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婚了师徒恋男主[穿书]》 1、惊梦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世事两茫——茫——。长长的喟叹犹然萦绕在江斐的耳边,迭宕不去。她拥着薄薄的夏被呆坐在床,空调吹出的冷风激得她打了一个寒战——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她虽仍名为江斐,但身处的世界却大不相同。那是一个修真的世界,七洲六湖五岳四界。东华群山为五岳之首,山脉连绵万里,修真门派林立。 剑修是东华山上最常见的修真方向,除修真之外还有修妖、修冥与修魔,修魔性虐嗜杀,最不为世道所容。而东华群山最大的剑宗宗主是梦中江斐的父亲。 她曾于幼时流落凡人界,虽资质尚可但错过了最佳的修炼时期。找回后经天材地宝浇灌花了十数年才筑基成功,而此时她从小定下的未婚夫早已名动东华,跨过开光步入了神海期。 化神之人对天地道法已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便可广开门庭,收徒授业,在外行走有自己的道号。二十几岁的神海道人可称世所罕见,更遑论其人气质出尘,时人谓之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她梦里的未婚夫,江斐摩挲着冰凉的胳膊轻皱着眉回忆,叫什么呢? 好像是—— “以寒,以寒,顾以寒!”江斐看见梦里的自己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抱着归鞘的长剑小跑过来,做完晨练功课的小脸粉扑扑带着薄汗,一双澄澈杏眼大而明亮,神情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娇憨。 视角转到旁边的青年男子身上,他着一身隐暗纹的月牙白道服,束一顶白玉发冠,眉眼清冷。见他轻蹙着眉看向自己,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称呼有点不妥当,江斐乖乖改口:“清衍道长好。道长,你怎么过来啦?” “你收下这个,”被称作清衍道长的青年以掌心拖住一个撞钟造型的青玉色法宝,“上次梦魔事件,我力有未逮致你受惊。此物乃我师尊赐下的琼琳暖玉制成,刻有十二道防御的连环阵法和七七四十九道惊雷咒,钟破时的一击可重伤神海。” 江斐看见自己连连摇头,“上次是我非要跟着师兄们和道长去历练的,没想到途遇的梦魔那么厉害,是我差点拖累大家了。道长护住百姓也是因为认出我有爹爹的护身法宝,是我不知道那个手环可以保护我,才被吓到的。听说道长还因为这件事受了清颐道尊的罚,我怎么好再收下这个呢。” 青年不语,只一道意念定住法宝后收回朝上的掌心。青玉法宝在空中滴溜溜转了几圈后向江斐弹射而去,江斐只好伸手慌忙接住。 “此物原生于蓬莱古境,为大能讲经论道时所坐之石内藏。你无事时设法轻敲,其玉石之声自含万千道法,可清心洗神,助你稳固道心。” “那我更不能……”青年向江斐拱了拱手,不待江斐说完,便转身离去,片刻间只余豆大背影。 那个小小的少女江斐双手交叠捧握着玉钟放在胸口,望向那翩然远去如孤松独立的浅白身影,陷入迷思。 场景一转到了灯火通明的正堂,她趴在案桌前就着九枝灯的烛火细细摩挲观察玉钟。玉钟造型古拙,可看出雕刻者一气呵成的行云流水姿态。古玉在烛光下透出青绿的亮色而略带暖光,又带着苍翠欲滴的品态,想起那张如高山雪松般清冷的脸,她不免随着跳动的烛光微微颤动了心房。 “斐斐,听说今天顾以寒那小子来找你了?”大堂门口走进来一个步态稳健的身影,他的面容英气,星目剑眉但鬓角已带有岁月风霜——这是江斐那第一剑宗宗主的父亲。 “听崔溧那老顽童说起是来给你赔罪的?”中年男子身板正正地大步走来,很快走到伏案的江斐身边,瞟向了被她托在掌心的玉钟。“原来是块琼林暖玉,我说那老泼皮怎么还好意思再带着他那呆头呆脑的爱徒上我东华山来。” “爹爹!”江斐娇嗔了一句,“不要这样说清颐道尊和以寒哥哥。” 男人用粗粝的掌心揉了揉江斐的头,“斐斐喜欢这个礼物吗?” 江斐看见自己轻抿嘴角轻轻点点头,然后举起玉钟对中年男子苦恼道:“可我不知道要把它放在哪里,做手饰好像大了一点,做挂饰又没有穿孔的地方。爹爹,你能找人给我做一个镶嵌的环扣吗,这个样子的。” 江斐对着玉钟的顶端比比划划了一下,然后满怀期待地看向了她的父亲。 “小事而已,我来给斐斐做。”男人一口应允,“当年我还给你娘做过千年乌木的木梳和琉璃…”他失神了一瞬,然后接道,“做好了后,过几日就给斐斐送过来,可好?” “好呀!谢谢爹爹!” 江斐虽丢失了自己在凡间的记忆,但她仍知自己记忆里模糊不清的那个身影是父亲永失所爱的伤痛,故佯作未听清他的那句呢喃,高兴地仰起脸答应。 现代江斐的上帝视角一转跟到了琼林暖玉身上,她看着这块暖玉从剑宗宗主手里比划观摩,再在镶口上磨出凹形槽,一个个磨平爪尾后,入玉、固玉。 再之后挂回少女江斐的腰间,陪伴她度过浅淡悠长的少女慕艾;直到从腰饰变作发簪,陪伴她步步金摇十里红妆四方来贺;直到被一把捏碎在古魔手里,她看着东华山妖魔肆虐,看到人世流离,看到自己和同道苦苦支撑即将道法破灭之际她的夫君一挥袖翻掌护住了入魔的女徒弟…… 连续蒙太奇的画面让刚从噩梦中醒来的江斐难以负荷,她用力撑住额头深呼吸了两口气,脑海中的画面停缓下来。渐渐回到了江斐的少女时期,她穿着一身剑道的练功服混在一众内外门弟子里摇头晃脑听顾以寒讲道法,讲天下讲苍生。 半月一次的讲法结束后,她跟着顾以寒的师父清颐道尊进了内堂:“小斐丫头来得巧哦,今天又有特供的素斋,正合你这小馋鬼。” 眼见她扫过他身后露出失望的目光,清颐道尊笑眯眯地说:“找你的以寒哥哥呀,今日不巧,他带弟子历练去啦。丫头小没良心的,快来给我捏捏肩,捏完才有得吃。” 江斐吐吐舌头凑过去捶肩,憧憬道:“道长上次说等我修成旋照就又可以再跟去历练啦。我也想去降妖除魔!” 清颐道尊胡子一翘:“叫什么道长,那是你从小定亲的未婚夫,和别的劳什字道长可不一样。是不是臭小子给你摆脸色了,看他回来我怎么收拾他。一百遍清华经打底,十日焏洞起步!” 江斐一惊,忙道:“不是的,毕竟道长……毕竟以寒哥哥和我还未有实名,”江斐忙加紧捏了两下肩,试着转移话题:“南瓜黄金薄饼和玉兰片还有没有呀?我想吃那道枣泥糕很久了!清颐道尊你对小斐也太好啦。” 清颐道尊捏着花白的胡子笑出一脸晕晕乎乎地幸福褶子,“想吃什么就过来,吩咐下去便是了。” …… 少女江斐早起在飞霞峰扎马步练晨课,然后从爹爹山顶的茅草房一直跑到山脚的练功场——没错,剑宗宗主住在茅草屋里,只为他的娇娇女儿修了有正堂有闺房的院落——再从练功场跑回被一剑削平的飞霞峰顶。 盛夏时忍烈日暴晒习练剑招,飞雪时挨冷风似刀修习剑法,月出时候打坐直至月上中天,星移斗转年过有余,江斐以远超她的修炼资质的速度步入旋照期。 功成那天她背着从爹爹私库精挑细选的霓裳剑,斜挎着心疼她刻苦练功的师兄弟从凡间城镇带回的甜食零嘴,兴冲冲地直奔着顾以寒所在的齐云峰而去。 先去拜见了清颐道尊,被一顿夸到不好意思后,她背着又塞了一堆珍馐美食的大大的包袱,找到了正在中堂和弟子讲习经法的顾以寒。坐在一边晕乎乎灌了一头和她修炼体系大相径庭的道法,她终于如愿和她心里风姿无双的少年郎当面说上一句:“道长,我到旋照期啦,可以和你一起出去降妖除魔啦!” 顾以寒略微有点惊讶,后冷面如玉颔首道:“历练不是游山玩水,你跟去可以,这个不能带。”他指了指她装满好吃的的包袱。 江斐一愣,后点点头道:“这是应该的,我会在出发前吃完的。” “……”顾以寒看了看那快有她半个身子大的包袱,难得语塞:“还有两日便要启程,你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未落朝着他脑门斜斜飞过来一道白影,他广袖一转握在手中——是清颐道尊的拂尘:“留你这个榆木脑袋有什么用?我传给你的纳尘戒是干什么吃的?” 清颐道尊的身子从中堂环抱的玉柱后钻出来,气冲冲从他手中抢走拂尘:“再不长点心给你讨好的媳妇也能跑了,哎呀你这孽徒!” 来听课的弟子们眼观鼻子嘴观心,默不多言。清衍道长和东华剑宗爱女自小定亲一事全东华上下莫有不知的,但是当着素来行事无情的清衍道长的面,这群弟子们万不敢吃吃调笑,毕竟万一被丢进焏洞深层历练,里面的煞气可不好受。 此时还是江斐粉着脸跑出来轻轻扯了扯道尊衣角,小声道:“就这些吃食,我一天就能吃完,何必再麻烦道长。”说完把道尊推向后院住处,继续转移话题:“听爹说道尊特意给我收拾了一间弟子室用来住,太麻烦您啦,之前的客室都已经很好了……” 言谈中江斐和清颐道尊已渐渐走远,整个过程江斐都不敢再回头看——她的脸后知后觉开始发烫,虽然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但此时此刻大庭广众下被道尊提及,还是有种女儿心事被戳破的莫名羞耻感。 她伴着道尊走了一路,云里雾里坐在弟子房对着一大堆糕点吃食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想着顾以寒——呆坐了良久。《 》 2、旱魃 五天后,江斐他们一行人已行至雍州与青州的交界处。 东华山在雍州,雍州算四界中人界之地;而青州已泛居妖族,是妖界之地。 依附上清道宗的百姓大部分居住在雍州靠西北的地方,也就是近青州的地界,但与青州仍有千万重的苍山山脉相间。 听百姓言,雍州西北边界方向逃来了不少面黄肌瘦的难民,听闻是发了多年不遇的旱灾,后紧接着就是饥荒,他们还算轻的,越往西北去听说旱灾越严重,已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虽然灾情之地不在上清道宗所辖范围,但是听闻此事的顾以寒仍打算带弟子来此处查验一番,一是看看旱情是天意所致还是另有妖魔作祟,二是带弟子们看看人间疾苦,好叫他们知道修仙者守护着的世事安宁天下承平是何物。 江斐是此处出来历练的弟子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最没见识的——她即丢了人间界十几年的记忆,又因为第一次出来历练便遇上梦魔受惊,被勒令突破旋照才可以再出东华山界。 一路行来的万事万物对她而言都新奇而有趣。 他们所乘的核舟可日行千里,但雍州实在太大了,从最开始的城池巍巍来往熙攘,到一天后的田舍俨然麦浪翻涌,再行了一日翻过了苍山的边缘山脉,山间偶有炊烟袅袅混入云雾中。 最后一日,他们已经逼近了目的地。 江斐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孩,但尽管她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但入目所见之景仍然让她失语无言。 一块一块的黄色土地逡裂出深深地龟纹,极目所见尽是旱土。农田里本应起伏的麦浪不见一丝踪迹,没有农作物生出。路边的无叶的老树白秃秃一根立在那里,树皮早被剥来吃掉了。 遥遥可见路上横躺着的几具瘦骨嶙峋的尸首,个个都大涨着圆滚滚的肚皮——没有人为江斐解释,但隐约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因为太饿吃了泥巴黏土后排不出来被活活胀死的。 顾以寒把核舟停在村舍路口前,江斐跟在众人身后看他叩响了第一间黄土房的木门。 以修真者的耳力众人早已听见屋里有声响,应当是有人活动的,但是却没有人来应门。顾以寒在门外轻道:“我等自雍州东华群山上清道宗而来,听闻雍青交界遭了旱灾。一路行来观之有异,可否开门一叙?” 门内静了一霎,然后木门知呀一声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许是从缝隙里窥见了外面真是一群白衣出尘的仙人之姿,木门大开,门内传来嚎啕大哭之声。 江斐透过人群往门内一瞥,望见一个同样面黄无肌的大汉抱着一具细瘦伶仃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他旁边站着小小矮矮的同样瘦得清晰可见骨头的小孩,伸手去拦他爹爹地嘴:“不要哭啊爹爹,不可以哭。” “不是你和我说的闭嘴不能哭吗爹爹,他们听到哭声会来吃娘亲的!” 江斐听到这里悚然一惊,然后捏紧手中的剑鞘对小孩讲:“他们是谁?妖怪吗?你别怕,我们就是来收妖的。” 小孩瘪着嘴,不回答。中年男人也好像终于发泄完所剩无几的精力,抱着他妻子的尸首呆呆不言。 只有顾以寒轻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是其他灾民。” 江斐和同行的弟子齐齐一愣,既而细思极恐,乍起一身汗毛。 “我游历时曾去过因蝗灾闹饥荒的并州,饥荒实在太严重,百姓不光易子而食,甚至抢尸而食。哪家传来哭声,他们就知道哪家死人了。” 顾以寒话音未落,侧身望向弟子身后。 过来了一群手提锄头犁叉的灾民,他们围在远处许是忌惮江斐一行没有靠得很近,眼神全都直勾勾看向那具伶仃尸体。 顾以寒微微凝眉,冷哼一声,捏了一道清心决向远处的灾民横扫而去。江斐看见几人头顶冒出几丝黑烟,汇在一起后向远处逃去。 “哪里逃!”顾以寒手掌一翻一身,飞身间已将这几道黑线握在了手里,随后闭眼凝思一秒,向西北方一点,一道灰黑的身影浮现在空中:“道长道长,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吧。我没作恶啊!” 顾以寒冷冷一瞥后道:“旱魃在哪里?” 黑影一愣,然后继续喊冤:“什么旱魃呀,此处归青州狐丘妖君管辖,若真有魃妖,妖君也不会容他作怪呀!这就是普普通通的旱灾而已,我也只是趁这个天机过来蹭点机缘,道长放了我吧。” 顾以寒朝天掐诀,空中慢慢靠拢一堆雷云,此乃灭道雷,劈中者魂消魄散再无缘法来生。 黑影一惊然后剧烈挣扎,能引来灭道雷的最低也有神海修为,面前这道君一身修为和年龄简直完全不成正比,不知是哪门哪派出来的天骄。 虽然不知哪里露了形迹,但灭道雷已经在头顶轰然作响即将法成,在魂消魄散的威胁下黑影大声喊道:“道君且慢呀!” 顾以寒不语,只雷声轰鸣更响。 黑影只好一股脑交代出来:“确有魃妖作祟,不过我也是受了他的胁迫!道君我带你去把此丧尽天良坏事做尽不走正途的妖怪抓来,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它在哪里?” “往西北行百里可见,我来给仙君们带路吧。”黑影点头哈腰,顾以寒拿出核舟示意弟子们跟上,江斐默默将腰间的水囊和干粮递给了门内那对父子,见顾以寒没表示反对后连忙跑上船舷,对顾以寒小声说:“我不会害了他们吧,那些人连尸体都抢。” 顾以寒摇摇头说道:“无碍,刚刚那黑影是魇魔,魇魔能放大人内心的恶欲,使人作出无下限的恶事,以恶念为精气。我曾见过被魇魔影响的灾民,往活人身上淋油而食,此乃大奸大恶之徒。本地村民虽有小恶,但我收走魇魔后应无大碍。” 语毕,他还是从纳尘戒中取出一袋干粮,飞射于空地之上——“魃妖死后,清雨自来,饥荒不会持续太久。这些粮食让你们的里正高位之人来分食。” 江斐看向之前那些扛着锄头的灾民,他们此刻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呆呆茫然地站在原地,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好像震惊于发生过什么。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移回视线。顾以寒已抓着魇魔驱舟去找魃妖了。 经魇魔交代,此次旱灾源起一只因遭算计修妖时走火入魔以至于香消玉殒的女魃,她的丈夫为了重续爱妻魂魄用了禁法,导致此地千里灾荒。而本该管辖这里的青丘内部又是一团乱糟,无力顾及。 舟行到地后,江斐看见一个面似人身似兽,两目生于头顶的男魃,怀里坐抱着身体不济的女魃。四处幽蓝的水精之力不停向他们二人汇集而去。 顾以寒只一道灭道决捏出,魃妖便知无望相争,抱着他刚虚弱的夫人轻轻吻了一下脸颊,喃喃道:“素素,我不后悔。只是再无来生可续前缘了。”女魃妖似是无法言语,摇摇头紧紧回抱住他,流下了两行清泪。 雷成,两妖须臾间便消散在了天地间。 紧接着万里乌云,雷雨大作,豆大的雨点噼啪滴落地面,也滴落在在江斐的面上。 “那这个要怎么处理啊?”江斐指向魇魔。 “带回宗里的镇妖塔。”顾以寒淡淡道。 江斐想起一路来看到的人间炼狱,饿殍遍野,想起那个抱着自己妻子尸骨悲痛欲绝却不敢嚎啕大哭的中年男人,觉得男魃魂飞魄散是罪有因得。但是…… “你想说什么?”顾以寒注意道她的欲言又止。 “那个女魃,为何不把她抓回镇妖塔?” “你想说灭道决太过了?”不待江斐回答,顾以寒接道:“作恶之人虽非她,恶却源她而起。为儿女情长蝇营狗苟,因一己私欲害得数不清的百姓忍饥受饿颠沛流离。难道他们的爱情就比天下人的爱情乃至生命都高贵吗?” 顾以寒拂袖而去,江斐喏喏不敢多言。 …… 历练的日子过得很快,江斐基本不落顾以寒每次外出历练的机会。她跟着走过了妖族遍布的青州,走过了西南的冀州和更西的并州——这都是人界之地,还到了修魔之人所居的营州边界。 七洲六湖她和顾以寒已经踏过了五洲。 她的功法也已经到了旋照期的瓶颈,跨出即是开光。 而上清道宗清衍道尊的名字也开始在七洲土地上流传。 …… 山川风月,时事不居。 江斐出关,借之前四处历练磨炼心境的进步和剑法的精进,她已修到了开光期。 耳闻顾以寒从营州捡回来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作徒弟,江斐兴致冲冲想要去看看小姑娘。 修行无岁月,加上她根基受损资质有限,这一闭关已经过去了三年。算来小女孩已经十岁有余。 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他们修道之人不必勤练武学,所以可以挑点有装饰作用的法宝。 在私库里翻找了一番后,江斐找到了一串据说是瀛洲传来的东海蚌珠做成的手链。珠体圆润莹滑,基调是米色却微微流转着幻彩的光,有温养肌肤的效用。 揣着见面礼出了门,直奔齐云峰而去的江斐,感觉一路上打量自己的眼神有点频繁和异样。 她未作多想,只当自刚升品阶引人注目而已。 到了地儿,面对顾以寒小徒弟扑闪的大眼睛,江斐顿时尴尬了。 无他,只是刚才自认大方的礼物有点拿不出手了而已——此女一身的奇珍法宝。 不是说捡来时是个孤儿么?江斐默默把珠链往兜里更深处塞,想道:怎么这一身比上清道尊掌教的女儿还贵气。 “姐姐找谁呀?”小徒弟向呆在门口的她挥了挥手。手上的铃铛清幽作响,闻之心神一定,自含道法万千。 看来得换个法宝类的见面礼才行呀,不过再怎么也比不上她手上这个——等等?! 她手上这小铃铛莫不是琼琳暖玉?!《 》 3、小徒弟 耳闻的道法之声随着女孩的动作叮当作响,那稳心蕴神的效用江斐熟悉万分。 开光期的修真者眼力惊人,她看向小徒弟的手腕处。 十几只小巧玲珑的铃铛用几缕烟色天罗线繁复穿起,颇具巧思。再细看那几个小铃铛,虽体量很小却异常精美,覆满纹饰,雕刻者将琼琳暖玉作成铃铛的想法也独具匠心——行动反复间琼琳暖玉便可自己环佩叮当,道法自然而起,无时无刻无地不在稳固和温养主人的道心。 江斐不自禁摸向自己的发间,想起之前拿着玉簪轻敲暖玉以闻道声的自己,略微出神了一瞬。原来暖玉还能做成铃铛的形状,不扣而自鸣,这份巧思比起她收到的玉钟,更添几分温情…… “小晴,谁在外面?”内堂传来顾以寒的询问。 “不知道呀师父,是一个面生的姐姐。” 房门推开,顾以寒走了出来。三年不见的他,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改变,仍是玉冠端正,袍服雪白。 他看向江斐,都不用扣其脉门,只是强大的神识拥盖过来,便感知到了江斐的修为精进。似是为感知突破过程有没有留下暗疾,这股神识不惹注意的多停留了两瞬,之后他便垂眸拱手祝贺道:“既成开光,便可以带贵派弟子出门历练了。” 江斐还陷在迷瞪里,闻言下意识道:“不与你一起吗?上次闭关前不是谈好,我们还有营州和幽州未去。” 顾以寒看向他收的小徒弟,轻声解释:“小晴就是我从营州接回来的。我为突破神海向天机盘问道,天机盘开示我有徒弟的因果在营州,许是前世的累因……” 他的小徒弟好奇的插声:“这位仙子姐姐是同门吗,怎么以前没有见过呀?不知道该作何称呼呢?” 她睫毛扑闪,望一会儿江斐又看向顾以寒。 江斐不免为小徒弟担心,顾以寒的性格,是最讲规矩礼数的老古板,打断师父的讲话一定会被他严厉斥责。 没想到顾以寒只是面无表情的揉了一下她的丫髻,将她引向江斐:“这位是东华山太古剑宗宗主的女儿,算你的长辈。” 江斐没预料到他如此举止,与她记忆中古板克己的清衍道长有些出入,愣了一下。顾以寒接着介绍:“你叫她——”江斐屏住了呼吸,耳边传来:“——江斐师叔便可。” “……”果然还是熟悉的清衍道长啊。虽然明白以顾以寒的个性,此时此刻是说不出师娘这句话的,但江斐还是莫名有点淡淡怅然。 “江斐师叔好,师叔好漂亮呀。”小徒弟一脸天真地夸赞。 “你也很可爱呀。”江斐笑回,呼出心里那股淡淡郁气,道:“我今天刚出关,还不知道清衍道长收了一个小徒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见面礼师叔下次补上。” “我不缺什么啦师叔,师父给了我好多东西。还有拜师那天我也收到了好多好多礼物,根本就用不完。”小徒弟拉着顾以寒的衣角,一脸满足地笑道。 江斐看向她拉着衣角的那只手:“这小铃铛是什么做的?我方才听着好像有点耳熟。” 顾以寒瞥了一眼小徒弟,示意她把手拿开,继而转首向江斐解惑:“就是那块琼林暖玉,给你做了玉钟后还剩了一些边角料,放之无用弃之可惜,我便拿来给她作法宝了。” 江斐见他回答得坦然,想来也是这个道理,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足够发作的理由,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徒弟也在顾以寒持续的冷瞥下放开了手,她那刚默完清华经还粘着黑墨的手掌蹭了一些污渍在顾以寒向来不惹尘埃的衣角,江斐瞥了一眼,能感觉到顾以寒周身的气场变得冷凝。 清衍道长俊逸的眉目总似挂着千年未化的冰雪,纵然有日照金山的光华时刻,但极寒的基调还是让人往往敬而远之。江斐的大师兄是最不解自家小师妹是怎么看上这块无趣的大冰山的,对此充满了担忧与怨念。 古板冰山沉默一瞬,点了点小徒弟的手:“既然不想洗手,就再默两遍清华经。” 小徒弟嘟着嘴垂下了头,想一想又抬头讨价还价;“再默两遍就赶不上今日的素斋了。师父行行好,我给你洗衣服怎么样?” 顾以寒不为所动:“四遍。” “今天的素斋有我想吃的枣糕……” “八遍。” “别别别师父别加了,我现在就默!” 江斐默默站在堂内,看着师徒俩的互动,有种身是局外人的感觉。此时此刻既不好商量日后历练的行程,也不适合向顾以寒问询她的出关礼物——看他的样子约莫是暂时忘了自己闭关前的许诺,待她开光后一同前往幽州寻找千年寒铁的精魄。 江斐是时候蕴养属于她自己的本命剑了。 她插不上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拱了拱手向顾以寒辞行。 顾以寒颔首转身。 江斐打算去看看清颐道尊,道尊算东华群山上除了爹爹外第二关心她的长辈,她步入开光自然要向清颐道尊道道喜。 打听到清颐道尊正和内门弟子在正华堂讲习道经,她便往正华堂而去。在路上就遇见了刚下课的清颐道尊,围着三两向他请教的弟子。 清颐道尊摸着胡须耐着性子解答着弟子们的疑惑,突然手一顿胡子开心一翘——他看见了等在一旁的江斐。 “斐斐出关啦?”他压压手掌示意弟子们等会再问,笑眯眯朝江斐走过来。 “突破到开光啦,我看看,没有什么暗疾,突破顺利呀。”老头子一脸得意,“要是斐斐自小修炼,顾以寒那小子怕也及不上你。” 江斐看到弟子们一脸震惊地看向她,一脸“什么还有人能和清衍道长相提并论”的表情,不免扶额:“道尊说的哪里话,清衍道长的修炼资质不说上清道宗,放在东华群山也是百年难遇了,您就别逗我啦。” 清颐道尊不赞同地摸了一把胡子,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谁去膳食处领份枣糕过来,我等下多给他两盏茶时间单独解惑。” 两盏茶的单独解惑,真是逢道尊开心,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得的机遇。几个弟子拔腿就去,连轻身术都使上了。 清颐道尊继续关心江斐:“斐斐见过那呆瓜了吗?我传他来陪你逛逛这后山。” 江斐连忙摆手,笑道:“我刚从齐云峰下来,师尊不必麻烦啦。” 她突然想起那个小徒弟,便问道:“我在清衍道长那里看到了一个小女孩,道长说是他在营州收的徒弟。刚刚走得急也没来得及问,小徒弟叫什么名字,道尊知道吗?” 清颐道尊想了想:“叫什么晴来着,我想想。哦,苏又晴。” 他和江斐讲起她闭关这三年世事变换有点大,各州混沌裂缝突然增多,一些不修正途的妖魔从混沌裂缝里出来为祸人界。