着裙摆噔噔噔跑下台阶,靴尖溅起一层细碎的雪霰。临到皇帝面前,却没刹住脚,眼见着就要往前仆倒。
拓跋宏眼疾手快,翻身下马,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淡淡的梅香传来,拓跋宏帮她稳住身形,说出的话看似责备,却带着一丝笑意:“急什么?冒冒失失的。”
“哦!”冯妙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鹿皮靴尖蹬了蹬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小声嘟囔,“想你了呗!”
想你了,想你了,想你了……
好似魔音绕耳,拓跋宏微微一怔,心口似被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刷过,痒得发燥——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没有离过宫,以往随两宫狩猎、避暑、过冬,隔上数月才回也是有的。那时他说走就走,从没有想过,在这空荡荡的兴平宫里,会有一个人,等着他、念着他!
自小,太傅教导他的是帝王威仪,宫人谨守的是君臣之礼,就连太皇太后的关怀也总是裹挟着得失算计。
拓跋宏的指尖微微发颤,竟忘了松开握着冯妙莲胳膊的手。女童的体温透过罗衣传来,像是捧着块暖玉。
“陛下?”冯妙莲歪头看他。是太累了么?怎么去了京郊几天,回来木愣愣的!还有,他脸怎么这么红?
少年天子这才回神,“无妨……”
话未说完,冯妙莲已踮起脚尖,一双小手“啪”地贴上他的脸颊:“这么冰!”她转头对金粟喊:“去准备热汤呀!还有姜茶!”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等拓跋宏反应过来,那双暖乎乎的小手已经捧住了他的脸蛋,还作死地揉了揉。周围以双三念为首的黄门宫娥全都低垂着头,假装没看见这逾矩的一幕。
奇怪的是,拓跋宏竟生不出半分恼怒。他愣怔地看着眼面前的小丫头——为了够到他的脸,她几乎是踮着脚尖,颤巍巍地,鬓边的珍珠玉胜随之晃动,在阳光下闪过温润的光泽。
“成何体统……”他低斥,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让她能省些力气。
她却嫌这个姿势太累,赫然收回手,笼回揣着暖炉的袖套里,人也缩了回去。无视小皇帝略带失落的目光,一边拽着他进殿,一边与他唠嗑:“陛下这次出去,是不是常常熬夜?瞧你眼睛下面,青得发紫!”
唔,熬夜?这不是寻常?若非他坐镇斡旋,两边有得斗呢!
拓跋宏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是长秋卿白整。他站在殿外,微微俯身。
“陛下,崇光宫召见。”
太上皇帝没能摘掉源怀这个眼中钉,反被冯太后倒打一耙,给京兆王世子拓拔太兴安了个剿匪不力的罪名。
真是,将帅无谋,累死三军!
拓跋宏嘴角擒了抹苦笑——他才回来,那位就迫不及待地要拿他泄愤了?
他并无惶恐,只是有些不耐——早料到了,和事佬岂是好当的?那位动不了太皇太后与陇西王,便要拿他这个软柿子儆猴来!
小皇帝转身要走,却被边上的冯妙莲轻轻拽住,手心一暖,就见她将一个小巧的手炉塞到他的手里,“路上带着这个,暖和些!”
拓跋宏垂眸,手炉是红铜的,其上阴雕着朵朵腊梅,炉身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指尖微动,将它拢入袖中,唇边扯出一丝笑意:“自己玩会儿,朕去去就回。”
冯妙莲踮着脚尖目送他离去,铠甲外的玄色披风被吹得鼓鼓囊囊的,好似风暴来临前身不由己的蝶……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转过宫墙,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身后的金粟适时安慰她道:“陛下还要去拜见太皇太后,崇光宫定不会待太久。”
冯妙莲点头,瞥了眼她手里端着的姜汤,不免有些埋怨——哎,太上皇帝那么着急干嘛!陛下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姜汤也没喝,受寒怎么办……
她依言在他的书屋里读了会儿书,又练了会儿字。
双三念殷勤地给她奉上点心。
“咦?你怎么不跟着陛下?”她随口问了一句。
双三念微微一愣,欲言又止——他和白整原先一个效命于太皇太后,一个出自崇光宫。如今他们虽不约而同地投诚陛下,但大方向上,依然各顾各的来处。
冯妙莲拈起一块核桃酥,还未入口,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就见白整大步入内,低声对双三念道:“快传侍御师,崇光宫那边……动了鞭子。”
“啪”的一声,冯妙莲手中的酥饼落在地上,“什么鞭子?太上皇帝打陛下了?”
白整冷冷瞟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她转头,双三念已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往太医署传人去了……
寿康宫。
“几鞭?”冯太后转着琉璃念珠,声音冷得像冰。
“二十……陛下生受了。”抱嶷低眉叹气。
冯太后一掌拍在案上,十二花钗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
“这是打朕的脸!”冯太后气极反笑——当初让小皇帝主持大局,太上皇帝也是同意的。如今他自己失了算计,落在下风,这番作态,给谁看?
“娘娘,可要臣去兴平宫照应?”一旁侍奉的李冲忧心道。
冯太后却抬手制止了他。她想到什么,又坐了回去,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又恢复往日的从容之态。
“陛下那里自有二娘看顾,不用你操心。”她重又转起念珠,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寒芒,“倒是你提过的那个入了监福曹的乡党,找个日子,替朕见上一见……”
冯妙莲自从听闻小皇帝挨打,心口便一阵生疼——陛下多好的人啊!别家还在玩乐的年纪,他却已经去军营理事了!这样都要被打?太上皇帝疯了不成!她要是有陛下一半的听话懂事,魏大母和阿母半夜都能笑醒!
许是屋内闷得慌,她竟有些坐立不安,宁肯跑到冰天雪地的殿外候着。寒风刺骨,她却固执地守在风口,任凭发丝被罡风吹得凌乱。
她站在高高的陛阶上,有些焦急地眺望远方。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
拓跋宏走得极慢——为了受刑,他的铠甲已然褪去,被亲卫捧在手里。外面仅拢着一件玄色大氅,走动间隙,隐约可见沾血的里衣。
冯妙莲的心瞬时揪成一团。她飞奔上前,却在临到小皇帝面前时堪堪停住——她分明见到他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皮翻肉滚的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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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火气噌噌地往上涨,愤懑地道:“居然动鞭子!你又不是犯人,谁家阿耶像他那样!”
“噤声!”小皇帝斥他,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庄严气势,虚弱得很。
冯妙莲只好忍着脾气闭上嘴,气鼓鼓地跟在他后边。
拓跋宏却忽而停住脚步,将一个犹带余温的手炉递给她:“多谢你,可惜凉了。”
冯妙莲接过手炉时触到他冰凉的指尖,跟死人似的,没一点活气,正如他此刻逆来顺受的眼。
她再也忍不住,顾不得大庭广众,就是要出言不逊:“陛下明明干好了差事回来的,又没犯错。太上皇帝打得好没道理!”
“冯妙莲!”他提起最后的力气制止她,脸上苍白惨淡,说出的话,让她更加气闷,“帝王家事,哪有对错?”
“凭什么?”她不服!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被人无故责罚过!就没这个理儿!还是太上皇帝嘞!呸!
少年天子缓缓转过身,盯住她那双明媚却桀骜的眼睛半晌,忽而动了动唇,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凭朕是他儿子!凭他,仍是君父!”
不见愤怒,亦无悲伤,只有习以为常的——麻木。
她被他一噎,一股无力的伤感涌上心头,抿了抿唇,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胸口剧烈起伏着。
“妙莲,”小皇帝声气愈加虚弱,隐隐带着一丝恳求,强撑着他最后的那点体面,“让朕进屋去吧,外面……太冷!”
冯妙莲只觉心口酸得厉害,奇怪,受刑的是他,她难过什么?
可她就是替他不值啊!
她抹了把湿漉漉的眼睛,殷勤地从小黄门手里接过他,也不管有没有压到伤口,搀着他的手臂,大步往宫门走。
拓跋宏没有拒绝,任由她拖着自己前行。每走一步,背上的鞭伤都如火燎般疼痛。可他被她这般猛力拖拽着,好似半副身子亦有了倚靠。这份有人依傍的感觉,奇异地缓解了他背上的灼痛。
兴平宫的槛石很高。小皇帝跨过去时,不小心牵扯到腰背的伤口。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冯妙莲赶紧拿整个身子架住他,帮他跨了过去。
“疼吗?”她气喘吁吁地问他。殿内暖炉生烟,不知她是热的还是累的,脑门上一头薄汗。
“不疼。”小皇帝安慰她。
“骗人!”冯妙莲咬牙反驳,脖子上仍绕着他的一只胳膊,“二十鞭!狗都被打死了!怎么会没事……”
骂谁呢?
“冯妙莲,”小皇帝低头瞥了她一眼,半是开解半是警告,“越来越没规矩了!”
“没规矩好呀!你讲规矩,被打个半死!”
这话没毛病,小皇帝的伤口一阵灼痛,他长眉蹙起,顾不上驳她。
适时,双三念领着侍御师匆匆进门。
小皇帝看了冯妙莲一眼,见她依然杵在内室,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罢了。他闭上眸子,平趴在榻上。任双三念轻手轻脚地剪开他沾血的衣物,细麻黏着血肉,再一次被扯开,无异于再上一次酷刑!
他嘴里紧紧咬着自己的一根辫子,拧眉握拳,未发一声。
冯妙莲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小皇帝身上的鞭痕毫无章法,那执鞭之人似乎只为泄愤,胳膊、腰、背、大腿上都是皮开肉绽的伤,还有……
侍御师伸手要扒小皇帝的绔裆。
“二娘,出去!”他最终下了逐客令。
冯妙莲意会过来,红着眼眶,撩帘出去等着。
“我就在这儿,陛下有事叫我!”她在半透的帷帘外喊了一声。
听到她满含关切的银铃般的声音,小皇帝忽觉有一股温泉自心田溢出,随血脉轮转,周身的疼痛乍然消减,酥麻的暖意席卷全身——连这看似可怖的伤痛,都不算什么了!
适时,寿康宫也派中常侍双蒙前来探望。双三念自内室出来,亲自接待了他。
冯妙莲见二人在角落里叽叽咕咕说了不少话。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自二人背后经过,伸长耳朵,却什么也没听到——只见他们嘴唇翕动,却没出一点声儿……她记得魏大母与她讲故事时说过——为了保密,许多宫人会用唇语交谈。冯妙莲摸摸鼻子,原来这就是唇语啊!
回来时,双三念手里捧了个漆盒,道太皇太后送来南朝秘制的伤药,还免了小皇帝的请安。
内室,侍御师给小皇帝将伤口清理完毕,又开了药膏,万幸现在是冬日,不怕伤口化脓。
给小皇帝看诊的是宫里曾侍奉过太武帝的老人,见惯了拓拔家的蝇营狗苟,乍然见到鞭伤,倒没有太多诧异,神色平静地给他上了药。
“医正,后日讲武,无碍否?”药膏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小皇帝终于喘了口气,也有心思过问旁的事。
老先生有些动容——小小年纪,伤成这样,愣是一声没吭。这个时候还在想军国大事,不容易啊!
“陛下疾在腠理,需清疮温养,强行见风,只怕……”他捻着稀疏的短须,摇了摇头。
小皇帝没说话,拳头却攥得更紧,泛白的指节咯咯作响——斗不过太皇太后,便拿他做筏子,呵!真是好父皇!
12. 演武(五)
适时,帷帘被撩开一角,冯妙莲探进一个脑袋来,见小皇帝虽光着背部,可关键处拿锦被虚盖着,这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进来了?”拓跋宏面上一燥,赶紧扯了扯身上的锦被,不想牵动背部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哎?别乱动呀!”冯妙莲干脆闪进来摁住他,“我闭着眼睛就是了!”
拓跋宏向她看去,见她果然闭上了眸子,头也歪向一边,露出一段雪白若凝脂的脖颈。
“朕没事,你不必紧张。”小皇帝以为她是担心他。
却见冯妙莲摇头,“不是这个事儿。”
小皇帝疑惑地望向她。
她忽而睁了眼,有些犹豫地瞥了瞥侍御师。
侍御师老成精的人物,也无意掺和进小孩子的秘密里,麻溜地拎了医箱告退。
“好了,说吧?”小皇帝身上疼痛稍缓,也有精力兼顾她了。
冯妙莲难得谨慎地左右瞄了瞄,见没有旁人,这才重又闭上眼睛,摸索到他的榻边坐着。
“我方才见到……”她将双蒙与双三念说悄悄话的事一五一十地透露给小皇帝。
话讲完,半晌没动静。冯妙莲忍不住悄悄地睁开一只眼,却见小皇帝正昂着头,神色莫测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瞳仁似琉璃珠子般,明晦不定。
“二娘,”小皇帝带着一丝探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微微一愣,点点头,旋即摇头——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明白。
拓跋宏按着腰上的被子,艰难地坐起来。
冯妙莲赶紧又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你进宫突然,大概没人跟你讲过这些。”小皇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冯妙莲脊背一僵,耳朵却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她知道小皇帝接下来的话,一定非常重要!
“双三念本是双蒙的义子,这件事,在宫里不是秘密。还有白整,曾是我父皇的内侍,也是人尽皆知。”
“哦!”冯妙莲点头,原来她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小皇帝都门儿清,那就没什么了。她想当然地舒了口气。
“但是,”小皇帝话锋一转,声音也忽而压低,“此事于你,却有两桩警示。”
冯妙莲柳眉一蹙,歪了歪脑袋,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其一,众人皆知的事,独你不知,可想过因由?”
“啊?”冯妙莲脑袋如被雷捶,是啊!这事,居然没人告诉她?别人也就罢了,金粟姑姑呢?她为什么不说!
“其二,有些事,让别人知晓前,得先琢磨,对自己有没有用,会不会损害自身,再选择说或者不说!”
冯妙莲恍然大悟,“所以,金粟姑姑不对我讲这些,是因为对她既没用,也没好处?”
小皇帝嘴角微弯,孺子可教。
“所以,”她想了想,头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缠上腰带尾端的银铃铛,“我也不该跟你讲这事?”
拓跋宏没有吱声,算是默认。
“可是!”冯妙莲转头看向他,杏仁眼儿里清澈见底,好似高悬的明镜,照得小皇帝有一瞬的自惭形秽——“你告诉我这些,对你既没用,也没好处,不还是说给我听了?”
拓跋宏哑然。是啊!他疯了么?跟她讲这些?
冯二娘那么依赖他,什么话都同他讲,连她姑姑宫里的内侍与自己身边人交好都告诉他,多好的事儿!他明明可以利用这份天真,轻而易举地为自己张目,惠而不费,他为何要阻止!
他觉得自己真是被一鞭子打坏了脑袋,或者——她是他前世的冤家债主吧?这一世什么都不用做,光往他眼面前一站,便让他头昏脑聩,连说话做事都不合常理起来!
冯妙莲眉眼弯弯,替他“总结”:“可见,还是咱俩顶顶要好呀!”
小皇帝一捏眉心——好什么好!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什么处境?他什么处境!
冯妙莲见他神色变幻,以为他被问住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圆溜溜的脑袋凑过来,非得跟他确认:“是不是嘛?”
小皇帝白她一眼,一口气上不来。干脆俯趴回去,转过头,厘着自己的思路,不再管她。
平心静气后,他不禁怀疑起自己来——方才语重心长的告诫,可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他能收服白整与双三念,拢住一个傻兮兮的冯二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他骗不了自己——方才,他罕见地抛却机心,只为单纯地告诫她,宫廷有自己的法则,万事自保为先!
显然,她也没能意会他的“好心”!
比如此刻,小皇帝四肢大敞半趴在榻上,上半身和腿上都敷着黑漆漆的药膏,不能挪动,只关键处盖着一方软翠的锦被,活像……
“噗嗤!”虽知不对,冯妙莲还是忍不住拿小手捂住嘴,脖子缩在肩膀里一抖一抖地战栗。
拓跋宏闻声转过头来,诧异地看向她。她是在……忍笑?
“你这样,好像一只大乌龟啊!”终于,她一吐真言。
混账!
拓跋宏养气多年,一朝破功!他牙关紧咬,真是多余跟她废话!就该任她糊里糊涂地待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闱里,被人整到渣都不剩!
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眉心的朱砂愈发红艳,银铃般的笑声在殿内回荡,连带着腰间的铃铛也叮叮当当地打着节奏。
她一乐就停不下来,前俯后仰,肆无忌惮,连眼泪都沁了出来。
拓跋宏额角青筋直跳,眉眼含怒——没有哪个男子愿意被人说成是乌龟王八,哪怕他如今还不满十岁!
他本想狠狠地呵斥她,可不知怎的,瞧着她眼含秋水、脸颊泛红的模样,那股火气竟莫名消了大半——她身上似有一种魔力,轻易就能让身边的人,染上她的快意。
他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忽而想起自己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然不是这样!
犹记得披上龙袍那日,他在两宫的注视下,登上至高的宝座。那山呼的“万岁”,跪拜的臣工,沉重的金印,无不令他心潮澎湃,却在瞥到父皇和大母如利剑般的目光时偃旗息鼓——他握紧龙椅上的扶手,忽而明白,坐上王位是一回事,能不能活到明天是另一回事儿。
自那之后,他便成了两宫缠斗的筏子,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几时能像冯妙莲这般自在?
小皇帝突然艳羡起来——这就是傻人有傻福么?
“其实,我晓得哒!”被对方定义为“傻子”的冯妙莲终于笑够了,停了下来,拿小手抚了抚心口,微微喘着粗气,脸上难得正色起来,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只是想你宫里能清静些,这才给你提个醒儿。其他么,你的,或是姑母的,我看不懂,也问不了。”
拓跋宏心口一跳,琥珀色的眸子骤然一凛——这又决计不是傻子能说出的话!他直直盯着她,想看清楚她纯净的眸子里,到底是真的懵懂,还是大智若愚?
冯妙莲不躲不避,淘气地将脸俯得更低,差点贴上他的,让他看个够,娃娃脸上还噙着一丝甜甜的笑,眼珠子也滑稽地逗了起来。
“陛下,我们玩大眼瞪小眼么?”
“你正经点!”小皇帝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她的圆脑袋推远些,眼神如刀,说出的话毫不留情——“冯二娘,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打算的,朕宫里的事,轮不到你瞎操心!”
冯妙莲被他的戾气所慑,吓得往后坐了坐。他怎么突然坏起来了?好没道理!
