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婚绵绵》
1. 前世(1)
后来许久许久之后,章矜之对自己前世的最后恍惚记忆,是一片幽黑得如淬冷光的海。
这是大西洋上六月末的海。确切地说,是六月午夜的海。
不过最早在傍晚之前,在天际夕阳霞晖的照耀下,白浪翻涌,亿万顷海水如碎金般动荡闪烁着,时有海鸥振翅飞过,一切景象尚且是带着柔和暖意的。
可等到夜幕沉沉时分,海天一色都被笼罩在黑夜中时,那海水就只剩下了幽幽的冷意,像一口深不见底地吞人的魔窟,看得人心中阵阵发寒,无边寂寥。
章矜之就这样在游轮的餐厅里从下午五点坐到了深夜九点,整整四个小时,在自己三十八岁的生日这天,她从日落坐到了月升,只为等待自己丈夫的出现。
今天不仅是她的三十八岁生日,也是她和她丈夫结婚十六周年的纪念日。
月色渐深,或许是餐厅里的冷气打得太足,她慢慢察觉一层寒意侵身,于是将一条灰白色的藏羚羊绒帕什米纳披肩披在了自己身上。
章矜之拢了拢这条披肩,那柔软细腻的羊绒触及到她裸露的双臂和颈后肌肤,温暖的触感终于使她感到稍稍安心。
在这样漫无边际的等待里,她忽然又不免想起了自己的丈夫程愈川。
她想,如果是程愈川从这艘造价十数亿美元的游轮顶层餐厅里眺望远处的海面,在他眼里,这片海水是不必区分什么温度的。
他只会看到这片海很贵,坐在这样的游轮餐厅里,站在他的位置上,从这个视角看到的海面上泛起的每一朵浪花都在翻涌咆哮着金钱的力量,是足以令人安心到忘却世间一切冷暖的,更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也应该这样想,对吗?
这艘“翡翠皇后号”游轮是她丈夫送她的三十八岁生日礼物,整座游轮被特意设计为共有十六层楼高,则正是为了纪念他们的结婚十六周年纪念日。
这是一艘崭新的游轮,她是它唯一的主人,是登上它的第一批客人。
早在四年前,她丈夫便承诺要送她一艘游轮作为她三十八岁的生日礼物,——虽然她从未如此暗示或是主动要求过。
他主动承诺要送她游轮,他也绝不食言。
因为这位金主为了博夫人一笑舍得无限砸钱摆平难关、预定全球顶级船厂的船坞档期,把游轮从初期的合同签订、详细设计、核心设备订购再到最后的海试、整改、交付阶段都加急到了极限,十数亿美元砸下去后,果真在四年内于海上平地起高楼,一艘16层高的豪华游轮一根螺丝都不差地送到了程夫人的面前。
可她要的是这个吗?
在这个夜晚,章矜之觉得自己和程愈川之间隔了一堵深深的雾墙。
他们在雾气的两端,渐行渐远,两人的容颜也在浓雾中逐渐模糊,谁也不识彼此模样。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发现自己已经看不透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愿意用四年的时间花十几亿美元造一艘游轮送给她,却不愿意腾出四个小时的时间过来陪陪她?
