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开局夺权手册》 1、贵人1 京城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将军府的侍从正忙着清扫地上的积雪,用小锹将冻硬踩实的积雪从地上铲除。哪怕身上就穿了一件短打小衫,此时此刻也汗如雨下。 她们抹了抹额头,然后不约而同地瞪向在一旁偷懒的侍从:“剑英!你不帮忙就算了,还拿着糕点馋我们,等将军回来我们定要告你的状!” 剑英用狗尾巴草剔剔牙,没有骨头似的倚靠在门柱上,抱着自己的手臂龇牙咧嘴:“不是我不来帮忙,是将军让我好好休息的,哎哟我的手又开始痛了。” 她装模作样地犯晕,结果却真一脚踩空从台阶上跌倒进草丛里,落叶沾了满头。 方才还有些愤愤的众人立马笑作一团,而后手忙脚乱地将她从杂草里扶起来。 剑英懒得站起身就干脆坐在地上,灰尘沾在衣角上,便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认真地拍去污渍。 将军也真是的,她剑英不过就是手臂受了一点伤,就不让她随军出征,没有她将军肯定习惯不了的。 她一边拍打灰尘,一边唉声叹气地埋怨。 她懒散地坐在地上,突然觉得地面震动,不一会又听得马蹄阵阵。 她眼睛一亮,以为是将军凯旋,立马起身想要迎接。 谁料…… 将军府的大门被踢开,在内院中的洒扫仆从都听到了甲兵相碰的声音,而后士兵鱼贯而入,仆从们被团团围住,她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一时都愣在原地瑟瑟发抖,剑英跟着将军走南闯北惯了,倒没有被吓住,她立马握剑警戒。 将军府中的仆从被集聚在院子里,领头那人一挥手,只留下一部分差吏看管,其余小兵四散,将军府一扇扇门被踢开,众兵像豺狼一样将府中值钱的物什抬出来。 见府库大门被一把大锁咬住,几个官兵一招手,小差吏跌跌撞撞抬来一块圆木,奋力将圆木扛在肩上,用力撞击,不一会,府库大门被撞开,一箱一箱的金银珍宝、地契钱票被抬出去,箱子层层垒在院中。 有个小兵被莹润的明珠晃了眼,想要偷偷塞进袖中,结果被领头一脚踹倒在地。珍珠骨碌碌滚落,领头迅速将其捡起,警告似的瞥了周围的差吏一眼,而后明珠便没入衣襟彻底不见。 剑英扭动身子挣脱桎梏,抽出长剑护在将军府众仆从身前,高声质问:“你们做什么!这可是将军府!” 领头的往手心呵着气:“将军府?将军都倒了,又哪里来的将军府呢?” “你说什么?”剑英握紧了剑柄,愤怒地盯着出声嘲讽的官吏。 “罪臣舒历,畏敌潜逃,不战先败,当死罪。 圣上心善,念及往日功劳,抬手留了她一命,破了口子允许她用钱赎命。 你们说说她这命得值多少钱?把这里搬空都不为过吧!” 剑英脸色霎时苍白,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无措的面孔在她四周涌动,她的心也跟着飘忽不定,手臂上的伤在此时也跟着隐隐作痛。 思绪混乱,但有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她要去找她的主子舒月明。 她的手倏地握紧长刀,用刀鞘格挡开层层包围的官吏,硬是在包围中分出一条小径,奋力一跃将混乱与喧嚣留在后头,消失在墙角。 这一天,恰是元固三十二年的隆冬,风雪交加,寒气逼人。 将军府门口高悬的牌匾坠落碎成两半,府中一切在一瞬间都沾染上颓败之色。 寒风吹倒了将军府,也吹倒了将军。 舒月明被架在囚车上,天寒地冻,她却只着单衣。 身上净是泥污,头发成绺黏在脸颊,上下找不出一处干净。 浑身灰扑扑的,只有那在沙场被利刃长矛割开的皮肉尚未凝结,是血淋淋的鲜红。 周遭是窃窃私语,疑惑、诧异之声窸窸窣窣地在她耳畔盘旋。 先前她舒将军是何等风光,班师回朝,城门大开,大道通达无阻直入皇宫。 她骑着高头大马,向她飞来的是当季开得最盛的鲜花而非烂叶,时常也会有人将她拦下切磋讨教武艺,她一向来者不拒、点到为止,赢得满堂喝彩。 何等意气风发、器宇轩昂。 不过,一切都变了。 舒月明睨着眼睛,看着两旁的人头,露出一抹苦笑。 “发生什么事了,这不是舒将军吗?” “一定有什么差错。” “兴许那舒将军平日看着人模人样,说不准心比炭还黑呢!” “怎么可能,休要信口胡说!” “诶你谁呀!” 囚车旁带刀的侍从抽出一把豁了口的长刀,阻止了一旁的混乱。 而后该侍从皱眉冷眼瞥了舒月明一眼,咬牙朗声道:“罪人舒历,违抗军命,带兵潜逃,贻误军机,致使北蛮脱逃,罪当万死!” 舒月明被推下囚车,被人一脚踢在膝盖后头,腿一软跪在污水中。 地面是冰冷的,寒风是刺骨的,手指难以屈折,浑身各处关节僵硬。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翻山越岭从北方而来的风呼啸而过。 “舒历,你可认罪?” 挤在人群中的剑英只看见舒月明张了张嘴,还没分辨清到底说了什么,就见带着风声的剑鞘又重重落下,舒月明硬是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悔改、不知好歹!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认罪?”侍从用剑鞘奋力殴打。 纵使舒月明带兵再厉害,她也是肉做的,剑英看见舒月明的高耸的肩胛骨不住抖动,然后整个人摔进泥水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舒月明是被剑英背回去的,她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说陌生,其实这里她也来过一次,这是舒月明自己在城外置办的庄子,她想着待此次凯旋,她便解甲归田,与没处去的侍卫仆从一同生活。 谁知会这样。 几日没有进水,加之此时发热得厉害,喉咙干得发痛,于是伸手去够一旁的茶盏。 谁知她的手抖如筛糠,茶盏被扫落在地,茶水点点滴滴拖曳出一溜水渍。 剑英闻声快步赶来,几欲落泪:“主子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舒月明问。 剑英抹了抹泪水:“三天三夜,主子你动都没有动一下,我还以为你要不行了。” “去去去,少说丧气话。”舒月明讨厌地摆了摆手。 剑英接来一盆水,帮舒月明处理伤口。 揭开衣服,就见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青紫,刀伤处只见皮肉翻起,渗出羊脂颜色的脓液。 剑英一连倒吸好几口凉气,舒月明也因剑英的手抖疼得倒吸好几口凉气。 “主子,我们以后哪里也不去了好不好。这间庄子不是以您的名头办的,不会被查,以后您就安安心心待在这,我悄悄把正容姐姐、无快婆婆她们接过来,主子您哪也不要去了好不好?”剑英眼睛里泛着泪光。 “不行。”舒月明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剑英干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舒月明忍着疼痛撑起了自己的身子,她皱眉:“难道你也信那些传闻,难道你也觉得是我带兵逃跑?” “当然不是!” “那我凭什么要服软?错不在我,凭什么要我退让!” 舒月明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剑英也不再多嘴沉默地替她上了药膏,冰冰凉凉的药草舒缓了疼痛,舒月明眯着恢复往日温和的神色。 窗外青竹横斜生长,竹身斑驳,枯黄的竹叶在风中簌簌落下。 剑英端着面盆出门,舒月明突然叫住了她:“剑英,你不是擅长摸骨么?替我算个命呗。” “主子,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么?”剑英嘴上抱怨着,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上的东西。 粗糙的手覆盖在舒月明的后脑,依循骨骼脉络向下滑动,手掌经过脊骨肖似拨动念珠。剑英一边摸骨,嘴中一边念着口诀,她突然愣住了,她怔怔地开口:“主子,你的命贵不可言。” 舒月明愣了:“你上次不还说我一辈子大灾大难不断?难不成是我的骨头被打歪了,影响结果不,你再看看?” 剑英摇摇头,她握住舒月明的手腕,粗粝的手掌摸过手腕处的骨骼,于是有十足的把握:“主子,您会遇见一个贵人。” “贵人?”舒月明若有所思。 呼吸牵动肌肉,火烧火燎的疼痛缠绕全身,骨头、肺腑、皮肉,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向身体的主人诉苦。 舒月明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有了一个好主意。 一月后。 “舒将军宴请全城!要在集鲜阁大摆宴席呢,快走快走,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舒将军……哪个舒将军?” “你傻了不是,举国上下哪里来第二个舒将军?” “那个舒将军!她不是刚……她哪里来的钱,我是看着官兵抄了将军府的……” “别管了,不要白不要,不吃白不吃,快走快走!” “也是,吃白饭要什么水落石出,我还不知道今天的鸡蛋是谁下的呢!”《 》 2、贵人2 元固三十二年,冬。 鹅毛一样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足有三个月,地上的冰霜像玉一样晶莹。 天寒地冻、寒风阵阵,照理说街上应该是一片寂寥。 今年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论起热闹来竟然与开春时节不相上下。 一番奔走相告后,都驻足于京城最大食肆,集鲜阁。 立于大道两旁的人无不撑长了脖子,目不转视地盯着眼前的盛景。 虾炙浑羊、莼花鲙、甘露羹、槐叶冷淘…… 只见一道道名菜像流水一样从店里传出,长桌从店内支到了街道旁,香气混着寒气扑面而来,蒸腾的热气让早早得了消息的人垂涎三尺。 珍馐美味摆满了长桌,放不下的菜肴就叠在两个盘子中间,层层叠叠足有三层。 过了良久,店内的雇工才不再传菜,而是扛着长凳快步往外跑。 哐哐几下,几十条长凳被利落地放在桌旁,阳光下泛着油润的木头色泽,懂点门道的人指着长桌长凳瞠目结舌,认清这用的都是上好的梨花木头。 铛铛两声锣响,雇工小二退至集鲜阁门口,个个站得笔挺,笑容满面。 这时候集鲜阁掌柜才踱步而出,她抬头看了一眼,而后笑眯眯地摸着钱袋,扬声道:“诸位,今日有贵人宴请全城,各位大可来试试我们集鲜阁的菜色是否符合口味。” 饶是早早听得风声,此言一出,周围依旧是一片哗然,而后争抢着往前跑,生怕等待自己的只有残羹冷炙。 众人闻声张望,都想知道那顶阔绰、顶心善的人是谁。 一抬头,只见二楼雅间绘有青竹的屏风上隐隐约约映出一个人影来,还没分辨清楚就见一双手拉开了帘幕。 从屏风后走出一位姑娘来,她身着深绿色窄袖短打,头发梳得油亮,板着脸朝下招了招手。 众人皆以为这姑娘就是那位宴请全城的贵人,不过很快她们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屏风后又缓缓走出一人来,此人身着墨绿色竹纹宽袍,腰间坠一块精美软玉,玉佩以玛瑙宝珠为穗,阳光一照,腰间自是流光溢彩。头发高高束起,两根眉毛像利剑一样直指太阳穴,眼睛明亮不输腰间珍宝。 衣冠赫奕、雍容华贵、神采飞扬。 她正是昔日的不败将军舒月明。 “舒、舒大人?”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 “舒大人生得一副菩萨心肠,这是我们的福气呀。” “对啊对啊,那舒大人绝非什么泛泛之辈,今后必定东山再起、官运亨通。” “对对,那个咋说来着,人中龙凤!”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反正恭维吹捧种种,不绝于耳。 热酒热肉入腹,冬日严寒即刻败下阵来,觥筹交错、欢歌笑语,好一番其乐融融。 一时间,众人似乎都忘了,一个月前那位舒将军的狼狈模样,也不再琢磨其中的蹊跷。 只不过…… “娘,什么舒将军,妞妞听娘亲说那个舒将军不是蹲大牢去了吗?难道还有第二个舒将军不成?” 一道稚嫩的童音让四周陷入沉默,众人面面相觑,而后将目光投向那一家三口。 两位妇人脸顿时涨得通红,还没来得及咽下口中的食物就忙着去捂小孩的嘴,动作太快,险些将一口饭喷在孩子的脸上。 扎着小孩发髻女孩依旧无辜地眨着眼睛,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伸手指:“张婶婶,你还和妞妞说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姨姨还一边择菜一边说什么一家忠烈止于此……诶,不要都看着妞妞呀,妞妞会害羞的!” 话音一落,方才还幸灾乐祸的众人都低下了头,食不知味,小心翼翼看向二楼隔间,喧闹欢乐的氛围荡然无存。 要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贵人们随便吹一口气,她们连房子带人都要飞出去十万八千里。 “大人,童言无忌,草民回去定好好教导,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女,草民甘愿代女受罚。” “草民甘愿代小女受罚。” 两位妇人匍匐在地。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都怯怯地望向二楼轩窗旁。 舒月明此刻正抱一柄长刀倚栏而立,嘴角噙着淡笑,身姿清荣,像探向天顶的一株青竹。 在场之人无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楼上的这位贵人。 在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舒月明挥了挥手:“剑英。” 那位身着短打的姑娘利落地跑下楼梯,从集鲜阁中走了出来。 在原地瑟瑟发抖的两位母亲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将妞妞护在身后,咬牙听候发落。 谁知一走近,那姑娘从衣袋里掏出一块大金元宝放到两位母亲手上。 金灿灿、沉甸甸的元宝让所有人恍了神。 集鲜阁轰的一声炸了锅—— “元宝!” “俺还没亲眼见过元宝嘞!” “不施惩戒反而还给如此奖赏,用意何在?” “先别下定论,那两位娘子怕是没命花这横财。” 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妞妞从两位母亲的屁股后挤了出来,她好奇地接过那人手中的元宝,一颗金元宝在她的手上来回滚动,她的脸上跃动着金灿灿的光,她被金光逗笑,露出一口尚未长齐的牙齿。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各位说得都没错,在下贪生怕死,实在罔顾祖辈功业,令家门蒙羞受耻。 年少成名,自是功名蔽眼、心高气傲,经此一事才大彻大悟,才知自己并非英豪大才。 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良心难安,如坐针毡,在下愿在集鲜阁大摆宴席七日,宴请全城,以弥补过错,不求圣上、百姓原谅,但求祸不及来生,求得来世一生安稳顺遂。” 舒月明又抬手叫来掌柜,对掌柜又交代了几句,随手又指了几道菜。 掌柜从刚才那姑娘的手中接过银两笑眯眯地下楼,亲自催促厨子。 不过片刻,店内雇工再次忙碌起来,大鱼大肉再次填满桌子。 底下又一阵骚动,而后不少人离席回家通知亲眷。 在这时,集鲜阁内的大门被踢开,来人大声怒喝:“舒历,你出手倒是阔绰,可否忘了你尚为罪臣,怎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招摇,是存心要圣上心烦不成?” 舒月明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 那朗声呵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昔日部下,周化。 “无易娘子此言差矣,什么叫罪臣?大牢也蹲了,赎金也交了,现在我月明既不是罪人,也不是什么臣子,在下一草民耳,无易娘子休要乱说。”舒月明笑眯眯地指正。 “舒历,我从未料想到你竟是如此不知廉耻、毫无羞恶之人。换作我,我绝无脸面继续留在京城!” 舒月明也不生气,她慢悠悠地站直身体,握着长刀缓缓下楼。 垂着眸,在阳光下,眼睛比她腰间的环佩更加明亮。 她走得稳健,又握着长刀,手无寸铁的周化咬着牙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集鲜阁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放下了筷子,目光在舒月明与周化之间来回打转。 “舒历,此乃京城,你休要造——”周化握紧了拳头,一连后退数步。 出乎意料的是,舒月明非但不气势汹汹,反而笑眼弯弯。 周化抬头,就见舒月明将长刀交给了剑英,剑英缓步过来,双手将那刀递到了周化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化捉摸不透。 舒月明笑了,她道:“适才说了,我现在已不是什么将军,这刀跟着我也只能蒙尘吃灰,毫无用武之地。小周将军身手不凡,近来又是节节高升,不如就将这刀送予小周将军,也算是物尽其用。” “你……真的?” 周化还推让几句,但她的目光很快被那宝刀吸引。 刀鞘上雕刻着精致纹路,握在手上才发现精巧之处,每一处纹路都贴合手掌,在战场遇险时也不会脱手。 抽出长刀,阳光下刀身泛着盈盈亮光,让人一看便知此乃名将打造,刀身锋利,风吹发断。 周化试探地问:“真要送我?” 舒月明将周化对刀的喜爱之色尽收眼底,她笑着说:“在下向来说一不二,小周将军收下便是。” 舒月明缓步走回二楼,名为剑英的侍女放下帘幕,楼下众人隐约能见纱帐帷幔上的人影虔诚诵经。 也是在这时,远去的人影突然停住脚步,而后小跑着折返,抡圆了胳膊将长刀扔回二楼,宝刀哐镗一声落回方才舒月明站立的位置。 “舒历,我才不受你赏赐垂怜,明日午时三刻,在集鲜阁门口切磋,我定将宝刀赢到手上!” “那草民在此恭候小周将军。” 不出半日,舒月明阔绰事迹就传遍了全城,在说书人的口中几经润色修改,也成了几日内最受欢迎的一场戏。 “玉面将军一掷千金,昔日荣华弃,叹虔心——” 廊下暖炉边,一人拥裘而坐,抬手打断请来府中为她解闷的说书人。 她拿着丝帕剧烈咳嗽,慌忙用茶水压制气势汹汹的咳嗽,而后将整个身体瘫靠在一旁嬷嬷的身上,像孩子一样咯咯笑着,白裳白袍白衣将她衬得像天上的玉盘。 “平安嬷嬷,这个常胜将军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 3、贵人3 这日,天还未破晓。 一头戴帷帽,衣着通体浅白的姑娘缓步走进集鲜阁,环顾四周,而后在店内最里落座。 在桌前坐着,此人却不食不言不动,有人来搭话,她也只是稍稍点头,而后静坐沉默。 处在二楼的舒月明自然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嘴角终于向上勾起。 剑英拿着茶壶,被台阶绊倒,要不是她身手不错,茶水说不准得洒一地。 舒月明被动静吸引了目光,她皱着眉:“剑英,不可莽撞。而今你我一举一动都得格外小心,我不想再被旁人看轻。” 剑英闻言也没有立刻说话,她咬咬牙转身拉上木门,而后一下跪在地上:“主子,求您回去,京城绝非善地。正容姐姐、无快婆婆和我都受了先夫人嘱托,要让你安稳平安,我们都不愿再看你涉险。 主子,我们都知您心有大志,舍不得一手好刀法,想要持刀驰骋沙场。但您何不做一游侠,做一义士?同样能够恣意逍遥一生。” 见舒月明没有说话,剑英膝行数步,攥住舒月明的衣摆:“主子,您可曾记得,您说过待此次凯旋,您就要领着我们离开,去庄子里一同做闲散农人?” “平安?安稳?”舒月明闭着眼,眼皮颤抖,她狠下心夺回衣摆,抱着长刀走到窗前,一声不吭。 远处传来几声破天鸡鸣,天却没有全然亮起来,目之所及皆是灰蒙一片,与她被押送回京那日如出一辙。 寒风还在吹着,京城的冬天似乎比极北战场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舒月明转身,将身体全然倚靠在轩窗栏杆上,一仰头就能听到楼下越来越响的交谈。 或夸耀家中小女早慧,或对时局高谈阔论,或对昨日菜肴赞不绝口。 越过闹闹哄哄的人群,舒月明的视线最终落在集鲜阁角落里的那一抹白色上。 白色的帷帽随穿堂风左右飘动,像云雾一样缥缈无形。 舒月明注意到了那人腰间的玉佩,她从栏杆上利落起身,脸上的愁苦恨意全然不见。 见剑英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她叹了口气:“剑英,过去是我愚蠢,觉得我能左右自己的命运,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一个笑话,没有人比我的下场更可笑荒谬。现在不是我变了,而是我想明白了,你说,无权无势又何来安稳,何来平安?” “主子,我还是不明——” “剑英,无快婆婆和正容那边如何了?”舒月明出声打断。 “一切顺利,今日刚得来信说不过几日就能返回京城。” “很好很好!”舒月明笑得更开心,她在雅间兴奋地来回走动,手指微动似乎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小的还是不明白——” 舒月明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下的叫嚣声就打断了她。 “舒历,快快出来同我一决高下!” 舒月明探头,果不其然楼下的正是周化和她的仆从。 舒月明笑眯眯地开口:“周小将军,如果草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远非你我切磋比试的时间。” “是么?”周化扭头问与她随行的仆从。 距离过远,舒月明听不清具体谈话,却能看见周化脸上一会红一会白,而后尴尬地转头,心虚地移开了眼睛:“是本将记错了,不过那又怎样,我看你也无所事事,不若现在就比试一番?” “按小周将军的说法,小周将军深夜路过鸡圈,也得鸡提前打鸣?” “你——” “啊实在抱歉,草民可没想到小小的玩笑也会惹恼将军。”舒月明捂住了嘴,状作惊讶。 “舒历,你到底比不比?” “既然将军发话,草民可不敢不从。”舒月明笑了笑,从窗边走开,缓步下楼,绕过长桌,在周化一行人前站定。 周化身后站着一群仆从,舒月明身后只有剑英,但在气势上二人却不相上下。 周化丝毫不掩饰眉眼间的壮气,向舒月明鞠了个躬而后抽出长刀。 舒月明笑了笑,她接过剑英递来的长刀,在周化的注视下行了礼:“今朝草民先帮将军试试这刀的威力。” 名刀出鞘,刀身锃亮将清寒的日光折到舒月明的脸上,在薄雾中照出舒月明漆黑却明亮的眼神。 周化首先出击,她迈步劈刀,舒月明抬刀格挡。 当的一声,两个人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一阵刺痛沿着右手臂传来,原来是尚未凝结完全的伤口再度开裂,舒月明看去,只见深色衣袍的袖口像是被水泼了一般被血浸透。 舒月明一声不吭,仿佛没有知觉一般继续迎战。 她胡乱应付着周化锐气十足的刀,她也不正面迎击,周化进一步,她就退三分,周化再进,她轻点地面,转动步子落到周化身后。 舒月明的老鼠战术惹恼了周化,周化先一步预测到舒月明的落点,而后即刻朝那里刺去。 出乎周化的意料,舒月明再次稳稳当当接下这一刀,两把刀再度撞在一起,手心的震颤感比前一次强烈得多。 舒月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朝周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而后果断松开握刀的右手,转身铆劲一蹬,长刀裹着尖锐风声直冲周化而去。 周化急忙双手挥刀躲开这一记,长刀由于击打偏离轨迹,最后竟然稳稳落到舒月明的左手上。 舒月明左握着刀,拇指细细感受着刀柄上的纹路。 周化又冲了过来,肖似刚出生的老虎。 舒月明挑挑眉,吐出一口气,而后一边应付周化渐渐没了章法的进攻,一边环顾四周。 只见方才还围坐在长桌旁侃大山的众人渐渐都被她们的动静吸引,又想看又担心被误伤,于是远远围了个圈。 除了趴睡在长桌上的,几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除了她。 那头戴帷帽的人不为所动,只是招招手向小二重新要了一盏茶,专注地晃着茶盏。 舒月明哼了一声,手上动作依旧大开大合,只是左手不再紧紧攥住刀柄,而是虚虚握着。 于是长刀在她手中晃荡,不再拘束,恣意划过长空,凌空翻转,刀光潋滟眩人,让观者眼花缭乱,无不叹服。 舒月明的突转让周化彻底乱了阵脚,她的步伐凌乱,手上动作也彻底没了章法,只是依靠本能狼狈挡下一击又一击。 舒月明在心里暗暗嘲笑一句庸才,而后用余光打量着那通体白衣的人,那人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舒月明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周化心态濒临崩溃,汗流如注,招式疲软。 舒月明已经达成了招摇的目的,她也不想再继续耗下去。 锐利的刀向前刺去,在周化惊恐的注视下,刀尖轻轻挑开另一把刀。 舒月明又使了个巧劲,名刀稳稳落到周化的手上。 “小周将军,看来这刀的确与你有缘,那我纵使再喜欢也得割爱了。” 周化瘫坐在地,惊魂甫定,听到舒月明的声音才愣愣地低头,看到静静躺在手里的宝刀,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可——” 舒月明抢先一步出声:“自古比试,刀离手者败。现在草民可是两手空空,那自然是将军赢了。” “不——” “既然将军看不上草民这把刀,那就算了。” 舒月明伸手去拿,周化却下意识抱紧了长刀,而后她涨红了脸:“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见过的宝刀多的是……不过这勉强看得过去,既然我赢了,那我就收下了……” 见周化这样,周围起了一阵笑声,旁人越是笑,周化就更窘迫。 她迅速起身,拍去灰尘,灰溜溜地摔着一队人马离开:“都不许笑,大不了下次我再给她一把就是!不许笑!” 舒月明转身离开,她上楼时,发现那白衣人已经不见,她叹了一口气。 回到二楼,剑英熟练关上门,又跪了下来,扯着舒月明的衣摆,扁着嘴一言不发。 “你又哭丧着脸干什么,你动不动就跪下,不就仗着我现在跪不下来吗?” 剑英几欲落泪:“主子,那刀是先夫人唯一留下的东西。” “不是唯一,除了刀,她不是还给我留下一大笔安葬费吗?要不是她的安葬费,我们几个现在就真要跪在路旁边乞讨了。”舒月明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主子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舒月明还是倚靠在窗边。 “纵使我先前战无不胜又如何?纵使我只差一步就是大将军又如何?我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 而今舒家满门只剩我一人,圣上又对我处处提防渐渐回收兵权,嗅得风声的人早早将我疏远,生怕被波及。我无祖辈庇护又无圣上荣宠,我是朝野上的孤女,是游离在边缘的流浪者。 经此一事,才发现先前有多么天真,觉得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剑英跪累了,站起来又实在没面子,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所以呢?主子您花光了先夫人的安葬费,又悄悄让正容姐姐、无快婆婆去南方借了一大笔钱,主子我还是想不通。” 舒月明轻描淡写:“我要为自己钓上好的前程。” 阳光洒满了京城,临近年关,走卒小贩已经开始在大街小巷叫卖。 舒月明的目光越来越坚定。 凭什么要她离开? 她偏要留下,她要东山再起,她要官复原职。 不,她要比先前做得更好,她要封得食邑万户。 战事还在继续,北边有蛮人,南边有伪朝。 明眼人都知道即便她现在被贬为庶人,只要战事不停,她被再次任命也是迟早的事情。 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在这之前,为避免重蹈覆辙,她要极尽招摇为自己找一个好的靠山,她在极力招来一个有胆子的明眼人,以便日后狗仗人势,而后扰得先前那群有眼无珠的鼠辈鸡犬不宁。 她用一个月时间洗尽身上的狼狈,她本就有卓越的军事才能,而今又装得富可敌国,装得绝无二心。 总有人会押宝于她,这绝对是一笔不亏的买卖。 就在这时,雅间的房门被敲响。 开门一看,店小二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块玉佩。 “舒大人,这是方才那位穿白衣的小姐落下的,掌柜的看这玉佩成色绝佳,也不敢擅自处置,让我们来给您瞧瞧。” 舒月明盯着玉佩仔细看,辨认出上面的纹样是皇室专有。 舒月明没有碰那玉佩,挥退店小二。 “剑英。” “主子咋了?” 舒月明亢奋地撑在窗边:“贵人上钩了。”《 》 4、玉佩1 摆酒设宴第六日,楼下的人依旧熙熙攘攘,大家不再畏惧舒月明,甚至有胆子大的孩子会笑嘻嘻地将路边捡来的漂亮石头扔到舒月明窗口。 舒月明将石头全部收下,然后从怀里摸出几个金锭,像扔石子一样瞄准几个小孩。 一切如常,只是那位浑身素白头戴帷帽的姑娘没有再出现。 舒月明也不急,她照常设宴,照常装模作样。 舒月明坐在桌前,一边转动茶盏一边看着窗外的青竹,心情颇好。 这两日,北面与南面战事吃紧,朝中战将不少,但能熟悉北边地形的几乎都是老将。 几次下来,没有夺回城池不说,反而折进去不少兵力,一时间人心惶惶。 战事越紧,她舒月明被复用的可能性就更大。 于是这几天,不少官员大臣都悄悄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舒月明看着摆放在面前的名帖,脸上却露出一抹讥笑。 她们想要将宝押在她身上,赌她今后飞黄腾达、仙及鸡犬,却拿不出诚意,不愿承担风险。 不过好在,舒月明也没想过一定要换来什么真心赏识,能借一个势也不错。 还剩下一日,她可要好好斟酌。 “主子,您今日要去拜访这些人吗?”剑英问。 舒月明饮了口热茶,通体舒服:“当然不。” “为什么?主子那些达官贵人可没有什么耐心,万一反悔了,那可如何是好?” 舒月明道:“现在她们送帖过来,说明是她们有求于我,这时候如果我巴巴赶上去,显得我急不可耐、有求于人,倒是给人送把柄送软肋了。我得等,我得消磨她们的耐心,我得装得云淡风轻。” 剑英咂嘴,低着头依旧一脸疑惑。 舒月明笑了:“人就是贱得要死,不能态度太好。” 话毕,舒月明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早早下楼与众人交谈,装模作样地表现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然后上楼,在窗边诵经祈福。 剑英这日却格外兴奋,站在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一会觉得身上的衣服不够笔挺,一会又觉得自己的头发梳得不够亮。 “主子,正容姐姐她们就要回来了!”剑英上蹿下跳。 舒月明笑了,她从怀中拨出几两碎银:“剑英,你去接正容和无快,记得雇几辆好车马,知道吗?” 剑英欢呼一声,很快消失在舒月明的视线中。 她的房门在这时被敲响,舒月明惊讶地挑挑眉,以为是剑英忘带了东西半途折返,她拉开门,眼睛睁得溜圆。 门外的不是剑英。 门口站着的是那位白衣姑娘。 她还是戴着帷帽,白色的狐裘搭在肩上,月白暗纹在阳光下细光闪闪。 饶是舒月明,她也暗自吸了一口气。 “姑娘今日前来是为何事?”舒月明站在门口,笑眼弯弯。 那白衣姑娘衣着华贵,一举一动却格外跳脱:“本……我的玉佩找不到了,那可是……反正我一定得找到才行,我肯定是在这里丢的!” 舒月明愣了一下,她道:“姑娘,那您可问错人了,我可不知道什么玉佩,您或许可以去问问小二问问掌柜,问问楼下宾客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问了!她们都说不知道,我没办法才来找你的……” 白衣姑娘突然开始哭泣,她哭得很小声,一边抽泣一边咳嗽,白色的一团人影在舒月明面前颤抖,舒月明不知所措,于是干脆倚在门框上眯眼旁观。 白衣姑娘终于不哭了,从怀里掏出丝帕,擦完眼泪又上前一步焦急地握住舒月明的手:“听闻舒大人慷慨仗义,大人能否帮我找回玉佩,必有重赏。” “什么重赏?”舒月明抱着手臂问道。 白衣姑娘直接将话理解成舒月明的默许,她喜出望外,抱着舒月明的手臂就往外走:“本……我一贯信守承诺,说有重赏就定不会让你失望。” 舒月明被拖着下楼,她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此人衣着端雅华贵,谈吐举止却流露着一点小儿心性。 难不成那日的玉佩真是不小心落下的,而不是有意让舒月明看到的? 舒月明开口询问:“不知该怎么称呼姑娘?” “叫我竹青就好。” “竹青?” “是啊竹青,青色的竹子,大人可要记好了。” 舒月明仔细回想,京城里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心中认定这名字不过是化名。 “竹青,既如此,你也不必叫我什么大人,我现在本就没有官职在身,这样吧,叫我月明就行。”舒月明说。 “好哇月明,月明是你的话一定能帮我找回玉佩是不是?” “月明月明,你的名字可真好听,我喜欢月亮,我喜欢你的名字。” “月明,你的玉佩也好看!不过……一看到你的玉佩,我就想到我的,你说我怎么会如此莽撞呢?” 舒月明觉得她实在有些烦人,也不认真回答,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了事,舒月明就这么被拖到了楼下。 舒月明四下环顾,找来掌柜询问。 掌柜也是一头雾水,于是又叫来那日的小二,小二只说那日她玉佩放回原处,其余一问三不知。 舒月明一回头,就看见竹青愣在原地哭泣,一哭就开始咳嗽,起初哭声还很压抑,后来咳嗽声直接盖过了哭声,她咳得厉害,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了闲聊用餐的人,四面八方的目光朝她们射来。 竹青瑟缩两下往舒月明身后躲,紧紧抓着舒月明的衣摆。 竹青不动还好,一动就扯到了舒月明的伤口,舒月明不设防,一下子疼得龇牙咧嘴。 见舒月明皱着眉,她小心翼翼地问:“月明,你生气了?” 舒月明憋了一肚子火也不知道往哪里撒,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松手。” 竹青怯怯松手,小声致歉,然后手忙脚乱轻拍舒月明的后背,洁白的衣袖上蹭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疲软使不上劲,倒在舒月明的身上。 背上是火烧火燎的痛,前两日手臂上裂开的伤再度撕裂,现在还得扶着一个和她身量相当的人,舒月明又积了一肚子火,没有地方发,将竹青推给了掌柜,独自一人离开集鲜阁,走到隔壁客栈的房间,倒在床上一言不发。 她本以为那竹青是赏识她的才能,留下的玉佩是抛来的橄榄枝。 结果却是如此荒谬可笑,空欢喜一场。 以为钓上了个贵人,结果拉上来一看是个麻烦精。 果然剑英那次算命算得不准,果真是她骨头被打歪才会算出一个富贵命。 她注定还是大灾大难不断的大凶命。 浑身上下疼痛不断,连带着思绪都不甚清楚,整个人昏昏沉沉。 门又被敲响了,舒月明被吓了一跳。 一打开门,又是竹青。 心中虽不耐烦,舒月明脸上却依旧挂起一个端雅得体的笑:“竹青,你好些了吗?” 竹青突然啊地开始哭,毫无预兆,舒月明措手不及,只好先将竹青拉进来。见竹青整个人依旧在咳嗽,丝帕捂着口鼻,整个人摇摇欲坠。 舒月明叹了口气,拉来椅子,让竹青在椅子上坐下,倒了盏茶,递给竹青。 “月明,你也太好了,你简直比我娘对我还好,比嬷……比旁人对我都好!”竹青抱着舒月明哭,一边哭一边咳嗽。 如是一来,竹青涕泗横流,全然抹在舒月明的衣服上,舒月明身上的血迹又蹭到了竹青的身上。 舒月明狠下心,推开竹青,她厉声问:“你究竟要做甚!” 竹青还在哭,抽泣着说:“我要找回我的玉佩。” “关我什么事?” “可是……可是……” 见竹青又要哭,舒月明扶着脑袋打断,声音虚弱:“成,但是现在,安静一点。” 竹青还没出声,舒月明就踉跄两步,哐镗一声摔在地上,挣扎几下就是站不起来。 意识模糊之际,耳畔传来的还是竹青的尖叫。 动又动不了,晕又晕不过去,真是一种折磨。 舒月明最终还是昏了过去,这是她第一次感谢昏迷。 竹青见舒月明没了动静,她趴在地上好奇地戳着舒月明,一会戳戳舒月明的脸,一会戳戳舒月明的衣服,最终发现一戳舒月明的手臂,舒月明就会闷哼一声,竹青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绷紧了指尖轻点舒月明的手臂。 最终,竹青的目光落在了舒月明的玉佩上,她轻手轻脚地摘下舒月明腰间的玉佩,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举起玉佩,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竹青摘下帷帽,眼睛闪闪发光。 她将玉佩收进自己的怀里,来回在客栈内走动,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两个字:“贵人。”《 》 5、玉佩2 舒月明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还没等她起身,凌乱的脚步声就在耳边响起,剑英、正容快步跑来,无快婆婆跟在后头颤颤巍巍地走着。 舒月明躺在床上,看着向她冲过来的众人,怀着满胸的疑惑。 “主子,还好没有出什么大事。”剑英一边晃着舒月明的肩膀一边哭号,鬼哭狼嚎,如泣如诉。 舒月明耳边一阵翁鸣,加之实在听烦了哭声,干脆捏住了剑英的嘴,于是滑稽的呜呜声在房间回荡。 正容拉开剑英,她将茶盏递给舒月明:“我们回来的时候,月明你晕倒在地,我们都吓了一跳。” 舒月明一口将茶水饮尽,而后捕捉到了其中的奇怪,她问:“只有我一个人吗?” “对啊,不然还会有谁呢?”剑英挠了挠脑袋。 “奇怪了……” 不过舒月明也没有纠结太久,说不准是竹青早就觉得没趣自行回去了。 睡了一个安稳的长觉,又少了一个麻烦精,舒月明现在只觉得通体舒畅,她利索地翻身下床,浑身轻松。 手习惯性地向腰间探去,这次却摸了一个空,低头一看,只见腰间空空荡荡,玉佩浑然不见踪影。 一口长气还未全然吐出,舒月明神色骤变。 正容首先察觉,她关切问道:“月明,怎么了?” 舒月明盯着窗外,沉声道:“我的玉佩被盗走了。” 剑英一个弓步拔出利剑:“什么!主子竟然有人贼胆包天偷你的玉佩,我定要让她好看!” 舒月明按下剑英,她咬牙说:“我知道那贼人是谁。” 说完这句话,舒月明即刻转身,临了出门想要拿上自己的长刀,忘了自己的宝刀早已送予旁人。 趁手的刀没了,正容不用刀剑,剑英偏偏又有一双汗手,她现在手边竟然没有一把称手的兵器,无奈之下只好借无快婆婆的拐杖一用。 她拿着拐杖气势汹汹地下楼,一步一步迈得坚实有力。 她想好了,若竹青执意不还玉佩,她就要硬抢了。 她身上的罪责已经够多,叛逃的罪名都压在她身上了,她不介意再来一条。 竹青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舒月明也会把她找出来,让她吐出那块玉佩的。 谁知竹青根本没有走,舒月明一下楼,就见竹青病恹恹地趴在桌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悬空着的玉佩,那玉佩在烛火下透着莹润的光。 “你醒啦。”一听见脚步声,竹青就关切地迎了上来。 “月明你可吓死我了,你哐当一下倒在地上,幸好你的仆从们很快就回来,不然我真没了主意!” 竹青像只小犬一样绕着舒月明来回打转,拿起衣服一角在舒月明身上来回蹭,见上面没有血迹才松了一口气。 “月明,你伤口还疼不疼?手上的伤怎么样了?精神好些没?” 竹青的热情让舒月明一下子愣了,她拿着拐杖站在原地,扔掉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舒月明还是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摊开手心,正色道:“玉佩。” 竹青犹豫两下,抿着嘴说:“月明,我不能还给你。” 舒月明急得攥紧拐杖,上前一步:“为何!” 竹青低头扶住帷帽,她声音很小:“月明你拿回了玉佩就定不会帮我找玉佩了。” 舒月明拿着拐杖在原地打转,放缓了语气:“竹青,我答应过你会帮忙,你可否记得?” 竹青还是扶着帽檐,头低得更矮,声音委屈:“月明,你是这么说过……不过我知道,你只是在敷衍我……月明,我知道自己有多么烦人,多么让人讨厌,你的承诺不过是为了让我闭嘴,你绝不会放在心上的。现在看来我想对了,这玉佩对你很重要……你帮我寻回玉佩,我就还给你。” 舒月明失了耐心,拇指在拐杖上打转,她有把握夺回玉佩。 可她还没上前,竹青又开始低声抽泣,拿着丝帕的手钻进帷帽,轻巧地擦拭着泪水,一边哭一边咳嗽,站在那里就像一轮残月。 舒月明将拐杖握得更紧,步子却迈不开了,干脆拉开椅子坐下,看青竹还有什么花招。 竹青上前两步,拉起舒月明的手:“月明,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你仗义、善良,我信不过别人……” 舒月明咬着牙,拐杖落地,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说:“竹青,你别忘了承诺过有重赏。” “这是自然。”竹青弯腰从地上捞起拐杖,递到舒月明手上。 舒月明趁机伸手夺玉佩,竹青迅速收手,将玉佩抱在怀里。 舒月明瞪着她,她也回瞪。 “月明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交还给你……我当然不是不信你,月明一向可靠,但是做事要保险一些,你说呢?” 舒月明哼出一口气,她说:“要是你不守承诺,你就等着……等着吃饭吧!” 这回到竹青愣了,她问:“什么饭?” 舒月明哈哈大笑:“那就吃牢饭去吧你!” “你再不老实就等着吃牢饭吧!” 次日一早,剑英拿着长剑大吼,张牙舞爪的样子把面前的店小二吓得瑟瑟发抖。 那店小二正是那日拿着玉佩上来问询舒月明的雇工。 “姑娘,小的真不知道,那日小的上来找了舒大人之后……小的就、就将那玉佩随手一放,至于别的,小的真是一概不知啊!” “休要胡说!我不信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会随手一放!别以为我是好糊弄的,说不说实话!” 一柄长剑被剑英哐当一声砸在桌上,剑英竖眉怒目,店小二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她无助地来回张望,企图有人能来救她。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跨过集鲜阁的门槛,正是舒月明与竹青。 舒月明拉开椅子坐下,笑眼弯弯:“剑英,休要吓到这位娘子。” 舒月明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她丝毫没有阻拦剑英的意思,只是抬手招来雇工,为她与竹青斟上两盏茶。 “舒大人评评理,这位姑娘非说小的偷拿了那玉佩,小的真是冤枉啊!” 舒月明沉默地吹着茶水,对雇工的喊冤充耳不闻。 剑英迈出一个弓步将长剑从剑鞘中抽出,利刃闪着寒光,剑锋直指雇工额头。 “姑娘、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什么,这可是天子脚下,岂能让你草菅人命?” 雇工小心翼翼地绕开剑锋,手脚并用匍匐到舒月明脚边:“舒大人,小的绝没有偷那玉佩。” 茶水冒着热气,穿堂风撞得热气东倒西歪,舒月明饶有兴致地看了好一会,才放下茶盏,视线落到那小二身上。 她皱眉打量着小二的同时,那小二也在时不时抬头偷瞄着她。 舒月明眉头舒展,笑盈盈地起身,她扶起了趴在地上的小二,仔细为她拍去了灰尘,然后扭头斥责了剑英几句。 “实在对不住,事态紧急,我的下人才一时失了态度……” 舒月明向剑英看去,剑英撇撇嘴收起利剑。 见此,舒月明继续望向那雇工,她脸上的笑还是那么明媚和煦:“阿妹你真的没有拿那块玉佩吗?现在说出来还有补救的机会,要是后来证实的确是你做的,那可就不好收场了,你觉得呢?” 那雇工低下头,搓着手犹豫道:“是、是。” 舒月明脸上的笑容全然不见:“那我再问你一遍,玉佩是不是你拿走的?” “大人,真不是……” 舒月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重新拿起茶盏,旁若无人地欣赏冬日难得美景。 约莫过了三刻,正容从门口进来,后面还跟着个什么人。 正容附在舒月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舒月明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正容挥手,身后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在店小二身前蹲下。店小二惊恐地将头埋下,说什么都不肯抬头。 那人干脆将她提溜起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而后走到舒月明面前,客客气气地鞠了一躬:“大人,是她没错,那日前来典当玉佩的正是这位姑娘。” “大人,小的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如此蠢事,大人、姑娘饶了小的这一次,绝无下次!” 舒月明还是笑着,她转头看向竹青:“竹青这是你的玉佩,自然所有事都得你来了抉择处置。” 竹青似乎非常为难,她抬着头想了半天,然后说:“月明,不如先去将玉佩赎回来?” “好。” 除剑英在原地看守那小二,其余三人都跟着当铺掌柜离开了集鲜阁。 当铺离集鲜阁不远,只不过舒月明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又经过上午那么一折腾,整个人提不起什么劲来,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 更可况她身边还有一个竹青,一个烦人精。 “月明你怎么知道是她呀,你是怎么发现的?” “月明,你现在还难受吗?” “月明,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刺眼的白色在舒月明的视线里上蹿下跳,跳得舒月明心烦。 那掌柜终于停下脚步,舒月明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觉得总算要结束这么一个麻烦。 掌柜在一对珍宝首饰中翻翻找找,终于从一个匣子里找出了竹青的玉佩。 竹青正要伸手去拿,掌柜却连连后退,她道:“那姑娘来的时候可拿走了一大笔钱,现在我也不能直接给你们吧,不然我白亏那么多钱了。我看舒大人和姑娘衣着不凡、出手阔绰,想必也不缺那么一点钱,二位意下如何?” 竹青急了:“你!” “月明你再帮帮我吧,我随身没带什么银两。” 舒月明倒吸一口气,心里盘算着几日开支以及日后花销,她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要多少?” 掌柜张开手掌比了一个五:“五个金元宝。” “五个……金元宝?”舒月明惊讶出声,碍于周围有人看着,她也不好发作。 她几乎要晕过去,但依旧忍痛从怀里拿出五个金元宝。 “月明,我定会好好酬谢!”竹青言。 拿回玉佩,竹青欢欣雀跃,舒月明用眼神狠狠剜了她一眼,身心疲惫的舒月明此时此刻只想蒙头睡觉。 舒月明还想着如何脱身,一辆马车在她面前停下。 这车高大宽敞,漆木成色精良,雕栏上的翠鸟纹样栩栩如生。 “舒大人,三殿下甚是想念大人,特让小的来接大人去宫中一叙。”《 》 6、玉佩3 舒月明坐在车上,身姿笔挺,蹙眉肃穆。 正容在车外跟着,指尖悄悄夹着一根银针,警惕地望着驾车的仆从。 “舒大人,三殿下就怕舒大人您记恨,舒大人您看过去的事……” 舒月明未语先笑,语气如春日暖阳:“怎么会?在下沦落到如今这番下场,全然是在下一人的过错,与三殿下有何干系?在下脑子不好,但也没有糊涂到这种程度。” “那就好那就好,三殿下这几日食不安心、睡不安稳,就怕舒大人您怪错了人……” “三殿下真是多虑了。” “话说舒大人这几日身体如何?需要什么药材?” “在下怎敢劳烦三殿下?” “为了接待舒大人,三殿下今日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呢!” …… 一句又一句的场面话消磨尽了舒月明的耐心。 舒月明甩下帘子,将仆从的声音隔绝在外。 冷哼一声,脸上温和的神情褪去,指尖因为压制愤怒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方才所述的三殿下,即当今三皇女朗瑰。 她落得这般下场,这位三殿下绝对脱不了干系。 而今,人们说她当了逃兵,毫无骨气,指着她的脊梁骨说舒家满门忠烈仅止于此。 昔日部下也遭牵连,或被贬谪,或被流放。 名声、钱财、下属、权力,昔日拥有的一切都像沙子一样从她指缝流走。 事实上,她没有逃,更没有畏敌。 那一战,她被任命为右将军与三皇女朗瑰一同出征。 初至沙场的朗瑰并不谙沙场用兵之道,全然依靠舒月明排兵布阵、运计铺谋,幸而没有差错,连连得胜。 一次次的胜利催动着军营中的亢奋,还未取得大捷,不少人就数着别在腰间的耳朵,畅想着日后通亨的官途。 舒月明并不为此欣喜,因为后方粮草迟迟没有送达,一次次小胜无法掩盖即将到来的危机,如若再没有粮食支援,她们也只好撤兵。 就在这时,斥候传来密信,据信中所述,北蛮同样缺兵少粮,甚至到了杀马充饥的程度,内部骚动不断,军心涣散。 朗瑰喜出望外,当即决定乘胜追击。 舒月明极力劝阻,但她没能劝服朗瑰,沉溺在胜利中的众人跪在军帐外请求出击。 于是翌日晚,她只好亲自率领一支百人精锐绕至敌后,意图烧毁敌军最后粮食储备,并从后方完成突袭。 不料军情有误,敌军在半途埋伏,舒月明一行人寡不敌众。 好在,这支队伍里的部分士兵与她数次出生入死,她们之间默契非凡。 她当机立断,立刻调转方向。 舒月明一打手势,精锐骁骑会意四散,佯装溃逃诱敌追击。舒月明所率百人小队阵型凌乱,或狼狈逃跑,或下马躲避。 对方果然中计,开始分散追捕佯装溃逃的士兵,不一会严密的队伍开始散乱。 舒月明吹哨,驾马逃跑的士兵勒马回头拉满弓箭,蹲在杂草里的士兵在掩护下已经悄悄用绳索拉起陷阱,训练有素,配合有度。 一时间人仰马翻,趁着对方尚未回神,舒月明再次吹响口哨,快速集结,成功逃脱。 然而她忘了,这支队伍并非全然是她的心腹,在成功返回营帐后,她尚未脱下甲胄处理伤口,她就被捉拿在地,以畏敌潜逃的罪名押送至三皇女朗瑰军帐前邀功。 朗瑰先是震惊,思忖片刻后大笑着为领头的几人给予称赞与奖赏。 数日后,北蛮偷袭,粮食被劫,万人军队狼狈回京,边境自此向内凹陷千余里。 圣上大怒,一封快信褫夺了舒月明所有官爵。 舒月明被问罪,所有罪责都到了她的头上。 没有人听她辩解,替她辩解的人也被一同惩处。 她没有好下场,忠心耿耿的属下也没有好下场。 想到回程的那三个月,她现在还会手抖。 阴冷的污水泡坏了她的关节,直到现在她的双膝依旧酸痛难忍。 她过去以一手绝妙的刀法为傲,现在骨节僵硬,怕是再难恢复往日神采。 经此一事,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无权无势是多么可怕。 按理说她是大将军,行军在外那三皇女也得听她指挥。 可是右将军又怎么样?纵使她战无不胜又如何?照样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 那些人说是被功名迷了眼、掉以轻心,可说到头,不就是欺她无权无势。 她没有母族依靠,圣上忌惮,她又不屑于结党。 若与朗瑰一同出征的是周化,众人绝无胆子这么做。 “月明,没事吧?”正容见舒月明神色不对,出声问候。 舒月明动了动手指,一阵钝痛从关节处传来,她笑笑:“无事。” 她倒没有说谎,因为此刻她正在想另一件事。 方才她上车前,竹青下意识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旁人怕是听不清。 不过,舒月明向来耳聪,她听清楚了,竹青说的是两个字,朗瑰,三皇女的名讳。 知道皇女名字的人不少,但能一眼认出三皇女马车的人却不多,会下意识直呼三皇女名讳的人更是少。 这在她的意料之内,毕竟竹青玉佩上的纹样早就告诉了舒月明,对方身份不凡。 故舒月明只是挑了挑眉,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舒月明从马车上下来,跟在仆从身后,穿过层层回廊,最终在前厅坐下。 仆从侍女殷勤非常,她甫一坐下,一盏茶就递到她手边,知道她畏寒,还给她寻来手炉。 舒月明如何在前厅等待暂且不提,且说在那马车离开之后,一乘轿子在竹青面前停下。 四人抬着轿子,一位嬷嬷在前头。 领头的嬷嬷福了福身子,拉开挡着轿门的帘子,道:“殿下,外头天寒。” 朗竹青点头,她弯腰登上轿子,将帷帽随手扔给嬷嬷,趴在小窗边,可怜巴巴地说:“平安嬷嬷且与本王一同乘轿,本王胆小,一人坐在里面总觉得浑身难受。” 平安嬷嬷没有推辞,转头吩咐侍从几句,便也登轿。 “殿下,如何?”平安嬷嬷一上轿,便压低声音关切问道。 朗竹青拢了拢袖子,沉声道:“我遣人演了场戏,试了试她的深浅。” 嬷嬷皱眉问道:“如何?” 朗竹青摸着袖子里的玉佩,笑道:“富比王侯。” “殿下,这太好了!”平安嬷嬷眼里闪着泪花。 朗竹青将平安嬷嬷扶起,让嬷嬷在身边坐下,而后她一如过去数十年那样靠在平安嬷嬷的肩膀上。 