魔族居住的营州也是大乱,各个魔君打来打去混乱一团。生活在雍州和营州边界的百姓遭了难,秩序大乱下只有弱肉强食的规则。苏又晴就是顾以寒去雍州边界处理事物时带回来的。据说是天机盘给的指引。 讲到这里,清颐道尊有点心虚地瞥了她一眼,道:“顾以寒待这小孩倒是有了点慈父的感觉,我看他以前一副无心无肺的玉人样,小孩活泼倒给了他一点人气儿。” “不过对小辈,宠溺太过也是不当,我已经说过他了。”清颐道尊补道。 江斐想起之前所见,她倒未曾想过原来有一天宠溺二字还能和顾以寒挂上钩,不过清衍道长虽然面目清冷,行事古板,但心里总有对苍生的温情一面,旁人可能未知,与他历游五洲的她却深知,便未做多想。 此时刚刚去拿素斋的弟子们先后回来了,都两手空空的。 看着清颐道尊胡子一翘又要生气,其中一个弟子连忙开口:“我们去时已经晚了,只余最后两份枣糕。” 另一个弟子接道:“听管食的说是清衍道长传音来特特留下的,我们问了,没别的剩的了。” 最后一个弟子连连拱手:“道尊莫气,我们也求了求管食的想分一份,管食的让我们去问道长。我们哪里敢去呀。” 清颐道尊的胡子还是翘了起来,“他不是早就五谷不沾了吗,吃个屁。我让这小子给你送过来。”清颐道尊向江斐道。 江斐突然想起刚刚在齐云峰上,那个手带墨渍嘟着嘴说再默就吃不到想吃的枣糕的小女孩,哑声了一瞬。看见清颐道尊已经开始捏传音决,连忙止住:“师尊不用了!我今日刚升开光,也觉得口腹之欲淡了许多。既然道长今日想吃,便正好让他尝个鲜。” 道尊看她说得恳切,笑道:“行吧,小丫头你的开光期礼物我还没做好呢,修炼速度超出我老头子的预计呀。” 江斐向清颐道尊笑着道:“劳烦道尊惦念,那就先提前谢过道尊啦!我先走了,下次来看您。我回去看看爹爹,我只着人向他通报,还未来得及当面和他说呢。”说完朝捏着胡子笑眯眯的道尊一行礼,便匆匆向剑宗行去。 刚走到上清道宗山脚,江斐遥遥看见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身影带着女侍和一群青衣女弟子站在路口,暗骂了一声倒霉。 放出霓裳剑正准备御剑离去,那边的身影已经发现了她。 “江斐,跑什么!”女子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江斐收起剑,抬眼看向眼前的道宗掌教女儿齐娇娇。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不怪江斐如此腹诽,此女曾经对顾以寒的痴缠也是出了名的。 自打知道了她是顾以寒的未婚妻,虽不缠着顾以寒了,但却是记上了她。横竖看她都不顺眼。碰上面了一张口不是夹枪带棒就是阴阳怪气。 “给你看样好东西。”齐娇娇不管江斐什么脸色,自顾自打开了一份留影卷轴。 卷轴里彩霞满天,仙鹤于九皋相鸣。远处奔来各色的奇珍异兽坐骑,坐着带着各式贺礼的四方来客。 上清道宗的和清池前玉砌雕栏,四周错落安放着白玉案桌。桌上仙果异食备得齐全,还有上清道宗最出名的全素斋宴,已经算的上道宗最高的待客规格了。 来往的宾客络绎,互相行礼叙旧。是东华群山都多年未见的热闹场景。 江斐心底有什么呼之欲出,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至道无难,唯嫌拣则。师恩无可,穷传圣道。上清道宗清衍道长收徒仪式,礼起!” 仙鹤披着彩霞般的缎子在云霄穿行,交织一片金光烂漫。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台阶下一步一步行来,在顾以寒的坐下叩首行礼敬茶。 礼成后顾以寒牵着她坐在自己身边,旁边的贺礼如流水织来,目不暇接。众人高声道贺,一派繁华热闹场景。 “啧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齐娇娇适时关掉了留影卷轴,撇着嘴道:“也受得住这些份大礼。”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江斐取出霓裳剑,一脸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表情,御剑飞身离去。 “喂!我还没见过顾以寒对谁这么好过呢!也不知道某些人的成婚大典会是什么样,可别连个野丫头都比不上啊!”齐娇娇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 江斐头也没回,只留下一道快如迅虹的背影。《 》 4、识海秘境 御剑一口气飞到落霞峰,江斐的宗主爹爹正在练剑。 点、刺、披、挂、撩、云、抹。 起落变换大气磅礴,是太古剑宗的传承剑法太古剑招。江斐的父亲在二十年前的妖魔混战中以战养剑,突破神海期进阶至合道,却也被妖魔暗算伤了本元根基。 江靖易于是更精磨剑招,寄希望于从剑意进阶。 抬眼看见江斐站在一边,江靖易归剑入鞘,对江斐笑着说:“斐斐太古剑法前七式练得如何了?可有什么领悟吗?来使两招看看。” 江斐抽出霓裳剑,手腕微震,并非直刺,而是以剑尖为笔,在虚空中划出了一道爆满而凌厉的弧。气劲随之被牵引、压缩、继而轰然爆发,如大江决堤,沛然莫驭,将前方无形的风、有形的光尘尽数搅碎、吞噬、湮灭,未竟的剑气洪流直冲云霄——正是太古剑法中的破云一招。 一道清唳声过,剑意凌厉洞开直至云霄,天光破云,金光灿照在霓裳剑上,剑气上环绕着一只若隐若现的金龙。 “好!”江靖易抚掌夸道,“斐斐什么时候领悟了剑意,连爹爹都瞒着。” 江斐不好意思的收回剑,她的剑意只刚跨入四阶中的第一阶——聚剑成势。还是突破开光后有所体悟才领会的。 但能领悟剑意是修剑之辈毕生之求,无数人求其门而不入,江靖易的夸奖也不算言过其实。 “斐斐刚从太清道宗回来?看过那老无赖了?” 江斐笑着点点头:“清颐道尊的精气神好得很。”她也是慢慢才发现父亲和道尊之间互相关心又别别扭扭的心境。 “也看到顾以寒了?”江靖易抽开他的剑,又合上剑鞘。“前些时日崔溧寄书给我,说该考虑考虑你的终生大事了。我观顾以寒这些年,立身清正,修为进益更显天资,应当是斐斐的良配。既然有婚约在前,斐斐也心仪,那便待他们择良辰吉日纳彩纳征来下聘了。” 江斐抿嘴,有所疑虑:“那如果,顾以寒不愿意娶呢?” 江靖易把剑鞘往地上一杵,入地三分。“你崔溧爷爷早年就曾询问于他,若不是他也有意,我也不会任你这些年与他历练同进同出,没有制止婚约消息的流传。” “若他现在毁婚,就是毁我斐斐清誉,他敢!” 江斐听到“他也有意”时心一跳,想起她最早见到顾以寒的那惊鸿一瞥——她被缚住手脚堵住口鼻,周围堆挤着同样手脚被绑的各式少女,尽管她当时丢失了过往记忆脑海一片茫茫,但仍然下意识知道现在的场景危险。 恰当此时顾以寒掀起车帘,有光正打在他如玉的悬胆鼻梁和清冷眉眼。他对这些少女安慰道,贼寇已被擒住,她们已经安全了。女孩们此起彼伏的哭起来,江斐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许是因为他是她丢失记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或许是因为他显而易见的救她出了困境。江斐对顾以寒既有幼鸟情节,又有对英雄的慕艾之情。 见她长久不语,江靖易小心道:“斐斐是不想嫁吗?” “若是斐斐不愿意嫁,那就不嫁。爹爹养你一辈子!”说到后来,江靖易似乎还有点期待起来。 “……”江斐对双标到如此地步的爹爹有些无奈,但也有丝丝暖意。她想了一下说:“若是他来下聘,我便嫁他。但爹爹和清颐道尊不可勉强于他。君若无意我便休,我也不是一定非他不可。” 江靖易从地里抽出他的天元剑,抱剑道:“斐斐这样说便这样做吧。” 说完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略有惆怅:“斐斐长大得太快了,这就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不管如何,爹爹想要的就是你平安快乐,你有什么想要的不开心的,一定要和爹爹说。” 江斐摸了摸发间顾以寒用琼林暖玉做的撞钟,笑着向她爹爹点了点头。 …… 一转眼三五年过去。 顾以寒没提成亲的事,江斐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偶尔和顾以寒一起出去历练,和他的小徒弟一起。也开始自己带着太古剑宗的弟子处理管辖区间的妖魔作祟。 近年来混沌裂缝大开,妖魔横行人间界,民生混乱,灵气不稳。小型宗门们只是处理自己自己宗界管辖的凡人界就已焦头烂额,唯有大型宗门们尚有些余力在解决妖魔作乱之时派弟子关闭已知的混沌裂缝。 说起混沌裂缝,渊源流久,最早的文献记载可以追溯到上古太荒时期。是时人力尚微,人界是力量最小的一界。人族比起妖族尚未可及,更别提仙魔二族。 仙魔各有其界,仙魔者穿行天地山海最常用的是传送阵法。 太荒一战后天崩地裂,三界生灵涂炭,仙界界毁人殁,崩塌在这片历史的旧流中,魔界也被传说中最后的仙裔用血缘之力捆锁封印,永世不见天日。唯有部分妖魔族与人族的混血后裔混居在了人间界——便是如今的青州营州等地。 如今的混沌裂缝便是当年太荒时期遗留的传送阵法,不过已是大战后破碎的残片,在这片曾被上古大战动荡震碎的空间里随机出现,从未知之地到未知之地。 只是人间界万年来渐渐孕育生机,出现了修炼灵气自成一套修真系统的人族修真者,尽管不是所有人都有修炼的资质与机缘,但人族已渐渐在武力上可追赶天生魔力的妖魔两族。空间已趋于稳定许多年。 纵然三千年前人族与妖魔又曾发生过一场混战,此战确立了妖魔人各居其州互不扰乱的场面,也定下了各大妖魔管辖好自己辖区的妖魔鬼怪的章规约定。 但天下妖魔众多,总有力量弱小的存在想走捷径,也总有些大妖大魔只是表面接受了这份条约。 随着近年来灵气轻微的跌宕不稳,混沌裂缝也出现得更多,尽管混沌裂缝往往开启两三天到一周就关掉了,且只可承受妖魔之力低微的物种穿越,仍有各式各样的小妖小魔从裂缝中出现,为祸人间界。 随着混沌裂缝出现的,还有一些破碎的上古秘境。 这些秘境或许是万年前的太荒战场,也或许是仙魔大能坐化的洞府,但都有一个相同的特征,就是往往都不太稳定——越小的秘境越对修真者的修为有限制,任何秘境在合道乃止大乘期的修真强者试图进入之时都会崩溃至湮灭灰飞;而且往往在开启之后半月至一月内就会再度关闭,再次游荡进未知的空间维度。 比之混沌裂缝的出现总是未知,上古秘境的开启往往有所预兆。 在秘境开启之前的一周,会有秘境内的景象如海市蜃楼般投放在如洗碧空,金光四射。千里之内城池山林俱可见异象。 听闻幽州边境传来消息,上古大妖陨落后其毕生妖力所在的识海秘境现世。江斐收到父亲的传音诀,让她练完剑法速来剑宗的议事大堂。 “斐斐,你大师兄如今正在青州交界处缉妖,二师姐又正是闭关的紧要时刻。这个识海秘境据传应为开光期及以下可进。你来做飞霞峰的领队,保护好师弟师妹。与你同行的还有东华剑宗其余六峰的同门,有事可向他们求助。切记历练为主,不可被贪欲扰乱心魂。” “有识海秘境的大妖或许已是古籍中的天妖,此去探险纵然能收益颇丰想来也是危险重重。只是此秘境弥经万年之久已脆弱不堪,神海以上的修真者都不能进入。顾以寒这小儿早已神海,此次也托付不得。” 江靖易按着江斐的肩头不厌其烦地叮嘱。江斐认真地点头应答。 尽管已经带领弟子出去处理过诸多妖魔事宜,也跟随宗门勘察过一些小型秘境,江斐每次出门前仍然会被拎来如此一番唠叨,幸而她也乐得享受这份关爱。 整队出发,一众弟子长老坐上东华剑宗的行船。两日半后向西行至雍州边界与常州交壤之处,同为人族聚居地,通行无碍,再由常州西行,四日后到了幽州边界,识海秘境现世之处。 至此,秘境即将开启。 一众宗门门派们在识海秘境之下的平原处林立扎堆,修魔修妖修真者之间泾渭分明。 江斐看向邻座上清道宗的行舟处,顾以寒正负着手对着他的小徒弟叮嘱着什么。语毕抬首,四顾时与江斐对视了一眼,又偏过了头。 江斐心知是上次与这师徒同行时生的芥蒂。他将小徒弟托付于她,前去深循那血魍魔物的线索。血魍并非天生地养的精怪,而是极致的“怨”与“秽”的结合,最开始出现在雍州北界边境,从混沌裂缝里的某个大规模血祭古老邪坛蕴养而出。 在半个边境小镇被血祭后,周边派出弟子绞杀的小门派们竟接二连三被灭门——这是一个报复心极强且功法深厚的血魍! 此边陲小镇虽地处偏远,却也是东华道宗与太古剑宗的辖下,求救的消息送到后,门派里集结了几位长老,各自带上了自己的精干弟子。江斐跟着门派里师伯,她开光期已臻小圆满,经验丰富,此次没有往常同行需要照顾的师弟师妹,师门内都望她借此次历练再行突破。 然这个血魍狡猾异常,先行到场的江斐等人正好遇上它在城里大兴祭坛,似乎已经合众人之力将它绞杀湮灭,却被他留了一份残肢本体藏掩于一具人类孩童的尸身下。 不光偷袭洞穿了搜寻幸存者的江斐肩头,还在被江斐霓裳剑分裂残体的情况下鱼跃入了祭坛,又苟延残喘地藏回了老巢。 此伤虽不致命,但血魍特殊,若是没有处理好这古老邪法催生的瘴毒,于日后的修炼必有大碍,重者走火入魔,六亲不辩。江斐被师叔伯们安排在了隔壁镇养伤,迟来一点的顾以寒也出现在了客栈房间。 江斐正以灵气运至肩头,驱逐血魍伤口留下的怨气与晦气后,才能重新蕴养肉身。闻顾以寒的扣门声一惊,蹙眉有些不赞同:“我伤得并不算重,血魍老巢未知,往日里你都是有缓急之分,如今如何……” 话音未完,江斐眼神落在跟在顾以寒身后的熟悉身影上,眉头皱得更深——顾以寒怎么把他刚筑基的小徒弟带来了? 清衍道尊的目光如雪,落在江斐受伤的肩头,不受人注意的多停留了两瞬,闻言道:“是我低估了血魍的危险程度,考虑不周带了她出来,小晴也有些受不得祭坛处的血腥。” 他将一瓶祛毒升清的极品丹药放在桌案上,转头招呼苏又晴进房间:“跟着你江斐师叔在此处,不要出房间。不要以为这个镇上没有血魍的影子就掉以轻心,此物报复心极重。万事以你师叔的话为先,她说的就等于你师父我说的话,知道了吗?” 苏又晴乖乖点头。 “不可与磨我一样磨你师叔,切记听话。” 顾以寒不放心地又对着她强调了一遍。然后转身看向江斐,略一颔首,低声道:“好好养伤。” 便放心地将他的小徒弟托付给了他心中近来行事越发沉稳的江斐,只是怎么顾以寒也没想到, 再看到小徒弟时候竟是在血魍巢中。 在那四壁覆盖着不断蠕动、汲取血食的暗红色肉苔的洞窟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地上散落着惨白的兽骨与人骨,和一堆不知名的黑色毛发,和着血泥交错堆积。在那一摊摊蠕动着、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暗红色血泥里,陷着的一张张人脸里出现了他熟悉的小脸,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仿佛再稍迟片刻,一身精气魂魄便要被法阵吸取殆尽! 江斐不知道刚过筑基的苏又晴是怎么无声无息跑出了她布下了防护禁制的房间,也不知道为什么顾以寒就认定是她江斐的大小姐作为把他的爱徒害至了险境。 在那之后,江斐去探望过受惊卧床的苏又晴,想问出真相。但苏又晴只是一双杏眼噙泪,对着她瑟缩摇头,呜咽道:“师…呜…江斐师叔,我没和师父说…我只说了是自己想吃…” “你在说什么?”江斐一脸疑虑。 “……”苏又晴又眼泪汪汪语不成句。 “你来这里做什么?”堂外跨进来冷面如玉的顾以寒。 江斐皱着眉,“我来看看她,顺带想问清楚她是怎么不惊动我的禁制出的房间。” 顾以寒也皱起了眉头,“不是你自己不顾外界危险,只因为自己受伤便使唤小晴跑腿?试问她筑基修为怎么能破你的禁制?”他清冷的目光转向苏又晴,掩去眼底的失望,“幸得我去的及时,小晴也不愿追究……不必再作态。” 江斐微眯了一下眼,双手抱剑扬头:“苏又晴说的?” 顾以寒对她肆恣的姿态流露出不满,眉目冷淡地看着她,并不作答。 江斐深深一眼看向垂头含泪的苏又晴。 苏又晴瑟缩一惊,泪眼婆娑间,目光划过她高挽剑髻的玉钟,又避过了江斐锋利的眼神,无声地垂向地面,不作回答。 三四年过去,苏又晴已不是江斐初见时的模样。当年那个梳着小小丫髻微嘟着嘴撒娇的小女孩也出落成聘聘袅袅眉目如水的少女。 江斐不知道苏又晴为何在言语上故弄玄虚。但她也没办法解释为何苏又晴能破出她的禁制。 对于顾以寒不清不楚地偏袒定罪,江斐只看完苏又晴那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那之后,再见顾以寒与苏又晴,是三月有余后的此刻,秘境开启之时。《 》 5、兔子花灯 秘境还有半刻就要开启,江斐抱剑遥望浮现着海市蜃楼的长空,思绪飘远。 其实苏又晴最早不是这样的,她想着。 最开始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对于生人有点胆怯。她身为长辈,跟着顾以寒出去历练的时候,总是照顾着她。所以小孩慢慢也亲近了起来,路过捏糖人的摊子也不再偷偷瞄着不敢说话,会轻扯她的裙子说江斐师叔江斐师叔,我想要一个小糖人。 第一次在苏又晴面前使剑,聚剑起势引叶飞花时,小姑娘也高兴得仰头拍手叫好。然后凑近她偷偷和她说,师叔你好漂亮,像戏文里的女侠。 跟在她身后看顾以寒除妖时,小孩也偷偷和她咬耳朵:“我原来只听说神仙神仙,从没见过,全当是骗人的。那天塞着那口肉包子快被老乞丐打死的时候,我第一次对神仙许愿,师父就出现了。” “拳打脚踢我的乞丐突然停下了动作和谩骂,我睁开眼,师父就穿着今天这样的白衣走过来,比晴天时漫天白雪地反射的阳光还要耀眼。我当时就知道了,这就是神仙!” “师父的衣服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粘,他就这样走过来,一扬手,所有欺负我的老乞丐们就四仰八叉地倒飞出去了。然后师父对着我微微叹了一口气,伸出了手。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没有人嫌弃我,我就跟着他回来啦。” “江斐师叔,我以前特别羡慕那些有爹娘的,吃饱穿暖的小孩。现在我谁都不羡慕啦,我有师父!” 江斐只觉得她童言童语,十分可爱。她也并不算十分成熟稳重的长辈,逗弄似地摸摸她的头,又再帮她理顺揉乱的发髻。 再后来有一天,她去齐云峰找顾以寒时,突然看见她抹着眼泪走在山下。 小姑娘模样的苏又晴抬头,看见她,却没有露出以往开心高兴的模样。看着她走来,苏又晴反而埋下头,急匆匆地向另一侧行去。 “怎么了?受欺负了?”江斐疾步跟上,摸向小姑娘的头,却被她侧身躲开。 江斐跟在小孩身边默默伴行了一段路。 苏又晴突然抬头问,:“师叔,夫妻是什么?” 江斐愣住,想了一下,回答说:“夫妻,应该是彼此信任,相扶相持,一起面对世间的风霜雪剑雨的一双人吧。” “一双人?是不能再有别人的意思吗?” “当然啦,忠贞不渝是一对夫妻对彼此最基本的尊重,当然不可以有第三个人啦。我第一次读到《出其东门》的时候,就觉得这首诗好美。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我走出了城的东门,看见女子多如天上的云絮,虽然她们如此之多,但都不是我爱的人。’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我走出了外城门,看见女子多如路边的茅花。虽然她们像花一样多,但都不是我爱的人。’ 江斐用浅浅淡淡的声音背了一首诗三百里的《出其东门》,给小小的苏又晴又讲了一遍释义。 “你知道吗,最特别的是里面那句‘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那我的爱人在哪里呢?她穿着素衣绿巾,是一位贫贱之女。纵然周围华裳如云,但我仍对这位佳人情有独钟。” “贫贱之人,也可以求爱吗?” “只要两心相知,何论贵富贫贱。”江斐转过头,看向小女孩。“所以你是为什么不开心呢,现在可以告诉师叔了吗?” 苏又晴抬起挂着泪珠的羽睫看向她,又飘忽不定地望向别处,最后她垂下眼睛,对着江斐说:“我听她们说师……” 苏又晴欲言又止,另起话头:“可我不想和别人做夫妻,我只要师父一个人就够了。” 江斐失笑,“孩子话。”她摸摸苏又晴的头,笑着说,“想这么多做什么啦,情情爱爱的事,等你大一些,才会懂的。” 苏又晴抬头望她,微抿着嘴,说道:“在师叔和师父眼里,我还是个小孩儿吗?” 江斐认真仔细地看了看她,虽然已经有抽条的迹象,也有些许女孩子聘袅地特征,已经接近少女模样了。 这才有些惊觉时间如白马撒蹄,行云过隙。 她想起自己少女时候特别想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小孩的迫切心情,正想说两句俏皮话逗逗小孩儿开心,从门侧负手走出一道白衣胜雪的清冷身影。 刚快安慰好的苏又晴转头对着师父扁嘴,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江斐霎时有些尴尬,不是我欺负的呀。 但顾以寒什么都没多说,只侧头示意两人进堂内。“今日的素斋,送过来了。” 江斐闻言,也顾不上别的了,她欢欣雀跃地冲向了心心念念已久的糕点藕饼,吃得心满意足。 和顾以寒行南走北相处已久,江斐发现顾以寒已渐渐知晓她的口味。 餐毕,江斐帮忙收了一下糕点盒,刚准备和顾以寒辞行去看看清颐道尊,却被顾以寒示意稍等。 江斐愣愣地看着他从纳尘戒里取出一只兔子花灯,如玉的手指托起形态憨拘的小兔,打破了顾以寒一贯清冷如松地形象。 “……”难得语塞了一下的顾以寒,踌躇之后说道:“这次下山,回程时周岭师弟给齐娇娇带了一盏。” 齐娇娇半年前被她的掌教爹爹指婚给了自己的大弟子,在家里闹了大半月脾气,江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大小姐来刻薄自己了。 此刻突然听到她的名字不免又呆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周岭就是掌教的大弟子,也是齐娇娇的未婚夫。 这次语塞的变成江斐了。 她粉面含羞地接过这盏兔子花灯,脚尖无意识在地面来回点了点,这几年在外游历的相处,顾以寒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冷面让她叫道长的未婚夫了。 “不夜城中陆地莲,小梅初破月初圆,新年第一佳时节,谁肯如翁闭户眠。”江斐曾在书中读到这样的诗词,也听过黄梅戏《夫妻观灯》中的“东也是灯,西也是灯,南也是灯来北也是灯……”曾在上元节路过人间界,看到街头巷尾挂起各式各样的花灯,铺满了漫街的热闹与喜气。但没想到,也有这样一盏憨态可掬的属于她了。 她低着头点了点,低声道了谢。捧着花灯略有些蹑手蹑脚地走了出门,不敢回头。 “师父!没有小晴的花灯吗?” 遥遥地走出数百米远,耳力极佳的江斐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问句,带着几丝亲昵意味的撒娇,她愣了愣,又失笑,确实是小孩。 于是怀抱着那盏兔子花灯,朝着清颐道尊的讲堂去了。 往主山去的路上,江斐捧着花灯细细端详,看了一会又把小兔子珍惜地抱进自己怀里。一抬头,浩浩荡荡一堆侍女拥着一个一身珍奇法宝的少女过来了。 “……”有时候真的是说什么来什么,江斐不免想扶额,拔腿转身。 “啧。”齐娇娇这次难得没有堵路,只开口轻嘲。“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只兔子花灯而已,也在意得紧。” 江斐回头正想开口,齐娇娇拍了拍手道:“给江大小姐看看,周岭送我的。” 齐娇娇一扬头,身后侍女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花灯,有山水花鸟鱼虫人物的各式宫灯,四方八角圆珠方胜,个别花灯甚至镶上了青玉白玉。 江斐都给看愣了一刻,然后由衷道:“恭喜恭喜。周师兄确实用心了。” 齐娇娇听到了想听的话,如孔雀开屏般笑颜绚烂。接着又诶诶诶唤住了想告辞的江斐,“每次见到我就跑,我要吃人吗?” 她嗔哼一声,接着道:“顾以寒这个死闷冰山,我是看不上了,但你也得把人看紧一点,抱着个破花灯能干啥。” 她吹了吹蔻指,还想继续:“这么多年好歹把你看顺眼了,苏又晴那小丫头我是真看不上。你别小看师徒,那师徒不伦恋的话本我都看过多少了……” 江斐实在听不下去齐娇娇胡言乱语,一拍她的霓裳剑,御剑逃也似地走了。 留下齐娇娇在后面大喊:“江斐你别跑啊我还没说完呢!” 齐大小姐跺了跺脚,嘀咕着说完了想说完的话:“苏又晴看她师父的眼神,我早八百年就在那一大堆恋慕顾以寒的女修中看过。亏你待她这么好,我看人家未必想你当师娘。” “跟个猪脑子似得,一天天就知道练剑练剑,能练成天下第一吗满脑子都是练剑。就今天和苏又晴提了一句她师父以后是要和你做夫妻的,刚还晴天一片的脸当时就丧下去了。就你个猪头,看不明白。” 齐娇娇一口气骂完,顺畅了许多,一摊手示意侍女,接过一盏漂亮的狐狸宫灯,开开心心地抱着施施然走了。 回到江斐这头,她抱着花灯看望过道尊后回到飞霞峰,正好撞上指导完弟子修习的爹爹。 江靖易瞥了一眼兔子花灯,开口:“听说周岭给齐娇娇送了几十盏各式花灯,顾以寒就送了你这?” 江斐一只手腾出来摇她爹的袖子:“好啦爹爹,齐娇娇是喜欢大排场,周岭师兄也愿意满足她。