“可是,这个宫里,除了我,还有谁跟你好?就像你照顾我一样,我也想你过得快活点呀!”
冯妙莲气鼓鼓地撅着嘴——她帮他,他居然不领情?
拓跋宏心口一震,指尖骤然收紧,攥住了锦被一角。
他自幼长在深宫,听惯了阿谀奉承,见惯了捧高踩低,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告诉他——“我想你过得快活点”!
这话太简单,也太锋利,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进他层层包裹的心防。
他再度抬眸,只见那双翦水秋瞳里,明媚之下藏着一丝怜悯,灯树灼灼,衬得她额间的朱砂愈发鲜艳,眉目间竟仿似笼上了一层佛光。
小皇帝忍不住蹙眉。“二娘……你在可怜朕?”
什么?冯妙莲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除了两宫就数你最大。”冯妙莲杏仁眼儿瞪得跟铜铃似的,惊奇地看向他,“谁见你不得低头?你管这叫可怜?”
拓跋宏一愣,没想到她是这样看的。多少次,他独居书屋,纵览史书中的本纪,如他这般幼龄登位而得善终的,寥寥无几;如他这般生父正值壮龄就被迫逊位、由嫡祖母掌权的,更是绝无仅有!
他一度自怨自艾,自伤自怜,为他平白死去的母亲,为这荒诞不经的世道,为惶惶不可测的将来,更为这无力更改的命运!
直到冯妙莲出现,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他跟“可怜”二字不沾边儿!
“那么多人,你只用对姑姑和太上皇帝服软。我呢?还记得初见你那天,姑母二话不说就要我对你行陛见大礼。哎?你知道我跪得多难受不?”
拓跋宏眼眸微闪,看着她纯净的眸子,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跪着的滋味?他如何不知!
那年,他初初继位,因一件小事没能听从太皇太后安排,就被敕令罚跪一夜。青石地砖的寒意渗进骨髓,膝盖疼得失去知觉……那时他便明白——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无权的尊严!
不过有一点她没说错——他习惯了别人对他顶礼膜拜,也确实不用对两宫以外的人折腰。
“你跪朕,委屈了?”他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试探。他有些担心,冯二娘对他的观感,会不会就如他对两宫?
冯妙莲撇撇嘴:“那倒没有。我开蒙第一天,魏大母就教我读‘天地君亲师’——你在所有人里排第一个!还在我阿耶前头哪!跪你不是应该的么!”
话是这么说,可她摩挲着自己的银铃铛,声音越来越低,明显带着一丝委屈,“就是膝盖疼得紧!我在家里,除了年节祭祖,从来不要行大礼的!”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跟小大人似的,半是开解,半是抱怨:“你活在两宫之下就喊可怜了,那我们这些活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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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的,叫什么?可怜虫么?”
拓跋宏忽而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他似乎只顾着仰头提防山巅的巨石,却忽略了自己原就站在山顶!
他喉头滚动,声音有些发涩。
冯妙莲的话令他醍醐灌顶。一时间,多年的自怨自艾,自爱自怜竟都没了站脚。
“照你的说法,朕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不然呢!”冯妙莲歪头,一脸理所当然。
她掰着手指数落起来,“陛下看啊——你能吃最好的御膳,穿最华美的绸缎,生病有侍御师守着,教导你功课的都是崔大家这样厉害的人物,还有一堆宫人侍卫围着你……别人可没这福分!”
小皇帝眸光微动,却缓缓摇了摇头,反驳她:“朕看似坐拥四海,却连赏你一匹御马都做不得主。”
甚至还不如拓跋澄呢!
“朕,没权。”他有些挫败地道。
“陛下急什么?咱不是还小么!”她再次低下头,悬在他的脑袋上方,俯视着他,眼神清透,宛若水玉。
“书上那段话怎么讲来着?”
她拧眉苦思了半晌,突然一拍手,文绉绉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拓跋宏眉梢微挑,有些诧异——《诗》还没通读的人,居然知道《孟子》!合着那位魏大母,是跳着教的?
……
月沉如水,一星如斗。
闹哄哄的兴平宫随着冯妙莲的离去,终于沉寂下来。
槅窗半开着,小皇帝俯趴于榻,压在透进来的月光上,毫无睡意。他反复咀嚼着方才冯妙莲的“高论”,只觉胸中块垒渐消。
如她所言,他已立于万万人之上,拥有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尊荣。他所缺的,只是时间淬炼成的积威——难忍?无非一个“熬”字!
琥珀色的眸子在月下转过一抹流光——若这点耐性没有,如何对得起逝去的阿母?以及这幅先人留下的河山?
他侧过头,盯着窗外无暇的月色,忽而笑了——太皇太后大概不知,她送了一个怎样的宝贝予他!
夤夜,昌黎郡王府。
朔风呼啸,拍得廊下宫灯左右摇曳,晃碎了一地月光。
明明灭灭中,冯熙一身兔毛缎广袖素袍,沉静地端坐上首。
手边浓茶热气未消,适才长子冯诞来过,讲起次女想家的事。
他本没当回事儿。女孩子么,骤然离家,思亲不是正常的?找日子接回来住两天,或是请魏母进宫安抚一二,不就成了?
偏生这话叫常氏听了去,竟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非闹着他设法把二娘要回来。还把魏母请了来——这不是让他为难么!
冯太后虽是他亲妹,但他们兄妹自小没长在一处,谈不上多亲厚。漫说去要人,他一见到这个手段了得的妹子心里就发怵!太皇太后呢,怕也不大看得上他这个哥哥。若非冯家人才凋零,这漫天荣华还真不一定落到他头上!
他拧拧眉心,暗自瞅了瞅默不作声、闭目养神的魏母,又狠狠瞪了眼侍奉在侧的常氏。
常氏难得没有小意逢迎,拿帕子擦擦眼角,冷冷瞥他一眼,站到魏大母那头去了。
冯熙只觉心头憋闷,一口老血上不去也下不来——反了反了,魏母怪他也就罢了,而今连常氏都敢跟他叫板,这家里是越发没得规矩了!
“太后的意思,如今多事之秋,待演武过后,就放二娘回来住几日。”养母的面子不能不给,他软下声来,耐心解释。
“然后呢?”常氏攥着帕子追问,“再把我儿送去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慎言!”不等冯熙发话,雕着绿玉枝的乡杖先点了点地,魏母眸光一凛,斜她一眼。
常氏赶紧噤声,压了压湿漉漉的眼角,又把自己恨上一遍——当初,大娘与乐安王世子定亲后,大姑姐亲自登门,有意为她家幼子穆砚求娶妙莲。
是她!彼时与乌地延斗法,名利遮了眼,猪油蒙了心,竟嫌穆家小儿子承不了爵,怕自家女儿将来被乌地延的孩子压一头,愣是歪缠着郎主,没同意……
现在想来,竟是她一时意气,亲手将孩子推进了虎狼窝里!
犹记得突然接到懿旨那夜,她抱着女儿哭了半宿。妙莲却懵懂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阿母,我不过是去宫里陪姑母几天,很快就能回来!”
常氏心里一酸,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多好的闺女哇,却被她这个阿母耽误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冯熙看了都忍不住心软,上去抚了抚她的肩。
魏母不为所动,双手拄着拐杖,心平气和地劝她:“二娘既享了冯家荣华,便要有家门担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宫里再难,比得过当初遭难的时候?”
她顿了顿,接着道:“何况,二娘才多大?太后只是宣她进宫伴驾,又不是现时就入天子后宫。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你这样胡搅蛮缠,才叫自乱阵脚!”
就是说,还有转机?常氏眸子一亮,赶紧拿帕子抹干净眼泪,见好就收,没敢再辩……
13. 演武(六)
昌黎郡王府关起门来议论,自是传不到宫里,正如天子被打的风声透不出崇贤门一样!
演武在即,小皇帝却负了伤。冯太后一早就来探望,倒叫他惶恐不已。
冯二娘也被点了卯,被宣到兴平宫侍奉。
屏后暖炉生烟,其上吊着茶罐,里面放了香料与鲜乳,开盖的时候,双三念还往里加了一撮细盐。一时间,内室茶香扑鼻。
可趴着悠哉吃茶的是拓跋宏,站那里写大字的却是冯妙莲。
“还有六张,明日交,成不?”她可怜兮兮地问。
太皇太后回去了,她却被留了下来——落了几日的课业,小皇帝偏要她今日补全。她捂着发酸的手腕,实在练不动了。
“今日事,今日毕。明日西郊讲武,寅时二刻就要动身,哪来的空闲动笔?”小皇帝翻了翻她放在他枕头边的成稿。唔,尚可,不算敷衍。
那么早!冯妙莲拧了拧眉,她哪里起得来呀?还有——她担忧地望向小皇帝。
“你身上的伤怎么办?明日能好?”
“自是好不了。”拓跋宏摇头,稀松平常地道,“忍一忍就过去了!”
冯妙莲看着他敞开的中衣里露出的嫩红伤痕,不禁替他肉疼。
“不是你说——朕身在福中不知福么!”小皇帝半是打趣半是感慨,“跟你换,十二冕旒给你,换朕姓冯,敢应?”
冯妙莲浑身一凛,别!她才不稀罕他头顶的帽子呢——他阿耶虽不着家,却从不打女人和孩子,就冲这点,也比那疯魔的太上皇帝强百倍……
“不乐意呀?”拓跋宏摇头,故意拖长声气,叹道:“这就叫——刀不架自己脖子上,不晓得疼!”
冯妙莲脸上一燥,却无话反驳,往日的机灵劲儿都化作讷讷憨笑……
浑然不在意——这等换角儿的福气小皇帝只舍得问她!也只有她,真敢当个事儿去想!
佛曰众生平等,人却一叶障目——高高在上的帝王家,哪知土里刨食的蝼蚁事?不然,也不会有陈胜吴广,费力巴拉地拼了命,却一天龙椅没摸过!
帝王将相犹如庙宇神佛,饥寒无着才是人间常态。
平城西郊,武州山南麓,灵岩寺。
高逾百尺的断崖之上,依次凿有五个数丈高的石窟,镌建佛像各一,雕饰奇伟,冠于一世,常有僧侣、香客慕名而来。
因着明日讲武,灵岩寺一月前便遣散信众,如今寺里仅一位外来僧客——道人统法智的师弟,高识。
这几日风雪暂歇,但冬月严寒,滴水成冰,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趁着午后天光,抖抖索索地搓着冻掉皮的小手,抱着着枯枝拢成的笤帚,爬上窟洞,挨个儿清扫起来。
苦哦!小沙弥撇着嘴,心里难过。他家本是附近的僧祇户,虽穷些,可也有父母相护。怎料前几年,开凿石窟赀赋抖增。他家实在付不起僧曹的六十斛谷子,只得将他阿姊卖于富户为奴,又将他押与灵岩寺,充作苦力。
哎,初来的新人,哪有不被欺负的?天寒地冻,年长些的师兄谁都不愿意出来干苦差,清扫石窟的活可不就落到他头上?
窟里未生碳火,小沙弥自怜地摸了摸满是疮疤的小手,连哭都不敢——脸上早已皴了皮,掉眼泪怪疼来!
“放那吧!”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
小沙弥吓了一跳,愣愣地转头,这才发现,宝相庄严的大佛脚下,一个少年僧人正跏趺而坐。
只见他眉眼清冽如古井寒冰,鼻梁陡直如刀刻斧裁,下颌的线条收得极紧,唇色却粉得如初春的桃花——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他身着一袭洗得泛白的绛红僧袍,却不见寒酸,反而如披朝华。
冰棱在石窟的壁檐上垂挂如帘,赤金的天光自云间裂隙筛落,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霜色。
小沙弥看得呆了,手里的枯枝笤帚“啪嗒”一声掉在积灰的地上。
少年僧人闻声抬眸。
窟内光影昏昧,他的眸子却温润而幽微,像被雪水浸润了千万年的璞玉,深如古井,不起波澜。他的视线自小沙弥身上掠过,在他的手上微微一停。
“疼么?”他问,声音淡淡的,像风吹过冰面裂开的细纹,可里面分明藏了一丝关切。
小沙弥一个激灵,手足无措地朝他合十行礼——他认得这个僧人。虽说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是他们住持的座上宾。据说是道门统的师弟,佛法精深得很,师兄们都尊称他为“高菩萨”。如他这样出身僧祇户奴子、连具足戒都未受的沙弥,平日连抬头看他的资格都没有,遑论与他交谈了!
“菩萨体谅,奴……我……不疼!”小沙弥低着头,说话也结巴。
“众生皆苦。岂能令你苦上加苦!”高菩萨开口,示意他将笤帚留下,“我在此安禅,足下尘土亦是我之业障。你且回吧!”
小沙弥微微一愣,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高菩萨这是要——帮他扫地?
少年僧人却已不再言语,自顾自垂眸打坐。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极直,似孤峰,又似寒松。他的身后,是高大却低垂着眉眼的佛陀塑身。
小沙弥眼睛眨了眨,天光打在他与佛陀身上,竟奇异地交融,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那莲座之下,游离在万丈红尘之外,将众生的愁苦织成袈裟,拢在自己身上。
小沙弥眼眶微微一热,抹抹眼角,在这位高菩萨身上,第一次感受到我佛慈悲!他再次双手合十,郑重地朝他一礼……
如果让冯妙莲对宫里的陈规陋俗做个排行,首当其冲的便是“早起”二字。
她已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出的门,待她终于摇摇晃晃地从迷蒙里睁开眼时,已半躺在小皇帝的辂车之上。
革辂宽大,内里虎皮为垫,正中配宝珠座。
她斜倚在槅窗边,京红的帷帘半掩,从外面看,很难发现她。
小皇帝一身革带戎装,头戴兜鍪,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车厢里燃着滚烫的炭盆,冯妙莲却见他脸色泛白,双唇毫无血色,垂于膝上的手指紧攥成拳,知他定忍受着莫大的痛楚——这一身鞭伤放在柔软的绸衣里尚且要疼,哪里禁得住坚硬的铁甲磨蹭?
还有这两面透风的车厢,简直雪上加霜!她就是被刀子似的朔风刺醒的!
冯妙莲起身,欲将两面的帷帘拉上。
“别!”小皇帝忽而睁开眸子,琉璃珠子里闪过坚毅的光,却也隐隐透着一抹苦楚,“毋遮朕躬!”
“为甚?”
小皇帝没有回答她。冯妙莲挠了挠头,顺着车窗向外看去,只见辂车前头,骅骝开道,架着马车的那位大人,一袭玄色铠甲,头戴圆顶垂裙风帽,高大壮实,背影如山。
“这是东阳公。此次讲武,他为戎右。”小皇帝不忘与她轻声介绍。
两侧各有副车拱卫左右,其上各一全副武装的将军(实为京兆王与任城王)。骑兵、甲士牢牢护卫在侧,沿路仪仗盛大。道边,还有慕名而来、跪了一地的黎庶。
冯妙莲明白过来,原来小皇帝是想让他的臣民能看见他!她摇头——伤成这样,还得端坐如神佛,供人顶礼膜拜,何苦来!
她弓着身子,爬到他的脚边坐着,掏出自己的小铜炉放进他的手心里,“不冷么?还好金粟给我备了两个!”
又翻出随身携带的桃花镜,放在他革制的裙甲上:“瞧,你的脸白得跟鬼似的……”
“二娘,”小皇帝略略低头,左右端详,确实面色不好,“你有胭脂么?”
“我屋里有,身上没带。”她老实道。
忽而她灵光一闪,把镜子夺过来照了照——果然,金粟给她的两颊和唇上都染了一层厚厚的脂膏。
“用我的吧!别嫌弃啊!”冯妙莲说着拿手指揉了揉自己的两颊,略略起身,就要往天子脸上抹。
拓跋宏下意识躲闪,略作停顿后,到底乖乖凑了上来——此举虽然荒唐,但形势比人强!他带着一丝尴尬的窘迫,小声催促:“下手快点,勿叫左右看到!”
冯妙莲瞥了眼守卫在车边的幢将,腹诽了他一句——死要面子!
她指尖沾着胭脂,小心翼翼地点在小皇帝苍白的脸颊上。那点嫣红在他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晕开,好似雪地里骤然绽出的梅——触目的艳丽。她动作很快,指腹温热,蹭过他冰凉的肌肤时,能感觉到他极轻地颤了一下。
就见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剪影,呼吸屏着,任她施为。
冯妙莲拿指腹将胭脂在他的两颊揉匀,又从自己娇嫩的樱唇上沾了些许,点在他紧抿的唇瓣上。指腹下的嘴唇干涩翘皮,却异常柔软。她忍不住来回蹭了蹭。
小皇帝浑身一震,闭阖的眼皮内,眼珠子滚动不止,脸颊竟更加红润起来。
冯妙莲连连点头,边拿帕子擦手,边感叹——不愧是宫里的胭脂,效果自然得跟真的似的!
“怎么就咱俩?姑母和太上皇帝呢?”
冯妙莲抬头四望,终于在车子左右见到两个熟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冯诞与拓跋澄。二人在一众郎卫里属年龄小的,却气势不减,腰背挺直,目光如炬,身上铠甲锃亮,神采奕奕。
尤其拓跋澄,头昂得高高的,浑身透着热血沸腾的劲儿!
可平常侍奉在侧的双三念、白整,还有她身边的金粟却一个不见——队伍里清一色的郎君,就她一个女郎!
“父皇受不得风,大母与他先去西山行宫等我们。”
狩猎的围场就在行宫外面。
“咦?那我怎么跟着你出来了?”她不应该随姑母走么?还能多睡会儿呢!
小皇帝面上一燥——还不是大母的意思?将他惯用的白整与双三念都抽调去,单叫二娘跟着,好照应他。
他扶额,冯妙莲才多大?会侍奉什么?何况儿郎成堆的地方,却叫他带着个半大女童,气势先就折了一半!
看着冯妙莲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小皇帝只觉无奈——他和她,都没得选啊!
“好啦。”她将铜镜重又塞回他手里。
拓跋宏睁开眼,左右照了照——镜中人面颊微红,唇色也有了些许光泽,不似方才那般,骇人的苍白。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将手炉更紧地拢在掌心,那一点暖意似乎顺着四肢百骸熨帖到心里,缓解了腰背上鞭伤的灼痛。
“唔,多谢!”他将镜子递还给她,沉甸甸的目光重又投向车外。
天子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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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威严,无数甲胄于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寒光。沿途百姓伏跪于地,不敢直视——这是帝王威仪,亦是他必须撑起的天地!