人们都说当今圣上极度宠爱二皇女朗璇。 二皇女体弱,圣上就搜罗天下药材,召集名医。 二皇女一及笄,就封了王。 凡此种种,都是其余皇女没有的殊荣,令人无不艳羡,无不赞叹。 但只有朗竹青自己知道,她不过是表面风光。 就如同身上的衣服,华美到眩目的外袍里的,是被浆洗到发硬的中衣,挡不住风,也将留不住热气。 所有人都盼着她死。 母慈女孝、爱女心切的戏已经演了大半,待她大限一至即可完美收官。 她的好姐姐、好妹妹们也担心她真的病好了,怕最后储位落到她的头上。 人都有野心,朗竹青也不例外,只不过她的身体装不下她的野心。 一缕寒风从门帘处钻进来,朗竹青止不住地咳嗽,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咳出了泪花,脸上却还是笑着的,从衣袖中摸出三枚金元宝放到嬷嬷手上,心情颇好:“看来不喝药还是不行,我浑身上下难受得要死,不过好在终于凑够了药钱。嬷嬷这两日得闲时去抓个药,务必小心,可千万不要被人看见,我的命就放在你手上咯。” “仆妇定不让殿下失望。” 直到平安嬷嬷收起那三枚元宝,朗竹青才把视线收回来,她把头转向窗外。 不错,那三枚元宝,正是舒月明的。 四不吉利,二又太少,朗竹青留下两枚给掌柜分成,三枚进了她的口袋。 既试了舒月明,又拿到了买药钱,正是一举两得。 舒月明、舒月明,朗竹青对舒月明很满意。 这位舒将军心地善良,既能容忍她的装疯卖傻,又能拿出钱给她买药。 朗竹青笑着开口:“嬷嬷,还有一件事……” 天寒地冻,横斜生长在街角的青竹却没有被寒风吹倒。 看着青竹,朗竹青眼前浮现出舒月明袖子上的竹叶纹样,进而又想起舒月明的那一双眼睛来,不知道这位将军知不知道她的眼睛生得极好,时而锐不可当,时而又含笑多情,让人移不开眼。 舒月明的眼睛坦然地望着愤怒的朗瑰。 “舒历,本宫已给足了你面子,屈尊纡贵体面招待,你竟不领情。” 舒月明依旧未语先笑,她言:“在下毫无骨气,实在不是什么大才,殿下怎可让在下这种临阵脱逃的人脏了眼睛呢?这可奇了怪了,应该没有人比殿下还知道我的贪生怕死了,怎么会放心让在下当殿下您的门客呢?” “舒历!你究竟要装模作样到几时?你明明知道——” 舒月明敛起笑容,眼神冷冽:“知道什么?” “本宫……” 舒月明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她起身,唤过正容,不顾怒目圆瞪的朗瑰,兀自迈步离开。 “月明,这番得罪三皇女,怕是会有后患。再说,你不是想找一个倚仗么,她为何不行?” 舒月明冷哼一声:“朝中谁不知她愚蠢,借她的势,反倒降了我的档次。” 她的目标可不能是这样的。 最好权势滔天但又能让她任意妄为。 不过这样的目标属实是可遇不可求,舒月明当然做好了退而求其次的准备。 只不过那朗瑰实在太次。 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打开了舒月明的思路。 她此前总是想要结交权臣,以让自己与身边之人无性命之虞。 其实想要崭露头角的皇女们更需要她,不是吗? 舒月明先前向来不问朝中党争,于是此刻她费劲地在脑子里搜寻了好一会儿,才将几个皇女的名字翻出来。 又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终喜笑颜开。 听闻那二皇女朗璇极得圣上喜爱,权势比天,符合舒月明的要求,舒月明眼睛一亮。 又听得朗璇病痛缠身,大概是没法管舒月明的,符合,舒月明眼睛又是一亮。 舒月明刚一踏进客栈,就见剑英站在桌前,神情紧张,在她身前坐着的是一个老妇。 见舒月明进来,老妇即刻起身:“殿下特派仆妇将玉佩归还于舒大人。” 舒月明接过玉佩,玉佩的穗子上俏皮地卷着张纸条,上面的确有竹青两个字,只不过这次前面多了个朗。 “敢问这位殿下是……” 嬷嬷笑了笑,慢条斯理道:“乃乐安王。” ——二皇女,朗璇。 舒月明眯起了眼睛。《 》 7、相当1 七日摆宴结束后,舒月明比先前更加忙碌。 先前给她过请帖的大臣官吏,渐渐坐不住,开始悄悄探她的态度。 或再次发帖邀请,或派遣仆从赠礼,或直接私下一叙。 这几日,舒月明自然也去了不少官员府上拜访。 她的态度依旧模糊,无论别人如何探她,她也只翻来覆去说无颜面对圣上,心中有愧。 她倒也没有把所有的希望放在朗竹青身上,只是她还在心中盘算,此事事关自己与身边所有人,她不得不小心。 她笑僵了脸,前半辈子没说过的场面话一下子全补上了。 舒月明这才发现,蝇营狗苟竟然也是一门学问,不是所有人都有心力斡旋其中。 这几日竟然比先前拉练还要累上几分,心力交瘁。 好在这日,她能得一日闲。 朗竹青没有动静,舒月明也不急着上门。 舒月明换下宽袍,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抄起一根长棍想要出门活动。 如若不算那次与周化的比试,她已经太久没有活动身体。 先前伤口未愈实在难受,不过近来虽然关节还隐隐作痛,但已经好了太多,她觉得手脚发痒,实在闲不住。 谁料她还未迈出房间,一根拐杖向她飞来,她躲闪不及,一下子被拐杖扭回榻上。 拐杖抵在舒月明的膝盖窝上,舒月明疼得叫出声。 “长点记性。”无快婆婆这才松手。 舒月明抬起头,方见跟在无快身后的正容和剑英,一人手上端个铜盆,一人手上拎着袋草药。 舒月明咽了口唾沫,她怯怯问:“无快婆婆有何事?今日我有要事,怕没有办法作陪。” 无快婆婆又拿起了拐杖,舒月明只好乖乖趴在榻上。 正容和剑英熟练地剥去舒月明的外衣,将草药敷在伤口上。 药效一起,接触草药的伤口处一阵灼烧,舒月明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出声,又哭又叫,凄厉非常。 无快婆婆笑道:“小主子你不觉丢人,我还觉得我的老脸要丢了呢。” 剑英闻言哈哈大笑,正容推了她一下,她才觉得不恰当,憋笑憋红了脸。 趁着剑英与正容二人给舒月明换药,无快在屋内架起个炉子,开始煎药。 “无快婆婆,现在不比以前,手头可不充裕,务必精打细算,我看下次不必再买药,我身体好得不得了。” 都说常胜将军神勇无双,旁人定想不到她既怕疼又怕苦。 不过,这也不是惯出来的毛病,反倒是苦出来的毛病。 无快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慢悠悠道:“小主子,这些都是昨个夜里我们三个去城外采的,不花钱。” “可……”舒月明还未说完,一碗药就塞到她的手上,舒月明满面愁容。 剑英又噗嗤笑出声,这次连正容都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舒月明白了她们一眼,而后与碗中的倒影面面相觑。 此时此刻的调笑打闹打破了几日来的压抑,舒月明恍惚间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她倒不是怀念过去的阔绰富裕,只是有些想念过去的热闹来。 舒月明捏着鼻子喝一口呕一口:“对了,婆婆,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无快道:“放心吧,剑英把城外的庄子卖了,一部分的钱分给了往先的仆从,又雇了壮士一路护送南下,剩下的钱在南方办了小庄,也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舒月明松了一口气。 剑英忍不住插嘴:“主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想走,说生死都要跟着你,让她们留下不好吗?”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过去风光时,她们在府中做着最重最累的活,她们能享受究竟有几何?现在我落魄了,她们反倒因为我遭受无妄牢狱之灾。 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今后说不准还要再来几次,她们无武功傍身,我怎忍心让她们再因我受难?” 一边说,一边舒月明又忍不住神伤。 她怪自己先前太笨,她怪自己过分乐观。 她天真地认为,她恰有一身武功,驰骋沙场乃是她第一要务,对朝前风吹草动充耳不闻,对旁人拉拢充耳不闻。 无快用拐杖轻打舒月明,舒月明倒吸一口凉气。 “摒弃杂念,当务之急是把药喝了。” 舒月明哦了一声,过了好久,最后一口药才被喝完。 无快将碗收走,出门前还不忘拿走舒月明的长棍:“小主子,新伤总有一天会结成旧疤,你的皮肉会更加紧实,但你依旧是肉身做,剑英你可别由着她胡来。” 剑英哦了一声,随后就真的一动不动地盯着舒月明,舒月明浑身不自在。 舒月明本就体热,加之方才情绪激动,竟然沁出了一层汗,干脆踹开被子,躺回榻上。 一躺下,过往种种在眼前来来回回地重复。 她记得,她第一次上阵杀敌,充斥在心中的恐惧浓郁得化不开,窒息感让她难以行动,险些被一剑贯心。回来后,母亲们又气又怕,一人拿一鞭子把她当陀螺抽。 而后母亲战死、只身上场、加官进爵,变数最多的那五年现在看来不过是弹指一瞬,低谷也好、辉煌也好,一切都像烟一样飘散了,留下的是只是僵硬的身体。 舒月明的目光停在随风飘动的帘子上,看不真切的白色纱帘如同那天朗竹青的帷帽。 微风吹动白纱,白纱像蒸腾地水烟一般在空中飘动,阳光钻进罅隙,朗竹青的眼睛眯起了眼睛,平安嬷嬷帮她扶好帷帽。 朗竹青咳嗽两声,她抬手,细声道:“平安嬷嬷,你且在这里候着。” 朗竹青脚步轻快地走进客栈,从怀中摸出一枚铜板交给雇工,雇工笑容满面地上楼去唤舒月明。 雇工敲响房门时,舒月明依旧还在榻上躺着,剑英上去迎门,舒月明隐隐约约只听得“白衣”“帷帽”“楼下”几个词,她迅速起身,顾不得背上的疼痛,她披上宽袍,稳步下楼。 一见舒月明,朗竹青围着她打转:“月明你终于来啦!你伤怎么样,还疼不疼?” 舒月明笑笑,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毕恭毕敬地行礼:“乐安王殿下——” 她还没说完,就被朗竹青捂住了嘴:“嘘,别这么喊我。” 朗竹青警惕地四周张望,见无人朝这边望过来,她才松了一口气:“今日出门,我可没有护卫随身,要是被母皇知道了,可要说我好一顿。还是像先前一样,我唤你月明,你叫我竹青” 舒月明点点头,覆在她嘴上的手才放了下来,朗竹青的手冷,在舒月明的嘴周留下了久久不去的冰凉触感。 舒月明舔舔嘴唇,问道:“竹青你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当然是为了兑现承诺呀,我说过,帮我找回玉佩,必有重赏。” 舒月明笑:“那在下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份大礼是什么了。” 朗竹青得意地哼了一声:“定不会让你失望。” 舒月明跟在身后,她使了个手势,不让剑英与正容跟着。 这位二殿下与旁人不同,她将舒月明以好友相待,在这种情况下,舒月明带上仆从反倒是显得不识趣。 朗竹青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候着,朗竹青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舒月明按礼应该在马车外等着,可朗竹青却向她伸出了手,道:“月明,你为何不上来?莫非是看不上我这马车?” 舒月明行了个礼,没有推脱,也没有上车,她脚尖轻点地面,坐在厢前拿着手握缰绳:“我还从未为皇女司马,竹青你可是头一份。” 话说得既亲切又不失礼节,恭而不卑。 朗竹青也笑,她道:“也是第一次有将军为我驾车,我可是走了大运。” “竹青话说你要去哪里?” “大匠府。” “得令。”舒月明笑着说,而后拉动缰绳,细细的笑声从身后传来,笑着笑着,又听闻阵阵咳嗽声。 冬日暖阳正好,风中都带了不少暖意,微风拂面,是久违的快意与舒爽。 “月明,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你到底哪里来这么多钱?” 舒月明心中一紧,她稳住声音,笑道:“殿下莫非就是因为这个才乔装打扮来特意看我?” 朗竹青轻哼一声,她道:“可不是嘛,几月前囚车刚从我的门前经过,过一阵就如此风光,我怎么能不好奇?” 舒月明皱眉,疼痛转瞬即逝,她恢复往常的笑颜:“殿下忘了,在下祖祖辈辈都在沙场驰骋,边疆那里,挣了钱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一代一代自然就攒下不少。只是可惜祖辈英勇,却出了我这么一个败类——” 正此时,朗竹青的声音传来,声音柔和如清潭:“月明,你当真甘心一辈子闲散?” “殿下,在下心中实在有愧,无才无德怎敢再涉朝堂?” “都说了别这么喊我!”朗竹青生气地扔了个茶盏,她继续道,“月明,谁敢说你无才无德?论用兵打仗,谁敢说你不是?” 舒月明皱眉,道:“殿、竹青,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就是这么个下场,我天生就不是块当官的料。与其再迎上去惹人不快,不若就这么靠着祖荫闲散安稳一生。” “不对!”激动的情绪让朗竹青又开始咳嗽,过了好一会她才平复下来,“过错并非在你,月明你又何错之有?” 舒月明愣愣回头:“什么……” “旁人不过是欺负你孤立无援,你怎么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朗竹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小的声音却像是千斤重,压得舒月明说不出一句话,于是接下来一路皆是沉默。 车在大匠府前停下,舒月明看见朗竹青将玉佩递交给一位老妇,仆妇拿着玉佩进了大匠府。 “月明,你真的甘心自此远庙堂,对战事不听不问?” 舒月明皱紧了眉毛,瞳孔在眼眶中颤动。 “月明,先前人人赞你为常胜将军,不仅仅是因为你刀法绝佳,更是因为你能在乱世守得一方安稳。” “月明,你心存何志?” “……缮身缮性,天下万里同风。” 平安嬷嬷在这时快步走来,舒月明见她手上拿着一个匣子。朗竹青接过匣子,在舒月明面前打开。 里面装着的是一把长刀。 刀身由玄铁打造,通体漆黑,闪着寒光。 “月明,先前你将刀送了别人,于是便差大匠为你重新打了一把,你看看是否称手?” 舒月明接下了刀,她掂量着刀,果然是一把好刀。 舒月明将刀配在身上,她刚要道谢就被朗竹青拦下:“月明忘了,这是找回玉佩的谢礼,又何须道谢?” 朗竹青漫不经心道:“月明,我府上缺个侍卫,你意下如何?” “那月明谢竹青赏识。” 回程途中,两人脸上皆是春风得意,狡黠在两人的眼里一闪而过。《 》 8、相当2 “月明,你且在我这里住上一阵,我已央人去打扫别院了,过两日就可搬过去。”朗竹青兴奋地带着舒月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舒月明鞠了个躬,她轻声道:“殿下,我与你同住,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合适。” 朗竹青伸手弹了一下舒月明的脑壳,然后拉着舒月明快步走进里间,将门关上,她认真地看着舒月明:“月明你讨厌我是不是?” 她同舒月明约定,若有旁人在场,舒月明方可喊她殿下,其余时刻只能以竹青相称。 舒月明斟酌开口,道:“我又怎么会讨厌你?竹青,我只是你的侍卫,与你同吃同住实在是逾矩。” “侍卫?你当真以为我只把你当侍卫?你怎么能这么想。” 朗竹青又开始哭起来,一哭就开始咳嗽,上次竟然还咳出了血色,舒月明实在有点怕了她,只好伸手轻拍朗竹青的后背以安抚情绪。 “竹青,你对我的好我当然看在眼里,只是我实在不配,而今我……” 朗竹青甩开舒月明的手,她道:“月明,你今后定前途无量,说不准我还得仰仗你呢。” “竹青你这话真是折煞我。” “所以没有什么配与不配,要我说你住皇宫里去也没有什么不配的——” 舒月明见朗竹青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大逆不道,慌忙捂住了朗竹青的嘴:“竹青你真是要吓死我。” 朗竹青脸上毫无惧色,她耸耸肩,只道:“月明你的手好烫。” 舒月明这才注意到从掌心传来的气流,像羽毛一样抚过她的手掌,她慌忙抽回手,将手背在身后,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朗竹青呼出的水汽。 “月明你怎么了?”朗竹青问。 “没事。”舒月明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走出房间,凉风拂面,才觉得畅快些许。 周围仆从都在忙碌,舒月明一时间竟然没找到一个能够落脚的地方,她干脆一撩衣服直接在台阶上坐下。 朗竹青也不过来,在里面笑吟吟地望着她。 舒月明想了两天依旧想不通朗竹青待她如此亲近的原因。 若只是将她当成夺储的砝码,她大可不必如此亲厚。 若是另有图谋,舒月明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可图的,毕竟朗竹青可是二皇女,既不缺权,也不缺钱。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朗竹青真心赏识她。 朗竹青也从屋里走出来,在舒月明身旁坐下。 舒月明解开披风,垫在朗竹青身下,她道:“地上凉气重。” 朗竹青没有推辞:“月明,你怎么对我这么好?要不是我知道你为人坦荡高洁,我真要担心你是不是别有用心呢?” 舒月明压下心中的歉疚,她顺着意思道:“殿下待我如此好,要不是知道殿下富贵逼人,我也要担心殿下是有所图谋呢。” 朗竹青伸手打了舒月明一下,她道:“都说不要这么叫我。” “殿下忘了,旁人在侧,在下可以喊你殿下。”舒月明摊开手,满脸无辜。 “行吧……”朗竹青自觉尴尬,她即刻换了话题,“月明,你还没和我讲过你带兵打仗的事情呢,可否告诉我几个月前究竟出了什么事?” 舒月明折下一旁的梅花,语气随意:“殿下,我不信你没听到过风声。” 舒月明夺过梅花,捧在手上:“我要听你亲口说,我不信别人的闲言碎语。” “行吧。”舒月明拍拍衣袍,从地上站起来。 她折下枝条,握在手里当作长刀,她思索两下开始信口胡说:“那天,我随身拿着我的长刀,率领一支小队突袭敌营……” 朗竹青目不转睛,问:“然后呢?” 舒月明也不急着回答,她抬起枝条,拧身跃起,翻身落地将枝条用力刺出,她道:“那日,得意忘形,我耍了个花刀。” “然后呢?” “军阵密集、簇拥前行,我尚且在队伍之中,哪有位置给我腾挪转换?大敌当前,我在原地左右跳跃,旁人自觉我精神失常。” 舒月明说得畅快,手上动作也畅快。她挥舞长刀,一根枝条在半空呼呼作响,上面的梅花散落,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在空中飞舞,部分落到了朗竹青的头上。 舒月明又道:“我一个翻云覆雨,然后被擒拿在地,我慌忙辩解,士兵才匆匆松手。 我再一个翻江倒海,又被擒拿在地,我复辩解,解开误会。 最后一个水底捞月,我再度被擒拿在地,被扭送回军帐。” 朗竹青被唬得瞪大了眼睛,她愣愣地道:“然后呢?那又怎么会说你逃跑?” 舒月明哈哈大笑:“大周朝的将军突然失心疯,传出去多难听,传信时几经修改最终定了个逃跑的罪名。” “那你怎么不说呀!”朗竹青涨红了脸,看上去比舒月明这个当事人还要着急。 “我想说,可是哪有机会说呀。回程途中天寒地冻,我又没有御寒的衣服,牙齿打颤哪里能说得出一句话。 后来被押送回京,我刚想为自己辩解,一棍子就下来了,我痛得说不出一句话。 竹青你看到那行刑的人没,她板着脸问我‘认不认罪、认不认罪’,说实话我第一下就招了,硬是没有找到一个说话的时间。” 朗竹青看着舒月明哈哈大笑,她反而严肃了起来,满眼都是怆然:“月明你别笑,你一笑我就想哭。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舒月明还是笑,她道:“当然是假的,殿下当真觉得我有这么蠢?” “舒月明,你怎敢拿我寻开心!”朗竹青又气又恨,她气急了,干脆将脸扭到一边去不看舒月明。 舒月明慌忙匍匐在地,语气战战兢兢,道:“是在下唐突。” 朗竹青见舒月明的样子,心中的气消了大半,谁料一低头就见舒月明仰头笑吟吟地看着她,眼中毫无愧疚之色。 朗竹青叹了口气,她道:“是假的也好,我可不想你受此苦难、坏运缠身……你不想说便不说罢,反正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毕竟有我呢。” “什么?” 朗竹青自信道:“有我在,谁敢欺负你,只要我一句话,那人一定不会再来碍你的眼。当然,前提是我得活着,死了又是另一回事——” 舒月明又立马捂住朗竹青的嘴巴,她道:“殿下,慎言。来,你和我念,朗璇必定长命百岁,享松柏之寿。” 朗竹青用头上的花去砸舒月明,她一边砸一边说:“行行行,我朗竹青一定长命百岁。”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直到起风,朗竹青熬不住了,舒月明才起身准备离开。 “月明,你去哪里?”朗竹青关切问道。 舒月明深深地看了朗竹青一眼,看着满眼担心的朗竹青,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愧疚来,不过也只是一瞬。 “我去收拾些东西,一会儿就回来。”舒月明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她当然在撒谎,此行当然不只是去打点物什这么简单。 舒月明一向杀伐果决,紧要关头又怎会多愁善感、犹豫不决? 好不容易找到个靠山,她怎么能不招摇过市? 况且,朗竹青现在待她是不错,但这份情谊能维持多久犹未可知,她怎么能坐以待毙? 她要将自己与朗竹青死死捆在一起,今后只要一提起她,旁人就会想到朗竹青,这样才好,这样才能不让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再挡了她的官途,她才不想重蹈覆辙。 辞别朗竹青,舒月明先在王府门口来来回回踱步,然后亲热地与门房聊上好久。 街边来来往往,有几个大胆的人停下脚步,问她怎么在这里。 舒月明笑着说,她如今有幸成为乐安王的侍卫,得尽职尽责才行。 旁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禁赞叹是金子到哪里都是金子。 舒月明总算满意了,然后抬腿往街上走, 舒月明从腰侧拿出那把气派非常的长刀,一边走一边晃悠她的长刀,问跟在身旁的众人:“这刀好看不?” 众人点头,对着华丽的长刀连连称赞。 “这刀可是老价钱吧。” 舒月明道:“不知道啊,这是乐安王殿下赠我的。” 又是一阵议论纷纷,舒月明则得意洋洋。 舒月明如何夸耀暂且不提,且说朗竹青那边,朗竹青抱着舒月明的披风快步走回了房间。 她仔细摸着披风,这披风做得极好,走线工整、裁剪得当、用料厚实,上面的竹纹、鸟纹刺绣更是栩栩如生。 她的指尖沿着金丝向前滑动,过了好一会,她才恋恋不舍地将披风递到平安嬷嬷手上,她道:“嬷嬷,去当了,记得手脚利落些,不要被人看见。” 朗竹青看着平安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雀跃。 药又有了着落,她身体好一分,能够进入朝堂的可能性就多一分,她怎么会不高兴? 这披风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她费了好一番口舌才降低那将军的防备呢。 她说了那么多宽慰之词,披风让她拿走也是合情合理吧。 舒月明浮现在她的眼前,舒月明从头到脚都是好东西,她总会想办法统统拿过来的。 已是冬末,寒风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冷冽,深吸一口肺腑都被涤荡干净。 朗竹青心情很好,舒月明也是同样。《 》 9、相当3 在口口相传与窃窃私语中,不出半日,舒月明得二皇女赏识的消息又传了大半个城。 传了大半个城,偏偏没有传到暂领执金吾的周化耳里。 周化巡过乐安王府时,即见一大群人簇拥在乐安王府周围,再走两步,就见一人拔刀威胁手无寸铁的百姓,神情倨傲、不可一世。 她心下一惊,握住长刀下马快步赶过去。 怎么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撒野? 周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怒骂。 她的步频极快,生怕酿成什么流血惨案。 周化挤入人群,她实在过于着急,四周的吵闹声落到她耳朵里竟然变成了呼救声。 她迅速窜向那人,右手早早握住刀把,而后从背后蛇行偷袭,想要打掉那胆大包天之徒手中的凶器。 “啊——” 目光纷纷向这边投来,又惊又怕的众人连连后退好几步,但又耐不住实在好奇,纷纷抻长了脖子不舍得离开。 被擒拿在地的周化惨叫一声,无论她如何挣扎始终都挣脱不开。 “舒历?” “周化?” 看清来人,舒月明缓缓松开了手,她眯着的眼睛里还闪着狐疑的光。 周化迅速起身,用力拍去身上的尘土污渍,怒目圆睁:“舒历,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威胁百姓、袭击官员,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舒月明伸出手,饶有兴致地捏着刀尖:“无易娘子,你怎能用我送你的刀对着我呢?我真是寒心。” “休要避重就轻!方才你拿着刀威胁百姓,乃亲眼所见,你休要胡搅蛮缠!” 此话一出,四周哄然大笑。 周化这才环顾四周,见围堵在周围的百姓脸上毫无惧色,她才知是自己弄错了情形,她自觉丢面,涨红了脸。 半晌,才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要在这里瞎晃。” 舒月明昂着头道:“我知道啊,这是乐安王的府邸嘛。”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在附近喧闹,这里可不是让你胡闹的地方。” 舒月明的头昂得更高,她晃了晃手中的长刀,道:“我是乐安王殿下的侍从,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你?” “殿下给我的,好看吗?” 周化看不得舒月明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她警告两句后便疏散人群离开。 周化还未走开,舒月明也还未来得及迈步,一衣着气派的老妇向这里走来,身前有侍卫开道,身后还跟着两三随从。 “你是乐安王的随从?”老妇声音低沉,眼神定定地看着舒月明。 舒月明朗声道:“正是。” 她厉声道:“既是随从,为何渎职在外闲逛?舒大人失职一次不够,莫非还要再接再厉?” 舒月明抿嘴,咬牙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仆妇姓崔,单名一个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舒大人不知道我也是正常。”老妇笑了,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摸着腰间的令牌。 周化扯扯舒月明的衣袖,压低声音:“崔嬷嬷乃圣上近侍,你注意些。” 