对我来说,一只这样的兔子花灯,就正好是我想要的呀。” 江靖易还想哼哼,被江斐小步推着另起话头岔开了话题。 那天过后,江斐回赠了一条腰带给顾以寒。她和顾以寒的相处偶尔已有几分伴侣的熟稔与亲密。 但也是那天开始,她感觉苏又晴慢慢变得奇怪。《 》 6、无字墓碑 “铛~~~”秘境开启的钟鼎声长鸣,拉回了江斐的思绪。 她来不及想苏又晴的奇怪的变化和接连而至顾以寒几次三番的误解。握紧剑鞘,向父亲和剑宗长老们负拳行礼,便带着弟子们跳下了船头。 此去秘境即是考验,更多的却是机遇。 天妖的识海,聚其千年修为与意蕴。太荒时期的大能,纵然万年已过身死道消,秘境里的天材地宝可能只一样便可以让修真者脱胎涤骨或越级进阶。 但风险与危机是并存的,贪婪也往往伴随着灭亡,江斐心中默念着父亲的教导,带着弟子们走进空地的传送阵,走向了未知的冒险之地。 江斐睁开眼,眼前葱茏古木高耸入云,地衣苔藓覆地,奇花异草满目。 树干都大得惊人,十几人合抱的巨树,在凡间往往只此一株被圈供在寺庙或村头,但这里却穷目不见尽头。 尽管景象奇异,江斐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熟悉与安心。 “快看!通幽蝴蝶兰草!” “寒刺草!” “紫岳花!” “天悲黑木!” “……” 江斐同宗弟子里炼丹一脉的师兄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江斐虽不识得这些奇花异草,却也能从师兄弟的惊诧中得知其贵重。 “先别动!”江斐轻喝提醒着跃跃欲试的同门。 她抽出霓裳剑,小心翼翼地靠近离得最近的生在树干上的那株通幽蝴蝶兰草,剑抹过草根折下,静静躺在光亮地剑身上,再被江斐缓缓收回,此间没有任何异动。 这株兰草静静躺在江斐剑上。 江斐身后的师弟欢呼一声,从多宝囊中取出灵匣,这是专门用来存放天材地宝的刻有阵法的木盒。 师弟小心翼翼将兰草取下放入,周围的师兄弟也谨慎地开始动作。江斐带队的飞霞峰弟子都抽出剑来以备不时,保护着哼哧哼哧采草采药的炼丹峰的弟子。 只是半刻过去,这片雨林仍然静静地包容地予取予求,没有守护珍宝的妖兽突然跳出,也没有变异的食人藤蔓,众人的心情都松快了许多。 江斐仍然紧握剑鞘警惕地环视四周。 微风拂过,日头往西。 “江斐师姐!” 江斐转身,“江斐师妹,带来的灵匣已经不够用了。”接话的是炼丹峰的大弟子,他憨厚地挠了挠头,一脸依依不舍地望向还未收完的奇珍花草。 “……”江斐也四顾了一下,他们的这番肆意采撷似乎并未给这片空间带去很大改变,仍有很多珍奇异草随风摇摆舒展着。 确定师兄弟们已经将认识的最宝贵的纳入囊中,江斐看着日头,是时候找个安全宽敞的空地休整驻扎了。 指了个密林渐稀的方向,江斐殿在队伍的最后,却忍不住回头望向相反的方向——从刚进来,她就觉得有什么在那里召唤着她。 但她询问了同门弟子,大家都没有异相,她便也压下这份感觉,只专注着弟子们的安全。 …… 已至中夜,醒来的弟子替下了守夜的江斐。 修真之人已经可以不只靠休眠补充体力,江斐坐在帐中,开始打坐。 秘境内灵气充沛,江斐按照灵气常日的路线进行修行,当那股灵流行至中枢的时候,江斐却感觉到了异样。 她的意识来到一片荒凉开阔的天地,天上挂着漫天繁星,却也奇怪的挂着九钩弯月。 环顾四周,荒败之土连杂草都不生,与漫天的繁星形成了荒诞对比。她穷目远眺,才在远方发现了一个圆形隆起的小土坡。 她往那里行去,渐渐靠近了,才发现或许是个坟茔。已隐约可见被坟茔挡住只露了顶端的墓碑。 距坟茔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江斐往墓碑的方向绕行了一下,想看看碑上写了什么。 “唰!”是霓裳剑出的剑啸。 墓碑前倚靠着一个闭着眼睛的男人。他眉目冷冽又妖艳,月华落在他刀削的鼻梁与纤薄的唇角,又与他额间的红色晶核交相辉映——这是妖族的象征。 男子一身墨红华服竟夺不去绝美面容万分之一的光辉。 江斐下意识抽剑,却愣住了两息。 “咚……咚……咚……”江斐甚至觉得这不是她的心跳,是来自她血脉灵魂深处的呐喊。 一股漫天的悲伤淹没了她。 他是谁? 我为什么? 我在哭什么? 江斐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早已被泪水浸湿得一片冰凉。 “你……你是谁?”江斐终于问出声,但他冰雕雪刻的面容却没有丝毫波动。他静静倚在墓碑前,仿佛陷入了永眠。 “我……你认识我吗?”江斐往前走了两步,那张绝世的容颜仍紧闭着双眼。 江斐终于看向他倚着的墓碑,却是一块无字的墓碑。 江斐还想再往前走,但一股灵魂深处席卷而来的疲惫淹没了她,她昏睡了过去。 …… 同样是进入秘境的苏又晴等人的境遇却十分糟糕。 他们似乎被传到了一个古战场。天空暗红而昏暗,有猎猎的风刮过,扬起地上已经化为粉状的巨大尸骸。 地上还残留着战斗留下的巨大凹坑,有的凹坑处焦黑百里,有的裂缝纵深千里。 风声呜咽,远处尘土滚滚。沙尘里间或传来桀桀笑声。 带队的周岭神情肃然,他看着滚滚而来的沙尘,已感知到了沙尘里强大的煞气,裹挟着被战争折磨又不得解脱的怨愤。 这里有一场硬仗要打。 苏又晴也是小脸煞白,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师父的庇护,本来她是不愿意来的,顾以寒也并不赞同,但她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风暴渐近,周岭正在安排弟子布成道法,以身为阵。 煞气中往往有错失神志的煞魂,只是这片古战场看起来太过久远,甚至毫无灵气,就算有煞魂历经万年之久,没有闯入其中的“养分”,估计也已经消亡于天地了。 但是周岭并不敢大意,仍然专心安排弟子布置防御阵法。得等风暴过去才能启程。 “周岭师叔!”在周岭途经她身侧时,苏又晴忍不住开口。 周岭看向站在一众筑基弟子里泪目涟涟看向他的苏又晴,皱了皱眉头。想起出门时顾以寒特地上门嘱托,便唤了一下自己的师弟,点了点苏又晴:“照顾好她。” 苏又晴仿佛找到主心骨似地看向周岭的年轻师弟:“师叔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师叔?”随即默然地垂下头,说:“是我修为不够,给师叔添麻烦了。” 周岭的师弟是个温和的年轻人,他先是点点头笑道:“叫我荀助就好。”然后又安慰苏又晴,“无妨的,大家都是从需要保护的阶段慢慢成长起来的。” 苏又晴乖巧点头,乖乖的坐进荀助画地为阵的保护罩里。 罩里还坐着四个弟子,加上苏又晴共五人分坐五角。荀助坐镇中央。 苏又晴坐下后好奇地看向剩下四人中唯一的女弟子,她也身穿着筑基期的道服。女子也好意地投回了目光:“怎么啦?小姑娘。” 苏又晴想了一下,笑着说:“姐姐好漂亮,只是好像从没见过呢。” 女子闻言也笑了,说:“我是外门弟子啦。看刚刚周岭师兄认得你的样子,你应该是哪个长老的亲传吧。没见过我很正常的。” 苏又晴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外门弟子也能以筑基修为坐进明显是关系户的保护圈,但她仍是佯作不知地乖巧点头:“我师父不是长老啦,是清衍道长。” “哇!”女弟子果然发出惊叹,随即笑着拉长声线:“梦~中~情~郎~诶~” 远远弹过来一指空气,打在女弟子额头,却不痛不痒未留红痕。 “胡闹!”说话的是荀助。 周围三个弟子响起善意的笑声。 荀助也无奈地一一点过去:“笑什么呢,在孩子面前怎么可以这么谈论她的师长。” “哦~”其中一个弟子拉高了语调,另外几人又相继笑起来。 苏又晴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坐她旁边的弟子便开口想解释,“咳咳……”却被荀助以咳嗽打断了。 随即荀助表情严肃起来,说道:“沙尘要来了,守心,归一。” “不要发出惊扰煞魂的声音,也不要在阵内攻击煞魂。沙尘一过,便可安然启程。” 其他弟子也收敛了笑意,肃然点头。 苏又晴坐在阵内,害怕的闭上双眼。尘暴滚滚而来,掩盖了这方土地。 “嘶~美味的味道~” 苏又晴愣住,随即在心里紧张道:“你想干什么?” “煞魂的味道~好多年没见过了~”这个声音并不理会她,自顾自舔舌道。 “不可轻举妄动!你答应过我的!我们有契约!”苏又晴十分害怕声音的主人不管不顾乱来。 “啧~我就吃个煞魂,又不会有人发现。” “不,不行!你说了来秘境只取一样你要的东西,其他的听我的!” “有契约在,我也做不了违背你意愿的事呢~”声音循循善诱。 苏又晴紧闭眼睛摇头。 “吃煞魂倒不难,就是这个罩有点难破。”声音的主人发出一声咋舌,“那就从这里出去吧~” 澄净的保护罩突然破了一个空洞,唰地一声女修的胳膊仰天甩出,被一只煞魂叼在嘴里扑到了地上。 荀助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一道法诀捏向煞魂。下一道诀却在被黑色侵蚀的女修胳膊上和半空的破洞中摇摆不绝。 只犹豫了一瞬间,他便选择了补上空洞——已经有很多煞魂闻风向这里看来。 但女修的胳膊已经被煞气侵蚀,不可再挽回。 “晓晓!”一向稳重温和的荀助飞扑过去为女子的胳膊捏诀疗伤,黑气慢慢从蔓延到的女子的脸上消退,被唤作晓晓的女子仍痛苦地闭着眼抽搐。 “你干了什么!”苏又晴在心中惊呼,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师姐被煞气侵蚀。 “啊~动作真快,差点没来得及回来呢~”怪异地声音并不理她,只满足地喟叹回味。 苏又晴气急:“你不怕契约反噬吗?” “我都说过了~我做不了违背你意愿的事呢~”这道声音的主人发出和罩外的煞魂一样桀桀地笑声。 苏又晴愣在原地。《 》 7、净业天书 苏又晴承认,当女修说出“梦中情郎”时,她心里的确闪过了扭曲的占有欲,以及对别人能把情意光天化日下宣之于口的愤恨。 谁心里会没有一点负面黑暗的情绪呢? 但能把这种阴暗瞬时变为现实的能力,太可怕了。 “我没有想过伤害她!”苏又晴兀自否认。 “哦~是吗~”桀桀的笑声又响起了。这次它没有再强调,但“做不了违背你意愿的事哦~”仍然不停回荡在苏又晴的脑海。 她真的恨极了它。她的所有恶念、贪欲、情思,都被它放大投射入现实,而她却对它无可奈何。 那劳什子的契约,有什么用! 苏又晴内心恨得咬牙切齿,表面却只能露出无辜害怕的眼神,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起煞魂事故与她有关。 躺在地上的女弟子已经停止了抽搐,但荀助师兄只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煞魂潮未过,大家都在自己的阵内,难以相助。 苏又晴拽住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青玉瓶,握紧又放开。 几番挣扎后,她快步走向倒地的女修:“荀助师兄,我这里还有一颗九转还灵丹,你快看看能不能救救姐姐。” 荀助一脸震惊的抬眼,九转还灵丹这等能在阎王手里抢人的救命灵丹,对开光神海的修真者而言都有奇效,苏又晴居然有,还愿意分享出来。 他接过打开,发现切实就是九转还灵丹,往日温润如玉的脸庞肃然,他向苏又晴一拱手,来不及多言,捏开女修的嘴就喂了下去。 还灵丹入口即化,女修青灰的脸肉眼可见的恢复红润。 荀助轻轻放下女修,旋即扬起衣摆对苏又晴行了一个叩首的大礼。 苏又晴吓得弹起来,“不用不用,师叔你这是干什么!” 荀助抬头:“你救了晓晓一命,就等于救了我荀助一命。”他回首温情地看了女修一眼:“晓晓是我的道侣。” 苏又晴愣住了两秒,道侣?那她为何说师父是梦中情人?! 来不及多想,她连忙扶起荀助:“师叔何必行这样的大礼!不介意的话,荀助师叔可以当小晴的哥哥吗?” “好!往后你就是我和晓晓的亲妹子了!”荀助一脸真切的感激,混杂着关爱,“以后你的事就是哥哥的事,尽管来七落峰寻我。这个碧螺你收下,有事可用碧螺唤我,千山万水,哥哥也会来帮你的。” 苏又晴一脸欢欣地点头,高高兴兴地接过碧螺坐了回去。心里却有点后悔送出了那枚九转还灵丹,那是顾以寒给她以备不时之需保命用的,只有三颗。 因为一时的愧疚,她冲动拿出了一颗,但回头再想她越发觉得自己没错,犯错作恶的那个人并不是她啊。 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该死的古魔! “啧~你想什么我都听得见呢~真是小没良心的~” 苏又晴一惊又怒,旋即被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包围。她想起约两年前初遇这个古魔的时候。 她随师父和周岭师叔前去捉拿了一个作恶的蛇妖,关掉了混沌裂缝。回程的路上,周岭师兄提出在建泉城稍留,要给未婚妻带些本地特产礼品回去。 他们便在建泉城休整了一晚。 她知道师父不爱逛凡俗街巷,也想着带点小礼物给她在道宗认识的朋友们,便晚食后向师父告了假去逛逛摊贩。 苏又晴尽管只是修仙者中入门的筑基修为,但在凡间界行走已十分足够,加上就在附近,所以顾以寒并不十分担心。 建泉城有一个二手市集,各式各样的物事都有,在附近的城镇都远近闻名。 苏又晴便向着这个市集去了。路过一个地边小摊贩时,苏又晴并没有十分留意,因为摊贩上的东西都覆着黄泥,看起来斑驳陈旧。 但一股冥冥中的熟悉让她顿住了脚步,她看向摊贩,一块铁片唰得闪过一片寒光。苏又晴愣住,定睛一看,铁片又安然躺在那里,没有丝毫变化。 苏又晴有点嫌弃脏兮兮地铁片,但又忍不住想观摩清楚。她蹲下身提起两根手指捏住铁片,看清了铁片上未锈蚀的地方刻满了精细繁复的花纹。 是灵器!认出来的苏又晴握紧了铁片,“这东西多少钱?” 摊贩主人粗布褐衣一口黄牙,上下打量了这个一身精细繁复装扮的小女孩,伸手竖起了五根手指。苏又晴愣住:“五两银子?” 那双手摆了摆:“五两金子!” 贪得无厌!苏又晴内心骂道,天真的面孔却依言点头。她伸手一抹,口袋里的几个铜币便成了沉甸甸地黄金。 将“黄金”递给摊贩,苏又晴故作一脸懵懂地接过铁片,放进了随身的口袋。 不顾小贩开始麻利收拾摊贩的举动,苏又晴继续逛起了集市。待她置好了想要的东西,回到客栈,外出的周岭师叔也已经回来了。 刚回到上清道宗,她就揣着小礼物蹦跳着开心地去找她的小伙伴们。 上清道宗,临庐峰。 “小丫头怎么来找我玩了?”齐宜年从高大的银杏树杈上跳下来,随身佩戴的八卦剑随惯性扬起又落下。 苏又晴嘟起嘴:“我才不是小丫头,你就比我大两岁!” 故作少年老成的齐宜年哼哼两句,轻身袭来抢走苏又晴拽在手里的剑穗。 “你给我打的?”他臭屁地取下八卦剑,挂上了新剑穗。 “出去玩的路上给你带的,我要打也是先给师父打。”苏又晴仍不开心地嘟着嘴。 “切~”齐宜年是上清道宗里少见不买顾以寒帐的年轻一代,当年他姐姐喜欢顾以寒的时候没少支使他办蠢事,故以长大点的他既看不上顾以寒也质疑他姐齐娇娇的眼光。 “等我剑意大成,我就去找你师父把你讨来当媳妇,天天给我打剑穗。”齐宜年左看右看新剑穗,发出了满意的感叹。 “谁要给你当媳妇!”苏又晴生气跺脚,“我要陪在师父身边一辈子!” 齐宜年嗤笑一声,“一辈子就别想了,你师父也要娶媳妇的,他迟早不要你。” 苏又晴瞪向他,齐宜年却毫不在意。他高低比划了一下,哟了一声:“小丫头长高了不少嘛。” 苏又晴还对上句话耿耿于怀:“师父不会不要我的,我也不会嫁给你!” “啧,我姐之前又哭又闹也说不嫁呢,现在不也过挺好……”啪唧一个东西飞过来,齐宜年闭嘴躲开。 “每次一说你就出现,千里耳啊!”齐宜年理了理差点被弄乱的发型,向齐娇娇瘪嘴。 齐娇娇白了他一眼,“越大越闹心,别搁这讨嫌。” 白完齐宜年,她又施施然往苏又晴的位置踱了两步:“不过我弟这句话到没说错,你师父迟早也是要成亲的,陪你一辈子呢是断然不可能的。” 苏又晴偏过头,羽睫上已经带了泪花。 “哭什么,你江斐师叔当师娘呢,她对你还不好?” “江……江斐师叔?”苏又晴回过头,愣楞地重复。 “对啊,两人还在襁褓里哇哇哭着呢就指好的婚约。全东华山都知道。”齐娇娇轻挑了一下眉,观察着苏又晴的表情。 苏又晴抹了一下眼泪,找齐宜年的身影,想向他求证。 齐宜年吊儿郎当的点点头,还想伸手摸摸苏又晴的头安慰她:“没事,到时候来投奔你小年哥哥。” 苏又晴啪地一下打掉他的手,飞快地跑开了。她的心里一片混乱,冰雪出尘的师父,只对她一个好的师父,把她从尘世的苦难中解脱出来的师父,她想要相伴一辈子的师父…… 没有人配得上师父! 苏又晴一把又一把地抹眼泪,往齐云峰的方向飞奔回去。 跑出道宗掌教所在的临庐峰后,一条羊肠小道上,突然响起了一声缠绵地咋舌。 “啧~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呀~” 妖异的声音接着发出桀桀的怪笑,苏又晴停住脚步,爬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你是谁?!” “哈哈~喜欢上了自己的师父~真是熟悉又有趣呢~” “你在胡说什么!”苏又晴瑟瑟发抖地四处张望,幸而这里地处偏僻,并没有别人。 “想和师父永远在一起,也没什么错嘛~”声音蛊惑道。 “那么好的师父~对你而言比生命还要重要~我倒是有个办法呢~” 苏又晴慢慢恢复了镇定,她摩挲了几下自己的臂膀,低声问:“你在哪里?” “净业天书…噢~就是你买回来那个破铁片~”声音换了一种苏又晴能理解的说法。 “啊~真是好久没见到阳光了呢~这一觉又睡了好久~” 苏又晴抿着嘴取出铁片,“签个契约~你就是我的小主人了~小主人的什么愿望,我都会尽力达成呢~”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苏又晴捏住铁片。 “我以正魂誓做见证,若签订契约后做了什么违背小主人意愿的事,身受灭道雷劫,魄散魂飞。”苏又晴随顾以寒历练时见过以正魂誓证道的妖怪,有了三分放心。 “那你要怎么帮我?” “啊~想和谁在一起一辈子~让他爱你一辈子不就好了~”声音又发出了桀桀的怪笑,“至于方法嘛~有很多种~小主人喜欢哪种~便用哪种~” 苏又晴手里的铁片捏紧又放松,她挣扎了几刻,将目光望向了齐云峰。 那里有她不想失去的所有美好。 “签订契约,我,要怎么做?”《 》 8、三生花 “小晴师妹,启程了。”苏又晴的肩膀被刚刚同阵的师兄弟轻轻拍了拍。 见证她舍丹救人后,荀助的同门对她的态度相当温和。 苏又晴的思绪从混乱的过去回到了识海秘境的古战场,她环顾四周,滚滚的煞魂潮已经过去,天空仍然昏暗潮红,但是可见度已经恢复了正常。 周岭已经在指挥弟子从阵法回归队列,核算伤情。 苏又晴回过神,向提醒她的师兄扬起脸甜甜笑了一下,然后关心地问道:“谢谢师兄,师兄可知道晓晓师姐现在如何?”她又状似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周岭师兄已经看过了,已没有大碍。”与她搭话的师兄向她解释,“荀助师兄快带着人回来了。” 苏又晴放心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道:“原来你叫周岭师叔师兄,应当是我的师叔辈了。” 青年人爽朗笑道:“既然荀助管你叫妹子,你便也是我们的妹妹了。小晴师妹不必过于拘礼。” 苏又晴又是甜甜一笑,正好此时荀助抱着他的道侣归队了。 “小晴,我和周岭师兄说了,你就跟着我们一队,不必再回之前的队列了。”荀助对苏又晴温和道。 “是救我的那个小师妹吗?”窝在荀助怀里的女修努力地偏过头,尽管气息虚弱,确实是好转了许多。 苏又晴哒哒地跑过来,“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虚弱地女修向苏又晴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颜,“真是多谢你了,小妹妹。”她从脖颈上解开了随身佩戴的玄晶。 “我父亲是一位散修,这是他偶然游历得来的,听说也是很多珍稀丹丸的原材料,我本来只打算留着作个纪念,”她将玄晶放在荀助手里,示意他递给苏又晴,“只是今天我吃了你的九转还灵丹,倘若不还一点什么实在过意不去,希望你不要嫌弃收下吧。” 苏又晴看向那一团皱皱巴巴的晶体疙瘩,并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下意识想要推拒。 “啧啧啧~收下吧~玄晶魔核,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哈哈~莫不是哪个老朋友~”声音怪笑了一会儿,接道:“你这丫头福运不浅呢~用这个来养情蛊,你的师父怕不是要为你迷魂夺魄,痴~缠~到~死~” 苏又晴的目光看向玄晶,仿佛已经看到了清冷正气的师父把她捧在怀里爱怜不休。 她失神了一瞬,荀助已经把玄晶放到了她的手心上方,苏又晴愣愣地握紧了玄晶,又像烫手似地放开。 “不必为难,收下吧。”荀助善意地劝道。 “师妹收下吧,启程啦。”几位师兄也点头笑道。 苏又晴深呼吸一口气,把玄晶放进最贴身的乾坤袋里,然后向大家腼腆地笑了笑,在一众师兄弟欢声笑语的交谈里,跟着大部队向秘境别处进发了。 两日后。 漫无边境的黄沙好像终于走到了尽头,打斗留下的焦黑巨缝已经很少见了。他们终于快走出古战场的遗址。 极目远眺处已是高大雄伟的边塞城墙的轮廓,绵延百里,不见尽头。 众人啧啧称奇,“不知道是多大的古城!” “未曾听说人间界有过这样大的城池。” “秘境嘛,都几千几万年了,有过又没了,谁知道呢。” 在议论声中,众人渐渐走近,却发现了不对劲。他们更像在城坞的里面,而非外围——换言之,他们行走的古战场,是城内! 议论声渐小,气氛变得沉重。倘若古战场在城内,那城外会是什么骇人光景? 周岭养的斥候鹰从很远的高空盘旋回来,周岭听到传来的消息皱紧眉头。 既不可走回头路,也没有别的选择,他按住沉黑玄铁门的门环处,在手上运了排山之力,这座巨大而喑哑的旧门沉沉打开。 城外有一里宽的汉白玉铺地,沿着蜿蜒的古城墙伸展出去,再远处是一条护城河,宽如江海,却不起一丝波澜。 众人走出城门,随着周岭的目光看向城匾。 酆都。 雄伟古朴又方正荒凉。 “斥候鹰看到,沿城墙再行千里也是眼前之景,所以我们需要渡河。”周岭向众弟子解释,“我刚刚试过,这护城河上鸿毛不浮,可能是传说中的弱水。” “古籍记录,任何东西从弱水上面经过都会沉入河中。但城门出向外系有小舟。” “大家分三人一组,由我带队先行,若我行至百米处仍然无碍,便可依次出发。” 言毕,周岭安排好事项,跳上船头。 一叶叶小舟飘进弱水,次第有序。 弱水无波无澜,没有流动,他们划着小舟向着对岸飘行。 行至河中心处,近了,能看见岸边一大丛一大丛高大的,浓艳欲滴,几近黑红的花朵。漫野遍岸地倒映在弱水边,像火映红了黑沉地弱水,如血遍洒进不动地长河。 众人都被此等妖异不详地景色震慑了心神,一时之间都失了言语,只默默划桨前行。 “桀桀~三生花啊~又是多少年没见过了~”这道声音自娱自乐地响起,“三生花幻境,大家一起共沉沦吧~真有趣呀~” 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彼岸的三生花如火照映进众人眼底。 苏又晴脸上的神色也跟着众人渐渐迷茫…… …… 江斐这边,距离她从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境里醒来也已经过去了两日。 漫天星海,九月弯钩,无字墓碑,还有那个容颜绝美的男人,仿佛只是昙花现过江斐的梦里。江斐已经记不清当时那种刻骨的悲伤是什么感觉,只是想起时,心里面会闪过钝钝地空空地迷茫。 除了这个奇怪的插曲,江斐的秘境之行顺利到可怕,脚下踩的沙砾是练剑的绝佳辅材,随意走进的岩洞上嵌满了一颗便值千金的东海碧珠,沿着青苔壁流下的清泉可洗髓伐骨,随意长就的花草树木也无一凡品。 他们简直就是闯进了人间仙境。 众师兄弟从最开始的眼红震惊到现在的麻木不仁,他们随身带的空间秘宝早就塞满了,只能看到更好的时候挑挑拣拣腾出一些相对不那么值钱的。 “师姐,我们剑宗,现在是东华山最富了吧?” “我感觉,快能与昆仑一决高下了。” 众人一起齐齐咋舌。 “都说我们剑修穷得要死,比不上道门法宝众多,一把破剑走天下,疗伤治病全靠躺。”一个愤愤不平的小弟子翘鼻道,“现在也能让大家看看我们的阔绰了!” 他抖了抖绑的一身沉沉的晶砂,这可是练剑的绝佳辅料,只需要一拳晶砂,剑格的品阶就会整整高上一级。他绑了这满身的晶砂,可以给同门二十几个师兄姐妹的剑升品了。 剑阶升品,除了天材地宝,就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养,加入晶砂炼化的剑,甚至对剑修领悟剑意都格外有益。 也怪不得这个弟子拖着一身沉得要死的沙子还志得意满。 “也不一定,进了秘境的还有这么多宗门。我们富了,别人不也富了。”一个弟子拍头道。 “是哦,你说得也有道理。说不定别人比我们富得多得得。像昆仑弟子的聚宝囊,加起来能把这里的所有东西装了带回家。” “还是失策了呀失策了,谁知道秘境里是这么个回事呢,闻所未闻啊。” “也不知道别人遇见了啥,该不会有那种喝一口就大乘的仙丹灵液吧?”