冯妙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万人空巷,黑压压的人群与远处武州山的轮廓连为一体。
日光下,隐约能见到悬崖上巨大的佛窟。
“灵岩寺到了?”她轻声问,之前每到佛诞,阿母和魏大母都会带她来礼佛。
“嗯。”拓跋宏应了一声,“讲武台就在西边不远。”
车队迤逦而行,终于抵达西郊讲武之地。高台早已搭就,旌旗猎猎,文臣武将、使臣酋首均已按序等候。
“一会儿,你就在车上看着,不许乱跑!”拓跋宏叮嘱她。
冯妙莲点头,这是她第一次观看演武,对什么都好奇。不过外面那么冷,那高台上一定四面透风,她情愿笼着手炉,窝在燃着炭盆的车里!
革辂停稳,小皇帝正了正兜鍪,撩帘而出,立于车轼。东阳公紧随其后,贴身护卫。
偌大的演武场,上至诸侯,下至兵士,均屏息凝神地望着他,沉寂而肃穆。
冯妙莲隐于帷帘后,望着小皇帝的侧影——少年脊梁笔挺,下颌微抬,之前依靠胭脂而强撑起来的血色,似乎真的化作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
她见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痛楚都压进肺腑深处,从容地步下辂车,动作不见丝毫滞涩。
日头打在他的金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寒光。风帽下玉山般的面容,犹带少年稚气,许是甲胄在身,走动时,竟有龙行虎步之态。
场上静了一瞬,随着东阳公高声唱喏,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就见他在众人的欢呼中,一步步走上高台,不见畏缩,毫无惧色。
冯妙莲的目光落在他套着披肩的后背上,再次替他感到肉疼!
辂车所在的位置视野极佳。冯妙莲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列阵的军队,朔风过境,刀枪在日头下泛着肃杀的光。
她不经意间扫过对面观礼的人群,忽地定住。
在一群身着玄色甲胄的武将里,竟站着一个祈福的小和尚,一袭绛红僧袍,洗得泛白,却纤尘不染。他并未看向万众瞩目的讲武台,而是微微仰头,望着高处石窟的方向。金乌渐抬,将他周身都笼罩在一片清辉中,与周边的喧嚣格格不入。
离得太远,冯妙莲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觉那少年身姿如松,气质出尘,仿若云中星月、山涧清泉,不染半分尘俗。
她歪了歪头,有些好奇地注视着他——僧人也来看讲武?还是……这么小的和尚?
而那人,似乎也感应到她的存在,目光一转,向她的所在看来……
就在此时,鼓声震天,哱啰长鸣——讲武,开始了!
一时间,铁骑奔腾,场上烟尘漫天。将士们披坚执锐,呼喝声震耳欲聋。
冯妙莲瞬间被这幕雄壮的场面吸引,再顾不得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恨不能自己也下去驰骋一番!
小皇帝则要沉静得多——他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场中每一个阵型变化,时而与场上的将领颔首致意,时而与左右官员低声议论。
一阵疾风掠过,甲胄外的披肩猎猎作响,无人发现——他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以及那骤然收紧、关节发白的手指。
一场演武,声势浩大,项目繁多。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烈。冯妙莲在车上坐得腿脚发酸,她微微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抬头却见高台上的拓跋宏身形丝毫未动,依然脊背笔挺地端坐着——若非亲眼所见,冯妙莲都要疑心,他这身鞭伤该不是假的吧?
终于,随着最后一场阵型落幕,演武的将领鸣金收兵。
戎右挥舞着小旗,场内恢复宁静。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年身上,就见他利落地起身,行走中,铁甲靴与跨刀相击,发出清越地铿锵声。他步履平稳地走到高台前沿,面对万千杀气未敛的儿郎,声音从容清亮——
“国家之盛,实赖将士。无将士拓土,则无社稷长治。愿卿等常保今日之勇,则我大魏必能山河永固,不负列祖之期……”
小皇帝神色自若,说话不疾不徐,少年人的稚气里,隐隐有了上位者的气魄。
可冯妙莲分明从那四平八稳的声线下,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疼的?
折腾几个时辰,演武终于结束了!御驾需先往灵岩寺礼佛祈福,接着去西郊行宫与两宫汇合,之后尚有冬狩。
这行程,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遑论还受着伤的小皇帝!
冯妙莲见他从容转身,步下高台,在戎右与四直武官的拱卫下,一步步往辂车行来。每一步都似丈量过一般,维持着帝王最佳的风度。
帷帘撩起,她赶紧扶着他入内,却在触到他的手背时,狠狠一颤——冰地嘞!
她抬头,就见他镇定入座,还朝着窗外的士庶颔首示意。可他的脸上分明比刚才还红,好似酒吃高了般——他阿耶宿醉起热时就是这个样子!
辂车缓缓驶动。
“二娘,放帷帘!”小皇帝忽而道,声音晦涩沙哑,犹如强弩之末。
14. 演武(七)
啊?冯妙莲诧异地望向他,不供大家瞻仰圣颜了?
她依言,乖乖起身,将两侧槅窗拉上,刚把帷帘理好,下一瞬,只觉身上一重,小皇帝竟一头栽进她的怀里!
冯妙莲被压得摔倒在地,光他这身盔甲,就有几十斤吧?她大惊,张口就要叫人,却听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别出声!”
她赶紧捂住唇,却见小皇帝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额际冷汗涔涔,脸上晕出更为病态的酡红。
哎?他怎么了?方才训话的时候,不是还一切如常么!
“你……撑着点儿呀!”冯妙莲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推坐起来,手不经意碰歪他的头盔,一把摸到他的额头——滚烫的!
小皇帝起热了!
他借着她的力道,勉力斜靠在御座上,闭目缓了许久,才算舒了口气,哑声道:“无妨!”
“为何不叫侍御师!”冯妙莲心急如焚,自袖囊里掏出一方帕子,给他拭汗。
“众目睽睽……”他虚弱地解释。
今日武将云集,自京师到六镇,自四征将军到都督诸州军事,俱看着他!他本就是儿皇帝,若再露出文弱之态,岂非叫那帮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士小瞧了去?
小皇帝微微弓着身子,手臂撑在御座两侧,低着头养精蓄锐。
从讲武台到灵岩寺,短短一截路,冯妙莲却希望辂车能慢些,再慢些!好让小皇帝有更多时间调理身体。
可惜,车还是停了。
冯妙莲一把攥住他的手,倒比他还紧张。
小皇帝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头,吐出一个“无妨”的口型,深吸口气,理了理甲胄,撩帘而出。
冯妙莲只得跟在后面。
辂车外,士众林立,当先站着一名绛红僧袍的少年。
冯妙莲微微一怔——正是她在高台上瞥见的那个小和尚。
从近处看,他眉眼间的清冽之气愈发逼人,鼻梁高直,唇色浅淡,眸子明明澄澈若冰凌,却在看向你时,幽深如古井。
“小僧高识,为陛下引路。”声音清润,似玉珠落盘。即便面对帝王,他说话的时候也很平静——众生在他眼里,仿若烟云。
小皇帝亦微微一怔,没想到灵岩寺会派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法师来迎接自己。可转念一想,许是住持为照顾他,特意安排的?毕竟,少年能做皇帝,自然也能做高僧!
倒是有心!他点了点头。
石窟在半山腰上,拓跋宏拾阶而上,看似龙虎精神,可身后的冯妙莲分明见到他有几步,虚浮得很!
高识离小皇帝最近,自是也看在眼里,可他的眸子依然沉静,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石窟内高僧云集,小皇帝虔诚地敬了香,又坐在蒲团上,听住持唪经。
冯妙莲混在从人里。众多武将中,独她一个小女郎,有意无意地,周围人打量的眼神向她射来,令她如坐针毡。她有些庆幸,得亏方才讲武的时候她没有出去,不然还不被人盯成筛子?
旁边蒲团上忽而坐了个人,她转头,脸上一喜——这不是大表哥穆泰么!
穆泰身长八尺,宽肩窄背,一身戎装,气宇轩昂。他年前刚迎娶章武公主,拜驸马都尉,出任镇北将军。有他坐镇,周围探究的目光瞬间收敛许多。
“石洛哥!”她轻声与他打招呼。
穆泰对她点点头,不动如山,静听住持唱经。
她回过神,继续留意小皇帝的动静,只见他面上不动分毫,可握着经卷的手分明微微颤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有些焦急地转头,瞟了眼周遭——殿内那么多文臣武将,偏她阿耶不在场,连长兄和拓拔世子也不在内。至于穆泰,虽是表亲,但他俩委实不熟哇!
“二娘有事?”穆泰见她东张西望,半是询问半是规制。他与这位舅舅家的女儿交游甚少,只是出于亲戚之义,过来照应一二。他不太明白,姨母为何会叫冯二娘跟来?他瞟了眼上首的小皇帝,不禁摇头,即便要联姻,也该找个年龄大一点儿的,这么小的孩子,能顶什么事儿!
“阿砚没来?”她假意寒暄。穆砚年初新授了郎官,还来她这里炫耀呢!
“他尚在越骑营。”穆泰长眉微拧——阿母曾有意撮合她与幼弟,后被舅舅婉拒,又有姨母懿旨,召她入宫,这才作罢。“二娘找他?”
“没……”冯妙莲讪讪地坐好。
终于,诵经声停了,小皇帝在众人的拱卫下,步入备好的静室稍作休息。
冯妙莲自然紧跟着他入了屋。
就见小皇帝面色如常地屏退左右。当最后一名侍从退出,他终于支撑不住,精气神一松,踉跄着后退几步,幸好有冯妙莲从后撑着,才勉力稳住身形。
她惊呼,刚要出声,想起小皇帝的嘱咐,又生生忍住,使出吃奶的力气架着他往榻上去——小皇帝虽不到十岁,但长得人高马大的,加上这副甲胄,冯妙莲只觉自己在推着一座小山走!
好不容易到了榻边,她将人送上去,甩甩发酸的手臂,提议:
“我去叫长兄和拓跋世子来吧!”冯妙莲算是看出来了——小皇帝要面子,不欲外人知晓他被太上皇帝责打的事。可长兄和拓拔世子不是他的伴读么?看他们感情那么好,总不算外人吧?
“叫他们来作甚!”就见小皇帝吃力地卸下头盔、跨刀和披肩,光这些,沉甸甸的就有十来斤重!他额际的冷汗早已浇湿了鬓角,两边的辫子贴在脖颈上,胭脂早化了,再也盖不住纸一样苍白的面色。
“我歇会儿就好!一点鞭伤,不必劳师动众。”他坚守着自己那点虚弱的自尊,一把俯趴在榻上,撇过头去,不让她看到他的狼狈。
哎?冯妙莲又急又气——他伤成这样,叫她一个人怎么应对?哎,双三念和金粟姑姑都去哪儿了?她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无可奈何地坐到榻边,回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小皇帝,想起魏大母训狸奴的话来——犟种!
“小僧为陛下请平安脉。”
犹如平地惊雷,门外忽而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若山涧清泉,直流到人心底去。
小皇帝赫然睁开眸子,灵岩寺还安排了这出?听声音,又是之前那个小和尚?他到底什么来路?看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竟能又是接引又是请脉?他几次三番接近自己,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高识,他沉吟,莫非是……
拓跋宏一阵头疼——直想回绝!
冯妙莲却眼前一亮。
“陛下!”她凑到小皇帝耳边,压低声音劝道,“让他进来看看吧!不脱衣服,谁知道你的伤?就说寒症引起的高热呗!反正……就是个和尚,又不是那些将军!”
高热令拓跋宏有些眩晕,连四肢都愈加乏力。冯妙莲还不知死活地贴过来说话,带着乳香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脖子边,窸窸窣窣的,痒死了!
他沉吟片刻——过会儿还有冬狩,再不退烧,怕会碍事。
唔,让他来看看也好,正如妙莲所说,不过是个和尚!
小皇帝点了点头。
高识进得屋里,目光平静地掠过勉力端坐的皇帝,和侍立一旁的冯妙莲,朝他们合十行礼,不卑不亢,自带一股出尘的疏离。
拓跋宏勉强坐直,维持着帝王威仪,“有劳法师!”他将手腕搭在榻边的矮几上。
高识默默卸下肩上的木箱,跪于小皇帝脚边。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垂眸细诊。
拓跋宏低头审视着他——小和尚的手指修长洁净,带着一丝寒玉般的清凉,奇异地缓解了一些他身上的灼痛。
冯妙莲亦屏着呼吸,盯住高识,试图从他俊朗的外表下读出什么。可小和尚始终面若平湖,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像,无悲无喜,无惊无怒。
片刻,他收回手,合十回禀:“陛下风邪入体,兼之……”他微顿,抬头瞄了眼小皇帝紧绷的背部,缓声道,“气血瘀滞,故而高热骤起,虚汗不止。若不及早压制,恐生厥脱之变。”
冯妙莲其他没听懂,不过“厥脱”二字,大体能猜到意思。她瞬间慌神。
“这么严重?”
就见小皇帝朝她警告地一瞥。
她讷讷地闭上嘴。
“你既能诊出朕的病灶,想来已有解决之法。”拓跋宏注视着他,嘴角噙笑,不疾不徐地问。
高识点头,转身从医箱内取出一个黑漆的方胜盒来:“小僧有自配的清凉散,内服可退热安神;外用可缓解灼痛。”
他将盒子递给冯妙莲,“以温水化开即可。”
“小师傅好厉害呀!”她朝他甜甜一笑。屋里没有宫人,她自觉地捧着药盒到内室,拿温水给小皇帝调药去了。
“高识?”小皇帝忽而唤他。
“唯!”
拓跋宏念着他的法名,俊眼微眯,“朕依稀记得,道人统法智有个同门师弟,七岁便熟读佛国经史,梵门尊之为高菩萨?”
“不敢。浮夸虚名,无妄无据。”高识坦然承认,语气平和,不见喜悲。
还真是他!不过小小年纪就能受戒为法师的,想来只有这位了。
“小师父既救了朕,可有何……缘法?”拓跋宏忍着背部不适,琢磨他的来意。
高识顿了顿,眼神深处,似有一缕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就见他忽而跪下,郑重地朝小皇帝行陛见大礼。
拓跋宏一惊,眸子里闪过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而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有求于人就好,若是无欲无求,才叫他难以拿捏呢!
“法师何意?”
高识眉目低垂,直言:“小僧欲往佛国求法,奈何道人统不允。求陛下特赐通关度牒,助小僧西行。”
“哦?”小皇帝眉梢微挑,大拇指下意识地搓了搓食指指节,“求法是好事,法智……你师兄,为何不放你走?”
高识微微一顿,欲言又止。
“道人统深受父皇信重,你既要朕帮你,总得说明白情由。”
高识垂首,沉寂了片刻。
小皇帝没有催他,相反,静静地等着他回话——他素来有耐心!
高识这才解释道:“师兄欲小僧在监福曹任职。”
“监福曹不好么?一样可以修行。”
高识却沉静下来,眸子低垂,望着手腕上的念珠不语。那沉默并非抗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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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监福曹统管天下僧尼,权势煊赫,是多少僧人梦寐以求的去处。可于他而言,却是俗世的枷锁,里面多少不可说,他实在不想卷入其中。
“药化好啦!”冯妙莲适时出来,将温热的漆盏递给小皇帝。
拓跋宏低头看了眼微微发绿的汤汁,眉头微蹙,还未靠近,就能闻到一股苦味!
退热要紧,他到底深吸口气,一饮而尽。舌尖裹挟着残汁——果然,苦得很!
嘴里忽而被塞了什么,一股梅子的清香瞬间充斥唇舌,他转头,正对上冯妙莲笑盈盈的眼,就见她甩了甩腰间的鸭色锦囊,得意道:“还好我随身带了蜜饯!”
就你聪敏!小皇帝无奈又好笑地瞥她一眼。
上首的二人自在打趣,高识静静跪着,面上平静若冰面,仿似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咦?你方才说,要去佛国?西域吗?”冯妙莲伺候完皇帝,转头打量起地上的小和尚。
杏仁儿眼微微一亮——越细看,越觉得——这个小师父真俊啊!眉目如画,气质澄净,好似山上积雪,纯净无暇;又似空中星月,清辉闪耀。
他的俊质与小皇帝又有不同。拓跋宏的俊朗是蒙着绸缎的斧钺,翩翩风度下,是帝王的锐利与威仪。而高识的呢?则是超脱尘世的疏离与宁静,仿佛不属于这纷扰人间。
当然,此时的冯妙莲决计想不出那么多高明的词,她只是单纯的想逗一逗这个“美人儿”,就像她天生对小皇帝带着亲近与好感一样,而今,她对这位高菩萨亦是如此。
她忍不住吓他,“听我大母讲,越往西走,树木越少,最后全是荒漠,还有恶狼、妖魔出没!你……不怕吗?”
高识终于抬眸,略诧异地看了冯妙莲一眼——不意沉肃的帝王身侧,还有这样俏皮的小女郎!
他眼神依旧平静,却似乎因她话语中充满童稚气的“恶狼”、“妖魔”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像是往深潭里投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可即便这点小小的褶皱,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心向佛法,何惧妖魔。”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冯妙莲有些敬佩又有些可惜地看向他。怪道人家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就能当高僧呢!她而今一个人走夜路都怕,晚上入睡都要有人守在外间。再看看人家,都敢独闯西域啦!
拓跋宏将蜜饯咽下去,舌尖的苦涩渐渐被酸甜取代。他低眸审视高识,少年帝王的心思飞速运转——法智是父皇亲信,掌管监福曹,权势日隆。高识既是他师弟,为何不愿留在他身边做其臂助,反而一心西行?这其中关窍,颇值得玩味。
不过,先应下他又何妨?左右有太皇太后顶在前边。她素来忌惮法智,如今能轻易断他一臂,惠而不费,何乐不为?
“求取真经,弘扬佛法,确是功德无量之事。”拓跋宏缓缓开口,高烧让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却更添威仪,“朕会向太皇太后禀明。”
高识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轻微的波动,是如释重负的解脱。他再次虔诚地叩首,拜服在小皇帝脚下。
“不过,”拓跋宏话锋一转,“冬狩在即,眼下,朕仍需你侍奉左右。”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高识的反应,“朕今日……”
“陛下心向佛法,特宣小僧讲经。”高识接口,语气平稳无波。
拓跋宏满意地颔首,这小和尚看似不染俗尘,却是个伶俐人。冬狩时,虽不用他这个皇帝亲自下场,但身边有个懂医的在,咨情也方便些。
高识的秘药效果不错,服下不过一刻,小皇帝的头痛便被压了下去。
冯妙莲摸摸他的脑门,又摸摸自己的,欣喜地笑道:“退了不少!”
