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为佛子白月光》
1. 第1章
广景元年,乱世,诡祟妖祸频生。
*
沙沙——
深夜野林,密雨如织,初春寒气浸骨。
山路崎岖泥泞,暗青树林枯枝遮掩下,一点微弱暖黄透出。一辆破旧骡车缓缓出现在林间尽头,车檐下老风灯被雨水鞭打得来回吱悠作响,忽明忽暗。
王二驾着车此时浑身湿透,冻得牙关直打颤,双手几乎拿不住缰绳,蓑笠吸饱了雨水仿佛一座冷硬铁山,将他牢牢压住。
尽管如此,他仍然刻意与身后能避雨的车厢保持距离。
或者说,是不敢靠近里面的“人”。
那时他心急在天黑前翻过山头赶到云来城,不想在山路口被一位少年郎拦住。
少年自槐树荫蔽处走来,红衣墨发,腰缀一粒雪色绒球,不过十八岁数。
细看下,来人面容清俊苍白,眉淡睫长,却被树影幽深衬出几分秾丽,像似漫天火烧霞垂落下的一缕。
直到少年从小绒球中掏出三块色泽斑驳的灵石,睁着小鹿般的眼眸恳请王二捎他一程,王二才回过神来。
老祖宗有言:入夜行车不载人,山中有声莫听闻。
王二常年跑商,深谙此道,可看着少年病弱清瘦的身躯,再被那人一笑晃了眼,便答应让他上了车。
可自从载了这位少年郎开始。
怪事就来了。
先是一进山便暴雨如注,比自己老爹死的那天下的雨还大。
再是车厢内除了少年的咳嗽声,还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像有什么动物在啃食,叫人听了毛骨悚然。
三是骡车已经在山里走了将近四个时辰,按往常早该到出口了。
眼下道路漫长无际,风灯照不到的四周尽是深黑,只剩下骡蹄踏过水花和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响动,在雨声中交织回荡。
现在王二悔不当初,真是应了出门前卜的那一卦——
大凶!
正发愁时,前方忽然出现一处陌生岔路,边上泥石野草蓬乱交错,蛮横生长。
王二“吁”的一声勒住缰绳,骡车在路口停下。
“咳咳……王哥,怎么了?”车厢内的人注意到动静。
“无事无事,雨大遮眼,路有些难认。哎郎君怎么出来了……”王二回头望去。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撩开车门布帷,车内人探出身。
昏黄风灯映照下,少年苍白面容染上暖色,五官似乎比早前看的要更艳一些,漆黑的眸珠露在火光下,似透着一抹浅亮血色,摄人心魂。
王二心下一跳,骤然想起老祖宗说过的另一言——
样貌妍异者,非仙即鬼。
此时的路无忧并没有注意到王二的心思。
他早在车内就怀疑王二绕了半天路,是在暗示自己加钱,可他全副身家统共不过三块下品灵石,再多也没有了。
路无忧原本打算出来与王二理论一番,谁知道一抬头就见到他黑得发亮的印堂。
再看周围,哦嚯。
见路无忧挑起眉毛,王二顿时搂紧了蓑衣,目露惊恐:“再给我点时间,定能把郎君按时送到,求您不要吃我,啊不是,我是说请您息怒……”
路无忧:?
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朦胧人声从前方左道飘来。
“王二哥——”
“张狗子?”王二听见熟人的声音,忙不迭地回应,又回头朝路无忧解释:“那是先我一步出发的商队兄弟。”
路无忧看向声源处,透过茫茫雨幕,有人影提着灯朝两人挥手靠近,火光氤氲,散发着让人安定的温暖。
“王二哥你走错路了,那边不是去云来城的方向,大伙儿都在这呢。”那人继续挥着手,音调穿过雨声有些失真。
听到商队在前方,王二眼神亮了下,暗自庆幸,汇合后就不必再与少年郎单独相处。
“好嘞,就来。”
路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被虫魅蛊惑的王二准备驱车踏上死路,眉头皱了皱,终于装不下去,抬手狠狠拍了王二后脑勺一巴掌。
他的手冰冷刺骨,王二被冻得浑身打了个激灵,眼耳脑瞬间清醒——
前方哪有人影灯火,哪有岔道,只有一片因连夜暴雨冲塌形成的深壑巨坑!
仔细一看,坑中竟掩埋着数具马车货物残骸,雨水冲刷之下,半张青白人脸从淤泥中露出,死不瞑目,正是张狗子!
王二被吓得从车上摔下来,眼睛瞪如铜铃:“这这这!!!”
“呼——”
风灯倏地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剩淅沥雨声,地上王二张望着四周惊疑不定,骡子焦躁地来回跺蹄。
兀地,林间响起嬉笑声,此起彼伏。
“嘻嘻嘻……”
“有好酒,有好菜,还差谁的好肥肉。”
“你一口,我一口,血肉灌喉咙。”
……
无数黑魆魆人影贴附在林木间,时隐时现。
笑声尖锐怪诞,听得王二寒毛直竖。
“咳咳……这小调真难听,什么你一口我一口的,不嫌腻歪啊。”
雨势戛然而止,鬼影们顿了一下,模糊的五官看向评价者。
路无忧已从车厢内出来,此刻正身形懒散地坐在车辕上,背靠着车门,一条腿随意支起,右手一下下抛着一团雪白的毛球,像个闲散王孙少爷看戏般,打趣时眼角微微挑起,与早前谦逊模样截然不同。
“我当是什么,不过是学人说话的小虫魅。”
王二愣住:“虫魅?那是什么东西?”
路无忧认真的想了想,道:“啊,就是蜚蠊知了应声虫这些,也不是什么东西。”
王二:“……”
“找死——”
一只身形巨大的鬼影听不下去,猛然蹿起,直扑骡车——它人首虫身,鞘翅黝黑油亮,五官潦草敷衍,口中密齿蠕动,毒涎横流,胸中吸引猎物的幽蓝色荧光大盛,正发出尖锐蜂鸣。
其余虫魅也不再遮掩,随着首领一同蹿出,大大小小,手足密密麻麻,共鸣如潮。
“啊啊啊!”王二惊恐欲逃,奈何腿软瘫地,只能发出少女般尖叫。
“说它两句怎么还急眼了呢。”路无忧露出无辜的表情。
“少年郎你别再惹它们了啊啊啊!!!”王二抱头崩溃。
路无忧面对如潮虫群,丝毫不慌:“不过是踢到一团棉花罢。”
巨虫口器大张,眼见逼近骡车。
路无忧将手中毛球往前一抛,“去!”
毛球在空中瞬间化形成一条足有半丈高的雪色凶兽,似犬似狼,犬齿森利。
银狼四足发力,如同一道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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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瞬息间与虫魅首领打了个照面,在其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刹那,狼牙已准确无误地穿透了它的脖颈。
其余虫魅见状,惊恐万状,纷纷逃窜,溃不成军。
追着余下虫魅,将它们赶到一处,未毕,狼嘴一张,小虫魅连同地上巨虫尸体,散作点点荧光,尽数被它吸入腹中。
随后银狼仍警惕地捍卫领地,绕着周围跑了几圈。
直到路无忧难受地轻咳了两声,它才舔了舔嘴巴,乖乖地回到骡车,砰的一声缩成一个巴掌大的雪白小狗跳入路无忧的怀中,嘤嘤撒娇邀功。
王二抱着老骡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生怕路无忧又变出什么。
路无忧一边摸着小狗,一边回想起刚才虫魅,眉头微皱。
这些山中小虫平时只会藏在林间捉弄行商,如今受到死去行商怨愤侵染,竟发生祟化,拥有几分诡祟能力,也敢搬弄雨云,蛊惑行人,尝血啖肉。
这年头世道纷乱,天地间灵气阴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四处奔涌,无序爆发。各地修真人才辈出的同时,妖鬼精怪也越发多和难缠起来,当中尤其诡祟最令人头疼。
诡祟,是天地轮回间贪欲、愚昧、愤怒等妄念所孕育之恶业邪物,又以妄念为食。
一旦成形,后果不堪设想。
路无忧摸了半天舔月,想起还有王二这号人物。
他抬头幽幽道:“王哥,你也该上路了。”
王二闻言大骇,以为自己也要葬身狼口,脑海中迅速闪过八十老母的面容,心中不禁哀嚎:娘亲,儿子今晚就要去西天远航了。
好在路无忧说的是出发去云来城。
骡车继续上路。
王二看不到的车厢内,满是刨花木屑,车门上还有小狗牙齿印,坑坑洼洼。
路无忧捏了捏舔月的粉垫小爪子,训诫了它一番:“别再啃挠车厢了,挠坏了赔不起!”
舔月圆润的豆眼露出无辜,委屈地呜呜了几声,要不是饿了小半个月,它才不会这样呢。
路无忧,作为一个堪比金丹修士的鬼修,连自己豢养的阴灵小狗口粮都供不上,穷酸成这样也是很罕见。
这还得从他身上的反噬开始说起。
路无忧原靠吸收阴气修炼,可自从多年前他为了与那人断得干净,抛弃了傀儡肉身死遁,重塑肉身后,无端得了个奇怪的反噬副作用。
这反噬发作起来,让人识海晕沉混沌不止,偏生还浑身炙痛,如同剥皮挖骨,痛苦得让人恨不得一头撞死,唯有靠吞噬诡祟缓解。
路无忧就这样踏上了一边吞诡祟一边找根除反噬办法的路上。
虽逢乱世,不愁找不到诡祟,但找到了能不能打赢,又是另一说法。
好在吃不到诡祟的时候,能靠净灵丹压制一二分。
但这净灵丹,它贵啊!这丹还只有大城里的药阁才售卖!
入不敷出,不穷就怪了。
路无忧手里净灵丹早已所剩无几,他本想着御空前往最近的云来城传送阵,转到别处大城购药。
不料半路上反噬发作,修为感知受限,路无忧只好将自己伪装成一朵人畜无害的小白花,让路过的行商捎自己一程。
没想到这一路一波三折,花了钱还要倒贴替人消灾。
所幸接下来无惊无险,天光微亮,骡车稳稳当当驶入了云来城。
2. 第2章
清晨,云来城传送码头上,人声鼎沸。
庞大的水行龟悠然停卧在岸边,青褐背甲上驮着一座恢宏大气的灵楼。龟甲宽大坚实,上覆一层浅青色水草,上面朱楼碧瓦,楼阁亭台错落有致。
岸上往来的车马杂役如蚁群/交织,进行着最后的检查与装载,确保数百人接下来的出行补给无误。
沧元大陆按东、南、西、北、中的地理位置,共分五州,各州占地辽阔。
两州大城间距之广,即便是能够撕裂空间的修士也要不眠不休花费半年,更不提其中消耗的精力修为。
因此仙盟在各州城池间设立了传送阵道,方便修士宗门乘坐通行工具互通往来。
云来城虽为小城,但位于东州边境,与南州以碧江相连,是重要传送城池。
今日码头停泊的灵船不多,显得行龟灵楼尤为突出。
大陆通行工具普遍都是灵船云航,行兽虽然又快又稳,但一顿喂食至少消耗上万灵晶,多为尊者大能出行使用。
路无忧下了骡车,朝路人打听,那是本地门派云来器宗出行工具,云来器宗将前往若阳城参加秘境。
若阳城一方大城,必定售卖净灵丹。
目的地相同,这样白嫖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至于混上船什么的,路无忧作为被仇家追杀经验丰富的鬼修,伪装躲藏技巧自然不在话下。
略施小计便轻松骗过了入口核查的执事。
随着朝阳升起,载有数百人的水行龟长鸣一声,划破波涛,泛起粼粼波光,在传送阵法加速下,往南游去。
灵楼共有五层。
由下往上级别越高,每层均设置了精巧的空间阵法,使得内部空间比外部所见要大上数倍,格局形同豪华客栈。
一楼呈回字形结构,此时大厅里聚集了不少外门弟子。
而路无忧已然换了一副面皮,身着浅褐色道服,化身为普通杂役,舔月也变回了毛球挂坠,一人一球正混在其中,假装端茶递水,实则观察着周围。
“咱们宗今年怎么这么大方,竟然舍得给咱们用行兽了?”
三五个蓝袍弟子凑在一块唠嗑。
“不是,兄弟你也闭关太久了吧,最近灵船事故频发,闹得沸沸扬扬,谁还敢坐船,几个传送城点都在着急排查原因呢!”其中一个弟子露出八卦的样子。
“好几艘灵船在启航的时候好好的,可等到了终点,只到了一艘空船,船内腥臭冲天,不知发生了什么,上面几百人连同随船长老都不在了!”
“!”
“我在仙盟的表兄让我此行多加小心!说是……”另一个短粗眉弟子左右看了看,再掩着嘴巴小声道:“那几艘船的人是在途中叫诡祟给吞了!”
昨晚山里虫魅,连最低级的诡祟脚趾头都够不上。
这诡祟吞了这么多人,要是被它盯上了,以自己现在这个废物点心的状态,怕是有些难办了。
路无忧听到这里,顿感头疼。
“不过咱们也不用担心,咱们的灵楼比灵船安全多了,更何况仙盟委托了西州玄禅宗精英弟子给各宗门护航。”短粗眉接着说。
“玄禅宗?!那可是一品仙宗啊!”其中有人惊呼。
沧元大陆广袤无垠,世家门派多如繁星,能称得上一品仙宗就只有七个。
短粗眉点了点头:“我表兄还说了这次带队除祟的是玄禅宗佛子。”
“莫不是那个沧元榜榜首……祁澜?!”
“不错,而且有他在,这次诡祟必定手到擒来。”
“这是为何,李兄快与大伙说说!”
短粗眉见众人求知欲满满地盯着自己,顿时得意起来,胖掌一挥,说书范就上来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佛子祁澜,尊号寂空,曾为素人十九载,一朝闻道,仅用一年便觉醒金刚佛骨,尚不足百岁时,已问鼎元婴。”
“嚯!金刚佛骨又是何物?”
“那可是诛杀妖魔鬼怪的神兵利器,便是多少诡祟,皆难逃一死。”
……
路无忧想起曾在一次祟乱中遥遥观望过那人。
城楼火海狰狞翻涌,映红半边夜空,那人浮空而立,雪色僧袍染了火光,贴着身体猎猎翻飞,勾勒出健硕分明的峻拔躯体。青年腕上佛珠剔透耀眼,单手轻轻一抬,便将狂躁诡祟困在咒法樊笼。
火舌热浪,恶鬼嘶嚎,未曾融他眉目冷淡半分。
仅他一人,抬手诵经间,一城鬼邪尽数灰飞烟灭。
男人成熟张力蓬勃而出,和自己相识的时候很不一样。
多年前两人相遇时,祁澜只是个单薄瘦削的凡人小子,不曾名动天下。
路无忧当时也不过是躲避仇家追杀的鬼修,只是在看似寻常的某日里,路过一处偏僻旮旯的山野村落,又随手救下快被地主恶奴打死的祁澜。
两人就此结缘。
一来二去,动了真心。
两人相遇相识相爱,如同话本子里俗套的桥段,分离时亦是。
尽管路无忧修炼鬼道,常年受阴气侵蚀,记忆总是混沌残缺,但他永远都记得自己死遁弥留之际,祁澜抱着浑身染血的他,脸上露出慌乱空白,惯常温热的掌心那日冷得像鬼界阴河里的水,却偏偏要徒手去堵他胸口破开的血洞。
路无忧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神态的祁澜了,自他十八岁成年后就变得冷静自持,对自己的调戏捉弄,也不再面红耳赤。
而那时,他却用尽力气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尸体,眼底血色比两人身上穿的新郎服还要红。
魂魄脱离时,路无忧后悔了,后悔就此死遁离开。
然而,一去经年,两人早已佛鬼殊途,再无重圆之日。
……
“听闻尊者入宗前有过一位白月光道侣,不知真假。”话题开始跑偏。
路无忧来了点精神,竖起小耳朵。
难不成祁澜还忘不了自己?可他不是说要是自己死了,就找个更好的道侣?
“嗯,确有此事,据说是南州碧霄宗的一名剑修。”
“霁月清风,很是温柔善良。”短粗眉又补充道。
无名鬼修本人——路无忧:。
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路无忧垂眸,鬼道人人喊打,两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殊途,更何况当时那样的诀别,祁澜应该也不愿再与自己有纠葛。
另寻他欢,这样也好。
云来器宗不过一个小城宗门,想必也轮不到尊贵的佛子来这护航。
与此同时,四楼宽阔阁台上,江风清朗,遥望水天一色。
云来器宗掌门云炼,约莫五六十岁,头束金冠,锦衣玉袍,神色比往日更为严肃慎重。此刻他正携一众精英弟子,迎接前来之人。
四名白衣禅僧双手合十,踏空而至,落地无声,僧袍随风摇曳。
三名面容身形相同的小佛修,步伐一致,跟在一名高大佛修身后,颈带佛珠,额点朱砂,垂眸低眉,面容姿态庄严平和。
为首者一袭雪色僧袍,袈裟上绣浅金咒文,身姿仿若极峰上覆雪的青松。
他手中佛珠莹润剔透,脸上神色极淡,五官却透着肃然凌厉之气。
云炼躬身作揖行礼,身后弟子跪拜一地。
“此次出行,有劳寂空尊者。”
*
路无忧困得呵欠连天,在一楼端了小半天茶,第五次把热茶倒在某位弟子的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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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裆上时,终于等到换班时间了。
他修为受限,昨晚又行了一夜的路,年纪大了就是熬不住啊。
交班的另一个杂役只听到路无忧嘟囔的后半句,左看右看,愣是没在那张清秀的脸上看到一丝岁月的痕迹。
路无忧也没在意,只是老油条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出了大厅。
准备找个地方睡觉时,路无忧在走廊上被一名紫衣执事唤住。
执事细眉窄目,尖声尖气道:“掌门设宴招待贵客,传菜人手不足,你换身衣服,随我前去。”说罢,他又挑剔地看了一圈路无忧,露出勉强尚可的表情。
路无忧:啊?我吗?
执事看路无忧呆愣着,不耐烦地催促了几句:“就你了,快随我来吧!”
路无忧:行叭。
路无忧换了身淡青衣衫,跟着执事层层往上,来到四楼宴厅。
厅内早已有十数名青衫侍从等候,加上路无忧,共有十六名。
紫衣执事领着众人进入厅旁隔间,才一进门,室内灵气腾腾,鲜香扑面,香得舔月差点化为狼形蹦出来,路无忧眼疾手快摁住腰间毛球。
不怪舔月,连他也可耻地馋了。
黄花梨木长桌上已备好菜品,白琉璃碟上是芙蓉素鸭,片片鲜嫩清新,翠玉碗里菩提玉斋,粒粒晶莹,往后看去桂花流苏翅、青云灵芝……一桌灵膳琳琅满目,险些望不到头,因底下灵阵蕴护,还保持着刚出锅的腾腾热气。
看着一桌可望而不可及的灵食,路无忧偷偷擦了口水,悲愤不已,真是仙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鬼!
执事检查完菜品,又细细教导了众人端碟操作。
指导完毕后,他又再三强调:“诸位负责从此处传菜至宴上,虽不需伺候,但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机灵行事,否则出了差池,后果自负!”
“是。”众人低头应道。
执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路无忧,只见他低首伫立,淡青衣领处露出的瓷白脖颈,如沾了露的薄荷芽叶,轻轻一掐便嫩得出水。露出的小半张脸乍看下虽不惊艳,却无端透着一股清新,即便排在队伍最末,也让人难以忽视。
只可惜今日招待的是那无情无欲的佛子。
执事暗叹一声,不作他想,站到了门口随时待命。
很快,掌门云炼正带着玄禅宗四人来到宴厅。
执事挥手,十六名青衫侍者低眉垂首,托着精美的菜肴,依次从隔间轻步而出。
云炼拢了拢锦袍,面带微笑,道:“尊者不辞辛劳,连夜抵达云来城护航,尚未曾好好招待。现备了几道薄菜,还请各位赏……”
“光”字还没说完,侍者队伍末尾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手中菜肴,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祁澜本不欲停留用宴,此刻也闻声望去,看着地上的狼藉,微微皱眉。
云炼一时语塞:“这……”
门口迎接的执事面上青白交错,快速小步跑过去低声训斥,被训的小侍者垂着头,连声道歉,但少年语调轻扬,仿佛天生带着一丝散漫笑意。
祁澜缓缓收回目光,语气不冷不淡:“掌门不必如此多礼,眼下还是布防要紧。”
云炼连忙点头应是,立刻带着祁澜往顶层议事厅上去。
看着掌门带着贵客离开的背影,紫衣执事万分后悔,没想到这少年看着机灵,连端个菜都不会,他狠狠地剜了一眼对方。
打翻东西的路无忧一脸无辜。
真不怪他,这身衣衫束手束脚,腰间毛球还一直闹着要吃饭,没想到掌门和贵客一来,那家伙更是蹦跶不停,一不小心就把菜打翻了。
等应付完执事,路无忧抬起头,仅瞥见素白僧袍一角消失在门边。
3. 第3章
“您、您是说那祸害灵船的诡祟已经混入楼内?!”
云炼被这个噩耗当头一棒砸下来,惊出一身冷汗。
此时,众人已经聚集在灵楼的顶层议事厅中。
祁澜对云炼的惊慌丝毫不为所动,他坐在漆金檀木椅上,僧袍透着冷淡的檀香,眉眼锋利,不似超脱俗世的禅修,倒像未发作的凶面罗刹。
“可是我们出行前分明用勘铃检查过灵楼内外,均无诡祟藏匿……”
勘铃,是常用检测诡祟之气的法器。
看着祁澜面无表情,云炼说着说着,愈发小声,最后竟停了下来。
祁澜平静道:“这诡祟已被定为屠阶。”
自乱世诡祟频发,现世方式和形态各异,智慧与能力亦大相径庭。
若诡祟依附他身,轻微时或许仅带来些许不幸,危害数人性命。一旦其力量强大,甚至能够颠覆一地的秩序与规则,造成深远影响。
仙盟便将其按作乱的规模与伤害由小到大,定为残、戾、屠、极、灭五阶。
屠级诡祟势凶如猛兽,足以倾覆家族,荡平城池。
该级别诡祟一旦隐匿起来,非元婴修士所能察觉,而勘铃只可查残、戾两级诡祟。
“可这诡祟也才出现不足两月,所吞食之人总计不超五百人,何曾能够得上屠级?”
云炼抱着一丝希望:“有没有可能是误判……”
祁澜淡然陈述:“这诡祟共劫掠四艘船,从起初的数十人,增至如今数百,胃口成倍膨胀。即使是船上有能对抗戾级的金丹修士,也被其吞噬殆尽。”
可见这诡祟已超戾级,众人心下了然。
云炼只有金丹修为,更是忧心:“这可如何是好。”
旁边一位小佛修笑眯眯开口解释:“掌门不必担心,尊者已有计划。”
小佛修看了一眼祁澜,见他未责怪自己插话,安心继续:“只是还需劳烦您暗中通知弟子杂役今夜暂避留心,以免被诡祟察觉。”
云炼知道事态严重,拱手应下:“一切按尊者安排即可,云来器宗必将竭尽全力相助,还望诸位救我宗弟子于水火。”
……
商讨结束,云炼立马着手底下人执行计划之事。
一切确保得当后,云炼又亲自送玄禅宗等人至云水间歇息。
水行龟驮着灵楼行驶茫茫江涛上已过大半日,还有两日余才抵达若阳城。
云水间位于顶层的另一侧,落地窗棂外流云变幻,夕阳金光撒满江面,此时室内同样沐浴在落阳余晖之中。
祁澜静坐在蒲团上,吩咐三名小佛修今夜镇守位置。
小佛修三人领命,不敢有丝毫逗留,迅速又安静地退出了舱房,留下满室静谧。
今日是佛子道侣的忌日,相传那位剑修被诡祟所害,芳年早逝。
每逢此日,佛子面上不显,也不诵经祭奠,但对诡祟邪修灭杀总是格外无情,甚至几近狠绝。
似乎以此慰藉那位在天之灵。
祁澜诛邪手段之刻薄,便是魔修也自叹不如,若不是他已达心境大圆满,宗内的长老弟子们几乎都要怀疑他是否已近堕魔边缘。
夕阳将落,祁澜轻轻拨弄着手上佛珠,眉眼平静,他的半边面容在窗外残阳映照下,镀上了一层血色,宛如地狱修罗。
只等夜色降临,屠戮鬼邪。
入夜后,灵楼实行宵禁,众人在安排下早早地回房休息。
深夜,空气中透着淡淡的寒气,藏匿着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潮湿腐臭。
两名巡逻弟子提着烛火,手持勘铃,走过二楼长廊。
转角上楼时,一道黏腻黑影从地板缝隙钻出,悄无声息往二人刺去。一道淡金屏障将黑影猛然弹开,黑影瞬间缩回暗处,两名弟子一无所觉,继续往上巡查。
……
太安静了。
路无忧轻轻睁开双眼,警觉地看向门外。
灵楼一层居住人员最多,就算入夜再安静,也会有点声音,现在却一片死寂。
如同污水发霉的恶臭愈发浓烈,渗透了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这般腐臭,看来是白日里弟子们所议论的诡祟。
路无忧心想自己这么柔弱就不上场了,等巡查弟子发现该诡祟,人多力量大,总能解决。
不料门外的恶臭突然消失。
唰——几道尖锐的触手猛然从窗外破入,直冲路无忧背后刺来。
好好好,玩声东击西是吧。
一道银白自路无忧左袖中闪出,以雷霆流光之势,利落削断偷袭的触手。
那道银白回到路无忧手中,那是一柄尖刺,通体骨白莹润,约一臂长,从柄至尖逐渐收窄,锋利如针,滴血不沾。
下一刻,轰然一声巨响!房门连同墙壁应声崩裂,木屑碎片四溅。
路无忧闻声望去,只见原本门墙已破开一个大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外面诡祟阴森的模样。
眼前的诡祟,如同一滩流动的潮湿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潮湿。扭曲的形态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凸起的数条触手像蜿蜒的黑蛇蠕动着,尖端不时滴落水珠。
“滴答……滴答……”
诡祟表面没有明显五官,即便如此,路无忧也能从那漆黑中感知到它散发出来的赤裸恶意。
就是不知道这诡祟本体究竟是何物。
*
水祟双眼处空洞漆黑,它紧盯着眼前的猎物,盘算着从哪里将他拆吃入腹。
它原本仅是碧江一个渺小存在,依附在沉船的残骸上,随波逐流,日复一日。
目睹无数灵船载着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与希望,越渡江水,直登青云。
直到某个灰蒙的黄昏,一颗奇特的珠子落入江中,如同一道美味佳肴,诱惑着它。它本能地伸出触手,将其紧紧包裹。
那是它第一次吃到如此鲜美的食物,其中怨念和未散的生气让它沉醉。
然而,那般美味并非日常可得,饥饿驱使它变得狡猾残忍。
它开始诱惑江边的行人溺水,每次成功的狩猎,都让它更加强大,也更饿了。
逐渐,它学会潜伏在灵船之上,主动出击。屡屡得手,也让它进化出更高的邪智。
此刻,它又在这个猎物上闻到了如最初美味那般的香气。
深深勾起它的食欲。
*
刚刚如此大阵仗动静,附近杂役的房门却没有一丝动静,显然是事先得到了通知。
路无忧恍然大悟,难怪执事上午恨不得宰了自己,下午却单独分了一间偏僻房间给他,说是排剩的。当时他虽然有些奇怪,但得了便宜,也未深想,反而乐得自在。
原来自己被当成诱饵了。
“舔月!”路无忧厉声喝道。
“吼——”舔月立刻化作银狼朝水祟扑过去。
舔月按下水祟,锋利的犬牙从它身上撕下一大道口子,水祟痛极,发出刺耳的尖叫,同时急剧收缩,压成一条极细的黑线,以惊人速度从舔月爪牙下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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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水祟逃脱的一瞬间,路无忧手腕猛地一甩,骨刺破空疾射而出,但黑线灵活一扭,钻进木板间的缝隙,犹如鱼入汪洋。
路无忧眼睛微眯,就要掘地三尺把它揪出来时,身边的舔月突然抽搐倒地,路无忧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检查。
舔月接触过水祟之处毛色已转为青紫,明显是中毒迹象。
它随着路无忧身经百战,早已有了抵抗一般诡祟毒素的能力,可见这水祟毒性之烈。
路无忧迅速往它嘴里塞了一颗解毒丹药,心疼地安抚着舔月,让它赶紧变回腰间毛球休养。
等路无忧再次抬头望向四周,木板墙壁已覆盖上一层厚厚石质白灰,密密麻麻凸起一簇簇鼓包,如同蜂窝般拥挤。
鼓包中央钻出暗红色枝蔓,如一条条毒蛇,在走廊中蜿蜒游曳。
路无忧心下了然:怪不得。
这水祟本体是蚵沏仔[1],融合了剧毒水莽草,草木石壳,与行兽龟甲融为一体,从底部钻入灵楼,让人难以发现。
数道枝蔓像迅猛的鞭子一般,挟带着刺耳的尖啸,向路无忧抽打而去。
路无忧闪身躲过,落地时,一阵熟悉的眩晕突然袭来,炙骨剧痛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
——反噬。
路无忧眉头紧皱,下意识用骨刺接下枝蔓的攻击,并往后退去。原本他还想着能撑到若阳城,没想到反噬比预想发作得更快。
反噬的痛苦已经开始在体内肆虐,每一下动作都如同刀割。
路无忧再一击打退藤蔓后,额头细密的汗珠已滑落至颌尖,他咬紧牙关,单手掏出储物袋里的丹药,手不禁微微发抖。
净灵丹只剩最后一颗。
恰逢又一波灼热疼痛自丹田深处涌上,路无忧手上动作一顿。枝蔓趁机偷袭,指尖丹药被打飞,远远地落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
路无忧一声暗骂,抄起骨刺不甘示弱,反手狠狠刺入底下的枝蔓。
水祟骤然痛极,簌簌声中,枝蔓飞快回缩,留给路无忧一小片正常的空间。
“呼……”
路无忧几乎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反噬的剧痛仿佛无数细密的针尖扎进骨髓。
体内冷热交织,五脏六腑被撕扯,让他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喘息。
识海快融成了一团浆糊,混沌不堪。
水祟的包围使得空间的空气逐渐稀薄,路无忧呼吸困难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要撑住。
……得赶紧找到水祟的核心……
“!”