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师弟锤了一下头,“还一口大乘呢,给你喝也是个爆体而亡的下场。受得住吗你!” 幸好这些话没有被在古战场转悠了两天多的苏又晴他们听见,战场灵气稀薄又煞气逼人,路遇的尸骨一碰就化作飞灰,可以说是没有一点进益,为了节约时间周岭带着人连夜赶路,未作休整,更别说又是煞魂潮又是三生花的幻境。 可惜这两拨人此时并不能互通消息。于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还在啧啧叹着。 “对了,江斐师叔,也不知这个秘境有多大,怎么一队其他人也没有遇见呢?” 江斐也有些奇怪,识海秘境开放的消息传得很远,七洲的几百宗门门派修妖修魔修真者尽数赶来,就算秘境大到离谱,也不至于一个人都碰不上吧。 但她还是安慰弟子们,“遇不上也是好事,若遇上有过节的门派,或者那些修妖修魔里不走正路的家伙,也是难缠。” 话音未落,一声缠绵地咕咕声响起在江斐裙角。 哦对了,还有这个小东西。 江斐低下头,它通体雪白,长了一条蓬松而软的长尾,四蹄如鹿,背上生着六个小小软软的翅膀。 它昂着头看着江斐看向了它,便欢欣地在地上打了一个圆吞吞地翻滚,江斐不免失笑。 自那天她从梦境里醒来后,这小东西就出现在她周围了。师兄弟们说看着它像灵兽,不知是哪家的幼态小妖,看着软软萌萌没有一点攻击性。也不知道是秘境里土生的还是这次入镜的那个妖门掉下的。 更好笑的一点是,小东西只会跟着江斐打转,江斐一看向它就扬蹄打滚卖萌撒娇。 不过千年前那场大战,人妖魔签署的和平协议,修者再不可像太古时期与妖兽签订奴仆契约。 这份协议签在空天界碑上,凡有录入气息的妖兽及后代,如若被压制着签订了契约,界碑都会感应到。 于是众师兄弟也只看着好玩,是不会带着这只小妖兽回到剑宗里去的。没有契约协定无人负责的妖兽,若是暴起伤人谁能担责? 况且剑宗里也没有适合妖族修行的功法,修真者修灵气,妖族修神识。 跟着江斐转的小东西却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它只是天然地想要亲近江斐,想看她开心。 江斐蹲下把它抱了起来,看着软软萌萌一只小妖,分量还不轻。还好江斐修真,臂力惊人,她单手团住小妖,亲昵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东西扬起脸眯着眼睛,发出舒服地咕咕声。 江斐也跟着开心起来,她看了一下天色,让弟子们就地驻扎下来,去饮灵泉水吸收修炼。 泉水太多但相对其他珍惜之物并不算十分特别,这里清泉汩汩,正适合所有弟子就地洗经伐髓进益修行,温和滋补又奢侈。 这样的处境往往是那些底蕴丰厚的大门大派的核心弟子才有的待遇,太古剑宗有什么,最多最富有的不过门派禁地的剑冢——一地破剑罢了。 不过现在有了这足量的晶砂,破剑也不破了。 她也舀了一瓢灵泉水,喂食手里的小妖。开心的小东西蓬松的大尾巴轻盈地甩来甩去,甩得江斐心痒痒。 她忍不住上手呼噜了一阵小妖同样蓬松柔软的脑袋,正心满意足收手时,却看见一道细碎的红光在白毛里闪过。 她一愣,用手轻梳起小妖的软而蓬的毛毛,一个小而精致的暗红妖核点缀在它额间。 小妖一对湿漉漉的黑色眼睛无辜地看向她,还往她手上亲昵地蹭了蹭。 又是一股漫天的悲伤席卷了江斐的心头,在她快昏过去的一瞬间,江斐仿佛看见,那个倚靠在无字墓碑的男人,面对着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 9、玉垒浮云 那是一双艳如皎月的眼睛,剪水玉肌,明珠千斛,完美又妖异。 却也是漠然的,仿佛眼角带的山川河流的风情,已是青山积毁,江河断流。 那双眼睛看向了她,也穿过了她,落在了万古荒原。 他仿佛因为醒来而不适,低下头,修长如凉玉的手指抵住了眉头。 江斐的心剧烈地跳着,她很想上去追询:“你是谁?”但又在那一双眼睛漠然扫过她时畏怯了。 “咕~咕~”一声熟悉地咕咕声响起,那个白而蓬松地大尾巴摆呀摆呀,小东西一个劲往他身上蹭。 手指从眉头转向小妖的脖颈皮,小妖兽被他凌空提起,蓬松地大尾巴在空中还是一个劲地摇呀摇。 “咕咕咕~” 男人挑起斜飞入鬓的眉,眼角眉梢光华流转。 江斐看呆了。 “你喜欢她?” “咕咕~咕咕咕~” 男人扬起头,闭上眼,敛去光华。沉闷地哼笑从他的胸腔传来。 “竟还有血脉在世…” “你到底,欺了我,瞒了我多少…” 他伸手抚了抚墓碑,“族也负了,天下也不要了,唯此一心…” “你没有心呐…” 他睁开了双眼,一扬手把小妖丢给了江斐。 “咕咕咕咕咕咕”小妖在空中惊恐地叫着,六个未成形的小小肉翅努力地扑腾却也无济于事。江斐张手飞身接住了小妖。 安抚地挠了挠的小妖头皮和下巴,顺了顺毛,小东西又发出了信赖而舒服的咕咕声。 男人嗤笑一声,“装可怜挺有一套。” 他转头靠着墓碑,闷闷地声音传来:“带着它走吧,签个玄奴契约,你就是它的主人了。它的识海洞府的东西都是你的。” 他又一扬手扔过来一块血红但有碎痕的宝石状物体。 江斐伸手接住了,愣愣问道:“这是什么?” “它的老家。” “???”许是江斐的疑问取悦了他,他又低低笑了一声:“我的妖核。” “光景西驰,万古弹指。时间长了,它就从里面滋生温养出了,我也不知道算什么。小小我?” 好像男人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可接近,江斐大着胆子向着他靠近了两步。 男人知觉到动静,翻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向江斐,挂着一脸你怎么还不滚的疑问与烦躁。 江斐哈哈尬笑了两声,顶着压顶地低气压,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您认识我吗?” “不认识。”男人简洁利落地回答。 “……” “那我和您,有什么关系吗?”不死心地江斐换了一个问法。 男人嗤笑了一声,“算故人的不知道多少曾孙辈吧?问这个干什么?” “故人?朋友吗?”江斐急于弄清为什么第一眼见到他会那么那么难过,仿佛刻进骨髓深凿入灵魂的悲伤。 “朋友?”男人重复了一遍,向她勾起了唇角,“可惜了,是死敌呢。” 他黯淡地额间略过一道浅光。 江斐愣住了,看向他,男人一脸“懂了吗?不想死就快滚。” 几缕杀意被多次生死间行走的江斐确切地感知到了,确实是灭顶的杀意与威慑。 江斐不自主缩了缩脖子,往后轻轻退了两步,男人冷着脸偏过头,不再看她。 “带着那个傻咕,滚吧。” “等……等等,这个墓,是您的师长吗?” 杀机更甚,江斐不由举起小妖大声喊道:“我我我我无意冒犯,只是现在不能再和妖兽签奴仆契约了,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哦?”这句话反而提起了他一点兴趣,“不让签了?也好,”他目光苍茫了一瞬,“少多少孽缘。” 他指着那只小妖:“回来,带不走你了。” “咕咕咕,咕咕~” “放她走。”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他一扬手,江斐手里的红色妖核被吸回他手中,他捏紧了妖核,“正好漫漫人间路,我也不想走了。这破碑我也守够了,一起上路?” “咕~”一声极不情愿的咕声发起,小妖从江斐的怀中飞起,慢腾腾飞回他的怀间。 “……”江斐看着那六个小翅膀肉肉地拍打,感情真的是装可怜… “等,等一下前辈?”江斐感知到她快被传出这里,有预感有些话不问这辈子都再不知道答案了。“那个碑里,是您的谁?”江斐恳切道。 许是终于要和不请而来的她说再见了,男人心情愉悦了不少。 他挑起潋滟的眉,勾唇一笑,星河都失色了一瞬。 “是我的,主人。” 主……人…… 有什么喷薄欲出的东西在江斐的血脉灵魂翻滚,她脱口而出:“阴阳双生契!我可以,我愿意和它签阴阳双生契!” 男人震惊地望向她,旋即自嘲地一笑:“你护不住它,它也护不住你的。走吧。” 他拍了不停咕咕地小妖一下,把血红的妖核弹射给江斐:“它非要送你的。”旋即一挥手,江斐被这片星海荒原的意识排斥开来。 她低下头,手里妖核璀璨欲滴。但是小妖却处处不见踪影。 她拉住同门师兄弟询问小妖兽的形迹,大家却都没有小妖的印象了,仿佛江斐一个人在胡言乱语。 她失魂落魄地辞过了同门的关心,张开手心又合上,小妖的柔软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江斐把妖核挂上脖间,闭目不再去想。从未感到过的,万分的疲惫,快压垮了她。 …… 另一边,三生花幻境里。 那个桀桀地怪笑声上一秒还在欣赏陷入幻境的百生相,或痛哭流涕,或嬉笑怒骂,或意乱情迷,下一秒感知到此行目的的它,便抖擞起精神,一记弹射强行唤醒了睚眦俱裂几欲发狂的的周岭。 从幻境中渐渐回过神的周岭,口中呢喃着:“娇娇,娇……” 他强迫自己抹去脑海中齐娇娇为了顾以寒受万剑穿身之苦,剥皮剜心之痛,又被魔教众人抓去剔骨受刑,百般折辱的画面。用毕生定力告诉自己一切只是幻境,他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环顾四周,见众师兄弟还陷在幻境,有人心魔渐生。周岭清喝一声,吟诵起本门清心稳道的基础法门清华经。 “无名,天地之始……故常无欲,以观其妙……”(注1) 在熟悉的吟诵声中,众人心中道法自然流转,渐渐清醒过来。 苏又晴也睁开了迷蒙的双眼,脸色绯红。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同行的师兄也善意地不多看她,只当少女心事,七情六欲,修真者也难除凡根。 却不知苏又晴已心魔暗生,幻境中那样的日子,那样的师父,她怎么可能不想要!她想得如蛆附骨,却也对师父的婚事恨得更加切齿拊心。 一众人下舟,三生花摇摆起伏出花浪,暗红惊心,苏又晴痴迷地划过一朵朵花蕊,三生三世,于她回味无穷。 古魔掐指捏出了方位,皱起眉头,有些麻烦。“哈~居然在秘境中的小秘境~” 它思索了一下,传音苏又晴:“我使个障眼法,你随我去,取了这个东西便回来。” “把身体给我用半刻,”它向苏又晴道,“此生就用这一次,我取了东西就回,不会让人看出来的,有了妖核我才能蓄养心魂,方才能助你养成情蛊。”它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不再复平时的阴阳怪气。 苏又晴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它。 古魔掌握了身体,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这片天地。在众人的眼中,苏又晴仍还乖乖地低头跟在师兄们身后。 …… 江斐心上一凛,她往后一滚,躲去了一记致命的缚绫。 “苏又晴!”她缩紧了瞳孔。 这条佛手紫金绫是她和顾以寒一起挑出来的,送给苏又晴傍身的武器。她当然认得! 江斐翻身起剑,缚绫又缠了过来,软软的绫段仿佛金石铸就,与霓裳剑的几番来回间迸出电光火石。 “你是谁!”江斐看出了不对。 “你把苏又晴怎么了?夺舍了?!” “哼~”苏又晴嘴里发出阴柔地哼笑,并不接话,一记飞绫袭向江斐的眼睛,江斐往后仰身杵剑躲过,胸口挂着的妖核却随惯性扬上半空。 “桀桀~”苏又晴怪笑连连,一只手抓住血红妖核,一道黑影飘出苏又晴的身体缓缓包住了妖核,凝聚成了实体。 妖核表面肉眼可见的黯淡下来,绽开裂纹。 “何!方!宵!小!” 一道古沉威严的声音响起,“竟敢冒犯白!泽!天!妖!” 黑影内部嘭然炸开一道火色红光,黯淡的妖核更显黯淡,几近无色。 星辰海下,万古荒原。 背靠无字碑的男人本随手乱揉着手中小妖的蓬软毛发,与它交谈:“妖核给她你就出不去了,安安心陪我守墓吧。” “咕咕” “等秘境关了就彻底安静了,这洪荒空间中,不知还能飘几个千年万年……” “咕~” “咳!”男人与小妖同时咳出一道鲜血,他轻轻擦去小妖嘴角的血迹,与它无奈对视一眼:“看来没有千年万年了。” “这个不长眼的老家伙,我白泽一族的妖核禁咒也是你动得的?” 他嗤笑一声,安抚不安叫着的小妖:“小丫头不会有事,你心向她,禁咒便不会伤她。” 他抚着无字墓碑,半晌无言。而后抱住小妖,背倚住墓碑,像江斐最初看到他的模样,安然地闭上了双眼。 星云上的流星一颗颗坠落,九月弯钩次第黯淡,万古平静的荒原燎起熊熊烈火,无字墓碑万千年来裂开了第一道深缝。 而另一处的江斐,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安然。 禁咒爆炸的威力瞬间灰飞烟灭了或许曾是某个上古大能的古魔,却也波及了范围中心的苏又晴。 江斐并没有看见苏又晴是怎么一寸寸崩裂破散的,只是爆炸发生的瞬间,她被一下猛烈的椎心之痛激得失了言语与意识,经脉寸寸俱断的同时,江斐的心口仿佛豁了一个大洞,掀天的飓风剧烈地来回拉扯,痛入了她的骨髓灵肉。 “永生……永世……永失……所爱……” 江斐发出无意识,不成句地呢喃。《 》 10、万魔窟 苏又晴受禁咒反噬,魄散魂飞的同时。秘境投放在外界的海市蜃楼也呈现出摇摇欲坠,即将分崩离析的征兆。 众皆哗然。 秘境开放时间往往是一周长短,在外等候压阵的各门各派一般也就一两个长老。此次识海秘境动静颇大,参与其中的宗门不在少数,前来的高阶修者也相较更多。 算着往返时间尚可,秘境外也随行有神海期的长老,顾以寒两日前便往幽州的九幽山上去了。 九幽山上有温养经脉滋补亏损的灵草寒霜草,对于幼年时亏损了身体的苏又晴和江斐都极为有益。 正当他当着敢怒不敢言的寒焰兽面前摘下寒霜草的一瞬间,顾以寒万年不变的神色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诧和空白。 苏又晴的本命牌,碎了。 顾以寒闭上眼,五指成诀。寒焰兽瞪着眼睛呆呆望着前方,它面前的空间渐渐扭曲撕裂,裂出一道黑洞。 顾以寒跨身而入。 他在苏又晴身上留了一道空间禁咒,有生命危险时,千里万里他也可以撕裂空间瞬时而至。只是此法对施法者修为要求极高,还需要领悟天地的空间法则,更需心头精血为引,是亏损根基的秘法。 但顾以寒来不及多想,从苏又晴本命牌示警到碎裂,只过去了一瞬的时间。再晚,可能他连苏又晴的魂魄都见不到了。 秘境中,经脉寸断神魂剧震的江斐,突然吐出一口心血,而后边咳边吐,只是心上灵魂的痛感远远超过身体经脉的痛,承受不住的江斐很快就昏迷了过去。 用秘法传送而来的顾以寒,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功法尽失身受重伤的江斐,第二眼便望向了七魄已散三魂在消的苏又晴。 用源源不断的温润灵力包住苏又晴的魂魄,顾以寒的第三眼落在了躺在江斐与苏又晴中间裂纹遍布的黯淡妖核上。 …… 秘境外,海市蜃楼的光景破碎分崩。 接二连三的弟子被秘境排斥甩出来,下饺子似地落了一地,这本是秘境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 恍惚间,轰隆隆几声作响,震荡的秘境停止摆动了三秒,世界仿佛都随之停滞了。在众人急迫的注视下,秘境吐出了最后一波弟子,随之轰然倒塌,湮没于天地。 祸不单行。 因为秘境空间的震荡与湮没,识海秘境的现世处,裂出了巨大的黑黢黢的混沌裂缝,一道,两道……十几道。 随着众多混沌裂缝出现的,还有魔气缭绕的一众魔兵。或青面獠牙,或脚大如斗,生两头三臂者不在少数。血眼猩红或狗头人身,极尽世人所不能接受的丑态。 “万,万魔窟!”有人惊恐着大喊出声,只觉一阵齿冷。 修妖者修神识,修魔者练□□,修仙者化灵气,三者虽然是三种不同的修炼体系,但其实都受种族血脉或自身天赋的约束。 普通的妖物精怪,化出神识也需要千百年的时间。倘若是上古的天妖族内繁衍孕育,出生便是开光修为。现在当然已经没有上古的大妖大魔了,尽管血脉早已不纯,妖魔各宗还是大致依派而居。 但渴望力量是这个世界绝大部分活物的希冀。万魔窟也因此而生,其中多为低阶妖魔混血,或者没有天赋灵脉却想获得力量的凡人,修习魔功嗜血食肉。 妖魔人三族签订的和平协议并不能约束到万魔窟,于人族而言,他们的位置隐蔽而常常不在人界,于妖魔而言,他们也未必从内心真正认可这份协约。 如果说妖魔行事是随心所欲,那么万魔窟的行事就是极尽狠辣与血腥。 江斐幼时流落人世间,江靖易痛失所爱且根基受损那次,便是一家人外出游历时恰逢万魔窟作祟。 江靖易后二十年都在斩妖除魔的路上,且也费劲心思追查万魔窟踪迹,但此时此刻此生死敌伫立眼前时,他却来不及一剑荡平报仇血恨——他还没有看见江斐。 比那更糟糕的,是在秘境震荡前,江靖易就觉察到了江斐的本命牌裂纹示警,他的斐斐在秘境中遇险了,且已受重伤危在旦夕。 在他还来不及懊悔为什么要送江斐入秘境之时,震荡便开始,秘境湮灭,再之后混沌裂缝现世,魔兵洞出。 掉下来的上古剑宗弟子难得的都在一处,除了江斐,已全被找到送入核舟,剩下的场景一片混乱,妖修魔修修真者乱作一团,各门各派找拾自己的弟子都极为困难。 眼看魔兵列阵一道蟒邪缠树就要袭向昏迷的一地弟子,江靖易抬剑使出十分功力一剑横扫——江斐可能就在这一众弟子中间。 利剑啸破长空,也有它门它派的长老出来助阵。 就在江靖易与列阵魔兵缠斗了百招之后,终于用妖核稳住苏又晴魂魄并以此温养的顾以寒现身了。 他先是传音于江靖易自己找到了江斐,但境况不佳,已将她和徒弟托付给了上清道宗的长老。然后便加入了战局。 得知江斐安然的江靖易,对着面前的丑陋魔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太古剑。 一挑,血海。 一刺,深仇。 …… 江斐再醒来,飞霞峰上浓绿枝头嘒嘒的蝉鸣已经被一片雪白覆盖。 季节从盛夏转到深冬。 她被清颐道尊接到了上清道宗,日日用温补的灵泉滋养,辅以上好的伤药。 “嘶……”刚醒来的江斐睁开眼,缓缓坐起来扶住头,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门外急匆匆冲进来一个身影。 “斐斐醒啦,真好可真好。”是向来关心疼爱她的清颐道尊。 江斐开口想说话,却像被掐住了嗓子一样喑哑难辨。 “丫头别急,喝口水。” 接过清颐道尊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江斐想了想问道:“我…我怎么在这里?” 她的记忆停留在被夺舍的苏又晴受禁咒反噬,自己也经脉寸断深受重伤那里。 经脉寸断… 江斐抬了一下手,运转灵气。 尽管温养滋补的灵丹妙药没有落下,江斐的境界仍然倒退了两个大修为。比修为倒退更糟的是,江斐发现,她可能再也用不了剑了。 她一下有点茫然。 回到东华山这十数年来,陪伴江斐最多的,除了飞霞峰的日出西落,就是她的剑。 习剑以来,她不再夜夜惊梦,在被抓住的惊骇中大汗淋漓地醒来。 握住剑,她的心底便滋生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她也外出历练过许多次,也有很多生死危机的时刻。有顾以寒时,顾以寒或许能为她遮风挡雪,没有顾以寒的时候,只有剑,与她相依为命。 她蜷了蜷手指,软弱地颤抖了。 “爹爹呢?”江斐抓住清颐道尊的袖角,她想爹爹一定知道办法。他也是剑修,顶天立地的强者,他从未放下他的剑。 “……”清颐道尊难得迟疑了。 “道尊,我爹爹呢?”江斐察觉到了一丝怪异。身受重伤的她为什么会在上清道宗醒来,向来疼爱她将她视若珍宝的父亲却并未出现。 “咳咳,你父亲他还在闭关。”清颐道尊摸了摸胡子,避重就轻道。 “道尊……”江斐低低地恳求,想要知道详情。 清颐道尊不忍地摸了摸她头,从头说起。 那日秘境崩碎,混沌裂缝大现,万魔窟魔兵源源不断,江靖易一套太古剑法的平生意和负狂名,剿灭魔兵数百上千,却也被对面魔将偷袭,旧伤复发。自回太古剑宗后就开始闭关,至今未出。 江斐默默消化了一下,打算起身下床:“道尊,我想回去看看爹爹,哪怕看不见他,离得近一点也好。” “丫头你这身体,还是再休养一下吧。不光经脉伤成这样,魂魄都有了损害。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清颐道尊关心道。 “魂魄受损?”江斐一愣,她只感觉身体不适,并未发现魂魄的损害。 清颐道尊摸着胡子心疼地点头,“天魂都碎了,炼虚之人可以直观三魂七魄,送你回来时我看到真是急煞我了。不是我这里恰好有一味万年补神参,我的斐斐怕是醒不过来了。” 清颐道尊絮絮叨叨了一长串后,复而关心地问道:“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何至于受了这么重的伤?” 江斐茫然了一下,努力搜索回忆:“我想起来了,当时苏又晴使着佛手紫金绫偷袭我,我与她缠斗间发现她远非筑基修为,而且额间有黑气,应当是被夺舍了。夺舍她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看见一团黑影飘出来吞了妖核,禁咒便爆发了。” “妖核?秘境之元,你们怎么发现的妖核?” “……”江斐突然失语,她发现她的记忆空白了一大片,她说不出为什么她在哪里,也记不起怎么发现的妖核了,但她冥冥中十分确定,这是属于她的。 未等江斐回答,门外闪进一个身影。 “夺舍?若真被夺舍了,就是七魄皆失!小晴现在不疯也该傻了!” “放肆!齐掌教就是这样教你处事的?我齐云峰还轮不到你来升堂审问!”清颐道尊冷下脸来。 “她天魂破碎,是个人都知道是被契约反噬的后果,不知道和妖魔蝇营狗苟的是谁!还为了妖核谋财害……唔唔唔!” 窜进门来大放厥词的齐宜年被清颐道尊一记清音术封住了嘴,进而“请”出了门外。 江斐没有漏过他的言外之意,她愣了一下后将脸转向清颐道尊:“苏又晴,还活着?”《 》 11、弃绫选剑 江斐十分不解,尽管她当时也身受重伤继而咳血昏迷,也丢失了与妖核相关的那部分记忆,但她仍能十分确定,苏又晴在当时七魄湮灭三魂渐散,是回天乏术的身死道消,她怎么会还活着呢? 众所周知,人有三魂。 一为天魂,又名胎光,太清阳和之气;二为地魂,又名幽精,主驳杂阴气;三为命魂,又名爽灵,是人身的主魂。 三魂之中天魂地魂常在外处,显化外相,唯有命魂与□□不离分。 人还有七魄,名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魄依附肉身显现。 人身去世,命魂与七魄皆消散天地,天魂与地魂则归于天光与地相。(注1) 苏又晴就在她面前魄散魂飞了,怎么可能还活着?江斐百思不得其解。 比这更让她惘然的,是刚刚道尊和齐宜年的交谈——她的天魂碎了?是契约反噬的后果?可她从未与任何妖魔签订过契约。 “道尊……”江斐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历练遇险昏迷,醒来后修为大退,经脉有损,此生再也使不了剑,还被指与妖魔有染。她却记忆空白,百口莫辩。 清颐道尊叹了一口气,久违地摸了摸江斐的头。自江斐长大后,她就很少露出迷茫与寻求慰藉的神情。她总是勇敢的,偶尔孤独,但永远坚忍。 真像她娘亲。 清颐道尊脑海里一闪而过一道古灵精怪却也异常坚忍的身影,那曾是他最喜欢的后辈。 他轻咳了一声,收回思绪,对江斐道:“丫头,别管别人说什么。谁欺负到你头上你就打回去,你崔溧爷爷在背后给你撑腰。我清颐道尊的名号,随你用。” 江斐眼眶热热的,这个世界上,坚定不移对她好的人,除了爹爹就是清颐道尊,她这次没有再古板地遵循礼制,她揉了揉发红的眼角,低低道了声:“崔溧爷爷……” “您知不知道,我爹爹他到底如何了?”江斐好想她的爹爹,她想扑到爹爹肩头大哭一场,想爹爹告诉她,没有了剑,剩下的路她到底该如何踏平。 “你爹……”清颐道尊犹豫了一瞬,没有选择善意的欺瞒,“你爹他情况不太好,在闭生死关。” 江斐呆住。 都说问道从来不肯休,死生身外言。 闭生死关,往往都是道修为了突破练虚境往渡劫大道而行的选择。 剑修的进益体悟都在一场场生死博弈中。更何况他新伤叠旧伤,怎么能够安然勘得生死关? 江斐一下有点慌神,她劝慰自己,爹爹向来行事都心中有度,自己现在心烦意乱,对谁都无益。我应当好好恢复,等爹爹出关的时候给他看一个安然无恙的江斐。 “当当。”门外传来清促地叩门声。 “滚!”江斐还不知道叩门者是谁,清颐道尊一声暴喝就已经出口。 “……”门外人顿了顿,清冷地嗓音响起:“听说斐斐醒了?我来看看她。” “她不想看见你。”清颐道尊冷冷道。然后他向江斐努努嘴,示意她发声。 “……”听出顾以寒声音的江斐,哑然了一瞬。她想了一下,压低声音低低问道:“他干嘛得罪您了?” “……”这次哑然地换成了清颐道尊。 “你不知道?”他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你没在秘境里看见顾以寒?” “……”江斐觉得这个世界快违背她认知了,只好再小小声道:“他不是神海修为吗?我怎么会在秘境看见他?” “……”清颐道尊明白过来,顾以寒撕裂空间强救苏又晴的时候,一旁的江斐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了。 “当当。”门外的叩门声第三次响起。 清颐道尊暴躁地拍掉门拴,“来得也好,江斐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来说,说完看她还理你么!” 