“小法师真厉害!”冯妙莲眉眼弯弯,转头对这位神秘的小和尚不吝夸奖。
她忽而想起什么,折回方才的话题道,“我听说佛国有上好的红宝、玉石,还有珍珠白的天马。您去西域的时候,可否帮我捎回来些?
高识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如此……实在的请求。他澄澈的眸子看向冯妙莲,只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杏仁儿眼里亮闪闪的,满是期待——仿佛他去的不是千里之外荒无人烟的大漠,而是平城满目琳琅的西市!
他垂眸合十,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却带了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若小僧有幸抵达佛国,若有机缘……定为女郎留意。”
冯妙莲顿时笑靥如花,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戴着璀璨光华的珠宝骑在威武神骏的天马上。浑然没察觉他一连用了两个“若”字!
彼时,她定要去六公主面前转上几圈。哼!气死她!
上首的拓跋宏微微扶额,红宝、玉石她头上、身上不是个叠个儿的戴着?还嫌不够?至于天马——那是人家大宛的国宝,非皇族不能有。岂是小和尚想买就能买到的?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高识一眼,琉璃珠子微微一闪——出家人不打诳语,高识既能舍弃监福曹的厚禄,可见不是贪慕权势富贵之人,却为了西行屈尊至此。这当中,究竟是它一心佛道、不为外物所惑,还是有别的什么勾当?
忽而,门外传来东阳公的请示——是时候启程了!
15. 冬狩(一)
西郊行宫。
小皇帝在讲武场上的赫赫威仪,被一五一十地禀报到了两宫面前。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头。茶汤新沸,染着苏梅蔻丹的手攥着木勺,亲自为对坐的太上皇帝添茶。
太上皇帝拓拔弘忍着喉间腥甜,瞟了眼面前的漆盏,不动如山。一旁内侍长徐謇及道门统法智分立左右,谁也不敢吱声。
太皇太后从容地饮了口茶汤,嘴角噙了一丝淡淡的嘲讽——当初乙浑之乱,这小子跪求她出山,当时几多可怜,如今几多可恨!
“第豆胤,连阿母的一杯茶也不敢受了?”太皇太后斜眼睨她,语带嘲讽。
“……咳咳……毒气与茶汤相冲,儿……不敢多饮。”拓拔弘不接她的话,单拿箭伤说事。
呵!太皇太后白了他一眼。
适时,双蒙进来禀报,道小皇帝一行就要到了。
太上皇帝面色愈发不好——原想好好整治这个孽子,叫他上不得讲武的台面,怎料他竟这么能忍?
他扫了眼候在殿外的二皇子元禧,眸中闪过算计……
退烧后的小皇帝精气神好了许多。虽身上伤口依然灼烧般疼痛,但至少头脑清醒,不至于昏昏沉沉的。
冯妙莲撩开车帘一角,抬眼就见小和尚正骑在高头大马上,随幢将行在车边。
他本就清俊,正午的暖阳倾泻而下,落在他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上,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更显眉目如画,身姿挺拔。
冯妙莲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小和尚似有所觉,微微侧头,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高识心里正盘算着——稍后必然见到师兄,他定有许多话等着自己。忽而后背一紧,似有一道热辣辣的光线紧随而来。他转头,见是方才伺候在天子身边的小女郎。
听左右禁军闲聊,这女童是太皇太后的内侄女,冯家的二娘子。
他心思微动,冯家?
居然……这般巧!
他朝她微微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冯妙莲觉得这个小和尚似乎突然之间对自己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熟稔,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一会儿狩猎,你跟着阿诞和阿澄,切莫乱跑。”
背后传来小皇帝的叮嘱。
冯妙莲回头,见他正闭目养神,好似方才只是梦呓一样。
“晓得啦!”她轻快地答道,对一会儿的冬狩既忐忑又充满期待——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阵打猎哪!
拓跋宏却剑眉微微拧着,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还疼么?”她猜到他定是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小皇帝闻言,睁开眸子。那双时常凝着寒冰的眼里,此刻因伤痛和疲惫,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与怔松。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确实浑身难受。那坚硬的盔甲罩在新长的嫩肉上,如蚁啮心,既痛且痒,每一次呼吸时的颤动都是一次折磨。
他咬牙——左不过半日,动心忍性,再难,也要熬着!
小皇帝敛起那丝难得外露的情绪,坐直身子,脸上又戴回一层熟悉的浅笑,安慰她:“无妨,不用担心。”
冯妙莲却好似能共情他的苦楚般,叹了口气,伸出小手,在他厚实的箭袖上拍了拍。
车驾顺着直道,缓缓驶入西郊行宫地界。
行宫不大,却有三层楼高,专供皇家行猎、冶游时用。陛阶外有空阔的高台,可供主持者观礼。陛阶下,八字排开两溜营帐,帐外俱是等在此处的王公宗室。
辂车微微一震,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东阳公恭敬而苍老的声音:“陛下,到了!”
冯妙莲与小皇帝心有戚戚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提了口气,相继下车。
冯妙莲跟在小皇帝身后往陛阶上走,沿途士众无不对当头的皇帝行抚胸礼。她一偏头就见到自家阿耶——原来他一早来了这里!只见他依旧是窄袖交领的官袍,手上笼着暖炉,看来是不预备下场了。旁边是姨父穆乙九,倒是武将装束,见到冯妙莲时,微微怔了怔,偏过头去,似在和阿耶确认。
见到女儿,冯熙脸色立马柔和许多,捻着颌下精心修剪的山羊须对她点了点头。
忽而,一个面色黝黑、着制式骑装的少年自二人身后蹿出来。
冯妙莲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挂起灿烂的笑,差点抬胳膊与他打招呼。
小皇帝似有所觉,微微停步,诧异地侧头看了她一眼。冯妙莲赶紧收回目光,小碎步跟上。
那少年却一直目送着她到了行宫门口。
大殿内,四角炭盆燃得正旺,与外边的天寒地冻仿若两个地界。两宫正端坐上首,如同两尊敦肃的神祇,静静地等着皇帝一行。
冯妙莲只觉呼吸一窒,那要命的压迫感,再次来袭。
除小皇帝外,其余人等均候在殿外。冯妙莲眼见着拓跋宏稳步入内,当先对二人行礼。
太皇太后照例勉励了几句。至于太上皇帝,依旧缄默不语,好似这个儿子跟他没关系似的,倒是把目光放到了殿外听宣的高识身上。他苍白的脸上划过一抹狐疑,转头向侍奉在侧的法智看去,却见他同样眉头微蹙,射向自家师弟的目光有如利箭。
太皇太后也发觉了高识的存在。不过,皇帝在灵岩寺召小和尚讲经的事,她已有所耳闻,倒没有多少惊讶,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太上皇帝一眼——道门统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冯妙莲敏锐地察觉到上位者的目光,转头瞅了高识一眼,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地静立于从人中,眉目低垂,手上的念珠仍稳稳地转着。
他可真沉得住气啊!她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
“贵女!”一道熟悉地轻唤。
冯妙莲转头,就见金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
“金粟姑姑,你怎么才来!”她一个上午都没见到她!
“太后懿旨,要奴与王媪先行。”
原来如此!冯妙莲点了点头。她眯起眼,扒着正殿大门往里探去——小皇帝正与两宫禀报什么,看来还得说上一阵。
“贵女,不得窥视圣颜!”金粟赶紧拉下她,低声劝道,“还是随奴去更衣吧!”
冯妙莲出门时套的汉家襦衫。而今折腾了半日,早褶得不能看了。何况一会儿狩猎,她作为冯家女也是要上场的,总得换身利落些的衣服。
她点头,不忘与等候在外的高识打招呼,“我去去就来,法师自便!”
高识被她小大人的模样逗到了,平湖般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唯!”
……
行宫内院不大,四围有抄手游廊连接。冯妙莲随金粟七拐八绕了会儿,在一个不大的厢房前停下。
进了门,里面就更小了,约摸十尺见方,只够放一榻一案,加一方箱笼。
“行宫屋子不多,后宫与皇子公主却不少,故而……”金粟歉然。
唔,是小了点儿。看这窄榻,她不得睡了掉下来!
“今晚不回宫么?”
“是,要住一宿。”
“那些没分到房子的人呢?”比如她阿耶,还有穆砚他们。
“老规矩,只能在行宫外搭营帐啦!”
冯妙莲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抱怨——平城的冬日不是一般的冷,这个天住帐篷,即便有亭燎烤着,也冻得睡不着吧!这屋子……虽寒碜了点儿,总比外面的帐篷强吧!
她想到方才见到的穆砚来,麻溜地换了身鲜卑骑装,有心去找他叙旧。
可她刚走到高台,就见陛阶之下,宗室子弟、勋贵武将们已然列队就绪,旌旗招展,人马嘶鸣,俱等着上首正殿的三位正主出来。
再看两侧的帐篷里也挤满了人,一侧坐了不少妃嫔,正拢着手炉,对场上的人物指指点点。另一侧,则是如他阿耶一般的王公贵胄。
冯妙莲伸长脖子,向骑在马上的那堆人看去,她还记得小皇帝的话,要跟着冯诞和拓跋澄。或者,她想,找到穆泰兄弟也行!
可她首先见到的,却是立于最前边的二皇子拓拔禧,就见他一身椒褐骑装,头戴鸡冠风帽,脖子昂得高高的,活似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
切!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得意什么?要不是小皇帝肩背负伤,轮到他出头?
终于,她在一堆从人里瞧见了冯诞和拓跋澄。他们已褪去铠甲,换了身轻便的劲装。她欣喜地向他们跑去。
却听侧边一声略带戏谑地叫唤:“傻二囡!”
冯妙莲脚步一顿,脸上由白转红,嘴角一抿,眉心的朱砂痣也愈发红艳起来——却是气的!
她粉拳不自觉握紧,转头对旁边的少年咬牙道:“臭砚台,谁让你躲这儿的!都说了不许这么叫我!”
那“砚台”却笑得更得意,“谁叫你站那儿半晌,愣是没看到我!”
穆砚是跟随越骑营的同袍被宣调来的,从头到脚都是制式的武将衣裳,混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冯妙莲仓促之下,自然没认出他来!
这事也值当计较?冯妙莲白了他一眼,哼,小家子气!
“哎?你去哪儿?”穆砚有心留她跟着自己。这里人马众多,就她那三脚猫水平的骑术,别跟丢了!
“找我长兄!”她理直气壮地回他,头也不回地朝后面跑去。
许是小皇帝早有嘱托,拓跋澄身侧特意牵了匹棕色的大马。那马儿在见到冯妙莲后,忍不住摆摆脑袋,嘶鸣了一声。
“纤离!”冯妙莲欣喜地上前,抱住马儿亲了又亲。
“嘿!小畜生,有新主,就忘了旧人?”拓跋澄狠狠拍了拍马头,打趣道。
“不许这么说它!”冯妙莲护着纤离的脑袋,挥退拓跋澄的大掌。
冯诞摇了摇头,正预备离这俩远点,不想身后传来一声软糯地轻唤。
“冯世子。”
冯诞转头,看到来人,不禁怔了怔。
冯妙莲回头,就见一个着蜜蜡鹿纹对襟小袄、头戴宝石风帽、比自己略大一些的小女郎,牵着匹枣红色的小马,俏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三娘来啦!”拓跋澄与她打招呼。
“三公主!”冯诞与冯妙莲赶紧朝她行抚胸礼。
三公主朝他们挥挥手,笑意盈盈地牵着马儿来到冯妙莲身侧,道:“皇兄说场上就我俩是女郎,要我与你一队。”
“啊?”冯妙莲有些懵。她也就在崇光宫外面见过一次三公主,并未深交。不过,既然是小皇帝嘱咐的,想来不会有问题。
“那就请公主多多指教啦!”冯妙莲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心里多少有些感慨——同样都是皇女,怎么三公主看起来如此平易近人,而六公主却那么嚣张跋扈呢?
高台上已摆好桌案茶席,场上忽而一静——正殿的三位贵人终于就座。小皇帝位于正中,两宫分列左右。
号角长鸣,激越的鼓声破开冬日严寒,宣告冬狩正式开始。
太皇太后端起温热的酒盏,对台下诸人朗声道:“今日围猎,意在检视我大魏儿郎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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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姿,亦为新春祈福。诸卿当尽展所能,获猎最多者,重赏!”
台下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座上的少年皇帝,以及他身旁两位真正掌权的至尊。
拓跋宏面色沉静,接过内侍奉上的雕弓,勉力拉开,朝天空射出一支响箭。箭镞破风,发出尖锐的啸音,划破长空。
随着皇帝首支箭发,早已蓄势的骑士们如同开闸的洪流,呼啸着冲入广阔的猎场。马蹄踏碎薄雪,扬起阵阵烟尘。
冯妙莲看着那支射出的箭自头顶掠过,力道大得惊人,不禁为他身上的伤感到肉疼。可她什么也不能说——台下诸人,也只有她知道他身上负伤的事吧?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小皇帝,却见他面色如常,返身就座。她稍稍舒了口气——还好他不用下场,后面可以好好休息了!
“二娘,快些呀!”三公主催她。
冯妙莲赶紧回神,与三公主并辔而行,紧随在冯诞与拓跋澄身后。
四人骑速不快,在横冲直撞的围猎队伍里,简直是一股清流。
拓跋澄倒想叱咤林场,奈何他肩上有照顾女郎的重担,只得收住步子,慢慢跟着。
“我们往东面去,”冯诞勒住马观察了会儿,回头对两个女郎分析,“那边林地稀疏,猎物虽不多,但安全些。”
拓跋澄点头附和。在京郊大营时,小皇帝就特意交代过他,今日首要的是带冯二娘见见世面,其余不必计较。
冯妙莲虽更想去茂密的林子里碰碰运气,但也知道兄长和任城王世子是奉命行事,只得乖乖点头。
三公主则无可无不可。
一行人策马缓行,进入东侧疏林。几名侍卫当先散在前方和两侧,驱赶可能藏匿的野兽,供贵人围猎。
高台上,太上皇帝拓跋弘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暖炉,视线掠过猎场,最终落在远处为首的二皇子身上。他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就听他对小皇帝道:“我大代武功起家,你虽是天子,不可不知弓马。先皇曾留与我一把金弓,你拿它去打头鹿来,好做成鹿炙,正旦献与祖宗。”
这话冠冕堂皇,小皇帝推拒不得。他双拳握紧,面上却不显,欣然领命。
拓跋宏接过内侍奉上的那把沉甸甸的金弓,入手冰凉,弓身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这分量,对此刻伤痕累累的他而言,不啻于酷刑。
太皇太后眸光微闪,在座王公众多,她不好驳了太上皇帝面子,只得淡淡道:“陛下,心意到即可,不必强求。”
拓跋宏握着那柄沉甸甸的金弓,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肩背处的伤口在方才射第一箭时就已裂开,而今在重弓和寒意的刺激下,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钻刺。可他面上依旧从容,抿唇朝两宫微微欠身,稳步走下高台……
东边多缓坡,冯诞与拓跋澄百无聊赖地射了些野兔和狐狸。
冯妙莲与三公主却兴致盎然,尤其三公主,不愧是鲜卑女郎,居然一箭射倒一头獐子!
冯妙莲跟在她身后,得她指点,居然也猎到几只稚鸡!
终于,二人骑累了,干脆把马儿交给身后的从人。她俩手挽着手边走边说话。
短短一路,她们就有相见恨晚之感——冯妙莲来宫里这么多天,一直与小皇帝打交道。可他毕竟是男孩子,还总爱拿大人那一套来规训她。可三公主不同,跟她年龄相仿不说,俩人吃的穿的玩的用的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我住临漪阁,三公主有空来找我嘛!”冯妙莲只觉时间不够用,恨不能晚上也秉烛夜谈。
“你那里离皇兄和大母都太近,”三公主掩唇,低声道,“我可不敢去!”
冯妙莲歪了歪头,疑惑道:“你很怕陛下?”
她下意识避过姑母——太皇太后哪怕一句话不说,光瞥她一眼,她就忍不住腿软,想来三公主也是如此。
可小皇帝呢?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人挺好的呀!
三公主望着她清澈的眸子,欲言又止,半晌,模棱两可道:“他毕竟是皇帝。”
“也是你大哥呀!”冯妙莲接口,挽住她的手摇了摇。
三公主对此不置可否。她瞥了眼她的身后,冯诞正一箭上杀了一只野狐。
“那又怎样?你跟你长兄很亲近么?”
冯妙莲一愣,回头看了眼自家哥哥。
他们兄妹见面至今,才说过几句话?这客气疏离之态,骗不了人!
“噗嗤!”两个小女郎会意地笑起来——又不是一个娘生的,白担了同个爹而已,谈什么亲不亲近,谁家不这样!
“要不,”冯妙莲想起她那间鄙陋的屋子来,想着公主的床总比她的大一些吧!“今晚,我睡你那儿去?”
三公主却面露难色,“可我也是跟着阿母住的……”
冯妙莲有些震惊,看来金粟姑姑没有骗她,行宫的屋子真不够分哪!
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人停下来,站在坡顶居高临下地往声源处看去,就见一队人马飞驰而来。当先那人一手持缰,一手挽着把硕大的金弓,头上兜鍪在金光下熠熠生辉——竟是方才端坐高台的小皇帝!
冯妙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没想到他竟亲自下场!还拿着一把看起来极重的弓!
他的伤……
离得远,拓跋宏并未留意到他们,径自带着一队精锐,朝着林地深处而去。那挺直的脊背,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的,脆弱!
16. 冬狩(二)
冯妙莲大惊,小皇帝不要命啦!那一身伤……她立马回头,从侍卫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要往他那里赶。
身边人都吓了一跳。
冯诞一把拽住她的缰绳,蹙眉:“二娘,去哪儿?”
“陛下,他……”她指着小皇帝消失的方向,心里着急,偏什么都不能说。
“定是陛下看得技痒,也下场活动活动筋骨。”拓跋澄有些不甘地一拍大腿——好没义气,自己驰骋快活了,倒把两个女郎丢给他!