漆黑锐利的触手突然从地下爆裂而出,墨绿色剧毒光泽在尖端赫然闪烁。
路无忧呼吸一窒。
瞬息间,一只刚劲结实的手臂猛然环住路无忧的腰间,轻松一揽,旋即将他带离触手的攻击范围。
昏暗中,路无忧勉强站稳了身形,他身后紧贴着一副宽大结实的身躯。两人此时正躲在走廊的拐角处。
路无忧背对着那人,腰间被对方稳稳扶住。
“你……”路无忧喘着热气,视线边缘隐约捕捉到一角雪白衣袍。
“别出声。”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路无忧耳后响起,带着几分清冽,让人不自主想要凑近。
两人贴得如此之紧,以至于路无忧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共鸣。
但他耳朵里此时充满了混沌的嗡嗡声,无法分辨出具体的话语。
只闻到对方身上疏淡的檀香,隔开了空中的恶臭。
4. 第4章
“丹药……”
路无忧身体柔软无力,意识模糊不清,只想尽快找到那颗不知道在哪的丹药。
祁澜发现了怀中人异样,目光一闪,他刚赶到时,捡到一枚被水祟击飞的丹药,看来是这人用来解毒的。
祁澜将丹药递给他,却发现对方手臂无力垂下,根本无法接稳。
祁澜心念一动,让他靠着自己,然后用二指夹着丹药,小心向路无忧唇边送入。
路无忧柔软的唇瓣微启,有些急切地攫取丹药,不慎舔到了祁澜的指尖。
祁澜眉头微微一蹙,始作俑者毫无所觉,只沉浸在药力起效的舒适中。
丹药入口后,一股柔和的清流涌遍路无忧全身,很快平息了他体内四处冲撞的痛楚与炙热。
可见这净灵丹贵,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反噬被压制下去后,路无忧恢复了几分精神,准备向来人道谢,抬头后却愕然发现眼前之人,竟是祁澜。
难不成自己的反噬又严重了?!
路无忧摇了摇头,再看对方。
即便处在暗中,祁澜五官仍不掩锋芒,沉眉压眼,目光极为冷淡,雪白僧袍穿着他身上熨帖无比,显出衣袍下结实隆起的肌体。
操,还真的是。
“感谢尊者搭救。”路无忧反应过来后,迅速垂下眼帘,假装镇定,心下却不住思索,他怎么会出现在此,云来宗今日接待的贵客莫非就是他?!
幸好自己戴着荒川鬼市特制的人皮面具。
祁澜看了路无忧一眼,淡淡道:“不必多礼。”
手上却没有将他放开。
“那个,尊者大人,我应该可以自己站稳了……”路无忧小心翼翼提醒道。
却不想祁澜下一刻将他抱得更紧,路无忧脸颊直接埋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路无忧:!!!
下一刻路无忧心头一凛。
走廊上盘旋的枝蔓发现了两人藏身的角落,化作锋利毒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拐角扎来!
“当心!”
隔板木块崩裂碎开,路无忧与祁澜几乎同时反应,身形一闪,分左右两侧避开。
路无忧落地,抽出骨刺,寒光一闪,半空枝蔓被齐腰斩断。
深藏底下的水祟一声凄厉的啸叫。
断裂的枝蔓落到地上,虽有所消减,但又与狰狞本体缠绕融合,重新生长。
祁澜目光掠过路无忧和他诡异的武器。
“这水祟的祟核藏在天花板那个最大鼓包里面。”路无忧眉头紧锁,看着前方,全然没有注意到祁澜的打量。
之前交手他已经发现了水祟一直护着天花板,不让靠近。
万事万物皆有弱点命门,诡祟也不例外。
它们由各种恶念力量孕结而成,凝成邪胎核心,再不断的壮大反哺。
这些核心称为祟核,是诡祟凝结成形的关键,与本体息息相关,一旦被击破,诡祟就失去根基,无法成型作恶。
因此唯有击破祟核才算得上真正消灭诡祟。
他话音刚落,祁澜手上便已拈花成印,幻化出一道道梵文金缕。
金缕丝丝入扣,柔韧锋利,密如金绸绫带,疏若剥茧抽丝,此刻如流水般奔涌而出,将猩红枝蔓一一紧缚,使其无法挣脱。
天花板的祟核鼓包同样被裹紧禁锢,现出海簇本相。
眼见穷途末路,水祟竟濒死挣扎,耗尽体内能量爆发出直达两人识海的幻音妄语——
那是人们心中最想听到的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只为迷惑替死鬼踩中它布满毒刺的陷阱。
路无忧身形一滞,瞳孔在瞬间微微扩张,如同深潭泛起涟漪。
……
熟悉的少年音容在眼前浮现,路无忧一时恍惚。
“感谢恩人今日相助,若非如此,家母定无法顺利安葬……”
十六岁的祁澜眉骨上有着被殴打的伤痕,穿着生麻孝服,孤伶瘦削。
“今天吃红烧兔肉,您要试试么?”
十七岁的祁澜已拥有一副挺拔身姿,眼睛里藏着细碎笑意。
“要是你先我一步离世?那我就再找个更好的郎妻。”
十八岁的祁澜肩膀宽阔,眉眼间变得稳重。
更好的郎妻吗……
这样也好,总比执迷不悟好多了。
……
路无忧猛然清醒,目光转向旁边的祁澜,见他根本丝毫不受影响。
祁澜盘动手中剔透骨珠,口诵经文,梵文金缕联结成网,一寸寸锁紧诡祟。
对面诡祟似乎知道比起路无忧,危害它生存的祁澜更为恐怖,集中全部幻音攻击祁澜。
路无忧无法得知祁澜识海中听到了什么声音。
在交织爆发的灵光中,他看到祁澜手中动作似乎轻微停顿了一下,但不确定是不是看错。
随即梵文密网骤然加速收缩,带着凌厉的气息,轰然将诡祟爆压破灭。
尘烟落定,一切回归寂静。
不错不错,无惊无险又过一劫。
路无忧偷偷摸了一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呼,还好没破。
他大喇喇的上前向祁澜道谢:“多谢尊者大人及时出手,否则小的今夜就要葬身诡祟腹中了!”
祁澜比路无忧要高一个头,他垂眸,目光拂过路无忧的脸庞,带着几不可察的审视——
眼前的杂役少年身穿青衫,肤色健康,五官端正清秀。
路无忧感觉祁澜的视线怪怪的,但又不好说什么,要算下来还是祁澜帮忙解围了,给他多看两眼也不会掉块肉。
只是他腰间上的毛球,从刚才看到祁澜开始就隐隐躁动着,非要往人家跟前凑。
要不是有带子系着,它能蹦到人家脸上去!
路无忧抓住毛球,用力地捏了捏。
祁澜盯着路无忧抓着毛球的手,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路无忧感觉一股莫名热意。
难不成这就是佛修对鬼修的天然压制?
“咳,那什么,这诡祟也解决了,我就先回房歇息。”
见祁澜没出声,路无忧打算先行告退,转身欲走。
不过怎么脚下沉重,步子迈不开。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从肩至脚,已被金色绫带缠绕束缚,绫带上流动着梵文法咒,为金缕所织。
路无忧:?
路无忧又转头回来,皮笑肉不笑:“尊者这是何意?”
祁澜仿若冷厉淡漠的判官,盯着路无忧道:“你,形迹可疑。”
路无忧:??
人家包公是青天大老爷,你祁澜怕是清汤大老爷,在这乱判呢?
怎么就看出他形迹可疑了?!
玄禅宗的佛经莫不是读了会伤脑子?
“身为鬼修,为何冒充杂役混上灵楼?”
“……”
一天下来端茶递水,杂役身份代入太强,差点忘了自己是混上来的。
路无忧试图辩解:“我是鬼修不假,但混上来只是想搭个顺风船而已。再说刚才除祟我可没少出力!”
“不是因为诡祟盯上了你?”
“……”
要这么说,也对。
路无忧继续据理力争:“那我真要有什么坏心思,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见祁澜默然不语,路无忧心生一计。
他小步蛄蛹到祁澜跟前,眉眼弯弯,笑眼里带着戏谑:“尊者怕不是对我一见钟情,舍不得我走吧?”
原本他只是想着恶心一下祁澜,让他放开自己,但没想到抬眼看去,祁澜眸瞳极黑,似一泓幽暗望不到底的寒泉,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路无忧心头莫名一慌,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脚踝被金绫缠住。原本平衡被打破,眼看着就要仰倒在地上。
宽厚的手掌再度稳稳扣住路无忧腰间,将他拉回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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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澜手掌温热,抚在腰间,似乎又惹起了先前反噬的灼热,让惊魂未定的路无忧有些紧张。
他想起初识祁澜的时候,这小子可是十分招村里少女欢喜,可这人跟瞎子般对一切投怀送抱熟视无睹。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祁澜现在变得也容易与人亲近,让人怪惊讶的,念经居然还有这功效。
为了缓解尴尬,路无忧故作轻松,却不敢再看祁澜:“哎,尊者如此倾心于我,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就以身相许?”
却没注意到祁澜面色不变,眼眸蓦然深沉晦暗,一丝欲念翻涌而出,又悄无声息消隐,平静得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
众人赶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一幅景象——
瘦弱清秀少年被高大的佛子拥在怀中,露出的半侧身躯被金绫紧缠,腰线尽显,如同东海金梦鲛人。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贴着佛子温声笑语。而佛子半张脸掩藏在黑暗中,让人无从得知他的神情。
祁澜察觉到众人视线,金绫意随心动,贴着路无忧的腰身往上收回,改为缚住他的手腕。
身上的束缚一松,路无忧顿觉舒坦多了,活络着腿脚,怪祁澜现在才发现那样缚住他,有多么不方便。
“禀尊者,诡祟分身已诛。”三名小佛修快步上前,躬身汇报,云炼和数名精英弟子跟在其后。
祁澜确认路无忧站稳后,才道:“好。”
随即,再看向云炼:“水祟本体亦已伏诛,云炼掌门可安心。”
“谢尊者。”云炼感谢一番后,目光扫过路无忧,皱眉:“不过这位是?”
作为掌门,云炼自是对自己门下弟子了如指掌,如今这里出现了一个生面孔。
路无忧刚才与诡祟缠斗,反噬又发作了一通,身上已透出淡淡鬼气。在场众人都发现了他鬼修的身份。
祁澜:“一名混入楼的鬼修。”
众人:?这我们也能看出来。
云炼:“莫非就是这鬼修将诡祟带入楼?”
云炼看向路无忧的眼神透露着不善,别以为他不知道有些鬼修魔道会豢养诡祟作恶。
路无忧原本还沉浸在找出三个小佛修的样貌不同之处,听见云炼这话,回过神来急忙辩解:“哎,这就冤枉错人了,我刚才还协助尊者大大除祟呢!不信你问他!”
他的手被金绫缚着都不安生,不忘用手肘杵了杵祁澜,这一幕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大胆,着实大胆!
众人心想,佛子的衣袍是你这个鬼修能碰的吗!也不怕上边的梵文禅法下一秒把你超度了!
祁澜神色自若:“在我赶到之前,是他牵制诡祟,护了一众弟子。”
“听到了吧!”
路无忧嚣张得意的嘴脸,让众人愤愤想到,刚才看到的什么柔弱少年金梦鲛人确实是幻觉,毕竟不可能会有这么贱兮兮的鲛人!要不还是把这厮原地超度了吧!
没等路无忧得意太久,祁澜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这鬼修混入灵楼,原因尚待查明。”
云炼闻言又立刻警惕了起来,眼睛上下打量着路无忧,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
路无忧见状,眨了眨眼睛,试图露出真诚:“掌门您看我真诚的样子,我只是为了顺路到若阳城而已。”
祁澜听闻若阳城三字,眉宇微动。
“掌门,您得信我啊!”路无忧还在试图打动云炼。
“不信。”
“……”
云炼不再听其狡辩,挥手唤弟子过来将路无忧带去仓库关押。
“等等!你们就是这么对恩人的吗?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喂喂喂!”路无忧左右蛄蛹,躲着准备过来抓自己的两名弟子,誓死不从。
祁澜:“且慢。”
众人停下动作。
“让他随我同住即可。”
祁澜此话一出,不仅再次让云来器宗的人瞠目结舌,更是惊飞了小佛修三人。
5. 第5章
小佛修三人神色各异。
自祁澜入玄禅宗以来,衣食住行均自己打理,从不假手于人,也绝不与他人同食同住。
其中一名小佛修眼眶都要红了,就差哭出来,有一回临时除祟,荒郊野外苦寒之地,尊者宁愿自己在山洞外打坐守夜,也不愿与自己共寝一地!
这鬼修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让尊者破例替他说话,还与他同住?!
祁澜淡淡道:“鬼修手段多端,若仅靠弟子看守,恐生变故。”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什么嘛,看来是他们想多了。
佛子大大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为了灵楼保驾护航罢。
手法多端的鬼修本人路无忧,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被金绫捆住的手腕。
原来自己有这么厉害啊。
云炼对祁澜说的深以为然,点头道:“既然如此,便依尊者之意,将此人送至您的房中。”
路无忧:这话怎么听着就这么怪呢?
路无忧就这么被水灵灵地押到顶层云水间,其余人早已悉数退下,其中一个小佛修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剩下他和祁澜,独处一室。
此时深夜,祁澜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站在厅中,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沉默。
路无忧趁机打量着房间。
不得不说,云来宗为了表示对佛子的尊重,在空间和布置上花了不少心思。
云水间格局周正,几乎占了整个顶层的一半,竹叶纱灯下,暖光满室。
入口玄关处座了一扇山水绢丝屏风,越过屏风,厅中央一方沉香矮桌,清淡檀香从桌上金兽小炉中缓缓吐出,其下铺着两块栀黄蒲团,侧边落地长窗,映着江夜熠熠流光,窗边玉瓶翠竹,清淡修长。
右方穿过隔罩是寝榻,纱幔随风拂起,隐约见得装饰配色不俗不浓,素雅得体。
房间內安置着聚灵阵,保持洁净温暖,灵气充沛。
路无忧想起自己窝着的那个单间,逼仄简陋,连诡祟都不愿踏入,甚至轻轻一戳就碎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是修成肉身的鬼修,也勉强算人吧。
路无忧打量完,不敢瞎动弹,于是他抬起被缚住的手腕,卖可怜道:“尊者大人,你看我也跑不掉了,能不能先解绑。”
他原本寻思着老实点听从安排,可手缚久了又实在有点酸疼。
祁澜被打断思索,淡淡觑了他一眼,抬手结印。
路无忧一看解绑有戏,顿时来了精神。
祁澜指掌修长匀称,利落有力,手中结印时,素白袖袍没有一丝晃动,颇有一种赏心悦目的刻板正经,反倒腕骨上缠着的几圈小佛珠透白莹润,随动作折射出灵动光泽,与持有人肃然的气质截然不同。
跟面上带有陈旧刀疤的猎人手上不拿屠刀,反而系了个水粉色的缎带一个道理。
就……蛮怪的。
还没等路无忧观察完,印成落下,祁澜收回手,那剔透佛珠再度被宽大僧袍所覆盖。
一道圆形金光随之在二人脚下亮起,带着凛冽森严的气息,向外蔓延,完全覆盖整个云水间后,渐渐消隐。
金光完全消隐的瞬间,江上浪声与楼层细微的人声全然断绝,房间被佛门禁制笼罩,呈现无形封锁的姿态。
路无忧:“……”麻了。
手上束缚没解,屋子又加了一层禁锢。
牢牢地,很安心。
路无忧的眼里已经失去了光。
祁澜站在原地唤他:“过来。”
路无忧顿时心生警惕怀疑,他担心祁澜会不会给自己再套个紧箍咒什么的,又想着凑近去卖惨会不会更方便,一时间脑内摇摆不定,天人交战。
还没等路无忧决定好,祁澜主动走了过来。
眼看祁澜一步步逼近,路无忧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有些紧张。
对方高大的身躯压迫感极强,明明是个佛修,理应慈悲为怀,可当他目光锁定自己时,却像极了猎人准备着手处理捕获的猎物,危险意味十足。
而祁澜只是走到路无忧跟前,捉住了他被金绫缚住的双手。
宽大的拇指轻轻一抹,腕上的金绫瞬间化作流光散逸。
许是因为鬼修阴气过重的缘故,即便是修成人身,路无忧的体温也较其他修士低上许多。当祁澜的手碰过来的时候,路无忧险些被他炽热的手掌烫着。
解开金绫后,祁澜很快收回了手,目光却落在了路无忧的手腕上。
瘦削手腕露出数道极深的红痕,一看就是被缚住的人试图自己挣开,导致金绫越缠越紧。
见祁澜眉毛微拧,路无忧怕他变卦又把自己给捆上,赶忙放下袖子遮住,乖巧道:“谢谢尊者大人,尊者大人真好。”
祁澜沉默。
“笃笃笃”,玄关门外轻轻响起三下规律的叩门声。
小佛修前来请求,原是水祟对水行龟背甲与灵楼一二层的结构法阵造成了侵蚀,需要仔细勘察修复,且还有一些善后事宜,众人把握不定。
祁澜听完禀报,微微颔首,便随小佛修离开了。
只是临走前,告诉路无忧:“你在房中好好歇息,不可乱碰结界。”
言下之意就是别跑了,乖乖呆着,否则后果自负。
路无忧又麻了,他还能跑去哪,虽然他也没想跑,但失去自由总归是要气一气的。
祁澜前脚刚走,路无忧立马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盘着腿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幸好祁澜没有认出他。
其实就算认出来,问题也不大。
他们之间那点陈谷子烂芝麻事,都过了一百三十多年,知道两人过往的凡人怕是早已不在。
比起白月光,路无忧觉得自己不过是祁澜僧袍上的一粒饭粘子,谁会跟一粒饭粘子计较呢。
更何况祁澜衣服上是不会有饭粘子的,以前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把碗里米饭吃完,绝不会让一粒米掉出碗外。不像自己,吃得跟狗刨似的,吃不完的饭还得靠他解决。
罢了,路无忧叹了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虽然被困住了,一些小动作还是能做的。
路无忧捏了个法诀。
四片小巧而残缺的灰白色石屑悬浮在他指尖上,氤氲着淡淡的水汽,这是水祟爆发幻音时,他偷偷用骨刺提取的祟核碎片。
虽说吞噬诡祟可以帮助路无忧缓解反噬,但并非随便吃哪块皮肉就能应付,只有祟核才能真正起作用。
而祟核又承载着诡祟的经历记忆和情感,路无忧吞噬祟核后,不仅能缓解反噬,还能获取它们的记忆。
其中原理,路无忧一直没弄明白。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尝试过解决反噬,但费了几番大力气,耗尽灵晶试的几个法子都不管用。
直到最近修为快接近金丹后,他才隐约地感觉到自身反噬与祟核之间有着极微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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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应。但这种感应时有时无,除了能帮助路无忧定位诡祟之外,无其他明显作用。
以免再出岔子,路无忧还是决定先把祟片吞了。
关于吞噬,也不是真的嚼吧嚼吧往肚里一吞,而是要把祟核直接融进血肉,不拘形式方法。
路无忧左掌手心自动裂开一小道血口,好似凭空生了一张猩红嘴舌,灰白祟片落在其中,如绵密白糖般被迅速舔舐融化。
随着碎片渗入血肉,血口愈合,一道道狰狞血脉在他手掌上隆起与蔓延,仿佛无数游蛇飞蟒争相竞速,顺着手臂蜿蜒而上,直至同侧的半张面容也被细密血丝所覆。
此时路无忧左瞳红光潋滟,噙着一泓血水,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血脉纹路,宛如冬日里的冰花裂缝,整个人看起来半人半鬼,诡异森然。
路无忧手撑着矮桌,闭上眼睛,一边忍受着血液涌动带来的刺麻,一边化解着祟片。
碎片中潜藏的水祟记忆被点亮,仿佛一盏斑驳陆离的走马灯,在他识海中缓缓转动。
路无忧神识探入其中。
……
落日沉江,江面覆着淡淡的薄雾,四周一片昏黄灰蒙。
此时路无忧沉浮在江中,此刻,他变成了江面下那只渺小的蚵沏仔,带着日复一日的渴望,望着头上的天之骄子。
直到有一日,一艘金碧辉煌的灵船上发生了争吵,船上的人似乎在为某物争夺厮杀了起来,霎时间哭天抢地怒吼叫骂,交战的灵光爆发映亮了整个江面,远远地把江底的路无忧吸引了过来。
没过多久,随着一声巨响,灵船轰然爆裂,一道蓝色流光极速飞出,未等离开这片江域,便被身后的三道紫金流光截停。
双方在空中数招来回,灵力闪电交织,最后蓝修士将三名紫金修士一一击落,而他也是强弩之末,未飞多远,便掉入江中,重伤溺毙。
尸体落入江中,他攥着的手松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从中掉落。
那颗珠子散发出让人目眩的光芒。
路无忧的触手情不自禁地伸向了那颗珠子,想要拿到手上好好看清。
没等路无忧看清楚,水祟记忆画面便戛然而止。
显然已经是这点碎片记录的全部。
肌肤下隆起的血管很快地消退下去,体内深处反噬得到了片刻的满足。
路无忧缓过劲来,又认真仔细地看了几遍这小段经历。虽然水祟早已被解决,但他直觉水祟的形成与这颗珠子脱不开关系。
可真的有助诡祟结核成型的东西吗?
思及至此,他低声咳嗽了起来,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腰间的毛球动了动,路无忧用手摸了摸它,表示自己没事。
距离上次吞噬祟核也有数月了,眼下反噬发作越来越频繁,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根植在骨髓血肉之下,伺机兴风作浪。
即便是用净灵丹也只能压制个四五分,况且压制久了,下次反噬会来得更加汹涌。
刚才那点石灰壳碎片,仅够缓解个三五天。
接下来除了买到净灵丹以备不时之需,还需要尽快找到下个诡祟。
先前灭杀时,路无忧没有抢先吞下整个祟核,只敢偷摸薅点碎片,不符合他一贯贪生怕死的作风。
路无忧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时机不对,怕祁澜发现。
又或者是,即使带着面具,他也不愿意在祁澜面前暴露出这般丑陋狼狈的样子。
6. 第6章
善后完毕,小佛修三人跟在祁澜身后,走在回云水间的长廊上。
方才他们调查那鬼修来由,从入口执事登记中得知这厮叫药壮阳。虽知道这是他顶替的名字,但小佛修还是被这名字的直白粗浅所镇住。
只有祁澜闻言后,与执事再确认了一遍。
他询问时面无表情,直叫人胆战心惊。
祁澜不仅身为玄禅宗的佛子,更是仙盟的首席。
仙盟是由各仙宗代表联合组成的机构,担任了协助各宗门及其管辖以外妖祟的职责。随着祟乱频发,仙盟的地位愈加不可撼动,其中作为首席的祁澜一言一行,可谓举足轻重。
执事怕得不行,他听说了,被佛子盯上的人,一般都不简单,多是穷凶极恶之徒……莫非自己无意中放了什么邪魔进来不成?