明明他答应了她会来为她庆生,会和她过结婚纪念日,可她在这里等了他四个小时,如冷宫里的妃子日复一日地期盼皇帝的驾临一般卑微。
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钟章矜之都觉得如鲠在喉,仿佛自己在这桩婚姻里的尊严被寸寸消融,直到她会彻底沦为冷宫中一个疯疯癫癫的失宠女人。
——你知道吗?事实上,冷宫里的女人真的再也等不来皇帝的宠幸,就像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可她的丈夫的确不再如从前那般爱她了。
他们约好在今天共进晚餐,也约好看一次海上的落日。
四个小时前,她来到了餐厅,但并未见到自己丈夫的身影,那时她已经猜到了他会食言、迟到。
他的时间是宝贵的,而她则可有可无,她永远是他密密麻麻行程规划里可以被丢到一边的无关紧要的选项。
她给程愈川发了消息,询问他什么时候过来,但这条消息发出去并未得到回复。
不过几分钟后,他的助理给她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告诉她说,程先生现在还有临时会议,劳请她在这里多等一会儿。
她微笑,心下了然。
这样的事情在过去数年来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连和自己丈夫的联系都变得格外奢侈。
她活在他的监视和掌控之下,里里外外的保姆、司机、保镖们会将她每日的饮食起居、行踪动向一字不差地汇报到他那里去,即便他们常年分居,他仍然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而对于这位和她聚少离多的丈夫的日常工作生活,章矜之却知之甚少,偶尔想要和他联系,电话和消息也甚少能得到他的及时回复,她总要问及他的秘书助理们才能知道他彼时正在忙些什么。
她的丈夫确实很忙,她虽对金融之类的事情只有一知半解,却也知道他和他集团的吞金能力有多恐怖。
至少就在上周,他还刚带着他的集团在国际金融市场里攫取了上百亿元的财富,完成了又一场对某大型跨国公司令人叹为观止的猎杀。
他为了这些“正事”而冷落她这个妻子,实乃再正常不过了。
游轮继续在大西洋上平稳地行驶着,夜幕中的一轮银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海面上时而浮着一层纱缎般的银辉。
餐厅一侧的玻璃落地窗上朦胧迷离地映出一个女人恍若镜花水月般美丽的身影。
她穿了一身裁剪得宜的酒红色鱼尾缎面礼裙,昂贵布料上每一道弯折的褶皱都潋滟着万种婀娜风情,勾勒着的她的身体柔婉纤细而不失韧气。
这样的女人当然有一张绝不会因岁月流逝而轻易黯淡的面孔,她自幼养尊处优,家境优渥,半生没有受过一点尘世里的磋磨,所以,她的容颜神韵里也总带着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自宜。
她也有一双宝光璀璨的眼眸,这双眼睛美得更甚她耳上佩戴的那对红宝石钻石耳环闪耀的火彩,虽然此时似乎略微失了点往日的神采,然而她整个人依然美如甜白釉描金柳叶瓷瓶里盛着的一枝红艳露凝香。
不知什么时候侍者拉开了餐厅的门,程愈川走进来时,眉宇间还带着些许繁忙工作后的倦怠之意,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当看到餐桌的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时,眼底不由浮现一点淡淡的温柔情意。
他看着面前的章矜之,忽然有一瞬间想到的却是二十年前,她十八岁生日那晚的样子。
……他得到她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吗?
程愈川慢慢走到了章矜之跟前,在她对面坐下,他的目光从她纤长的脖颈游移到腰肢。
哪怕已经二十年了,她的美丽依然令他有片刻的失神。
“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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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很漂亮。”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和她说话时,他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戴在无名指上的那只银质的婚戒。
常年分居两国、聚少离多的夫妻,难得有在一起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话先表达他对她的赞美,他想这总归是没有错的。
这一刻,时钟指向了深夜九点。
距离她的生日过去,还剩下三个小时。
章矜之游离在外的神思被拉了回来,她的眼睛望向自己的丈夫,同样是三十八岁的年纪,他亦挺拔清俊一如她记忆中往昔模样,意气风发,英气依然。
或许是刚结束一场繁重的会议,他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不过此刻的姿态倒散漫随意,并没有打领带,挽着一截袖口,领口的扣子也敞开了几颗。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餐而已。
她轻声回应他:“谢谢。”
等了四个小时,她等来的是一句客套疏离的对她皮囊的夸赞,甚至都没有一句致歉。
他不解释他迟到的缘由,也不认为他有道歉的义务。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俱是沉默,一时间再无旁话。
章矜之没有说话,他也不开口,气氛一时间竟有些诡异的尴尬。
他们哪像是一对共度结婚纪念日的夫妻?说是陌生人也不过如此了。
还是餐厅的侍者出现,小心翼翼地过来上菜,这才打破了这莫名出现的僵局。
侍者小心翼翼地先在餐桌上放下一碟黑松露沙拉,程愈川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仍是落在章矜之拿着餐具的双手上,漫不经心地想要和她攀谈,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吃松露。”
章矜之没抬头:“是吗?那是我三十岁之前的事情了。”
从前她的确觉得这东西尝起来怪怪的,后来到A大任职,同事聚餐的时候带她去了家风味更独特的西餐厅,她反倒有些喜欢上松露的味道了。
她话里带着冷淡和浓浓的倦怠感,浑身上下包括每一根发丝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程愈川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帘,又轻声问她:“矜之,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累了?”