三公主眸中泛光,笑盈盈地打趣她:“宫里都在传你与陛下要好,看来果真如此,连打个猎都难舍难分!”
冯妙莲却一个劲儿地摇头——哎,跟他们说不通!还有,方才一堆近卫里,怎么没见到小和尚!他人去哪儿了?不是叫他随驾的么!
冯诞却从她焦急的神色中察觉出一丝异常——以他对这个妹妹的了解,冯妙莲可没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她着急,那必然是因为有令她着急的事儿!
他细细地审视了她一会儿,忽而板起脸孔,冷声质问:“二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说!”
最后一个“说”字用了八分中气,尽显他长兄的威严,与平日的温良端方判若两人。冯妙莲被他一吓,差点从马上跌落下来。
“哎哎!”拓跋澄早看不惯老友对妹妹的态度,上前拉住他,怼道,“二娘还小,你凶她作甚!”
又回过头来,放软调子,安抚冯妙莲:“二娘莫怕!你哥就这性子……想找陛下?我带你去!”
冯诞被拓跋澄一打岔,蓄好的势也卸了。他别有深意地瞥了眼目光躲闪的妹妹,一捞马鞭,亦跟着翻身上马。
诸人往小皇帝的方向赶去。
行至半路,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异常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侍卫们的高声呼喝与野兽狂暴的咆哮!
那声音远比之前遇到的任何猎物都要骇人!低沉至极,仿佛是从大地深处碾磨而出的闷雷,带着令人心悸的厚重与威压,穿透密林的层层枯枝,冲击着众人的耳膜。
“是熊瞎子!”拓跋澄脸色骤变,“这个时节,怎么会……不好!是陛下的方向!”
诸人皆大骇,加紧脚程往前赶。
冯妙莲抿紧唇,手心莫名沁出不少冷汗。她想起车中小皇帝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不禁一阵加鞭,纤离好似离弦之箭般,当先冲了出去。
“二娘慢些!”冯诞在后面唤她,忍不住狠狠瞪了眼身侧的拓跋澄——就你,送什么不好,拿汗血宝马当人情!
拓跋澄摸摸鼻子,不跟他争辩。他身下的爱驹亦是大宛进献来的,脚程不比冯妙莲的弱,跟着一扫马鞭,追了上去。
咆哮声愈演愈烈,连地面都随之震颤。其间夹杂着糙木被折的破音,刺耳可怖。这音浪,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血液凝固,坐骑惊惶不安。
可忽然之间,声响戛然而止!
诸人正巧赶到,皆吸了口凉气——就见一只人立而起的硕大黑熊轰然倒地!
它身中数箭,其中一支,自眼眶射入,击穿头骨,斜穿脑门。这力道,非强弓不能取!想来,便是这一箭结束了它的性命!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挪到射出这支箭的猎人身上——正是一身金甲的小皇帝!
此时,他力竭地放下重弓,冯妙莲分明见到他的身子晃了一晃。
拓跋澄两眼冒光,抚掌大笑:“陛下好身手!”
随从缓过神来,亦纷纷应和。
却听“啊”地一声惊叫,竟是冯妙莲失足坠下马来!
冯诞与三公主离她最近,赶紧下马查看——还好,她是停着的时候跌落的,又是屁股着地,冬日袄裙厚,地上还垫着厚厚的枯草,应当没什么大碍。
“脚扭了!”冯妙莲却撇撇嘴,杏仁眼儿里立时蓄了一汪晶莹,转头唤小皇帝,“陛下送我回去,成不?”
诸人倒吸一口凉气——冯家女郎可真娇气,扭个脚都要天子送……皆拿眼瞅着刚收了箭,正喘着粗气的小皇帝。
冯诞狐疑地看了看皇帝,又转头瞟了眼自家妹妹,眉头微蹙。
却见少年天子丝毫没有愠色,他一勒马缰,转身行到她身侧,伸出一只半大手掌,温声道,“上马!”
“不用陛下费力,我自己来!”说罢,她利索地一踩脚镫,翻身上鞍。
诸人皆惊愕地看着她。
冯诞扶额——说好的崴脚呢!做戏都不像!
侍奉小皇帝多年,他隐约看出些端倪——陛下不大对劲,那一身的汗不像累的,倒像是……有伤未愈!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自家妹妹,猜她定是在替陛下打掩护——能得天子信重是好事,不过……他剑眉微挑,哪怕给家里漏个信儿呢?
小皇帝特意叮嘱左右,将黑瞎子身边那只射倒的雄鹿带走。这才一拉缰绳,带着人往回走。
冯妙莲坐在他的身后,胳膊虚虚地绕着他的腰,身子也不敢贴上他的,生怕压到他身上的伤。
“疼么?”马背上,二人同时开口,话撞到一处,俱是一愣。
他问的是她方才假摔可疼,而她问的却是他那一身的鞭伤可碍事。
冯妙莲轻轻摇头,柔软的发丝蹭过他汗湿的后颈:“还好!地上都是枯草。”又压低声音追问他,“你呢?旧伤是不是裂开了?”
小皇帝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一拽缰绳,黑马稳健地上前几步,将身后众人的喧嚣与探究稍稍隔开了些。
“无妨。”他的声音混在马蹄声里,带着力竭后的微喘,“倒是你,谁许你自作主张!知不知道坠马有多危险!”
怎么还训她?都说了是看准了才倒的,她又不傻!冯妙莲低下头,颇有些委屈——她是为了谁受苦来?他不感激就算了,还凶她!
她以后再也不给他解围了!哼!
“二娘……”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快,小皇帝的声气亦放软了些,只是唤了她的名,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知道她都是为了他——此刻他虽伤痛难忍,可心里却异常欣喜。原来被人惦念牵挂,是这么美好的事!
他半是哄劝,半是自嘲,“你最好抓紧些,若再掉下去,朕可没力气捞你!”
冯妙莲一怔,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掌心却触到他金甲间隙里的一抹濡湿。她收回手,瞳孔骤然放大,竟是一抹新鲜的血痕!
“陛下!”她惊呼,嗓音都变了调。
“别声张。”小皇帝声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抱稳了……朕……没事!”
都见血了!还嘴硬!
他的背脊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每一次马蹄踏地带来的颠簸,都让他呼吸一窒。冯妙莲再不敢乱动,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他,既想给他一点支撑,又怕弄疼他。哎!两难得很!
“你身上有伤,硬要下场干嘛!乖乖坐那里不好么!”冯妙莲觉得他才是那个该被训的人,逞什么英雄,活该疼死!
小皇帝唇边泛了一丝苦笑,没有与她解释——她素来被娇养着长大,哪里见过宫里这些蝇营狗苟?没得污了耳朵!
适时,拓跋澄赶了上来,与他们的马并辔而行,脸上兴奋未退:“陛下!好家伙!那熊瞎子怕是成了精,个头忒大!您那一箭真神啊!从眼眶进去,直捣命门!臣佩服!”
小皇帝侧过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侥幸而已。也多亏你们及时赶到,声势够大,扰了那畜生的心神。”
拓跋澄被他一赞,更是眉飞色舞。
冯诞也策马靠近,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小皇帝比平日更为紧绷的肩背上,继而深深看了眼一脸忧色的妹妹。
“陛下神勇,”冯诞开口,语气恭谨如常,却刻意控着马速,不着痕迹地替小皇帝隔开些许可能存在的窥探,小声道,“只是,冬日熊罴本该蛰睡,骤现于此,必有蹊跷。”
“嗯,”小皇帝淡淡应了声,已猜到一些。
冯诞见他会意,不再多言。
三公主也跟了过来,小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奉承。她拍拍心口,“方才可吓死我了!幸好皇兄没事!二娘也是,担心得从马上掉下来了……”说着,她的目光在共乘一骑的俩人身上打了个转儿,抿嘴笑起来,促狭道,“现在好啦,有皇兄护着,二娘定然无恙了。”
冯妙莲被她说得脸颊莫名一热,总觉得她的话怪怪的,偏又无法辩解,只得微微转过头去。
另一厢,端坐高台的两宫分别收到了消息。
太皇太后神色如常地呷着茶汤。
太上皇帝震惊地扫了眼身边的嫡母,脸上带着挫败的震惊——黑雄是他预备来给老二拓拔禧的。他原想着,小皇帝身上有伤,那金弓又沉,能下杀一匹雄鹿就不错了。而拓拔禧却能上射一头黑熊,两个儿郎放一块儿,高下立见。既能锉一锉小皇帝的锐气,又能给老二在六镇跟前立威,一举两得!谁能想,那黑瞎子居然被引到了小皇帝那里?
不消说,满宫有这能耐的,除了太皇太后,还能有谁?
他斜眼瞥了嫡母一眼——这老妇,心可真狠!拓跋宏不是她亲手养的么?竟舍得这般作践!
太皇太后余光瞟到他,嘴角露出一丝讽意。呵!她至少保住了皇帝的声威,至于鞭伤么,后面慢慢将养就是!总比他这个做父亲的强!头一次见到老子拆儿子台的!还好小皇帝子不肖父,不然她得怄死!
天子勇射黑瞎子的事迹迅速传遍了整个林场。诸人对小皇帝敬佩有加的同时,皆惊疑不定——这辰光,哪来的黑瞎子?说不得,又是两宫斗法的一环!于是,甭管是京师四征还是六镇都督,各路兵马纷纷往回赶,生怕慢了说不清!
“这事……你怎么看?”平原王步六孤睿与穆泰并辔而行,小声议论。
穆泰谨慎地扫了眼周遭,见身边全是心腹,这才低声道了句:“鳖咬人,雷打才松口!”
步六孤睿“噗嗤”一声,差点笑翻——石洛这小子太损了,太皇太后是雷,那太上皇帝不就是……
穆砚随越骑营赶到行宫时,正看到天子抱着冯妙莲下马。他眼神微闪,心头莫名溢出一丝不快,却碍于军纪,不得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
二皇子拓拔禧特地赶来奉承了小皇帝两句。
“劳二弟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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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宏不动声色,强颜欢笑。
“陛下,脚疼得很!”冯妙莲适时摇了摇他的手。
小皇帝朝二皇子点了点头,转身扶冯家贵女上了陛阶……
行宫内,之前照料小皇帝的侍御师早已等候多时。
这么多天来,宫内外并无他被太上皇帝无故责罚的传闻,除两宫不约而同的严于率下外,这位守口如瓶的医者亦是功臣。
“有劳医正!”小皇帝对他颔首。他已然褪去金甲,中衣后背被血渍浸透,侍御师只好像上次那样,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剖开衣物,拿药酒给他清疮。
冯妙莲捧着铜盆站在一旁,眼见那狰狞的伤口被残忍地揭开,鲜血止不住地咕咕往外淌,不禁微微发抖。
小皇帝原本咬着褥子强忍,天人交战之际,余光瞥到一边的冯妙莲,正怔怔地瞧着自己的后背,眼神恍惚,似被魇到了一样。
“二娘……你出去吧!”他虚弱地道,喉间一阵腥甜,原是疼痛之下不小心咬破了舌头,只得拿调侃遮掩,“抱歉,今日没能带你看大虎……”
冯妙莲却摇了摇头。她将水盆放到一边,自己坐于小皇帝身侧,小手紧紧握住他的半大手掌,轻声道:“痛就喊出来呀!忍着,不是更难受么?”
小皇帝微愣,叫出声么?他不是不想,可这么多年隐忍下来,他早已习惯打落牙齿和血吞。
“陛下夜间或起高热,可要留臣照应?”侍御师结束手上活计,捻着半白的短须,关切地问。
“不用!”小皇帝坚决地摇头。他是以冯二娘脚伤的名义召的医师,没听说谁家崴了脚要彻夜侍奉的。
“那怎么行!”冯妙莲第一个反对,“双三念他们又不懂医!”
小皇帝勉强咧唇,“不是还有高识么!”
自他出了大殿就没再见过小和尚,想来被他那位师兄喊去了……
他转头对双三念道:“宣高识,朕今夜要他唪经!”
……
行宫坤位有一天然形成的小湖,岸边假山林立,曲径通幽。黑黢黢的山洞七拐八绕,是藏人密会的绝佳之处。
一身织金袈裟的法智满脸怒意,压着声,质问这个自小看大的师弟:“说走就走,你阿母晓得么?”
高识捻着菩提子的手微微一顿。
法智见他不语,语气愈发严厉:“这么多年筹谋,眼见太上皇帝入彀,只等他斗倒太皇太后,重掌大权,便能……”
“师兄!”高识忽而出声,不再是方才淡然的模样。他眸中波澜微起,声音却依然如古井般沉寂:“即便翻了案,各家灭门多年,大小宗早已易主。如你我这点漏网之鱼,能掀起什么浪?这十余年,我早已想通——梵门清净地,才是你我心安处。”
“混账!”法智额头青筋暴起,眼里闪过执妄的癫狂,哪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数典忘祖的东西!若不是当年惨案,你我仍是高门贵胄,出则香车宝马,入则红粉追随,庙堂之上,四世三公,自有你我一席之地。如何会做这等见天敲木鱼的秃驴!”
“阿弥陀佛!”高识痛苦地闭上眸子,微微转身,手里的菩提子重新转动,只当没听到他师兄造下的口业!
法智还要再骂,却听外间有行人踩过枯枝的声音。
“高菩萨?”假山外隐约传来内侍尖细的呼唤,“高菩萨可在?陛下急召!”
几个内侍沿着小湖,边唤边寻。
法智神色一凛,方才的煞气瞬间消散,恍若变脸般,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悲天悯人的得道高僧模样。
高识将他的动态看在眼里,心下一叹,微微摇了摇头——师兄我执太深,怕是劝不回来了!
“师兄,我去了!”他不再理会法智复杂的目光,理了理僧袍,转身步出山洞。冬日惨淡的阳光落在他光洁的头顶和年少的侧脸上,竟如同凝了一层寒冰……
“陛下,你这里……真宽敞呀!”小皇帝形势渐稳,冯妙莲也有闲心打量起周遭来。
她在主殿里逛了逛,呵,光他这间正殿就有二十间她的屋子那么大!怪道屋子不够住呢,地方全让小皇帝占啦!
“你住的地方……很小么?”拓跋宏有些好奇。
“可不是!”她颇义愤,“屋子小,榻也小,就……”她对着他的龙床一角比划了番,“这么点儿!”
“……怎么不叫金粟给你换间大些的!”小皇帝蹙眉。
“不够分呀!连三公主都要跟崔昭仪合住呢!”冯妙莲叹气,“哎!这真真是我住过的最小的屋子,最小的榻——在你家!”
这句“你家”把小皇帝逗笑了。皇宫也好,行宫也罢,他从来没把它们当做“家”!可冯妙莲说得也没错,他生于厮,长于厮,又是皇帝,名义上所有宫殿的主人……
这么一算,确实,冯妙莲在“他家”受了苛待。
“委屈你了!”他有些歉然地道。只是,事关太上皇帝后宫,他也爱莫能助。
“哎?”冯妙莲水汪汪的眼珠子滴溜一转,白嫩的肉手环住床尾的莲花柱转了半圈,歪着脑袋道,“我方才见偏殿也有张长榻来着……”
17. 冬狩(三)
当高识被请入正殿时,只见榻上的小皇帝已酣然入睡。
双三念有些歉然地看着他,素来八面玲珑的人,如今却不知该请他出去呢,还是留下。
高识却记得小皇帝召他来的深意。他行到龙榻前,清凉的手掌轻抚他的额头——还好,没有起热。
旋即,他一撩绛红僧袍,于天子榻边,双手合十,跏趺而坐,闭上眸子,轻声念起经来。
神奇的是,在他的法音加持下,原本因伤口灼痛、在梦里依然拧着眉头的小皇帝,渐渐抚平了皱痕,呼吸也变得绵长舒缓起来。
双三念身心一凛,看这位小法师犹如神祇,瞬间恭谨起来。他不敢打搅小和尚“施法”,赶紧弓着身子退到了外间。
一时间,殿内恢复了宁静,只有唱经声抱着主殿的龙柱盘旋,似为这方幽深的殿阁,注入一切有为法,直到……
“你来啦!”银铃般的童声响起,冯妙莲抱着一方隐枕,揉着惺忪睡眼,出现在小和尚眼前。
高识赫然睁开眸子,素来沉静的脸上划过一抹诧异——她怎么在这儿!
就见冯妙莲站在不远处,身上只穿了件素色寝衣,白日的双鬟被她自己拆得乱七八糟,一边高一边低地挂在脑袋两侧……看方向,当是从偏殿的卧榻上刚醒来。
“是小僧搅扰!”
片刻惊讶后,高识选择了最安全的寒暄——他虽佛法精深,却是初入宫闱,尚不清楚冯家贵女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里扮演着何种角色?亦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位太皇太后的侄女?
几次接触下来,迟钝如他,亦能感知一二——她是这个宫里的异类,不是公主,却拥有比公主更令人羡慕的自由和特权——皇帝的纵容。
难免的,他的声气里带上一丝慌乱。他迅速垂下眸子,不再看她,丝毫未觉指间转动的念珠早已失了节奏。
冯妙莲却毫不在意地走到龙榻边,一只膝盖跪在榻上,一只手像模像样地撩开小皇帝的碎发,贴了贴他的脑门,见他呼吸绵长,额头也没有起热,这才小大人似的舒了口气。
她回身,见高识正在打坐——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僧人入定,不免好奇。
她抱着隐囊,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辛苦你啦!这样守着他!”
高识这才注意到她的眼角还带着睡痕,声音里也夹着刚醒来的软糯,就是这样都不忘小皇帝的安危。他不由自主得瞥了眼榻上的天子,见他依然睡得安稳,这才淡淡地道,“应该的。”
冯妙莲点头,随即问他,“法师刚才念的什么?真好听,像唱歌一样。”
“是《金刚经》。”高识低声答道。
“能再念一遍吗?”冯妙莲一手托腮,手肘架在隐枕上,一双亮莹莹的眸子期盼地望着他,“刚才听你念经文,我忽而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高识下意识地想问:“你难过什么?”
话到嘴边,生生被他勒住——这才发现自己入定已久的心神,竟差点被这个小女郎带偏。三千世界,谁人无烦怨?谁人可解脱?独这女童能例外?他不该轻易介入她的缘法,正如她不该随意对他吐露真言。
童女无心,他能做的,只是替她多唱几句经,助她有个好梦罢了!