执事连忙将自己在码头检查杂役的事,毫无遗漏地全交代出来。
其中一个小佛修听完,向祁澜提议道:“尊者,我看这鬼修躲躲藏藏甚是古怪,不知是否与‘鬼饕餮’有关,不如让我们一同看守。”
鬼饕餮是一个鬼修的代号。
此人近年来在沧元大陆上声名鹊起,不知具体年龄身形面貌,只知其身着一袭红衣,时常出没于诡祟频发的地方,性情不定,动机目的不明。
有传言道,此人在恶意豢养诡祟为己用。
仙盟之所以知道此人是鬼修,又为他取饕餮为号,还是依据在几次祟乱中幸存的修士亲口描述所定——
那人红衣潋滟,身周鬼雾缭绕,使着一柄奇怪的武器将作乱诡祟直直钉在地上。
绿火烹酒,棺木为案,那人就地而坐,一口一口地吞吃着诡祟,似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其阴灵凶兽狼顾鸱张,呲着牙在边上巡哨,驱赶着惨死的亡魂去往彼岸。
鬼气、阴灵、渡魂均是鬼修特点。
沧元大陆上鬼修不多见,更何况这般乖张行事的鬼修。
幸存的修士不敢多看,更不敢用留影石记下那人容貌,只记得他五官极为普通,泯于众人,转眼就忘。
没有人目睹鬼饕餮切实恶行,光凭吞吃诡祟不能妄下定断。
因此仙盟并未把鬼饕餮当做公敌,并秘密保留了具体信息,只让合作的门派有机会碰到了就调查一番,而非通缉追杀。
祁澜四人在东州颜山除祟,发现鬼饕餮在东南两州边境活动过,而这么巧,他们在灵楼上碰到这个身份不明的鬼修,不得不让小佛修起了疑心。
“不必。”祁澜道。
小佛修低头应是,他们对祁澜的决定向来恭敬遵从。
四人很快走到云水间处。
祁澜来到门前,准备推门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收起手,转身吩咐三人先行回房,后续日程等天明后再商议。
小佛修三人虽不明所以,但仍旧照办。
待小佛修离去后,祁澜才重新抬手,推门入房。
他身材高大,足以让视线越过屏风,看到眼前这般景象。
室内灯火已熄,窗外江面波光粼粼,皎白月光洒落进厅。
路无忧正枕着两块栀黄蒲团熟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躯蜷缩在案榻侧下,发梢肩头被月光晕出了浅浅银华,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部曲线柔和流畅,像是连绵的春山。
他手腕置于胸前,绯红痕迹仍有残余,星星点点,像极被蹂躏疼爱过后的痕迹。
几只初春的江萤虫好奇心重,穿过结界,飞入厅中,此刻在少年身周闪烁着微光。
祁澜眸色暗了暗,抬脚入内。
屏风边上竹叶纱灯自动燃亮,橘黄火光柔和地驱开了江萤。
半梦半醒之间,路无忧察觉到光亮,睁开眼瞧见祁澜从玄关缓步走来。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睡着了,路无忧急忙起身坐直,不料胳膊因长时间压迫传来一阵酸楚,又是一顿手忙脚乱龇牙咧嘴,跟演哑杂剧似的。
祁澜见他醒了,便未再靠近,只是站在矮桌不远处看着,不发一言,高大的身躯站在暗处,压迫感极强。
路无忧被他盯着,颇有些不好意思:“那什么,有点困就不小心睡了,没关系吧?”
他身上衣衫睡得有些凌乱,领口处在刚才不小心敞开了些,露出一截微微突出的瘦削锁骨。
祁澜静了一瞬,道:“无事。”
路无忧见祁澜一直站着盯着自己,有些纳闷,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原来这是暗示他让位出来啊。
佛修不与鬼修同坐,这很合理。
路无忧给祁澜一个“我懂了”的眼神,然后整了整底下的蒲团,准备起身让位,找个角落地方窝着。
祁澜垂眸扫了一眼还带着路无忧体温的蒲团,并未坐下,平静道:“你去床榻睡。”
被扣押的犯人睡床,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路无忧有些整不会了。
祁澜又道:“不过需回答一个问题。”
他迈步走向路无忧,步步逼近,一字一顿。
“你可知一名叫‘鬼饕餮’的鬼修?”
话毕,他垂下目光,盯着路无忧的脸,观察着对方反应。
路无忧愣了一下:“啊?”
“若是不知,晚上便还是睡蒲团吧。”祁澜不咸不淡道。
“别别别,”路无忧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知道是知道,但恐怕不比尊者知道得多,这传闻中的大人物哪是我们这等小鬼能接触到的。”
祁澜:“那便把你知道的悉数道来。”
路无忧见躲不过,又重新坐回蒲团,盘腿叉手,把知道的都抖搂出来。
“我也只是听说啊,据说那位大人也是一名鬼修,但与饕餮模样半点关系不沾。之所以叫鬼饕餮,是因为他能吞噬各种东西,生人厉鬼妖魅精怪,荤腥不忌,其中最喜食诡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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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是真是假,咱也不知道,说不准人家只是吃饭吃得多,被谣传了这么个名号。”
路无忧捡着能说的水了一通,为了表示自己信息稍微有点价值,又将一些地方细节具体化了一点。
说完,他停下来抬头瞄了一眼祁澜,试探道:“尊者突然问起,可是那位大人犯了事?要捉拿他?”
祁澜未曾搭理他的问话,不知为何语气有些冷,道:“继续。”
路无忧心里暗骂一句秃驴,又继续道:“尊者要是想捉拿他,我劝不必费心了,这鬼饕餮踪迹成谜,鲜少人得见,道上还惹了一堆仇家,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听到死字,祁澜本无波澜的面容有了些反应,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就惹了一堆仇家?”
路无忧从两人相遇到现在,第一次见他这般情绪,下意识讪讪道:“他不是吃诡祟嘛,有些诡祟可不是无主的,一些魔修爱豢养诡祟修炼,他吃了人家的修炼工具,可不就结仇了。”
祁澜听完眉头紧锁。
路无忧怕自己露馅,连忙转移话题:“我知道的就这些,那我能去休息了吗。”末了,还指了指窗外,不忘找补,“你看再不睡就天亮了。”
片刻,祁澜才略微点头,道:“去罢。”
路无忧立即从蒲团上蹿起:“这我可不客气啦!”
说完,这厮立马噔噔噔的往寝间跑去,毫不留情地抬手扯开价值千金的月纱帘幔,扑上床榻。
祁澜站在厅中,任由他发出这些动静。
若是小佛修在场,怕是心里又得吐槽委屈一番,他们平时都是轻手轻脚,何曾如此叨扰过佛子。
春夜寒凉,虽说房中温暖,但路无忧体温低,只见他呈大字躺在床上,枕着松软的床垫,仍嫌不够,蹬了蹬腿,爪子一伸,一把捞过被子盖着,终于舒服地叹谓了一声。
他在床上窸窸窣窣没个消停,祁澜原本已在蒲团上闭眼打坐,也忍不住冷声开口:“若再动弹,就别睡了。”
这才止住这厮继续折腾。
路无忧老实了,他最后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隔着幔帐,能隐约看到祁澜打坐的侧影轮廓,素白僧袍与清冷月光融为一体。
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安心睡下。
也许与水祟缠斗耗多了精力,又或者反噬压制太久,尽管吃了点碎片,他反噬未完全压制,夜半开始发热,并做了一个许久没有想起的噩梦。
是他死遁的那天,也是祁澜期待了很久的一天。
村子给两人举办了隆重的婚宴。
而他却在成亲的时候执意离开,又满身是伤的回来,倒在祁澜怀里。
口中的鲜血溢止不住,众人惊慌又害怕,只有祁澜死死地抱着自己,一声声地唤着自己的名字。
可是路无忧最后还是死了,魂魄脱离了那具好不容易才修成的肉身。
7. 第7章
次日,阳光暖融融地透过窗棂照入房中,在光亮地板上印出六瓣菱花。
路无忧醒来时,有些迷糊。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昨晚发生的事,以及自己被祁澜扣押下来的现状。
自重修肉/体后,他受诅咒反噬和阴气侵蚀,记忆远远大不如前,连与祁澜的过往也如同镂空的窗花那般残缺不全,只记得大概与部分细节。
路无忧昨晚没睡好,似乎做了个噩梦,可梦见什么也忘了。
混混沌沌的,总觉得睡梦中有一双眼睛窥视着自己,让他很不自在。
他原以为是祁澜,可半夜悄悄睁眼一看,人家还好好地坐在蒲团处闭眼打坐,毫不理睬自己翻身的动静。
路无忧没个思绪,索性不想了,掀开被子起身洗漱,并在云水间里转了一圈。
他起床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祁澜不在,怕是又被请去商议什么事。
转着转着,路无忧就来到了房门口。
这厮确实不安分,哪怕是知道有禁制,也敢打量着房门,寻思能否出去遛达几圈,全然忘了昨晚的警告。
路无忧的手刚伸出去,房门外突然“笃笃”敲了两声。
路无忧被吓了一跳,没有出声,门外的人也未曾出声。
随即路无忧意识到——祁澜不在,自己作为在押嫌疑犯,要是没回应,外面的人不就要进来检查了吗!
几乎是他往后退开的瞬间,门被推开,结实的门板离他鼻尖就差那么一厘厘空隙。
要不是躲得快,他挺直的鼻梁骨都得被撞塌!
路无忧面色不快,准备追责门外之人,完全没有检讨自己的意思。
可他往外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三个面容身形相同的小佛修端着食盒,齐刷刷地站在门外,连抬头看人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小佛修们也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路无忧杵在跟前。
双方均愣了片刻。
站在中间的小佛修不明所以地眨着杏眼:“我等奉尊者之命,前来送餐食。你这是?”
“准备给你们开门。”路无忧一本正经。
中间的小佛修点了点头:“哦哦,原来如此。”
右边的小佛修木着张脸没说话,方才是他推的门。
左边的小佛修倒是看出了路无忧想要出门的意图,他冷哼一声,道:“非尊者许可,擅自出入禁界者将被削去一层皮肉,以示警戒。”
路无忧:“……”谢谢提醒,我为刚才的无知自罚一杯。
自罚完后,路无忧看见小佛修手中的食盒,决定把追责的事抛到脑后头,喜滋滋地迎了他们入门。
大概是见路无忧老实了一晚,又有佛子坐镇,三人也稍微放松了警惕,对路无忧的态度还算可以,送上来的吃食极合胃口。
路无忧狼吞虎咽饱餐了一顿。
三名小佛修送完餐后,还一直按照之前的顺序站在旁边,活像三个瓷娃娃。路无忧唤他们来坐,他们也不肯。
直到路无忧吃完饭,坐在蒲团上喝茶清口,三人看着满桌狼藉,才表现出微妙的变化。
左边的小佛修露出挑剔嫌弃的表情,右边的仍继续木着脸。
而中间小佛修看了一眼路无忧坐着的蒲团,又看了一眼寝榻上凌乱的床褥,瞪大了杏眼,大口抽气。
路无忧觉得这小佛修倒是容易大惊小怪,没见过别人起床不叠被子吗?
中间小佛修可能也觉得自己表现有些明显,不好意思地朝路无忧笑了笑,随后很礼貌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他名号为净贪,左边的叫净嗔,右边的叫净痴,意为净化世间贪嗔痴。
三人同为孪生兄弟,从小在玄禅宗内长大,是尊者的师弟,很受其照料,这次随他出任务云云……听得路无忧饭后直打困。
然而净贪下一句一开口便是——
“壮阳前辈,你是不是和咱们尊者有一腿?”
险些叫路无忧把口中的茶水给喷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这句话给打了。
谁是壮阳前辈?
还有什么叫有一腿???
好新奇的刑讯手段!禅宗的意识何时变得如此超前?!
净嗔净痴仿佛已经习惯了净贪这般说话。
净痴木着脸,没有反应,而净嗔抬头看向别处,假装没听到净贪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主要他也想知道这鬼修是什么来头,竟让佛子如此警惕,甚至需要同寝监守,不让他们插手。
路无忧半晌才想起自己顶替的这个杂役名字叫药壮阳,大意了!
他拍着胸口:“这话你是听谁说的?你们禅宗能这般说话吗?”
“哦没有人说,是我猜的,我看话本子上都这么问。”
路无忧:“?”你看的到底是什么话本?
似乎是看出了路无忧眼里大大的疑惑,净贪歪头道:“里面问两个同床共枕的人都这么说,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必有一腿。”
路无忧:“……”
一时间不知道先该吐槽这个疑似狗血捉奸的话本,还是澄清两个男人构不成孤男寡女同床共枕的事,啊不对,也不是没可能……
路无忧顿时觉得自己脑壳涨得生疼。
完了,该不会要长新脑子了吧。
“咳,首先我跟你们尊者素不相识,没有关系,更没有同床共枕,只是我睡床,他蒲团打坐。”
路无忧略心虚的解释,又咳了两声,严肃道:“其次你那个话本答应我,不要再看了,不然你可能就要被逐出宗门了。”
听到他后半句,原本还懵懵懂懂的净贪,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点头如捣蒜:“我明白了。”
净嗔则迅速迈前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净贪前面,十分警惕地看着路无忧,就连一直木着脸的净痴都默默地往后挪了几分。
路无忧:?
不是,你真的明白了吗?
为什么你们的表情像是被人威胁的样子啊?
禅宗不教表情管理吗?你们不应该装出一副世外高人不问世事的样子吗?
路无忧痛心疾首,准备再给他们掰扯明白,还没来得及开口,三小只立马转身行礼:“尊者。”
不知何时祁澜已进入房间。
路无忧惊了,怀疑小佛修后脑勺长了眼睛,明明背对着玄关,这都能知道有人来了。还有祁澜怎么跟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就出现了,到底谁才是鬼修。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刚才那番话又听去了多少,四人心中七上八下。
没想到祁澜只是扫了一眼桌子——杯盘狼藉,顿了顿,未再多言。
又来了,你们佛僧就是大惊小怪,没见过别人吃得跟狗啃一样吗,路无忧愤愤不平地想道。
祁澜向小佛修点头:“你们先退下吧。”
小佛修三人松了一口气。
“还有,净贪回去把房中的话本都上缴了。”
净贪扁了扁嘴:“是。”
委屈是不敢的,但扁嘴可以。
三人收拾完,很快退出了云水间。
路无忧以为祁澜也要训斥自己一番,然而祁澜只在对面坐下,闭目养神。
路无忧乐得逃过一劫,不曾发现祁澜掠过自己微微湿润的嘴唇的视线,带着幽暗森然的气息。
像极了缠住猎物的毒蛇。
……
接下来的两日,路无忧也知道了三名小佛修的各自习性。
净贪爱看话本,时常语出惊人,看遍狗血虐恋故事,归来仍是天真散漫。
净嗔极度崇敬祁澜,会暗中对蹭吃蹭睡的自己冷嘲热讽,偶尔附带白眼。
净痴木着脸不说话,颇有几分游离尘世之外的高人风范。
由于水祟已除,剩下的时间里,祁澜基本就在云水间静默打坐,偶尔在顶层露台指点小佛修修炼。
路无忧也从净贪嘴里,知道他们除了除祟之外,还正在调查鬼饕餮一事。
等灵船靠岸后,路无忧作为嫌疑鬼,无论如何都是要被带往仙盟审问一番的。
要真被带过去,路无忧十张嘴都说不清楚,因为——
他就是鬼饕餮本人!
根本撇清不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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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
路无忧:逃!必须得想办法逃!
但还没到若阳城之前就跑路,有些太亏了。
他好不容易才混上的船。
路无忧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想好脱身的办法,等到了若阳城再跑。
接下来的时间里,路无忧非常老实地呆在房间。
众人见他这几日没作妖,便信了他只是单纯嫖个航行,祁澜也未再开启结界。
期间云炼打着感谢的名号派人宴请祁澜,被拒了几次后,便不再打扰,只是极尽可能地给云水间送来各种灵食灵饮。
祁澜等人对吃食无感,反倒便宜了路无忧。
*
航行的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日刚过正午,水行龟驮着灵楼,行至若阳城外江畔上,站在灵楼上往前眺望,便是码头。
尽管东州云来城仍初春微冷,但若阳城地处南州东南,已是春风拂面,江水化暖。
传送码头上簇拥着各式各样的灵船灵舟,都是被若阳秘境吸引而来的门派与商户。
若阳城规定,非特殊情况,不允御空入城。又因秘境召开在即,各地人流汇聚于此,即便是所有城门大开,分了修士凡人等入口,入城的队伍仍然大排长龙。
稍微大一些的门派修士有他们的骄傲气度,不愿往人堆里挤,因此不少还在灵船上等候入城。
各门派弟子皆在自家甲板上列队候着,带队长老偶尔遥空相望,点头示意。
他们也远远看到了水行龟驮着灵楼游来。
只是这水行龟驮着灵楼游至一半时却停下了,楼上似乎出现了些骚乱,不过又很快地安静了下来。
……
众人没注意到的是,底下有个穿着灰袍的少年爬上码头,浑身湿漉漉,头发上还缠了几条水草。
路无忧把头上水草扒拉下来,又连施洁净术与烘干术,身上的水腥味才除去一些。
他能成功逃出来,说到底还得多谢云炼的灵食,让他恢复了不少阴气与修为,才能画出渡阴阵。
阴渡阵是路无忧早年研究出来的,专门用来撕裂空间逃跑的保命阵法。
阵法耗费的鬼力极大,路无忧耗了大半修为才顶着禅宗的压制,启动了阵法,剩下的修为只堪堪维持到码头边上。
路无忧站在码头回望了一眼。
下次二人再见,也许就是矛盾相向。
路无忧准备往城门走去,却不想胸口蓦然一痛,仿佛有无数根尖刺在其中炸开。
喉咙里猝不及防涌上一股腥甜,路无忧几乎是本能地捂住嘴,但鲜血仍从指缝间溢出,几滴鲜艳的血花落在地上。
腰间的舔月毛球感受到了路无忧的不适,焦急地打转,发出呜呜声。
路无忧摸了摸它,然后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
看来水祟的那点碎片已被消化殆尽,体内的反噬又开始蠢蠢欲动。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路无忧不再迟疑,随即越过码头石桩围栏,一溜烟地混进入城人流。
*
云水间内,一片寂静。
在路无忧利用阵法传送逃脱的瞬间,便被发现了,可还是未能抓到。
负责看守的净嗔不敢开口解释,确实是他这几天疏忽大意,叫那可恶的鬼修在眼皮子底下逃走。
看着空荡荡的床榻与地上残留的阵法痕迹。
祁澜沉默了许久,他没有诧异,反而对此了然于心。
甚至可以说这次是祁澜的有意为之,因为他想知道路无忧去若阳城是为了什么,身上又带了什么秘密。
叫他一而再地从自己身边离开。
祁澜身上蓦然露出可怖的气息,又倏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叫任何人知晓。
净嗔等人站在他身后,只觉身周的气氛一寸一寸地冷寂下来,就连平时笑眯眯爱说话的净贪也察觉到不对劲,不敢多言。
祁澜站在幔帐阴影之下,眼眸印着窗外的一点天光。
他眼底不再是先前克制的幽深,而是像极薄的刀锋亮出寒光,露出极深的欲望。
8. 第8章
若阳城,为南洲七大城之一。
因傍着碧江,若阳城引碧江水穿流而过,连通城内四大城区,下有小舫载歌,鱼盐市井,上有高楼天梯,珠光宝气。
单是东城区一隅,蜿蜒的市井街道边上,商铺酒肆鳞次栉比,修士与凡人穿梭在吆喝叫卖声中采买吃喝,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往后屋舍比肩而立,垂髫小儿在其间欢笑嬉戏,追逐打闹。
这般繁华,要什么买不得?
“什么?!净灵丹没了?!!”
东市最大的丹药阁内传出一声怒吼,把路过的行人都震了震。
“城内又无祟乱,怎地就卖完了?”
此刻药阁内,路无忧正咬牙切齿地跟采药伙计对峙,大有对方不好好解释,便要告到仙盟的气势。
净灵丹是用来净秽祛祟,而若阳城一方大城,有牢固阵界防护,市井繁华,且本地门派也不少,再怎么看,也不像是对净灵丹需求至此的模样。
伙计苦着一张脸,连忙解释:“嗐,还不是因为那水祟作乱,搞得近半个月运货的灵船都少了一半,而且听说江北城闹祟乱,先前来了几波客人把城里净灵丹都买空了,属实是供不应求啊!”
如今乱世浮生,净灵丹价格水涨船高。
在一些祟乱频发的偏远地方,更是奇货可居,哪怕是若阳城再多丹药,也是不够卖的。
路无忧想起自己上回买净灵丹少说也是一年前了,那时候大城供货充足,除了贵没别的毛病。没想到短短一年间,祟乱波及的情况竟越发严重。
伙计见路无忧急需净灵丹的样子,又凑近了道:“不过补货已经在路上了,您要是急着要,我帮您预留几颗。”
说罢,他伸出一只手,拇指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就是……得花点定金,你懂的。”
路无忧好奇:“多少?”
正好他在码头上顺了几个冤大头的储物袋,兜里还是有点钱的。
伙计:“三百上品灵石。”
“……”
打扰了,有点钱,但不多。
手里只有五十上品灵石的路无忧遗憾退场。
出了药阁,路无忧在路边的茶摊上买了杯茶润润嗓子。
他入城后便换回了原本的红衣,之前人皮面具仍戴在脸上,倒不是不想换,而是他手头已经没有其他面具了,再换就只能用本相了。
而本相更加引人注目,倒还不如用回这张。
此时路无忧正坐在小竹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竹桌,思索着是去其他大城买药呢,还是赶紧找个诡祟吞了。
摊主给他倒了杯茶,问道:“客官何不参加秘境?”他摊子就支在药阁边上,听到了方才路无忧的求购净灵丹的怒吼。
“秘境?”
路无忧想起云来器宗便是来若阳城参加秘境的。
沧元大陆地域广阔,他未曾来过若阳城,只知道此地金沙糕一美食,对这里秘境知道不多。路无忧递了一小块灵石,示意摊主多说点。
茶摊支在东市繁华之处,人来人往多了,一些消息也自然更灵通全面。
摊主熟练地将灵石纳入囊中后,才仔细向路无忧道来——
若阳秘境以盛产阳系灵植出名,百年一开。
其中独产的流焰灵兰,为地阶灵草,至真至阳,祛祟功效远超净灵丹,对于炼制祛祟丹药和修炼真阳功法的修士极有帮助。
本次召开,正逢灵兰开花之时,要是进了秘境寻得灵兰,哪还需要什么净灵丹!
再不济,薅点旁的灵草灵花卖钱也行。
路无忧挑了挑眉,若真如此,倒是值得一去。
灵植分阴阳金木水火土七种属性,天地玄黄四个阶级,顶上中下四品相。
带品阶的阳系灵草在当今市面上一千灵晶起跳,一灵晶堪比一万上品灵石,无论是自用还是变卖,都稳赚不赔。
只听摊主又道:“但这秘境承载量有限,并非所有人能进得。”
城主把持着开启秘钥,只有与若阳城交好的门派与势力,获得城主分发的令牌方可进入。像是码头上宗门装载的货物其中就有一部分是献给城主,与其维系友好关系。
路无忧:“……”
你看我像是和你们城主很熟的样子吗?
摊主赶忙补充:“无门无派的散修也并非没有进去的办法。”
城主心善,且爱民如子,这给了散修一些机会——秘境开启之前,每天都会发布城建任务,领取并完成任务的修士即可获得短时间进入秘境的令牌。
这些任务有大有小,各色各样,至于领取到什么样的,全靠个人手气。
讲到此处,茶摊主伸手指了指东城门边上布告栏处,路无忧顺着看过去,那处人头攒动,均是领取任务的修士。
就在刚刚茶摊主跟他讲解完,布告栏边上的玄铁侍卫便宣布今日任务已发放完毕,人群发出一声哀嚎。
路无忧来得不巧,今天就是发布任务的最后一天,而后日,则是秘境开启之日。
路无忧:问题不大,抢别人的就行了。
茶摊主又道:“令牌将会自动绑定,且持有人死亡后将直接作废。”
路无忧:“……”
最后,茶摊主告诉路无忧,城主今晚会在东城门楼追加最后一波任务。
*
若阳城主府内。
城主王飞阳正在厅中接待着玄禅宗等人。
玄禅宗功法修的是正阳清邪之道,自然对于流焰灵兰也有需求,因此玄禅宗每逢若阳秘境召开时,也会派人过来历练,并帮忙清理周边妖祟。
两方可算得上互惠互利,甚至若阳城得到的利更多一些。
正常来说,玄禅宗作为一品仙宗中最不喜结交俗世势力的仙门,若是有城主因为秘境,能和玄禅宗搭上关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更有甚者会自己主动上供。
但王飞阳作为一方大城城主,决不会做出如此谄媚讨好之事,即便他肯,玄禅宗也不会接受。
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何,佛子竟带队前来。
祁澜落座后未再多言,边上依次站着净贪净嗔净痴。
“此次秘境历练,麻烦王城主了。”净贪双手合十,作揖。
王飞阳是个爽朗的汉子,剑眉星目,因身为修士,七八百岁的年纪看上去也像是三四十岁那般。
“客气了,本就是互相帮助的事情。”
说罢,王飞阳有些忧心忡忡:“只是……我听闻鬼饕餮在边境出现,而若阳秘境召开在即。尊者前来,莫不是鬼饕餮混进城中了……”
他话虽没说完,但在场的净嗔他们都知道王飞阳担心的事情。
虽说仙盟未断定鬼饕餮好坏,但许多人早已将他与祟乱联系在一起,或避之不及,或深恶痛绝。
鬼饕餮的出现,等同于混乱不安死亡的预兆。
祁澜听罢,抬起眼眸,语气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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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有疑似之人出现,但城主似乎过于担忧了。即使那人真是鬼饕餮,也未必与那些恶行有所牵连。”
此话一出,站在边上的净贪三人顿时有些懵圈。
因为王飞阳担忧的其实也没毛病,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嘛。
让他们更诧异的是,尊者从不为谁开脱,怎么今天却帮那鬼饕餮说话,而且他们记得早些时候尊者还对鬼饕餮的调查极度严苛来着。
这好像是尊者自灵楼之后,第二次破例了吧?