洞开的大门处,顾以寒的身影逆光,门外覆了满地的积雪映照晴日,江斐被晃了一下眼睛,有点看不清他的神情。 顾以寒不语行来,默默半跪在江斐榻边,伸手把住了江斐的手腕。 一股温和宽厚而熟悉的灵力暖暖地包住了江斐的经脉游走,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滋养梳理断涸逼仄之处。 江斐快要在这暖和舒服地梳理中沉睡过去了。 “啪!”一盏茶杯被暴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江斐吓得睁开眼睛,顾以寒仍专心梳理经脉,眉目不改。 “现在来做这些无用功?卖巧给谁看?”清颐道尊不解气,举起茶壶还想摔。 “我必须救小晴。”顾以寒开口了,他敛了一下眼,没有看向江斐。 江斐望着他,呆呆地“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啊?” 苏又晴是顾以寒救的?顾以寒怎么救的?他怎么进的秘境?魄散魂飞怎么能救? 清颐道尊的第二个茶壶直奔顾以寒的后脑勺而去,顾以寒没有躲,被砸得往前趔趄了一下。他低低开口,声线仍如以往锵金鸣玉,动人地好听:“妖核只有一个,小晴……我不救她,小晴就死了。我为人师,亦如人父……” 清颐道尊在一旁听得暴起:“为人父?你怎么不想想你还为人夫!” “……”顾以寒顿了一下,反手握住了江斐蜷缩的手指,抬眼望向江斐:“往后你使不了剑,我就是你的剑。斐斐,我护你余生。” 江斐心乱如麻,她被顾以寒握在手里的手指颤了颤,既而缓慢地抽了出来。 顾以寒握了一下空空的手心,江斐的余温仿佛还被他攥在手里。 他还想开口,清颐道尊已经赶客了,“滚啊混不吝拎不清的猪脑袋!!看不见丫头不想和你说话吗?!” 把顾以寒赶出院外,再回头来面对江斐的清颐道尊有点略微的局促和尴尬,他既恼怒于顾以寒,又不想江斐就此心冷。 江斐放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清颐道尊的别扭,她想了一下说:“我想吃藕饼,还有莲白,还有好多好吃的。” “欸!欸欸!”清颐道尊连声应道,顺势出门,也留点空间和时间给江斐消化。 …… 窗间过马,转眼三月有余。 覆盖整个东华群山的皑皑积雪次第融化,冬去春来,雀儿在枝头跃动。 江斐在齐云峰的后山,抚过她的霓裳剑。剑身长二尺三,薄而微颤着寒光。霓裳剑虽是名品,但已经渐渐配不上江斐的修为,江靖易本来答应她,待她秘境归来便带她去剑冢挑一把剑,一把真正属于她的剑。 但现在,只有霓裳剑了。 或许说,连霓裳剑都没有了。 江斐执着剑,一抖手腕,点剑而起,刺、披、挂、撩、云、抹。太古剑法基础剑招的一招一式她都了然于胸。 但也仅此而已了,就算她勉力用出剑招,却也无法贯之内力。 她归剑入鞘,眉目再露茫然。 或许可以,再试试?江斐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剑。她已经试过好几次将内力重新贯之于剑气,不但每次经脉都痛如刀割,亟待温养,失败后的她接连几天连剑都提不起来。 顾以寒上次因为她一意孤行,伤及身体,已经非常严厉地叮嘱她了。 但我还是想。江斐对自己说,我还是想试试。 灵气从逼仄脆弱的经脉中运转,江斐痛得直冒冷汗,简直要握不住剑,还差一转,她起势,霓裳剑动如游龙飞燕,“唰!”,地面青草荡平。江斐剑气清啸,却有崩裂的血迹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滴向剑尖。 “你疯了吗?!”远远地扑过来一个身影,齐娇娇一脸惊愕地抬起她的手臂。 “你不想要右手了?”齐娇娇简直要被她气疯了。 “剑剑剑!练剑就那么重要吗?!没了剑就活不了是吧江斐?!” 江斐垂下眉目,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 匆匆赶上的侍女拉住了齐娇娇,劝她先给江斐把手伤治了,才拦住了齐娇娇的嘴。 就在江斐低着头任他人处理胳膊伤势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又不请自来了。 “呵,经脉都断成那样了,能接上就不错了,还想用剑?”齐宜年从远处树上荡过来,翻了个身落地拍了拍手掌。 江斐没有看他,齐娇娇却开口了:“闭嘴。” 齐宜年撇了撇嘴,“你不也在骂吗,帮帮你而已。”他绕着江斐走了一圈,啧啧称道:“善恶报应,祸福相承。你早该想到有这一天。” 齐娇娇沉声:“滚,别逼我扇你。” 齐宜年闻言思索了一下,拉远了与齐娇娇的距离,即将离去之际突然回身道:“对了,小晴已经开光期了。她弃绫选剑,现在已经领悟剑气,可以聚剑成势了。” 在他提起苏又晴的时候齐娇娇脸色已经极差,她手里百道冰魄银针直接射向齐宜年的位置,逼得他躲远。 就在齐宜年飘得已经不见人影之时,远远他又传来一声清喝:“一身正气方为剑,鼠辈尔敢?” 齐娇娇气到仰倒,她看向江斐。江斐面色如常。 “我替你记下了,这个耳光,齐宜年要挨,苏又晴也要。”语罢,齐娇娇紧紧抱了一下江斐,叮嘱了一句“好好养伤”,便率着侍女急匆匆追着去了。 江斐一个人在原地,敷着伤药的右手想要拾起落在地上的霓裳剑——对这只右手,剑重逾千斤。 江斐换成左手,归剑入鞘,她伫立半晌,一口心头血吐了出来。《 》 12、耳光 飞霞峰上。 风恬日暖,春光正浓。 江斐负着霓裳剑步回了江靖易位于峰顶的茅草屋。 闭关的江靖易还在剑冢深处,那里剑气肆虐,剑意无匹,是剑修参悟进阶的圣地,也是意志薄弱者的禁区。 江斐推开门,屋内陈设依旧,一张简单的卧榻,并一方木桌几盏茶杯,再无其他。 空空落落,如同江斐的心境。 转向屋前,是一大片练功用的空地。江斐第一次举起剑,就是在这里。那是一把简单的木剑,剑柄处因为常年的使用磨损而木质光滑。江靖易和江斐母亲开蒙用的也是这把木剑。 江斐看着空地,少年时期的自己举着木剑“咦呀嘿”的练习剑式,偶尔爹爹会过来给她喂招。更多的时候,是她自己一个人,不厌其烦,千百遍磨练同一道剑招。 太古剑法共有九式,江斐练气之后开始跟着江靖易习剑,筑基之后才有足够的内力使出第一式——雁横空。 剑尖激射而出控制不住的剑气往前横扫,一剑削平了江靖易初春时节哼哧哼哧移过来的一排新竹,临风簌簌的君子竹倒了一地。江斐“啊”了一声,有些懊恼。 “不错不错,斐斐进益真快!这领悟力,天生是我江靖易的女儿!”江靖易眼里就没有那排他亲自栽下的绿竹,只对着江斐的进步骄傲得不行。 “……”江斐哽了一瞬,在爹爹毫不介怀地鼓励下,很快就抛开做错了事浓浓的虚心感,兴高采烈和江靖易描述比划起来自己是怎么领悟到这一剑精髓的。 江斐深吸一口气,再一睁眼。 往事云烟,这里仍然是那片空空荡荡的空地。唯有当年那排被削平的矮矮新竹,长成了一片笔直根深的错落苍郁。 …… 齐云峰后,清颐道尊叫上了顾以寒陪他散步。 “伤口怎么样了?” “回师父,大致好了。” 清颐道尊撇了撇嘴,一副不信的神情。七杀鞭刑打了整整四十九鞭,还是他亲自下的手,顾以寒一背的鲜血淋漓可见骨肉,再加上鞭刑遏制恢复的特殊效用,顾以寒必然是鞭伤未愈的。 但这不是他想谈的重点,他便摸着胡子一笔带过了。 “真是糊涂!”清颐道尊甩了一下衣袖,犹不解恨。“顾以寒啊顾以寒,你自小行事就从不让我多操心,怎么这次就跟失了智的蠢货一样呢?!空间秘法,倒退十年功力亏损根基,你也敢随随便便用了?” 顾以寒垂头受训,默然不语。 “按你所言,你传过去之前本命牌就碎了。不出意外那是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你过去干什么?花十年功力自毁前程过去,就为了给人收尸?!” 顾以寒动了一下眉毛,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这个小徒弟,说是什么突破神海的机缘,我看是你道死神消的机缘!你把她送来,以后由我这个师公亲自教导,你自去修炼。” 顾以寒轻皱眉头:“师父传授我《清华经》时,曾言:‘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慈故能勇,徒儿虽然莽撞,却也救下了小晴的性命。” “那是因为秘境之元在那里!!”说起这个,清颐道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斐斐重伤昏迷就躺在那里,你却用妖核去救了你的小徒弟!” “我若救斐斐,小晴会死;我救了小晴,纵然斐斐功法尽失,我会护她周全。”顾以寒有他自己的考量,他皱紧了眉目,接着道:“况且据小晴所言,妖核是她寻到的,是斐斐入魔一般夺她所得,那妖魔在触碰妖核禁咒时遭到反噬,秘境才会震荡,如此一片狼藉。” “你信她的?”清颐道尊挑起眉头。 顾以寒敛目,过了一瞬道:“斐斐的天魂碎了……”话音未落清颐道尊一记拂尘就抽了过去,“苏又晴的三魂七魄不也散了?!焉知被夺舍的不是她?!” 顾以寒不言。清颐道尊深喘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毕竟江斐确实是受禁咒反噬的模样。顾以寒轻叹了口气,对清颐道尊躬身道:“不管如何,我会护着斐斐。” 清颐道尊背过身去摆摆手,示意他快滚,眼不见心不烦。 …… 上清道宗,临庐峰。 齐宜年蹲在树上,拽下一片银杏叶打在四处探望的苏又晴头上:“小丫头,找谁呢!” 苏又晴循声望向他,与他四目相对时轻抿嘴角恬然一笑,肌肤胜雪,如明珠生晕。齐宜年看得呆住了。 苏又晴往日虽也算个清秀佳人,但绝没有如此无暇逼人的美貌。 我怎么感觉她从秘境回来后一天比一天美呢,真是女大十八变了,齐宜年摸着脸想道。 苏又晴扑哧一声笑出声,打断了齐宜年的愣怔。他不好意思的翻身下树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道:“找我么?” 提到正事,苏又晴又敛起了笑容。她微蹙着眉求助:“师父他为了救我动用秘法,受了道尊七七四十九鞭七杀刑法,鞭伤未愈。我听闻掌教有很多治伤去疾的良药,你能帮帮我吗,宜年哥哥?” 齐宜年听到是为顾以寒求药的第一反应,嘁了一句:“他顾以寒用得着什么伤药?”并暗自嘀咕,鞭伤未愈,不愈才好呢! 再转而看向苏又晴已是梨花带雨的脸庞,连忙心疼地举手投降:“别哭别哭,不就是伤药嘛,我去我爹私库找瓶最好的给你。” 苏又晴这才破涕为笑。 拿过伤药,谢过了齐宜年,才走出□□的苏又晴撞见了带着侍女风风火火赶来的齐娇娇。 她面上一脸欢欣地和齐娇娇请安问好:“齐师叔好…”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苏又晴的话。这记耳光又狠又准,苏又晴半边脸迅速肿得老高,幼嫩的肌肤渐渐浮现起被指甲刮伤的血痕。 听到动静出门的齐宜年看到这一幕简直不可置信,他飞扑过去抬起苏又晴的脸左看右看,转头怒斥齐娇娇:“你疯了吗姐!!” “啪!!!” 回答他的是落在他脸上的又一记响亮耳光。这记耳光用了比打苏又晴更深的功力,齐宜年甚至感觉自己的牙齿都有点松动。 他舔了一下牙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却发作不出来了。 这是齐娇娇第一次打他,他向来知道他姐脾气桀骜,天上地下没一个怕的,他自小调皮捣蛋,却没被齐娇娇说过一句重话动过一根手指。他有些愣怔。 齐娇娇没有理会他复杂的心理波动,她指着苏又晴:“你非要护着她,舔着她,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但你若敢再去找江斐的不痛快,我让你们这辈子笑不出来!”她点了点苏又晴,“还有你,给我记清了,你想什么我都看着呢。” 言罢,不顾捂着脸拂开齐宜年哭着跑开的苏又晴,齐娇娇领着她浩浩荡荡地侍女群声势浩大地离开了。 半路上,一向与齐娇娇亲厚伴着她长大的侍女长犹豫了半晌开了口:“小姐…” 齐娇娇扬眉:“怎么?不知道我生哪门子气?” “也不是…”侍女长斟酌着回答,“少爷这次确实有些过分,但…” “但他齐宜年做过比这过分的事多了去了,以前我没动他,这次怎么下手了?”齐娇娇替她接完了。 “……”侍女长不解地点点头。 “这世上有种人,活得光风霁月,胸怀洒落。你光看着她,便是阳春三月,扑面清风。”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人想不明白,或汲汲名利或耽于私情,蝇营狗苟阴私算尽,贪婪无餍,忿类无期。所思、所想没有一句是拎得出来见得光的。” “除了江斐,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我常骂她,是因为烛照黑夜,莲出淤泥,当混浊是世态,清白便成了异己。但她远比我想得坚毅。” “江斐于我,是百千旷照,千里通明。” 语罢,齐娇娇意味深长地看着侍女长:“就算要欺负她,也只能我来,别人,都不行。” 侍女长:“……”说这么多,恐怕只有这句最真心。 齐娇娇粲然一笑,明媚洒然:“走,去找江斐玩。带她出门散散心。” …… 春光和煦,齐娇娇嘴里哼着小曲,惬意行远去。 靠近听来,隐约可辨几句“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注1)《 》 13、出关 “师父,今日该默的清华经我放在案上了。还有一瓶伤药,您一定要拿去好好处理后背的伤。——小晴留” 顾以寒拿起桌上压在清华经上的这张纸条,掠过了一遍,再打开一旁的伤药端详了一阵。流霜丹,确实是一剂祛邪治伤的疗愈圣药,不知苏又晴怎么求来的,也算有心了。 顾以寒心里流过一阵妥帖的暖意,突然又意识到些许奇怪。按小晴的个性…… 他沉声唤道:“小晴,过来一下。” 苏又晴房内期期艾艾传来一句:“啊,师父……我有些困了……” “出来,这清华经又默有错处。指正完你再去休息。” 苏又晴在房里磨磨蹭蹭,还是出来了。她低着头,顾以寒却一眼就看见了那吹弹可破的脸上一记清晰的五指印,又肿又红,还伴有血痕。 “谁打的?”顾以寒的声音更低了,冷得仿佛要结冰。 “哇……”顾以寒一问,苏又晴的委屈仿佛决了堤。她哭哭啼啼地抽噎道:“我……我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嗝……我去找……去找宜年哥哥拿药……出……出门就碰上了齐……齐师叔……呜呜呜呜呜呜。” 顾以寒皱着眉,面若冰霜。 他抬起苏又晴的脸,叹了一口气,拭去她未被伤到的那半张脸上的泪痕:“好了别哭了,先把药上了吧。” 苏又晴沉溺于他如此亲密又温情的举动,抽噎都停了。她闭上眼,感受着顾以寒上药时的细致温柔,仿佛重回了三生花的幻境。 …… 齐云峰下,齐娇娇又拉着江斐念念叨叨。 “我说你特意上去一趟干嘛呀,就算他隔日一次为你温养经脉,你传个音留个信,让他这段时间别来了不就好了?” 江斐禁不住她念叨,只好解释:“我才听清颐道尊讲,我之前用的不少伤药补药,都是顾以寒天南海北找来的。领了这份情,总要当面谢过的。而且这次和你出去游历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也一并将温养经脉的事谢过了罢。” 齐娇娇撇嘴:“马后炮、无用功……” “好啦。”江斐拍拍齐娇娇的手背,“快到了。” 转过去,就是顾以寒的堂前。江斐一抬眼,看见的一幕正好是顾以寒拭去苏又晴脸上敷过界的伤药,苏又晴闭着眼,一股隐秘而暧昧的气氛流动于他们之间。 走在江斐身侧的齐娇娇慢一步才到,看到这一幕,张大了嘴后暴喝一声:“靠!我一直以为苏又晴才是那个心怀不轨痴缠师上的狐媚精,没想到顾以寒你这个师长当的也是不伦不类罔顾人伦!” “一派胡言!”顾以寒拍案而起,面色冷冽。“齐娇娇,救小晴的决定是我做的。你对这件事有什么不满,尽可冲着我来。你是小晴的师叔,臧罚丕否,也该行事有度,为人表率。” “呵。”齐娇娇冷笑一声,不屑道:“男盗女娼。” 顾以寒眉目凛冽:“齐掌教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 “顾道长这个师父当的也不遑多让啊。”齐娇娇针锋相对,“你别拿我爹压我,周岭更不可能。” 她指着苏又晴,“也好教你挨个明白,这一掌是打你弃绫选剑,背恩忘义,目无尊长!” “我……我为什么不能选剑!”顾以寒在场,苏又晴借势不忿道。 “别人都可以,就你不行。”齐娇娇点了点苏又晴,“你自己选剑的时候想的什么,你自己脑子里清楚。” “够了!”顾以寒喝止。 齐娇娇仍不理睬,“够了?我话撂在这了,就算今天你师父在这里,再有下次,我照样教你什么叫冶容诲淫的荡1妇下场!” 顾以寒听不下去,只觉得齐娇娇满口胡言胡搅蛮缠。他飞身扬手,一记耳光眼看就要落在齐娇娇盛气凌人的脸上。 江斐抬手,护在了齐娇娇脸侧。 顾以寒顿住,掌风激起了江斐的袖角和齐娇娇的鬓发。“斐斐……”他低声,似是不相信江斐为什么会站在狂妄无礼的齐娇娇那边。他想了想,许是刚才进门时江斐所见招致了误会,他有心解释:“小晴她素来乖巧听话,不至于要为我这个师父的过错……” 江斐收回手,沉默地整理袖角。她沉吟了一会儿打断了顾以寒的话:“行止有度,清衍道长。” “……”顾以寒已经很久没有在江斐口中听到这个生疏的道号了。他有些怔然地望向江斐,似要探寻她的神情。 江斐眉目疏朗而淡淡,并不见愠色。 齐娇娇搭住江斐肩头,嗤笑:“你别以为谁愿意来你这里,江斐我带走了。温养经脉的事我也能做,以后就不劳烦您操心了。” “陌上归来少年郎,满身兰麝扑鼻香~(注1)带你识香闻美人去,江斐。”齐娇娇拉住江斐的手,转身扬长而去了。 “斐斐……”顾以寒有心想追出去再说两句,却被江斐临走前冷淡的神色定在了原地。 “师父…”苏又晴弱弱开口,眼泛泪光,“是小晴的错……” 顾以寒打断了她,“不关你的事,伤药拿去,记得按时敷。师父用不上。” 他漫步庭外,望着江斐和齐娇娇离去的身影,玉山将崩的面容不自觉又皱起了眉头。 …… “斐斐,你想通了就好。三条腿的男人不好找,两条腿的不满大街都是吗?你要还想找个武功高强的,我看周岭也不错啊。” “瞎说什么!”江斐本来走在路上目无所依地放空着,听到这句话吓得她拍了齐娇娇一下。 “哈哈哈,也是也是。周岭嘛我确实还挺舍不得的,那换一个,走,这次带你去昆仑转一下,最好是找个功法够高年纪够轻的少年郎……”齐娇娇啧了一下,自己已经美上了。 江斐哭笑不得,追着她打闹了一阵,心情比刚下齐云峰时轻快多了。 快行出上清道宗的界碑范围时,江斐突然收到清颐道尊的传音小鹤。她打开纸鹤,清颐道尊的声音响在耳边:“斐斐,你父亲出关了,速归飞霞峰。” 江斐回头看了齐娇娇一眼,齐娇娇领会地摆了摆手,“快去吧,替我向江叔叔问个好。” 江斐点点头,御剑向飞霞峰火速赶去了。 …… “爹爹!”江斐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就在剑上大声呼喊起来。 那个人影负着手,静静看着那一片苍翠摇摆的绿竹。远远地仿佛没有听清江斐的呼唤。 “爹爹!爹爹!”江斐下了剑,一溜烟跑过去。江靖易这才听见动静回头。 “爹……爹爹……”江斐的声音小而弱了下去,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爹……爹?”江斐疑问的关心的话还未说出口,泪水就滚滚流了出来。 眼前的江靖易形容枯槁,瘦削。曾经白马金羁犀渠玉剑的剑宗掌门,凌九霄的风发意气,仿佛也渐散在摇摆的竹声中了。 江靖易,渡劫失败。 按理说,生死关未过,应是当场神魂俱散身死道消的。但江靖易有比他生命更重要,无法放下的事,所以他出来了。以这样一副英雄末路,风前残烛的迟暮形象,出来了。 江靖易的一生,是“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最直接写照。江斐抹了一把抹不尽的泪想道。是我连累了爹爹,若没有我,他便是走也是洒然的,豁达的,脊梁挺直的。 江靖易宽慰地拍了拍江斐的肩头,粗粝地手指留恋地揉了揉江斐的头。“斐斐长大了,大姑娘了,像你娘一样,英气又勇敢。” “别哭,我的傻丫头。”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劝慰,“人都会死的嘛。生老病死,世事常情。” 江斐的情绪破洪,她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不住摇头。“为什么……为什么是爹爹。爹爹走了,斐斐就什么都没有了。斐斐没有家了啊爹爹!!” 江靖易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他身子一下更显佝偻,止不住的热泪盈满猩红双眼。“是爹爹对不住你,爹爹本来想看着斐斐风风光光嫁人的,爹爹给你准备了好多嫁妆,我的斐斐那天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江靖易几度哽咽,他拉近江斐抱了一抱,使劲拍了两下她的肩头。 “好了丫头。”他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面向静静等在一侧的清颐道尊和顾以寒。 他向清颐道尊行了一个郑重的晚辈礼:“老不死的,都走你前面了。”清颐道尊忍住哽咽翘了胡子:“都不争气!” 他起身,再静静地端详了一阵顾以寒,这是他看着长起来的优秀后辈,也是江斐往后余生的道侣。他拉过顾以寒的手,紧紧握了握后放开,怅然道:“幼子……累卿。” 顾以寒撩起衣摆郑重跪下:“此生,定不负江斐。” 江斐已被江靖易近似托孤地遗言痛到涕泗横流不能视物。 江靖易最后转向他的大弟子,终于洒然一笑:“太古剑,我留在剑冢了。你须勤学苦练,得到太古剑认可,再为太古剑宗扛起荣光。” 他回身再宽慰地拍了拍江斐,双手紧紧捏住江斐肩头:“别哭了丫头,振作一点,你可是我江靖易的女儿!好好活着,替你爹争光!” “生者过客,死者归人。我也该去找你娘了,我怕她等我等累了,不想等了。” 江靖易交待完后事,负着手,往远处行去了。一身大江过东去的气势汹然里,佝偻的身影仿佛又渐渐变回了那个高大伟岸的剑客。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注2) 随着吟诵声烟消云散的,还有江靖易玉树皎然的背影。《 》 14、前世卷完 江斐死死咬住攥成拳的手指,悲极也不敢痛哭出声,她怕爹爹最后这段路也为她所累,走得不安心。 直到江靖易彻底消散于这天地间,江斐地哀恸才彻响飞霞峰顶,惊飞了孤鸟数只。 一剑削平的飞霞峰顶,可观万里云海,千峰苍郁。这里见证了江斐最无忧的少女时光,也送走了江斐最亲近的父亲。 三年新丧,时节如流。 飞霞峰的叶抽芽了,细雨啼春,澹月笼愁。 齐云峰的荷花枯萎了,秋阴不散,落叶满庭。 上清道宗的雪掩了一尺厚,岁暮风凄,乱云翳翳。 两宗之间的长流开始解冻,又是江碧鸟白,山青花燃。 飞霞峰的春花又次第开了,齐云峰的蝉鸣嘶嘶再潜伏于苍绿…… 韶光几转,又是一年。 江斐时常觉得自己是漠然的,她像是旁观着四季流转,又被涛涛不居地岁月裹挟着向前。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注1)世界好像和她隔了一层透明地屏障,她看着万事万物,却难以同悲同喜。 像做梦一样,她像个moshengren旁观着自己的人生。 新丧期过,顾以寒依约循礼,求娶于她。 百千种象征着吉祥如意的聘礼流水一样送到飞霞峰上,三书六礼,极尽繁复。顾以寒甚至光邀天下友朋,以作见证。总为江斐鸣不平的齐娇娇也被这阵势堵住了嘴。迎亲那天,江斐带着江靖易生前备好的箱帘数百,踏着十里红妆,步步金摇往去了烛影万照,丝竹相和,钟鼓宜乐,百鸟争鸣的上清道宗。 行至飞霞峰下,江斐回头站定半晌。天空孤雁南飞,须臾鸟过无痕。 斐斐会照顾好自己的,爹爹。勿念,长安。 再至齐云峰,贺礼如流,宾客盈门。远远大过当年的拜师宴礼,齐娇娇四处晲着眼找苏又晴的形迹,意欲再敲打几番,没有看见,她也未放心上,作娘家姊姊安排宴席宾客去了。 时近吉时,新郎仍未出现。不知道哪里传来消息,清衍道尊近年那个连连突破惊才绝艳地女徒弟叛入魔门,众皆哗然。 夜已近深,宾客四散,烛火摇晃,红蜡斑驳。江斐望着晃动的烛火,内心无波无澜。她仿佛早就知道故事的发生走向,包括后来的万魔来袭,顾以寒还是会选择苏又晴,护着他“如女儿一样”的小徒弟。 等等……江斐摸了一下发凉的胳膊,我为什么会知道?我……我好像在做梦。 梦见了一个和我一样名叫江斐的剑修。江斐眼前烛火斑驳的世界和一个冷气汹汹的房间交相重叠,随着她眨眼的次数变多,有房间的世界变得愈加凝实。 原来我是在做梦。现实醒来的江斐揉了揉头,却有越来越多的画面涌入她疲惫的脑海。 但这次,她看到的画面,远比梦里江斐看到的要多。 她看到就在她成婚前夜,顾以寒在齐云峰的庭院内独立中宵。在他后面,一个小小娇软的身躯,踱着猫步轻轻靠近后,覆住顾以寒的眼睛,笑闹:“猜猜我是谁,师父?” 顾以寒噙着笑无奈转身,“让我猜猜,是我那个不听话的小徒弟吗?” “哈哈哈……”,苏又晴发出银铃一般地轻笑,放下手,流转的眼波与顾以寒清冷的眉眼对视了几秒。趁顾以寒不备,她突然凑近亲了上去。 顾以寒呆愣住两秒后,反应过来,慌乱间推开她。“你在干什么?!小晴!玩闹也应该有个度!”顾以寒眼中似有怒气。 “师父,有些话,小晴现在不说,怕再也没有机会了。”苏又晴的双眼渐渐有水雾弥漫上来。 “师父牵着我的手,带我回来,把我从贫苦疾厄的凡尘解救。带着小晴一步一步踏上修真的道路,护若珍宝,予取予求。师父也是喜欢小晴的吧?师父也爱着小晴,疼惜着小晴吧?” “我是疼惜你,但那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绝非男女之情!” “是吗,那为什么师父要对我这么好,极尽疼爱?为什么拼着根基受损也要救回小晴,为什么要把妖核留给小晴?为什么一定要办这么浩大的婚礼来证明你爱江斐?为什么从不避讳小晴的亲近……” “我靠近师父的时候,师父也是快乐的吧?师父也喜欢与我亲近吧?我蒙住师父眼睛的时候,亲吻师父嘴角的时候,师父也和我一样心跳得砰砰吧?” 苏又晴摸着自己脉搏里的情蛊母蛊,她已经偷偷埋入子蛊许久,她相信顾以寒内心无法辩驳。 “是为师举止不当,让你误会,生了心结……”顾以寒沉声,却被苏又晴打断。 “那什么拦住了师父呢?是世俗吗,是孝义吗,是承诺吗,是婚约吗?” “纵然师父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小晴敢。” 苏又晴复又亲了上去,顾以寒还要推开,才发现自己手脚绵软,灵力尽失。“你!!”他竟然不知道苏又晴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苏又晴复又蒙上他的眼睛,“既然师父有这么多牵挂,这么多放不下。就让小晴来犯错吧。师父今夜,只要快乐就好了。” 苏又晴不知为何自己融合了古魔的部分记忆,不光偷养了情蛊,也在那夜顾以寒欲尽后与他重现了三生花的幻境。但这还不足够,她告诉自己,要得到完整的,全部的顾以寒,这还不够。 趁顾以寒耽于秘境,苏又晴偷了他贴身的信物。骗过了上清道宗秘境门口守卫的弟子,再往里面走,碰到了曾被她“相助”认她做了妹子负责禁地安危的荀助。 苏又晴一脸喜气洋洋。“荀助哥哥,师父明天大婚,我是来送喜酒的。全道宗各处都有,大家都高兴着呢。” 荀助看她有顾以寒的信物,又向来纯真善良,信以为真。苏又晴取出两个小杯子,笑着说:“哥哥明日也要执勤,怕是出不了这里。小晴就先敬哥哥一杯,祝哥哥早日娶回晓晓姐姐,抱得美人归。” 荀助与她碰杯狗,一口饮尽。苏又晴几番言语,勾起了他富贵这个单纯善良的妹妹终身大事的操心。 “我还有几个人品出众家世清白的好兄弟,妹妹若想觅得良人……”言语未尽,荀助便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苏又晴溜进最里,盗走了魔君残核和半面黑魔军旗,投诚魔族,几年后又率部毁了界碑之灵。 这里就是三界大乱的开始。 往后是世事流离,人间浩荡,妖魔横行,最凄苦也最无辜的,是万千受苦蒙难民不聊生的百姓。 再然后临庐峰上,齐宜年留了一封信,说要去魔界救出深陷其中走了歪路的苏又晴,便带着他的八卦剑独身一人消失在上清道宗的雨夜。 齐娇娇沿着他的行径,一路追赶,却离奇失踪。顾以寒与周岭几方摸索,线索都指向魔窟。 某个月上中天的初夜,顾以寒孤身潜入,前去找苏又晴求助。几年不见的苏又晴覆上了一半面具,笑起来仍如少女时清甜。她一口允诺会尽力帮忙,然后望着养她抚她疼她的师父,目露缱绻。 顾以寒沉默半晌,正欲开口之时。 从一旁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两个稚龄幼童,牵住苏又晴的裙角。苏又晴温柔地蹲下身,一边一个地抱起来,她哄着孩子,指着顾以寒:“叫爹爹。” 两个水灵可爱的小孩,眼睛和苏又晴一样,大而清亮,鼻梁却更像悬胆如玉的顾以寒,已经有了往后风华无双的雏形。小孩对着顾以寒甜甜笑着,声音软糯:“爹爹~” 顾以寒大惊失色,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又晴看着他的反应,带着浅笑的温柔脸庞冷淡下来,自嘲一声后拍了拍手。两个孩子如云消散,原来只是幻相而已。 “三生花幻境里,师父也动心了不是吗。儿女绕膝的日子,师父不也觉得快活吗。何至于今日就对小晴防范至此?” “这魔窟里,又湿又冷,终年不见阳光。小晴拿着上代魔君的信物,被几方势力架上了这个位置。万夫所指,却不得一丝享乐。” “小晴好想回齐云峰,和师父早上品茶午时尝糕。齐云峰有花香有鸟语有白云有日光,还有那个对我温柔备至的师尊。” “不是师父,小晴何至于成了如此模样。”苏又晴取下覆了半面的面具,已被魔毒侵染,恶疮烂生。 “你走吧,找到齐娇娇后,我会把她安然送回去的。”她对着顾以寒凄然一笑,偏过头。顾以寒只感觉心脏骤紧地疼。 “和师父回去吧,小晴。交出被盗地信物,其他的,师父来替你受过。纵然剔筋抽骨,也是我这个当师父的为师不尊治下有误应受的。” “信物已不在我这里了,我也不可能舍得师父受刑。”苏又晴三两步,消失在顾以寒眼前。 镜头又拉快了,妖魔联盟,万魔来犯,首当其冲的就是与营州边界接壤的东华门派。这开门一仗,打得及其惨烈,三个月的时间,东华群宗成了血磨肉盘。众人商议着用顾以寒的名号引来苏又晴阵前对阵,并暗暗布下了地网天罗。 临阵前,被众人引自别处的顾以寒收到她传音的信鹤,“师父,我知道他们是骗我的。但小晴还是去了,小晴这辈子,生得不明不白,若能因师父而死,那也算不糊涂了。” “那两个孩子,是真的。我把他们安置在了营州初见师父那条小巷,最里的人家。若小晴死了,你便去把他们收养了吧。” 顾以寒捏碎信鹤赶回东华群山,在同道苦苦支撑,集万千心血终于发出的天问雷劫下,连破两阶直指渡劫期,救下了苏又晴。 一众同道受雷劫反噬,俯身吐血。江斐列坐其中,重续的经脉不光再次节节崩断,江斐修为尽付,只余残躯。 画面翻动得飞快,顾以寒和苏又晴几番起落纠葛,爱恨缱绻,动人心扉。在那之后,三界动荡殆尽,妖魔往前扩宽边界,返还人奴,重订协议。黎民修养生息,三界重归安宁。 往事不提,两人归隐。闲云野鹤,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儿孙绕膝。 故事仿佛行进到了最后,突然插入了一段旁左的画面。 满头华发右臂齐根断掉的周岭,撒了一杯清酒,在一座低矮的坟头——墓上斑驳隐现:周岭结发之妻,齐娇娇。 旁边并排的坟茔,上书——江靖易之爱女,江斐。 这段仿佛bug插入的画面卡闪了几下,雪花一样模糊了。 再然后又回到了苏又晴与顾以寒归隐田园的生活画面,画面渐暗,跳出来一本书的封面。是现代的江斐常看的某晋小说封面风格,上面跳跃着写着这几个大字:《入魔后,我和师尊he了》。 揉着头的江斐没忍住国骂了。《 》 15、天地魂合 沉浸的共情体验让江斐万分疲惫,眼皮沉似千斤。她窝进被窝拉上被子,几乎是立时就昏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酣然好眠。 睡得神清气爽的江斐满足地眯着眼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 这不是太古剑宗的出行核舟吗? 我怎么会在这里? 等一下,我怎么知道这是太古剑宗的…… 来自于两个时代的记忆交织缠绕,翻涌着拥入江斐脑海。 无人所见,江斐身后的天魂岿然不动,孱弱的地魂却被现代江斐带来的强魄的地魂取而代之。 由天魂地魂融合而成的命魂也浇筑新生。 江斐出生时就被发现地魂极弱,本以为是先天不足,其实是转世时地魂丢失,辗转流落到了另一个时空。 充分容纳消化了两世记忆的江斐再睁开眼,万事万物在她心里都有了清晰而真实的解读。 她坐着的蒲团是用烘干的狐尾草编织的,在上打坐有助于稳固道心。蒲团旁侧还编织有祥云的花纹,江斐细细端详,蒲团的走线纹理清晰可见,全不似梦里一般模糊。 蒲团下的木质地板也纹理清晰,核舟往往都是用千年的阳核木制成,再施以密法,地板上的年轮纹一圈圈繁复环绕。 太古剑宗虽然是东华群山第一剑宗,却也是出了名的抠搜没钱。它的出行核舟里弟子室往往就丢一个蒲团,无床无榻无桌无椅,体现了剑修朴实的寒碜。 江斐直起身。 如果说《入魔》借用了这个世界框架,却只描述展现了这个世界不到百分之十的逻辑与细节。 假使凡人城镇衡量物价的货币是铜板金银,那么修真者的货币就是灵石,灵石有下中上品,还有极为罕见的极品。 下品灵石兑中品灵石的兑法是一千兑一,中品灵石兑上品灵石的兑法为五百兑一,上品灵石兑极品灵石为一百兑一。 则一块极品灵石可抵五千万块下品灵石,一块上品灵石可抵五十万块下品灵石。 灵石可用于符阵、丹炉,包括补充灵气等等。灵石的开采源于灵脉。东华群山门派虽多,实际的灵脉微末,远远达不到开采的规模。 这是货币的体系。 还有门派之流。东华群山上之所以百花齐放门派林立,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东华群山没有成规模的可开采的灵脉。 换言之,有大型灵脉的地方往往都坐镇有巨型宗门,为此间大陆的庞然大物,超然一流。 比如剑修的圣地蜀山,道修的殿堂昆仑,以及道剑兼修的琼华派。占有小型灵脉的一流门派还有佛修的虚空寺,杂修的练器宗,符修的麻衣观等等。这还只是人族的巨擘们。 所以太古剑宗虽已位居东华剑宗之首,在这片大陆上也不过堪堪比肩二流门派。 除此之外,修为的体系,除了最早时提到的练气、筑基、旋照、开光、神海、合道、炼虚、渡劫、大乘,每个小阶段还分为初阶,中阶,巅峰与大圆满四个阶段。江斐此时正位于开光期的中阶。 此间种种,不足一一列出。 融合了记忆也看过了《入魔》的江斐,可以肯定的是,她穿进的不是《入魔》这本书,而是这本书所处的大世界。 那么顾以寒和苏又晴也只是这芸芸众生中万物刍狗的一员,并不是天道眷顾下的气运之子了。 江斐沉吟了一会,打算还是先出去看看这里是何地此时已何时。 正当此时,叩门声响起。 “斐斐?”门外传来熟悉的声调。 江斐一愣,旋即猛地拉开房门,扎进这个高大沉稳的身怀里,放声痛哭。 “怎么了,怎么了斐斐?”拍了拍江斐肩头,声音着急地询问。 “呜呜呜,爹爹……我……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爹爹丢下我不要我了。” “害,”江靖易绷紧地身体肉眼可见放松下来,“吓死爹了,只是做噩梦了而已,我怎么可能会不要我的宝贝闺女。” “爹爹走后,斐斐被好多人欺负,斐斐一天都没有快乐过。我真的好想好想爹爹啊呜呜……”江斐攥紧江靖易的衣袖,仿佛要哭尽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本来以为只是噩梦的江靖易又被江斐这副水漫金山的阵势弄得着急起来,“别哭别哭,爹爹在这里呢,都谁欺负你了?谁都欺负不了你。” 江靖易手足无措地安慰着,江斐向来懂事,长大后更是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 看着江斐哭得眼睛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江靖易也难受得紧,却还只能笨拙地安慰:“不哭了不哭了,做梦而已,爹在呢。” 任谁看见这位杀伐果决的高大剑客哄起小棉袄来是这副模样,恐怕都会跌破眼镜吧。 江斐想着,突然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委屈地哭了。这一世,她一定要护好爹爹。还有,和姓顾的那个渣渣划清界限。 “又哭又笑,鼻子要掉!”江靖易逗趣江斐,又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做个噩梦,再哭就不像话了。” 江斐揉了一下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爹爹,我们在哪儿了?”江斐问清她关心的另一个问题。 “刚想来叫你,还有一刻便到秘境开放处了。” 江斐想着,自己和爹爹一起出发探索的秘境有哪些,好像——“识海秘境吗?!” 江斐惊诧。 江靖易试了试她的额头,“睡糊涂了?”修真者体能强魄,平日并不会有什么风寒体热,江斐自然也没有发热。 “去吧,收拾一下,擦擦花脸。都当大师姐了,别被师弟师妹们笑话。”江靖易负着手笑道,打算转身。 江斐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突然叫住了江靖易,“爹爹等等!” “嗯?” 江斐想了想,“爹,出门的时候齐娇娇送了我两只特别漂亮的玉堂春小金鱼。我放在了我堂屋回廊那个水缸里,但是忘记喂食了。” “我怕等秘境完回去,金鱼都饿死了。爹爹劳烦你多跑一趟腿,回去帮我喂喂小金鱼吧。” “不要假手别人哦,我只相信爹爹。” 江靖易这次压阵出行,是为了护弟子路途平安。秘境开放时间为七天,一趟来回差不多六天足已,只要赶在秘境结束前回来就行。 虽然为了两只金鱼听起来很荒诞,但江斐相信,爹爹会答应她的。 不管如何,先让江靖易避过这次万魔窟来袭,往后身体的旧疾,她再想办法调理。 江靖易果然点头应了,但他沉吟一会儿后表示,先等看着江斐入秘境后,便即刻返程。 江斐放下心来,点点头,回去整理仪容了。 …… 穿过核舟中直单调的过道,来到甲板。 核舟已经到了秘境开放的平原,此时与境的修者门派宗族也已到了一大半。 江斐从远处望起,那是位于最中间,占据了最多地势的门派。其中最为夺人眼目的三个阵营,分别是蜀山、昆仑和琼华。这三个门派所使用的交通工具——核舟,都是天阶的核舟。需以几千年的天阴雷核木或乌沉黑木等地阶良品为基底,再刻上符阵,进行繁秘复杂地加工。 舟行一日,就得消耗上品灵石数颗。 蜀山的天阴雷核船周身定然刻有雷型阵法,滚滚闪电顺着船身噼啪闪耀,昆仑的乌沉黑船就要低调内敛许多,但传闻上面刻有上百个地级轻身阵法,旁船日行万里已是极限,它可日行数万里。这些行船占地广大,行止巍峨,可以称之为行走的行宫。 这三个门派之外,最引人注意的行舟便是炼气宗的。船身的禁制光芒四闪,金银红紫的禁咒四处流窜,行船上雕花精美繁复,巧夺天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装饰的角落。整个核舟做了有六层高,毫不掩饰其富可匹疆的财大气粗。江斐回想了一下自家黑黢黢光秃秃的小核舟,叹了口气,只觉任重道远。 …… 数到最近处,江斐认出这是上清道宗的行舟,清颐道尊不见身影,她记不起他老人家来没来了。至于其他人,她轻眯了一下眼,来日方长。 突然,她的目光扫过一道清冷熟悉的脸庞,那人与她对视一眼,便略带不满地偏过头去,视线一触即分。 “……” “呕……”江斐来不及反应,一道剧烈的生理性的呕吐感就涌了上来。 “呕……呕……”连续干呕了好几下,彻底打消了江斐探寻他在不满什么的回忆。江斐赶紧把这个身影赶出脑海,取出随身携带的竹壶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清水,压下了反胃的感觉。 “不高兴什么干我屁事。”这样想着,江斐合上竹壶,舒心了许多。开始谋划着秘境里将要面对的危机和机遇。《 》 16、血脉天妖 领过一份穿梭秘境要用的犀牛角牌,江斐带着同门弟子走进了秘境下方投射出的传送阵。 启动阵法传送一人至少需要三颗中品灵石,太古剑宗同行共四十个弟子,江斐递上一袋灵石给了管理传送阵的三宗联盟的弟子。 再睁开眼,高耸入云的葱茏巨树,满目的奇花与异草,看到熟悉的雨林环境,江斐放下了心。至少刚入秘境这里没有因为她重生而导致蝴蝶效应。 “通幽兰草!黄级上品!这可是水系丹药的绝佳辅料!” “寒刺草!也是黄级上品!这一片居然全是这个品级的,简直就是满地的灵石!!” “紫岳花!!玄级中品!我们这次的入境费已经赚回来了!” “天悲黑木!地级下品!!居然还有地级的材料!!!发了发了发了发了……” “……” 仍然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在此而生的灵花灵草灵药至少都是黄级的,品质也往往不低于黄级中品。 在外,一份黄级上品的灵材就可抵整整一块中品灵石。换言之,这里躺着卧生着直立着飘扬着的全是闪闪发光的灵石! 尽管从上一世的经验可以得知,这里是毫无威胁与危险的,但为了不被察觉出异常,江斐仍在众人面前保持了第一次入境界的警觉。 直到日头渐西,灵匣用尽,江斐带着众弟子休整驻扎在了上一世的空地处。 安排好值班人员,留了封信在自己的帐篷里,江斐才偷溜了出去。上一世刚入秘境时她罔顾了奇怪的熟悉的召唤感,但这一次她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她的咕咕小妖。 顺应1召唤的方向行去,行至密林深处。隔着参天古木,江斐听见泉水叮咚佩响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穿行而过,江斐先看见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继而就看见了溪旁一片浅草芬芳的绿地。 绿地被包裹在繁密的古林里,像婴儿躺在母亲的襁褓。夕阳的光斜斜照在草坪上,微风轻动,木叶花草的边缘都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一团白绒绒的不知名物体躺在最中的位置,呼呼大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在斜阳下无意识地摇啊摇,一派岁月静好。 江斐舒心地叹了一口气,后促狭一笑。偷摸上前,轻轻抓住小东西的尾巴。尾巴在她手心里晃啊晃,挠得江斐有点痒痒。 看它这样都不醒,江斐又伸手挠了挠小东西的下巴。 “咕~咕~”仍旧是熟悉而舒服的喟叹,江斐失笑,顺着下巴一路挠到肚皮,像给齐娇娇的猫咪做按1摩的时候一样。 突然,躺平任撸的小妖尾巴猛然停摆,它睁开眼睛一翻身,跳起来似地弹了几米远。看清江斐后,不满地冲着江斐“咕咕咕”了几声,再摇着尾巴轻轻踱步回来,蹭了蹭江斐的裙角。 江斐蹲下身,复又把它抱回怀里,顺着自己的心意揉了揉头又来回呼啦撸了撸毛,最后贴在脸上蹭了蹭,和“咕咕”一起发出了满足地喟叹。 “要先和我回去吗?”江斐放下它,顺手又揉了揉蓬松光滑的小脑袋。 小妖昂着头在她手下来回求蹭,蓬松漂亮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知道这代表着答应的江斐便带着小妖偷偷又潜回了营地里。 江斐看了一眼信封,还是出发前完整的模样,便知道无人发现她出去过,于是又将信封放回了随身的乾坤袋。 她盘坐床上,抱上小妖,与它沟通。 “唔……你能带我见你爹爹吗?应该算你爹爹吧……就是那个很漂亮的男人,你知道吧,他这里和你一样有个漂亮的红色妖核的。”江斐指了指自己白皙光洁的额间。 小妖睁着它黑曜石一般的双眸,似懂非懂地望向江斐。江斐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它好像理解了,它半立起身,耷在江斐腿上,一只爪爪轻轻覆住江斐的眼睛。江斐依此缓缓闭上了双眼。 呼吸间,再睁开眼,江斐又回到了那个星野漫布,弯钩次第的荒原。只是这一次,她直接被带到了墓碑前。 男人还是初见时的姿势,曲着一条腿倚靠在无字墓碑,黑红暗纹的古制华裳流淌着皎洁夜光。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使得无上月华都沦为配角。 “请问……前辈?”江斐谨慎开口。 男人岿然不动,仿佛和万年古碑化为了一体。 “前辈?”江斐提高了音量,却仍未得到任何回应。 “咕咕,咕咕咕咕咕~”小妖绕着男人跑了两圈,开始翘起大尾巴上下蹭他的衣角。 “……”被打扰到的男子倏然睁开眼,揉着额头非常暴躁地提起咕咕小妖。 “不想活了?” 小妖讨好地用大尾巴蹭蹭那只提起它的手,朝着江斐地方向咕咕了两声。 男人挑起眉毛,放下它。 重获自由的咕咕小妖屁颠颠又冲向了江斐,绕着她晃着大尾巴讨巧。江斐见状重新把它抱回怀里,给它顺了顺毛。 “前辈,我……”江斐斟酌着,不料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新生的命魂?”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江斐,他开口问道。 “啊?” “不是新生儿的新命魂……刚找回的地魂还是天魂?” “啊……”江斐仍然摸不着头脑。 看她一问三不知,男子也开始兴致缺缺。“不管你怎么让它带你来的,可以滚了。” “等一下!前辈!”江斐着急地开口,“我不懂前辈说的天地魂是什么意思,这却不是我第一次见您。” “大道青睐,我有幸重活一次。上一世,就是在这里,您给了我一个血红色的妖核。却在……” “咳……”男人轻咳一声打断她,“你是说,我,”他指了指自己,“给了你,”他又指了指江斐,“一个血红色的妖核?” 江斐被打断后愣了一下,旋即点头。 “唔,你走近一点,继续说。” “同入秘境的弟子中,有一人被妖魔夺舍,来抢妖核,却触发了其上的禁制。秘境提前关闭,吐出弟子后随之破碎湮没了。” 男子摸着下巴,安静地听江斐说完后,反问:“禁制?什么样的禁制?” “一个特别古朴威严的声音,似乎说的是‘何方宵小,竟敢冒犯白泽天妖。’” “啊。”他发出一声及其短促的感叹,仿佛恍然大悟:“这就是命魂新生的原因吗?” “?”江斐简直一脸疑惑,重点是这个吗??她清咳一下后着重重复:“妖核被夺后,秘境似乎是湮没了,我的意思是,前辈您也许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和波及。” “也不能这样说吧。”男子轻笑一声后拿腔拿调。 “?”江斐不解,难道居然没有影响?那她对接下去的谈判就很没有把握了。 “只是死透了而已。”男子接道。 “……”江斐有点想挠墙。她深呼吸一口气,接道:“您相信我所言非虚,那就很好办了。” “它好像很喜欢你?”男人突然对江斐怀里的小妖扬了一下下巴。 在江斐无意识地梳弄下,它间断地发出舒服而信赖地咕咕声。听到他发问,它在江斐怀里翻了个身摊开肚皮,继续甩动着大尾巴。 江斐挠挠它的下巴,点头回答:“上一世您也问过它,然后您还说我是某个故人的……” 江斐话音未落,顺着下巴下去的手激起了某咕咕小妖应激的回忆,它突然夹紧双腿用尾巴紧张地盖住了部分私人领域。 男人:“?” 江斐:“???” 他失笑:“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江斐一脸摸不着头脑。 “血脉天妖的兽形,向你敞开肚皮代表着信任与喜欢。” 江斐想了一下,表示理解。 “你不可以挠它的肚子,那代表求欢。” “???” “……”江斐脸红得快要滴血。 “唔,不过它还太小了,它只知道不太舒服。” “……”江斐脸快要埋进地里。 “哦对了,不过它生来就与我体感共享。” “!!!”江斐当场想拔剑自刎谢罪。 “不过我嫌它太吵太闹,单方面关闭了。” “……”所以您提这一句做什么呢?江斐死前想放大招带走一个。《 》 17、地心灵浆 忍住了拔出霓裳剑用太古剑法最后一式同归于尽的冲动,江斐收拾起心情,用极强的心理素质稳定住脸色,正色道:“前辈说笑了,不用再逗趣小辈,还是回到正题吧。” 男人撇撇嘴,嘀咕:“不愧是她的后代,一模一样的无趣。” 江斐没有听清,但却肃清了脸色,“上一世那个妖魔,显然是奔着前辈的妖核来的。妖核被夺,秘境湮没,不光晚辈会天魂破碎经脉寸断,据前辈所言,您也会道死神消。” 江斐看向他倚着的墓碑:“前辈若没了,谁可再守墓主安然?” “没了就没了。”男人抱臂,一脸漠然。 “……”万万没想到,前辈是个厌世怪。守墓万年不应当执念入魂吗?江斐不知道该如何谈下去了。 她想了想,决定再努力一下,万一他只是听不懂人话呢? “我的意思是,前辈若死,这片墓地留在这里,墓主或许还会碰上盗墓之流,更甚至旧敌寻仇,真到了那时,岂不辜负了前辈守墓经年?” “旧敌?我就是她最大的债主。” “???”江斐震惊,“可您和我说墓主是您的主人啊!”蝴蝶效应能刮到这里?江斐诧然。 男人被呛到似地咳了起来,他暗骂自己:“上一世嘴巴这么不把门的吗什么都说!” 咳完,他抵住眉头转移话题:“我没了,这墓也没了,就不劳烦你操心了。” 有什么电光火石的灵感一闪而过,江斐却来不及回味思索。 她应道:“那前辈更应该保重自己才对。墓主人,还有那只小妖……他们都需要您好好活着。况且万千年过,外面的世界是真的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前辈若有兴趣想出去走走看看,江斐也愿意效劳。” “好吵。”男人轻揉了一下眉头,叫住了绕着江斐跑来跑去甩着大尾巴的小妖,“送她出去。” “……”江斐默泪。 “咕咕~咕咕咕~”小妖留恋地蹭了蹭江斐的衣角,迟迟不愿行动。 眼看着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差,雷霆将至,小妖用大尾巴留恋地再扫了一下江斐,后又扑哒扑哒冲向男人的怀里,搭在他肩头仰头舔舔他的脸安抚。 “舌头收回去,口水恶心死了。” 安抚没有起任何作用,小妖沮丧地耷拉下尾巴,小翅膀也不动了。 江斐却察觉出了不对,上一世,男人也是让小妖带她出的这里。难道……她决定最后再试一试。 “前辈,请容我说最后一句。”江斐恭敬开口。 男人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 江斐在这一眼里读出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讯息,深吸一口气后江斐安慰自己大局为重,“前辈若有什么需求和心愿都可以提出来,治疗妖族的术法圣药晚辈都可以尽力替您寻来……前辈确实是身负重伤吧?” 男人挑眉,他揽住小妖随意往后一靠:“肉1体万年前就消亡了,在你眼前的不过一道漂泊万年的神识。我已经活腻味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需要。” “不过看在它的份上,”男人挠了挠小妖的头,“你态度也确实不错,我可以护你这七日平安。” 然后他捏着怀里的小妖把它提起来,和自己平视:“现在,可以,放她走?” 小妖用大尾巴缠住他的手,亲昵讨好地蹭了蹭,江斐一眨眼,眼前是扎营的帐篷内景,她回到了现实。 江斐起身撩起帐门,往外望去,漫天繁星闪耀,一轮冰镜掩在暗云之后。 她看了眼时辰,走到值守的地方,打算提前替过守夜的弟子。 “咕~”江斐的脚步被小妖拦住。 “嗯哼?你怎么也出来了。”江斐想抱起它。 小妖往前一窜,躲过了江斐,它往前踱了两步,然后回头望向江斐,似乎在暗示她跟上。 江斐回头向值夜的弟子打了个无事的手势,便跟着小妖去了。 路过一片摇曳的赤星草,咕咕的奔跑跳跃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它伸出蹄子压住了其中一根,江斐看过去,是一根四叶的赤星草! 赤星草叶生三片,是黄级上品的灵草,往往群生,但只生在灵气充沛之地。 四星的变异赤星草已经达到了玄级中品,这对修者调理暗疾生有奇效。江斐想到了江靖易,欢欣异常。 她这次入境前特意向江靖易求取了几十个灵匣,并江靖易内容庞大的储物戒,也被抹去神识重新与江斐建立了连接,就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秘境里宝物无数。 但是江斐并没有提醒长老以及同门多带储物,她自己也只是与爹爹私下撒娇要来的,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她一向谨记。宗门所带的储物已经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 打开灵匣,放入了这份四叶的变异赤星草。江斐跟着小妖继续往前。 升阶的玄级中品的羌果,云仙树上只结了一个的地级下品的水云果,疗伤治病的良药玄级下品的木枯藤……咕咕还绕着一株倒伏的枯黑的叫不出名字的巨树让江斐装进了储物戒。 储物戒塞进这棵树一下满了大半,但咕咕绕着它时尾巴甩动的弧度比指着地级下品的水云果时还要更轻快,江斐纵然自己不识货,但也对它的巨大价值心中有数了。 就像把自己后花园里最珍稀最宝贝的东西献宝给最喜欢的人一样,小妖摇着尾巴带着江斐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岩洞门口停住了。 江斐靠近这里时就察觉到了异常,这里的灵气浓郁得似乎要如云化雾了。 灵气虽然眼上看不见,但修真者日日呼吸吐纳,灵窍相转,意气相合,自然对灵气浓郁程度十分敏感。 江斐探究地望向咕咕,她不知道灵气如此浓郁的岩洞之地是否会有无法预知和应对的危险。 小妖却只甩动着大尾巴,开心地咕咕着,示意她进去看看。 江斐握紧霓裳剑,入了岩洞。 岩壁嵌生着柔和温润的莹玉石,把洞内照得柔亮清晰。江斐进入一扫,不大的地势一眼可以扫尽,岩洞里是钟乳石的地貌,千姿百态,极尽冰妍。 不是常见的褐黄的石状,而是如玉如冰的透亮乳白,如云雨倒悬,又似玉笋新生,一派巍然奇观。 最中间,是一支倒悬的玉柱,还在往下缓慢聚势,啪嗒滴下一滴乳液,乳液打在其下石桌一样的圆盘上,经年累月,砸出了如碗一般的形貌痕迹。 江斐走近,碗内刚被滴入一滴乳液,涟漪轻漾,绕着圆心轻荡开来。 江斐失语。感受着其中浓郁得化为实质的灵气,想起自己常看的散修异士的志怪游记,以及一些天材地宝的编册,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地心灵浆! 地心灵浆,最次的品质也是地阶中品,看这里的乳液形态,可能还要从地阶上品甚至更上算起! 那就是天阶的地心灵浆! 一滴可抵数十块上品灵石。江斐看着眼前满满一碗,已经被灵石晃花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沉稳下来。谨慎地取出了江靖易储物戒中仅有的三个可盛放此等天材地宝而不致灵气散逸污染的玉灵瓶,小心地装满了三瓶。 石碗中还有一大半取不走的,躺在碗里微微荡漾着,江斐思索了一下,收入玉灵瓶藏进储物戒最深处,盘膝坐下。 万年前那场旷世大战后,仙界界殁,魔界被锁永世不见。人族摸索出了自己的修炼体系,渐渐可以与天生妖魔抗衡。 其中,人族的修炼,就是从淬肉1体,梳灵脉,开灵窍开始的。 淬炼肉1体,是修真的第一道门槛,也是凡人踏入修真世界的第一步。 此间称为炼气期,除炼体强身外,还需潜心打坐,意气合一,通过各家心法口诀,感受与召唤天地间的灵气,吸纳向自己。 这些灵气从身体的毛孔逸入筋脉血肉,滋补强身,极少部分的灵气存入肉1身,绝大多数逸散于天地。 三重之后便是炼气大圆满,突破炼气与筑基的玄妙,便在于灵脉的梳理。这一步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所谓灵脉梳理,便是掌握灵气在身体的流转途径。 对于不同的人而言,灵脉的梳理都是一致的。凸显人与人天资不同之处,则是筑基之后的开灵窍。 人身有365窍。七窍一开便达到了筑基突破的最低门槛。但筑基开窍为道法根基的基础,也是重中之重,门派弟子往往被要求至少开九窍再行突破。 基础越好,修炼的速度越快,需要突破的屏障就愈加薄弱。 筑基突破旋照的要求是七窍到二十六窍。 旋照突破开光的要求是二十六窍到四十九窍。 开光突破神海的要求是四十九窍到八十一窍。 神海突破合道的要求是八十一窍到一百零八窍。 ……以此类推。 除了灵窍数目,每一窍还有大小之分。可作一指、二指、三指、四指直到十指。每个灵窍开窍越大,吸纳灵气的速度就越快,不管是修炼还是战斗都更有裨益。 每升一阶,上一阶所开之窍便不可再炼化大小。若想扩宽灵窍,便只能着手于这一阶所洞开的灵窍。除非有天材地宝,奇遇在身。 比如此时的江斐。 江斐因为年少流落,开始修炼的时间太晚,尽管她苦练不缀,突破筑基时是以十六灵窍踏入的旋照,随后又是以三十六灵窍踏入的开光。 灵窍大小不过均数四指。 但也已经是东华群山年轻一派的佼佼者。 现在放在江斐面前的,便是她弥补错过的童年时期打好基础的大好机会,甚至于更甚。 她盘膝定坐,清心静神。 吐纳九息后,江斐饮一半琼浆入口,引另一半琼浆绕身。 如云如雾的地心灵浆包裹住江斐,饮入体内的地心灵浆也迅速漫入五脏六腑。江斐整个人浸在了灵浆中。 三十六个灵窍洞开,疯狂旋转吸纳灵气,丹田处灵海激荡,江满堤岸。 江斐紧闭双眼,忍着剧痛强拓灵窍。先是七窍之一,四指之数,四指半,五指之数……五指半,五指半又四分之一…… 江斐咬牙,江靖易的音笑容貌浮现眼前。 慈爱地摸着她的头说斐斐想要什么都可以的爹爹,把太古剑刺地三分说着他敢不娶就是毁了斐斐清誉的爹爹,在万魔窟来袭时还挂念四处寻找着他爱女身影的爹爹,在飞霞峰上苍老佝偻握住她的双肩让她别哭却老泪纵横的爹爹…… 扩到了六指之数,六指又四分之一,六指半数…… 江斐往日并不是绝对实力的拥趸者,她往往觉得,实力与责任是相当的。既担不起泽被天下的责任,便也没有逐鹿天下的雄心。 但过往的经历告诉她,唯有强者,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守住自己的一隅安然。 六指又四分之三……七指之数! 七窍已经拓展到了平均七指之数,这个资质足以匹敌超一流宗门长老们的关门弟子! 七窍之外,还有江斐已炼化的二十九窍…… 江斐已经痛到模糊麻木,开扩灵窍的同时还要开凿丹田处的灵海,不然海漫江堤,便是灵气爆破肉1身之时。 江斐深吸,默念道法。她眼前闪过一张张脸,苏又晴的,顾以寒的,齐娇娇的,爹爹的,清颐道尊的…… 那个小小的仰着头说姐姐你好像仙女的如花盛放的小脸,切换成眼神如淬毒的汁液一般射向她的万魔之首;那个在惊慌恐惧中救她出水火的轩然霞举君子如玉,又变成了在和她的新婚前夜与女徒弟厮磨缠绵的意乱情迷。 还有齐娇娇,对了,那个骄横恣肆的齐娇娇,在被从魔界送回后服下断肠毒药,在周岭的痛绝似狂中只留下了一行血书和一具青灰僵硬的尸体。 上一世所有痛极入心扉的时刻,都给江斐的内心深处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对绝对力量的渴望的种子。 这一世,没有人再能让我举不起剑。 轰隆隆,江斐的灵海拓宽至两倍有余,海面骇浪惊涛,三十六灵窍,一一洞开,疯狂炼化灵气。 江斐痛得汗湿中衣,脑内仿佛钟鼓齐鸣嗡嗡然不知所在所思所云。 六指之数……六指过半…… 糟糕,地心灵浆不够用了! 江斐当机立断从储物戒中拍出两瓶玉灵瓶,环绕的地心灵浆重归浓郁。 江斐紧闭地双眼倏然睁开。 三十六窍,均七指之数!可比肩此世的少年天骄! 此番造化,既要归功于识海秘境的奇遇,更要感谢江斐坚韧到妖异的心境。 后扩灵窍,比之刮骨疗伤还要痛上千倍万倍,此间心性,可谓异人。 江斐的故事,从这里开始,翻开了新的篇章。《 》 18、阴阳双生契 江斐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丹田处的灵海被凿宽了一倍有余。三十六个七指数宽的灵窍,调动天地灵力倍加得心应手,催动往日双倍的内力灌剑也如臂使指。 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荧而耀采于夏月。故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晦生也。(注1) 自污糟零落的前世中挣脱出来,江斐晦生孤光,自照一堂。她心里有一本门清的帐,还待一笔笔地讨。 人生如赌,十赌九输。 这一次,江斐挣赢了。 她曾被捧在手里呵护备至地成长,欢喜无忧。但这乱世风雨,摧的就是娇花。柔弱的依附的,拿什么护住珍重的深爱的? 纵命运如棋,我绝不再做他人的落子!参差两势,玄素双行。这一世,我自与天道手谈。 江斐用内力蒸干汗湿的衣裳,步出岩洞。 她爱惜地抚了抚霓裳剑身,旋即拔剑出鞘,剑指青天,发出一声轻啸。 第一式,雁横飞。 剑如飞风,惊鸿飘逸。激射而出的剑气掀起草皮。 第二式,剑破云。 剑光清凌,直破云霄。冲天的剑意以江斐为中心扩散开来。 …… 第六式,平生意。银鞍白马,飒沓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第七式,负狂名。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yit) 剑意心转,灵气磅礴。江斐的太古剑法磅礴流转,愈加纯熟。 密林笼罩着稀薄的朝雾,日出东方,泽被万物。在清晨的冷雾和初升的暖光中,江斐负着剑,身后跟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傻咕,向着来路一步步走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江斐和众师兄弟又重复了一遍上一世的集宝之旅。 脚下踩的沙砾是玄级上品的晶砂,练剑的绝佳辅材。一拳晶砂可以整整提升玄级御剑的一级品阶。 江斐的霓裳剑,品阶是玄级下品。若能加入晶砂炼化,则可提升到玄级中品! 不要小看这一阶品级的炼化,若是靠用剑者自己温养,非数十年之功不得进阶。 所以说修真界,天材地宝惹人心动,弱肉强食诚不我欺。 同样的,他们随意走进的岩洞上嵌满了一颗便值千金的东海碧珠。东海碧珠虽不生灵气,既不是法器也不是灵器,对于修者价值不高,但是貌美摄人,珠生光晕,可使蓬荜生辉。是凡间王侯贵胄的最爱。 沿着青苔壁流下的清泉可洗髓伐骨,江斐观察发现,清泉的源头便是她发现地心灵浆之处。不过这里的清泉就算含有灵浆也已被稀释了万千倍,虽功效仍有,也不过约摸等于超一流宗派给弟子月循的药浴罢了。 安排好弟子们在清泉汩汩的溪流边就地修炼滋补,江斐也依样坐下,盛出一碗清泉给小妖舔舐,暗示它带自己去见那个怪脾气的万年天妖。 再睁开眼,白日换星夜,清泉化荒原。 江斐又回到了无字墓碑前。 “前辈,上一世就是在此时,您给了我妖核后,我一离开此地就遭了暗算。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再来给您报个信。该如何行事,还望前辈悉数告知。” 赶紧开口,赶在男人不满前把话讲完。江斐看向他,等待回答。 “他怎么抢的?搜魂夺魄?”修长的玉指撑住额头,那张惯常不耐的脸上又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江斐愣了一下,“就这样抢的呀。” 她比划了一下,重现了那个人从她脖间抓走妖核的画面。 “?”愣住的换成了男人。“我把妖核给你,没有让你炼化?” “炼化?” “你没和他签订契约吗?”男人眼神看向在地上打滚的小妖。 “三千年前人妖魔大战后,就不许再和妖魔签订玄奴契约了。”江斐解释,但仍有不解。 “唔…”男子摩挲着下巴思索了一下,突然想起:“那你天魂怎么碎的?好像你是说了天魂碎了吧?” 江斐点头,“不光碎了,还丢失了在秘境的记忆。不过我从别处重溯了一遍人生,才不至于又在此时丢失先机。” “您能帮我看看为何吗,天魂俱碎经脉皆断,他们都说我与妖魔有染,受了契约反噬。但我记忆里确实没有与任何人签订过契约协议。”江斐往前迈了一步,有些急切。 契约反噬,与剑无缘,这是她上一世的心病之一。 男子挑起眉,略有些意外。他直起身来,缩地成寸一下就掠到江斐面前。 冰凉的手盖住江斐额间,宽大的衣袖垂落江斐眼前。 江斐轻轻眨了一眼眼睛,她看见极细的青紫血管伏在手主人的腕间,向黑幽的衣袖深处蜿蜒着去了,骨节分明的手腕精致地如瓷如玉,这种易碎的精致背离了主人山海般的威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江斐有一瞬的恍神。 直到男子“啧”了一声。 江斐抬眼,男人收回手,负于广袖。 他探究的眼神扫射向江斐,从她的眉眼到如花般娇嫩的嘴唇,再到江斐的肩宽身量。 江斐被他看得起了鸡皮疙瘩,正待追问,又被他一个手势打断。 男人复低下头开始沉思,想一会儿看江斐一会儿,看江斐一会儿又开始想。 江斐被他这一连套看得毛骨悚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前辈,我……” “嘘……”男人食指抵唇打断了她的话,他沉思了一下,表情有些奇怪地解释,“你的天魂,确实有契约的痕迹。” 江斐的表情有些空白,她呐呐道:“可我确实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很正常,这应当是你前世,刻在自己魂魄的。” “前世?”江斐还是有些不理解,在她看过的画面共享的记忆里,她也并没有类似的回忆。 男人抵住嘴清咳了两声,解释道:“不是你重生前那一世,是你魂魄转生的前世。” 江斐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 看她还是没有理解,男子向江斐讲起了转世轮回的原理。 “天魂主光,地魂成影,天地魂合则生命魂。天魂、地魂、命魂,此乃人身的三魂。” “命魂生,则七魄住。命魂住身,是七魄的根。七魄附于人体上,从头顶眉心到喉轮心轮……再到会阴穴依次排列,如同七个脉轮。此乃七魄。” “人死,七魄散,命魂消,天地二魂,重归阴阳。再入轮回。” 江斐理解了,“那我的天魂,是再入轮回,生成这一世的我之前,就有的问题吗?” “唔……”男人思索着,“按理说,不管天魂地魂,离开阳世再入轮回,都应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光和正伟。” 他撩起眼皮再扫了一眼江斐,“换言之,你偷渡了。” “……”江斐想说,上上世的事我一点都不想认,但天魂长在自己身上,还害得自己上一世身受反噬,消极怠工还是要不得。 “还请前辈看一看这前世带来的契约是什么,又是和谁?”江斐诚恳求询。 “嗯……”他沉吟一下,说道:“和谁,我稍微有一点眉目,但也不太清楚。至于是什么,我是知道的,”他看向江斐,一字一句:“此乃阴阳双生契。” 江斐听到自己血脉里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 上一世仿佛错失了很重要的东西的感觉浸润了江斐,又淹没了江斐。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她反问自己。但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她求助地望向眼前这个活了万年博闻强识仿佛无所不知的天妖,希望能有个清晰的回答。 他却敛了一下眼,避了开去。 沉默半晌,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小丫头?” “江斐。” “前辈呢?” “向……”他顿了一下,接道,“向海之。”《 》 19、火凤 “上一世,你过得如何?”他突然开口。 “前半生恣肆,后半生零落。”江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嘲。“一世糊涂。” 向海之一贯表情不耐的绝美颜色,此刻显露出认真听闻地神情。他微低下头,丝绸缎料般的如瀑长发散落下来,有几缕调皮地掠过他的肩头。 鬓发微扬,模糊了他的眉目。 他示意江斐继续。 “这怎么说……”江斐沉吟了一下。 “我少女时,受父辈宠爱有加,衣食无忧,天真烂漫,对修为之事虽尽心尽力,却也不过按部就班。” “没有什么可劳烦操忧的。同门的弟子恭谨友爱,对我也是关心爱护。还有一个至交好友,觉得普天之下唯我最笨,老担心我吃亏。” 江斐说到这里,眉目舒展开,淡淡地笑了。 “还有一个关心疼宠我的长辈,事事以我为先。” “好像最让人艳羡的,是我与那天资非凡的少年道长,指腹为婚的亲事。” “七岁筑基,十岁开光,才过弱冠便至神海。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天下己任,谪仙中人。” “多少少女的梦中情郎,向月老求都求不来的情缘,大家都觉得这是场好婚事。” “关心我的长辈觉得,爱护我的爹爹觉得,就连我自己,也是那样想的。” 长舒了一口气,江斐又笑了,只是这次笑得如冰雪凛冽。 向海之静静听着,眉目微动。 “这样好的少年道君,竟然也是性情中人。” “为情生,向情死。为了他的爱情,天下苍生也抛于脑后了。” 江斐嗤笑一声,心里暗道:道义不顾,誓言不遵。不堪人师,不堪人夫,背信弃义,罔顾人伦。 但这些都没有说出口的必要,她想了一下,接着道:“这半生繁锦,空成一梦。” “自秘境湮灭,万魔窟来袭,父亲新伤叠旧伤,冲关失败,壮年早逝,托孤‘良人’。” “我先是没了爹爹,后来又没了好友,再后来失去了最后一个疼我爱我的长辈,最后,生我养我的东华群山妖魔肆虐,我无来路,也无归途。” “天下苍渺,唯余病躯。好在死后,承蒙旧友恩情,不必曝尸荒野,还能等来坟前洒落一壶清酒。” “这一世糊涂,繁华梦渺,我欢欣的珍重的,都如沙砾漏出了指缝,没有握住一个。” “修者一途,千年弹指。我就走了这短短几十年,就走到了尽头。尾声处,还是仇者快、亲者痛。” “总归还是不甘心的,才会再重来一次吧。”江斐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洋洋洒洒说了许多。 对着一贯不耐的向海之,她却有着异样的信任与安心,这隐藏在江斐主观想法之下的潜意识,让她有点难为情的局促不安。 “有点失态,前辈,见笑了。” “唔……不妨。”向海之抵着唇,轻皱着眉,仿佛在思索什么。 “那,”他开了口,“那你此番,想要什么?” “失去的,拿回来。剑法大成,护住我的爹爹、好友,还东华群山一片净土。” “我可以帮你。” “不知道前辈,又有何求?”江斐愣了一下,她深谙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世人有所付出,往往是因为希望有所得到。 向海之偏过头,额间的深红妖核闪过一道璀璨的光华。他柔和下来的眼角眉梢重归冷硬。 闭上眼,他还记得她战神般坚毅的脸上,薄而形状好看的唇角,冷漠地吐出:“向海之,守好我的墓便罢了,别想着为我复仇。” “至于别的,再向人间,陌路不逢。” …… 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他轻抿了一下嘴角,把那句心尖剜肉的“再向人间,陌路不逢”埋进心底最深处,再对江斐道:“帮我重塑妖身吧。” “作为交换,这一世我护你平安。” …… 江斐不知道自己的婉拒哪里招惹到了这个怪脾气的万年老妖怪,但她确实打心底觉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金在手银在手都不如剑在手。 她不用别人来守护平安,她只要握着自己的剑就够了。 等她将这个想法委婉地表达给那位前辈时,她保证自己确实清晰地看见前辈说出护你平安的慈爱面容垮掉了一瞬间。 然后她就被丢到了这里。 “磨练”她“稚嫩的入门剑法”。这是前辈的原话。 江斐握住霓裳剑弓身站定,眼前简直就是个庞大无匹的剑意迷宫! 在她面前的,是一道已经化形的剑意! 江斐学剑,自然知道领悟剑意的不易。聚剑成势,只是领悟剑意的第一层。第二层,便是心剑无痕,此时的剑意已经与用剑者浑然一体,心念至,剑便到了。 第三层,剑心蕴道。剑法的一招一式,一起一落,都蕴含着天地法则,大道自在剑招。 最后一层,无我无剑。这也是剑意的最高层,有剑似无剑,无剑胜有剑。剑法招式随心所欲,用剑者对剑的理解已臻神通。 但是江斐还未听说过有什么大能异士能够剑意化形。不光能在此空间内储存住生生不息的森然剑意,还能将其拟物化出栩栩如生的形态,面前这只赤色的火凤,柔而细长的脖颈高昂着,神态惟妙惟肖。它一展翅,繁复精致的完美羽翎焕发奇彩,火红的赤焰冲天而起,腾地照亮了这一片天地。 火焰稍歇,只在羽翎三尺以内熊熊燃烧,巨大的身影往下睥睨,高贵非凡,摄人心魂。 这只凤凰如此逼真,却是由无数细碎的凛冽逼人的剑意组成。江斐在这里,已经与它对峙半刻有余了。 尽管凤凰在江斐面前姿态优雅地踱步转悠,江斐却是一动不敢动。那磅礴压人的剑意就在脸前,仿佛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江斐不由暗骂,前辈不光脾气怪,而且心眼小! 不就是被拒绝,至于搞成这样大家都很难办的样子吗。江斐仍然紧紧握着剑,不敢轻易动弹,她有预感,只要自己暴起,还不等使出第一剑,瞬间就会化为飞灰。 紧紧盯着眼前的火凤凰,江斐可以清晰地看见凤凰体内每一片剑意是如何环环相扣构成的,玄妙莫测,那仿佛是剑法的另一层境界了。 蹲得腿都略微发麻,江斐思索了一下,觉得前辈不至于因为这个小小的拒绝就恼羞成怒到要她性命。她试探着缓缓拔出霓裳剑,踱步的火凤回头轻瞥了她一眼,这一眼又把江斐定在了原地。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江斐拔出剑,试探着缓缓后退。这时,火凤回头,一口逼人的火焰喷射而出,直逼江斐的面门。 江斐眼中只剩下天地间的这一道火焰,生死之间竟然动弹不得。 此等威压,就像凡人与修真者实力的天差地别,就像筑基的初学者面对神海合道大能之时,除了引颈待戮,别无他法。 生死时刻,江斐还是拔出了剑,剑意暴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障,挡在了自己面门。 虽然对于此等威力的攻击而言,这道屏障犹如纸糊,螳臂当车,但江斐还是忍着泰山压顶的威慑使了出来。 纵然今天身死这里,我也拔出剑来,使全力了。铺天盖地的火焰覆过,江斐闭上了眼睛。 火焰席卷天地,江斐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痛苦。难道瞬间化为飞灰了,还来不及痛? 江斐睁开了眼睛。 我还活着?她一愣,眼前那只火凤还是那样趾高气扬地睥睨天下,展翅间带出灼灼烈火。逼人的剑意仍然流转凤凰体内,威慑着江斐。 江斐握紧手中的剑,莫非是幻境?竟然还有如此逼真的幻境?擦了一把额间的汗,生死过后,竟有些虚脱的无力。 “啧,丫头胆子还不小。”墓碑外靠着的那位,左腿耷在右腿上,又从右腿耷回了左腿。怀里抱着一只蓬松软绵的咕咕,撸得万分惬意。 不待江斐有时间慢慢思索,又是一道铺天盖地燃烧着的剑意劈来。对于众人来说,尽管知道或许是幻相,但如此这般恐怖的威压,也往往是心无余力。 