舒月明心下一惊,调整好神情,笑问:“嬷嬷怎知我不是奉命外出?” 崔止还是笑,她道:“若你是奉命外出,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岂不是得意忘形、玩忽职守?” 崔止深深地看了舒月明一眼,道:“侍卫失职,按照律令应当……” “应当杖责。”一旁的侍从恰当地将话接上。 “舒大人,左也是失职,右也是失职,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舒月明抑制住拔剑的冲动,咬紧牙关,眼睛始终不曾从这位圣上近侍上移开。 她突然稍稍后退几步,暗中蓄力,而后在周化惊诧的注视下,舒月明一脚踹向府中高墙。 而后青砖松动,在风中摇摇欲坠,最后轰然倒塌,只留下一截低矮墙垣。 带着泥土的青砖横陈一地,侍从、随从、崔止、舒月明身旁的周化都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 崔止身前的侍卫反应过来后立马抽出佩剑护在崔止身前,周化慌忙跪倒在地,还不忘给舒月明腾出一个认错的地方。 “放肆!”崔止大怒。 舒月明淡定异常,她将佩刀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道:“我今日来时发现这墙似乎有些老旧了,想着今天得闲一定得来检查检查。百姓见我从王府中出来,便围上来询问。崔嬷嬷,我几月前还如落水犬那般狼狈,今日就从乐安王府上出来,你说百姓难道不该好奇?” 舒月明走近,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言辞恳切:“崔嬷嬷,圣上贤德,始终爱民如子,我先前是大周的将军,现在是皇女的侍卫,若我对她们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岂不是丢圣上的脸?” 舒月明不管崔止脸上的愠色,她继续道:“而今这墙确实不够坚固,这难道不算排除风险,这难道不是侍卫的职责?” “巧舌如簧。” 舒月明继续道:“不过,多亏了嬷嬷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有错,一会儿我便去向乐安王请罪,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毫无怨言。” 崔止这才摆摆手,道:“我本就有要事在身,若因为你耽误了时间,那才是罪该万死,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过问,你好自为之便是。” “恭送嬷嬷。”舒月明站直了腰板,脸上的笑容一如往日。 周化还要巡逻,便与舒月明匆匆告别,舒月明与地上的一片狼藉相顾无言。她弯下腰,将滚到远处的碎砖块捡回来,再稍稍将这里归整得当后,便起身回府。 崔止和朗竹青在堂屋议事,舒月明在门外候着。 舒月明在门口等了很久,她看着太阳慢慢西斜,而后没入天山一线之中。 风吹过来,舒月明的膝盖又隐隐作痛,无快婆婆说得对,她现在果然还是不能活动。 舒月明为了避免偷听的嫌疑,她站得很远,但她听力实在是好,饶是距离这么远,她依旧能听到只言片语。 “圣上近来甚是想念殿下,殿下也该找个时间去看看陛下了吧。” “嬷嬷,不是本王不想去,只是本王近来身体实在欠佳,就怕把病气传给母上了。” “陛下一向喜爱殿下,又怎么怕殿下病气扰人呢?”崔止压低了声音,道,“再说殿下最近新收了个侍卫,陛下怎么会不担心呢?” “担心什么?是担心本王有二心还是担心舒将军有攀附之意?” “殿下又说笑了,陛下自是担心殿下你啊。” 崔止朝外招了招手,几个随从毕恭毕敬地拿着精美匣子往里走,依照匣子上的纹样来看,这些宝贝应该是来自圣上府库。 舒月明眯起眼,她见崔止在朗竹青面前将匣子一个个打开,珠光宝气映了满屋。 舒月明的视线黏在那些宝贝上。 她先前是将军,但不代表她对这些一窍不通。 先前得胜归来,除却军功封赏,圣上也总是会额外赏赐些宝贝,身边的金银珠宝、摆件名品从来就没有断过,舒月明自然能辨别珍宝好坏。 比如现在,即便隔了那么远,舒月明一眼就能看出,匣子里的珍珠成色莹润,绝非凡品。 朗竹青像是习惯了这些赏赐,她不为所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让侍从收下了。她不苟言笑,脸上始终带着一点傲慢与淡漠,与下午同舒月明插科打诨、嬉笑玩乐的朗竹青判若两人。 兴许是时不时的咳嗽耗费尽了朗竹青的心力,朗竹青有气无力地支着头,无精打采地听着崔止说话。 舒月明关节实在难受,她正打算悄悄回去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没处可去。 她现在是朗竹青的侍卫,回客栈显然不合时宜。 朗竹青为她准备的院子还未打扫完毕,她也不能去那里。 舒月明要与朗竹青同住,朗竹青还忙着,舒月明先一步回寝休息显然太说不过去。 思索片刻,舒月明决定倚在墙上等朗竹青。 大约过了三刻,崔止方出门。 崔止一见候在门边的舒月明,转头对朗竹青笑道:“殿下收了这么个侍卫,怕是墙宇不宁。” “墙?”朗竹青狐疑地看了舒月明一眼。 崔止笑而不言,径直离开。 待崔止走后,舒月明立马跪下谢罪。 朗竹青一下也愣了,她笑问舒月明出了什么事。 舒月明隐去自己招摇过市、夸耀宝刀的事,不提擒拿周化之事,只说自己绕墙检查,被崔止误会。 朗竹青满脸关切,道:“那墙怎么了?” 舒月明抿抿嘴,带着朗竹青来到断墙处。 月光照射之下,更加狼狈凌乱,舒月明心虚地移开了眼睛,她别过头,只用余光打量朗竹青。 只见月光下,朗竹青的脸一半明晰,一般隐藏在黑暗中。影影绰绰之中读不懂朗竹青的神色,但她大概是皱着眉的。 舒月明搜肠刮肚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只不过她还未开口,朗竹青反倒先开口了。 “月明,这是你踢的吗?” 舒月明探不清朗竹青的态度,于是实话实说:“对。” 朗竹青迅速回头,她整张脸都隐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双漆黑的眼睛反着寒光。 朗竹青盯着舒月明,舒月明也看着朗竹青。盯着盯着,舒月明突然发现朗竹青脸上落下一行清泪,然后越来越多的泪珠沿着脸颊滚下。 熟悉的咳嗽声在耳边响起,朗竹青倏地开始哇哇大哭:“月明你怎么待我如此好,你腿疼不疼呀?” “什么?” “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天天走在摇摇欲坠的高墙之下,说不准我还没病死就被墙砸死了,月明多亏了你啊!” 舒月明又捂住朗竹青的嘴。 这次不用舒月明提醒,朗竹青就自觉地呸了两声,然后说:“我朗竹青长命百岁。” 回去的一路,朗竹青始终亲昵地挽着舒月明的胳膊,旁边侍从无不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朗竹青突然唤来一个小侍,低声吩咐两句后,不一会儿侍从捧着一个匣子小跑过来,舒月明认出这就是方才崔止交给朗竹青的匣子。 朗竹青将匣子递到舒月明眼前:“月明,你可一定要收下。” “什么?” 不等舒月明推让,朗竹青便强硬地将匣子塞到舒月明手上,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你再不跟上,怕是要在府上迷路。是和天地同眠,还是与我同枕,你且选一个吧。” 舒月明看着手上的匣子,越发觉得自己没有赌错。 “竹青难道你走这么快,难道想要我以天为被?” “那还不快跟上?”《 》 10、假医1 舒月明不是没有和人同榻而眠过。 先前即便身居高位,她也从不装腔作势,行军时与士兵同吃同住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像现在这样与人同枕同衾,还真倒是头一回。 舒月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朗竹青,她有些浑身不自在。 她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一会觉得手放错了位置,一会觉得被子太热,再过一会又觉得背上的伤口出奇地痒,想要伸手去抓,却又怕打扰朗竹青。 不敢翻身、不敢有大动作,没有办法,舒月明于是就僵硬地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横斜在外的青竹。 舒月明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甚至觉得现在比回城的那几个月还要难熬。 见舒月明愁眉苦脸,朗竹青揉开舒月明紧皱的眉心,道:“月明,你不舒服吗?” 舒月明有气无力道:“当然不是,我现在舒服得很。” 朗竹青噗嗤一声笑出来,舒月明才发觉自己话里的奇怪之处,于是找补道:“当然也没有那么舒服……殿、竹青,我睡相极差,我还是躺地上去吧。” 朗竹青颇不赞同,道:“那怎么行,这倒显得乐安王府寒酸了。况且地上凉,你怎么受的住?” 舒月明反驳:“我体热,不怕凉。” 闻言,朗竹青一把抱住了舒月明的手臂:“那正好!你把我当冰鉴,我把你当汤捂子,正正好好呀!” 朗竹青眨巴着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舒月明,舒月明移开眼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夜深了,睡吧。” 朗竹青应了一声,而后就这么抱着舒月明的手臂,阖上了眼。 不一会,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舒月明本以为自己会睡得不安稳,但事实上,她一夜好眠。 或许是心事落地,又或许是朗竹青的床榻实在柔软舒适,反正她不仅睡了一个好觉,还久违地做了一个无关过去未来的安稳梦。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目之所及似乎都因此鲜艳了几分。 见朗竹青还未醒来,舒月明轻手轻脚地下床,穿戴整齐后,便在院子里坐着。 她打开朗竹青昨晚上送她的匣子,里面装着一颗珍珠,静静地卧在丝绸布上。 这珠子个头实在很大,比舒月明的拳头小不了多少,当作刀穗显然累赘,坠在腰间有显得喧宾夺主,太过俗气。 再转一圈,就见珠子背后还有圣上的章刻,这下卖也没办法卖、当也没办法当。 舒月明一下子竟不知道这珍珠除了当摆件之外还能用来做什么。 “舒大人、舒大人!” 循声望去,在喊舒月明的正是朗竹青的近侍平安,舒月明问:“嬷嬷有什么事?” 平安嬷嬷快步过来,拉着舒月明走到一旁道:“昨日殿下吩咐仆妇,若第二日大人比殿下先起来,就让仆妇带着大人在府上逛一圈,认认路。” 舒月明点点头,微微恭身,道:“那就麻烦嬷嬷了,还有嬷嬷下次也不用喊我什么大人,喊我月明便是。” 平安点点头,就往前面走。 舒月明在后头跟着,乐安王府实在很大,有湖有林,主宅之外还有几间别院,但因无人居住,显得有些寂寥。 由于气温回暖,冻结的湖面开始慢慢融化,透过薄薄一层冰,已经能瞧见底下潺潺流动的湖水。 平安在一间别院前停下,她道:“这就是殿下为月明你准备的院子,这可是殿下特意挑选的,这里离主宅很近,地方大,舒大人也不愁没地方操练武功。” 舒月明心中一暖,道:“月明无以为报。” 平安笑眼弯弯,她拉着舒月明在院中坐下,她道:“舒大人,仆妇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天性单纯善良,从不知人心险恶。殿下单纯,仆妇就得为她考量,月明娘子你说是不是?” 舒月明顺着意思道:“这是自然,嬷嬷是殿下近侍,自然得为殿下考虑。” 平安敛起了脸上的笑容,道:“那月明娘子别怪仆妇说话难听。月明娘子可也同旁人一样,是为殿下权势而来?” 舒月明摇摇头,她坚定道:“自然不是,殿下同我志趣相投,殿下赏识我的才能,我珍惜殿下这份情谊,我自然愿意做殿下的侍卫。” “当真?”平安浑浊老迈的眼睛盯着舒月明,黑色的瞳仁边界模糊,让人看不清她心中所想。 舒月明依旧坦荡,道:“自然当真,嬷嬷若不信我,我今日便辞别殿下。于我而言,无论殿下是否赏识我,我都将殿下当作知己。” “快坐下,快坐下……月明娘子高风亮节,是仆妇不该怀疑你。圣上宠爱殿下,自然引得不少趋炎附势之徒,让仆妇不得不小心。”平安抚过舒月明的手背,眼中闪着一点泪花。 “仆妇有一事相求,不知该不该言。” 舒月明道:“嬷嬷尽管开口,我必定尽力而为。” 平安斟酌开口道:“月明娘子,殿下自小体弱,从未出过京城,我们这些仆从自然也没有什么见识,不如月明你见多识广。若是月明你,为殿下寻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舒月明挑挑眉,心觉不对,道:“外面那些赤脚医生怎比得上宫中医师,若是出了问题,我的罪责可大了,圣上定要怪罪于我。” 平安放缓了语气:“宫中医师看遍了,就是对殿下的病症束手无策。圣上一得名贵药材,自己还未用上,就给殿下送来,可是这么些年来,殿下的病就是毫无起色。于是仆妇就琢磨,非常之症说不准得非常之医来治,才来央求月明你。出了问题自然是仆妇这个近侍来担,保准不会让舒大人担一点罪责。” 舒月明刚想斟酌推拒,就又听得平安道:“殿下也常常黯然神伤,经常说什么都比不上一副健全无恙的身体,金钱权势不过是一场空,若是再无起色,她就求诸神佛,将所有东西一并抛了去,让上苍看看她的虔心……殿下近来总是遣仆妇去广明寺,仆妇心下不安,总觉得留不住殿下……” “那怎么行。”舒月明激动道,她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完美的靠山,她可不能让这座山不翼而飞。 “是啊,那怎么行。仆妇也这么劝,说鬼神之说不过空谈,但殿下就是不信,仆妇没有办法了才来求大人。大人,殿下对您的好,您应该比所有人都清楚,求您帮帮殿下吧……” 说着说着,平安就跪在舒月明脚边,任舒月明如何拉都拉不起来,舒月明看着身侧的宝剑,无奈道:“行,我试试。” “仆妇替殿下谢谢大人。”平安这才缓缓从地上起来,向舒月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嬷嬷,叫我月明便是。” “好好。”嬷嬷笑着道,“差不多是殿下起身的时间了,仆妇先走一步,月明你继续逛,殿下说了,月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报备。” 平安走后,舒月明总觉有所蹊跷,在原地思索了好一会。但又转念一想朗竹青有权有势,总不会对她别有所图。 手指在玉佩上越敲越快,她压下心中的焦躁,迈步往回走。 “嬷嬷,本王都说了多少遍了,本王的身体本王清楚,为什么要对月明说这些?” 朗竹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舒月明停住了脚。 在舒月明印象里,朗竹青似乎总是笑嘻嘻的,她从未听过朗竹青震怒的声音。 朗竹青一边吼一边哭,期间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平安的抽泣也从屋中传出。 舒月明加快脚步,赶紧推门而入。只见平安跪倒在地,攥着朗竹青的衣角涕泗横流,以头抢地。朗竹青偏过头去,几行眼泪从脸侧滑落,像雨一样落在地上。 见舒月明进来,朗竹青情绪更加激动,一把从头上取下发簪,抵在脖子上,道:“平安,本王和你说过不要多嘴,现在倒显得本王接近月明别有用心。一切皆是命数,本王就这么死了也好!” 舒月明心下大惊,她赶忙上前,夺下朗竹青手中的发簪,放在一旁。 朗竹青由于哭泣失了力气,她就倚靠在舒月明身上,她用尽力气对平安怒喝道:“滚出去!” 而后偏过头,不再说话。 她抽泣了好一阵,待情绪稍稍平复,道:“月明,你别听平安胡说,我不用你为我做什么,我只要看着你我就很高兴。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这都是我的命,你不必为我操劳。” 舒月明吐出一口长气,道:“殿下,事在人为。” 朗竹青用力地将舒月明推开,她道:“好生轻飘的一句话,我还能怎么做?月明你说我还能怎么做?这就是我的命,谁能来帮我?母上帮不了我,平安帮不了我,你也帮不了我。” 朗竹青又没了力气,咳嗽两下,而后扶着脑袋摇摇欲坠,舒月明赶忙抱住她,道:“竹青,总会有办法的。” 朗竹青将头埋在头发里,声音轻柔:“月明,我不是为了这个接近你的,我真心觉得你坚韧、勇敢,我想着死前能结交你,也不算白活一遭。” 舒月明移开了眼睛,道:“嗯,我也真心待你,自会真心帮你。” “主子,你真要帮她!” 剑英着急地在客栈里来回走动,绕着正容和无快滴溜溜转圈。 舒月明不点头也不摇头,她只道:“先糊弄过去,我可不想失去这么一个靠山。” 舒月明的确认识不少医师,不过都远在边疆,现在显然无法取得联系,她没有时间也没有钱。 无快婆婆倒是对医术略知一二,但她也只懂跌打损伤疗法,其余是一窍不通。 舒月明将脑袋偏向窗外,任剑英如何吵闹都不再回头。 窗外吵闹,仔细一看是巡查的官兵正在驱赶乞儿。 舒月明的目光落到了那乞儿身上,她心中有了个缺德的主意。《 》 11、假医2 乞儿将讨来的钱塞进贴身衣物,冰冷的铜板与皮肤接触,她打了一个寒战,然后她拍拍灰尘,心情颇好地往城外走。 她先前从未进城乞讨,今日好不容易混进去,果然收获颇丰,决定明天再找机会混进来。 她绕开关卡,从狗洞悄悄钻出。 过了城门,她就沿着河岸走,她的脚步很慢,时不时迂回几圈,即便经过她临时搭建的安身之处也不停下脚步。 因为她感觉到,有人始终在跟着她。 她几次回头,身后都是空无一人,但她非常肯定,有人跟踪着她。 这是几年漂泊乞丐生涯打磨出来的敏锐直觉。 她将铜板夹在腋下,一头扎向山林开始狂奔。 此地小径错综复杂,要不是她常年在这一带游窜,连她也会在这里迷路。 她特意挑选杂草丛生的地方,绕开被踩出来的小径,夜色昏暗,她一连摔了好几次,也不曾停下脚步,手脚并用往前狂奔。 她在一块巨石前停下,以岩石为掩护,悄悄往回张望。 身后依旧空无一人,月光漏进山林,只见迎风摇晃的枝桠,细细簌簌。 她挠了挠头,头发里的虱子嵌进发黄的指甲中,她吹了一口气将残渣掸开,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恰巧风吹过,裹着灰尘的风迷住了她的眼睛,眼睛一阵刺痛,她在心里暗骂上天,打算转身离开。 用力揉眼之后,眼睛尚未能看清,只能看见寒光一闪,而后冰冷的触感从脖颈处传来,她低头一看,是一把长剑。 循着长剑抬头,只见一个老妇笑盈盈地盯着她,浑浊的目光泛着青色,面容和蔼,却让她联想到青面獠牙的怪物。 她一连退了好几步,但前有老妇,后有岩石,她退无可退,靠在岩石上不敢妄动,只有一颗心在疯狂跳动。 她不动,老妇也不动。 过了好久,她因惊吓而僵硬的身体才终于回过神,她咽了一口唾沫,试探道:“你想要做什么?我没有钱。” 老妇不言,乞儿硬着头皮将手伸进衣服里,掏出几个铜板,向老妇张开手心:“我只有这些,你拿走吧,我保证不说。” 见老妇依旧无动于衷,乞儿咬咬牙,又从草鞋里摸出几个铜板,道:“这次我真没钱了,你要拿就拿,不拿算了,我就烂命一条,你看着办便是。” 老妇浑浊的眼睛依旧盯着她,抵在脖颈上的尖刃却放下来了,长剑扫过她的手心,几个铜板被打向远处,手心毫发无损。 “你做什么!糟蹋钱做什么!”她激动地上前好几步,最后还是被长剑吓到,退回到岩石旁。 她看见那老妇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个金灿灿的东西,饶是光线昏暗,乞儿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一块金锭。 老妇直接将金锭扔给乞儿,她道:“事成之后,还有三块。” 乞儿弯下腰捡起金锭,用牙验真假,她蹲在地上抬头问:“什么事?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可不敢做。” 老妇脸上依旧和蔼,说出来的话却冰凉入骨:“那娘子你怕是没有命花这一块金锭了。” 乞儿自暴自弃地在地上坐下,道:“到底什么事。” 老妇收起长剑,剑鞘竟然像拐杖一样跟在她的身边。她在乞儿身边蹲下,用拐杖拍了拍乞儿的脸,道:“不知娘子叫什么名字?” 乞儿攥着金锭,狐疑地看着老妇,她犹豫开口:“庄……承。” 老妇笑吟吟道:“你现在叫锦程,是一个名医,知道了吗?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什么?” “娘子是谁?” 乞儿移开目光,攥着金锭道:“名医锦程。” “名医锦程?” 平安吃了一惊,纵使她一把年纪阅历颇丰,此时此刻她也喜形于色。 “舒大人,你是说那个锦程?”平安拉着舒月明的胳膊,反复确认。 舒月明笑道:“嬷嬷你且小声些,还不确定呢,别让殿下听到了。殿下身体不好,要是空欢喜一场,心情大起大落可不行。” “对对对,月明你说的是,是仆妇得意忘形了。”平安嬷嬷拉着舒月明,小声问,“不是都传闻锦程已经死了吗,怎么回事,会不会有错?” 舒月明道:“嬷嬷都说了那是传闻,怎么可以相信呢?大概是三年前,嬷嬷记不记得圣上遣我南下?路过当地族落的时候,族落里有一味药特别熟悉,与锦程大师所作的药丹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我就悄悄潜入族落……” “锦程大师逃到那族落里去了?难怪没有人能找到她……” 舒月明摇头,她道:“准确来说,她是被绑过去的,我将她偷偷救了下来。嬷嬷听到这里,必定心中有疑,那名医锦程从来都是神出鬼没,除了几味药方、几本医书,从没有人见过她,我怎么确定里面的就是锦程,不是别人。” 平安点头,她道:“是啊,说不准是熟悉锦程药方的人呢……” 舒月明笑笑,解下腰间玉佩,递给平安:“嬷嬷你瞧瞧。” 平安拿着玉佩,这玉佩做工精美,雕工细致,但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也不知道与锦程有什么关系。 不过随着她目光下移,她目光颤颤,只见那穗子上坠着玛瑙,其中一颗玛瑙珠子上篆刻着歪歪斜斜的四个字“似锦前程”。 当年,她还是宫中小侍,曾与锦程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锦程始终戴着面具,不知长相,但手上的确戴着一串玛瑙,每颗珠子上面刻着似锦前程四个字,四个字刻得像鸡爪,丑得平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平安怔怔地抬头,舒月明笑着向嬷嬷点了点头。 “嬷嬷,我正派人将她请过来,成功与否尚未可知。你万不要声张,锦医师不喜欢闹腾。” 平安大喜,道:“好,好,这样最好,要不让她从侧门进来?” “侧门?”舒月明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平安。 平安解释:“名医不喜欢闹,那自然从侧门进来最好。” 舒月明依旧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这样对她也好,便就也点了头:“行,那这里就感谢嬷嬷打点了。” “哪里的话,仆妇感谢舒大人还来不及呢。” 舒月明乐呵呵道:“嬷嬷又见外了,说了叫我月明就行。” “月明你背着我和我的嬷嬷说什么呢,嬷嬷你最后别反倒向着月明了。”朗竹青笑着从屋里走出来。 平安行了礼,道:“舒侍卫的院子已经打扫完毕,仆妇正带着舒侍卫看看呢。” 朗竹青皱眉思考片刻,而后笑了笑,道:“月明,今日我准你休息半日,你去打点收拾一下,将东西搬过来吧。东西放在客栈总是不放心的,再说我记得你还有几个随从,总让她们住在客栈也不是事呀。” 舒月明低头笑道:“那就谢谢殿下了。” 朗竹青拿着手帕冲她挥挥手,舒月明辞别朗竹青。 她穿过院子,走过廊桥水榭,被她踢坏的外墙还是那样,散落一地的砖瓦被拢在角落。舒月明在心中嘲笑朝中办事效率低下,轻蔑笑了几声便步履匆匆地离开。 舒月明回客栈的时候,即见一人蜷缩在角落,面对墙壁一动不动。 正容、剑英、无快三人都神情恹恹、无精打采。 这也不怪她们,正容昨天拿着小针一整晚都在往黄豆大小的玛瑙上刻字,无快更是不用说,舒月明都觉着有些对不起无快婆婆。 至于剑英,她现在指甲里还嵌着泥土。 舒月明看着那乞儿,喊了一句:“锦医师。” 乞儿没有反应,剑英急得跳脚,说:“这是在喊你呀,怎么还不知道?” 乞儿无精打采地看了舒月明一眼,道:“我知道你,你是个大人物。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知道我能看到你,就说明那你们根本没打算留我,不管是一个金锭还是三个金锭我都没有命花,我为什么要拼上我的性命为你们做事?我只是穷,我又不蠢。” 剑英抓狂:“主子,我都说了一晚上了,说了事成之后把她送到南边去,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她就是不配合。” 乞儿道:“你们现在说得好听,南边南边的,事成之后说不准把我送到西天。” 舒月明了然地点点头,她抽出长刀,道:“行,那我现在就把你送到西边去。” “什么?” 不光是乞儿,连剑英、正容都吓了一跳,只有无快还在慢悠悠地熬着药。 “反正你就是不信我,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冤枉了,要是你执意觉得我会杀了你,那不妨我现在就真的宰了你。”舒月明颇自洽。 乞儿缩进墙里,她道:“我信、我信你!” 舒月明这才收回刀,她在乞儿面前蹲下,将束发用的木簪取下,送到乞儿手上,道:“事成之后,悄悄离开,找机会去南边,那里有一个庄子,你拿着这个她们会给你容身的地方。” 乞儿犹豫片刻,收下簪子,咧开嘴笑道:“行,我做。如果你们真要杀人灭口,那我在死之前吃几顿饱饭也不亏。” 舒月明这才看清这乞儿的脸,即便已经收拾得当,但依旧不大好看,豁牙、少发种种迹象显露着生活对她的残忍。 舒月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睛。 “正容,面具准备好了吗?”舒月明道。 正容笑道:“月明你大可放心。” 剑英将几个沉甸甸的匣子垒在板车上,道:“主子主子,你快问问我准备好没有。” 舒月明顺着剑英的心意道:“剑英,你那边怎么样?” “一帆风顺!” 无快将药递到舒月明手上,舒月明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皱着眉道:“酉时我们便出发。” 舒月明看着摊在桌上的官员请帖,若有所思。 她舒月明为朗竹青做了这么多,是时候到她向朗竹青要点东西了。《 》 12、假医3 寒冬天气,街上没有什么人。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自客栈走出,经过集鲜阁,长长的队伍走在主街大道。 舒月明在前面走着,在她身后的是一队拉着板车的雇工,板车上垒着大大小小的精美匣子。 队伍在乐安王府前停下,门房认出了舒月明,片刻,站在两旁的侍卫毕恭毕敬地将大门拉开。 舒月明抬手,剑英向前小跑,从口袋中摸出碎银递到侍卫手上。 