未待王飞阳开口,祁澜又道:“若鬼饕餮真的现身秘境作乱,玄禅宗必将其捉拿归案。”
最后半句,祁澜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净贪三人放下心来,嗯,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佛子。
王飞阳见祁澜承诺,自是放下了心中大石,连声道好。
“来人,将此次秘境令牌呈给诸位阁下。”
旁边的管事小步向前,躬身将一个紫檀盒子交至净嗔手中。
双方又寒暄了一番,王飞阳让管家安排下榻,四人便随前来引路的侍女离去。
祁澜除了回应鬼饕餮一事外,其余并未有所表示。
王飞阳看着祁澜沉稳超脱的背影,有些感慨。
他在多年前与祁澜有过小段交情。
那时候西州与南州交界边境发生灭级祟乱,两州仙门均在仙盟搭线下联合除祟。
灭级诡祟造成的动乱,当真是一场恶战。他还记得那时战到后期,众人已精疲力尽,而祁澜带着一小支队伍,如同一把利刃,直插祟乱中心。
身法利落,叫饱受诡祟摧残的王飞阳直呼叫好。
当时同行的各宗门精英也曾试着同他交好,但祁澜为人冷清,不善言辞,大家也渐渐淡了结交之心。
祟乱期间,大家并肩作战,王飞丹和祁澜也因故熟了一些,两人偶有探讨功法和除祟战略,让王飞丹受益颇多。
祟乱结束后,两人便未再联系,王飞阳有些惋惜。
没想到他这次居然来了,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淡。
身旁的管事对祁澜这种态度,略有不满:“老爷,这佛子据说结婴已有一段年头,近些年都未再突破,这次来秘境怕也是为了流焰灵兰,本就有求于我们,怎地态度还这般差。”
王飞阳大掌拍桌:“无知!”
管事惊得直接跪下,慌忙俯首请罪。
“寂空尊者结丹化婴,能够完成心境大圆满,何其艰难!光是这一点,全沧元大陆能达者寥寥无几!”
心境是每个修士每次晋阶时都需要经历的考验,分顿悟、小成、大成、小圆满、大圆满五个程度。
普通修道者只要每次心境有所顿悟,配合修炼便可提升修为境界。
而禅修则要求更严,因功法性质,修为要心体合一方能有所长进,心境须到大成以上,方可提升。
此外,对于同级别的修士,心境完成程度越高,则修炼越快,比如同是元婴修士,心境小圆满的修士修炼速度与功底实力,远胜于心境顿悟者。
而修士为人在世,脱于凡胎,多少受世俗因果所累,徒生妄念心魔,因此能达成心境圆满者少之又少。
“这话你只说这一遍就够,勿要在他人面前多言,前去领罚吧。”
管事额头上布满汗珠,战战兢兢道:“是。”
管事告退后,王飞阳自顾自地长叹一声:“结婴后久久未再突破,怕是心境出了问题……”
9. 第9章
王飞阳忽然想起他与祁澜是怎么相熟的。
那会除完祟,他从储物袋里取出若阳特产金沙糕,给同行的修士填肚子。
知晓祁澜不跟大伙同食,于是众人分食的时候往往都是略过他。却不知为何,那次祁澜一直盯着金沙糕,于是王飞阳便分了一块给他。
他愣了愣,伸手接了过去。
王飞阳也是个直率的,看出他不对劲,便问了句怎么了。
许久,祁澜才道:“认识一个总嚷着要吃若阳金沙糕的人,不过已……”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顿了顿才道:“已许久未见。”
王飞阳当时没懂,以为他友人远在他方,便豪爽道:“这有何难,回头你带朋友到若阳城,我请你们吃便是了。”
祁澜垂眸,淡淡道:“好。”
回若阳城后,一直未见祁澜带他那位朋友过来,王飞阳也不认为祁澜之前的答应只是客套话,毕竟佛修不妄语。
再后来,王飞阳听说他曾有过一位道侣,两人天作之合,却不敌生离死别。
分金沙糕那天,正是他道侣的忌日。
*
暮晚时分,东市长街灯火通明。
食肆酒楼茶馆赌坊的招子被施了术法,大大小小迎风招展,“酒”“食”等字眼如同霓虹般透着红绿橙黄光晕,热闹显眼。
临近城门的一家食肆内。
“您点的金沙糕,请慢用。”店小二呈上来一碟金灿灿的米糕。
糕点做成了含苞欲放的兰花形状,表面撒了一层燦金色糖粉,黄澄澄的烛光打上去,跟缀着细碎金沙似的。
路无忧用筷子夹起一块金沙糕,微微吹凉后,嗷呜就是一大口。
甜甜软软,花香扑鼻,内里是咸蛋黄流沙馅!美味!
路无忧白天在城里鬼鬼祟祟掩盖了半天行踪,发现并没有人在搜查鬼修,便放下了半颗心,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而且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
他来下馆子了!
路无忧连吃了几口金沙糕,忽然怀里一重,一只巴掌大的圆润小白狗出现在他大腿上。
小狗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大意就是也要来几口。
之前在灵楼,舔月中毒静养了几天,路无忧也不敢乱喂,怕影响恢复。
这可饿坏还在成长期的阴灵小狗。
“汪呜呜!”
舔月今天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闻到香甜味道,迫不及待地就蹦出来。
它两条小短腿站起来,用毛茸茸的前爪扒拉了几下路无忧袖子,急得都快要上桌说话了。
路无忧连忙掰了半块糕点喂到它嘴边,又唤小二多添几道好克化的肉食。
正当路无忧舔月一人一狗埋头苦吃时,食肆为了招揽修士生意,也学着那茶馆,在大堂前搭了个台子,请说书先生讲各家门派趣事。
说书先生饮了口茶,因在食肆,并未拿醒木,只用折扇“哗啦”一张,挑着新鲜时事开头。
“各位吃好喝好,咱们今日可是逢喜事了!”
有等菜的客人闲来搭话:“哪来的什么喜事?”
“嘿嘿,就在刚才,仙盟告示水祟已伏诛,往后各位乘船出行大可放心喽!”也不等客人来问,他直接把关子卖了:“而这灭祟之人,正是玄禅宗佛子寂空尊者。”
“不过呢,咱们不说那些打杀之事。”说书人老江湖,知道不能在食肆说灭杀诡祟之事,那不是徒惹食客恶心么。
“只是提到了佛子,就让我想起当年游历西州时碰到的桃花趣事。”
一听是八卦绯闻,食客们纷纷看了过来。
说书人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上。
“众所周知,咱们大陆分五州,东州器,南州剑,西州佛,中州道。而北州荒芜,聚集了众多妖魔恶徒,其中有个小有名气的妖女唤合欢娘,合欢合欢,顾名思义,此女精通同房取阳之术。”
“这合欢娘心比天高,她想既然同为阳精,佛修的肯定更为纯粹,于是便打上了佛子的主意。”
“为了迷倒佛子,手段尽出,据说合欢娘最擅长梦魇之术,该术之厉害,竟叫她真潜入佛子梦境。可佛子是何许人也,除妖诛祟手段更是犀利,在妖女潜入的刹那间便已然发现,将她捉拿歼灭。”
“不久后,佛子便完成心境大圆满,至此无人能破他心境勘梦。”
路无忧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怪不得祁澜对水祟的幻音毫无波澜,原来如此。
此时食客们就着说书人的话头,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那这妖女死得也不亏了。”
“不知她在佛子梦境中见到了什么?”
“该不会是绮梦吧哈哈哈哈……”有胆大的来了句调笑。
“这便不得而知,”说书人故作沉吟:“若真要猜,也许是梦到了入宗前的道侣。”
修真界众所周知,玄禅宗佛子曾有过一位道侣。
与那人相爱,是恪己守礼的佛子生平至今,最风流缱绻的一段往事。
祁澜被立为佛子时,更有人以此来抗议他德不配位,身为佛修就应六根清净,至始至终不沾情爱。
可玄禅宗只把救渡世人作为宗门使命,要求弟子行事磊落,心怀慈悲即可。其并非俗世佛门,也不讲存天理灭人欲,
祁澜入宗时已与道侣分离,成为禅修后,更是清心寡欲,只晓得诛邪除恶。
然而在一些老冥顽的授意下,抵制声讨仍甚嚣尘上。
最终当时的禅宗太祖出关断定了此事,执意立他为佛子。
这场闹剧也便渐渐淡忘在众人脑海中。
如今说书人提起,显然是知道点什么。
有人捧哏:“哎,先生游历甚广,人脉众多,难不成认识那位传闻中的道侣?”
说书人筑基修为,活了百余年,只是根骨有限,修为未能更进一步,如今垂垂老矣,但从清癯面容仍窥得几分当年洒脱。
他折扇轻点桌面:“认识谈不上,老身也只是机缘巧合下,见过一面。”
“其百年前救过岁安城,让城中百姓免遭血洗之苦,而老身正是城中一人。”
那时岁安还只是一座小城池,小到即便被魔修入侵,也未有门派垂怜救援。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粒即将被掸落的尘埃。
他仍记得那日魔修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他们所过之处,房屋被焚成废墟,街道被鲜血染成红河。魔修的狞笑面容下,是一张张哭泣害怕的脸。
尖叫怒吼声混乱交织在一起,铸成了地狱般的景象。
那时他才练气入门,从魔修爪牙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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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满身是伤,望着这座生他养他的城镇满目苍夷,流尽了眼中血泪。
当他不顾一切要与爪牙拼命时,是那位白衣剑修一道剑光劈开了这无间炼狱,让众人看到了光。
那位剑修如同一颗明亮炽热的星辰,指引余下修士集结对抗魔修,一点点扳赢了局面。
想到这里,说书人眼角皱纹弯了弯,似乎又听到了那日剑修的集结口号——跟那人外貌气质很不符——“没事哒没事哒,能站起来的都给我上!”
当时那位剑修带着他们杀完魔修,分了疗伤补血丹药后,便急忙离去。
说书人为了感谢他,偷偷跟在了后面。也许是剑修赶路心急,竟然没发现他。
剑修赶到了数百里的郊外后,与一个黑着脸的青年汇合,解释自己外出原因,显然是两人游历中途,剑修突然离开,留下不明所以的青年。
若不是说书人亲眼所见,还不敢相信先前果断斩杀魔修的人竟变得如此黏黏糊糊,好声好气地哄着那个青年。
而青年正是如今的佛子,祁澜。
最后说书人也还是没去打扰他们,只记得后面剑修不知说了句什么,青年的耳朵突然就红了。
随后说书人收起折扇,结束了这段回忆:“直至今日,岁安城庙里内殿还留有此人牌位供奉。”
“原来岁安城庙中供奉的竟是他……”
“我之前还去过那庙里来着……”
“修士大义啊!”
先前对佛子道侣好奇和调侃的人,连忙收下先前的不敬。
岁安如今是南州的七大城之一,地处西南,近年来崛起迅猛,虽没有若阳城底蕴深厚,但也称得上人丁兴旺,物业发达。
因过往穷苦落魄无人问津,导致岁安人崛起后仍坚持自食其力,不与其他城、门派深度结盟,城内更无门派庙观,互通往来时只用利益不留情面,但又极度护短,堪称南州一块硬骨头,偏生还发展得极好。
能被这座城供奉起来的人,想都不用想,在岁安人心中有多高的地位。
食客中有与岁商打交道的,暗暗记下,之后交易时绝不能冒犯他们的信仰。
路无忧听了,停下伸向肉菜的筷子,心道:能救下岁安一城性命,为人和善,霁月光风,确实是称得上祁澜和岁安百姓心中的白月光了。
不过他之前就很想问,祁澜怎么不跟白月光一起入剑宗?
正好有人替路无忧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说书人答道:“可惜这位剑修在一次除祟中,遭诡祟陷害致死,叫人惊讶痛心。而寂空尊者不久后便拜入玄禅宗,誓要杀遍天下妖邪。”
大厅座上的众人听到这里也不禁微微叹息。
路无忧傻眼了:啊这,祁澜可真是天生和尚命,这人怕不是克夫吧?
台上说书人见众人心情低落,随即又挑了一个新奇趣闻,逗得满堂哄笑。
路无忧和舔月边吃边听,跟着嘻嘻乐呵,但他突然想起今晚还要去抢任务,瞬间就乐不起来了。
他连忙让店小二把剩下的菜都打包好,然后抓起食袋就往外冲去,嘴里还絮絮叨叨。
台上的说书人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却见食肆门口寻常人来人往,灯映如梦。
边上食客催促他往下继续,说书人又笑笑,回过头来继续。
10. 第10章
从食肆出来时,已然月上柳梢。
舔月吃饱后懒得动弹,变成了圆滚滚的毛球挂在他腰间,路无忧刚冲到路边,便听街边修士百姓相互吆喝,往城门高楼跑去。
“快快,城主要发放任务啦!这可是最后一波令牌了,手快有手慢无!”
路无忧随着人群来到了城门附近。
城门巍峨耸立,只见上方城楼有几人站立。
未等路无忧看清,空中数道流光自城楼升起,乍然迸射,绚丽无比,在众人惊呼下,化作无数大大小小的灵光团,在护城河面上映出星星点点。
“是任务玉简!”人群中有人高喊。
无意中接到光团的修士,发现这些都是发光的任务玉简,上面记载着任务内容。
于是众多修士御空而起,争夺光团。
城内不可大动干戈,修士们最多用些体术轻功,但大的灵光团子容易引起众人哄抢,里面明争暗抢小伎俩就多了。
路无忧自是不怕,论偷摸拐骗,还没人强过他。
只是他刚跃至空中,一朵柔和明亮的淡金光团像是投怀送抱般,直直撞入了他怀里。
……
三刻钟后。
路无忧手里拿着一盏破烂的花灯,在河桥上打转——他的任务是做一盏花灯送与有缘人。
路无忧对这任务未曾多想,毕竟有些人领到的任务是给某条巷子的野猫烤小鱼干、调解某两户吵架的居民等等……几乎所有城吏不想干的活都扔出来给散修们干了。
相比之下,路无忧的任务已经算好的了。
但他转了许久,还没有完成任务。
只因他手里的花灯实在过于奇特——红配绿的灯纸不知怎粘成的,东倒西歪,勉强支棱起来后,活像个扭曲的五边形鬼脸,微风一吹便摇摇欲裂,发出苟延残喘的呐喊。
不像祈福花灯,更是诅咒器具。
谁家好人送这玩意儿啊!
路无忧被拒了几次后,眼瞅着一晚上就要过去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吆喝着:“领花灯送灵石!”
有的路人被灵石吸引了过来,又被花灯劝退。
路无忧:“……”
最后,一个衣着破旧的小女孩来到路无忧跟前,咬着指头问:“真的给灵石吗?”
在路无忧的再三保证和强调花灯绝对不是诅咒后,小女孩才小心翼翼拿着两块下品灵石和花灯离开了。
路无忧有些心虚,这应该不算作弊吧。
所幸玉简已显示任务完成,他长呼一口气,速速到守卫处领取令牌。
另一边,小女孩拿着花灯蹦蹦跳跳走下桥,为今天得到的灵石兴高采烈。
她步履轻快间,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一堵坚硬的墙。
小女孩被一双大手扶稳,她抬头一看,原来刚才的“墙”是一位穿着白衣的高大僧人。僧人面容冷峻,垂下来的视线冷漠淡然,险些把她吓哭。
祁澜见状,微微缓和了面容,他的目光落在女孩手里的花灯,灯上的鬼脸扭曲生动。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枚晶莹灵石,表示与小女孩交换花灯。
一看就是上品灵石,还是高纯度的那种!
原本要哭的小女孩此时也顾不上疼,连忙跟他换了。
小女孩眨着泪花:真好,原本还愁花灯要怎么处理,现在还白得一枚上品灵石,就是今晚碰到了两个怪人。
月河潺潺。
白衣僧人提灯只身伫立于河畔,身后食肆酒家烟火嘈杂。
祁澜凝视着手中的花灯,如豆的灯光在他漆黑眸中摇曳,许久,终于经不住晚风的折腾,转瞬熄灭。
……
当晚,睡在客栈的路无忧手腕微微发烫,做了一个梦,拾起了遗落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
那时他刚入住青田村不久,附近的城里要举行灯庆。
为了能添一笔进账,村里各家各户开始做起了花灯,连祁澜也不例外。
祁家家徒四壁又不大,一堆竹子竹篾彩纸丝线和做好的花灯能堆满半个屋子。
暖和的日光照进屋内,门口一条小白狗睡得四仰八叉。
路无忧坐在板凳上,上半身趴在缺角木桌上。桌上的彩纸被日光照着,花花绿绿映在他脸上,像是贴了花彩。
他看向对面——小麦肤色的少年正在制作花灯,纤细竹篾在少年带着薄茧的手中往来穿梭。
不出小半刻,一盏八角花灯就做成了。
路无忧觉得自己光看着,有些无聊,更何况他在祁家也白吃白住了数日,于是他开口:“祁澜祁澜,我也来帮忙做花灯吧。”
祁澜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过来:“想做的话可以试试,恩人之前做过花灯吗?”
“没有!”说话的人理直气壮。
“……”
“那我来教你吧。”
结果路无忧废了几个材料才做成一个歪七扭八的花灯。
可能是不敢相信这么好看的人原来也是有缺点的,没什么大表情的祁澜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路无忧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啊哈哈……再练多几次就好了。”说罢又想伸爪子去糟蹋材料。
“还是我来做吧,你要不……先歇着?”
路无忧老实地放下了被捆得张牙舞爪的竹架,继续趴桌,安静看对方编织。
少年干活热出了一身汗,脸上渐渐泛起了微红。
路无忧看着他,心中暗叹。
年轻人体火就是旺啊。
*
自从码头上反噬疼痛了一回后,路无忧体内的诅咒暂时蛰伏了起来。
在城内这几天,路无忧没被追捕,除了夜里睡觉容易多梦,偶尔被佛绫缚过的手腕会微微发热以外,并没有其他问题。
仲阳三日,秘境开启之日。
此次秘境开启持续一个月,凭令牌进入。
当日临近正午,路无忧才悠悠睡醒,他先是支起上半身打了个呵欠,头发睡得和舔月那般毛茸茸,起床之后还和舔月玩了一会。
闲散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急着进秘境的人。
主要着急也没用。
作为拿到短期令牌的散修,他们必须等门派进完再进,且最多只能在秘境逗留十天。若中途没有退出秘境,令牌到期后,会自动将他们带离。
所以就算路无忧早早到场了也得候着,傻子才去这么早呢。
路无忧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很快收拾完,到客栈楼下退房。
“掌柜的,结账。”
“好嘞!”掌柜利落地拨弄了几下算盘。
“住宿费一共两块中品灵石,算上押金,仙君再补五十下品灵石即可。”
秘境期间,城里的衣食住行都涨了不少,两块中品灵石都够在其它地方住上十天半月了。好在这期间不用缴纳进城费用,算下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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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入城者得了便宜。
尽管如此,路无忧还是一脸肉疼地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石压在台面上。
他暗暗发誓:这次秘境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舔月:?
路无忧准备收起储物袋时,身后来了几个修士,吵吵嚷嚷。
“他娘的!要让老子抓到那小贼,非得把他做成人彘不可!”
“可不,整整五十上品灵石!够点几回杏芳楼的花魁了!”旁边的人还在拱火。
“幸好那个东西没丢,算了,先退房进秘境再说!”
来人同样为住店的客人,三人长得三大五粗。
为首的朱鑫怒气冲冲,他金丹中期修为,虎背熊腰,身后背着一副精铁打造的刀匣,沉甸甸的,另外两人为金丹初期,三人腰间均挂了秘境令牌。
朱鑫三人来到了路无忧边上,也不管前面的人是否结完账,直接扔了一个储物袋给掌柜:“结账!”
巧的是,这个储物袋大小和花纹形制,与路无忧手里的一模一样。
身后的其中一人,眼尖发现,大叫起来:“哎!这不是老大的储物袋吗!上面还有咱标的记号呢!”
路无忧心道不妙。
朱鑫定睛一看,果真如此,再对上路无忧身形。
他瞬间红温:“原来是你这小子——!”
不等他吼完,路无忧立马催动丹田,嗖地一声御空往城外冲去。
淦淦淦!这还不如早点去排队候着!
……
日轮中正,阳气大盛。
各门派汇聚在城外郊野,等待秘境开启。
城主王飞阳御空而立,竖指念诀,启动秘境本令。
晶石打造的令牌化作水波状一圈圈地荡漾扩大,在众人的注目下,天空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剑劈开,露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高数千丈,从云端直落到地面,像是一道连接天地的深渊。汹涌澎湃的炎阳灵气犹如实质的火焰,从中喷薄而出,将整个城郊的空气都烤得变形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那些第一次参与秘境的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浪所震惊,脸上渐渐泛起惊讶与不安的神情。
“秘境机缘众多,但也凶险,还望诸君慎重行事,保全自身。”
王飞阳一番提点后,众门派弟子向其作揖,随后,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遁入裂缝。
等门派入场完毕,剩下的散修也都纷纷收敛起心神,争先入场。
灵草争夺极其凶险,实力低微的散修大都会成为争斗下牺牲的炮灰。但比起那些无法进入秘境的人,他们起码还能有搏一搏的机会。
早入一分,便能早点发现更多灵草法宝,别叫他人抢先了去。
王飞阳端坐在秘境旁的云台之上,几位长老分列左右,接下来他将与长老一同把守秘境,以防不测。
此时一道流虹自城门口急速飞来,直冲秘境入口,速度之快,让人难以捕捉其轨迹。
而其背后,三道青灰流光紧追不舍,速度同样惊人。
就在快被追上时,流虹率先撞入裂缝,三道青灰色流光紧随其后,消失在裂缝之中。
王阳飞摇了摇头,每次秘境开启,散修间总会伴随着纷争,也都见怪不怪了。
令牌兼具勘测的功能,防止诡祟混入秘境,这几道流光能顺利进入秘境,说明身份无误。
至于其他恩怨,便看个人造化。
11. 第11章
蓦然穿入裂缝,灼热的灵气兜头扑来,烫得叫人无法睁眼。
秘境内强大引力拉着路无忧,往未知方向急速下坠,身后的怒吼被转瞬抛下,只剩耳边风声猎猎作响。
一通天旋地转的黑暗后,路无忧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一个激灵,脚底猛然碰上实地。
他被传送到了一处山坳上,周围绵延的山岭弥漫着白雾。
身后紧追的朱鑫等人早已不见踪影,秘境将他们随机打散传送到了不同位置。
路无忧这么着急冲进秘境,就是为了利用这点,甩开他们。
路无忧刚才耗尽真元急速逃命,又经历了一通乾坤大挪移,现在有些晕头转向,看不清天与地,脚下虚浮得严重。
调息站稳后,才得以仔细环顾四周——
而他被传送到了一处山坳上,周围绵延的山岭弥漫着阴丝丝的白雾。
与入口灼热的灵气不同,这里的空气中裹着化不开的湿冷,站久了,阴冷仿佛能顺着衣服渗入,丝丝缕缕钻入皮肤毛孔中。
神识探出,方圆十里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声不知名妖兽的喑哑叫声,远远传来,跟哭丧那般瘆人。
路无忧:“……”
这若阳秘境,居然还有两幅面孔。
不过这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阳系灵草喜热喜光,只要往暖和的地方走,有不小概率能碰到,这也是众多修士赶着进场的原因。
但这种容易发现的,通常都是普通灵草。
能评得上天地玄黄阶品的,最低也得是百年生长,且无法按生长习性搜寻。
黄阶以上的灵植,能够收敛气息,状如常草,非成熟那刻,绝不暴露。地阶以上的能够自成一方结界,隐匿其中,有的还会引来守护妖兽。
更特殊的,甚至会将周围改造成与生长习性不同的环境。
听茶摊主说,若阳秘境十分广阔,每逢百年周期,内里灵力格局还会变动一番。
上次得宝的地点,再入,或许就成了葬身之地。
好在灵植再怎么隐藏,都还是需要大量灵气来生长的,遵循这条规则去找,总是没错的。
路无忧所在的山坳灵气稀薄,一看就不是适合灵植生长的地方。
路无忧把舔月放了出来,揣在衣襟怀里,舔月从其中探出毛茸茸的小脑壳,湿漉漉的鼻头在空中嗅了嗅,朝着西南面呜呜了两声。
作为阴灵和兽类,舔月对灵力与阳系植物感应比寻常修士更为敏锐。
路无忧顺着方向看去,远处白雾掩盖下,一片茂密古林若隐若现,露出的苍绿如水下翡翠。
别说,还真有点宝藏之地的味道。
路无忧给舔月喂了块牛肉干奖励,肉干烤制的时候刷了薄薄一层蜂蜜,是小狗最喜欢的零嘴。
等它吃完,路无忧才起身掠去。
*
经过半日的御空飞行,路无忧抵达了古林边缘。
此时藏在云后的金乌露了脸,雾渐渐散去,一片漫无边际的墨绿映入眼帘。
古树成群绵延,横亘在陆地之上。
甫一入林,周边明亮的光线瞬间变暗,湿热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体,骤然蒙住擅闯者的口鼻。参天古树拔地而起,粗犷扭曲的枝干遮天蔽日,零星的天光在狭缝中垂落而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各种植被的混合气息,湿热而带有一丝腥甜,闻得路无忧眉头一皱,连舔月都打了个喷嚏。
庆幸的是灵草即将成熟的威压从密林深处隐约散逸出来。
路无忧感受了一下,是玄阶以上的灵草。
舔月从他衣襟里蹦出,一团毛茸茸甩头扭尾,化成了普通家犬大小,挺着小胸脯表示要在前方探路。
阴灵小狗也是要蹓跶散步哒!路无忧便由它去了。
上方的树枝间时不时地蹿过鸟兽黑影,发出怪声啸叫。
路无忧与舔月无意招惹,尽量收敛了气息与动静,往林中深入。
鬼修和阴灵原本生人气息就弱,再加上他们有意隐蔽起来,能瞒过大部分妖兽。
脚踩在林间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越往里走,古木愈发显得狰狞,虬枝盘曲,树干上长着疙疙瘩瘩的树瘤,囊鼓鼓地堆在一起。
这些瘤状物在微弱的光线下如同紧闭的眼睛,里头似乎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路无忧有些奇怪,想凑近瞧仔细。
旁边的舔月突然朝前警惕了起来,打断他的动作。
“唔唔唔!!”有细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路无忧收起了观察的心思,小心与舔月往前探去。
一棵数十人合抱的巨树下倒吊着上百个白茧,它们如同悬挂的果实,高低错落,大小不一。
有的茧外表已经成灰败干瘪状,随着空气微微摆动,很显然里面的生物已经死了,有的则白如新雪,像是刚新鲜裹成,还能动弹。
“唔唔唔唔……”
挂在最前面的几个白茧再次发出声音。
路无忧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隔空控制骨刺,轻巧地挑开了其中一个人形白茧的脸面部分。
勒住口鼻的束缚骤然松开,被吊着的人嘴巴大张,连忙呼吸了几口新鲜口气,才急促道:“救、救命,这附近有——”
还没等他说完,一丛雪色蛛丝朝路无忧射来。
路无忧本就一直注意着周围异动,并未让毒蛛得逞。
路无忧在蛛丝即将触及的瞬间,灵巧侧身闪过,而舔月身形未变,仅半空跃起,狼嘴大张,一口青白色狼焰向扑蛛丝,瞬间将其融断。
炙热的狼焰顺着蛛丝蔓延,直指毒蛛藏身之处。
一只幽毒蛛正附在粗大的树干上悄然爬动,它体型有半人大小,腿上布满了锋利的倒刺,褐紫毛色与树干融为一体,不仔细瞧根本难以发现。
见狼焰蔓延过来,八条蛛腿猛地一撑,弹落在地。
这只幽毒蛛为四阶妖兽,堪比修士金丹修为,前进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蹿至路无忧跟前。
路无忧脚尖一提,飞身往后撤去,同时从左臂处一道莹白流光划出。
骨刺划出的瞬间,毒蛛八足弹跳而起,口中蛛丝喷射,企图将路无忧与骨刺一同缠绕。
舔月口中狼焰生起,但路无忧极快反应过来,叫停舔月。
若使用狼焰,这漫天的蛛丝烧起来,难免祸及周边人,这恐怕也是毒蛛打的主意。
被吊着的弟子也意识到了这点,连忙大喊:“前辈攻它右边前二足,我们先前打伤过!”