又是一道生死之间的考验,江斐这次没有举起剑,她就那样站定住,看着磅礴环扣的剑意愈来愈近,直逼眼前。 墓碑前那位轻轻揉了一下小妖的头,有些失语。 她在领悟其间的剑意。 面对天壤之别的生死威压,她没有如其他人一样吓得愣怔,也没有两股战战欲举剑而不能。第一次,她勇敢而无畏地高举起剑,向着不可能反抗的敌人作出了抵御;第二次,面对同样甚至更甚的生命威胁,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压住了下意识的反抗心态,在劈天盖地威胁生命的剑意里感受其间的玄妙流转。 他抚了抚冰凉的碑身,真的是你吗?还是,我犹在梦境。 …… 江斐眼中的剑意迷宫里,离她不远之处,还有一行人。 “聂师兄,若无意外,这就是古籍中所记载的七星八卦阵。” “刚才的凶险之地,应当为凶门,此地当为休门。若要找到此阵压阵之宝,还须避过死门,但不能直取生门。” “应当如何破阵,还待愚弟推算一番。”《 》 20、七星八卦阵 正在休门中休整的这群人大约有十七八位,穿着统一的弟子服饰,简单的黑底白纹却用料精美,领镶镂空的白色滚边,腰系玉带,都挂有羊脂腰牌,应当是师出同门。 口称聂师兄,正在破阵的那位弟子身量颀长,爽朗清举。 他右手握拳轻轻击打在摊平的左手上,眉头紧锁,口中喃喃,陷入了深度的推算思考中。似乎是算出了一些结果,他蹲下身,一甩衣摆,捡起一旁的枯枝,在沙地上刷刷演算起来。 在一旁观看的弟子屏息等待,连气都不敢出大声了。刚刚在伤门处扑过来海啸一般的剑意简直吓呆了他们,那只剑意化成的冰霜蛟龙简直就是无匹的存在,一照面就有两位弟子直接冻成了冰棍。 幸亏正在推演的这位明南师弟电光火石间推算出了休门的位置,带他们从伤门退将出来。那两位冰棍一样的弟子,也被他们从里扛了出来。 据明南师弟称,此时解冻还有的救,此阵虽大且杀伤力强,但并不是坐山看宗之类的大杀阵,会让被中伤的闯阵者冻上了就化成碎冰,西天无救。相比起来,更像是以前一些大宗门用来给弟子磨练成长的剑阵。 那两位弟子正在他就地摆设的灵气归暖阵里湿漉漉的滴水,人是已经救出来了,但刚刚的威慑着实吓人不浅。 倘若师弟没有及时推出休门的位置,再在那个凶阵中多呆两个回合,大家就都在冰雕里你望我,我望你了。永久地留在这里与这个万古剑阵同生共亡。 想到这里,不免都打了一个寒碜。大家于是更加安静地看着明南推演。 似乎是终于算出了结果,明南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明师弟,如何?”刚刚被明南称为聂师兄的聂清远略带焦灼地向他走了一步。聂清远是昆仑炼丹院第三峰的大弟子。 昆仑之大,居于冀州南向平原的最中央。下辖有上百个国家,几千座城池。 冀州面积约莫是东华群山所在雍州的十余倍之大,与地处正中的冀州相比,雍州更像是人界与妖魔界的缓冲带区域,上一世如此汹汹的战火,杀得最凶如绞肉盘之处的,也不过是雍州界内罢了。 昆仑占据了冀州最大的平原地区,宗门内以道修为主,主修道法符阵之流,也辅有练器练丹等辅助院门。 其中外门弟子有几十万之流,内门弟子也近万数。聂清远所在的炼丹院约有弟子七八百,各属六峰。昆仑派系复杂纠缠,之间明争暗斗,资源争夺得不可开交。 此次来识海秘境探险,也是因为练丹院内即将要开展三年大比,弟子里谁若能练出三枚不同的玄级上品丹药,或者一枚地级丹药,便能被丹老收为关门弟子,一时之间便可获得享用不尽的材料灵宝,以及水涨船高的宗内地位。 聂清远当然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他已经有把握练出两种玄级上品的丹药了,但他想冲刺一下地级丹药。若能练出地级丹药,便能得到炼虚期丹老的亲身指导,此等机缘,当然要牢牢地抓住。 但地级丹药的孕育,不光需要练丹的造诣,在原材料上,也有很高的要求。 众所周知秘境里的阵法搭建,都用了许多珍稀灵宝,而且往往属性相和。再不济,万年前仍存的阵法,起码也有玄晶石,只要能找到玄晶石,走这一趟就不亏。 但阵法所用材料都在阵眼处,聂清远并不精通此道,于是他去请了明南相助。 不过聂清远没想到明南师弟的造诣如此之高。在他印象中,明南是约莫三四年前入的昆仑内门,当时他正好顺手帮了一个小忙,便师兄弟般地稍微熟络一点了。 后来,明南的名声渐渐在符院响亮起来了,他似乎在这一道上很有天赋,很得师长看中,修为也增涨得不错。他自有一派贵公子的风韵,却又总是温和可亲,风度翩然的。 就聂清远知道的,内门里对他有好感的女弟子就不在少数。不过好感归好感,明南师弟的家世背景似乎相当一般,听闻只是凡俗普通的官宦之家,对于慕强向上的修真界来说,并不具有吸引力。 再加上明南自己似乎一心向道,对于秋波暗送是一向视而不见,琼瓜明投也是风度翩然的婉拒了。 聂清远轻拍了一下额头,想到哪里去了。 来秘境这一行前,他前去相邀明南,本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交情较浅,没想到明南师弟欣然点头应了。进秘境之后更是表现超然,不仅很快带他们找到了阵法所处的位置,在遇到危险时也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带着同行弟子们全身而退。 况且这一路行来,他与明南相谈甚欢,他平日里喜欢读些杂书怪谈,没想到明南师弟比他涉猎更广。 最开始是他侃侃而谈,明南倾耳相听,十分兴致盎然。到了后面,便是明南师弟谈古论今,展现了他博闻强识的一面。其学识之渊博,又不显卖弄,令人心生好感。 聂清远于是对这师弟更加服气,开始兄弟相称,看他似乎对破阵若有所得,便信任地靠过去问询了。 “愚弟所料确实不错,此乃昆吾门派的七星八卦剑阵。是参照了北斗七星之形状布下的阵法,又暗合了八卦遁甲之位,分成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变化万端。” “幸而此阵并不是为杀敌所作,所以我们过伤门而未遭太大损失。但是死门是一定要避开的,我刚刚推演了一番北斗星图,暗合阵法,接下来只要往西南行景门,再拐入惊门,便可直抵阵眼了。” 聂清远点头,庆幸地感叹:“幸好此行得贤弟相助,待回程后,若能练出地级丹药,我愿送与明南师弟,以助贤弟修行。” 周遭地弟子听到后无一不面露羡慕,尽管在昆仑修行相较于那些乡野散修,甚至于末流宗派,资源功法已经相当丰厚,但是地级丹药,换作昆仑门派的贡献点都要近七八百点了,千数便可换一份地级功法,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庞大的诱惑。 明南却拱手谢绝了,“出行之前,报酬师兄已经如数付过。此番与师兄前来,于符阵一学更有所得,这便是最大的报酬了。” 聂清远听完也不再劝,一来是这枚地阶丹药还是没影的事,二来就算师弟推脱,这颗丹药他也打定主意送定了。以他观之,明南必成大器,这样的人物,又相当投意,当然是越早结交越好。 一行人便向着景门行去了。 …… 同一个阵法里,江斐所在之处。 她已经被这火凤燎原的剑意劈了上百次。每劈一次,她的眼神便更清明一分。 直到此刻,江斐浑身剑意暴涨。在生与死的时刻领悟骇人剑意,就算对心智坚定之辈也是莫大的挑战。 火凤仍如初见时气势宏伟,睥睨众生。它展翅间,翕动的剑意仿佛月引潮汐,惊扰了江斐周身的剑意,带着它们发出了相同的震动。 火凤仰头,又是一记似乎要燎尽万古荒原的烈火,席天卷地向着江斐裹挟而来。 天地间,只剩逼近的熊熊烈火,和在巨火下单薄伶仃地这道身影。 聂清远与明南他们一迈进惊门,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 21、提亲(加更)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失语间,江斐已经拔出了剑,向火海横扫而去。 受到反抗和攻击的剑意瞬时愈加凛冽,化作细碎的带火箭簇一般激射而来。 咻咻!天地崩裂般铺天盖地袭出。 江斐收剑上挑,面对如此逼人的威压甚至向前又迈一步,霓裳剑起,剑意冲天,直指穹苍。 火至,剑出,一声贯彻寰宇的清啸冲天而起,一只同样轻盈傲慢的火凤浴火而生,展翅间尽显慵懒与华贵。 火灭了,一大一小两只火凤皆引颈长啸。江斐幻化出的火凤剑意不续,化为零散的碎片消散而去。 众人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竟然,竟然还活着……” 尽管江斐也化出了火凤,众人仍可清晰地感受到那只原生的凤凰,威压是如何的铺天盖地。单论修为,在座的弟子没有任何人能撑过一息。 纵然江斐是个剑法天才,以开光修为在这样的剑意和修为压制前,也绝无可能有反抗之力。 “这便是惊门的幻境吗,真是好一派鬼斧神工。” 明南却在呆愣的众人中抚手赞道,众人这才回神。 “竟是借惊门幻境揣摩剑意,不知是何等心性坚毅之辈。”聂清远也反应过来。 “莫非是蜀山的大师姐?” “不知道,只是看身量居然还是个女子。” “应当是蜀山那群剑痴怪胎培养出来的吧。” “不一定,这次琼华不也有人来了吗?” “琼华那位大小姐可是个娇生惯养的,怎么可能有如此心性!” “也不一定就是成名那几位吧?再怎么天资横绝也是要成长的嘛。” 一旁的众弟子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直到江斐被嘈杂惊扰回头,四下突然寂静无声。 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是一张正值韶龄的绝美脸蛋。 江斐长了一张集合了江靖易和已故去母亲大成的脸,长至如今年岁,本就是芳泽无加的骨肉匀停。再加之日前灵窍突破,洗经伐骨,照面更是光华逼人。 但她的眼神却是沉而冷凝的,把眼角眉梢那份独属青春的明眸善睐压住了,压得沉沉。 这样长相的女子,往往是柔情绰态的。江斐却不,她握着剑,脊梁挺直,眉目冷淡,乌云般的秀发随手挽就了一个男士的发髻。 她如此这般明珠耀躯,却全然不自知。 之前那个面对山海般威压而悍然无畏,举剑啸青天的身影,加上这样一张生怜的绝美容颜,也不怪大家集体无言了。 “不知道友师承何门,可有婚配?” 一众安静间,施然跨出了这样一道身影。众弟子并聂清远看向明南,目露谴责。 原来你丫不是不近女色,是只近绝色!居然是个颜狗,错看了!错付了! 明南并没有接收到众人的目光谴责,他继续诚恳道:“在下昆仑坐下符院弟子,名明南。虽家世不显,但不嗜赌不酗酒不好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以后修行所得全可上交。家中良田千顷,屋舍百厢,皆可作聘,婚后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若姑娘还有别的要求尽可以再提。” 他又复问了一遍,“敢问姑娘可有婚配?” “……”众人被他如此言语打破了平日翩翩公子的惯有印象,一时连想要助攻都接不上话。 “……”江斐也被震到失言。她还没见过这样一照面话都没说过一句,便已经开始提亲的。 但是对方态度诚恳,风姿举然,看起来也不像故意与人为难的。 或许只是脑子有一点点看不太出来的问题呢?身残志坚已然不易,还是不要太冷酷了吧。 但江斐也并不想承认如今身上的婚约,她沉吟了一下,回道:“有一个已经亡故的未婚夫……” 话音未落,那边另一人就传来一句欢欣鼓舞的“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明南回头,是聂清远师兄。向他传去肯定的一瞥,明南回头,继续道:“那不知姑娘师承何门,家在何处?明某还需知道往何处提亲。” “……”江斐心道,我理还是不理?早知道让他一个人傻去算了。 “我于情爱一途无意,公子也不必多言。”江斐拱手,打断了还欲开口的明南。 聂清远用肩头轻撞了一下明南,暗笑:“这不是你常挂嘴边的那句话吗,报应来啦?” 明南默默挪开了与聂清远的距离,还欲开口,江斐已经告辞转身了。 “哎姑娘!”明南大喊。 这人是不是没完了,江斐暗恼。旋即三步并两步,离开了此地。 “哎姑娘!那个方向是死门啊!!”明南声嘶力竭,江斐却一句都听不见了。 “……”聂清远无言。 “……”众弟子无言。 “……”明南也无言。 “这……”聂清远轻轻抖了一下肩膀,“这也不至于吧……” “死都不要嫁给明师弟吗……” “姑娘好烈性……” “这算以死明志啊……” “倒也没必要吧……我觉得明师弟也没到那个地步……” 众弟子小声嘀咕。 明南三两步冲过去,在死门前反复掐算,几次三番后,更欲迈入一探究竟,被众人齐齐拉住。 “算了吧,算了吧,明南师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再说,这姑娘也很可能就是这惊门的幻境呀!” 聂清远一语惊醒众人,大家一拍脑门,此起彼伏的对呀冒了出来。 “怪不得往着死门头也不回的去了,这是诈呀!” “那可不!明师弟不也差点跟着去了?”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修道还是要清心寡欲。” “没错没错。” 众人齐齐咋舌,拖着明南往最后的阵眼处去了。 …… 此时的江斐,被一股巨力甩回了星海荒原,摔了一个底朝天。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摔痛的屁股,还没回过神来。 自她也用剑意化形出火凤后,原生的那只睥睨火凤就只来去踱步,并未如之前那样几息之间便席卷剑意了。 刚刚两三步位移出火凤所在之地,也未受到阻拦。谁知斗步转换间,眼前的景色就全然变了。 但正中间,正是一只浑身□□的凤凰。它轻舒脖颈,抖了一下羽翎,然后垂头看向闯入此地的江斐。 那一瞬间,江斐感觉自己被黑白无常的镣铐锁定了。 这是真货!! 赤火漫卷而来时,江斐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这四个字。 然后她就被甩到这里了。 “啧,麻烦。”直起身的向海之居高临下地瞥向江斐,“一个不注意,某人的小命差点就没了。” “啊……不是说不要我保护吗?”他挑了一下好看的眉。 回过神来的江斐支着剑鞘坐起来,晃了一下脑袋后,怒不可遏:“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你把我丢过去的吗!这也算保护?!哪门子的保护?!” “不是你自己说要练剑?”向海之撇嘴,一脸无辜。 “有这样练剑的吗?!谁家这样练剑啊?!” “你以前……”向海之轻咳一声,改口,“以前大家都是这样练剑的。反正我还活着的时候,都这样。” “……”江斐哑口了一下,想起什么似得,接着怒道:“那你也不该放个精神病进来啊!!他不进来我能乱闯吗!” “啊……啊鼽!”阵眼处分析完阵法拆完灵宝的明南正怅然着,突然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别想幻境啦明师弟,现在准是门里的漂亮师妹念着你呢!”聂清远拍了拍明南的肩头,努力给他画大饼,治疗他的心伤。 只是从明南依然怅然若失的表情来看,效果不怎么样。《 》 22、顾以寒 顾以寒近日过得有些糟心。 自秘境开放那日起,他脑海里就不断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最开始是一些在草地上奔跑嬉闹的低矮视角,与膝高的青草刚好盖过了他的背脊。远处冰封的山脉连绵起伏,仿佛积雪经年不化。他仰着头奔跑,偶尔低下头可以看见自己如鹿的前蹄。 应该是某种妖兽,不是动物。因为偶尔闪过的画面里,追随他嬉闹的玩伴或仆从,也生着如鹿的四蹄,额间却长着如龙的两个长角,背上生有六翅,通体的毛发雪白,但对顾以寒而言却万分陌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妖兽。 这只是最开始的画面。 后来,他似乎长高了一些,青草只能微微触及他的下巴。他好像渐渐能化作人形,只是人形之时,蹒跚跌撞,如同刚学步的幼童。 画面里起居住行时总是呼奴唤婢,前呼后拥。他感觉到自己约莫是血统尊崇的,总是被簇拥,却没有知心与平等相交的朋友。 最开始闪现的只是画面,也只出现在打坐的时候,顾以寒虽然惊诧莫名,但自观体内并没有妖魔之气,于是本打算自秘境返回上清道宗后再行解决。 没想到短短几日之间,即便是最寻常的行走坐谈也有画面出现。比那更严重的,他渐渐能听见画中人的言语交谈。 就在他决定入定彻底自观解决问题的刚才,他甚至仿佛感觉自己与画中那个主视角心意相通了。 不敢再耽误,顾以寒自核舟长老室内坐定,清心自观。 渐渐的,如入幻境,又或者是梦魇。 顾以寒的视角处,“自己”似乎已经成长至了约莫是人族的弱冠之年。自己从妖兽所幻化出的人形已日臻成熟。 在这个故事背景里,族外仿佛是战火纷飞,连绵不断的。 他跟着父亲学习行兵布阵,百家兵法。族内的兵营每天也都是热火朝天的操练不休。 但他注意到,父亲只是在磨剑,把手中这支军队磨得两面发光,却并没有出兵的意愿。 他不理解,天下战乱,势力割据,此时不正应该上去分一块肉喝一口羹,如此一来…… 父亲总慈爱地笑着,举起沙土里的军旗,在幅员辽阔的等比河山上稳稳插下,意气风发地和他笑谈:“我们白泽一族,向来爱好和平。” 直到后来,魔界的使者来了一批又一批,抬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贵重。从金银珠宝到娇妾美侍,从兵器法宝到山河界图,再后来,仙界也来人了。 最后,父亲等来了仙界的求亲联谊。祂是神女一族最后的后裔,也是他自小的玩伴之一。 他从未想过她是祂。 他只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仙界的帝君诞辰,他刚化形不久,约莫是人类孩童的七八岁大小,但她看起来更小一些,只有五六岁大的样子,坐在帝君下首,晃着双腿。眉眼清亮,肌肤胜雪,抿着嘴时单侧有一只浅浅的梨涡。 她不爱笑,他坐在下座看着她。帝君寿诞,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仙童撒着灵果嬉闹着路过,仙姬轻歌曼舞,百鸟清鸣,凤舞呈祥。她却没怎么笑。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她了,倒不只是因为她在这样繁闹的环境里显得很安静,还因为她看起来很像他们白泽一族的冰山圣果,冰雪莹润,入口甘甜。 再看见她,是他的哥哥大婚。白泽作为上古神兽,血脉传承的天妖一族,与仙界总是走得较近。和平时期,几方都来往密切。 他记不清自己犯了什么错了,只记得被父亲训斥一顿后,心情恶劣。又在后山撞见了他的私生弟弟,随行的侍从看他脸色不愉,自作主张上去欺侮,一桶冰水从头淋了下去,兽形的幼弟浑身的毛发湿了个透顶。 看着私生幼弟冷得打颤,却不敢动弹的样子,他略微失神。 他一向是知道这个弟弟在背地里饱受欺凌,但没人当他的面这样做过。毕竟主仆有别,弟弟再不济也是他们白泽一族的王族血统。 如今当着他的面也如此欺侮,主仆不分,毫无尊重,不知背地里被作践成了什么样。 一个向来谄媚的仆从看着他没有阻止,便放心大胆地往幼兽身上狠踹了一脚,大骂它不长眼的东西,挡了皇子的道。 他皱着眉,正想开口阻止,旁外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仆从还欲再踹的那只脚踝,轻轻一捏,筋骨尽碎。 脚的主人惨叫连连,旁的仆从也惊怒交加。她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只捏着地上幼兽的龙角,把它提了起来:“每次看见你都在挨揍,你不会打回去吗?旁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 他看着十岁身量的她一手倒拖着踹人的仆从,按进了一旁已经结了薄冰的冰湖。一边把挣扎呼救的仆从沉沉按住,一边面无表情地对幼兽说:“学会了吗?就这么简单。” 一旁的侍从看她衣着华贵,气势汹然,仿佛是前厅宴请的贵客,便都看向他,待他定夺。 她却拍了拍手,谁也不看地离开了。 哥哥与帝姬大婚后,仙族许多后裔便常来白泽族宫境内玩耍,她也常在。这一群人,便如此相伴着长大了。 再往后,魔域魔主暗谋大变,与一部分妖界大族签订协议,共同攻伐仙界。世态不平了,大家各回各族,彼此之间根据阵营或敌或友,往昔岁月如云飘散。 …… 回忆中止。 拍着他的肩,父亲笑道,筹码够重了,去吧,我的孩子。 他开始四方征战厮杀,仙界已被妖魔联军打得节节败退,尽管加入了白泽一族,局势稍缓,但仍然是左支右绌,不可匹敌。 直到仙族杀出了这样一支奇兵。领队的将领用兵诡谲,杀伐果断,勇不可当。 战神一样的将领领着悍不畏死忠心跟随的战士,在这片混乱厮杀的战场左右驰援,搅浑了一池清水。本来明朗的战势又变得晦暗起来。 这场万古大战厮杀了二十余年,三界疲软,后生无继,血海深仇已然不死不休。 打破这一局面的那战,魔主最得意的一个儿子,巴阴魔君,在魔域境内被这支战神军队埋伏奇袭,身死当场。 拉扯多年的战局终于被拉开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缝隙。他收到此军主将传讯,需得乘势而起,仙族与白泽方能破眼前血磨肉盘的死局。 传讯的士兵突破万千封锁以命传出的战讯,正摆在了他与父亲的案头。 他已经传令下去,整兵列队亟待出发时,父亲却喊住了他。父亲问他,白泽一族的王位并后世的荣光,与他的婚约,他选哪个。 他迟疑了一瞬,问父亲何出此言。 父亲倒扣住那道犹然血痕未干的战讯,与他说,打到如今时刻,生灵涂炭,新仇旧恨,三界已经打不下去了。 妖魔联军的魔主与仙族的帝君已经在暗通曲款,商量求和事宜。这支曾为仙界浴血奋战的战神一军,便是帝君的投诚。 他看着战讯里的求援与战事规划,可以笃定,这次出兵,此战必胜。 但然后呢,帮了这一支已然被所有人放弃的军队,前路又该如何?三界确实已经打不下去了,他回答自己,我也很佩服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但这仗,总该用某种方式走到尽头。 于是最后一战,战神被困于酆都。 援兵迟迟不致,孤军陷于深城。妖魔联军齐攻三月而不下,城内已然弹尽粮绝。 士兵们也从最开始的神勇无畏,战意无匹,到了如今的麻木不仁,心如死灰。 整整三个月,没有得到一份支援甚至于一丝回应。军令如山,没人敢私底议论,动摇军心,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已是弃兵。 被自己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这片土地上,以血肉之躯护之于羽翼下的同胞们,抛弃。 当浴血的目标失去了忠义的加持,生与死都变得轻飘了起来。 让这一切重归厚重的,是他们的将领悬臂于城楼军旗最高处的尸体。 她把自己挂上去之前,于两军对阵的城墙处,以雄浑法力使这句话传到两军将士耳边。 “魔主,血债血偿,以我一命,换手下万千将士无虞。言而有信否?” “可。”魔域魔主,心魔誓成。 于是她坦然赴死,依言将自己挂上了城墙。城中将士目眦欲裂,唯一能拦住将军形影不离的副将此时却不见踪迹。 魔主搭箭,一箭穿心。黑魔翎穿心而过,把她的身体死死钉在了军旗杆上。 接着,万箭穿身。 …… 军报传回,世皆动容。 大家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放弃的是多么一群忠肝义胆的将士。 而对他而言,这幅画卷不啻于五雷轰顶,叫他肝胆俱裂。 军旗上悬吊的那个面具脱落的战神,竟然是与他连姻的自小玩伴,神女最后的后裔,他的未婚之妻! 连年征战,调兵如神,与他南北合戮,被众人引为不世战神的,竟然是那个第一眼就被他深藏入心,继而多年辗转不可与求的如斯佳人。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问他王位还是婚约的真正含义,可笑他当时还天真地觉得,只有王后的位置才能配得上浮云惊龙出尘若此的她。他可以先得白泽王位,再以权势护她。 悔甚!痛极! 连五脏六腑都痛到发颤。他抖着手握住他父亲的衣角,再选一次,让我再选一次啊父王!! 什么王权富贵,天下太平!这桩桩件件,我无一不问心有愧。可我没想到,这愧有朝一日能化作弯刀,一刀一刀割掉我心头血肉。 我与自己谋算的每一步,都在把她推向地狱无间。 眼中流血,心化飞灰。 …… 神魂俱震间,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父王密室里翻到的一份秘法。 神族后裔,自有神格。百世轮回后,便可重竖神身。 他冲进密室,急不可耐地翻出此书。 “欲与白泽天妖血脉之身,以秘法起誓,身受剥筋去皮剔骨剜肉万斧之痛,再受锤魂炼神碎魄沸丹之罚。放弃所有,誓与神格永随。” 天魂为引,永结姻亲。地魂为应,唤召前情。 倾我所有,受尽苦刑,换这百世的夫妻缘分。我必疼之,珍之,爱之,百死无一悔矣。 …… 顾以寒吐出一口心头之血,复归醒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