“唯!”他轻声应道,重新合十双手,闭上眸子,开始诵经。这一次,法音比方才更加轻柔,调子也更加舒缓。
小皇帝的寝殿炭盆燃得足足的,地上也铺着长绒蜀褥,温暖如春。
冯妙莲宁静地听着,不知不觉间,又泛起了困意。她落下手臂,下巴搁在隐囊上,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高识的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他瞧见冯妙莲的小脑袋一点一点低下去,终于支撑不住,抱着隐囊缓缓倒地——竟是睡着了。
他停了下来,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或是叫宫人来照顾她,可此刻,他却一动也不想动。
不可控的,他向蜷缩在蜀褥上的小女郎望去。一种名为“好奇”的陌生情愫,驱使他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不是没有见过别人入睡——还是小沙弥时,与师兄弟们躺在一张大通铺上,半夜常有磨牙、梦呓之类的声音。男孩子么,也谈不上睡相,大大咧咧的,半夜被拳头或者腿脚踢醒,亦是寻常。他早已习惯。
可这个小女郎却与他们不同。她是恬静的、安然的,抱着隐枕,像只软糯的狸奴,在暖融的炭火气息中睡得香甜。白日里那双灵动的杏仁眼儿此刻安静地阖着,蝶翼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散乱的黑发衬得她的小脸愈发白皙。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笑,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这与他熟悉的、充斥着清规戒律的世界截然不同。从他为逃避追杀,被阿母塞入梵门始,便被师父要求远离红尘,封闭五感,摒弃贪嗔痴念……可眼下这小女郎毫无矫饰的安睡模样,竟让他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安恬,仿佛连自己那些深埋的、不愿触碰的生世,都在这份恬淡中暂时沉寂了下去。
他看得有些出神,指间的菩提子不知不觉再次停止了捻动。
忽然,趴在榻上的小皇帝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子跟着动了动。
高识心中一凛,立即收束心神,垂下眼帘,心中默念佛号,为自己方才的失神感到羞愧——他终究是方外之人,不该如此凝视一位贵女,即便她尚且年幼。
他正欲起身离开,却见冯妙莲也被那细微的动静搅扰,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蜷缩的身子团得更紧,含糊而娇气地嘟囔了一句:“阿母,冷……”
殿内炭火明明很足。
高识步子一顿。他望着瑟缩成一团的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金色袈裟解下,轻柔地盖在她的身上。
袈裟带着他身上的淡淡暖意和长年累月留下的檀香气。
冯妙莲鼻翼微动,下意识地将那厚实的布料裹紧了些。檀香安神,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再次沉入梦乡。
高识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决意不打搅她。他缓缓退开数步,在门口的隔屏前跏趺而坐。他没有再诵经,只是闭目凝神,如同殿内一尊沉默的佛塑。
外间值夜的双三念悄悄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只一眼,差点吓出病来!
只见一灯如豆,昏昏沉沉的内室里,小法师端坐如钟,不远处,榻上是安睡的小皇帝,榻下,冯家贵女裹着僧袍睡得酣甜……
一个帝王,一个高僧,一个贵女,同处一室,若非思无邪的年纪模糊了尊卑男女、清规伦常,那必是一桩血流漂杵的官司……
他屏住呼吸,缩回脑袋,捂住心口犹疑片刻——这般景象太过奇异,却又莫名的……和谐,他仿佛打开了一幅不该存于世的画卷!头一次,他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什么名号的人物,而是三个困倦至极的少年,在无人打搅的一隅,各自休憩……
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叨扰,却又不放心殿内,只好默默守在屏后,密切地关注里间动静。他默默庆幸,还好今夜不是白师父当值,不然他老人家得吓死……
感觉到外间有人窥探,高识闭目凝神,试图摒弃杂念,将心神沉入禅定。然而今夜,那平日里如呼吸般自然的入定,却变得格外艰难。他的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清冷的檀木香气,而是混合了殿内暖融的炭火、药膏的清苦,还有一丝极淡的、冯妙莲身上特有的甜味儿——像奶味,又混合了一丝清冽的梅香。
他还能感觉到那件袈裟的分量——它正披覆在另一个鲜活的生命上。那袈裟原是他受戒后,师父亲手所传,伴随他多年,浸透了梵香与经文,本应是隔绝尘缘的屏障,此刻却成了一个稚嫩身躯的温暖来源。
这感觉陌生而……逾矩。
“唔……”榻上的小皇帝再次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带着些许痛楚。他身上的伤口显然仍在折磨着他。
高识立即睁开眼,只见他眉头紧蹙,额间渗出细汗。
几乎是同时,裹在袈裟里的冯妙莲亦被这细微的动静搅扰了心神。但她并未醒来,只是下意识地转向龙榻方向,小手也在隐囊上拍了拍——仿佛在哄小皇帝入睡。
高识心口微顿——冯家女郎虽小,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当然,他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他起身上前,小心地拿枕边的丝帕替少年天子擦去薄汗,又轻手轻脚地给他把了脉——还好,并无大碍。案边有侍御师留下的膏药,他再次替小皇帝敷上些。药膏清凉,小皇帝再次安静下来,陷入沉睡。
高识却没有离开,他立在当场,目光在皇帝与冯妙莲之间无声流转——一个是万乘之尊,即便重伤依然维系着帝王威仪的少年;一个是璞玉浑金,仿似无拘无束、却会在梦里无奈呼唤阿母的贵女。他们之间那无需言说的亲密与羁绊,是他这个方外之人难以理解的尘世因缘。他头一次感到艳羡,甚而产生了一丝丝的……妒忌。
杂念如同魔音,无孔不入。
他忽而就想起师兄方才的话来——是呀!若非当年国史案屠尽高门嫡枝,他们本应是这金尊玉贵中的一员,出则宝马香车,入则……
他在想什么?心绪被强行掐断。他觉得自己定是着了魔!师兄被富贵仇恨遮蔽了眼,将师父的教导、修行的道心悉数抛诸脑后,他岂可重蹈覆辙!
何况,他这些日子为西行苦心奔走,不就是为了远离俗世纷扰,逃脱五相悲喜么?他想起阿母的苦苦相逼来……是了,他就是这股漩涡的中心,唯有他走了,这一汪池水才能重新恢复宁静——阿母不必执迷复仇,师兄不必执着翻案,而他自己,亦可破除我执,成就大道……
半透的屏风外,双三念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拳头微微攥紧——小法师盘桓龙榻,意欲何为?若非进殿前已按例搜身,他差点要唤禁卫来!
未等他冲进去,却见小和尚似想通了什么,默默退了回来,重又坐回屏风前,闭目打坐。
双三念提起的心,这才放了回去。一个哈欠打过,他觉得自己简直疑心过了头,那可是高僧……
夜更深了,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三道交错起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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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稳的呼吸。
高识这一次彻底沉静下来。他不再试图抗拒周遭的尘世气息,而是将这一切——帝王的隐忍、贵女的娇憨、殿宇的幽深、炭火的温暖……都视为万丈红尘的一部分。他以经文化解苦厄,以法心观照众生,却不再轻易为之所动。
他端坐于屏风一侧,如同一道分隔内外的界碑,内里是两个沉睡的少年,外边则是颠倒的众生与诡谲的朝局。
而他,只是个冷眼旁观的过客,如同袖手低眉的佛像,静看红尘喜悲!
一炷香后,双三念再瞧了眼里间,只见小皇帝睡得深沉,冯家贵女裹着僧袍亦睡得香甜,而那位近在咫尺的小法师,则依旧保持着跏趺而坐的姿势,眉眼低垂,仿佛从未动过,摇曳的烛影笼在他的身上,好似给他打上了一层静谧而慈悲的佛光。
长夜漫漫,经文低回,一室三人,呼吸交错,如角落里的沙漏,在这幽深的帝王寝殿里,静静流淌……
翌日,当天边泛起蟹壳青,常年早起的习惯令小皇帝微微皱了皱眉,悠悠地醒转过来。同样睁开眸子的,还有打坐了一夜的高识。
二人目光相触,俱是微微一愣。
高识赶紧起身,朝小皇帝合十行礼。
忽而,地上伸出一只套着细麻足衣的小脚,晃了晃,哗啦一下翘到龙榻边沿!
拓跋宏脑壳一宕,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瞬间眼珠瞪圆,难得露出一丝不可置信来。他审慎地朝榻下微微探头,就见冯妙莲正抱着隐囊侧卧于地,身上还披着件金色的袈裟,睡得正香。
小皇帝松了口气之余,目光在熟睡的冯妙莲和小和尚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那件明显属于高识的袈裟上。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昨夜睡得昏沉,竟不知高识是何时来的?冯妙莲为何睡到了他的榻边?还有,她身上怎么披着高识的袈裟?
“贵女昨夜担忧陛下,半夜前来探望,听小僧唪经时睡去……”高识低眉,轻声解释。
拓跋宏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凝视着冯妙莲恬静的睡颜。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白皙红润的小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一直翘着。
“无妨。”良久,理顺了前情的小皇帝才淡淡开口,声音因初醒而有些沙哑,“她年纪小,睡得沉,多谢法师照拂。”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从冯妙莲身上移开,看向高识,“法师一夜未眠,且去歇息吧。”
高识却略微踟蹰,看着他,欲言又止。
小皇帝会意,安抚道:“文碟的事,朕已禀明太后。约摸这两日,便能交与你手上。”
如此便好!高识再次朝小皇帝躬身行礼,正要退下,却听榻上的人缓缓开口,“法师可漏了什么?”
高识抬眸,只见小皇帝端坐于榻,一根食指勾起地上的袈裟一角,正嘴角噙笑地盯着他。他心口猛然一跳,立刻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法袍,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冯妙莲呢?陡然少了一层遮蔽,她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胳膊,身子不舒服地左右扭了扭,似乎在寻找那道消失的暖意。
“像什么样子!”小皇帝无奈又着恼地瞪了地上人一眼,吃力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犹带着自己体温的锦被,盖到了冯妙莲身上,又唤来双三念,叫他把人抱榻上去……
冯妙莲只觉自己迷迷糊糊的,竟来到了云上。前一刻还在腾云驾雾,遍览大好河山;下一刻,她忽而从云上跌落,回到了魏大母的院子里,。素雪在门口迎接她,怀里抱着的狸奴一见到她,“喵”地一声扑了过来。她欣喜地抱起它,亲了又亲,抬头就见堂上,魏大母正端坐于床,眯着眼,一手举着绣棚,一手穿针引线;阿母则坐在大母身边,微微拧眉,一边翻阅账目,一边摆弄案上的算筹;她那刚出生、还未满周岁的弟弟,则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在铺着长绒蜀褥的地上勉力吸吮……
“阿母,大母……”她欣喜地进屋去找她们。
“妙莲?”耳边传来一声声熟悉地轻唤——好像是小皇帝的?他来她家了?她抱着狸奴回身,却见眼前白光一片。她被刺得睁不开眼,忍不住想拿手遮挡,可这手臂,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狸奴也“喵”地一声,跳了出去,三两下没了踪影。她想去追,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怎么也动不了,她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定定地立在原地,眼见着一身龙袍的小皇帝向她越走越近……
“啊!”她惊叫出声。
“咚!”
脑壳一痛,她捂住头,赫然见到上方的小皇帝同样捂着脑袋。
“睡觉都不安生!”小皇帝一面埋怨地揉着额角,一面拿关切的眼神问她,“魇着了?”
冯妙莲眼睛虽睁开,脑袋却还混沌着,迷糊地嘀咕:“陛下,你来我家干嘛?”
还没醒哪?小皇帝轻轻掐了一把她睡得红润的腮帮,“看看这是哪儿?”
冯妙莲迷糊地抬头,扫了眼周遭,宽大的寝殿,层叠的屏帷,还有身下——舒适的龙榻……呀!她还在行宫里呢!
18. 归家(一)
“哎?我昨晚不是睡在偏殿么……”她挠着脑袋。这才隐约记起——她半夜不放心小皇帝,特意来看他来着。好像那时,小和尚也在?
“小法师呢?”
呵!其他不记得,单记得他!
拓跋宏忍住心里的一丝酸劲,道:“他这两日就要西行,朕允他回去收拾了。”
哦!冯妙莲点头。
“你方才梦到什么?又是哭,又是笑的?”
“我……”
正欲答话,忽听殿外通传,昌黎郡王求见!
小皇帝一怔,有些诧异,自己与冯熙素无深交,他来作甚?他的目光转到冯妙莲身上,想来是为了她?
“阿耶?”冯妙莲眼睛一亮,“我刚梦到自己回家,他就来啦!”
她欢喜着就要往门口走。
“嗯哼”,双三念轻咳一声,拿眼神示意她看小皇帝。
冯妙莲这才意识到,天子还没宣召哪!鉴于他与自家姑母亲疏难辨的关系,她有些不确定起来,杏仁眼儿里难得蕴了一丝忐忑,转头问拓跋宏,“陛下,你……见我阿耶不?”
见,或不见?小皇帝抿唇,哪里是他能决定的?昌黎郡王来这儿之前,必然已向太皇太后做了请示。所谓求见,不过是转述大母懿旨罢了。
“你阿耶也是朕的舅公,岂能怠慢!”他顺水推舟。
冯妙莲立即喜笑颜开,去殿外迎接父亲。
平城冬日的清晨寒风刺骨。冯熙拢着袖里的暖炉,依然瑟瑟发抖,脚趾僵硬得失去知觉。
他的心情有些不大好,脸色苍白,眼下却青黑一片,拿厚厚的铅粉敷面都遮不住——昨夜营帐太冷,燃多少炭盆都没用。行军榻又冷又硬,他辗转反侧到半夜,也没睡着。
他本想熬一熬,往日么,对月吟诗作赋,一夜不睡也是有的。
可跟他一个帐子的穆真居然睡得死沉,呼噜声跟打雷似的……这夯货,扰得他呀,哎,连赏月的兴致也没了!
他几乎睁着眼睛到天亮,而今,他只想早些领了女儿家去,把魏大母和常氏交代的差事卸了,好睡个回笼觉。
正百无聊赖地站在殿外边听宣边打盹,就听一声银铃般的叫唤响起:“阿耶!”
他骤然醒神,就见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停在眼下——二娘正仰头打量着他。他一骇,下意识退后半步,拍拍胸口,“二娘,不兴吓阿耶的!”
“您昨晚一定没睡好吧!”冯妙莲咧嘴笑了笑,一边乖巧地扶着他往里走,一边关切地嘘寒问暖。
冯熙心里一阵熨帖,家里那么多儿女,还属二女儿最贴心!也不枉他一大早去求太皇太后恩典,接她回家小住几日。
小皇帝是在寝殿正堂接待的这位外戚之首。因着有伤,他并未着龙袍,而是换了身宽大轻薄的绀蝶燕居服,头上虽仍是胡人的髡头索发,但他皮相极佳,姿容俊秀,仪态端方,坐立间既有上位者的威仪,又平添一分少年人的风致。
冯熙见到这样的小皇帝不禁微微一愣——除去往日大朝会,这好似还是他第一次单独面见天子!
他一撩下摆,老老实实地朝小皇帝行陛见大礼。
拓跋宏却抬手虚扶:“自家长辈,何必多礼!”
这话叫没脑子的穆真听到,该笑上天。可让素来谨小慎微的冯郡王听来,只觉惶惑,半跪的膝盖上不去也下不来!
“哎呀,阿耶,陛下不是讲虚礼的人!”冯妙莲摇了摇他的衣摆,朝天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对吧?”
拓跋宏白她一眼,自认威严,里面却藏着抑不住的宠溺。看得下首的冯熙心口又是一跳。
就听冯熙干巴巴地禀告,家中长辈思亲尤甚……要接小女回去几日。
冯妙莲一听,星眸更加璀璨,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满脸期待地看向小皇帝——“这算不算美梦成真?”
当听到冯熙在外求见时,拓跋宏便猜到他的来意。本来么,妙莲入宫多时,回家住几天也无可厚非。可他转头就看到冯妙莲欢天喜地、笑逐颜开的模样,心里不免一堵——他这里是狼窝虎穴么,离开他就这么开心?
他对她不好么?她的功课他一笔一划亲自教导,他的寝殿她来去自如,那些繁文缛节独她可以不用遵守。她过得比公主还自在……
拓跋宏有些不甘心!
可这事,太皇太后已然应允。名义上,她本就是应召来侍奉大母的,又不是来侍奉他的——他有什么理由不放人?
小皇帝摩挲了会儿指节的白玉扳指,重又挂上谦和的笑:“舅公不说,朕也要请示大母的。二娘入宫这些时日,没少念叨家里。”
他示意双三念,“取法帖来。”
冯妙莲眉心一跳,下意识觉得不好。果然,就听小皇帝意味深长地对她道:“学不可废,大母既要朕督促你习字,便马虎不得!”
这是要她回去接着练字?行吧,先应下再说,冯妙莲模棱两可道:“我回去定好好‘琢磨’。”
哟,这词儿用得妙!有老吏那味儿了!
小皇帝岂是好糊弄的?
“字是练出来的,白相能得什么门道?一日十张大字,不许少!”
“十张!我……”
她原想说,她在家里有好多事儿要忙,一天十张,要她命吧!可小皇帝一记眼刀射来,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吃眼前亏,是她在大母与阿母的多年念叨中总结出的经验。
好好好!回去再说!
她从善如流地点头:“使得使得,定不叫陛下失望!”
“唔,朕每隔一日便叫双三念去府上取。”
什么?还要定时收课业?
冯妙莲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杏仁眼儿瞪得溜圆,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回家是享福的,不是当苦役的!可对上小皇帝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恩威并藏的眸子,她又怂了,只得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瘪的词:“是,谢陛下关怀。”
她忍不住暗暗地朝上首抛了个白眼——呸!什么人啊!一天十张?还要派人来收?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她原还想着约穆砚去郊外行猎,叫他见识一番自己的骑射功夫,知道什么是巾帼不让须眉!现下好了,那十张大字就跟床板上的绳子似的,每天少说也要束她半日,她还能到哪儿浪去?
冯熙在一旁也是眼角直抽。天子对自家女儿未免太上心了些,连回家几日都不放松。
想起魏大母与常氏对二娘进宫的态度,他就头疼。私心里,他自然是想女儿得宠的。他有自知之明,冯家一门作为亡国之后,能再度中兴,靠得可不是他,而是太皇太后的裙带提携!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太皇太后管得了身前管不了身后,下一辈里,总得再进几个冯家女郎,维护一门荣宠才是!
可妙莲又是他诸多子女中,除长子外,最可心的一个。他也实在舍不得叫她入宫受磋磨……
哎,两难啊!