路无忧仔细一瞧,毒蛛行进时,右边两足微跛。
他心下立决,手中生出一小缕狼焰,将其附在骨刺上,让骨刺足以融穿蛛丝,又不至于让狼焰蔓延开来。
这火焰属于舔月的种族异火,路无忧与舔月为本命阴灵主宠关系,可借用阴灵技能。
路无忧掷出手中骨刺,骨刺带着狼焰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流线,直取毒蛛的前足关节。
毒蛛右边前二足被一削而断,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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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蛛感受到了威胁,身体猛地一扭,试图断臂求生,逃离此地。
若是来的其它妖兽,路无忧也许还要怕一怕,可来的是幽毒蛛。
此刻舔月已经跃至毒蛛上方,狼嘴大张,再次吐出一口狼焰,将它彻底焚烧。
解决毒蛛后,路无忧与舔月把周围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毒蛛后,将剩下的白茧一一削落解开,救出里面的弟子。
幸存的弟子共有五名,三男两女,筑基初期修为。
他们得救后,眼冒泪花,连连道谢。
也是他们运气好,裹着撑了半天,被路无忧救下。
这几个弟子劫后余生,看着路无忧还把其他死者白茧解下来,像是不忍让这些尸骨毫无颜面地吊着。
正当他们更是感动得眼泪汪汪时,路无忧却跟舔月开始动手搜刮起亡者的储物袋。
弟子们:?
一人一狗挑挑拣拣,像极了在地摊上挑白菜。
“这个没啥钱,啧啧……”
“十块上品灵石还算凑合。”
“汪汪!”
弟子们:“……”
所以刚刚不让帮忙,是怕我们跟他抢吗?!!!
路无忧自然没那么好心干那费力不讨好的事。
他就是想看看储物袋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灵石丹药,若能得到几枚灵晶或净灵丹,就再好不过了。
路无忧翻完最后一个储物袋,总共进账两百零五块中品灵石和六瓶普丹,一些鬼修用不上的功法和武器,便暂时放着,等出秘境了卖掉。
他也并非白拿。
翻过的白茧均被好好安置在地,路无忧就地念了往生咒,将亡者一一超度。
白茧搭成的简易坟冢上方,一缕缕青烟缓缓升起,像是解脱了的魂魄飘向天空。
拿走灵石,回以超度,一取一还,因果结束。
往生咒念完后,林中平地吹起一阵清风,拂过众人的发丝,往天上飏去。
回过头来,路无忧才发现刚才那几个弟子们被救下后,还没走。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路无忧。
路无忧有些莫名其妙:他们该不会是怪自己独吞吧?
其中有个胆大的,也是最开始被解开白茧的那个少年,看着路无忧,有些犹豫道:“请问是……药壮阳前辈吗?”
路无忧:“……”
这不是巧了么。
他才注意到救下的这几人穿着云来器宗的弟子服,不过和精英弟子的翠青衫不同,他们穿的颜色要淡一些,为浅葱色。
见他露出警惕的样子,李谨等人连忙解释,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下自己的救命恩人,绝不会恩将仇报举报他,甚至当场发心誓以证决心。
违背心誓的修士,必定心魔缠身,道途尽毁。
路无忧才放心下来,他也不想暴露自己真实姓名,就含糊应下了。
见路无忧点头应下,五人更是喜极而泣,“太好了,是鬼修!我们有救了!啊不对,我们已经被救了……”
路无忧:“……你们见过我?”
他可不记得见过这几个人。
李谨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在大厅我被你倒的茶烫过……咳,又听闻你帮忙压制了水祟。”
一些细节对得上,打消了路无忧心中的疑虑。
“而且你被佛子亲自点名同住,很难不让人记住。”
路无忧:。
这句话可以省略不说。
12. 第12章
李谨几人也向路无忧互报了名字,另外四人分别是张霞、林洛涵、李冉君、徐望。
据李谨说,最初有十五名弟子被传送到这里。
一开始大家都很兴奋,因为大家感应到了古林深处的高阶灵草,而他们身为云来器宗的外门弟子,进秘境的任务为了就是寻找高阶灵草的伴生灵矿。
若是得到纯度高的伴生矿,他们不仅能够完成宗门任务,用伴生矿炼出来的法器还能极大提高品阶,能助他们通过炼器考校,成为内门弟子!
于是众人鼓足了干劲,往深处前进。
然而,随着他们深入,灵矿没找到,结伴的弟子却一个个消失在了林中。
最后只剩下李谨他们五个。
“当意识到不对劲时,林中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白雾。”李谨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白雾阴冷极了,我们在里面迷路了许久,几近失温动弹不得后,就被毒蛛捕获了。”
“幸好有壮阳前辈,我们才得救。”
李谨等人再三感谢后,提出了想跟随路无忧的想法。
找到的灵草灵矿全归路无忧,他们只希望路无忧让他们拥有优先购买灵矿的权利,此外还会再另付一笔辛苦费。
他们自知实力不行,所以若有未知危险,他们可以先行探路确认,帮路无忧排除。
说罢,李谨无奈苦笑:“若是完不成这个任务,回去又要被掌教罚,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洛涵:“听说今年外门考察要实行淘汰制,我还一个中品法器都没炼成。”
张霞:“三年又三年,什么时候才能进内门。”
路无忧目光在李谨五人身上扫过,他们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满是疲惫,但更多的还是对宗门考核的焦虑。
对他们来说,比起性命,炼器求道更重要。
在凡人看来,能入宗门修炼的人,已经是凡人当中万里挑一的天才。
然而天才只是见证这漫漫求道飞升之路的门槛。[1]
路无忧叹了一口气:“探路就不需要了,你们准备好灵石就行。”
李谨五人抬头露出惊喜的目光。
“先说好啊,我收费很贵的!”
“是!”
……
略微收拾一番后,众人继续朝着古林深处前行。
舔月在前方探路,路无忧和其余五人留意着四周。
越靠近古林中心,空气变得粘腻潮湿,行走期间有种随时窒息的眩晕感。
周围的树干上长满了瘤状物,与之前路无忧发现的有些不同,这些瘤状物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荧光。
走在后头的李谨有些好奇,凑近去看了一眼,险些叫出了声,那些瘤子上竟有着花纹,那些花纹像是一张张扭曲的痛苦面孔,在无声地尖叫。
其中有一个与林洛涵十分相像的脸,怨毒地看着他。
李谨心下一惊,又定了定神,再望过去,那些花纹又变得正常起来,那张脸也消失了。
前方队伍喊他赶紧跟上,李谨才连忙回到队伍中,他悄悄地望了一眼林洛涵,发现林洛涵神色如常,李谨才放下心来。
队伍走了一段时间,李谨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道:“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变冷了……”
路无忧皱眉看向前方,不是他的错觉。
气温的确突然低了起来,灵草的感应也不似之前那样强烈。
林中忽然起了大雾,绵绵浮浮,从前方无声蔓延过来,空气中又泛起了那股让人不适的阴冷。
几个弟子面露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李谨:“是、是之前的白雾!它又出现了……”
“啊——”一声尖锐的叫声从前方远处白雾传来,又很快中断。
*
朱鑫一把大斧插入地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发出惨叫的是兄弟老三,被他一刀从脖子砍断,脑袋倒在了尸体脚边上。
至于老二的尸体则死在了不远处,两人都是被他所杀。
他们兄弟三人进入秘境后,运气好,被传送到了古林中心附近,灵草即将成熟的浑厚威压扑面而来。
这种白雾结界和灵力波动,必是玄阶巅峰!一株值上万灵晶!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朱鑫,顿时也去了火气。
他抽出身后大刀,带着另外两个兄弟,往威压中心摸去。
他们原本是替人办事的散修,委托人托他们取两样物品,第一样物品圣珠已经到手了,第二样便是若阳秘境里的灵草,委托人还给了他们显示灵草的罗盘,而灵草就在前方。
无论是否完成委托人的任务,光是卖这个灵草便值一大笔钱,到时候后续吃喝和突破元婴的丹药法宝就不愁了!
他们也真的顺利抵达了灵草所在。
一株重瓣七叶楼花正在前边,被白雾遮掩了一半,露出橙黄花瓣,玄阶顶级灵草!
不曾想另外二人趁机联合想除掉朱鑫。
平时言听计从下的不满和对灵草的贪婪,在此刻爆发。
二人亮出武器向朱鑫袭去,招招致命。
结果却被朱鑫一一了结。
无论是灵草还是任务报酬,朱鑫本就想独吞,只不过这两个蠢货先他动手了。
两人被朱鑫砍落后,朱鑫来到七叶楼花边上,准备挖地采摘时,七叶楼花蓦地枯化。
与此同时,一股白雾自土里喷出,笼罩住他的头部。
朱鑫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声,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背上的刀匣成了压在他身上的墓碑。
尸体的血渗入地里,土壤仿佛感受到了养分,泥土变得松软起来,将三具尸体连人带刀吞进了地底。
*
那声惨叫过于急促,把李谨等人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李谨嗓子发紧:“前辈,咱们接下来还走吗……”
路无忧看了一眼周围,又掐指算了一下,道:“先就地休息吧,升篝火。”
李谨几个在宗门听话惯了,统一认为路无忧这么说,必定有他的道理。
众人随即掏出了身上的阵符和简易帐篷开始布置。
他们也曾做过几次宗门历练,并非没出过门的子弟,几下便升好了火,布置了防御阵法。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李谨来到路无忧身边,询问下一步操作,俨然把他当成宗门历练的领队。
路无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是吃饭啊,这不马上快入夜了么。”
李谨:“……”
合着刚才您是在算饭点呢?
天色确实晚了,看情况白雾一时半会也散不了。
再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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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确实不敢往前走了,夜晚林中妖兽更多,只好按照路无忧的意思,几个人围着篝火打坐。
路无忧自带了干粮,比他们的香多了,他坐在另一头,没有与他们一块。
李谨几个人说了几句,便见他拿着一壶水走了过来,问路无忧是否要喝点灵泉水补充□□力。
路无忧看着他手中的竹筒,眸光闪烁了一番,没说话。
李谨背对着火光,脸上覆阴影,眼珠显得极为黝黑,他又伸了伸手中的竹筒:“他们都喝过了,无毒的。”
篝火旁的四人一时间也停下了说话,不约而同地看着路无忧。
路无忧嘴角一勾,接过竹筒。
他喝了水后,李谨又似乎恢复了之前温和懦弱的样子,回到队伍中,众人继续说说笑笑。
五人的影子,在火光白雾映照下,晃动扭曲的幅度出奇一致。
入夜,李谨他们商量好了五人轮流守夜,至于路无忧则随意。
路无忧没有客气,他坐到一旁打坐调息,也没有靠着树干,舔月趴在他腿边,顺便汲取一些修炼散逸的阴气。
周边的雾越来越浓,篝火不像是给予温暖,反而悄无声息地吸取着人身上的温度,让人在虚妄的火光中昏睡。
路无忧不知不觉间歪头倒在地上睡着了,舔月也毫无动静。
守夜的李谨睁开了双眼,他眼中尽覆眼白,透露出非人的气息。
他的手轻轻一挥,原本正在熟睡的林洛涵四人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的脚仿佛与地面粘连着,身体极软,不需要搀扶借力,便从脚底往上,身体一节节缓慢立起来,如同充气一般,以诡异姿态,悄然无声站起。
四人手脚早已分裂成无数细长苍白根须,这些根须自发合束着撑起了身体,像气根一样连着土壤,延伸向路无忧和舔月。
在触须即将碰到身体时,原本沉睡的路无忧蓦然睁开眼。
一道流光混着狼焰便将触须烧了个透。
四人见了焰光,大骇后退。
路无忧轻巧跃起,与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李谨见状,露出怨毒的表情:“还是被你发现了。”
路无忧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兄弟,你这么明显,很难不发现啊。
一路上基本只有李谨在说话,其余四人像是他的配件似的,连说话的口吻都一模一样。
这五人是云来器宗的弟子不假,但在他们进入这片密林后,被毒蛛裹起来之前,他们早已不是人了,而是被祟化成了怪物,如同之前山林里的虫魅。
路无忧常年与阴灵鬼怪打交道,一眼便识破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毒蛛简单几下就被路无忧解决,恐怕也是李谨操纵下的结果。
假装被毒蛛裹住,是他用来吸引倒霉蛋修士过来的手段。
只不过让虫魅祟化的是亡者的怨气,那让李谨祟化的又是什么呢?
“它跟我说,只要把你们种进古林,就会给我数不尽的灵矿……”李谨嘴巴一张一翕,他的手脚逐渐变成了苍白的根须,比其他四人的更为粗壮。
路无忧顿时明了,有东西在李谨入林之初,利用他的执念,许诺了灵矿。
而那消失的十名弟子,则被李谨逐一献祭给了那个东西。
在李谨与那个东西完成交易的瞬间,他就已经被祟化成功了。
13. 第13章
李谨与云来器宗里的其他弟子不同。
他是个孤儿,出身于一个偏远的穷山村,全靠百家饭拉扯长大。
那个地方山穷地穷水穷人穷,除了穷还是穷。村里人日夜不休,土地劳作刨食,不过落得一顿肚饱,还要每天提心吊胆提防着妖怪诡祟的侵害。
所以当李谨测出中品金灵纹时,全村的人高兴极了,像是天道垂怜赏赐他们飞黄腾达的机会。
他们举全村之力将他送去云来城进行宗门测试。
送了他万里路,脚底磨出血泡的村长说:“咱们村就靠你扛着了!”
隔壁家热心的大伯说:“我们把粮食和耕牛都卖了,给你攒了路费。”
村尾的张妹子羞涩说:“我等你回来。”
当时的李谨洋溢着笑脸:“好,我定会学成归来,为村奉献!”
李谨努力通过了入宗测试,成为一名外门弟子努力着。
然而有的时候,人越是努力,便越是不幸。
无论李谨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那些家底深厚的弟子。
林洛涵他们只是下品灵纹,拿着上好的稀有材料,随便就能锻造出的中品法器。
于是李谨试图讨好他们,为他们鞍前马后,赚取材料,却不过得来一句噩耗。
“李谨啊,我听说宗门下个月要实行淘汰制,我族里让我好好留着材料考核,抱歉不能给你啦~”
李谨呆呆地看着四人嬉笑打闹离开的背影,他手里还拿着洒扫的笤帚。
他心想:可是我不能被逐出宗门啊……
全村人都指望着我啊……
“我没有办法……你知道宗门考核有多难吗……”李谨越说越激动,身上的根须全都炸了起来。
在李谨的愤怒下,林洛涵四人嘴巴裂得极大,用不同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了一样的话。
“我不能被淘汰!!!”
“吼——”回答他的,是舔月的一口狼焰。
李谨五人一同发出痛苦的尖叫,它们的根须在狼焰的炙烤下开始萎缩,发出嘶嘶的水汽声。
路无忧手执骨刺,利落斩断李谨攻击过来的根须。
他不想对李谨的遭遇做出什么评判。
路无忧只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某个人。
那人幼年丧父,少年丧母,被地主恶奴打得浑身没有一块好的骨头。
即便是这样,也不曾乞求屈服。
他说,选择是别人给的,而决定是自己做的。
如果李谨不试图去乞求他人的材料,在发现云来器宗不适合自己的时候就离开,如果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全村人的奉献,做一个普通的铁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日这样……
可是,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呢?
现在的李谨已经完全失去了人样,身体被根须同化。
他将其余四人吸纳后,变成了无数根须,在土壤中蠕动游走,发出沙沙声响。一丛被烧断,另一丛又从地里冒出,继续向舔月和路无忧发起攻击。
这不符合常理,李谨只是外门弟子,修为不高,哪来的灵力支持不断再生?
果然,路无忧在闪避间隙中发现,李谨与地底深处根须融合在一起,获得了源源不断的了力量。
李谨只是背后那个东西的高级傀儡。
路无忧立刻催动鬼力,莹白骨刺从他的手中掷射而出,将那些连接着傀儡与地底的根须一一斩断。
根须断裂的瞬间,舔月喷出巨型狼焰,将其一烧而光。
可地底的根须并未放弃攻击。
它,或者说它们,开始锲而不舍追着路无忧。
路无忧飞掠而过的地方,土地成片的松软陷落,白日所见的苍翠古木退化成一朵朵高耸伞状植物,一株可高百尺。
它们高低错落,鲜妍斑斓,红的像刚洒的鲜血,灰白的像腐烂的肉块。
这些菌类一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味,在夜晚黑暗中冒着荧光,层层凸起,如海浪般追逐着路无忧。
它们是这片树林的真正主人。
整座古林,是一个巨大的毒菌丛林。
路无忧和舔月的活跃,让整座毒菌森林苏醒了过来,菌柄拔高,翻起的土壤中交缠着无数腐肉尸体,有妖兽有修士。
他们头手脚扭曲在一起,有的半个身子已经长成了蘑菇的模样,菌丝在紫青色皮肤下缓缓蠕动,有的脸上附满了囊鼓鼓的孢子,这些孢子表面光滑而湿润,里面充满了发黄的脓液,随时都会破裂。
“灵草在哪里……”
“好疼啊,好疼啊……”
……
毒菇营造出虚假的灵草威压,将生物吸引过来,将其迷倒寄生,将他们变成培养菌丛的肥料或是诱捕新血液的陷阱。
与吸收日月精华的灵植不同,这片毒菇吸收血肉成长,且因长年累月血肉怨气浇灌,隐隐有成为一方诡祟的潜质。
对此,路无忧只想说:谁家好人秘境长诡祟啊!
谁家令牌只防外面诡祟,里面诡祟是一点都不防啊!
他原本想着采摘灵草,现在变成大战毒菇诡祟。
也……也不是不行吧!
*
不少流光从林中飞遁出——同样是发现不对劲,企图逃跑的修士。
毒菇自然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逃离,一蓬蓬毒菇褪去了伪装,迫不及待张开菌盖,褶间释放出成熟的孢子去捕获余下的猎物。
空气中紫青瘴气交杂,被孢子植入的修士瞬间惨叫,跌回林中。
但这些修士的压力已经被分散许多,有的修士逃窜间,无意瞥见了遥远的另一头。
一道纤长的焰红身姿,在空中数跃翻飞,在一片翻腾的菌海中,凫水弄潮,躲过四面八方的毒菇。
他所过之处,毒菇像是发了疯那般,猛然长高一截,喷射出剧毒的白雾。
少年高高跃至空中,衣袖如流火,在月光惨白与毒物鬼绿间,划出一道锋利血红。
画面色调,仿佛一滴重彩砸入眼中,可真是——
扎眼至极。
一团团带着孢子的毒雾喷向路无忧,他和舔月左右闪躲着,身上运转起鬼力防护,避免孢子附着,同时呼吸转为了内息。
有些孢子遇火会爆炸,舔月吐出狼焰,瞬间引爆数朵毒菌,毒菌似乎意识到了这点,便不再朝他们喷这种孢子,但也足以让路无忧与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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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撕开一道口子。
与毒菌想的不一样,路无忧不是急着逃跑,而是在菌林中寻找着某样东西——祟核。
他一面躲着毒菇,一边观察着底下。
毒菇光是血肉怨气浇灌,还不足以形成诡祟,起码在他进入古林的时候,还未形成。
自白雾中的那一声尖叫后,毒菇的成长骤然加快,以至于到夜里,甚至能操纵李谨等人生长出菌丝。
含冤而亡的人、刽子手的刀等等,凡是诞生或沾染妄念的人事物,能够发生祟化,成为孕育诡祟的温床,但唯有孕育出祟核,才能算是真正的诡祟。
就像之前灵楼里的水祟,在蚵沏仔时因为拥有嫉妒妄念,也仅限于祟化,直到吃了那颗珠子,激发了祟核的形成,才成为了诡祟。
必定是有什么东西激发了这丛毒菇,加速了祟化过程,让它生出了祟核。
路无忧在空中脚点伞顶,连跳几处,放眼望去,底下尽是大小色泽艳丽的伞盖。
黑白红褐黄橙靛青紫灰,一朵朵恶毒之伞从血黑色土壤里伸出打开。
为了存活,祟核会演变出不同拟态,如雾如石,甚至能够伪装成普通物品的模样。有的诡祟会将祟核层层保护起来,有的诡祟会把祟核藏在角落细微处,仅与本体有一丝相连。
毒菇吸收该物,形成祟核的时间不久,还来不及将祟核分离伪装起来,那么本体就会带着祟核藏起来。
菌群中有几朵乳白色菌菇露出了异样,这几朵长着完美伞形的菌菇与其他冒出来的毒菌不同,它们企图缩回土壤中。
很可疑,非常可疑。
眼见这几朵菌菇便要回缩至一株红白菌菇之下,路无忧唤回舔月,一人一犬,从空中一跃而下。
毒菌自然不会让他这么如意。
它们开始更加疯狂地生长,试图用数量来压倒路无忧。巨大的菌菇从地面冒出,菌盖如同一张张贪婪的大口,纷纷朝他扑来。
骨刺以路无忧为圆心,急速打着流旋,在周围形成一道禁区,将伸过来的毒菌与孢子纷纷绞碎,钻出一条通路。
路无忧落到地面上时,隐匿功法开到极致之后,连带着舔月也被他收回了腰间。
地上形成厚厚一层血泥,腻滑腥臭,血腥和腐尸的掩盖下,毒菌无法感知路无忧的位置,只是不断向他之前落下的位置挤压。
然而路无忧早已溜出了它们的包围圈,朝之前看准的地方掠去。
可当路无忧摸到那株红白毒菌跟前,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个高大的僧人,他相貌冷俊,身着雪色僧袍,在周围一片荒诞异艳毒菌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祁澜淡漠的神情中藏着路无忧看不透的执着,他站在原地,对周遭一切不为所动,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路无忧刚一露面,便被他发现。
祁澜面沉如水地盯着他,眼神形同悬在猎物头上利刃。
路无忧:。要糟!
你听我解释!
算了,不解释了,先跑为敬!
还没等路无忧脚迈开一步,眼前一片淡金闪过,一道熟悉的佛绫将他捆住。
路无忧险些气绝:又来这招!
14. 第14章
祁澜走到路无忧跟前,低头望他。
路无忧干巴巴的挤出一句问候:“……真是好巧啊,尊者也在啊……”
祁澜:“不巧,在等你。”
路无忧:。
“你从灵楼上逃跑,我发现你进了秘境,本以为你是为了采摘灵草,可秘境出现了诡祟。”
“若你不在附近也罢,偏偏你却出现了,这是为何?”
“不答也可以,听说鬼饕餮喜穿红衣,爱在诡祟之地流连,那就来说说……你与鬼饕餮是什么关系。”
祁澜的问话犹如一连串锋利的捕兽夹,将路无忧牢牢困住,令他无处可逃。
路无忧:“……”
人麻了,每一道都是送命题,他可以都不答吗?
说来也奇怪,怎么每次遇到祁澜的时候,他都在诡祟附近,这样很难不被怀疑。
路无忧没办法,只好“老实交代”:“我先前来秘境真的是为了灵草。”
“而且我在那边林子里,光是躲那些臭蘑菇就已经满头大汗了,天上跑不掉,自然就想着往底下找出路,这不一下来就碰到了尊者你么。”
祁澜自然未信他那漏洞百出的说辞,只道:“你找的是它吧。”
他举起手中结界,里面是企图缩小遁地逃跑的毒菌诡祟——一朵带有鬼脸花纹的小菌菇,被他用梵文结界禁锢了起来,悬空在手上。
祁澜并未直接净化诡祟,而是用它来钓出幕后之人,或鬼修。
祁澜虽说的是问句,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随着诡祟被收入结界,笼罩在林间的瘴气而缓缓散去,清冷的月光照在祁澜硬峻的脸上,他极薄的眼皮掀开,定定地望着路无忧。
“毒菌新成诡祟,正是需要大量汲取血肉的时候,即便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逃出,你却往中心跑。”
“且之前灭杀水祟时,其祟核在超度时便已残缺破碎,似有人抽取过。”
说到后面,祁澜已然不加掩饰,直接点出。
“你究竟要祟核做什么?”
他话语中似藏着极深的情绪,每说一句,路无忧身上的佛绫便紧上一分。
路无忧险些被勒得喘不过气来,面上染了几分血色。
“我说了你会把祟核给我吗?”
“不会。”
祁澜仔细端量着路无忧的面庞,目光晦涩不明。
祟核一日不消,该诡祟便能借助祟核东山再起,祟核里凝结了多少邪恶妄念,并非是一般修士所能净化,有的修士甚至会被祟核所诱,成为诡祟的新肉/体。
听到预想中的答案,路无忧扯了扯嘴角:“那我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呢?”