章矜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银质餐具,她目光冷艳若寒霜,直直地望向他:
“你知不知道我坐在这里等了你四个小时,我当然累,我累到身心俱疲。”
——今晚所有气氛的崩坏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这也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争吵。
在她扔下这句话后,她丈夫的神色微微冷了下来,表情也是不悦的。
“你累?矜之,我现在也很累。是,我们都很累,我理解你,也请你理解我一点。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坐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用一顿晚餐,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可以吗?”
他总是习惯用这种居高临下、发号施令般的语气来应付她的委屈。
在他的语境里,仿佛她只是个胡搅蛮缠、刁钻任性的长不大的小姑娘,仿佛她的心性永远没有成熟。
章矜之惟有冷笑对他:“是啊,我们都很累,这十几年来我没有一天不累的!”
男人永远不会明白,女人对一桩婚姻的绝望为什么总会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陡然爆发出来。
她又说,
“那我们还是离婚吧。”
2. 前世(2)
离婚。
又是离婚。
这几年里,程愈川已经被她逼到了只要听到这个词语就会下意识头疼烦躁的地步了。
或许每一对夫妻闹离婚时候的流程都是大同小异的。
大部分时候这两个字往往从女人的嘴里先说出来,而且她第一次提出时,男人总会当成是玩笑话,只当她是又发了小性子闹脾气。
头一回提离婚的时候,他们或许还是愿意哄一哄自己的妻子,假装去挽救一下这场即将崩溃的婚姻。
等到后面女人越来越频繁地再提到这个词时,男人便早已失去了初次时的耐心,只会用一种冷漠而倦乏的眼神看着那个不知好歹的“疯女人”,用冷暴力来瓦解女人想要离婚的斗志。
而后这个女人闹够了,消停了,没有力气再喊离婚了,他们又会露出那样志得意满的神情。
——看吧,我说的是对的,她只是在不知好歹地胡闹而已,她不会真的想和我离婚的。
程愈川早已忘记章矜之第一次和他提出离婚是在什么时候,但和大部分男人一样,当这个词语头一次从章矜之的嘴里冒出来时,他便被吓得不轻,当即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连夜乘私人飞机从纽约飞回国内去哄她。
后来呢?
后来她再如何闹,他也只会冷冷地劝她冷静一点。
他们之间的各种利益绑定得太深了,哪怕这些年连孩子都没有一个,可离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于公于私,他都不会陪她胡作下去。
更何况……
他在心中冷笑,就算他同意离婚,章矜之自己的家人都不会答应章矜之发这个疯的。
这些年来,他刻意允许章矜之家里几乎所有的近亲远戚都趴在他身上吸血,她的堂的表的姑姑舅舅叔叔伯伯婶婶各种亲人拖家带口地都在他集团旗下世界各地各种分公司里任职捞金。
他为什么好端端要去当这个大善人大财主?他不就是为了把她和她全家都牢牢绑在他身上,不就是为了怕她轻易张嘴提离婚?
她怎么敢和他离婚?