“臣……带小女告退。”冯熙有点头疼,再次行礼,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拓跋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冯妙莲那皱成包子的小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郁气消散不少,抬手吩咐双三念送客:“舅公请。”
冯妙莲蔫头耷脑地跟着父亲出了寝殿,方才的欢欣雀跃被一天十张大字的“噩耗”冲散了大半。直到走出老远,确认小皇帝听不见了,她才扯着冯熙的袖子,哭丧着脸小声抱怨:“阿耶!一天写这么多字!我手要断啦!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冯熙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压低声音:“慎言!陛下督促你课业,是看重你。回去好生练着!”心里却嘀咕,天子小小年纪,不想心思这般难测!
他将冻僵的手拢进袖子里,眉头紧锁,边走边琢磨,不免思虑得深些——小皇帝莫不是想借二娘的事给他家一点敲打?可他素来对小皇帝毕恭毕敬,从来没有因太皇太后的缘故而轻慢天子呀!
何况,这算惩戒么?他摇头,不像啊。以示亲近?他浑身一个寒颤——这方式也忒别致了些……
随着冯家父女的离去,天子的寝殿霎时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大殿那么多宫人,却连呼吸都秉着,一时间,落针可闻。
“木头人”!冯妙莲的话言犹在耳。
拓跋宏手里握着书,心思却早已随着那道娇俏的身影飘了出去。
双三念送完人回来,就见小皇帝正对着案上的竹简愣神。只是那竹简,良久都未曾动一下。
“陛下,该回宫了!”白整适时从内室出来,方才他一直在里间指挥宫人收拾箱笼。
拓跋宏微微颔首,面色如常的起身更衣,仿佛方才那段插曲并未发生,亦仿佛,冯妙莲从未来过!
只是,换药间隙,少年天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空旷冷清的庭院,脑中忽而闪过那张灵动可人、生动无比的脸。
小皇帝一撇嘴——哼,回家就那么高兴?偏不让你逍遥!
自来东贵西富,昌黎郡王府作为太皇太后的娘家府邸,选址紧挨着宫城,在城西的云中里落宅。
冯妙莲嫌弃行宫太小,不是没道理的,整个云中里被冯家包圆了,仅此一户,别无二家——管你什么宗室王亲,别想来占地!
才入里巷,远远就见到阿母带着素雪,于府门前徘徊,狸奴在她的脚边喵喵叫唤。
常氏见到自家车马,眼睛先是一亮,很快又湿润起来!
这回,冯妙莲没有安慰母亲。她自己也早已控不住的泪流满面,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就见常氏紧紧抱着闺女,“心肝儿肉”的安抚。
冯熙按了按额间——嘶,头更疼了!好在女儿领回来了,他也算交了差,麻溜地回去补觉了。
冯妙莲随母亲入了内室,就见魏大母当堂正坐,一直在等着她。娘们儿在一处,又是好一番唏嘘。
相比常氏七零八碎地嘘寒问暖,魏大母揉着青玉杖头,斟酌着措辞,问起她小皇帝的事。
“素闻陛下年少持正……你们,相处得如何?”
冯妙莲正依偎在常氏怀里,一手轻拍着挺着小肚子熟睡的弟弟,一手拈着酥酪饼咬了口,秀眉微蹙——家里什么都好,就是点心做得不如宫里!
闻言,她动作一顿,杏仁眼儿眨了眨,“他?挺好的呀,虽总板着脸,可比长兄会照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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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忽然想起那十张大字的“酷刑”来,小嘴立时撅了起来,气愤道:“就是太严了些!盯着我读书习字,半点不让人歇息。方才还勒令我回家每日写十张大字,隔天就要派人来取呢!”
后面这话满是抱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没注意到魏大母与常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魏大母慢悠悠地用青玉乡杖点了点地:“哦?陛下亲自督促你课业?还定了数目,要派人来查验?”
“是呀!”冯妙莲用力点头,试图博取同情,“大母,您说他不是折磨人么?在宫里爱管我就罢了,回家都不能松快!”
魏大母却不为所动,点着她的翘鼻,戏谑道:“让你见天跟个泼猴似的,也该有个人来治一治你!”
可这个人,怎么偏生是天子!
常氏咬着唇,手里的帕子都快搅烂了。这小皇帝——明显对她家妙莲上心了啊!她伺候了冯熙半辈子,对男子的秉性可以说了如指掌!小皇帝年龄虽小,行事却有章法。他这番举动,绝非简单的严师姿态。那是带着亲昵的管辖,是将女儿作为准后妃来规制呢!
鲜卑男人都早熟,十岁成婚的比比皆是,可她家妙莲才多大?何况,凭什么冯大娘能嫁到别家去,她的女儿就得进宫?
她焦急地看向上首的魏大母,却见她一手抚拍着倒在怀里的冯妙莲,一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常氏会意,只好抑着满心酸涩,趁女儿不备,转头压了压眼角。
冯妙莲一早就被小皇帝摇醒,如今折腾了一路,又抱着母亲与祖母哭了几场,到底年纪小,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魏大母的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这可如何是好!”常氏拨弄着女儿额前的碎发,忧心忡忡道。
“兴许,陛下另有考量。”魏大母混沌的眸子看向冯妙莲红润的脸颊,“能在两宫手下活到现在,岂能拿他当寻常少年待。”
在她看来,拓拔家的男人,没几个会耽于私情的!小皇帝对妙莲是有几分欢喜,可更多的,怕还是做戏给太皇太后看——借着对妙莲亲近,向冯家示好!
若真如此,倒不难办——只要是冯家人,是妙莲还是别的女郎,有什么所谓?
那公主府的乌地延,不是自视女官出身,整日想压她们一头么?现成的送女入宫的机会,不信她不要!
“可乌地延的孩子才将将满月呢!”
魏大母瞥了她一眼,幽幽道:“宫里皇子何其多,我观太皇太后主意未定呢!”她冷眼瞧着,冯太后而今只是把小天子当作对付太上皇帝的筏子,冯家女何时成后宫,还要看以后的形势!
这当中,不知要缠斗多久。女子花期短,兴许她家妙莲能如大娘那般避过了呢?
但愿如此!常氏念了声佛号。
“还有一事,”常氏抿了抿唇,嗫嚅道,“我给大姑奶奶下了帖子……”
魏大母扶额——当初人家要结亲,你嫌弃人家幼子没得爵位,死活不肯应,而今又巴巴地贴上去!上赶着不是买卖,只怕你有心,人家也无意了!
常氏是妾室,串门不便,少不得作为家主养母的她出面,从中说和。她摸了把满是皱痕的老脸,哎,儿孙都是债啊!
晦日无月。黑沉沉的夜空下,接了拜帖的穆家同样陷入了两难。
穆侍中府邸所在的景行里与昌黎郡王府相邻。与冯家的小桥流水不同,穆家是典型的鲜卑人家,屋高宇阔,院落方正闭合,没多少假山池沼,但凡中间宽敞的地方都压实了作练武用,西厢甚至还辟了跑马场!
家主穆真和冯大姑坐在堂屋里,屋门大敞。院中十步一亭燎,小儿子穆砚正就着灯火练刀,长子穆泰在一边指点。
冯大姑捏着拜帖,重重地叹息。她没有女儿,弟弟家的二娘是她自小看到大的,长相、品性无不合她意。在她心里,这个侄女就和她的女儿似的。原想讨来做小儿媳,没想,被妹妹冯太后截了去!
冯大姑重重地叹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了,有缘无分哪!”
穆真吃了口老妻奉上的茶汤,粗眉紧拧,什么玩意儿,还是酪浆好!可惜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那冯妙莲看上去细胳膊细腿的,将来好不好生养还两说。但这话他不敢叫老妻听到,只得有样学样,佯装叹息:
“也是无法,毕竟是太皇太后看中的人……”他一锤定音,“明日,别叫阿砚回来了。”
院外,穆砚耳根微动,不意手中的环首刀被一把挑开了去。
“什么事也敢走神,找死!”穆泰板着脸,教训幼弟。
穆砚脸上一燥,拾起地上的刀具,拿臂弯擦了擦,重又摆开阵势,不服气道:“再来……”
屋内,穆真暗戳戳地瞥了老妻一眼,抓抓光溜溜地脑门,踌躇着摸到门边。
冯大姑瞪他一眼:“大晚上还去吃酒!”
穆真转身,腆脸搓手,陈情道:“讲武结束了,乙黑阿叔他们明日就要回怀朔,我不得送送……”
哼!又是六镇的那帮亲戚!
冯大姑白他一眼,没再阻拦。
19. 归家(二)
翌日,果然叫魏大母说中了。穆家拜帖收得爽快。可当冯妙莲随祖母上门时,穆家一门老小都在,连大儿媳章武长公主都出来露了个脸,却独独不见穆砚。
“阿砚旬日也要去军中?”魏大母故作诧异。
“可不是!”冯大姑亲昵地将冯妙莲揽到怀里坐着,把新制的酪浆端到她手里,对魏大母抱怨,“越骑营不放人,说要训上百日呢!”
魏大母笑笑,看破不说破,但吃茶不语。
冯妙莲有些失落。她原还想约穆砚一起出去跑马的。而今看来,连面都见不上了!
“二娘在宫里可适应?”冯大姑拉着她的手,忽而问起来,“听说,陛下待你很不错!”
比起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这位大姑母更让冯妙莲亲近,之前她还常随魏大母来串门。
但是今日,她总觉得大姑对她有些怪怪的,虽还是亲昵,可这咧开的笑容里面,似乎还掺了点别的?
冯妙莲正要开口,却听对坐的魏大母忽而放下茶盏,接话道:“小孩子么,今日好,明日坏,再寻常不过。这也值当问?”
魏大母是冯家义仆,当年若非她拼死救下冯熙,冯家早绝后了。而今冯熙更是奉她为义母,即便太皇太后都很礼重她,遑论冯大姑了。
她这么说,冯大姑倒不好多问了,借吃茶遮着眉眼,既疑惑又忐忑——听魏大母的意思,弟弟一家还有别的想法不成?
适时,冯妙莲从袖囊里掏出一个红绿双色的盘长结来,那是穆砚进越骑营前,特意问她要的,说要挂在刀柄上。她当时还笑他女气来着。可她还是老老实实编好了,原想找机会送给他。不想他先是新兵不着家,后来她又突然被召进了宫。这礼物就一直耽搁了。
“难为你惦记着!”冯大姑眼眶一热,心里亦忍不住伤感。多好的孩子啊!差一点就是她家的了,哎!
从大姑家出来,冯妙莲就老老实实地回了房——还有一堆课业等着她呢。
常氏则追着魏大母到了堂屋。
“大姑奶奶怎么说?”
魏大母白了她一眼,叹口气。
常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她今日却异常沉得住气,眼里划过一抹得色,悠悠道,“儿大不由娘。她不同意,她儿子未必!”
魏大母狐疑地看向她,就见她竖了个兰花指,点了点妙莲的屋子。
魏大母浑浊的眼仁突然瞪大,难得诧异:“阿砚来了?”
……
刚进屋子,素雪就抱着狸奴迎了上来,不停地给她使眼色。
冯妙莲心思全在旁的事上,压根没注意到贴身婢女的神情。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扒着手指——小皇帝要她交作业,是从昨天开始?还是今天?明日双三念来,那明天的作业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交?妈呀!那……她到底要交多少张?十?二十?三十?
哎!她扶额,要命啊!
冯妙莲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一屁股坐到榻上。却听“啊!”地一声,一个熟悉地身影跳起来,“慢点坐,压着我了!”
冯妙莲亦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诧异万分——“臭砚台!你你你怎么在我房里!”
素雪急急赶来解释:“是常夫人允他进来的!”
穆砚常来冯家。冯妙莲的寝屋也随他阿母进过几次,早就熟不拘礼了。
他今日一身地血劲装,索发的发根拿同色绸带缠住,长长的飘在脑袋两边,很是飘逸。
他阿娘虽是汉人,可他长得不大像冯大姑,反而像穆真多一些——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五官立体,若非长期奔波于军营,导致肤色黝黑,筋肉壮实,倒真有几分像小皇帝!
“什么叫我像他?”穆砚翻身下榻,不服气地拿大拇指对着自己的鼻子,“我比他还大俩月,阖该他像我才对!”
好好好,冯妙莲不欲与他争辩,转而疑惑地问他:“我和大母刚从你家回来。大姑说你去越骑营了,要三月后才能归。怎么突然出现在我家了?”
穆砚面上一僵,侧脸的酒窝淡了些,模棱两可道:“嗨!那是我忽悠我娘的!她就爱管东管西。我寻思着,不如来舅舅家找你,好过被她唠叨!”
“那军营……”
“我已经不是新兵蛋子了,”穆砚一挺胸膛,傲娇道,“哪有旬日不放假的道理?”
哦!冯妙莲点头。她有心与他叙旧,但现在确实没得时间与他唠嗑。
她叫他宽坐,自己则急急地来到榻边的矮几前,命素雪笔墨伺候,又拉开桌上的法帖,拧眉研究起来。
穆砚眉梢一挑,有些好奇地踱过来,看看案上的帛书,又看看她,诧异非常——二囡转性了?从前她能坐住一炷香都算好的,如今居然开始静心练字了?
他心里忽而泛起酸来,一个令他不舒服的念头油然而生——她定是受了那小皇帝的影响!
“他叫你写的?”穆砚低头,盯着那张真丝糊就的法帖,这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是呀!”冯妙莲边琢磨着字体,边答,“陛下要我每天练十张出来呢!”
呵!管得真宽!
冯妙莲看了眼天色,脸更沉了。方才她们去穆家做客,已然浪费了半日辰光。
“哎!原想和你一起去跑马的!”她半是解释,半是抱怨,“可如今你也见到了,我这作业,一时半会儿完不了。等写完了,天也要黑了!”
穆砚听说她想叫他出去玩,星眸一闪,嘴角大大地咧开——就是!外面天高地阔,骑马打猎,驰骋山林,不比困在这方寸之间写写画画来得强!
可小天子留下的一堆课业确实是棘手的差事。
“要不,我帮你写两张?”素来讨厌文墨的人,居然自告奋勇!可这声气里,分明气短得很!
“你?”冯妙莲噗嗤一声忍笑摇头,难为姑父给他取名为“砚”,一笔字却是鬼画符一般!赶紧对他摆手道,“还是算啦,你的太漂亮,陛下一眼就能认出来!”
切!穆砚翻白眼,帮忙还不领情?天天陛下长陛下短的,才认识几天?你们很熟吗?
可这么多作业,真要二囡一个人完成,得写多久呀!他摸摸鼻子,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她有要拿笔的一天,当初他就认真练字了,也不至于如今只能干着急!
到底是熟读兵法的人,他眼珠一转,便有破局之计。
穆砚拧眉负手,不动声色地在她身后盯了那帛书一会儿,忽而,问她:“陛下可有说要按照法帖上的字写?”
冯妙莲闻言,咬着手指,歪着脑袋认真回忆了一番,摇摇头……没说过吧?
“又可说这十张大字需是不同的字?”
没呀!
他忽而不说话了,意味深长地望向她。
冯妙莲被他的眼神一刺,仿若醍醐灌顶般,脑中跟着灵光乍现——是呀!小皇帝只说一天练十张大字,却没说练哪些字,也没说不能重复,她完全可以拣一些笔画少的、容易的字写嘛!
于是,她用了仅仅一炷香时间,便完成了今日份作业——由一到十,一张不落!
冯妙莲满意地盯着自己的“大作”,不住地点头,“此计甚妙!”
穆砚则抱臂打量她的一笔字来,确实比从前规整得多——以前她俩水平半斤八两,如今,却比他的可好太多了!
想到这些都是那小皇帝的功劳,他的心就莫名的刺挠,却见冯妙莲又舔笔研磨,没有收手之意,不禁诧异:“怎么,你还要往下写?”
冯妙莲埋头起笔,道:“趁热打铁,我把明日的也写了,如此,后面一天都能快活啦!”
“也好!”穆砚附和,“我再跟营里多请假一日,明早带你去城外遛马。今儿时间紧,咱就城内逛逛。”
他坐到她身侧的坐席上:“我跟你说,西市新开了家食肆,厨娘打西域来的……”
穆砚在一边如数家珍地报菜名,可冯妙莲却无心理会,而是一心一意地陷在自己的字里。她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可真用起功来,又会沉浸在自己的心流里,旁人扰不进去。
穆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转头望向她,小小的女郎,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脊背笔直,脑袋微垂,一手镇纸,一手写字。午间的暖阳自窗棂里漫进来,打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连其上的小绒毛都照得根根分明。
他手指微痒——特别想掐一掐她的脸颊,看能不能拧出水来!
他这么想着,手也贱贱地探过去,却见冯妙莲一把扔了笔,豪迈地道:“大功告成!”
“哎?你把手放过来干嘛?”她偏了偏头,警惕地看向他。
……穆砚收手挠头,头一次觉得,傻二囡还是用功的时候,更可人些!
他尴尬地转移话题道:“明日那份写的什么?不会还是一到十?”
冯妙莲却摇头,讨巧要适度。这是她与长辈、傅姆多年周旋出的经验。
只见她第一页已经写了几行,竟是大大的“天”字……
这日,穆砚果真带着冯妙莲去了西市新开的食肆,吃了里面的炙羊腿、截饼还有琥珀饧,最后又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胡麻羹!
冯妙莲拍着鼓鼓囊囊的小肚皮,感慨——西域厨娘的手艺真不是盖的,比宫里的不遑多让!
“砚台,你在军营辛苦么?”冯妙莲一边啜着解腻的茶汤,一边问他。
“怎么会!”穆砚一拍自己坚实的臂膀,炫耀道:“我自小跟在阿兄后面,什么阵仗没见过!越骑营的那帮蠢蛋,起初以为我好欺负,还想给我立规矩。老子第一天去,就把那几个刺儿头都打趴了!”
以一敌十哇!冯妙莲眼睛亮亮的,看向他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崇拜!
穆砚毫不客气地接收下她眼里的夸赞,故作潇洒地一甩辫子,只觉胸腔里溢满了豪情!
冯妙莲却指着他的头发咯咯咯咯地笑起来,原来他动作太大,竟不小心将束发的绸带甩进了胡麻羹里!
那地血的带子泡了汤水,瞬时变黑,半浮在汤水里,咦!