舒月明道:“东西确实有些多了,等会进进出出不知道要多少回呢,辛苦两位娘子帮我们守门了。” “舒侍卫哪里的话,只是职责所在。”话虽这么说,两位侍卫还是接下了银子,时不时帮舒月明的雇工搭把手。 剑英将一个匣子扛在肩上,左右手肘各夹了一个匣子。 舒月明面露担心,道:“剑英,你小心些,不着急的。” 剑英原地小跳两下,道:“主子莫非不信我咯?” 舒月明不言,剑英就自顾自地向前走。 她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有人看着剑英这张生面孔,但更多人被剑英手上的东西吸引。 两侍卫一起站在墙边,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只是在一旁看着。 年纪小些的那个被舒月明的东西迷了眼,视线始终不曾从舒月明的东西上移开,她问道:“阿姐,你说这里面都是宝贝吗?” “匣子都精美如此,里面的东西必定不是凡品。” “阿姐,看来将军真是个肥差,要不我也整个将军当当……” “休要胡乱议论,我们可惹不起这些大人物。” 年纪小的侍卫撇撇嘴,道:“我们是侍卫,她也是侍卫,我们凭什么议论不得?” “那哪能一样?” “行吧……阿姐,我怎么觉得这位舒将军比殿下还要富贵?” “不要命了?” “好吧好吧,我闭嘴就是了。” 她们的传话自然传到了舒月明的耳朵里,舒月明装作没听见,她继续笑着指挥着雇工搬东西。 就在这时,朗竹青领着嬷嬷出来,她远远就开口道:“早知月明你有这么多东西,我就派人帮你一起收拾了。” 舒月明行了礼:“殿下,外面风急,你当心万不要着凉。” 朗竹青拢了拢狐裘,抬腿迈出大门,在舒月明身旁站着。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板车上垒着的匣子,眯着眼在心中暗自估价,打趣道:“月明我竟不知你富贵至此,倒显得我王府寒酸了,早知不让你进来了。” “殿下这话真是折杀我,这不过是我祖辈积业,我可是一点能耐没有呢,若不是殿下,说不准哪日我就成了街边乞儿。” “月明你又妄自菲薄,这天下谁能比你更厉害?” 舒月明道:“那自然是殿下你了。” 朗竹青也不害羞,她隔着手帕去点舒月明的额头,道:“那舒侍卫你说,我厉害在哪里?” 舒月明极其僭越地抓住朗竹青的手,道:“殿下自然千般好万般好,不过最厉害的还是生得一副能赏识我的好眼光。” “不要脸面。”朗竹青啐了舒月明一口,用手背将舒月明的脸扭过去。 舒月明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行礼致歉。 “月明你今日怎么格外开心,是因为搬进我的府上才这么高兴的吗?”朗竹青问。 舒月明笑眯眯地凑到朗竹青耳边,她道:“殿下,您可知名医锦程?” “我怎么会不知锦程,月明你是想要考我吗?”朗竹青笑道。 舒月明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殿下,三日后锦程会来你的府上。” 朗竹青愣了一下,昨日平安嬷嬷的确悄悄和她说了这事。但那名医脾性古怪,朗竹青便也没有太放心上。 看来,舒月明的能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她富有、她善良,现在又多了人脉广这个优点,朗竹青在心里暗暗赞叹自己慧眼识人,越发坚定不能让舒月明离开。 两人聊得正酣,剑英在这时跑了过来,又拿起三个匣子,依旧一个架在肩膀上,两个夹在手肘下,动作莽撞,转身时险些撞到了朗竹青。 舒月明见此怒喝道:“剑英,你怎么如此莽撞,冲撞了殿下可就是大罪过了!” 朗竹青还未来得及打圆场,剑英就立马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言语。 随着动作,原先夹在她手肘下的一大一小两个匣子掉落在地,哐当一下锁扣撞开,里面的东西全部散落在地。 小匣子微微敞开,里面装满了玉器,朗竹青吸了一口气。 目光微微偏移,最终视线投向那个大匣子。金灿灿的光自开口溢出,随着剑英手忙脚乱的动作,朗竹青看清了,那个大匣子里全都是金锭和元宝。 这还仅仅只是两个匣子里的东西,垒在板车上的还有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包袱,每一个都装得满满当当。 朗竹青在心中暗自计算总数,还未收入她的囊中,她就开始思考该怎么花了。 “殿下,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剑英的声音从脚边传来,朗竹青这才回过神。 剑英低头跪着,朗竹青赶忙弯下腰将剑英扶起,笑眼弯弯:“你既是月明的随从,那本王当然将你同样视作好友,你快快起来吧。” 剑英刚要起来,就被舒月明白了一眼,剑英看着舒月明的颜色,又马上跪在地上,对朗竹青磕了几个头。 她的动作幅度实在很大,以至于有东西从她袖口掉出来了她也不曾发觉。 舒月明看见了地上的东西,一瞬间她的神色有些许慌张。 朗竹青敏锐地察觉到舒月明的异常,于是她便先一步俯身,将从剑英袖口落处的东西捡了起来。 厚厚一摞,全都是请帖。 有来自三皇女的,有来自大臣的,有来自豪绅的,发帖者不是有钱就是有势。 每一张上都书写着对舒月明的赏识,而后请舒月明去府上一聚。 朗竹青再翻,只见一张未完成的回帖正夹在其中,虽未完成,但已经能看出舒月明的态度。 危机感在心中升起,朗竹青皱起了眉毛,在心里思考对策。 朗竹青收好请帖,握在手上,用余光打量着舒月明,她敛起了笑容,道:“原来舒将军的胃口这么大,已经看不上乐安王府了。” 舒月明惶恐地弯腰,她道:“殿下待我如此,我怎会作出背主之事?” “说得倒是好听,舒历你到底把本王当作什么了?你把乐安王府当作什么了?这里可不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规矩何在?” 舒月明抿着嘴不言,朗竹青似乎也动了气,她抬手将所有帖子扔向舒月明,舒月明也不躲,就站在那里,纸张锋利,在她脸侧留下一道细小划痕。 朗竹青重重跺脚,她用力推搡舒月明,舒月明一动不动,她反而将自己推了出去。 她气急败坏,又气又急,咳嗽连连,一边咳还一边质问舒月明:“你说话,我要你说话!你是不是要走?” 不忍与纠结在舒月明的脸上划过,她叹了口气,却还是不说话。 “舒月明,你告诉我,有什么是她们能给你而我这个皇女给不了的?” 舒月明终于开口,她仰头,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朗竹青的耳朵里:“殿下,我想要为自己平反,我想要一个官职。”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先前月明自暴自弃,觉得自己已经是无用之人,是殿下的一番话让月明知道自己还未至穷途末路,还有人需要我…… 殿下待我如此亲厚,我已经是无以为报,我怎敢开口再向殿下讨要东西?那我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于我而言,殿下是知己、是恩人,我不该再得寸进尺。” 朗竹青愣了,她道:“那你已经答应成为我的侍卫,你岂不是出尔反尔?” 舒月明摇摇头,她道:“殿下,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侍卫,我月明从不食言。” “先进来吧。” “谢殿下。” 朗竹青在前面走,在舒月明看不见的地方,朗竹青的眉毛越皱越紧。 一方面她舍不得放走舒月明,但另一方面她的确给不了舒月明想要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廊桥,走过亭子。 朗竹青突然停下,而后转身,缓缓开口:“月明,方才是我气急了,我实在喜欢你……” 舒月明走得很慢,她还未走上台阶,朗竹青就这么在高处望着舒月明,舒月明的每一个动作都尽收眼底。 舒月明有钱,更重要的是她心善且忠诚。舒月明认识名医,为她朗竹青尽心寻医问药。 只要舒月明在乐安王府,她朗竹青总有办法将东西偷偷吞下,然后她就不用再为药钱发愁。只要舒月明在,病愈的可能性就多了好几分。 她的母上给了她荣宠,却从不给她真金白银;用虚情假意将她架在高处,却不给她实权以自保。 处处的掣肘、虚假的关怀,她怎么可能不厌恶现在的生活,身为皇嗣怎么可能没有更大的野心。 朗竹青挤出了两滴眼泪,她小跑着下台阶,扑到舒月明的怀里,一边哭一边咳嗽。 她用帕子捂着嘴,道:“月明,我只是不想你走……你想要的我自然会给你……” “殿下,这实在不好……” 她见舒月明脸上面露惶恐,不自在地移开眼睛。 朗竹青在心中暗笑,但面上不显:“月明,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应该是我要向你道谢才对……” “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替你谋个官职,给你想要的东西。” “那就谢谢竹青了。” 三日后,一辆马车趁着深夜在乐安王府侧门停下,在马车上的人戴着面具,举手投足间显露着独属世外高人的气质,凑近还能闻到衣服上的药味。 挑灯一夜,朗璇一夜未眠,除却那位神医,身边只有近侍平安。 次日,锦程竟然在乐安王府留下,作为府医照管乐安王朗璇的身体。 乐安王府的墙还未缮完,一切与几日前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 13、似锦1 “你留下做什么,不要命啦?”剑英拉着乞儿在厢房内来回打转。 乞儿淡定非常,她兴致盎然地看着剑英上蹿下跳。 “计划得好好的,你干嘛要留下来?按照计划,你应该昨天晚上就悄悄离开,南边自会有人接应你,你为什么不走?你说话呀,哑巴了?” 乞儿淡定地拍拍衣服,眼睛骨碌一转,从桌上拿了块绿豆糕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道:“在这里吃得好穿得暖,我为什么要走?这里日子可太好了。” 剑英把住乞儿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在这里很危险,知不知道?” 乞儿无所谓地耸耸肩,用手挥开剑英的手,又轻佻地拍了拍剑英的脸,她道:“我危险?我可不危险,危险的是你们呀!所以你们现在要事事顺着我的心意,知道没?” “你!”剑英气急一把将剑拍在桌上。 乞儿吓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叫。 “杀人啦,杀人啦!” 剑英没办法,只好收起剑,追在乞儿后头,想要捂住她的嘴巴。 舒月明恰在这时进门,乞儿也不怵,张牙舞爪地躲到舒月明身后,绘声绘色地向舒月明告状。 “大人,你要为我做主啊,她要杀我!”乞儿哭喊。 剑英急了,道:“主子你休要听她瞎说!” “我哪里瞎说了?”乞儿跺脚,“舒大人,她拿刀指着我,说要取我狗命。” “你放屁,我拿的明明是剑……不对,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 乞儿拽着舒月明,上蹿下跳:“大人,她承认了承认了!” 舒月明蹙眉看着乞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乞儿,半晌才抬手打断争吵。 她转身毕恭毕敬地向乞儿行了礼,她道:“是在下眼拙,没看出大人你真的通晓医术。” “什么?”剑英愣了,“你真的是医师?” 乞儿挺直了腰板,她一甩袖子,颇为得意:“略懂皮毛,乞讨那么多年免不了跌跌撞撞,久病成良医罢了。” “那你真的知道怎么医治乐安王?”剑英抱了希望。 乞儿坦荡道:“不知道啊。” “那你怎么敢留下来,三脚猫功夫被戳穿了怎么办,到时候说不准我们得一起死,你赶快走,别连累我!” 乞儿又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在舒月明的脚边,而后抱紧舒月明的腿,一副无赖做派:“大人,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差事,你应该不忍心让我走吧。你说在南边为我找好了后路,可我不要什么安稳后路,我现在只想要大富大贵,有什么能比当皇女的府医还要气派呢?不过嘛……” 舒月明眉毛微微皱起,她睨着乞儿,问:“不过什么?” “舒大人富贵至此,你从手指缝里漏出点东西就够我开心上好一阵,大人你吹一口气我就能飞出十万八千里。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帮大人做事,大人你给我点好处也是情理之中吧……” 舒月明打量着乞儿,眉毛越皱越紧:“你想要……” “哦还有还有,大人这种下等人脾气怪而且脑子不好,你们最好还是要顺着我的心意来哦。” 舒月明看着乞儿,乞儿也看着她。 她因被戏耍而愤怒,也为自己思虑不周而愤怒。 在弄权上她逊于投机弄臣,而今她又被乞儿戏耍。 也许她天生莽撞愚蠢,天生就该被踩到泥里去。 舒月明压下心中的愤怒,她笑道:“而今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府医大人就是自己人了,大人有什么要求月明自然会尽力满足。” 乞儿满意地点头,她道:“这样才对嘛,舒大人日后也要谨言慎行。” 乞儿一边说,一边顺手从舒月明的钱袋中掏走了一块银锭,银锭被她上下抛动:“大人,你说我是谁呀?” 舒月明叹了口气,道:“府医大人,你是名医锦程。” 乞儿笑嘻嘻地走出去,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舒月明眼中那一瞬间的狠戾。 “主子怎么办呀,我们真要对她言听计从吗?”剑英跑了过来。 舒月明将剑英脸上的焦急看在眼里,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舒月明的确笨头笨脑,但在有些方面她的确是行家。 舒月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旋即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东西甩去。 深吸一口气,舒月明道:“到时候再说,若是太过分……总之走一步看一步。” 舒月明在轩窗边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找朗竹青,尽侍卫之职。 自从乞儿成为府医,乐安王府时刻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味道很浓,舒月明不喜欢。 舒月明见到朗竹青的时候,朗竹青半卧在榻上,平安站在一旁喂药。浓浓的药味让舒月明皱起了眉毛,虽然不是她在喝药,她嘴里却好像已经尝到了苦味。 朗竹青向她招招手,舒月明走到榻前,自然地接过平安手里的瓷碗,一手垫在朗竹青的脑袋后面,动作细致轻柔。 舒月明想问朗竹青官职之事,斟酌半晌却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先拣了个旁的话题:“殿下你今日气色真的好了不少,感觉你过两天甚至能骑马过街了。” 朗竹青心情很好,她拿着铜镜反复观察,道:“我也觉得自己身体好了不少,是十几年来头一份的松快,月明你功不可没。” 舒月明语气恳切:“能帮到殿下就好,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药快见底,舒月明微微倾斜瓷碗,让朗竹青喝掉最后一口。 舒月明将碗放到一旁,她刚转身,就见朗竹青撑起身体,用手支着脑袋,朗竹青的目光始终盯着她。 朗竹青眼睛微微眯着,不知道是因为刺眼的阳光,还是因为心中正在想着什么。 舒月明被她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她问:“殿下,什么事?” 朗竹青皱着眉:“月明你今天待我格外生疏,一口一个殿下的。” “我只是……” 朗竹青抢先答:“你只是想要问官职的事情,对吧?” 舒月明默认了。 朗竹青还是半卧在榻上,她的视线落向远处。 “真不知道做官有什么好的,也不知道月明你在急什么。月明你优秀至此,就算没有我,母上也总有一天会重新任用你。难道你就那么想要远离我?” 舒月明叹了口气,她压低声音道:“竹青,圣心难测,我不能只盼着哪怕圣上回心转意。” 朗竹青指指一旁的狐裘,舒月明会意替她穿衣。朗竹青张开手臂,看着舒月明弯腰替她整理衣服,朗竹青发泄似的用力揉搓舒月明的头,她说:“也是,你可是舒将军,怎么甘心只做一个病皇女的侍卫呢?” “竹青我没有——” 朗竹青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夸张地扶着脑袋,她凄凄叹道:“只道是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舒月明跟在朗竹青身后,她抿嘴不言。 朗竹青笑着转身,她用手指刮了下舒月明的鼻子:“开玩笑呢,你别板着脸了。我怎么可能不帮你呢,你帮我找了医师,又处处维护我,我当然会帮你的。区区官职,包在我身上。” 舒月明闻言迅速抬头,目光灼灼:“当真?” 朗竹青停顿一瞬,而后笑眼弯弯:“自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月明无以为报。” 朗竹青又拉着舒月明说了好一阵,朗竹青非要让舒月明说说塞北风俗,要舒月明讲先前戍边见闻。 舒月明拣了几个有意思的说,朗竹青笑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朗竹青前合后仰,诱得咳嗽都出来了,笑声还不曾停止。 舒月明只好拍朗竹青的背帮她顺气,她道:“月明我真想不到你小时候会这么皮。” “你应该知道舒大将军极其擅长铁鞭,说不准还是教训我的时候打出了一手好兵法。” 朗竹青又笑,笑着笑着她觉得两颊酸痛,她道:“要是我也能去这些地方就好了。” “竹青总有一天你能亲眼看过天下每一寸。” “能正常上朝我都是谢天谢地了,我可不敢奢望什么仗剑天涯。”朗竹青笑。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断墙处,断墙依旧没有被修好。 这墙毕竟是舒月明踢坏的,看着断壁残垣,舒月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舒月明主动请缨,问:“殿下,要不明日我去拜访将作少府,请她派工匠前来修缮?” 朗竹青手指微动,她在心中计算目前手中余银。 她不上朝,没有俸禄,每季度从皇宫里收到的只有卖不了钱的珍宝和一点少得可怜的赏银。 原先的药方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支出,但锦程给她换了一副药方,里面不少是名贵药材,比先前的还要贵上不少。 她得省着花钱,她可不能把钱浪费在修墙上。 舒月明也不能花钱,舒月明的钱就是她的钱,既然是她的钱,那就不能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有的事情不能急,放着放着就没有了。 她的母上演了那么久,王府久坏不修,也是丢了她的脸面。 舒月明见朗竹青不答,又问了一遍是否要去找将作少府。 朗竹青摇摇头,她笑着道:“建宅讲究意境,这断墙也别有一番拙朴意趣。” 舒月明似懂非懂、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就此时,平安嬷嬷快步赶来,弯腰道:“殿下,圣上召您入宫。” 朗竹青、舒月明二人皆是一愣。 舒月明将朗竹青送至王府正门,目送朗竹青在宫人搀扶下登上宽大的马车。 临走前,朗竹青掀开帘子让舒月明走近,而后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必替你美言几句。” 不等舒月明道谢,朗竹青就挥挥手,马车疾驰而去。 喜出望外的舒月明没有察觉朗竹青脸上一闪而过的倦怠与不快。《 》 14、似锦2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宫人搀扶朗竹青下马车。马车无法入宫,一乘步辇停在朗竹青面前。 “殿下。”宫人趴伏在朗竹青面前。 朗竹青轻应一声,而后蹬上步辇。 宫墙高立,寂静无声。 崔止在前面开道,步辇后跟着三两年轻侍从。 朗竹青支着头,神情恹恹。 步辇在勉问堂前停下,朗竹青走下步辇。 “陛下正在堂中与朝臣议事,殿下先在此处候着。”崔止言。 朗竹青坐在一旁,不声不响,神情自若。 她暗暗环顾四周,门窗打开,寒风灌进室内,饶是她今天穿得厚,此刻也感到手脚冰凉。 朗竹青拢了拢衣袖,崔止依旧站着,无动于衷,没有热茶也没有毯子。 朗竹青亲自招手,让门口的宫人为她送盏茶。 宫人刚要动,就被崔止拦下了,她对朗竹青笑吟吟道:“殿下,圣上前几日方说过要力行节俭呢,殿下是皇女,自然也要这么行事。今年天寒,多少人用不起木炭,殿下轻飘飘一句热茶,可要浪费不少炭火呢。” “你——”朗竹青开始咳嗽,但任朗竹青咳得再厉害,崔止依旧不为所动,门口的宫人对这里的动静充耳不闻。 一阵阵寒风吹过,朗竹青将手伸进袖子,冰凉的手背贴在同样冰冷的手臂上,她用余光打量着崔止,紧紧咬着牙齿,崔止脸上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垂眼看着朗竹青咳嗽。 朗竹青终于顺过气,她道:“嬷嬷怕不是母上身边久了,眼高于顶,都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崔止笑笑,依旧在原地一动不动,她道:“殿下这就是冤枉仆妇了,仆妇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圣上让仆妇去哪里仆妇就去哪里,圣上的意思就是仆妇的意思。” 朗竹青盯着崔止,崔止也丝毫不回避她的眼神。 崔止背后是她的母上,崔止的一举一动背后是她母上的态度。 朗竹青想想这阵自己的作为,她大摇大摆结交罪臣,已经是公然打了母上的脸,更可况这位罪臣先前还是个将军,她的母上不会不察觉她的心思。 朗竹青又开始咳嗽,她咳得甚至有些畅快。 “圣上万安无虞——” 朗今走进来时,朗竹青还在咳嗽,她似乎咳得直不起腰,以至于来不及请安。朗竹青装作慌张,立马俯身。 “璇儿你本就身体不好,又何必在意这些礼数?” 朗今伸手搀扶起朗竹青,朗竹青道了声谢,而后站在朗今身旁。 “母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儿臣不敢劳烦母上特意拨冗。”朗竹青一边咳嗽一边说。 朗今深深地看了朗竹青一眼,她的瞳孔漆黑,她道:“璇儿你何出此言?政务再重要,也比不上朕的骨肉要紧。” 朗今转身,她垂眼看着朗竹青。 朗今生得高大,年轻时武艺卓绝,如今依旧健硕。加之多年执政,冲刷出不怒自威的气场。 朗今轻笑一声,她道:“再说,朕如此繁忙,你也功不可没啊,璇儿。” 朗竹青慌忙跪下,她道:“儿臣愚钝,不懂母上意思。” “璇儿,你自小聪慧,又怎会不懂?你与罪臣走得近,你知道多少人议论纷纷,参你的奏折一本接一本,你说朕该如何是好啊?” 朗竹青也不起来,她道:“不管母上是否相信,但儿臣与舒历只是知己,是儿臣莽撞了,不知会给母上带了这么大的麻烦。” 朗今微微抬手,让朗竹青起来,她看着朗竹青,道:“璇儿,你是越发圆滑了,连对你的母亲都不说实话……璇儿,你身体不好,鲜少上朝,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权术,你的那点小心思,朕自是一清二楚。 璇儿,每逢夜深人静,连朕也会为你可惜,你天生聪颖,性情坚韧,但你偏偏摊上这么一副先天病症。要是你身体健康,说不准连朕也要对你千防万防。” 朗今让朗竹青在她身边坐下,朗今牵着她的手,拇指在朗竹青冰冷的手上打圈。 朗今抬手,崔止快步赶来,为二人送上热茶,朗今皱起眉头,厉声斥责崔止:“乐安王怕寒,为何不早早送茶?” 崔止跪在地上,道:“是仆妇怠慢——” 朗今挥挥手,道:“罢了罢了,幸好璇儿大度,否则今天剥掉你一层皮都不为过,快下去吧。” 崔止向朗竹青道了几声不是,随后便一身轻松地走出门去。 朗竹青冷眼看着这一场戏。 今日不过是朗今想要警告她不要妄想伸手朝廷,才让崔止演了这么一出。现在朗今假呵斥,倒让她无话可说了。 朗竹青挣开朗今的手,低头兀自把玩茶盏。 “璇儿,你早早封了王,不在宫中住着,生活多少都有照顾不到,璇儿近来可缺什么东西?” 朗竹青笑笑,道:“母上时时送赏赐,儿臣受此般宠爱,又怎么会缺东西呢?” “也是,今日天寒,璇儿回去吧。” 朗竹青跨过门槛,她正要走出勉问堂,她突然回身,行了一大礼,道:“母上,儿臣突然想到最近的确缺了什么东西。” 朗今挑眉不言。 “儿臣斗胆替舒历向母上讨要一份官职。” 朗今轻笑一声,道:“斗胆?朕看你是胆大包天。” 朗竹青起身,她谦而不卑,朗声道:“母上可知,前一阵有多少人私下找过舒历?齐大人、林大人、朗瑰、朗琳……母上想想,她们为什么要找一个罪臣?” 朗今重复道:“朗瑰、朗琳?” 朗竹青笑着点头,道:“是啊,儿臣的姊姊妹妹也很是心急呢。她们和儿臣不一样,朗琳聪明且身体健康,朗瑰妹妹虽然蠢,但身后也有齐答名大人支持。要是舒历真的被她们拉拢,母上你可要日日睡不安稳了呢。” 朗今皱起了眉毛:“璇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朗竹青咳嗽两声,用手帕捂着嘴,眉毛痛苦地紧皱着。 半晌,她调整好气息,回话道:“母上看在儿臣的面子上,给舒历一份官职。舒历性情单纯、有头无脑,有了这么一份恩情,她自然不会再去找旁人,儿臣保证会把她牢牢锁在身边,不让我的姐姐妹妹们有一点机会。反正我早晚都是要死的,绝不会对母上造成威胁。” 朗今望着朗竹青,眼睛里带着一点为不可察的笑意,她道:“朕回去考虑考虑。” 考虑?她的母上这几年不都是这么做的吗?还需要什么考虑。 先前朝臣催促朗今立储,朗今不言,随后立刻封朗竹青为王。 这几年,朗琳朗瑰为首两派势力争斗不休,朗今还是不言,反倒是表现得越发宠爱朗竹青,金银赏赐、名贵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乐安王府。 所有人都摸不清圣上对朗璇的偏爱是出自怜爱,还是真的希望朗璇能够继承大业。 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朗竹青被架在高处,心急的人在暗中出手,朗竹青能做的只有小心再小心。 这是朗今的制衡之术,即便是病弱无用的孩子,也能为她的大业添砖加瓦。 朗竹青在心里暗笑,她面上却不显。 “谢母上。”朗竹青行礼离开,她蹬上步辇,原路返回。 马车驶到乐安王府门口时,已经是黑夜,抬头一望就能看见一轮弯月,月亮静静躺在朗竹青的视线里。 平安、舒月明和两三侍从在门口等着她,平安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立刻上前要搀扶她。 朗竹青摆摆手,拒绝了平安的搀扶,她迈动步子,步履矫健。 事实上,回程途中,朗竹青没有咳过一次。走过廊桥,她随手一挥,手帕慢慢沉进湖里。 锦程给她的药起效了,舒月明比她想象的还要有用。 那么她就绝对不会让舒月明离开。 