他会让她一辈子都离不了他。
程愈川飘离在过往的思绪被章矜之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她还在继续着刚才的争吵。
“你累?你为什么累?因为你明知道今天是你妻子的生日、是你们结婚十六年的纪念日,可你就是非要在这一天继续忙你的工作开你的会,你连哪怕一天的时间都不愿意完完整整地分享给我,因为你有赚不完的钱,每一分钱都比你的婚姻更重要,所以你累!”
“而我的累,都是你带给我的,是你把我喊来这里说要为我庆生,也是你把我扔在这里四五个小时,让我在这里等着你,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皇帝的宠幸?因为你,把我逼成这个样子!”
他还是那样散漫的姿态靠坐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听到章矜之无休无止地愤怒与抱怨,他垂首,又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夫妻两性*关系里,男人这个动作给女人的意思是:
——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我觉得你是个无法沟通交流的疯女人。我被这个疯女人折磨得很痛苦。
章矜之到底已经三十八岁,不再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她当然看得懂他的肢体语言。
可这就是她自己从十八岁时就选择的男人啊。
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使她绝望和不甘,可她就是泪如雨下,低声哽咽抽泣起来。
听到章矜之的哭声,程愈川到底不能对她的眼泪视若无物,他默默将纸巾递了过去,章矜之没接。
他看着她哭,心头也是万般难言的不解,他也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的婚姻会变成这般一地狼藉的模样?
程愈川低低地叹了口气,俨然还是一副想要和章矜之好好讲道理的模样:
“矜矜,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在这里等我。明明你也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不是吗?”
“游轮上有很多准备好了为你服务的人,你可以去看电影、做美容,可以游泳、按摩、玩各种娱乐项目。甚至,我还为你带来了你喜欢的演员、歌星、导演他们,你可以让你喜欢的歌手为你表演解闷,也可以让你喜欢的导演给你讲讲他们的新剧本,选一个你喜欢的故事,挑几个你喜欢的演员,我去投资,给你拍你喜欢看的电影。”
他循循善诱,“你看,你可以去做很多很多让你开心、高兴的事情,是你自己把你的时间约束在了这间餐厅里,是你自己非要在这里等我,闹得你自己也不开心。你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矜矜,你知道我很忙,你明知道我的时间不可能全部放在你身上,我也尽力弥补你了,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折磨我们彼此?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他说他已经尽力用钱来弥补她了。
可是我想要的就是你的时间啊!
章矜之在心底无声呐喊,我只是想要你这一天的时间,难道也很过分吗?
你连我过生日这一天的时间都不肯完完整整地分享给我,你不是说爱我吗,为什么待我如此苛刻?
他厌恶她的娇纵任性,她何尝不恨他的过分冷静理智?
所有人从他的叙事语境里窥视他们的这桩婚姻,都只会看到一个不知好歹似乎被宠坏了的妻子,只会看到是她在无理取闹,无事生非,娇纵任性。
毕竟程愈川给足了她钱。
只要钱给够了,女人敢有半分不满,那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都是不识抬举。
可是……她最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是个举目无亲、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她才是家资数千万、父母皆外企高管的中产家庭独生女大小姐啊。
她最开始图的就不是他的钱,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个,现在他为什么要一直用钱来羞辱她?
不知哭了多久,章矜之慢慢止住了眼泪。
她一言不发地摘下自己的两只耳环,又取下了佩戴的钻石项链,还有手上的手链,最后是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
程愈川面色阴郁地看着她的动作,一声不吭。
章矜之把自己身上的所有首饰放在冰冷的餐桌上,推了过去,摆在他面前,
“程愈川,我没有想折磨你,从很多年前我发现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时,我就没想折磨你。”
“你明知道我一直都想和你离婚,想放你离开我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可是不同意离婚的人是你,一直是你!是你不肯放我自由。”
她勾唇一笑,也同样用钱来羞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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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就是怕和我离婚会分了你一半资产吗?毕竟当初我们结婚时什么婚前协议都没签。可是我也和你说过无数遍,我并不想要你的钱。”
“我什么都不要,你的股份,公司,房产,豪车,古董收藏,包括我名下的这艘游轮,哦,还有这些首饰,以及你当年送我的求婚钻戒。”
“我要离婚,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等我们离婚了,你还可以告诉所有人说这是我的问题,是我出轨,我滥交,我给你戴一箩筐的绿帽子,你把一切的责任都推给我,你对着别人怎么说我都可以,面子里子我都不让你吃亏,这还不够吗?”