他自己也嫌弃,拈着两根手指将带子提起来,嘴角却噙了一丝坏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向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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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妙莲正侧着身子准备看笑话哪!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一花,带着胡椒的汤汁就被甩了一脸。
“臭砚台!”冯妙莲一边拿袖子拭面,一边追着他打。
穆砚呢?仗着脚大腿长,一边撩她,一边跳着躲,搞得整个包间鸡飞狗跳!
门口候命的素雪往里面探了探脑袋,又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缩了回去——这俩人在一块,就没有不闹的时候!
原以为吃完饭就要打道回府,冯妙莲还颇有些舍不得。
没想穆砚记着常氏的叮嘱:“二娘从宫里回来后,一直不得劲。你带她多出去散散,她自来听你的……”
这话讲得他心里熨帖万分。这不刚吃饱饭,就兴致昂扬地拉着她去街上看杂耍,最后还听了场傀儡戏。
冯妙莲自然乐意,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啦——有人带着她一块疯,还是她阿母默许的,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实话说,还是和臭砚台在一起快活——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被金粟、双三念他们时不时提点。诚然小皇帝对她也不错,可他总是端肃的时候多,又爱讲规矩,动不动就斥她“胡闹”,那清凌凌的眸子瞥过来,如一条无形的缰绳,将她牢牢缚住,不敢过于放肆……
傀儡戏演的是前凉儒将谢艾,大破后赵悍将麻秋。幕布上演将军的倡优戴着面具,手持长戟,在鼓点声中左冲右突。
冯妙莲看得入神,冷不防身边的穆砚梗了梗她,低声道:“你瞧那谢艾,像不像我?”
她白他一眼,“人家斯斯文文的,你嘛……”她故意拖长调子,上下打量他黝黑的脸庞和亮得发光的眸子,噗嗤笑道,“就是个黑皮校尉!”
穆砚也不恼,反而得意地一扬下巴,“校尉怎地?将来我必封侯拜将,比那谢艾威风!”他说得笃定,眼睛里闪着耀眼的星光,那是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冯妙莲望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那笑容坦荡得像郊外丘顶的风,呼吸间尽是快意!恍然间,她又想起那夜清冷的宫里,小皇帝眸光深邃,对她道:“真到了那天,朕必要让天下人知道,何为帝王之道!”
一样的少年意气,一样的雄心壮志……她忽而有些艳羡——他们明确地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而她呢?
她歪了歪头,她将来能做什么呢?好像,帝王将相、三公九卿,没有女子能做的。
像她阿母以及大部分女子那样,也当个母亲?她摇头,才不要呢!她常听阿母抱怨她调皮,要再生个皮猴,谁管得住谁?
那要不,像崔大家那样,做个先生?她打了个寒噤,得读多少书才能有那么大的学问啊!
或者,像宫里的姑母那样,当个……太后?她觉得姑母挺威风的。可是,要怎么才能做“太后”呢?
正胡思乱想,不料傀儡戏已至尾声,看客们纷纷起身。她被穆砚护着,淌出人群,西市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
冯妙莲有些可惜——冬日昼短夜长,宵禁也早。她只觉还没玩够呢,就到了暮鼓时分。
苍凉厚重的鼓点自远处高高的鼓楼传来,一声接一声,催促着坊市间的行人。
穆砚虽意犹未尽,却也不敢耽搁,护着冯妙莲急匆匆地往昌黎郡王府赶。俩人踩着最后一阵鼓点溜进云中里的大门,不免相视一笑,拍拍胸口,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刺激感。
暮色四合,里坊间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一直将她送到了昌黎郡王府的角门,眼见着她的夕岚色襦裙荡进门里,心也跟着一晃,旋即,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充斥了他的心房。他想叫住她,却听到矮墙里婢女与她见礼的声音,终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他摸着脑门在墙边徘徊了一阵,原是想问问她,能不能今夜收留他一夜?他看了眼黑沉的天色——他不能回去,阿耶严令他待在营里,总不能叫他看出端倪。
可这冰天雪地的,里坊的大门也关了,叫他上哪儿蜷着去?偏生这事她还不好朝冯妙莲开口。若她问他,“大姑为甚拦着你见我?”
叫他怎么答?因为他娘觉得,她要被献入宫了,所以叫他远着她?
穆砚挠着后脑勺——他又不傻!冯家的态度摆那儿呢!舅舅也不想妙莲去那虎狼窝不是!
他跺了跺冻得发寒的脚,真不知阿母在怕什么!太皇太后是他们冯家人,还会为这点事降罪不成?至于那小皇帝,穆砚鼻孔一哼——只知吟诗作赋的软蛋,权利一分没有的傀儡,妙莲凭什么跟着他吃苦!
正想事儿,忽见那角门又开了。
穆砚转头,就见一个披着大氅的美妇人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不是常氏是哪个!
“小舅母!”穆砚对常氏恭敬地行礼。
常氏满意地点头。这孩子,别看年纪不大,却素来有眼力见儿——博陵长公主在的时候呢,他唤她常姨,自公主殁了,就麻溜地改了口。
“你阿舅唤你家来住一宿呢!”常氏温声道,绝口不提穆真夫妇,权当他是来自家走亲戚的,夜深留宿也是寻常……
20. 归家(三)
翌日,天光大亮,冯妙莲抱着隐枕睡得正香,院门外忽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树枝被砍的声音,夹杂着破空的呼啸,好像有人在练剑?
冯妙莲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可这声音并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密集。
终于,她的起床气被勾了起来——谁呀,大早上扰得她不得好眠!她支使素雪去看看。
不一会儿,素雪一溜小跑回来,告诉她:“是穆二郎!”
哎?冯妙莲揉揉眼睛,这么早?
是了!他们今日要出城跑马哪!
她瞬间来了精神。
穆砚刚练完一套刀法,拿腰间毛尾擦了擦满是汗渍的刀柄,听见动静,转头就见冯妙莲一身利落的殷红骑装,向他小跑而来。她今天没有梳双鬟,而是和他一样,梳了个高马尾,利落得很。
“你来得真早!原以为要午后才能成行。”冯妙莲清脆的声音犹如春日黄鹂,连冬日的朔风听了,都要暖上三分。
穆砚当然不会承认他在她家住了一宿,昨夜进门,常夫人安排得隐秘,没几个人晓得!
“早?”他夸张地仰头看了眼天色——这时辰,搁营里,晨操都结束了!
冯妙莲脸上一红。她往常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
她赶紧摆手,囫囵拉着他往外走:“跑马去喽!”
常氏因怕女儿疯起来危险,执意给她找了匹小马驹。穆砚呢?却骑着高头大马。
北风萧萧,他居高临下地瞧着她,恰见到她高高竖起的马尾上翘着几根杂毛,迎风摆动,好似几根柔嫩地手指,蛊惑着他上去揉一揉——他果真指间又泛起了痒。
“别!”她一把护住自己的毛茸茸的脑袋,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拍她的后脑勺,“会变笨的!”
他悻悻地收回手,腹诽:好似你以前有多聪明似的。
二人在城内只能遛着走,到郊外才敢撒开来跑。
可冯妙莲的小马驹能有多快?
光秃秃的山丘上,冯妙莲发愁地盯着座下的小马,摸摸它稚嫩的脖子,感慨:“要是纤离在就好了!”
“纤离?谁?”
“任城王世子送我的大宛马,可漂亮了!毛色油光锃亮的,跑起来犹如闪电!”冯妙莲两眼放光,激动地拿手比划了一番。
这么大方?穆砚嗤了一声,到底是任城王府,有钱!
他可没少听阿耶念叨,说任城王拓跋云惯会逢迎,把太皇太后哄得乐颠颠的,什么好差事都赏给他。而他阿耶呢?因性子直,脾气躁,姨母冯太后只有用兵的时候才想起他,平日不大待见的。
冯妙莲没听出他话里的讽意,清咳一声,有意在他面前卖弄,特意脱掉兔毛手套,拉开箭筒里的狐尾,抽出箭来,指着不远处枯枝上的硕大鸟窝,眯眼道:“看见那只空巢了吗?我能射下来!”
说着,一箭发过去,准头不错,打中了巢边,却因力道不够,鸟巢愣是纹丝不动!
穆砚抱臂瞧着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冯妙莲脸上挂不住,嘟囔着“风太大”、“手冷”之类的托词,搓搓手掌,又要抽第二支箭。
“慢!”穆砚突然开口。他策马靠近,劲瘦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刚运动过的热气和新雪般清冽的气息。他并未碰到她,只是虚虚地环过她的身后,手掌抬了抬她拉弓的右膀:“姿势不对,发力点错了。射箭靠大臂和后背,不能拿小臂硬拽!”
她依着穆砚的诀窍,弯弓搭箭,果然一箭射飞鸟巢!
冯妙莲举着弓子为自己道彩。身后却传来穆砚懒羊羊地、带着不屑的嗓音:“你不是说,小皇帝亲手教你射箭么?就这?”
冯妙莲那张被朔风刮得通红的小脸瞬间热辣辣的。她依稀记起,这些事项小皇帝也跟她讲过的,只是几天不练,她忘得差不多啦!
穆砚扫了她一眼,抽出自己那把硕大的重弓,下巴微抬,提气道:“瞧好了,这才叫本事!”
言罢,闭眸张弓。
冯妙莲只见那羽箭风驰电掣般飞了出去,却半天没什么动静,不由一手捧着肚皮,一手指着他“哈哈哈哈”地嗤笑起来,“还越骑营嘞!箭都跑没影啦!”
穆砚看傻子似的瞥了她一眼,“瞎二囡,你倒是往远处瞅啊!”
冯妙莲顺着他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只见远处山坡上,一个黑不溜秋地玩意儿被一箭钉在地上,羽毛正迎风抖动——隐约是一只被射中的稚鸡!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目标……她张大了嘴,笑声戛然而止。
穆砚得意地扬起下巴,古铜色的脸庞在冬日暖阳下泛着金光:“看到没?这叫百步穿杨!”他收回目光,转头就见冯妙莲呆若木鸡的模样,忍不住用弓梢轻轻碰了碰她的马尾,“服不服气?”
冯妙莲回过神,连连点头:“服,服!”亮晶晶的眸子里盛满了钦佩。
“比之那位陛下呢?”
哎?冯妙莲转头,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脸上虽挂着笑,可眼里却透着莫名的执着。
她想起小皇帝与冯诞还有拓跋澄的叼羊比赛来。可那时他们比的是马上功夫,至于射箭么,她哪里知道穆砚与小皇帝谁更胜一筹?
不过,秉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原则,她立即诚挚却又不负责任地夸他:“自然是你厉害啦!他这个皇帝,还要靠你这位大将军守着呢!”
她原是下意识地讨好他,不意后面这句却叫穆砚添了堵——他再是威风凛凛的将军,终究是帝王的卒子。他,还是比不过那个小皇帝呀!
这个认知叫他有些沮丧,又有些不甘。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几天是怎么了?好像自打前天在行宫外,见到小皇帝抱着妙莲下马时,他这心就梗得慌!
“走!”他一夹马腹,“再打几只稚鸡,给你带回去炖汤……”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暂时不去管他——少年郎排遣愁绪,也有自己的法门。
二人驰骋在光秃秃的郊外,尽管冰天雪地,可他们却跑得浑身滚热。
穆砚一直控着马速,与她并辔。
无知的女童,年少的郎君,在疏林、在荒丘、在缓坡、在河边,任意驰骋。北风如刀子般刮过眼角,冯妙莲兴奋得小脸通红,眸中因冷风刺激,微微含泪,看向穆砚的杏仁眼儿水汪汪的,笑意自眼角眉梢倾泻而出,额心的那枚朱砂痣在冰天雪地里,如火焰一般跳动。
这一幕,宛如烙印般,深深刻入穆砚心底;又如游蛇顺着甘霖,弋进他的四肢百骸。若干年后,他蜷在怀朔冰天雪地的营帐里,午夜梦回,霜重鼓寒,便是靠着这股不灭的记忆,一点点,撑过漫漫长夜……
而如今,北地冷冽,浇不灭心头热火——到处,都是自由的气息!
冯妙莲爱极了这种没有束缚的感觉,这些日子在宫里积累的郁气终于释放了出来……
“快活啊!”她由衷地感慨。
“哦?”穆砚一边策马,一边问她,“是与我一处快活,还是和那小皇帝?”
“你呀……”冯妙莲大笑着应他。
朔风却呼啸着将她的声音截住。穆砚光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听清呢,就见她突然放缓了马速……
冯妙莲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看他。
原是饿了……穆砚停下来瞅了眼天色,已过正午,是时候进些即饷了。
然而,没等他将布袋里的肉干和酪浆取出,却听远处一阵人马嘶鸣。
光秃秃的山丘旁,一骑疾驰而来。翻飞的马蹄溅出土黄色飞沙,仿佛将他淹没。
穆砚目力极佳,老远便瞧见来人——那不是冯家的部曲头子,步鹿么!他来作甚?
他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回头瞟了眼妙莲,心知必是冯家有事!
果然,步鹿在离他们百步时飞身下马,对二人行了一礼,恭谨的脸上透着急切,禀道:“宫里来人,郎主命二娘速归!”
冯妙莲脸上的笑意霎时冻住——宫里的?双三念么?可她已经把作业码齐了放在案上,素雪替她交了就是。干嘛非要见她?
她的俏脸沉了下来,樱桃小嘴不快地撅起,这账自然得算在小皇帝头上。她不禁腹诽——管东管西,真不怕变糟老头子!
穆砚眉头紧锁,方才的快意被败得干干净净——他万分不想被一阉奴搅扰了兴致,偏生皇权大义在前,又有他阿舅的令,不得不遵。
“我送你回去!”他沉声道,倒要看看那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蹄嘚嘚,敲在冬日坚硬的土地上,也敲在俩人的心上。去时有多快意,回的时候便有多郁闷。
冯妙莲奄头搭脑地拽着缰绳,行速极慢,心里忐忑,生怕那位酷爱折腾人的陛下又有新的课业要她做。
穆砚的心思也跟着飞了出去。
他想起前日在行宫外,小皇帝抱着二囡下马的样子,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又涌了上来,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
少年人不懂太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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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爱恨,但是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不欢喜就是不欢喜!他侧头瞟了眼冯妙莲,见她神色郁郁,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与方才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
他居然嘴角微弯,提着的心也跟着放回了肚子里——还好,她也是这么想的!
昌黎郡王府高大的院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门外果然停着一队带有宫徽的马车和禁卫。他暗自松了口气——看规格,最多是中黄门来传话而已!
穆砚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他率先跳下马背,想去扶冯妙莲下马。
不想她俏皮地一拍他的巴掌,自己利落地跳了下来!他有些失落地收回手,又有些不服气——哦!小皇帝能扶你,我就不能?没义气!
却见冯家中门大敞,素雪正徘徊门前。见到他俩,焦急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大郎和双中官等候多时啦!”
穆砚诧异,脚步微顿,与冯妙莲对视一眼:“大郎也来了?”
冯妙莲也疑惑——长兄不是旬日才来家里么?
二人快步穿过中庭,还未入正厅,便听见里面传来劝茶的声音。
只见魏大母与冯熙高堂正坐。双三念与冯诞分坐二人下首,常氏正殷勤地给众人分茶。
穆砚眉心微蹙——一个黄门而已,还是那个没权的小皇帝派来的,也值当这样小心翼翼地招待?阿舅好歹是郡王,未免太抬举他了些!
他哪里知道,双三念还是冯太后心腹、中常侍双蒙的养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谨慎若冯熙,能不敬着些?
而双三念呢?这也是他第一次被派到外头来办差,还是冯太后的娘家。他可没有他义父的底气,下意识地想站一边侍奉,不想却被冯熙请到了上座,还叫常氏与他看茶。盛情难却,他捧着滚烫的漆盏,亦战战兢兢得很。
“阿耶,长兄!”冯妙莲轻省地与他们打招呼,又问双三念,“双中官是来取作业的么?”
座上几人皆舒了口气——正主总算来了!
双三念一见到冯妙莲,立即腆着脸上前,殷勤地自从人手里接来一个双层的黑漆食盒,打开了与冯妙莲欣赏。
“作业不急。陛下说,二娘爱甜食,这些是膳房的女官新近做的,叫奴带来,给您尝鲜。”他一边说话,一边自然而然地拿矮胖的身子隔开了杵在旁边的穆砚。
穆砚被他一梗,只觉怒火中烧,双拳捏紧就想发作,可上首的冯熙却狠狠瞪了他一眼。无法,穆砚咬牙,愤愤地退到了冯诞身边。
“砚哥今日没去营中?怎么与二娘一处?”冯诞眉头微蹙,直觉不妥。
“唔,告了假!”他不置可否道。两只眼睛似喷火的亭燎,直盯着双三念不放。
冯妙莲跑马半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拈起一个莲花模样的点心,见乳白的皮子上点着姜黄的酥酪,奶香扑鼻,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杏仁眼儿顿时惊喜地瞪圆——“唔……大善!”
双三念见她喜欢,也跟着喜笑颜开——可算能回去交差了!他捂嘴偷笑,小皇帝叫他来收作业是假,看人才是真!陛下貌似对冯二娘严苛,实则心里头想得紧。不然也不会命膳房提前备好点心,巴巴地叫他一早送来。
冯妙莲只尝了几口垫了下肚子,便放下了——没有叫满堂亲眷等着看的道理。
她叫素雪取来作业——厚厚地一沓鱼鳞纸,交于双三念,有些忐忑地道:“麻烦和陛下说一声,一定要看到最后啊!”
双三念有些摸不着头脑,待接过作业,眼神下意识地瞄了眼首张,满纸皆是大大的“一”字,不由眉心一跳,心也跟着提了上来,我滴乖乖——这叫危言危行的陛下瞧了,不定怎样发作呢!冯二娘也忒贪玩了些,陛下的令也敢糊弄!
他不动声色地朝冯妙莲和上首的冯熙行了礼,带着宫人匆匆回去复命。
“赏几样点心也值当叫我们回来。”穆砚对着舅舅抱怨。
冯熙斜睨他一眼——这小子,怎么跟他阿耶一样,不开窍呢?管这小皇帝有没有权,你对人家敬着点,又没损失!
魏大母则拿乡杖杵地,提点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儿,大面子上不能出错。
切,穆砚不屑地撇头。没兵没权的小皇帝,他才不怕!
冯诞跟着瞥了他一眼,摇头不语。他今日来,一面是正好与双三念同路,另一面,也有事要找二娘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