湖面上映着朗竹青和舒月明二人的倒影,朗竹青突然回头,她用手勾住舒月明的脖子,止步不前。 “竹青,你这是做什么?” 朗竹青道:“月明月明,别人都说你力大无穷,这是真的假的?” 舒月明洋洋自得,道:“那还能有假?除我之外还有谁能一脚踢到高墙?” “我不信,你能踢到墙,是因为那墙本来就坏了。” 舒月明不服气,她笑问道:“那乐安王殿下要怎么才信我呢?” 朗竹青眼睛一转,道:“月明你笨死了,你看不出来我是想让你抱我吗?我今天累死了,一点路也不想走了。” “行。” 舒月明刚要上手,乞儿就在这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一过来,她直接忽视了舒月明,围着朗竹青左看看右看看。 “殿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朗竹青笑道:“大人妙手回春,本王可是好多了。” 乞儿愣了一下,她也大喜道:“大人可是严格按照方子服药?” “这是自然,本王是病人,怎么敢不遵从大人的药方?” 乞儿突然大叫一声,而后在原地上蹿下跳,即便隔着面具看不清神情,但所有人都能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欣喜。 朗竹青道:“看本王好起来,竟然比本王还要高兴,锦程大人真是医者仁心。” 激动之下,乞儿竟然没听见朗竹青的话,她自顾自地狂笑离去。 朗竹青的心情也很好。 她的身体快好了,现在又有舒月明这么一个有钱能人跟在身边,前程坦坦,今非昔比。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凑在舒月明的耳边,道:“月明,我给你谋了一份官职,你现在可称得上前程似锦。” 舒月明弯腰,道:“月明必不忘殿下恩情。” 朗竹青还是勾着舒月明的脖子,她等着舒月明把她抱回去。 舒月明也不扭捏,她弯下腰,拦腰抱住朗竹青,丹田发力,用力起身,将朗竹青扛在肩上。 朗竹青尖叫出声。 舒月明惭愧道:“殿下,我忘了我先前只扛过圆木来着的。” 这天晚上,由于兴奋久久难以入眠的人有三个。 朗竹青、舒月明,还有那个乞儿。《 》 15、似锦3 “那就麻烦少府大人了。” “哪里的话,今日还麻烦舒侍卫跑一趟。” 舒月明刚告别了将作少府,转身迈步回王府。 今日一早,圣上下旨修缮乐安王府,将作少府主营建,自然派了不少小吏来府上。 这次不仅要修整断墙,其余各处也要上上下下修葺一遍。 朗竹青觉着吵闹,便派舒月明来沟通修缮工作。 回程途中,舒月明眉开眼笑,她为钓上朗竹青这么一个贵人而自得。 先前她只知朗竹青有权有势,却不知朗竹青是如此独得圣上偏爱。 小小一面墙壁竟然能让圣上如此上心,亲自下旨修缮,这可是独一份。 朗竹青进宫一趟,连她这个罪臣的官职也有了着落。 舒月明哼着小曲,心情大好。 又加之临近年关,大街小巷被灯笼对联装点得红火,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舒月明的心情更是好上加好,她饶有兴致地盯着四周摊贩,看着看着就动了给朗竹青带点东西回去的念头。 朗竹青在圣上面前为她美言,她不表示表示怕是说不过去。 虽说先前误打误撞给朗竹青送了个真医师,也帮到朗竹青不少,但一码归一码,这次朗竹青的确帮了她一个大忙。 舒月明的视线划过琳琅满目的商品,她的眉毛却越皱越紧。 珠宝太贵,况且朗竹青也不缺这个,王府上下都是珍品。 绸缎不错,但舒月明买不起。 想买些吃食,转念一想朗竹青什么珍馐没尝过,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恰巧此刻有稚童跑过,其中一个手上还拿着个暖炉。 舒月明眼睛一亮,而后跟着跑上去,朝她们招招手,笑嘻嘻地在两个小孩面前蹲下。 小孩爱炫耀,见舒月明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暖炉,便大方地将暖炉放在舒月明的手上。 舒月明握着小小的暖炉,觉得这暖炉还不如她手暖,实在没有什么用,不过朗竹青应该需要吧。 念及此处,舒月明便用自己的护腕换了这个小暖炉,小孩没见过这种新奇东西,便蹦蹦跳跳跑走了。 礼不在贵,心意到了就行,舒月明很满意。 不过她的好心情在路过当铺时就消失了。 一支发簪在柜台上静静地躺着,这支簪子通体用玉做成,外形流畅,雕工细致。 舒月明看到这支发簪的第一眼,就确信这是朗竹青的簪子,那日朗竹青正是要拿着这支簪子自戕。 朗竹青的发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估计哪个贪心且胆大的小侍偷偷拿出来换钱。 舒月明皱眉问:“掌柜的,你可知这簪子是谁带过来的?” 掌柜忙着收拾东西,头也没有回:“不可说不可说——” 舒月明不死心又问:“掌柜的,你可知这簪子的来历?” “姑娘不是我不肯说,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讲究的就是三个莫,莫问来处、莫问前因、莫问后果。东西交给我,我就放钱,过了时候还不来赎,我就把东西卖出去。就这么简单,知道得越少,经营得才越长久呢。”掌柜眼睛一闭,在藤椅上眯觉。 舒月明没办法,只得转身回府。 府中很安静,朗竹青这几日服了药后有些嗜睡,此刻她还未醒来,侍从小吏也放轻了脚步,除却三两声鸟啼,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舒月明便迈步去找平安嬷嬷,她找到平安嬷嬷的时候,平安正一脸忐忑地站在朗竹青房门前。 “嬷嬷怎么了?”舒月明问。 平安搓着手,犹豫半天还是没有开口。她左右环顾,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 舒月明点点头,领着平安去了别院,让平安坐下,又倒了盏茶,道:“嬷嬷且慢慢说,月明必定为嬷嬷分忧。” 平安饮了一口茶,面上的愁色依旧没有消散,她道:“殿下的簪子不见了,那根簪子自殿下年幼时就跟着了,今早仆妇去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簪子竟然不在原处。方才仆妇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找到。” “嬷嬷——” “月明你说,王府虽然大,但簪子也不可能凭空失踪呀。仆妇知道殿下性子温和,自然不会罚仆妇,但殿下病刚好转一些,若是因此心情低落,又大病一场可怎么办……” 平安说着说着,眼泪就沿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滑,宽大而苍老的手反复擦拭眼泪。 舒月明眉开眼笑,道:“嬷嬷,别急别急,方才我从外头走进来,好像看见殿下的簪子了。” “外头?”平安嬷嬷看着舒月明。 舒月明点点头,道:“嬷嬷,你这几日要留心,府中定有人手脚不干净。” 平安若有所思,而后点点头。 快到朗竹青醒来的时间了,平安与舒月明便往外走。 快要到寝殿时,平安突然转身,道:“仆妇腿脚不好,走路慢,月明能不能帮我把簪子买回来?殿下快醒了,来不及了。” 舒月明愣了一下,她左右为难,平安还在祈求,舒月明只好答应。 她先回了别院,将门锁了起来,确认府中除剑英、正容、无快之外没有旁人后,快步走向库房。 她让剑英在府库门口守着,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咬在府库上的锁。 外头的日光照进府库,里头放着的正是舒月明从客栈搬进来的匣子,大大小小的精美匣子垒在一起,若是不知情的定会瞠目结舌。 但舒月明知道,里面有真材实料的不过几个匣子,其余匣子里放着的不过碎石泥土。 搬进王府的前一晚上,无快婆婆去捉了乞儿,正容忙着雕刻小珠,剑英也没有闲着。 舒月明让剑英去河边捡碎石,一文不值的碎石被装进精美的箱子里,沉甸甸的,就像是装着金锭。 有真金白银的不过两个匣子,便是那日剑英故意摔开的那两个。 舒月明又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咔嗒一声匣子被打开,一时间金光灿灿,舒月明小心地从里面掏了些银两,而后小心地将箱子合上,拍拍灰尘走出大门。 远处已经有动静传来,看来是朗竹青醒了,她得加快脚步。 日日服药敷药,舒月明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打扮,那就没必要安安分分走寻常路,一蹬地,她跃上墙头,翻墙直接出了王府。 大街上人很多,舒月明觉着耽误时间,便又一跃,跳上屋檐,疾驰飞奔。 凌空那一瞬,像血脉一样贯穿整个京城的主街尽收眼底,底下的人、店铺都变得那么渺小。 她已经许久没有享受到这般感受,从军打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舒月明低声叹了口气,瞄准当铺,拇指将银元弹向当铺。 银元向下俯冲,她也向下跳,最后她稳稳当当地停在当铺前,银元也正好落在台面上。 “掌柜的,我来赎回这个簪子。” 掌柜眯着眼睛看了舒月明好一会,她道:“来当这个簪子的不是你,要是让你买走簪子,我生意还做不做?” “掌柜的,我不信你看不出这簪子的来历。把簪子当给你的人分明是小偷,要是你再不给我,我可要认为你是同谋了。” 掌柜依旧不松口,舒月明挑眉冷哼一声,她摘下腰上的令牌,道:“我可是奉乐安王的命令行事,我的好话已经说尽了,掌柜要是再不配合…” 掌柜犹豫片刻,终于从柜子上拿下簪子,舒月明刚伸手,掌柜又抽回了手:“姑娘,要是乐安王之后惩罚那小贼,你可要记得我没有任何干系。” 舒月明将银元推向掌柜,伸手拿过簪子,道:“掌柜大可放心。” 舒月明重新将令牌挂在腰上,一手拿着簪子,一手提着长刀快步往回赶。 令牌在她的腰间晃荡,时不时和她的玉佩相撞。 舒月明盯着令牌,轻笑出声,这令牌也比她想象中有用得多。 “殿下切记这几日要好好休息,平心静气。”府医把这朗竹青的脉说。 朗竹青点头,她道:“名医大人果然名副其实,先前那么多医师都束手无策呢。” 府医笑了笑,低头收拾东西:“其实只是见闻广罢了,先前总是与长、小妹四处游历,见闻得多,在用药方面自然得心应手、触类旁通。不过也得是殿下,若是旁人生了病,可用不起这样名贵的药呢。” “不过对于殿下的病,暂且只是控制住,在下还未能完全研究明白。”府医道。 朗竹青摆摆手,道:“现在已经很好了,先前都不敢想有一天我能如此谈笑风生。” 舒月明正好碰上从寝殿里出来的乞儿,而后又见平安嬷嬷忐忑进门,她赶忙加快脚步,将簪子递给嬷嬷。 “月明、嬷嬷,你们两个背着我做什么呢?” 平安似乎被吓了一跳,她赶忙跪倒在地,说不出一句话。 “嬷嬷你这样倒显得我是个恶主呢,到底出什么事了?” 平安犹豫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一边望着朗竹青,似乎生怕她动了怒。 “什么!我竟然不知道王府里还有这般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朗竹青开始咳嗽,平安上前为她顺气。 朗竹青挥开嬷嬷,她走到舒月明面前,语气郑重:“月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好……” 朗竹青思索一阵然后朝嬷嬷挥挥手:“嬷嬷,记得前一阵圣上送了一套茶具过来,你快快找出来送到月明院子里去。” “殿下,这太贵重——” 舒月明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朗竹青将手伸进了她的袖子里,掏出了那个手炉。 “月明,你也用手炉吗?” 舒月明解释道:“竹青,这自然是送你的,你体寒晚上定不好受。” 朗竹青欣喜若狂,她挥退嬷嬷,拉着舒月明说了好一会。 朗竹青说得兴致盎然,舒月明却有些心不在焉。 舒月明在心中暗暗盘算这一阵的支出,进了乐安王府后,她的花销甚至与先前摆宴不相上下。 朗竹青让她帮忙抓过几次药,加上这次赎簪子,她花了不少钱,朗竹青次次用珍宝回送。东西虽好,却卖不掉、用不上。 舒月明看着近在咫尺的朗竹青,她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她只是稍稍皱眉,并没有放在心上。 朗竹青怎么会图她钱呢?别有所图的人分明是她自己才对嘛。 “月明你笑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殿下位高权重,月明何其有幸能结识你。” 这日傍晚,宫中来人,舒月明接旨,被任命为司池少府。 欢喜之余,舒月明一头雾水:“殿下,什么是司池少府?” 朗竹青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 16、司池1 “竹青,你可知什么是司池少府?” 舒月明得了个司池少府的官职,却不知什么是司池少府。 司池司池,字面来看似乎是要去管理池水。 但水利乃国家大事,自有水衡督尉与将作少府共同治理兴建,自然轮不到她。 司池少府,不在寻常官序之内,不知官阶,不知职务,舒月明真是犯了难。 舒月明问朗竹青,朗竹青摇摇头,也只道不知。 “月明,明日尚书台自会派人告诉你,你何必着急?再说,母上几月前刚处罚你,若是给你个寻常官职,先不说母上自己面上过不过得去,朝臣也会有意见呢。” 朗竹青说得恳切在理,舒月明也就不说话了。 半只脚重踏官场,舒月明本以为自己会稍稍松一口气,但她这晚却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 心中焦躁,却不知道为何焦躁,一股气郁结在胸中,让她有些不安。 打出名声、结识皇女、获得官职…… 她觉得自己一路过来实在太顺了,顺利到让舒月明心慌。 舒月明一夜未眠,第二日无快来喊她的时候,她眼睛布着些血丝。 无快端着面盆,道:“小主子,你小时候就喜欢涂涂画画,长大了更是不得了,喜欢在眼睛里画朱砂了。” 听着挖苦,舒月明望向铜镜,自己今日果真有些憔悴,她搓了搓脸,无济于事。 她盘着腿坐在榻上,低着头对无快道:“婆婆,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急功近利,分明我可以走一条更踏实的路,我可以重新入伍,从头再来,我却非要走这条捷径……婆婆,你会觉得我对不起母亲们、对不起先祖吗?” 无快还是笑,她问道:“小主子何出此言?” 舒月明摇摇头,她道:“我心中有愧……婆婆,为了这个官职,我骗了好多人。先前心心念念,现在心反倒不安了……我先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护我身边人的平安,但我为了一己私欲把你们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无快突然开始笑,她道:“小主子,先前夫人们在的时候,她们总是问我要如何教导你,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吗?” 舒月明摇头。 “夫人们自是做得尽善尽美,但有一件事上我却不赞同。小主子,夫人们太宠你了,把你保护太好了。” 舒月明闻言皱起了眉毛,面露苦色:“宠?也没有吧,我哪次犯了错事不是被她们当陀螺抽?” 无快收起面盆,道:“这就是夫人们太宠你了,犯了错就是一顿打。那我倒要问问你了,什么叫犯错呢?只有犯错的人才会挨打吗? 夫人们官至大将军,什么风霜没见过?但她们何曾让你见过那些腌臜手段,她们总是觉得你还小,也总是觉得还能陪你很久,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夫人们宠你。” 舒月明不言了,她低头在被子上画着圈。 “夫人们只让我跟着你,可没嘱咐过我一定要让你做对的事。你虽然喊我一声婆婆,但你是主子,我是仆从,哪有你问我主意的道理?” 舒月明小声嘀咕道:“那婆婆你还按着我喝药……” 无快又拿起了拐杖,笑呵呵地用拐杖戳了下舒月明的肩膀:“夫人们让我跟着你,小主子你要是死了,我可没办法完成夫人们的遗愿。” “行吧。”舒月明还是皱着眉,不过心里的郁结却少了几分。 既然已经做了,那就别想着回头。她用冰水搓了把脸,将自己收拾得当,然后去朗竹青那边尽侍卫之职。 朗竹青在府医的调养下,面色精神都好了不少。 身体好了,话就更多了,朗竹青经常拉着舒月明讲话,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这日也不例外,舒月明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朗竹青就让她在身旁坐下。 朗竹青说得起劲,没有咳嗽阻碍,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舒月明也不知道是先前的病症让朗竹青攒了太多话没有说,还是说朗竹青本就是如此性格。 晌午时分,尚书台派了人过来,舒月明这才脱身。 尽管来者是个小差吏,舒月明依旧恭敬行礼。 一番寒暄后,舒月明才斟酌开口问道:“大人,在下愚钝,不知何为司池少府。” “少府大人,司池司池,自然是掌池水了。”差吏笑眯眯地说。 舒月明更加不明白,她道:“司哪里的池?又该如何司池?” 差吏不言,只是看着舒月明,舒月明微微移动身体,差吏依旧一动不动,舒月明这才发现那小吏并不是在看她。 舒月明顺着差吏的视线望去,目光掠过修剪得当的盆栽,穿过柏树,最终落到那一潭湖水上。 舒月明皱着眉问:“在下要掌管的该不是王府中的湖水吧?” 差吏笑着摇摇头,道:“自然不是,那旁边的池子才是大人的职责范围。” 舒月明的目光又动了动,看了半天没有见到所谓池子。 差吏不急着回去复命,就带着舒月明往湖边走。 差吏在前面走,舒月明皱着眉跟在后面。 王府的湖很大,是引城外清泉营建而成,日日活水汇入,自然清澈见底,加之有怪石林木点缀,在气派之余还有几分意趣。 差吏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美景,舒月明可没这个兴致。 在她的催促下,差吏终于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她们便停下了脚步。 小吏恭敬行礼,抬手一指:“这就是舒大人要掌管的池。” “池?” 舒月明怎么张望都没看见池水,眼前尽是绿油油一片。 再眯眼细瞧才发现,面前的确有个小池,只不过上面被水藻覆盖,竟像是一片平地。 “这就是要在下掌管的池水?”舒月明不可思议惊叹道。 小池最宽处也不过数十尺,小得可怜,舒月明不敢相信司池少府这么大一个名头下的是这么一个小池。 舒月明不甘心地问:“只要司这个池?” “自然如此,圣上担忧少府大人旧伤未愈,不好让大人多操劳。少府大人,每日只需稍稍巡查便是。” “在下应向哪位大人述职?” “大人不必述职,少府大人您本就在官序之外,怎需要像寻常官吏一般述职?”话毕,差吏行礼转身离开。 舒月明愣在原地,她的眉毛紧紧皱着。 司这么一个小池,没有官阶,不必述职,说白了她只空有一个少府的名头,其余一切聊胜于无。与她想象中的差了太多太多。 这几日有捷报传来,说南边旗开得胜,先前或反叛或被挟持的朝臣都愿意归来。 和平盛世似要再临,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似乎再没有用武之地。 难道她倾尽所有,最后只能和一潭死水面面相觑? 舒月明心烦意乱地揪着地上的杂草,碎叶凄惨地飘向空中。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能走一步是一步。 现在她既然担了司池少府这个职,在其位谋其政,她不信她没有出路。 再说了,朗竹青的身体好了不少,只要朗竹青在,一切都不会太糟糕。 大不了她之后放下所有的礼义道德,也同旁人那样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说不准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眼前出现自己阿谀奉承的样子,舒月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赶忙摇摇脑袋。 舒月明在原地坐了很久,直至太阳西斜,她方整理好思绪起身。 舒月明回别院的时候,只见一人在院中鬼鬼祟祟。 她即刻放轻脚步,悄悄跟上,凑近一看才发现那人竟是乞儿,也就是现在的府医。 那乞儿缩着头,手里好像还揣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见四周无人,而后加快脚步开始狂奔。 舒月明赶忙追上,那乞儿的确身手敏捷,但她怎么能跑得过舒月明? 舒月明步子迈得很大,行进时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至乞儿被擒拿在地,乞儿才如梦初醒般发现了舒月明。 乞儿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舒月明立刻挥动刀鞘,乞儿吃痛下意识松开手,金灿灿的元宝自她手中掉落,顺着台阶骨碌碌滚落。 舒月明心中了然,这乞儿是来偷钱的。将作少府人手不够,剑英她们一同协助府墙修缮,一时间别院无人,这才让这乞儿钻了空。 乞儿扭动身体,见无法挣脱,她便开始哭喊:“舒大人,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可是殿下的医师,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殿下可怎么办呀!” 喊声凄厉,舒月明循声望去,却见乞儿眼里的笑意。 舒月明道:“天下医师无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这么重要?” 乞儿也不动了,她仰头看着舒月明,露出一口白牙:“舒大人,不管你信不信,反正现在全天下只有我能治殿下。万一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怕你是负不起这个责任。” 舒月明终于松手,乞儿麻利地从地上起来,又蹲在地上捡元宝,她道:“大人这就对了嘛,虽然说现在对殿下来说,我是不是锦程已经完全不重要了,我没办法用这个威胁大人。但是大人,万一我心情不好,一个疏忽配错了药方,你知道药性相生相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到时候大人你也逃不了。” 乞儿又从舒月明口袋中摸走几两雪花银,而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握着长刀的手渐渐攀起青筋,舒月明渐渐眯起了眼睛。 半晌她吐出一口气,抬头望着渐渐昏暗的天。 这天夜深时分,舒月明依旧毫无困意,她干脆起身守在池塘旁。 倏尔,舒月明听得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而后一个黑影在夜色的掩盖下窜向朗竹青的寝殿。《 》 17、司池2 呆愣之间,那黑影已经直直朝朗竹青院奔去。 舒月明心中一惊,她抄了条近路,先一步守在朗竹青门前。 谁料那黑影的目的地并非朗竹青寝殿,黑影在舒月明眼前一闪而过,而后又跳出院子,消失在舒月明的视线中。 舒月明不敢离开,没有办法只好大喝一声,过了好一会灯火才零零散散地亮起。 平安快步赶来,舒月明来不及交代事情始末,只吩咐平安守着朗竹青,而后自己去寻找那黑影。 终究是耽误了太长的时间,让那黑影逃脱,任舒月明如何寻找,就是不见那黑影的行踪。 舒月明险些觉着是自己思虑过重出了幻觉,但墙上的痕迹不会作假,定是有人趁着府墙修缮、看管不严夜闯乐安王府。 念及此处,舒月明担心朗竹青的安危,便不再追赶,立马回转脚步,去找朗竹青。 朗竹青屋内的暖炉点得很足,舒月明进去的时候朗竹青还只着一件单衣,舒月明自觉背过身去。 “月明,出了什么事?”朗竹青问道,她的声音倦倦。 舒月明看着墙壁上的纹路,道:“殿下,有人夜闯乐安王府。” 朗竹青似乎被吓到了,久久没有说话。在长久的沉默中,舒月明忍不住回头。 谁料朗竹青只是平静地倚靠在床头,脸上没有愤怒,更也没有惧色,眼睛定定望着地上,神色如常。到底是走神还是入神,舒月明看不出来。 朗竹青突然抬头,正好对上舒月明的视线,舒月明来不及移开眼神,就见朗竹青向她招了招手,道:“月明,夜深了,你也别走了。” “什么?” “先前别院尚未建成时,你就与我同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还是说你得让我求你?月明求你留下来好不好,留我一人,我难保不会因惊慌而无法入眠。”朗竹青语气分明跳脱,哪有半分恐惧的意味? 屋内暖炉烧得正盛,暖气一熏,舒月明的确也有了几分困意,她也就没有推辞。再说,万一那贼人再来,她在这里,还能保朗竹青不受伤害。 舒月明宽衣上榻,朗竹青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朗竹青的手已经不似前一阵那么冰冷,那府医还真有几分真才实学,舒月明撇了撇嘴。 “竹青,你知道今天晚上的来者是谁?”舒月明的声音中有几分疑惑。 闻言,朗竹青摇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舒月明再问:“但当竹青你听闻此事,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惊恐,甚至连惊讶都没有,所以我才猜想竹青是否早就知道那人是谁。” 迎着舒月明满眼的疑惑,朗竹青笑了,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舒月明的脖子上,她道:“月明,我想没有人比你更知道,身在高位,底下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提起旧时旧事,舒月明很难不伤感,不过也只是一瞬,她很快调整好心情。 朗竹青将手伸出被子,指向她自己,她认真问道:“月明,你觉着我如何?” “殿下自是千般好万般好。” “那你说说我好在何处?” 朗竹青自是好在有圣上荣宠,权势滔天。 舒月明怎么好把心里话说出来,于是她保持了沉默,等待朗竹青的后文。 “我朗璇自然好在有权有势,月明你淡泊名利、视金钱功名如粪土,又不屑攀附权贵,当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但对旁人不一样,或许在某些人的眼里我这份好就是一种威胁。先前宫中御医说我活不过十岁,但我挺过来了,后来又有人说我活不过及笄,可我不但还有一口气,我还封了王……” 舒月明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朗竹青那一番淡泊名利的赞词,还是屋里热气实在足,舒月明感觉脸颊发烫。 半晌,她才道:“竹青,你是说这是常有的事?” 朗竹青背过身去,有些困倦:“是啊……不过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次。” 朗竹青不再说话,不一会舒月明耳边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整个夜晚,窗外习习微风让叶子沙沙作响,屋内只有烛火噼啪声,再没有出现什么骚动。 