“但我会帮你解决麻烦。”
路无忧垂下来的羽睫颤了颤,许久,他轻笑了一声,“我没什么麻烦要尊者帮忙解决的,这些诡祟都是我恰巧碰到,至于水祟祟核破碎,与我无关。”
祁澜脸色沉了下来。
两人陷入了沉默,路无忧觉得自己有些难受,心口像是反噬发作了,隐隐作痛。
祁澜也料想到了这个结局,只当他默认,把人扣了下来。
这诡祟刚成型,还没有什么邪智,只遵从最原始狩猎的本能,它虽吞吃了不少妖兽修士,但用于维持伪装和捕猎,也耗费了不少力量。
路无忧被捆在一边,看着祁澜召出梵文金缕。
金缕一分为二,一部分将他手中诡祟缠紧,进行净化,另一部分集结成阵,腾空而起,覆盖住整片森林上空,将林中毒菌网罗净化。
被阵法压制的巨型毒菌动作逐渐迟缓,身上的腐尸不再发出呐喊,有个别毒菌试图反击,才一冒头,就被阵法中凌厉的禅意直接压制,化为一滩滩乌黑脓水。
在阵法净化下,毒菌丛林成片地坍塌,幸存的修士三五成群组队,将它们铲除。
毒菌诡祟也在净化中迅速萎缩干瘪,最终只剩了些草木灰与半颗祟核。
那祟核细看下,是被毒菌融食到只剩一半的珠子。
路无忧看到那珠子,眼神似有闪烁,随即那颗珠子便被祁澜收入芥子囊中。
*
毒菌林这边发生的动静太大,净贪三人本就离古林不远,他们入了秘境就被祁澜吩咐去寻找灵兰。
此时三人顺着动静找了过来。
净嗔:“我一看到梵金阵,就知道尊者在这里!不过这秘境竟然有诡祟……嚇!是你!!!”
他被捆成一根金柱的路无忧吓了一跳,眼睛瞪圆,“难不成这诡祟就是……”
说完才想起祁澜在边上,连忙收敛了神色与话头,禅宗有言:不可无端猜忌他人。
虽然这人很可疑。
路无忧:“哎哎哎别冤枉人啊,我来的时候这诡祟就已经有了,还差点被这诡祟吞了呢!”
这厮又转眼间恢复了之前嬉皮笑脸的样子,假装借回答净嗔的话,撇清自己与毒菌的关系,而祁澜冷着一张脸在旁边,未作反驳。
说罢,路无忧琢磨了一下,此情此景,这番对话总感觉似曾相识。
小佛修三人的到来,打破了之前尴尬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灵楼相处的样子。
净嗔三人也从他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古林的事情,净贪的大眼睛在祁澜和路无忧之间来回转着。
路无忧不用想都知道,这孩子脑子里又想了百八十折奇怪的戏码剧情。
三小只这次是带着消息来的——东面流焰灵兰即将成熟。
他们原本就是来秘境历练的,只是菌林诡祟和路无忧的出现,打乱了计划。
路无忧才丢了诡祟,现在得知流焰灵兰的消息,这下忍不住了,道:“尊者我再也不凑诡祟的热闹了,好不容易才进来秘境,我想去挖灵兰。”
祁澜没有说话,任由他恳求了许久,才将佛绫化作一道细细的淡金缎带,绑在路无忧左手上,随即往东面走去。
意思就是同意了。
就这么,路无忧随着祁澜等人往灵兰所在的地方赶去。
也亏路无忧这次来得巧,这次秘境格局变动,流焰灵兰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远。
不过他也很好奇三小只是怎么知道灵草位置?难不成佛修自带感应?
净贪拿出了一方朱漆描金罗盘,道:“城主给的罗盘,能够感应灵兰的方位。”
路无忧:“……”
万恶的仙门勾结!我要告到仙盟去!等出去就告!
可恶!有本事也给我一个,让我一起同流合污啊啊啊!
这厮恐怕是忘了,祁澜他们本就是仙盟的人。
*
一日后,秘境东面。
数座险峻悬崖巍然耸立,周边峰头环抱。
其中最高的那座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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峭壁尤为引人注目,赤炎在石缝中隐隐流动着,散发着浑厚的热力。其崖上,一丛红艳如火的兰草质地如玉,含苞待放。
而崖底下则是一渊寒潭,潭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潭边岩石覆盖着一层冰霜,与顶上灵兰形成微妙制衡。
据净贪说,这阴寒潭与灵兰相伴相生,才不至于让这灵兰的赤炎,将此处焚为焦土。
灵兰成熟预计就在这几日内,路无忧他们便寻了一个小山崖平台驻扎等候。
平台上零星散着几块大石可供坐卧,路无忧占了其中一块用来休憩。
在等灵兰成熟期间,净贪三人每日都会出去附近历练,他们不像路无忧只蹲守灵兰,还需要在秘境中与凶残的妖兽搏斗锻炼。
灵兰只是他们其中一个目标,是否得到,无所谓,他们修的就是得失心。
路无忧也知道了祁澜并不参与灵兰夺取,他只是对净贪三人进行教导,至于过多的消息就套不出来了。
这日,路无忧趁着祁澜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拉住净贪问了一嘴:“你们尊者怎么光让你们历练,他自己呢?”
他很好奇,好端端地,祁澜不呆在西州宗门修炼,反而要下界。
净贪连忙从路无忧手中拽回自己的袖子,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打坐的祁澜,见祁澜没发现,才松了一口气,又走远几步,与路无忧隔开了距离,才敢回答。
路无忧:?
可这小佛修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东西,只语焉不详道:“尊者自有自身功课,不是我等所能窥测,况且除祟卫道已是历练。”
这很符合玄禅宗渡世人积功德的宗旨。
说罢,净贪一溜烟地跑了,生怕自己憋不住嘴,扯出一堆东西,被尊者听到,又要被收走话本了。他才在若阳城里买了不少本子,这几日进了秘境都没看呢!
无奈下,路无忧又坐回了石块上。
他坐这头,祁澜坐那头。
自从菌林那晚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祁澜没有再追问他,即使路无忧离开在周边转,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但只要路无忧一有什么大动静,或者超出一定的距离,佛绫便会立刻恢复原状将他捆住,扯着他往回走。
路无忧:感觉自己像一条没有自由的狗。
路无忧坐在一边,有些不适地扯了扯衣领,秀眉微微蹙起。
这两日,越临近灵兰成熟,周边便越是闷热,他鬼修体质寒凉,本就不适应热源。
祁澜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路无忧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做工精巧的手环。
环身细长,由青金双色玉线编织而成,通体清凉,下方坠着一颗小巧的金色铃铛,铃铛质感似玉似金,路无忧碰了一下,却没听到声响。
“只是寻常的护体饰物。”祁澜道。
路无忧确实是有些热得不行了,便没太细想,把手环戴在了腕上。
他本身骨架不大,手环正正好地扣在手腕上,留下一个指头的空间,白皙肤色与青金相映,煞是好看。
最重要的是,带上后确实清凉了很多,路无忧整个人都舒适了。
“谢谢尊者大大,等出去了就把它还你。”
祁澜冷冷道:“不必,反正出去后,也是与我们一同回仙盟。”
路无忧:“……”
15. 第15章
第五日。
峭壁上赤炎气息越发浑厚,不出预料灵兰就在今日成熟。
灵兰只有在成熟绽放那一刻,赤炎精华才会达到至臻之境,若是在此之前,便断根折花,必让药效灵力大打折扣,更严重还会使到手的灵兰变成废草。
因此即便周围峰头已来了不少门派修士,其中不乏一二品仙宗弟子,但他们占据各势,绝不轻易动手,均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灵兰开放。
此时正值夜晚与黎明交替之时。
山崖夜色温凉,祁澜稳坐一方石台,凝神静思。
净嗔三人平时这个时辰早已下峰头找妖兽历练,如今也站立在峰头崖边上,双手合十闭眼诵经。
至于路无忧,他假装无意,实则已在祁澜边上走了数十个来回。
见祁澜仍旧静默不动,路无忧摸不准他态度,这几日除了手环那一回,两人之间的互动近乎为无。
最后,路无忧还是老实走上跟前:“尊者,你看这佛绫拘着我,行动也太不方便了,我还得抢灵兰呢。”
“要不这样,你把佛绫解开,我若是抢到了,你三我七,如何?”路无忧表示自己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沉默片刻,祁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取灵兰时,佛绫不会阻挠。”
有了祁澜这番话,路无忧便放心了。
他们所在的峰头,离灵兰不算太近,但视野极佳,抬头望去,便是峭壁上的灵兰。
黎明将至,小佛修三人也不再诵经,而是仔细观察着灵兰状态,蓄势待发。净痴一如既往木着脸,净嗔势在必得,净贪在三人中身法最差,此时圆脸也绷得紧紧的。
佛子在旁,他们三人自然是不能太丢脸,总要获得一株半株。
祁澜在他们边上闭目养神,岿然不动,不想下一秒睁开了双眼,净贪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嘀嘀咕咕吵到了尊者,要被训斥了。
可等了半天,发现尊者根本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是望向底下阴寒潭。
净贪顺着祁澜的视线,看到了潭边上,有个十分不起眼的小草包。
祁澜看了许久,净贪也跟着看了许久,才蓦然发现这小草包在以极缓慢的速度移动着。
就在这半天时间,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这小草包,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了数十米!
用净贪在话本子里学到的词就是——
好苟啊!
这也怪不得其他修士,因为灵兰即将成熟,稍有错眼,可能就会错过最佳的出手时机。
众人的神识目光大部分均放在灵兰上,而且期间也来了不少修士,动静可比路无忧伪装的这个小草包大多了。
鬼修有一点好处就是,隐蔽身法强,即便是修成了人身,存在感也会极弱,除非路无忧有意为之,否则非化神以下的修士所能看破。
若阳秘境为一百年一开的小秘境,虽说阳系灵草众多,但总归比不得其他大秘境的机缘,因此来历练的弟子大多不过金丹境界。
也就玄禅宗此次出乎众人所料,由佛子带队,但祁澜的年龄资格并未超过秘境限制,即便参与也让人寻不出错处,况且人家压根不参与灵兰争夺,众人也就并未多言。
路无忧打算绕过这群修士,去到灵兰所生长的峭壁边上,虽然兵行险着,但这是他伪装能接近灵兰最近的地方了,再近必然会被发现。
阴寒潭中戾水三千,泛出来的阴气冰冷刺骨,与灵兰赤炎相生相克。
不过只要不掉入潭中,这对路无忧算不得什么。
路无忧暗搓搓地成功移动到峭壁边上,窝好了动作,静待灵兰成熟。
天边金乌缓缓升起,当第一缕初阳落下,一阵强烈的火灵力波动从峭壁上,向外涤荡,底下寒潭亦忍不住阴气翻涌。
八株流焰灵兰叶片边缘泛起如朝霞般的红光。
半刻钟后,玉质的花苞逐渐由粉转红,越变越烈,而灵兰的香味再也无法掩盖,透出心旷神怡的香味,让人闻了为之一振。
金乌光芒愈加强盛,花苞已红艳滴血,在微风中摇摇欲放,赤炎的炽热已然达到鼎沸。
净贪额头上的热汗滑落至下颌的瞬间。
灵兰绽放!
峭壁上迸射出令人眩目的红光,一刹那,数十道流光疾飞而出,又在空中交手来回百招。
有些弟子趁机从峭壁底下偷袭,却不想刚碰到石壁,便惨叫倒地,便在地上疯狂搔挠着身子,满身狼狈。
有知晓问题的人大喊:“谁在峭壁底下撒了痒癫粉!!”
这痒癫粉乃是鬼市独有玩意儿,无色无味,沾上后奇痒无比,只有下三滥的修士才会去购买。此毒虽不致死,但难解在中毒者需忍住瘙痒,耐心运功排解。
好在有人发现这毒粉只在靠近地面的石壁上才有,只要避开而行即可。
可正当越过地面时,地上的小草包下骤然杀出一道流虹,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这道流虹并未冲向灵兰,反而逆向而行。
靠近峭壁的修士被迎头踩了一脚,更有被直接撒了一身毒粉。
路无忧不停的甩出各种法宝杂货阻拦那些飞上峭壁的修士,就连净嗔也险些被扔中。
有的修士不是没想过反击路无忧,却不知道为啥莫名其妙自己的几大穴位中了几招,真不知道这苟修士想干啥。
很快他们就知道原因了——
灵兰峭壁里传来一阵隆隆声响,像似有什么东西在钻地。
糟了!众人一惊。
“砰”的一声巨响,一条银白凶狼竟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了悬崖之上,然然从灵兰所在的峭壁上掏了个洞,硬生生把一丛流焰灵兰连根带土给一口吞了。
天杀的,那可是一丛八株的流焰灵兰!!!
众人眼龇欲裂,面容扭曲。
这招声东击西玩得溜啊!
顿时法器招式灵力四处纷飞,向路无忧砸来。
路无忧用骨刺反手挡住一招,掏了掏耳朵,怎么,没见过小狗刨洞,霍霍花草吗?
路无忧当然不认为自己能躲过这些修士的眼睛,他其实也就是个幌子,真正夺去灵兰的,是打洞的舔月。
有时候路无忧也不是很明白,钻个洞掏走的事儿,为什么这些修士还要装作伟深莫测的样子。
路无忧哪管得了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生生不息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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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自己要是搞不到这个灵兰,就要被反噬磨死了。
管它生不生,自己先活下去再说。
舔月本是特殊阴灵,带有储物袋功能,它将灵兰吞入腹中保存,瞬间变回毛球,路无忧一把将它接住。
面对凶神恶煞的各方修士,路无忧也管不得佛绫范围,准备驭空跑路。
可就在此时,众人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威压自寒潭底下传来。
原本灵兰成熟之际,寒潭水面便出现了异常,而此时阴寒潭面剧烈地泛起阵阵水纹,潭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上涌,密集的水泡不断地从水底汨汨冒出。
“轰——!”
一条身长九丈的巨鱼破出水面,身躯覆盖着一层透明皮肉,其下森森白骨隐约可见。
那是七阶阴兽噬魂鲟,已至元婴境!
噬魂鲟不顾周围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众人,张着森然巨口直直朝路无忧咬去。
噬魂鲟正因其卓越的水下疾游能力和惊人的飞跃技巧,堪称水中一霸。
即便是正常金丹修士也比不得噬魂鲟的腾空速度,更何况是刚才早已消耗了不少鬼力的路无忧。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腾空数跃,试图逃脱。
然而胸中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仿佛一双手死死掐住了路无忧的心脏,这突如其来的痛楚让动作在空中凝滞了一瞬,叫他错过了遁逃的机会。
几乎在同一时刻,噬魂鲟腾空而上。
路无忧在空中,但整个人已被巨鲟的深渊之口所囊括,难逃一死。
刚才被路无忧霍霍过的众人,简直拍手叫好,该!让你偷家,这下偷到鱼肚子里去了吧!
就在转瞬之际,天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钵响,如露亦如电[1],穿透纷扰,传入众人与那巨鲟耳中。
一道白色身影凌空而来,那是玄禅宗佛子祁澜!
祁澜几乎眨眼间便抵达了路无忧身边,将他揽住。
随即两人被噬魂鲟一口吞入。
众人瞠目结舌间,噬魂鲟猛然扎入潭中,巨大水花四溅。
众人:刚刚是玄禅宗佛子?他抱住了这个苟修士?!啊?
净贪净嗔净痴三人傻眼了:不是,他们要怎么向宗门交代???
是说佛子葬身鱼腹了,还是说佛子跟一个不知名的鬼修跑了?
*
噬魂鲟是阴气为食的生物,生存在阴寒潭中,更是阴上加阴。
鱼腹中潮湿黑暗,路无忧被祁澜抱着,两人随入口的水流沉沉浮浮。
路无忧怀疑自己是不是跟水生生物犯冲,先是遭遇偷袭的水祟,现在又被困在这噬魂鲟腹中。
就在先前,这巨鲟猛地落入潭水,下潜速度之快让人始料未及,还未反应过来,这巨鲟饮了一口巨大的水浪,骤然将他们送入腹中。
路无忧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冰冷颠倒的世界,头昏目胀,呼吸也都变得困难起来。
幸好祁澜坚实的双臂牢牢地抱住了他,不让他被水流卷入更深处。
在这片幽深的鱼腹中,路无忧觉得自己就像是海浪里的一叶扁舟,而祁澜是安定他的锚。
16. 第16章(修)
噬魂鲟腹中一片黑暗,只有偶尔体内散发出的微弱磷光一闪而过,其中内脏湿滑而黏稠,散发出一股陈年腐肉充分发酵过后的腥臭味。
路无忧一直被祁澜紧紧抱着,刚才的一通天旋地转让他头晕目眩,幸好冷淡的檀香罩起了一小片空间,让路无忧得以喘息。
直到巨鲟游动平稳了下来,两人才摸索到了一处下脚的地方。
祁澜拿出一枚夜明珠,将两人所在的空间映照出一小片模糊轮廓。
巨鲟胃壁不时地收缩和扩张,整个空间微微震动着,他们脚下是一层厚厚的滑腻粘液,这些粘液几乎覆盖了每一个角落,胃壁四周布满了粗大的血管和脉络,这些血管在微弱的磷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路无忧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这些血管中流动的声音。
这噬魂鲟吞吃过不少东西,从陆上妖兽到水下同类,有些猎物还未消化殆尽,堆积在胃腹某处。
现在两人站的地方就是某个食物残留尸骨,可供站立的地方及其狭小,以至于路无忧不得已双手环着祁澜肩膀。他不自觉贴近祁澜时,对方身体在那一瞬间紧绷了起来。
路无忧以为他不适应,正想退开一些时,祁澜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别动,小心摔下去。”
路无忧呆呆道:“哦。”
在他们之下,是浸在酸液中的累累白骨。
路无忧昏昏沉沉想道:“这鱼到底吃了多少……”
他此时的状态很不对。
路无忧原以为自己是被水浪冲晕的,后面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痛,被压抑了许久的反噬,在此刻爆发,伺机抢夺身体的主导权。
剧烈的炙痛让他喘不过气来,身子发软,几乎无法站稳,正要滑落时,腰被祁澜一把掐住。
掐得有些疼,疼痛像小闪电般掠过腰间皮肤,往体内四周窜去。
路无忧头皮发麻,不禁微微颤栗了起来。
他体热逐渐攀升,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耳鬓凌乱的发丝湿漉漉贴在脸上,嘴唇已被克制的贝齿咬得红肿。
尽管路无忧有意识控制自己不往祁澜身上扒拉,可祁澜身上温凉,贴着实在舒适。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忍不住低喘了一声。
此时路无忧脑海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想起逃离,只想再贴紧一点,恨不得让对方嵌入自己身体中,来平息内里的痛。
祁澜面色冷峻,环在路无忧腰间的手臂却已然青筋暴起。
他早已察觉路无忧状态不对,原本想召唤令牌带二人直接出秘境,可这噬魂鲟下潜极深,不知将他们带往何处,竟叫令牌失效了。
阴寒潭比表面看上去还要深,噬魂鲟急速下潜了将近半个时辰,速度才有所减缓。
若任由它再下潜下去,即使两人破开鱼腹出去,也会因无法及时浮上水面窒息而亡。
很快,巨鲟胃袋开始分泌消化两人的酸液,腐蚀的酸液从底下冒上来,滋滋作响,腐臭暗绿色气体肉眼可见,纷纷喷涌而上。
祁澜抽出另一只手,召唤出梵文金缕。
法诀咒令驱动下,梵文金缕瞬间化成十二玄禅剑阵,在昏暗的鱼腹中,亮出了斑斓炫目的光芒。
还没等路无忧反应过来,祁澜迅速捏诀,单手一扬,十二道凝聚了极致寒冷禅意的金色剑光,急速飞射而出。
巨鲟鱼鳍上一秒尚在潜游划动,下一秒,滚圆的鱼腹如同成熟饱满的寒瓜,骤然被剖成整齐的十二瓣。
鱼腹裂开,阴寒潭的戾水迫不及待地从四面八方涌入。
“闭气。”
祁澜收紧手臂,将路无忧紧紧护在怀中,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他们淹没,路无忧被潭水一激,头脑霎时间清醒了几分。
然而体内肆虐的反噬撞上潭水阴戾之气,如同烈火浇油,愈发凶狠。
路无忧险些被痛得失去意识。
祁澜带着路无忧迅速上游,他用佛绫将两人腰间牢牢绑在一起,以防湍急的水流将他们冲散。
巨鲟先前已潜入潭底,底下水流与秘境各处地下暗河相连,原先落水的潭面早已不复存在,此时两人身处幽暗的水道中,根本找不到能够出去的水面。
阴寒潭水,戾水三千,似乎嗅到了路无忧身上的极纯阴气,顿时暗流翻涌,在两人身周形成巨大的涡流。
佛绫在汹涌的水压冲击下松动,深黑的戾水从下方涌来,宛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路无忧的脚腕,将他往更深拽去。
路无忧被猛地一拽,从祁澜身前滑了下去,祁澜瞳孔骤然一缩,迅速拉紧他腰间佛绫。
只要佛绫不断,祁澜就能将路无忧拉回身边。
戾水虽断不掉两人之间的佛绫,却企图死死缠住路无忧,让他困死潭中。
路无忧在水中太久,即使是再好的闭气能力,此刻也消耗殆尽了,更别说他还在反噬中,五脏六腑疼痛不已,闭气已到达了极限。
他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一阵温暖蓦然驱逐了四周戾水,向他靠近。
路无忧抬眼望去,在他上方,祁澜僧袍褪至腰间,线条分明的坚实肌体上浮现着一层繁复金色灵纹,在灵纹威慑下,戾水纷纷退至二人身周半丈以外。
灵纹是每个修道者丹田上纂刻的灵力纹路,与修道者自身经历息息相关,类似指纹,独一无二。
其在修士结丹后能够通过功法外化取用,辅助修士修炼。如剑修、阵修若将自己的灵纹附在剑身、阵法上,能够极大增强武器和阵法力量。
但同样,灵纹损伤也会触及修道者自身,轻则影响修为,重则根骨尽毁。
而且通过灵纹可以窥视出该修道者的经历与内心一二,因此灵纹不到迫不得已,绝不轻易示人,更甚者连道侣至死都无从得知。
传言祁澜便是大圆满金刚佛骨灵纹,但从未有人见过。
此时,在这水波荡漾中,路无忧视线穿过朦胧,看见那些错综繁复的金纹。
还没等仔细辨认,他便被祁澜再度揽入怀中,让佛骨灵纹过渡到他身上。
灵纹与肉/体紧密交融,路无忧灵魂深处感到一股极致颤栗,灵台神魂都在随之熠熠共鸣。
路无忧的手紧紧扣住祁澜宽厚肩胛,祁澜似乎闷哼了一声。
随即灵纹在路无忧身上形成了一层护罩,为他抵挡戾水侵袭,提供短暂的隔水呼吸。
戾水的压力消失,路无忧松懈下来,只觉得眼皮极重,倒在祁澜肩头,便沉沉睡去。
路无忧许久没有睡过一个这么安稳这么沉的觉了,以至于让他忆起一百多年前。
与祁澜初见的那一日。
……
逸康二千八百六十一年夏,北州煅血魔尊突现中州,为炼成高阶血魔,放邪宠旱魃王及座下血妖吸食人血。
边境饥荒爆发,枯尸千万。
各大门派集结成军,准备全力围剿,却在行动前夕,惊闻旱魃王竟被一神秘人歼灭。
煅血魔尊因此修炼功力大减,在世家讨伐下节节败退,最终逃离,气极之下誓要将掘地三尺也要追杀一开始毁了他大计的神秘人。
半个月后某日,一位身着淡青衣衫的青年,在青田村村口的茶摊上停下来,要了碗茶喝。
茶摊娘子见他脸色唇红齿白,好看得跟画里的仙人那般,又听说他风尘仆仆行了许久的路,特意给他切了一瓣寒瓜甜甜嘴。
路无忧接过寒瓜,说了几句俏皮话,哄得年过五十的妇人笑得花枝乱颤,直到有其他田里的汉子过来喝茶,她才恋恋不舍地走开。
路无忧缓了一口气,就着瓜肉咽下因五脏六腑重伤而泛上来的血腥。
他才从那见鬼的锻血魔尊追杀下逃离,伪装面具都用完了,只能用本相见人。
幸好此处位于中州与南州州交界,多山地丘陵,便是村镇间往来都费点劲,锻血魔尊一时半会应该是找不过来了。
“快!只要把那小子给我带过来,你们青田村就只用出他一个人牲了!”
“地主老爷这可使不得呀……求求您了……”
路无忧歇到一半,路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顿人,吵吵嚷嚷,抬头一看,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坐在八人大轿上,肥腻脸庞上冒着锃亮的油光。
男子对面,则是被两个豪奴打手抓住的少年,少年穿着简陋的生麻布衣,被打得满是血污,匍匐在地上。
边上还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和五六个青壮汉子,跪在地上不住地求情。
同村的茶摊娘子也闻讯跑了出来向猪头男子求饶,但也无能为力。
从他们争执中,路无忧得知这地主家族里出了几个炼气筑基修士,就在本地当起了土皇帝,强占田地祸害乡里不止,今年还不知从何拜了一个鬼老爷,非要给祭人牲求富贵。
眼下被抓的这个小子,父亲早逝,母亲前不久又被这地主逼死了,他想上告仙家却途中被地主眼线给逮住。
现在打算要把他当成祭品,否则便让青田村再多出五个人牲。
原本路无忧不想多管闲事,却见众人吵吵嚷嚷之下,那少年却死死地盯着地主,如同狼崽子一般。
路无忧见过拥有这样眼神的人,一旦下了决心便极狠,若受之欺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奉还,但若受了恩惠,也能舍命相报。
若把他救下,倒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路无忧奔波半月,重伤一直未好,眼下一时强弩之末,正需要一个僻静可靠的地方安养。
于是路无忧这么想,也就这么出手了,他身为鬼修一贯肆意妄为惯了。
在众人惊愕下,地主被一剑刺死,血流满地,他旁边的护卫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慌乱下,少年抬头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眸,眼睛里只印着一个人。
“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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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吧?没死就报上名来。”
“……祁澜。”
路无忧当时只想着凭着恩情,在这少年家里借住,躲躲风头。
又何曾想到,自己会与他在之后,相识相爱,又生离死别。
……
夜晚,河岸边。
路无忧醒来的时候,身上正盖着宽大的僧袍,天空繁星密布,边上燃着温暖篝火。
他身体干爽,大约是被祁澜用法术烘干过。
祁澜正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并未没发现自己醒了。
路无忧回想起水里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反噬,具体细节有些不记得了,只记得祁澜破开鱼腹帅气的样子,和自己不会游泳,被反噬和戾水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
最后还是祁澜召唤出了灵纹护住了狼狈的他,只是过程和那灵纹样子,路无忧已经全然忘记。
他们鬼修就是这样,修炼时阴气吸入多了,容易吞噬记忆,导致他记性极差,总是丢三落四。
不过这次的反噬竟然就发作了一小会,路无忧细细感知了一会自己身体,发现体内的反噬印记竟蜷缩在了丹田某个角落,与以往缠绕经脉的嚣张样子截然不同。
路无忧又仔细地想了一下,难不成是金刚灵纹压制了反噬?!