舒月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入睡的,但她的确睡了一个好觉。 舒月明起得很早,她醒来时朗竹青还未醒,于是便放轻脚步,穿戴整齐后便又守在池子旁边。 她与那一潭死水相顾无言,偶尔用枯枝拨开盖在上面的水藻,水藻底下的是浓稠的绿水。 舒月明觉着恶心,一把扔掉树枝,在原地静坐。 她仰着头,望着青天。 不远处几个说笑着的侍从与侍者闯进她的余光,舒月明转头看着她们,只见她们嬉笑打闹,懒懒散散。 舒月明突然有了个主意,她迅速从地上站起,快步去找平安嬷嬷。 “平安嬷嬷,你能否将府中侍卫召集起来?”舒月明满面红光,眼里也闪着精光。 平安捣药的手顿了顿,她问:“月明,出什么事了?” 舒月明道:“嬷嬷,府中兵卫侍从懒散,疏于警戒,昨夜才让那贼人钻了空。别的我不敢说,论起练兵,我还是拿手的。” 平安点点头,她放下杵子,转身出门。 过了半晌,乐安王府的府兵陆陆续续地来到湖边空地,她们挤在一起,没有什么队形。 舒月明坐在一块湖边石上,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一片狐疑的人群。过了一刻钟,人才差不多来齐,约莫二百人。 众人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在舒月明周围盘旋,时远时近。 舒月明点头,一旁的剑英重重敲锣,几声巨响过后,众人终于保持了安静。 舒月明这才朗声开口:“诸位也知道,昨日府上有贼人来袭。各位是乐安王的侍卫,是乐安王府的府兵,应该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么重。” 舒月明一番话说完,底下没有一点反响,就像一根树枝落在黏稠的死水中。 舒月明没有想到,堂堂乐安王府的府兵会如此松散,她觉着有些不对,但也没有细想。 舒月明继续道:“诸位既然得了殿下的赏识、拿了俸禄,就得尽职尽责,将殿下的安危放在心上。” 底下还是不言,众人要么低着头,要么看着远处,都对舒月明的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舒月明冷笑一声,她带兵那么多年,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 她对二楼窗口处的正容挑挑眉,正容了然,剑英憋不住笑,脸上有些幸灾乐祸。 “啊——”被冰水淋了一身的众人忍不住惊呼连连,抬头望着二楼窗口。 一抬头她们就看见二楼窗台处有个扛着大水缸的姑娘,不抬头还好,一抬头下一缸水直直冲着张开的嘴巴而来。 一时间咳嗽声不绝于耳,剑英没憋住,缺德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舒大人,寒冬天气,你不能这么戏弄我们。”有人一边颤抖,一边质问道。 有了这么一个出头鸟,随后便有不少附和声。 “对啊对啊。” “舒大人,我们敬你,自然是看在殿下的面上,你怎可得寸进尺?” “大人,天寒地冻,要是我们受了凉,还怎么巡守乐安王府?” 舒月明还是坐在石头上,笑吟吟道:“在下怎么忍心让各位在寒风中受冻呢?这样吧,各位绕湖跑上几圈,身上自然就暖了。不用担心,在下会陪着你们的。” 哀声连天,怨声载道。 剑英皱着眉像赶牛一样将众人赶起来,剑英在前面带队,舒月明在队伍最后跟着。 剑英跟了舒月明那么多年,在练兵方面自然有分寸。依着方才府兵的表现,剑英便知这支队伍疏于训练,于是将速度放得很慢。 可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人渐渐掉队,在后头走着,或直接自暴自弃停了下来。 舒月明看着脚步虚浮的众人,她忍不住嘲讽,她闭着嘴,因为一张口难保不会说出什么尖酸刻薄之语。 若非要礼貌形容一下,那只好是,府兵仆随其主,颇有朗竹青的风范。 舒月明缺德地笑了。 剑英见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为数不多勉强跟在她身后的人也都面色煞白地喘着粗气,剑英就渐渐放慢速度,慢慢停了下来。 她们拢共不过绕着湖水跑了一圈半,剑英只是面色微微泛红,舒月明更是没有一点疲惫。 “舒历,我们都知道你得了殿下赏识,你又因殿下得了官。你得势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跟着我们吆五喝六,我们可是圣上钦点的侍从。” 舒月明惊讶地挑眉,道:“圣上钦点?” “你觉着我们不够格,不就是在怀疑圣上的眼光?再说你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一旁有人见她越说越过分,便去捂她的嘴,安抚道:“别说了别说了……” 舒月明抬抬手,笑眼弯弯:“不,你继续说。” 那侍卫一扭身,站直身体,她声音洪亮:“你觉得我们不够格,可你又好到哪里去呢,舒将军?你问问现在谁不知道,你不仅打了败仗,还当了逃兵,你现在也就只能和我们装装腔了,到了外头谁理你?” 舒月明依旧笑眼弯弯,她盯着与她顶嘴的侍卫,一言不发。剑英反倒动了怒,她一个箭步似乎要冲过去,方才刚从二楼下来的正容拦住了她。 正容、剑英二人静静地等待着舒月明的反应,在场的侍卫也看着舒月明,心情忐忑。 舒月明上前两步,直视那侍卫,嘴角扬起,问道:“你觉着我不够格?” 侍卫仰着头,硬着头皮点头。 “你说我当了逃兵,那我便要告诉你,逃也是一种本事,我让你三声,我看你能不能逃得走。” “什么?” “三。” “二。” 侍卫这才反应过来,舒月明并不是在开玩笑,她拔腿就跑。 “一。” 舒月明睁开了眼睛,目光牢牢锁定在狂奔的小兵身上,势在必得。《 》 18、司池3 那正在逃跑的侍卫动作虽然缺少些敏捷,但由于对乐安王府实在熟悉,速度竟然也算不上慢。不一会,她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倒数三声过后,舒月明也不急着动,她又在原地闭眼停了好一会,再睁眼时那侍卫已经全然不见。 四下环顾,舒月明的眼睛扫过被风吹出涟漪的湖面,视线掠过在风中摇摆的树枝,最终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微微眯起的眼睛像鹰隼。 舒月明嘴角勾起。 缺少经验的人就是会这样,会只顾着逃跑,只顾着甩开身后的追击,只顾着将自己躲藏起来,殊不知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将行踪暴露无疑。 逃跑是一门学问,假意逃跑就更是一门学问。 望着舒月明的神色,站在不远处的正容与剑英二人你脸上都露出了一点点的幸灾乐祸与微不可察的同情。 舒月明压低重心,俯身冲刺。 论起对乐安王府的熟悉程度,她的确比不上在这里生活数年的侍卫。 但这有什么关系?以往作战,难免有紧急情况,以不变应万变,清晰的判断、娴熟的刀法、训练有素的部下,这些才是重中之重。 舒月明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她刻意放慢了呼吸,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一阵风迎面吹来,将前方的细小声音一并吹到舒月明耳边。 听得不远处石子声,舒月明挑挑眉,就知自己原先判断没有错。 舒月明跨出的每一步都是那么矫健有力,落地时却是悄然无声。她悄悄缩短了距离,那侍卫依旧没有发现她,自顾自逃跑。 舒月明也没有立刻将其拦下,她就悄无声息地跟在那府兵后头,时不时故意露出些破绽,等那府兵回头,她就隐匿起来。 如此反反复复数次,那府兵依旧没发现舒月明。 正容剑英视力很好,看着舒月明戏弄府兵,她们不免想起些往事,于是剑英哈哈大笑,正容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正容循声望去,发现问话者正是乐安王,她迅速敛起笑容,行礼道:“殿下,少府大人正在训练府兵。” 朗竹青挑眉点头,她一来,原先懒散地坐在地上抱怨的人也都陆陆续续站了起来,虽站没站相,但好歹还是显示出几分敬畏。 朗竹青视线轻扫,而后看见远处的追逐,转向正容问道:“现在又是再做什么?” 正容没有立刻回答,她思考着措辞。谁料剑英抢先一步,道:“殿下府上的侍卫正是不得了了,主、少府大人为了殿下的安危,想要练兵,她们竟然不从,还出言挑衅少府大人,哪有这种道理?” 朗竹青皱眉,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很冷,道:“看来各位还不清楚,少府大人乃本王府上贵客,少府大人的意思,自然就是本王的意思。要是少府大人在府上有一些不顺心,你们难逃一罚。” “什么?”剑英与正容异口同声。 朗竹青闻声转头,脸上带着笑意:“你们是月明的朋友,自然也是本王的朋友,你们在府中也不必拘谨。” “什么?”剑英一脸诧异。 正容先反应过来,她行了个大礼道谢,朗竹青将她搀扶起来。 而后咳嗽两声,便往屋里走去。 远处的舒月明终于厌倦了,她不再戏弄,她用刀鞘轻拍侍卫的肩膀,在那小兵转头之际,她闪身落到小兵身前。 小兵回头时,刀鞘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顺着刀鞘望去,就见一双眼睛看着她,有嘲弄有轻蔑。 侍卫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 “服不服?”舒月明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服……” 舒月明将手作桶状拢在耳边,道:“听不见。” 侍卫用尽力气,道:“我服,少府大人真材实料、技艺超绝,是我轻慢大人了。” 舒月明哈哈大笑,揪着侍卫的衣领就迈着大步往回走。 就算是没看见她们二人追逐的侍卫们,此时此刻见了如此这般情景,也倒吸一口气。 舒月明耀武扬威似的揪着那侍卫,大摇大摆地回到那块石头旁,一脚踩在石头上,大声问:“可还有谁不服?” 底下鸦雀无声,舒月明笑眼弯弯,不怒自威。 “五人为一伍,每两伍结成组,各位可听清了?” 不用舒月明亲自动手,底下众人自发分组站好,虽然身上的懒散没办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洗尽,但好歹态度出来了。 舒月明点点头,指着每一列队伍,给定编号,道:“每日清晨,两组来小池边受训,其余各组依旧尽巡守之职,可明白了?” “明白!” 舒月明击掌,道:“今日就到此为止,一切恩怨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希望各位也是如此。今日天寒,各位快快换了衣服回岗。” 舒月明在小池边上坐下,她的心情很好。 先前她还觉得自己白白得了一个司池少府的闲职,有些对不住朗竹青。 不过现在好了,她也能为朗竹青做些事情。 舒月明一坐下,剑英和正容就快步走了过来,一人占了舒月明一个耳朵。 一时间舒月明什么都没听清,只觉得耳朵发痒。 她一把推开二人,道:“你们一个一个慢慢说,不然我可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正容抿抿嘴,道:“剑英你先说。” 剑英也难得扭捏,道:“还是正容姐姐你先说。” “剑英你性子跳脱,说得明白,你先说。” “正容姐姐你比我有条理,你先说。” 舒月明皱着眉,不知道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便咳嗽一声:“你们两个快点,要不然我一个都不听了。” “主子,殿下是不是喜欢你?” “月明,我怀疑朗璇心悦你。” “什么?!”舒月明大跌眼镜,一下子从石头上掉了下来。 她看看剑英,又看看正容,干巴巴道:“剑英开玩笑就算了,正容你怎么也跟着闹?” 剑英重重跺脚,正容拦住她,然后坐在舒月明身边,压低声音将方才朗竹青那一番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边。 “主子,我和你说,不说百分百,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你仔细回想下呢?” 池子里的绿水一动不动,偶尔有枯叶落在上头,没有一点涟漪。 舒月明却望着这潭池水出了神,往日种种涌上心头,过去觉得有些奇怪的细节都似乎有了答案。 先前别院还未建好,朗竹青就邀请她同床共枕,还有昨日…… 舒月明不敢细想,她总觉朗竹青起得晚是因为病症嗜睡,现在想想说不准是因为她舒月明在身边,朗竹青一个晚上都忙着看她,才导致第二日晚起。 还有,她总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竹青总是要让她去买药,为什么总是用珠宝名器抵钱。 兴许、兴许…… 兴许朗竹青不过是想要找个机会送她东西罢了! 她朗璇什么没有,身边随从那么多,又不缺钱。 偏偏让她舒月明去买药,偏偏给了她那么多东西。 就在这时,剑英从袖子里掏出颗珠子,递到舒月明手上,道:“这是方才殿下让我们交给你的,说是谢谢主子你事事为她着想……” 舒月明颤抖着接过珠子,神色复杂地盯着手上的东西。 半晌,她才抬头,眼神在剑英和正容之间飘忽不定,问:“喜欢?” 要是换做旁人,定会被舒月明没头没尾的这一句弄糊涂了。 但剑英和正容不一样,她们熟悉舒月明,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 于是,她们两个重重点头。 舒月明叹了一口气。 看来朗竹青真的喜欢她。 “那舒历真不讨人喜欢。” 朗竹青半卧在榻上,平安在身后替她揉着太阳穴。 平安笑道:“她如何讨殿下不欢心了?” 朗竹青耸耸肩,道:“做事僭越,不顾前后。” 话毕,朗竹青轻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竹子映在窗纸上,让朗竹青又想起舒月明衣服上的暗纹来。 “那是本王府上的侍卫,是乐安王府的府兵,她不同本王事先商量,就开始练兵,要不是知道她现在绝无旁的心思,本王定会以为她要在的府上称王称霸呢。难怪先前母后忌惮她,连弄臣都不想着拉拢她。” 朗竹青缺德地笑了起来,她笑了半天才开始伤感:“不过我连她都不如呢,她先前有权有势,现在即便落魄了也有钱财傍身,不像我,什么都没有。” 平安这时从口袋里摸出几两碎银,道:“方才趁着人都集中在湖边,仆妇去了一趟当铺,将这几日的分成取了过来。” 朗竹青见钱眼开、眉开眼笑,她道:“嬷嬷做事就是可靠。” 她用指尖拨动摊在手心的银两,想到之后几日的药材又有了下落,她就忍不住高兴。 那名医好是好,只不过开的药方实在贵,贵到朗竹青恨不得将整个王府卖出去。 不过好在,还有舒月明。 不过朗竹青还未拿稳碎银,她的大门就被撞开了。 朗竹青与平安都被吓了一跳,抬头一望,站在门口的正是舒月明。 屋内的朗竹青和平安都被吓了一跳。 慌忙间,朗竹青连忙将碎银塞进袖子,整理好神色,语气关切:“月明,何事?” 舒月明缓缓抬眼,她声音很轻,道:“殿下……” 然后就没了后文,舒月明就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双眼睛盯着朗竹青,朗竹青被盯得心惊。 “月明怎么了?我都说了不用以殿下相称。” 舒月明摇头:“殿下……” 见舒月明待自己如此生疏,似乎要与自己划清界限,朗竹青心中有些焦急,却还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可紧接着舒月明的下一句,让屋中所有人慌了神。 “殿下,在下什么都知道了。”《 》 19、夜盗1 “殿下,在下什么都知道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可谓落针可闻。 朗竹青试探开口,道:“月明,你且说清楚些,你知道什么了?” 只见舒月明眉头微蹙,朗竹青这才看清了,舒月明手上还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的全都是先前朗竹青送她的东西。 舒月明将盒子递给平安,而后对平安鞠了一躬,将平安请了出去。 门一关,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舒月明不言,朗竹青也不言。 窗外天光正好,太阳将婆娑竹叶打在窗纸上,浅灰色的影子张牙舞爪,舞得朗竹青心慌。 过了半晌,舒月明才叹了口气,神色郑重,道:“殿下的心思,月明自然一清二楚。” 朗竹青有些心虚移开眼睛,看着窗纸上的影子,开始思索对策。 舒月明很好,朗竹青怕是再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她不想放开舒月明这座金山。 与此同时,她也不想留下隐患。母女大戏演了那么多年,她朗竹青什么好处都没有捞到,她只空有一个名头。现在,舒月明说不准要连她仅剩的这一点名头都剥夺去。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那你倒是说说,本王有什么心思?” 朗竹青抬眼看着舒月明,她佯装镇定,声音难得低沉,甚至有些冷意。 只见舒月明上前两步,身姿笔挺,像探向天顶的一株青竹。过了好久,她附在朗竹青耳边,小声道:“殿下……别有用心。” 朗竹青猛地推开舒月明,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舒月明,朗竹青很确定,舒月明在威胁她。 她强压惊惧,勉强稳住声音:“舒月明,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舒月明一连后退两步,脸上有些邪气,道:“殿下不必急着否认,我舒月明虽然久战沙场……不过我想,有些事情是遮掩不住的,不是吗?” 舒月明站稳后,又步步上前,逼得朗竹青心惊。 “殿下为什么总是遣我去买药?” “殿下为什么总是用名品代替钱财?” “殿下你又为何对我如此热络。” “我自是——” 舒月明抬手打断,道:“殿下不必为自己辩白,月明心知肚明,这就够了。” 朗竹青感到一阵胸闷,她久违地开始咳嗽,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见舒月明稍微动了动脚步,最终还是站在原地,朗竹青感到一阵寒凉。 趋炎附势、攀附权贵、唯利是图,乃人之本性,无一例外。 她面前的将军也是如此。 朗竹青调整好了呼吸,指节敲着红木床沿,一下又一下。她的声音很轻,问:“那舒将军,你现在想要做什么?离开?将本王的心思告知于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有多么可笑可悲?” “殿下,我不会这么做,这不是君子之为。” “很好很好……”朗竹青冷笑两声,她斜着眼打量着舒月明。 舒月明还是在原地站着,还是站得笔挺,整个人不卑不亢,甚至在看向朗竹青的眼神里,带了些俯视与同情的意味。 朗竹青讨厌这样的目光,她移开眼睛,道:“少府大人且退吧,希望少府大人能记住自己的话,守口如瓶。” “自然如此。” 朗竹青看着舒月明迈过门槛,转身离开。 朗竹青本以为舒月明已走远,刚稍稍松了一口气,谁知这时舒月明经过窗外,将头从一扇未关紧的窗户里探进来,她道:“殿下应当清楚,我和你并不相配——” “滚——” 朗竹青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去,瓷白色的茶盏顿时碎了一地。 平安慌忙赶来,一进来就见朗竹青有气无力地靠在床边,神色愤愤。 平安慌了神,她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碎片,赶忙安抚朗竹青。 “殿下,她舒月明怎么敢这么对你!” “主子,殿下对你用情至深至笃呀!” 听得舒月明大致交代一遍,剑英大惊失色,一旁的正容同样瞪大了眼睛,唯有无快还在摇摇晃晃地晒着太阳,不为所动。 舒月明耸耸肩,失魂落魄,她用刀鞘狠狠打了剑英一下,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说要快刀斩乱麻,不留一点念想,谁知一点用都没有。” “竟然没用吗?诶,主子你怎么知道没用?” “我……我自然是知道。” 舒月明一边说,方才的场景又在舒月明脑海中浮现。 想起朗竹青的眼神,舒月明现在还是会后背发麻。 朗竹青今日未语先笑、未笑先羞,又总是用眼神斜斜看着舒月明,眼神也含羞带怯,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看得舒月明头皮发麻。 儿时听无快讲母亲们的交往旧事,舒月明总是不知道什么叫作眉目传情,现在她不仅知道了还见到了呢。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她现在什么都没有,装腔作势、金玉其外。 何况舒月明对朗竹青有所保留,她对朗竹青另有图谋,她怎么配得上朗竹青呢? 她们两个实在不相配。 不知道朗竹青究竟看上了她什么。 “诶,殿下既然喜欢我,最后为什么让我滚?” “月明你这就不懂了,喜欢一个人时,自然是觉得对方千般好、万般好,要是有人说不相配,这自然令人生气。” “原来是这样。”舒月明点头,将正容的话全都记在心里。 剑英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挠着头问道:“主子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凑到殿下耳边说话?” 舒月明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而后脸涨得通红,她道:“不然让我怎么说出口呀!” 正容与剑英何曾见过舒月明这般窘迫,二人哈哈大笑。 舒月明又重重打了剑英一下,然后转向正容,道:“这次我不听剑英胡诌,正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能断了殿下的念想。” 正容低头思索之际,剑英一拍胸脯插话道:“主子,平时正容姐姐脑子是比我好,但在情情爱爱上我俩保准是一样的,你问正容姐姐不如问我呢!” “去去去,一边去。” 正容缓缓抬头,问道:“月明你现在还想留在这里,对吧?” 舒月明点点头。 正容又道:“月明你不知道怎么对待殿下,是吧?” 舒月明还是点头。 正容伸出一根手指,笑道:“月明,情场如战场,以不变应万变。殿下不动,你就不动,静观其变。” “主子,这是持久战呀!” 舒月明似懂非懂,她点点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毅。 几日后,舒月明照常在池边练兵,她神色一如往常。 虽然那贼人没有再来,但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府兵惯用剑,不习惯用刀,舒月明将借了剑英的剑,反复擦洗好几遍才放心握在手上。 她与旁人不同,练招时从来不会教一些花架子,什么水底捞月、镜中看花,一切让人眼花缭乱的招式她通通不屑于教。 劈、砍、刺,她将最最基础的三个身法传授给府兵之后,就坐在一旁监督。 这几日,她听从正容的建议,她静观其变,始终与朗竹青保持距离。每日不是在池边练兵,就是躲在别院闭门不出。 说起来,她已经整整两日没看见朗竹青了,这么想想还有些不习惯呢。 “错了!劈砍时要大臂发力,单单依靠手腕力量是不对的!”舒月明将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抽离,她恢复了平日的严厉。 只不过,她从石头上站起的那一瞬,一抹白色闯入了她的余光。 白衣白袍白狐裘,远处的那个人影,不是朗竹青还能是谁? 舒月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只见朗竹青在咳嗽,朗竹青在风中咳得厉害,甚至有些站不稳。 先前朗竹青分明快好了,现在又怎么会如此严重? 莫非是相思成疾? 舒月明心中一惊,满心满眼都是愧疚。 舒月明还是狠下心,强迫自己扭过头。 她旁若无人地指点府兵,当她再回头时,朗竹青已经不在原地,再回头一看,朗竹青已经在她五步开外站着。 只是站着,也不说话。 风很大,朗竹青还在咳嗽。 舒月明终究是看不下去,她道:“外头风急,殿下快去屋里歇着。” 朗竹青轻蔑一笑,她道:“少府大人何必惺惺作态?你既已经知道一切,就抓住了我的把柄,又何必在这里帮我练兵,装着一副尽职的样子?” 舒月明觉得朗竹青的话有些奇怪,但她没有细究,她道:“殿下,府上修缮未毕,贼人未抓,再怎么样我也不能置殿下安危不顾。” 朗竹青久久地看着舒月明,神色复杂,而后挥袖离开:“罢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什么?”舒月明抿嘴沉默,她想抬脚追上,最终还是站在原地,目送朗竹青远离。 舒月明还未琢磨明白,剑英就摇着舒月明的肩膀,上蹿下跳:“主子,爱是包容呀!殿下真的心悦你!” “什么?” 剑英恨铁不成钢,她推了舒月明一下:“主子没看见方才殿下的样子吗?分明就是没有休息好,说不准是因为想着主子你,殿下整个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事到如今,主子还要听正容姐姐的话吗?那根本就是不对的呀!快刀斩乱麻,才是正道!” 舒月明仰着头,她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她知道她今晚又要难以入眠了。 府兵离开后,舒月明没有动,她依旧坐在小池边,一块块小石块被舒月明扔进湖水里,咕噜一声不见踪影。 天完全黑了,朗竹青寝殿还点着烛火,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咳嗽。 舒月明咬着嘴唇,最终从石头上利落地站了起来。 那天是她说得不清楚,才让朗竹青陷入如此纠结的境地,她今天定要说个明白。 只不过舒月明还未走远,就见漆黑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传来一声脆响,是有人踩踏在落叶上。 舒月明看清了,那是一个人影,正是那日的贼人。《 》 20、夜盗2 舒月明双指成环衔在嘴边,气流自口中吐出。 一声凄厉哨响传遍整个乐安王府,惊鸟啼鸣作散。 灯火与哨声同行,片刻间乐安王府灯火通明,府兵持械戒严。 有了上次的经验,舒月明即刻作出判断,严肃指挥,而后守卫严阵以待,侍卫带刀快步赶往朗竹青身边,其余几组府兵在府中来回巡逻。 如是一来,各个大门与府墙缺口处有守卫看守,朗竹青亦有侍卫守护。 舒月明无了后顾之忧,专心追踪夜盗。 舒月明跃上墙头,闭眼放缓呼吸,从后方吹来的风将她包裹。 双耳微动,舒月明沉心捕捉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府兵的佩剑发出叮当脆响,蜡烛火光轻微爆鸣,飞鸟停集啁啁啼叫。 倏尔,远处极小的落地声传到舒月明的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落入黏稠的池塘。 舒月明眉头顿时舒展,嘴角上扬露出一口白牙,她右手握刀俯身冲刺,只见月光下她大步流星、行步如风。 舒月明悄然落地,廊边的光没能照亮小池,池边依旧一片昏暗,好在她的眼睛很快适应黑暗,一双漆黑的眼睛迅速扫视周围。 入目只有高耸长青木与笔直生长的青竹,舒月明眯起眼睛,那块她常坐的石头后有寒光一闪,是剑柄。 舒月明起身,她紧咬牙齿绕至石头后,快步拉近距离,而后长刀出鞘,迅速出击。 铛—— 刀剑相碰。 夜盗手上气力不敌舒月明,她咬牙后退数步。 舒月明还在不断施力,步步紧逼。 “来者何人?”舒月明皱眉问。 夜盗不答,她卸力使了个巧劲勉强接下舒月明这一招,而后立刻与舒月明拉开距离。 舒月明自然没有放走对方的意思,她大步逼近,一边奔跑一边蓄力劈砍,一招一式大开大合,虽无杀意,但刀刀凌厉,不留余地。 夜盗既难以招架,也无法脱身,她只好不断后退。 但依据夜盗的剑法来看,她显然也不是三脚猫功夫,夜盗很快调整好步伐,四下环顾,在林木与竹林间不断闪躲,成功挡下舒月明数招。 刀刃与剑锋撞击,声响时而浑厚时而清脆,刀剑划过长空,细碎的风悲切作响。 舒月明从容周旋,机敏地抓住对方每一处破绽,随着体力的消耗,那夜盗显然有些疲软迟钝。 舒月明轻笑一声,而后用力劈砍,速度极快,方才堪堪接招的夜盗无力挡下这一式,慌乱之中长剑脱手落地,慌乱之下只好赤手挡在脖颈前。 舒月明见此嘴角的笑意更浓,手上的长刀收放自如,长刀一挑,最后冰冷的刀刃贴在夜盗的手心,她的手心却毫发无伤。 “啊——”由于惊吓,夜盗跌倒在地。 拇指食指成环状,放在口边,凄厉的哨响再次响起。 不一会,举着火把的府兵快步赶来,一时间偏僻的小池火光冲天。 而后开道的府兵自觉退至两旁,人为形成一条小径。 朗竹青从小径中缓缓走来,像是不满意好眠被打扰,她神色恹恹,眉头紧皱,脸上的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不近人情。 夜盗被舒月明钳制在地,她的双手被握在身后,背上被膝盖顶着,任她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桎梏。 她的脸上还蒙着一层黑布,让人看不清长相面貌。 见朗竹青走过来,她挣脱更加剧烈,但依旧无济于事。 朗竹青伸手,夜盗将脸扭向别处,不肯回头。 她的脸被身后的人扭了回来,朗竹青再次伸手,缓缓接下夜盗的蒙面遮罩。 “崔……悦?” 朗竹青微微瞪眼,眼睛里有些惊讶。 舒月明打量着朗竹青的神色,问:“殿下认识她?” “少府大人,且松手吧。这可是崔嬷嬷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本王可不想因此怠慢崔嬷嬷。” “是,殿下。” 崔悦皱着眉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舒月明力气实在大,不过几刻,她的肩膀、手肘等关节就僵硬发痛。 她低着头站在一旁,一边活动酸痛的关节,一边悄悄打量舒月明。 舒月明同样打量着崔悦,她的目光在崔悦与朗竹青之间逡巡。 崔止的女儿?崔嬷嬷是圣上近侍,崔悦既是崔止的女儿又为什么要夜闯乐安王府,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朗竹青热切地搀扶着崔悦,府兵自动为二人开道。 朗竹青见府兵依旧一脸戒备,便挥挥手,道:“今日之事不过误会,诸位辛苦,明日还得尽守卫之职,快快去歇息吧。” “是。”守卫退散,明亮的火光星星点点地散向远处。 舒月明没有走,她依旧不放心,看向崔悦的目光中有些敌意,而后一脚将地上崔悦的剑踢向湖里。 “少府大人还不走么?”朗竹青回头,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舒月明道:“在下是殿下的侍卫,自然要尽职尽责。再说,方才活动一场,一时半会怕是难以入眠,不妨陪着殿下,以免出了什么意外。” 朗竹青挑眉,笑道:“意外?怕是少府大人在这里,本王才会出什么意外吧。” “什么?” 舒月明终于觉得朗竹青的态度有些怪异,但是舒月明没有得到答案,朗竹青径直离开。 崔悦跟在朗竹青的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 舒月明还是放心不下,她抬腿跟在身后,最终在寝殿门口停下。 她无意窃听,但她的听力实在很好,屋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一进门,崔悦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听闻乐安王殿下宽宏大量、通情达理,殿下饶了我这一次吧。” 崔悦的脑袋紧紧挨着地板,她不敢轻举妄动。 一来谁人不知朗璇权势滔天,她实在担心今日作为影响母亲仕途。 二来门外那侍卫实在难缠,她往先觉得这舒历不过是有了祖辈托举,不过一草莽空架子,可谁知道…… 如此种种,她不得不服输。 “哦?那你说说,你今天不告自来是想做什么?这乐安王府的大门可随时对你敞开,你想来做什么呢?” 崔悦瑟瑟发抖,她眼神飘忽,慌乱之间看向窗外的青竹,口不择言:“我……听说乐安王府的竹子是全京城最好的,我今日恰巧路过,正好想来看看。” 朗竹青笑了,她一边笑一边咳嗽,道:“本王竟然不知道这竹子竟然有这么好,好到能让崔姑娘行盗贼之事。” 崔悦干笑两声,出声附和:“是啊是啊……” “崔姑娘应该能看出来,本王身体并不好,可没时间陪你闹腾。你若是再不说实话,那只好等崔嬷嬷来让你开口了。” 崔悦吓了一跳,握拳的双手不断颤抖,青筋在手臂上时隐时现地跳动。而后她像被风打倒的纸鸢,道:“殿下,我是来偷药的……” “药?”朗竹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轻点下巴示意她接着说。 “都说乐安王殿下您有权有势,圣上对您甚是宠爱,殿下您这边药材无数……”崔悦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朗竹青自然是懂了崔悦的意思,她是来偷药材的。 可是,显然她打错了算盘。 自从舒月明与她明牌,她就断了钱财的主要来源,哪里来的钱去买药? 这几日连她都减少了药的用量,哪来什么药材无数? 寒风从缝隙钻进室内,烛火跳动,朗竹青拢了拢袖子,接着道:“本王看崔姑娘你生龙活虎,哪还需要用什么药呢?莫非还在骗本王?” 崔悦急了,她膝行两步,用力扯住朗竹青的衣角,道:“在下绝对没有欺骗殿下,若是方才所言有半句不实,我崔悦明日就曝尸荒野!” 朗竹青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蹊跷,她扶起崔悦,笑道:“姑娘言重了,休要说这些。本王这里的药材都名贵得很,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拿去,你且和本王说说是怎么回事?” 崔悦看着朗竹青,目光闪烁,她道:“殿下心仁,是家母。我鲜少归家,但这几日回家时,都见母亲精神不振,前几日还见她咳血……” “京城的药铺多得是,什么稀品没有?还不缺本王这点药材呢。” 崔悦摇头,她道:“母亲根本不让上街买药,说担心让人抓住把柄,要是圣上知道她重病,定不会让她在近侍候。故这两日她就只用药丸强压病症,白日里虽面色如常,但夜里病症却越发严重……所以我才出此下策……” 朗竹青望着崔悦,而后掠过崔悦,饶有兴致地看着跳动的烛火,笑得开心。 崔止实在将崔悦保护得很好,让她远庙堂、远朝野,任她胡闹做一游侠。 但正是这样,才让她如此愚蠢,一下子将崔止的两个把柄都交到了她朗竹青手上。 看来她的药材有了新的着落。 “原来是这样,崔姑娘的孝心实在让本王动容。只不过府中药材虽名贵,但每一味都是为我的病症特意抓的,可帮不上姑娘。但姑娘孝心至诚,本王怎么可能没有表示?你且将这颗珠子收下,就当是本王的见面礼了。” “谢谢殿下!” 朗竹青喊来平安嬷嬷,望着崔悦道:“嬷嬷,夜深了,本王记着西面还有一间屋子,让崔姑娘在那里暂时安顿下来。对了,今晚风急,记得将门关得严实些。” 平安俯身领命,带着欢天喜地的崔悦往外走。 待人走后,朗竹青困倦非常,但仍然强撑着精神。 她的把柄还在别人手上,而且那人与她就一门之隔。 “少府大人,看了这么一场大戏,你一定觉得我可笑非常吧。”《 》 21、夜盗3 “少府大人,看了这么一场大戏,你一定觉得我可笑非常吧。” 舒月明不知所云,她站在门外,道:“殿下何出此言?” 朗竹青轻笑一声,道:“少府大人是在威胁我吗?” 舒月明更是一头雾水,她在原地一言不发,皱眉思考。 朗竹青喜欢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可能有错。 既然是喜欢,又何来可笑与威胁之说? 还是说,在朗竹青心里,她舒月明就是这样一个恃宠而骄、得寸进尺的人? 念及此处,舒月明一时觉得气血翻涌,她是怕痛、怕苦,但她最讨厌的是被人误解,况且那人是朗竹青。 舒月明不管不顾,推门而入。 “少府大人——” 朗竹青话未说完,就被舒月明捂住嘴。瞪大的眼睛流露着朗竹青的难以置信,她不敢想象舒月明是如此大胆。 舒月明觉得手心与脸颊同时发烫,她吐出一口气,道:“殿下,对不住了,但在下不能让殿下先说话……在下有话对殿下说……” 舒月明神色忐忑地望着朗竹青,见朗竹青点头,她才缓缓松手。 舒月明退后两步,她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眼神。 她的目光扫过床上斑驳竹影,掠过左右摇摆的烛火,最后还是落到了朗竹青身上。 不管是隐隐约约的竹影还是不断跳动的烛火,都让舒月明一阵发痒,一呼一吸间都带着痒意,却说不出根源在哪里。 是肺腑、骨头还是心上,舒月明分不清。 舒月明吞咽两下,无意识地舔舐嘴角,试探开口道:“殿下,在下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说说清楚的,对吗?” 朗竹青移开眼睛,道:“自然如此。” 舒月明抿着嘴低头,轻飘的声音回荡在二人之间,目光灼灼:“殿下这几日,为何一直躲着我?” “不然呢?你还想我怎么样?想让我贴上来,祈求你不要说出去?舒将军,你可打错算盘了,我朗璇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碰—— 长刀重重落地,朗竹青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就见舒月明蹙眉抿嘴,目光闪闪,眼睛里面有愤怒,也有一点……委屈? “在殿下眼中我竟然是这种人么?我原以为殿下乃难得一见的知己,谁料殿下如此想我……既然如此,殿下又在喜欢我什么呢?” “喜欢?”两个字在朗竹青的嘴里滚了一遍,她反反复复地咀嚼这两个字。 舒月明上前几步,她在朗竹青身前俯身,她道:“殿下,不必为自己辩解,也不必惊慌。我舒历虽然做过撒谎行骗之事,可……可我绝非乘人之危、得寸进尺之人。 我只是觉得……殿下你太好。竹青你要什么没有?天下人都羡慕你得圣宠,羡慕你事事顺心,你是朗璇,是二皇女,是乐安王。殿下,可我什么都不是,我们根本不相配……” 见朗竹青又要说话,舒月明赶忙又捂住了她的嘴。 一鼓作气的道理,舒月明还是清楚的。 她一边捂着朗竹青的嘴,一边兀自继续说:“殿下,你待我的好,我自然看在眼里。你赏识我,让我这样的人成了你的侍卫,殿下还尽心为我谋来官职。月明无以为报,若是以身相许,那反倒是殿下吃了亏……若有朝一日得势,月明必定马首是瞻。” 舒月明偏头,她不敢看朗竹青,只觉得手心一阵发痒,越是忽视,痒意越甚。 实在难熬,她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朗竹青在笑,自她口鼻中断断续续呼出的热气,打在舒月明手上,舒月明手心湿漉。 舒月明赶忙松手,她后退数步,拇指无意识地在手心揉搓。 只见朗竹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得再厉害,也止不住她的笑容。 “月明,你说我别有用心,竟然是这个意思吗?”朗竹青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舒月明站在远处,脸涨得通红,但不敢轻举妄动,只轻声问:“难道不是?” 朗竹青笑而不答,她问:“月明你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舒月明不明所以,她挠挠头,将剑英与正容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朗竹青笑得越来越厉害,她道:“月明,你真是、真是,真是可爱……” “我?可爱?” “先前只知常胜将军神勇无双,竟不知月明你私下是这般……” 事已至此,舒月明自然明白其中有误会,朗竹青对自己并没有爱慕之意。 她有些恼怒地小幅度踢着地面,在心里将剑英与正容鞭笞好几个来回,她急于移开话题,便问道:“那殿下以为我知道了什么,怎么会觉得是我在威胁你呢?” 朗竹青愣了一瞬,她移开眼睛,似乎是看着跳动的烛火。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我还以为你同旁人一样……” 朗竹青起身,她慢慢向舒月明走去,伸手牵起舒月明的双手,舒月明像是被烫了一下,将手收回去,朗竹青执着地握住舒月明的手,将她往座上引。 朗竹青抬眼,她笑着,眼睛里却流露出几分哀愁:“你知道,我重病缠身,哪怕有府医,我也知道我时日无多,大去是迟早的事情。我以为你是知道了,我这几天日日咳血,似要归去……你说我别有用心,我当然以为你在怪我,你怪我利用你寻医,你怪我让你替我买药——” 舒月明急了,她眼中含泪,道:“我怎么会如此?是我语焉不详,让竹青你担惊受怕……谁说你大限将至,我偏偏觉得你能长命百岁、寿如松柏。” 朗竹青笑了,她道:“但愿如此。还有,你问我为什么次次都用名品抵钱……” 朗竹青抬头看了舒月明一眼,将手心覆在舒月明的手背上,她缓缓道:“这些东西都是母上赐我的,都不是凡品,让它们陪我这个病秧子真是浪费。再说,要是我真死了,只能作为陪葬,真可谓明珠蒙尘?月明你身怀绝技,东山再起自是板上钉钉,这些东西配得上你,也当我为你提前庆贺。” 舒月明又捂住朗竹青的嘴巴,她认真地盯着朗竹青,她的眼睛盛不住泪水,两行清泪自她脸上滑下,是同情还是愧疚,舒月明分辨不清楚。 朗竹青笑着推开书月明的手,她呸呸两声,然后说:“我朗竹青比乌龟长寿,行了吧。” 朗竹青伸手,擦去舒月明脸颊的泪水,她的手很冷,舒月明不由自主轻微颤栗一下。 朗竹青笑笑,道:“至于为什么要留你,月明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体热,比什么汤捂子还厉害呢。” 舒月明窘迫,双颊火热,她转身欲走。 只不过,没迈出腿她就被扯住。 一回头,只见她的衣角夹在木头缝里,朗竹青笑盈盈地用手指慢条斯理地将舒月明的衣服整理好。 舒月明一瞥,只见铜镜里自己脖子与脸颊都是通红一片。 “月明,看来连家具物什都不想让你走呢,你真要这么走吗?” 舒月明的脚步停滞,她抬眸与朗竹青对视,她道:“竹青,我不听什么木头家具的意思,你想让我留下吗?” 朗竹青哈哈大笑,道:“我可不忍心在夜深时分遣平安嬷嬷帮我去准备汤捂子。” 舒月明叹了一口气,她还是留下来了。 窗外咕咕鸟鸣与一点梅香自窗缝溜进室内,暖炉烧得足,闷热甜腻弥漫整间屋子,一顶青色纱帐笼着高床软枕,令人眩晕不止。 舒月明与往常一样宽衣,朗竹青侧躺的背影闯进她的余光,舒月明今日感到有些不自在。 朗竹青却若无其事地将双手攀了上来,环在舒月明的脖子上取暖。 “月明,我忘问了,你喜欢我吗?”朗竹青附在舒月明的耳边,白牙与耳垂若即若离。 舒月明一惊,可她不能动弹,她张张嘴,说不出话。 朗竹青轻笑,道:“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 “只许你在我耳边说话,不允许我报复回来?” 舒月明一愣,旋即她就明白朗竹青所说何事,脸上爽朗一笑。 “行了,月明睡吧,明天可要来贵客呢。” “谁?” “崔止。” 一声鸡鸣划过长空,天色要亮未亮,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带着一点水蓝色。 “站住,来者何人?”府兵厉声拦住不速之客。 那人头戴帷帽,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声音有些憔悴:“烦请将此信交由乐安王殿下。” 府兵狐疑地接过,检查无异后两人点点头,一人转身通报,留下一人看守。 那人不走,找了个防风的角落坐下,有些凄惨落魄。 方才通报的人快步赶回,那人有些焦急地迎上去。 府兵道:“殿下未醒,已将信函交由平安嬷嬷,待殿下醒来就会交给殿下,请放心。” “好,好。”那人重新坐回原地。 太阳扫清早上的余寒,街上渐渐来了人,那人扯了扯帷帽,似乎是担心被人看见面容。 又过了三刻钟,里面才有了些动静。 再过一会,红漆金环的大门才被推开。 那人往里面望去,她眉头紧蹙。 走在前面的是朗璇,舒历在身后跟着,而她最心爱的女儿被钳制在舒历手上,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嬷嬷,我们不妨进去说话?本王正好有一笔交易想要与嬷嬷详谈呢?” 朗璇得意洋洋,脸上的病气没有遮挡住她的势在必得。 崔止知道,是她疏忽、得意忘形,即将受制于人。《 》 22、花明1 “那嬷嬷路上小心,本王身体不好,没有气力相送,嬷嬷千万不要觉得本王怠慢。” 崔止勉强挤出笑容,她恭敬道:“哪有这样的事,仆妇这就告退……” 回程途中,朗璇遣一辆马车相送。 崔止心中盛怒未消,只让崔悦在外走着。 方才,朗璇竟然以崔悦为要挟,要崔止替她铺一条回朝路。 她别无选择,只好答应。 要不是崔悦行事莽撞,她怎么至于落到这种受制于人的境地? 帘子随风微动,崔悦的脸时隐时现。 崔止看着她的女儿,只见崔悦低着头,脸上还有斑驳泪痕。 崔止终究是叹了口气,软下心叫停马车,对崔悦道:“上来吧。” 崔悦木然点头,上车的那一瞬,泪水终于憋不住,埋在她母亲脖颈间痛哭。 她一边哭,一边道歉。 崔止无可奈何地摸着崔悦后脑,一下一下安抚情绪。 这终究是她的孩子,纵使崔悦有千错万错,纵使崔悦十恶不赦,到头来错的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是她疏于管教,是她教导无方。 趴伏在崔止身上的崔悦还在哭泣,她的后背上下起伏抽动。 崔止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崔止跟了圣上很多年,圣上尚未登基时,崔止就跟在她身边了。 蝇营狗苟、明争暗斗,宫廷腌臜浸淫了她的内心,她决心不让她的孩子看到这些,她要让她的孩子远离朝廷庙堂。 崔悦的成长可以算得上无忧无虑、有滋有味。 她恰好如她母亲期望的一般无意于仕途,只是提着长剑,说要当一游侠,劫富济贫。 年幼时天真烂漫,少年时快意恩仇,算不上锦衣玉食,却也能称得上生活优渥。 崔止纵容着她,觉得只要她开心就好,就算出了事,也鲜少有事情是她崔止摆不平的。 过去的确如此,崔悦与她那一帮好友抢过药铺、劫过商队,她哪一次不是全身而退。 崔悦只当是自己技法超绝,殊不知是她的母亲帮她摆平这一切,或恫吓或收买,不让崔悦沾上一点官司。 谁知会闯下如此大祸,谁知她的女儿已经胆大到去夜闯王府。 崔止知道那朗璇不过表面风光,全然不是传闻中那般权势滔天,不过一副空架子。 可再怎么说,她是皇女,况且她的徒有其表,是圣上的手笔。 今日之事若是传到圣上那里,她怕是难逃重罚。 “别哭了,事已至此,哭还有什么用?” 崔悦松开手,跪在崔止面前,她张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崔止看着崔悦,眉头颤抖。 人们都说她崔止面冷心冷,生得一副石头心、石头肝肠,可她终归是人。 “娘,我真的知错了,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做事莽撞、不顾后果,是我牵连了娘亲……” 崔止气愤,她道:“而今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崔悦抿抿嘴,她下定决心:“娘亲,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会让母亲受一点牵连。女儿不孝不义,您带我去衙门那里断了我们母女情谊——” 啪—— 崔悦捂着脸,一言不发。 在墙头赶车的人听得里面的动静,都忍不住询问。 崔止摆摆手,车辆继续缓缓行驶。 “崔悦,你哪里来的底气同我说这些话?” 崔悦吓了一跳,方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决心荡然无存。 见崔悦颤抖不止,加之崔悦又是为了自己才冒险偷药,崔止叹了口气,紧绷的脸上终于出现裂隙,她伸手将崔悦扶起来,抱进怀里,一下一下理着孩子凌乱的头发。 她盯着地上,方才朗璇与她周旋的字字句句在脑子里盘旋。 她先前跟在圣上身边,只觉得朗璇病弱无权,不过任人揉搓,谁知道朗璇竟然也有这么大的野心。 如若这样,她帮朗璇一把,自己也未必会吃亏,于情于理她都该这么做。 她的视线从崔悦身上滑开,落到远处。 她定了决心,这是她该做的。 “崔大人想要乐安王殿下上朝?朕应该没有误解大人的意思吧。” 崔止站在一旁,纵使心跳再厉害,她面上也不显,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感:“陛下圣明。” 朗今慢悠悠地放下笔杆,抬眼打量着崔止,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 碰—— 镇纸重重落在崔止脚边,崔止神色平静一动未动。 “崔止,朕尚且为王时,你就伴朕左右。真不知道朕的孩子许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为她说话。” 崔止不急着回答,她俯身捡起镇纸,弯腰双手奉给朗今。 “陛下圣明,天下才有这般大治,陛下之所以是陛下,是因为这天下需要陛下。可是陛下,总有人急不可耐、蠢蠢欲动。大殿下、三殿下是陛下的孩子,心自然向着陛下,不敢有异心,可她们后面的人呢?” “莫非崔大人觉着你比朕更懂得制衡之道?大人你是不是觉着这位子该你来坐?” 朗今的声音很冷,脸上没有怒色,但崔止知道,朗今正处盛怒。 “陛下仆妇怎敢有如此念头?只是陛下身处高位,又勤政爱民,底下善钻营的小人诡计多端、多心思,仆妇不得不警醒陛下。陛下,乐安王是一步好棋,大家都知她得陛下宠爱,但却不问政事。若是让她重涉朝堂,定可以在一潭死水中搅出风浪来。” 朗今接过镇纸,重新拿起笔杆,取了张新纸。吸满墨水的笔肚划过生宣,三两笔就勾勒出一个随和妇人。 “下去吧。乐安身体不好,这件事朕会仔细考虑。” 崔止恭敬行礼,转身离开。 直至走出勉问堂数里,崔止才松了一口气,她挥挥袖子赶回家,一夜未归,她的夫人和孩子定要着急了。 崔止归家如何相拥而泣暂且不提,朗竹青这会儿经府医再诊,得佳讯而眉开眼笑。 “殿下觉得这段时间身子好些没,白日可还嗜睡?” 朗竹青先点头,而后摇摇头,笑答:“与从前相比,身体自是好了很多。多走几步路也是不咳不喘,精神也好了许多。” 府医喜出望外,她惊呼一声,看上去比朗竹青还要高兴许多。 朗竹青也跟着笑,她道:“府医大人医者仁心,名医锦程果真名不虚传,有妙手回春、肉白骨的本事。” 府医愣了一下,而后继续笑道:“自是如此,天下难有第二个能与我并肩的人。殿下,我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你的病症了,说不准再过一阵,我就能把你整个医治好。” 朗竹青愣了数秒,才笑起来。 这么多年,病症时时刻刻折磨着她,消磨她的精神,磋磨她的力气,最严重的时候别说上朝,连坐起身都成了问题。 这么多年来寻医求药,宫中医官、医师来了一批又一批,依旧束手无策。 她不敢给自己太多期待,怕到头来依旧是空欢喜一场,于是只说:“府医大人尽力就好。” 府医笑笑,又给朗竹青扎了两针,才离开。 离开时,她摸摸口袋,发现钱又见了底,便动了歪心思,脚步一转,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舒历在练兵,不在院内。但两个侍卫和一个老太依旧在别院。 府医内心纠结,今日是否要去行窃。纠结良久,贪念战胜恐惧,她最终依旧往那里走去。 这可不是偷东西,她只是想要报酬罢了。要是她不舒心了,所有人都要一起完蛋。 她绕着别院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重操旧业从狗洞进入,拍拍身上的灰尘,她蹑手蹑脚地走着。 那舒将军富得流油,根本不把钱当钱。来王府前一日,她是看着舒历和她的几个侍卫收拾东西的,金锭、金元宝、珠宝珍品,每一个都让她眼睛发直。 她本就好赌,早先还有长姐管束,自长姐离世后她便无法无天。 将所有的家当都输光了,没办法只好踏上乞讨生涯,混吃等死,没想到还挺舒服,不比先前差多少。 她躲在墙后,小心打量着院中,院中有那个叫剑英的随从,她不敢轻举妄动,原地等待良久。 最后趁着换岗无人,她快步往前跑,她跑到了一间屋子前,应该是库房。 这间屋子无窗无轩,只有一扇大门,门上咬着一把大锁,其余位置都落了灰,锁上没有落灰,说明常有人进去。 府医喜滋滋地看着这间屋子,她敢确定,这里就是藏珍的地方。 她轻舔嘴唇,弯腰将锁眼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离开。 其实行窃和行医一样,都是需要耐心的事情,需要根据蛛丝马迹慢慢推演。 另外,不管是行窃还是行医,不过是为了谋生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惜她的长姐始终不懂这些,空有一个名医锦程的名头,最后却落得一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她庄承可不会重蹈覆辙,她会借锦程这个名字,让自己过得远比姐姐更好。 庄承一边跑,顺手拿走放在桌上的钱袋,熟练地塞进怀里。 “乞丐,你怎么在这里?” 庄承回头,喊她的正是舒将军身边那个没礼貌的侍从。 庄承隔着面具打量着剑英,答非所问:“姑娘你一口一个乞丐,不怕被人听见?” 剑英自觉失言,立马捂住了嘴,慌张地左右张望。 庄承笑笑,而后趁剑英不注意,大摇大摆地从剑英袖子里拿走了三个铜板,她道:“我可是名医锦程,我的时间很贵的,可没时间和你瞎扯。” 话毕,庄承抬腿狂奔,不理睬身后的惊呼,跑出别院后,才理理衣服从容前往自己的住处。 而剑英难得没有为两三铜板计较,她愣在原地,低头直直看着地上。 方才,那乞儿抢她铜板时,她袖子里的卜卦长签被一道甩在地上,正正好好掉成一个大凶的卦象。 这一卦算不算数,剑英不知道。 有血光之灾的到底是她还是那个乞丐,剑英同样说不清楚。 不过她向来信这个,她今天一整天都不打算出门了,决定与正容姐姐和无快婆婆待上一整天。 说不准明天这个卦就会自己解了。 而庄承,依旧得意洋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