若真是如此,他身上的诅咒说不定也能靠灵纹根除,这样就不必再吞吃诡祟和灵丹灵草了!
……等等,舔月应该还在他腰间吧?!
路无忧立马紧张了起来,当时在水下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好好检查。
但现在祁澜在旁边,路无忧也不敢大喇喇地掏出舔月检查一番,只敢偷偷伸手摸上腰间。
还好还好,毛球还在。
就是怎么没动静?
平时路无忧手放到毛球旁边,毛球都会蹭上两下,现在反而一动不动,被该不会泡坏了吧?
要不还是趁祁澜不注意,快速瞄一眼?
“小白没事,我检查过了。”
正当路无忧鬼鬼祟祟地掏出毛球时,祁澜的声音像雪花一样悄然落到耳边,吓得他差点蹦起来。
祁澜已然睁开了双眼,盯着路无忧手里的毛球。
“哈哈哈,什么小白大白?”路无忧浑身毛骨悚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小白是舔月跟着路无忧在青田村伪装的化名,被祁澜当成小土狗养着,还给它取名了小白。
这时候舔月毛球也安静如鸡,可能是受主宠心灵相通,路无忧忽然就通了,舔月为什么一直不吱声。
更恐怖的是,他发现自己脸上的面具竟不知何时丢了。
此时,祁澜墨色的眼珠正阴沉沉地盯着他。
“你还要装傻多久。”
“鬼饕餮,路无忧。”
路无忧:…………
罢了,也不是一张面具的事情。
路无忧内心挣扎了半秒就接受了身份被揭穿的事实。
他本就奇怪祁澜的一系列操作,怀疑他早就已经认出了自己,于是大方承认。
“不愧是尊者大人,还是被你发现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惹到祁澜,他的脸色更阴沉了。
路无忧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继续道:“还有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祁澜并不打算跟他绕弯子,只道:“你身体是怎么回事?”
两人在灵楼相遇时,路无忧便是后继乏力晕倒的状态,一开始他以为是路无忧中了水祟的毒,但后面发现并非如此。
在古林里遇到的诡祟,印证了路无忧的确是追着诡祟跑,可除了诡祟,他又要去抢灵草。
直到在阴寒潭里,祁澜才发现路无忧体内,有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在吞噬着他的生机。
事到如今,路无忧只道:“是反噬诅咒。”
这个诅咒印记是他死遁重塑肉/体后,突然在丹田处出现的,路无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随着反噬发作,这诅咒印记在逐渐侵蚀自己的灵纹与经脉。
提到死遁,祁澜下意识绷紧了下颔,这是他们之间的禁忌,但又不可回避。
沉默了许久,祁澜:“为什么不早点说?”
路无忧很想说些什么,嘴唇轻启又闭上,终究还是违心地说:“嗐,毕竟鬼佛不同道,更何况你都已经是佛子了,哪怕是咱们之前有过交情,也很难解释清楚啦!”
祁澜冷笑了一声:“交情?”
路无忧分不清他什么意思,也许是在嘲讽自己有些故意攀扯旧情的嫌疑,又连忙解释道:“你放心,我没跟其他人提起过我们相识的事,以前的事情我也记不得多少了,就让它过去吧。”
“反正,也不是很重要……”
祁澜:“你就是这么想的?”
“嗯……是啊。”路无忧低着头,喏喏地回答道。
祁澜死死地看了他许久,“那便这样吧。”
17. 第17章
篝火发出哔剥声响,火光映着两人沉默的面庞。
祁澜似隐忍了片刻,才再开口:“那诅咒,可有根除之法?”
路无忧:“不知道,我试过很多办法,目前只知道祟核能够缓解,还有净灵丹之类的丹药能适当压制。”
他身上的反噬是一种天地道则诅咒,若非找到根除之法,将一直占据丹田压抑灵纹,并生出黑丝蚕食经脉生机。
在金刚佛骨灵纹的净化下,反噬印记能被短暂压制,已是奇迹。
路无忧故作轻松:“不过吃了祟核之后,修为倒是涨得快多了,说不定这是天道给我的考验,让我去收拾诡祟,就跟你们攒功德一样,等攒够了,就得道飞升了!”
鬼道本身逆阴阳五行,不为天道所喜,渡劫更是困难重重。从古至今就没有几个鬼魂能逃过天道轮回,更别说成为鬼修修炼。
沧元大陆有诸多飞升之道,鬼道作为混在其中的野路子,不像人、佛、妖、魔等有传承功法,修炼者光是游魂幸存已是不易,一不小心吸多了阴气还会变成六亲不认的厉鬼,更不用说还要时常提防其他道派威胁。
每个鬼修只能摸索着,莽出适合自己的修炼方式。
能吞噬诡祟就能让修为上涨,或许在一些修士看来,绝对是划算买卖。
但有一点路无忧没有交代的是,随着修为提升,诅咒发作的间隔变长了,可一旦发作,就需要吞吃比上一次更强的诡祟方可缓解,否则反噬的痛苦会不死不休地缠着他。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去买净灵丹和挖灵草,而非找诡祟的原因。
路无忧伪装掉了之后,放松了一些,他将身上的僧袍叠巴叠巴,叠成了豆腐渣形状,还给祁澜,顺便提议能不能放自己离开。
两人误会到这里也应该解除了,接下来就该各走各道。
而且他确实与诸多诡祟无关,认真来说,还算是为民除害了。
结果这个提议被祁澜驳回。
路无忧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那若是反噬发作了,这要我如何!难不成仙盟有解决办法?”
祁澜神色凝肃,仙盟虽说是解决诡祟专门机构,但他在仙盟这么久,未曾听闻这一种诅咒。
路无忧也许现在吞吃诡祟无事,不代表以后也没事,但若是直接上报或带路无忧去仙盟,恐怕会被那群老冥顽直接给扣下,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
“我来帮你压制。”祁澜如此说道。
路无忧像是被瞬间戳破的河豚,有些茫然:“啊?你?帮我?”
祁澜:“我的灵纹已经帮你缓解过一回了,不是么?”
的确,论极阳、镇邪之物,又有几个能比得上金刚佛骨灵纹呢。
在水下路无忧与祁澜灵纹共通过,现在身体里诅咒反噬减少就是最好的证明。
路无忧也知道,可是刚才说解决办法的时候,下意识避开了这个办法。
且不说仙盟和禅宗是否允许。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与祁澜有什么纠葛,哪有人知道对方有个白月光,还眼巴巴地赶上去讨嫌的,更何况还是以那种亲密的姿态。
所以路无忧宁愿自食其力,去啃诡祟挖灵草。
“暂且不提你长期吞噬诡祟的后果,我这样做也并非全然为你,”祁澜道:“相反,我也需你替我解除因果。”
路无忧一愣:“因果?”
祁澜:“我此行下界除了除祟之外,还旨在斩断与俗世羁绊。善恶因果,终有其归,我此生未尽因果不多。”
“而你是唯一一个。”
“我与你之前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这对禅宗修行影响有多大吧?”
路无忧:……已老实,求放过。
早有小道传闻,玄禅宗佛子这些年一直停留在元婴后期,未有寸进,原来是因为被自己骗了而耿耿于怀,产生了心结。
话已至此,路无忧还哪敢嚷嚷。
看着路无忧低头心虚又懊悔的样子,祁澜视线一寸寸地扫过路无忧,最后落在了他白嫩的脚丫上,眸色幽深。
祁澜深知,若要对方全然将自身交付给自己,必然要有看似互惠互利的理由,否则路无忧绝不可能答应。
既然没有理由,那便创造理由,何况他说的也是事实。
路无忧:“那这个因果要怎么解决?类似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祁澜:“世事因缘千丝万缕,自是不会如此简单,目前你与我一起同行,我先帮你压制诅咒。”
“等因果解除完后,我自会有感应。至于宗门那边,我会向上禀报,若在期间你犯了什么错,由我承担。”
路无忧:“好吧。”也就是说自己得跟祁澜绑定一段时间了。
路无忧想,他是祁澜的唯一未尽因果,那么那位白月光剑修,难道因果已尽?
路无忧想着想着,就有些不是滋味,很快他又收起不必要的情绪。
祁澜助自己缓解反噬,自己帮他解除因果,相当于两人只是为了彼此利益,应该不会再发生更多了。
这让路无忧稍稍放心了些。
舔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小狗形态,撒着四条小短腿,直扑祁澜跟前,向他摇头甩尾,嘤嘤撒娇要摸摸。
祁澜冰冷神情也难得融化了几分,骨节分明的大手托起小狗,又掂量了一下,“胖了。”
舔月本身还在嘤嘤,一听这话有些怒了,“汪!”它之前还饿了小半个月呢!
路无忧防止舔月打小报告,立马喊它回来。
祁澜在的时候,舔月对路无忧的命令半点不听,它知道路无忧也得听祁澜的,以前在村子里就是这样。
“我数到三!”
见路无忧真生气了,舔月朝着祁澜汪汪了两声,要从他的手里下来,赶紧讨好路无忧。
舔月凑到跟前,用小舌头舔着路无忧,哄他,但也就舔了第一下,第二下还没舔到,就被一只大手拎着后颈脖从路无忧怀里拿开了
“不许乱舔人。”
舔月想起来,以前在村子里大主人就是这样不让自己舔小主人的,明明它舔村里其他小伙伴,大主人都不说。
祁澜把舔月放到一边,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鬼修的?”
路无忧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道:“逸康两千七百多年的时候,具体也记不清了。”
逸康是之前的年号,沧元大陆三千年一个年号,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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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是广景元年,至今也有两百多年,而祁澜与路无忧则是在一百多年前相遇。
“老牛吃嫩草。”祁澜又突然蹦出五个字。
路无忧:“???”
路无忧他急了,他红温了,他跳脚了,并希望下次秒懂是在猜祟核所在的时候。
“什、什么老牛吃嫩草?!那是架不住嫩草自己非要往我嘴里塞啊!而且到底是谁吃谁啊!”
祁澜不再言语,只是看向路无忧身后的草丛。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赫然站着三个目瞪口呆的小佛修,圆脸杏眼一模一样。
原来上岸后,祁澜便用禅宗的传讯告知了二人所在之处,因距离有些远,小佛修来到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路无忧对着祁澜口出狂言。
但三人也是训练有素,只是惊讶了一秒就收回了表情,恢复平静自然。
祁澜吩咐他们过来,三人便过来坐下了,就是步伐仍然有些混乱。
净嗔本想瞪一眼对佛子无礼的狂徒,没想到那人转过来,露出一张昳丽俊秀的脸,而篝火跃动的火光点在他乌黑深邃的眼眸上,让明明有些艳的五官,透出几分澄澈无辜。
与净嗔熟悉的那张脸对不上号,可他刚刚分明听见了那鬼修药壮阳的声音,难道是他幻听了?
净贪也有些疑惑,净痴似乎更木了些。
路无忧见三人犹豫不定的样子,邪魅一笑:“怎么换了张脸就不认得我了?”
此话一出,净嗔打消了疑惑,大大方方地在尊者看不见的角度瞪了他一眼。
三人随后禀报复命后,祁澜向他们交代了路无忧的身份,只说两人间有些因果牵扯,接下来要同行了。
净贪三人虽然年纪尚小,但入了禅宗对诡祟妖魔还是相当了解的,自然也深入了解过鬼饕餮这号人物。
净贪没想到传闻中凶残无比的鬼饕餮竟然就在自己身边,还是这副样子!而且他原来真的不叫药壮阳!
他们可没忘在灵楼上与路无忧相处的时候。
净嗔内心波涛汹涌,他就知道这鬼修有问题!
尊者平时见到妖魔鬼怪都是斩立决,但对这个鬼修却屡次破例。
鬼修逃了的那几日,尊者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却有些心神不宁,这可他这些年来一直跟随在尊者身边才得以发现。
但尊者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果不其然,这鬼修就是那穷凶极恶的鬼饕餮,想必他定是害了尊者不少,不然怎么一提因果,这狡诈的鬼修就不敢吱声了呢!
净嗔看着路无忧,无声地控诉着,路无忧一头雾水。
临出秘境时,舔月被祁澜套了一个小颈环。
这是玄禅宗押送和标记重要人事物的惯常做法,净贪他们也见怪不怪了。
舔月也没有什么不适应,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祁澜就给它做过一个麻绳编织的颈圈,说是怕小白走丢了或者被人套了去,得做个标记,告诉外人,这是有主的。
路无忧一开始还庆幸自己不用,后面总觉得不对劲,对着舔月的小颈圈左看右看,怒了。
这不是跟他手腕上那条手环是同款吗!除了没有铃铛,同样都是青金玉线织成!
路无忧:原来自己比舔月还要早上套!
18. 第18章
众人出了秘境,直奔若阳城主府。
若阳秘境出现了这样的诡祟,长年累月吞吃秘境中生物和历练的修士,也不知道它存在了多久,王飞阳又是否知道。
总之,要将祟核带回去质证一番。
王飞阳听闻毒菌诡祟现身秘境一事时惊出一身冷汗,这秘境是他王氏一族悠久传承,也是若阳城的立身之源。
若非本次祁澜及时挽救,诡祟一旦肆虐,他王家必定成为千古罪人!
王飞阳连忙在府中大堂召开家族大会商议。
若阳城长老齐聚一堂,正七嘴八舌地讨论两大疑点。
第一点,秘境中有戾级诡祟藏匿。
第二点,该戾级诡祟一夜间进阶成为了屠级。
无论哪一点,都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位头戴金冠长老断言道:“这绝无可能,就先说第一点,我族秘境本令可检测出极级以下诡祟,这毒菌只为戾级,怎会让它潜入其中呢?”
极级诡祟藏迹无痕,邪智超群,一旦肆虐,便是整个州郡灾难,其威力堪比合体老怪。
屠级诡祟则能倾覆一座城池,隐匿后,非元婴修士所能察觉。
而戾级诡祟残害范围不过千人以下,行踪虽诡秘,但有迹可循,金丹修士便可与之对抗。
路无忧在祁澜旁边刚吃完一块点心,无聊道:“也没说这诡祟是从外面进去的啊,它本就滋生于秘境。”
他此话一出,王氏长老们立即纷纷大怒。
“简直荒谬至极,若阳秘境炎阳之气充沛,向来为诡祟所惧,怎会滋生诡祟!”
“秘境若是有异,我们又岂会不知!”
“就是!寂空尊者都还没发话呢,哪来的黄口小儿!”
等那几位长老反驳完,路无忧掏了掏耳朵:“好说好说,我与尊者同为友人,对诡祟略懂一二,不多,也就比你们多一点吧!”
“你!”
众长老望向祁澜,见他没有反驳,只好梗着脖子,硬生生把气咽下。
王飞阳也有些吃惊,尊者居然还有这样……活泼的友人?
这可比上次提及的,差别有些大了。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尊者交友的取向宽泛了不少。
议过一轮,侍女们上前斟茶侍奉。
王飞阳趁机打圆场:“既然如此,不知阁下是否能告知诡祟来源,据我所知,秘境确实不可能孕育诡祟。”
路无忧:“秘境本身的确无法产生诡祟,从外头进去的修士也并无问题,可别忘了秘境里还有那些丧生的修士。”
王飞阳:“是他们遗骸怨气积生了诡祟?!”
路无忧叼着一块金沙糕,含糊道:“不错。”
“不对,若阳秘境自千年前便百年一开,入境修士数不胜数,为何之前不滋生?”最开始驳斥路无忧的长老提出质疑。
路无忧:“敢问长老,诡祟是何年开始盛起?”
金冠长老捋了捋长髯,对路无忧的请教颇为得意道:“诡祟之物,自古便存,然近五百年来,其踪迹愈发频现,层出不穷。”
路无忧:“这就是原因,诡祟频发导致五州人心惶惶,对于救命法器灵草需求自然更胜从前。若阳秘境又恰巧盛产阳系灵草,那些入境的修士,往往带有强烈的贪欲妄念。
乃至在秘境因争夺横死后,其怨念难以消散,徘徊不去。如此几百年累积,自然慢慢滋长出祟级诡祟。”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若阳秘境,这诡祟恐怕还会更高一阶。
另一个长老抓住了关键:“按你这么说,其他秘境亦同样有此风险?”
要是秘境都长出诡祟,那可真的是骇人听闻了。
这些诡祟一开始也许并不起眼,或许有的在初期就会被净化,但总会有漏网之鱼。
被遗漏的诡祟或许会像毒菌一样伪装起来,趋利避害,百年千年地成长下去,最终诞生邪智,吞并秘境,将秘境纳为己用。
一时间,大堂内众人脸色极为难看。
路无忧三两下把手中糕点吃完,回答道:“未必,大秘境本身灵气充裕,入境门槛高,修士修为水平普遍金丹以上,道心也稳一些,滋生诡祟的机率也许会少上几分。”
祁澜:“我已安排净痴将此事传讯回仙盟,不日,仙盟便会派人勘察各秘境。”
他说完,见路无忧碟上的点心差不多吃完了,便把自己手边那份推了过去。
路无忧眉开眼笑地接过,那没规矩的死样,看得净嗔差点心梗。
王飞阳:“那就剩下第二个疑点了,这毒菌原本是祟级,可在一夜间成了戾级,这是何故?莫非秘境已经发生异变?”
“非也。”
祁澜让净痴从芥子囊中拿出一样事物,展示于众人面前。
净痴:“诡祟便是吞食它之后引发了晋阶,有人可知这是何物?是否出产于秘境,或在城内流通过?”
这是一枚残珠,从这半颗珠子的形态可以推测,完整时应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圆珠。
其通体幽绿,一半被诡祟菌丝融食得坑坑洼洼,布满了不规则的孔洞与裂痕,另一半则圆润光滑,一条波浪形环纹环绕在其表面,细看之下犹如星汉蜿蜒其中。
众人目光被这半颗珠子牢牢吸引,情不禁地越靠越近,有长老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
净痴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把残珠收回芥子囊交回给祁澜。
众人才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方才被蛊惑的举动,不禁有些后怕。
“这等妖物,我等未曾见过,绝非秘境所出。”
长老们议论纷纷时,唯有王飞阳皱着眉头,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这枚残珠,我倒有些眼熟……”
路无忧知道线索来了,立马精神了起来,坐得端正,手边糕点也放下不吃了。
祁澜瞥了他一眼。
王飞阳坐在椅子上皱眉回想。
“十年前,一位商人经熟人引荐,前来拜会,欲奉上一枚‘圣珠’作为与若阳城结交之礼,声称此珠产自南海一处岛屿,能助夫妻双修修为大增,添丁生子,功效诸多。”
“我虽为修士,但对这类在修为上偷奸取巧的行为很是不齿,若真有如此神奇之物,岂非人均元婴大乘?此外,我对子嗣绵延本就随心,从不强求。”
“当时我只当那是商人神神叨叨的说辞,便拒绝了。那商人离开后,我得知他那些圣珠在一些黑市中极为抢手,供不应求。但因若阳城严禁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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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加之其他事物繁忙,我便渐渐将此事抛诸脑后。”
王飞阳记得自己听那人侃侃而谈足足半个时辰,可现在无论怎么回想,商人的样貌在回忆中却如同隔着一层粗糙的琉璃,难以清晰记起。
王飞阳索性不再回想那人样貌,继续道:“如今看来,这枚珠子与那日商人展示的那枚,皆有环纹,只是色泽更深,其余几乎毫无二致。”
也不怪他当时没当回事,那时增修为、重金求子、发大财等骗局在修真界一度猖獗。
直到一些修士因诈骗遭受惨痛损失的经历事迹传开,加上各州世家强力打压,这些骗局才暂时销声匿迹。
尽管如今偶尔还会冒出一两起案件,但已无人过多关注。
没想到这些骗局里居然混了个“真的”进来。
路无忧突然一个念头闪现,顿时寒毛直竖——
如果这枚珠子是圣珠,那十年过去了,吃了圣珠的人会如何?若真的生子了,生下来的又是什么东西?
祁澜点出其中关键:“南海岛屿众多,那商人可曾提及具体名字?”
众人神色凝重,王飞阳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似乎曾提及过,我记得还是一个颇为好记的名字,诸位容我细想。”
正好此时净痴从外面回来复命,为他腾出了思考时间。
“尊者,灵船诡祟卷宗与秘境一事已递交完毕,另外,仙盟还来了委托。”净痴递上一卷梵文密箴。
祁澜解了上面的封印法术,展开箴文细看。
路无忧伸头凑了上去阅读,净痴没什么反应,倒是净嗔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净贪在一旁也显得十分好奇。
箴文展开,内页泛黄古朴,上面以小篆书写着:
黑市祟物流通,致灾祸重重。
其诡祟危害,疑屠至极级。
南州南,婴儿礁。
“那个地方,我记得叫……月牙岛。”王飞阳的声音适时响起。
*
月牙岛形如月牙,位于南州南海东面,是一处远离陆地的孤岛。
岛上有隆起的山峰,气候温暖湿润,按理应物产丰富,然而所在海域灵气稀薄,阴晴不定,时常卷起巨浪滔天的风暴,导致岛上物产匮乏的同时,还让出海充满极大危险。
渔民偶尔捕捞所得的海货也多为常见的小鱼小虾,难以维持生计,山间的植被也因此而生长缓慢,只有一些耐折腾的植物勉强存活。
连年歉收,又离城镇遥远,岛上村子贫苦异常,婴儿早夭,青壮年病痛缠身的情况就跟海里有水一样寻常。
渔民们本可举村搬迁,另寻出路,虽说重头来过不易,但总比留在鸟不生蛋的海岛强。
可渔民们世世代代在岛上繁衍生息,以海为生,他们不愿离开。他们相信只要勤劳努力,总能在茫茫大海中寻得一丝希望与生机。
也正如他们所愿,某次风暴后,一处礁石底下生长出一种奇异的珠母贝。
这些珠母贝产出的珍珠圆润饱满,表面带有独特纹带。渔民意外发现,食用这种珍珠竟然能助人添丁生子!
他们欣喜若狂,纷纷将此奉为神迹,月牙岛的生计也因此迎来了转机。
而那座礁石故得名,婴儿礁。
19. 第19章
由于月牙岛实在偏僻,南州光是一个小角落便极其宽大。
这珠子在多地造成了灾祸,前不久被仙盟发现,派了几组人马去到黑市调查,才得出源头出自月牙岛的婴儿礁。
据调查,这珍珠在十二年前发现,经过了两年,才有商人试图进献给王飞阳,继而在黑市流通。
几大仙宗掌门共同商议,祁澜作为首席,又在南州,便将前往源头除祟一事委托与他。
王飞阳也知道此事不可耽搁,没有多留众人,安排了极快的灵舟送众人出行。
灵舟小巧玲珑,呈梭子状,舟身椭圆,两头狭长,可极速通行州城之间的空中传送阵。
前端是露天甲板,船舱内布置了空间阵法,从甲板开门进入是一个小厅,船舱两侧均装有琉璃窗,穿过小厅便是位于尾端的两间住房,可供修士休憩打坐。
灵舟穿过冰凉的云雾,在空中急速航行,窗外流云变化。
路无忧与净嗔三人坐在小厅内,他手里拿着绣有王氏流焰灵兰家纹的储物袋。
除了灵舟,王飞阳还给了剿除秘境诡祟的报酬,连路无忧也分得了一部分,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储物袋,神识探进去,眼睛都瞪圆了。
小山堆似的灵晶,好多钱钱!
兄弟,你们这仙盟正常吗,除祟一次,酬金如此丰厚?
他现在加入仙盟还来不来得及?
求答复,很急!
净嗔听闻此言,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哼了一声,调转头不再理会路无忧。
净贪见状,无奈跟路无忧解释,这是支撑玄禅宗在仙盟运作的根基。
仙盟由七个一品仙宗协力主导,众多二三品仙宗支持成立,在沧元五州各城镇设立了聆音阁据点,供凡人祈求解决难题。
凡是本地所不能解决的妖祟,均可联系仙盟,仙盟再将事件任务下发至各宗精英弟子处理,不同级别的配以不同奖励,以激励弟子积极参与。
实际剿除诡祟并非纸上谈兵,要承担如此庞大而效率的运作,不仅需要大量的精英人力,还需要充足的财力物力来维系。
如今几乎每一天、每一时辰,都会发生祟乱,更多的地方甚至连一个本地门派都没有。
也不是所有门派世家都能像云来器宗和若阳城这般财大气粗。
作为仙盟除祟重要支柱之一的玄禅宗,和占据无数灵泉灵脉的其他仙宗不同。
他们除了宗门底下的镇山灵脉之外,便再无外物资源,门下弟子都是靠自己培植灵瓜灵果,办事化缘维持生计。
玄禅宗认为诡祟自妄念而生,若能减少妄念,诡祟自然会随之减少。尽管知道妄念不可能全部断绝,但他们仍坚持奉行渡化世人。
即便不求回报,但修行吃住,总是要耗些银钱买灵石丹药。
因此他们每次除祟收到的报酬也不拘多少,若碰到像这次报酬,多了的他们也不会要,会在别处救济出去。
路无忧听完暗自咋舌,这玄禅宗可真是慈悲为怀,令人敬佩。
祁澜从甲板上走了进来,他方才将路无忧一事以千里秘箴传回宗门,在未得到宗主答复前,便让路无忧与他们一同前往。
随后祁澜安排净贪三人一间房,净贪等人点头应是,随即三人便回房打坐修炼和抄经文去了。
若无除祟事务,小佛修每日还有功课,抄经文诵经是必不可少的。
像他们这种内门精英弟子,禅法深厚,带着诚念抄下的经文,可以送到偏远的地方村落,作为镇宅辟邪所用。
净贪三人走后,祁澜看了一眼坐没坐相的路无忧,道:“剩下那间房你用吧。”
他们这趟出行有些赶,从秘境出来后便没有歇息,路无忧正好也困了,打了个呵欠,问道:“那你呢?”
“小厅打坐即可。”
“行吧,那你要是改变主意了,就跟我说,咱俩轮流睡。”
他因诅咒反噬在身,时常需要歇息,倒是忘了寻常修士只要打坐调息。
路无忧准备起身回房的时候,想起了些东西,“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跟那个珠子有关。”
“我吸收祟核的时候,有时能共感它们的记忆和情感,而我之前从那几片水祟祟核记忆中见过这个珠子。”
他变相承认了当时偷偷抽取了水祟祟核的事。
路无忧偷偷看了祁澜一眼,见他未有责怪之意,松了一口气,将在祟核中看到的记忆一并交代了。
“所以那个水祟也是被珠子诱惑而成,看来这珠子的古怪之处还真不少。”
路无忧本以为祁澜会有什么分析结论,没想到祁澜听完,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似乎在沉思什么,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路无忧猜他大概在整理线索,就并未在意太多,索性伸了个懒腰,起身回房,把小厅腾出来给祁澜。
还没走两步,祁澜在身后叫住他,“吸收祟核的时候痛苦吗?”
痛,怎么不痛呢,祟核凝聚了各种妄念,尖锐腥毒,其痛苦程度,说吞刀咽刺也不为过。
一开始的时候,每一次吸收,他都痛得死不欲生,每一次,都无比渴望自己一睁眼醒来还在青田村,想撒娇让祁澜抱抱他亲亲他。
但时间久了,知道绝不可能之后,人就学会了自我欺骗。
“哎,就跟吃糖丸一样轻松。不说了,先睡了啊。”路无忧脚步如常,没回头,径直离开了小厅。
祁澜寂然不动,目送他离去的身影。
倘若路无忧此刻回头,便会发现祁澜眼眸中透着化不开的浓墨,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路无忧说的,他一个字也不信。
*
王飞阳给众人安排的灵舟,属于地阶法器,能日行万里。尽管如此,从若阳城赶到月牙岛,也需足足一个半月。
五人倒也没什么变化,就跟灵楼时候相处那般,不过这回多了一条小白狗,成天围着祁澜撒娇,路无忧这个主人的面子算是丢尽了。
意外地,净嗔倒是很喜欢舔月,和净贪两人时常喂它,就连净痴也会时不时木着一张脸,摸摸舔月。
过了七八日余后,玄禅宗那边来了给祁澜四人的秘箴。
简而言之就是,默许了路无忧与他们一同行事。
但据可靠线人净贪说,宗门的几个太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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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为是否查办鬼饕餮争执了一通,最终宗主以佛子的因果为重暂时压下,等太祖出关后再议。
并嘱咐祁澜一定留心,必须定时检查路无忧身上诅咒,情况有异需及时通报。
知道此事时,路无忧正百无聊赖地躺在自己的舱房中,净贪同他说完之后就立刻跑了,好似背后有什么恶鬼在盯着他。
路无忧耸了耸肩就由这孩子去了,眼下他自己碰到了些小麻烦,正纠结着呢。
从秘境出来的那几天,他体内反噬便未再有动静,也不催促着他去吞噬诡祟了,就连平时隐隐作痛的症状都减缓了不少。
但路无忧算了一下,佛骨灵纹镇压净化一次,也就只能撑一旬左右。
他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还是因为这两天,佛骨灵纹的镇压效力慢慢消退,丹田上的诅咒印记又开始蠢蠢欲动,熟悉的疼痛卷土重来。
好在这回比上次反噬的痛楚要少一些,但疼痛减少之后,原本反噬中炙热就变得有些分外磨人,不像之前那种针扎的尖锐,反而软绵绵地深藏在血肉里,又疼又痒。
一时间,路无忧有些犹豫,不知道这点反噬是找祁澜,还是吃颗净灵丹。
他上灵舟前用一株灵兰跟王飞阳换了一些净灵丹,可他之前用净灵丹压制完,反噬会反扑得更严重。
但这点反噬要劳驾祁澜动用灵纹,又似乎有些……恃宠而骄?
想到这里,路无忧打了个寒颤,差点被自己这个形容给恶心到,果然不能经常和净贪一起看话本子,乱用词的毛病会传染!
最后,路无忧决定还是吃颗净灵丹算了,只是才打开储物袋,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和祁澜沉稳的声线。
“开门。”
路无忧打开门,见祁澜面色有些不虞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
“你反噬发作了。”祁澜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路无忧:???
?祁澜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在房间里放了什么监视法器不成?
腹诽归腹诽,路无忧知道祁澜有需要盯着自己诅咒的使命,也没多说。
由于要动用到佛骨灵纹,祁澜进了房间便把房门合上。
灵舟为了极速飞行,牺牲了不少空间法阵,又考虑到赶路的修士基本上只需要打坐调息,因此路无忧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低矮的软榻,上面铺着鹅黄色的碎花被褥,软乎乎地,看上去就好睡。
祁澜身材高大,两个人同时站着有些挤,路无忧便很自觉地坐在了软榻上,双腿贴紧矮榻边缘。
他有些不好意思,仰头看着祁澜,等着他吩咐。
之前水里迷迷糊糊的,具体过程和细节都不记得了,他也不知道要用什么姿势配合。
然而路无忧不知道,自己重塑后的身体,容貌看上去才堪堪十七岁,如同新生的花骨朵,青涩显小。
从祁澜的角度看下去,他睁着眼尾上挑的鹿眼,目光潋滟,偏生显得十分无辜,加上反噬带来的潮热,在他脸上染上了淡淡的薄粉,白嫩中勾出些许缠人的纯欲。
祁澜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指尖动了动,又极为克制地攥紧。
20. 第20章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路无忧说完这话之后,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他发现自己脸的这个高度似乎正好对着祁澜的……咳咳!不可说。
路无忧连忙将头撇向一边,羽扇般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眸中的慌乱。
祁澜静了片刻,嗓音有些低沉:“身着里衣,静坐闭目即可。”
路无忧听话地脱下外袍,双手放在大腿两侧坐好后,便立刻闭上了双眼。
然而,闭上眼之后,身体的其他感知反而变得更加敏感。
两人靠得太近,他鼻尖充斥着祁澜身上肃杀冷冽的檀香,仿佛整个人都染上了祁澜的味道,而体内磨人的反噬迟迟得不到灵纹的抚慰,竟隐约躁动起来,开始顺着丹田涌往四肢,在体内游走横行。
路无忧整个人像是在被千万只蚁虫啃食,愈发难耐,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软绵的被褥。
就在他快受不了的时候,祁澜的指尖落在了他的额间,轻柔得像一个吻。
一股温暖从灵台缓缓深入,路无忧如同荒漠中极度干渴的旅人迎来了天降甘霖,身体的每一处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尽情吸纳。
之前在潭下驱逐戾水,祁澜迫不得已脱去外衣,如今在房中自然无需如此费事。
他左手手掌竖在胸前,念着法诀,身体亮起淡淡的微光,僧袍之下金纹尽现。
祁澜抬起右手,修长的中指食指并起,指尖亮起金色辉光,点过路无忧的额头,然后顺势而下。
他的指尖微冷,指腹缓缓抚过路无忧纤细挺拔的鼻梁,再到嫣红的菱唇。
刚刚反噬发作的时候,路无忧习惯性地咬了唇。
略带薄茧的指腹在饱满唇瓣上顿了一下,再度往下。
路无忧毫无察觉,他现在只感觉到一股温暖在自己的灵台上柔和地涤荡开来,佛骨灵纹缓缓深入,消去了缠绕在他经脉血肉上的反噬黑丝。
这次的灵纹很是温柔,他体内的每一寸被细细抚过。
路无忧简直舒服得要死,不自觉地发出一小声呼噜,跟小猫儿一样。
当指尖划过喉轮和心轮,直到丹田,与少年的软肉隔着薄薄一层里衣。
祁澜眼眸沉了沉,像是极度克制般,将手抽离了这个磨人的境地。
这次的反噬不大,不需要再往下进行,刚才的净渡,已足够。
路无忧浑身暖洋洋地,像在秋日里晒饱太阳的草地上,打了几个滚那样舒适安逸。
等他睡醒睁眼开后,祁澜已不在房内。
等他出去问了净贪才知道,祁澜从他房中出来便去甲板打坐了。
路无忧有些疑惑,虽说甲板上有防护阵法,但高空寒冷总归比不得温暖的室内,怎会有人会这么折磨自己?
祁澜还真是有点奇怪。
*
临近南州海湾时,已过三月,正值暮春。
月牙岛上没有传送阵,灵舟只能降落在附近的海天城港口,而从港口到月牙岛还需要额外御空。
净嗔下了灵舟,向码头上的脚夫问路。
“往那个方向去便是。”脚夫乐呵呵地指了个方向。
“多谢。”净嗔给他递了钱银。
最近去月牙岛的人不少,光是指路收到的打赏,都顶得上脚夫半月工钱。
脚夫乐得高兴,顺口提醒:“不过小师父最好换一身衣着,那边信奉海神,虽不说两道相斥,但临近祭典,避讳点总不算什么坏事。”
净嗔点头应是,又多给了一块灵石,让他把知道的都说来。
据脚夫所知,月牙岛那边的渔民信奉海珠神,他们相信圣珠是海珠神的恩赐,于是在每年采圣珠前,都会举行盛大的祭祀。
净嗔回去后将脚夫说的,告知了祁澜。
“只是关于具体的祭祀,那位脚夫也所知不多。”
路无忧在旁边倒是无甚所谓:“不如直接上本地管辖的宗门,问候一番,不就知道了吗?”
这片海域均为春水派属地,而春水派就驻扎在海天城。
“不可。”
祁澜拨弄着手上的佛珠,道:“城内所知未必为真,宗门所说不能全信,等到了月牙岛自会知晓。”
路无忧略一想便明白他所说。
南州海湾岛屿众多,月牙岛在春水派的管辖境内,如今发展成一方信仰,却未曾见春水派上报仙盟有异。
要么这婴儿礁的圣珠确实有神通,要么,便是有某种因素掩盖了真相。
前者已经通过秘境已经排除,后者还待调查。
他们这次前来,未弄清楚情况之前,避免打草惊蛇,还需小心行事。但一行五人有些多了,目标太明显,打听起来也不方便。
于是路无忧与祁澜决定先到月牙岛暗中调查,净嗔三人假借仙盟的名义,转道去春水派了解情况。
若春水派无隐瞒,查清诡祟后,联合春水派剿清诡祟。
若其隐瞒,也可以借净嗔三人转移注意力,声东击西,到时候总会有人按捺不住露出马脚。
净嗔三人已先行离开,前往春水派。
灵舟上只剩下路无忧和祁澜,而祁澜身份过于明显,还需要伪装一番。
路无忧换了一身浅色春衫,先下了灵舟,舔月在灵舟呆久了得遛一遛。
舔月下了地,到处撒欢小跑,路无忧跟在它后面走着,等差不多了再回到灵舟停泊的地方。
每个城池的传送码头都各有特色,像背山而靠的云来城,码头朴实无华,人畜共行,周边小商贩熙熙攘攘,若阳城的则极为气派,连停泊的灵舟都是排得整整齐齐,各有各的通行关口。
而海天城傍山接海,传送港口极大,视野开阔,来往通关过阵的渔船灵舟像群鱼那般游进游出,远远望去海天一色,蓝天白云,连同阳光都分外耀眼,让人炫目。
就在这海风吹拂,明媚春光下,换好装扮的祁澜就这么猝不及防进入了眼帘。
祁澜自灵舟下来,已然是仙门剑修的模样,一身玄衣劲装,宽肩窄腰,勾勒出虬劲结实的身躯,如墨鬓发高高束起,五官凌厉俊美,目光沉炽,透出冷淡肃杀之气,任谁看了都不会知道他竟是禅宗佛子。
手腕上的佛珠不知是被他收起来了,还是束在窄袖内,路无忧没看到。
望着向自己走来的祁澜,路无忧想,如果祁澜未曾入玄禅宗成为佛子,而是入了剑宗,那绝对是惊才艳艳的天才首席,如同眼前这般风姿卓绰。
然后,他想起了祁澜的白月光传闻便是碧霄宗的剑修,顿时有些吃味。
算了,等因果解除完,两人就不必强行捆绑在一起。
路无忧神色恹恹,未曾注意到祁澜落在自己身上专注的目光。
*
海礁岛屿如同星罗棋布,散落在广阔碧海之上。
一座形如月牙的小岛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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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岛上植被蓊蓊郁郁,蓬勃生长,白色房屋按地势从高往下层层建立,像极了堆砌得整整齐齐的贝壳。
月牙岛早已今非昔比,一层极为磅礴的结界将小岛及其附近一圈海域笼罩起来,为其提供舒适安稳的气候。
御空而来的修士或行船,若要进入月牙岛,都需从岛上的口岸进入。
缴纳了入岛费,路无忧与祁澜收起灵舟,两人稳稳落在口岸的台阶上。
路无忧浅色春衫,海风吹起,如同松下清泉般温润透澈,他旁边的祁澜猿臂蜂腰,像极了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两人站一块,又极度和谐。
路无忧刚一落脚,蹲守入岛口的向导们便一窝蜂地迎了上来,热络招呼。
“两位仙长要哪去游玩?需要人带路么?这地方我熟。”
“仙长可要打尖住宿,我知道一间顶好的海景客栈……”
“仙长……”
……
路无忧在其中挑了一个瘦小的少女,原本是她最先到的,只不过刚才那群向导过来的时候,三下两下就把她挤下去了。
那少女走到跟前,她衣衫打着补丁,且十分干净,很热情道:“二位仙长唤我阿春即可,请问有何吩咐?”
祁澜和路无忧等人面上不显,只道游历过来,见月牙岛风景秀丽才驻足于此,想让阿春带他们游览介绍一番,顺便找间客栈住下。
阿春估计是接待多了这样的旅人,并未多想。
她脚步轻快,带着两人往镇上走去,一边介绍:“那仙长们来得正是时候,再过一阵子就是咱们的海神祭了,再晚一点,就连湾镇都没客栈住了。”
祁澜:“海神祭?”
阿春:“仙长还不知道吧,咱们月牙岛出名的就是圣珠,吃了就能生子,但这圣珠可不是每年都有的,得看海珠神心情,所以我们每年举行隆重的海神祭来祈祷。”
“举行完海祭后再采珠,这样采来的圣珠不仅灵验,而且生下来的孩子不是聪明过人便是极旺父母,有的人得了圣珠,生下孩子后,几年内就成了一方首富哩。”
听阿春说这几年来求子的人多了,甚至不缺子嗣的人也到月牙岛来求个一儿半女。
路无忧嘴里叼着一根草,问道:“那你们这海神祭是怎么个办法啊?不会是什么献祭童男童女吧?”
阿春噗呲地笑了一声,道:“怎么会呢!这样做海珠神是会发怒的。”
“海珠神是丰饶的,无私善良,不求回报的,我们不会这么做那么恶心的事情,只会尽人力物力给它奉上美食美酒。”
她赞美海神的时候,脸上露出无比神圣的光辉,仿佛这种信仰已经根植她的身心,在旁人看来有些毛骨悚然。
不是他们不想这么做,而是海珠神不喜欢。
路无忧与祁澜两人对视一眼,不用言语便已了然——这般妄念塑造出来的神,绝对是个邪神。
路无忧倒好奇了:“这圣珠这么厉害?”
阿春颇为自豪:“这是当然,海珠神赐予的圣珠可给了多少无子的夫妇希望。”
说罢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路无忧,道:“这位仙长也是来求子的么?”
路无忧:“……”
我求了你看我能生不?你们海珠神还管这个么?
祁澜走在后面,听了阿春的话,打量了一下路无忧的腰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21. 第21章(小修)
阿春见路无忧神情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她又看一眼他边上的高大男人,便“哦~”的一声恍然大悟。
“我懂了,仙长放心,我保证绝对不说漏嘴。”
路无忧:???
说漏嘴什么?你又懂了什么?
不过多了这层奇怪的误会,他们想打探婴儿礁的事情不会显得太突兀,在祁澜的默认下,路无忧便将计就计了。
“那你给我们仔细讲讲这海神祭和圣珠吧,咳,我有个朋友想要求子。”
阿春心领神会,向路无忧挤了挤眼:“明白。”
据阿春介绍,海神祭将在海神庙举行,分为三日。
第一日祭祀,第二日采珠,第三日庆祝。
圣珠在第二日才会在婴儿礁下出现,在第三日由庙祝及宗族长老逐一发放给前来求子的信众,最后再一同庆祝今年海珠神的恩赐。
路无忧道:“要是每个信众都来买圣珠,这圣珠够用?万一有人偷采圣珠呢?”
阿春看着路无忧疑惑的样子,笑道:“婴儿礁是海珠神的化身,圣珠是海珠神怜爱世人落下的泪,只有有缘人方可获得。”
“二位仙长到时候去趟海神庙,就知道了。”
一问一答间,三人很快便来到了镇上,海岛小镇处处都洋溢着海洋气息,每家每户的门楣上都串着贝螺风铃,咸咸的海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
因临近海神祭,一路上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阿春边走边跟熟人打招呼。
本地岛民穿着统一制式短衫,领口袖缘缀满螺钿纹路,能让人一眼从人群中区分出来,而他们的衣衫多为蓝色调,深蓝浅蓝,层次分明,如同大海的波纹一般。
这边的人除了用灵石外,还用玉贝做交易,玉贝是南海中难得的贝类,与灵石一样蕴含着精纯灵气。
阿春先是把他们带到了一家客栈,直言不讳:“这是与我合作的客栈,虽然离镇中心远了些,价格贵了些,但临海景美,床铺舒适,双修起来绝对带劲!若仙长觉得不合适,咱们再去其他客栈瞧瞧。”
路无忧:“……”
“……不必,此处就好。”
祁澜利落地给了一枚上品灵石,定了一间大房。
在情况不明的时候,避免落单,两人定是要住在一起的,无需祁澜开口,路无忧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就是更加无法说清两人关系了。
客栈老板娘接过灵石,喜笑颜开:“阿春又开张了啊。”
“嘿嘿,是啊婶娘。”
祁澜也付了块灵石给阿春,作为今日向导的定金,并让她先在此处等候,两人要到房中稍作整顿。
阿春捧着灵石高兴得眯起了眼睛,这么大方的客人,别说让她等一会,就是等一天都使得。
*
房间在三楼,不大,布置得很是整洁,中间一张木桌两条板凳,一张大床铺靠墙而放,淡蓝色被褥。
对着门的窗户极宽,一眼便能看到海边,窗户边上也置放了一条可收纳的长桌,想来是给客人坐在边上烹茶观海用,窗户上同样挂着贝壳风铃。
路无忧推开雕花窗棂,微咸的海风一下灌入房间,将他随意束起的墨发吹起,风铃翻飞,发出叮当响声。
玄裳白腹的鸥鸟被动静吸引过来,收翅停落在他伸出窗外的手上,用尖喙轻啄少年白玉般的指尖,试图向新住店的客人啄食。
祁澜给净贪他们传完密箴,告知落脚地点后,回过头来,便看见少年因逗弄鸥鸟,探出窗外的纤细腰身。
“无忧。”
鸥鸟扑簌惊飞,路无忧回过头来,“嗯?”
一望无际的蓝框着明媚的少年,恍若他初见之时。
那时祁澜被地主豢养的恶奴打得头破血流,匍匐在地,白发苍苍的村长跪在地主跟前不停磕头求情,佝偻单薄,只为求地主饶他一命。
可凭什么要向地主求饶,分明是这恶人霸占了村子仅剩的两亩良田,平日土皇帝做派的苛捐杂税早已让村中人不堪重负,逼得他母亲自戕,而且若不是近十名恶奴压着他打,他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年少的祁澜眼眸带血,手中藏了一片锋利的铁片,他紧紧地攥着,在殴打还击中,寻找着一线扑向地主的空隙。
就在那时,一道凌厉的剑光划过众人,刺向地主,将肥笨如猪的地主钉死在那张太师椅上。
打手小厮们霎时倒地一片,而他也失去了绷紧的力气,蜷缩在地面得以喘息。
尽管当时如此虚弱,祁澜仍记得。
地上大滩的血迹,像是为仙人铺路的毡毯,地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中,有人踏着血气走了过来。
雪色的鞋靴来到了他的跟前,来人轻笑了一声,用脚尖抬起了他的下巴。
祁澜被迫抬头望去。
其实那天路无忧并没有穿红衣,而是像今天一样,穿了一身浅色春衫。
从额头流下的鲜血进了眼睛,刺得生疼,映得视线一片血红,以至于他以为路无忧穿的是一身红衣。
“还没死吧?”他语调轻快,像揶揄,但祁澜却听出了藏在其中的关心。
那天也是这般的蓝,路无忧垂眸看着他,眉眼弯弯,明晃晃的日光沿着他身后落下来,跌在祁澜沾满血污的脸上。
……
祁澜定了定神,才朝他走去。
“怎么了?”
“无事。”
两人下了楼,阿春还在客栈门口候着,看到路无忧望过来,又是一副“我懂的”的样子。
路无忧:“……”
这天大的误会是解释不清了。
“咳,你说的那个海神庙在哪?”
阿春:“仙长这边来。”
他们所在的客栈本身便地处高势,放眼望去可看见月牙岛的大半地貌。
眼下阿春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坡,她望向远方——岛上月牙尖尖的地方,道:“仙长瞧,那便是海神庙。”
修士目力极好,路无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差点没把眼睛闪瞎,连他腰间的毛球都被惊得瑟缩一颤。
一座白金色的宫殿庙观耸立在海边,绚烂阳光照耀下,铺顶的琉璃瓦像鱼鳞一样地层层排列,金泽闪烁和海面波光粼粼交相呼应,如同流光溢彩的海市蜃楼。
从路无忧他们所站的山坡上看下去,渔镇房屋挨挨挤挤,沿着海湾虔诚铺展,朝圣般面拜着海角之上的神庙。
听阿春说,海神庙后面便是婴儿礁。
路无忧张望了一会,问道:“怎不见你说的那个婴儿礁呢?”
阿春:“自然在庙中的圣珠殿内,该殿围绕婴儿礁所建,外人不可入内,我们只可在殿外瞻仰。”
说完,她双手合十,遥遥地对着海神庙虔诚拜了拜。
路无忧他们所在的坡道,顺着往下直走便是海神庙,路上正好穿过镇中心。
因圣珠缘故,镇上也有许多来求子的外地人,大多行色匆匆,带着大包小包贡品,而本地叫卖的商户十分热情,口语独特,又不会让人听不懂。
岛民大多精神利落,一身干练,家家户户上晒着咸鱼海带,邻里之间也是招呼热情,老人们晒太阳,嘴里唱着咿呀软哝的渔歌。
“暮晚返归啊,鱼仔满舱……”
健康肤色的孩童在边上追逐打闹,一片祥和,仅仅十来年,曾经恶劣中求生的海岛,如今已变得如此繁荣。
见路无忧和祁澜路过,老人家们还笑眯眯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再用混浊的眼珠目送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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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一半,身后传来一阵呵斥声。
路无忧回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抬着一顶小轿辇大肆开道,路人纷纷退至两旁,垂头避让。阿春也连忙带着路无忧他们站到一旁。
那四人合抬的小轿辇上方设有一个遮阳的华盖,其余四面敞开,既兼顾了透气性,又满足孩子们爱到处张望的天性。
坐在上面的小孩子脸蛋白皙生嫩,身着锦衣,佩戴金坠,明明不过四五岁,却摆出一副尊贵至极的神态,而旁边跟着小跑的仆从,手上拿着五花八门的吃食和玩偶,随时准备满足轿上的主子使唤。
这小皇帝般的做派,让路无忧看了啧啧称奇。
轿辇旁的小厮见到好奇张望的路无忧,正准备呵斥,却被旁边冷漠剑修的眼中的寒光钉在原地,小厮寒毛竖起,连忙躲到轿辇的另一边。
等一行人走过,阿春才抬头望着轿辇的背影,开口解释,方才经过的孩童正是本地罗氏大族的嫡长子,他母亲罗夫人因服用了圣珠才得以生下他,天资聪颖,上品水灵纹,命格非富即贵,在本岛地位不是一般地高。
而罗氏族长正是十二年前发现圣珠的人,因此海神祭也由罗氏宗族一手操办,来岛上求子的人无不畏惧罗氏的权势,无人敢轻易得罪他们。
三人顺着山坡坡道,往海神庙走去,两边坡上绿草如茵,花/径顺着山路延伸,采粉的蜂蝶飞舞。
越临近海神庙,沿岸街道人群越拥挤,挤满了前来朝拜的信众,大部分都是夫妻二人,他们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求子。
阿春领着他们穿过悬满彩带的街道,来到了海神庙前。
“这里我就不进去了,今日未穿拜服,不能入内。”
不过在来的路上,阿春已经把海神庙格局和规矩大致都交代了一遍,即便她不能一同入内,路无忧他们也可以自行参拜。
海神庙说是庙观,倒不如说是哪个龙王的宫殿,九曲穹顶如苍龙弓脊,覆盖着鳞状金色琉璃瓦,而庙墙乃昆山玉砌,白如新雪,庙门是一个四扇合盖的拱门,庄严肃穆。
这样的庙观在海边风吹日晒下,依然保持着光洁如新。
祁澜与路无忧进了庙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插满香火的青铜镀金大鼎,密密麻麻的香火插满了鼎身,宛如一只青铜刺猬,而边上挤满了里三层外三层想要插香的信客。
路无忧很怀疑上边还有没有能插的位置。
海神庙一半建在陆地上,另一半延伸入海中,共有三个殿,依次排序,为众生殿、华生殿、圣珠殿。
前两个殿供信众参拜,而圣珠殿属于禁殿,位于庙宇的最深处,连通婴儿礁海域,是进行采珠重要场所,也是海神庙的核心禁地,因此外人不得入内。
往前走去果然看见了一个拜殿,殿内宽敞明亮,香火鼎盛,一条条带有海浪绣花的幡巾从屋顶垂落下来,随风轻轻摆动,天光透过殿顶的缝隙,洒在正中,将殿中的抱鱼女神像照得栩栩如生。
信客们挤在神像座下,合掌叩首,口中絮絮叨叨。
“保佑我妻生个白胖健康的孩儿,金银满屋……”
“希望民女一索得男,早生贵子。”
……
路无忧看了一眼那个神像,除了塑造得金碧辉煌,倒没什么古怪蹊跷,连一丝祟气都没有。
反而屋檐下立着四根大柱,柱上刻满了精细的浮雕,更让他感兴趣。
路无忧走近了看,四根大柱分别刻了不同时期的海岛,从贫穷困苦的小渔村,再到如今香客如云。
第一个殿十分寻常,路无忧与祁澜便打算往第二个殿走去时,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两位香客不知所求何事呢?”
来人是海神庙的庙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