“嗯,我是不想分你的财产,你想分我的吗?可以,也可以,我父母当初给我买了两套房子,你让你养着的那堆业内精英的律师团队们算算我该给你多少钱,我也可以给,就当是我花钱消灾,买我自由身。”
“如果都这样了,你还不肯离婚,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折磨我们彼此的,不是我,是你。”
餐桌上她的生日蛋糕还静静地摆放在那里,生日蜡烛还未被点燃,她连今年的愿望都还没有许过。
那个精致完美的蛋糕就这样默默见证了这对夫妻人生末路时刻的最后争执。
章矜之一句一句往下说,程愈川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下去。
到最后,他面色铁青,脸色阴沉得都快能滴出水来。
章矜之看到他那掩于深灰色衬衫之下的双臂肌肉线条紧绷着,暴怒之下,他腕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连眼睛都被她气得泛起了一层可怖的红血丝。
她以为他愤怒之下会做些什么失态的事情,可他终究是没有。
或许在他看来,面前这个女人并不值得他失态。
他最后站起身,寥寥看了她一眼,只淡淡说了一句:
“矜之,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冷静冷静,我希望你能好好平复一下心情。”
而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餐厅门外的侍者大概隐隐约约听到了方才里面闹得动静不愉快,见程愈川怒色未消,颤颤巍巍地迎了上去送他走远。
餐厅的门再度被关上,只剩下章矜之一个人待在里面。
这一次她哭得更加无助,哽咽到不能自已。
再后来,眼泪也哭干了,她又默默地坐在这寂寥的餐厅里,出神地发着呆。
他们又一次在争吵后不欢而散,这一次,他甚至还没有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这就是她的婚姻。她被困在了这个可怕的笼子里,永远不得自由。
等到她哪天死了,哪怕她的尸体还落在程愈川手里,她都会被他埋在他买下修建好了的家族墓园里。
不过是从一个装活人的笼子被移到装死人的笼子里罢了。
海面上的夜色也更深了。
章矜之远远地往海面上望去,看到的惟有一片冰冷的大洋,像是能够吞噬一切的噩梦。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荒唐的念头。
她又想,如果一切可以推倒重来,如果她当初没有选择程愈川,现在三十八岁的她会幸福吗?
她远远地凝视着无边无垠的海面,或许在某个角落,
一朵黑色的浪花也正在悄然凝视着十六层高楼之上的她。
3. 前世(3)
从餐厅出来后,程愈川回到了他在游轮上的临时办公室,继续面无表情地处理起了他的工作。
这些年他的繁忙工作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确确实实是避无可避的工作,另一类,完全是他用来在失败的婚姻生活里麻痹自己的工具。
他和章矜之聚少离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夫妻情意疏离更是由来已久,每每和章矜之闹过这样的不愉快后,他便更加习惯于用繁重枯燥的工作来封闭自己的内心、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今天也不外乎如此。
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近两个小时,他的心绪慢慢从那场激烈的争执中平静了下来,脑海中下意识地又想到了章矜之。
她的美丽,她的委屈,还有她的泪。
她今天已经为他盛装打扮过,如果没有这场不愉快,那他们今夜本该度过一个难得的美好的夜晚。
他忽然后悔起来,后悔为什么今天一定要和法国人开那场会,为什么要耽搁了四个小时的时间。
心底的某个角落里,他竟隐隐也觉得章矜之的委屈是应该的。
三十八岁生日的今天,她穿了酒红色的鱼尾礼裙。
可他还记得她十八岁成人礼的生日时,穿的是一身雪白纱缎的公主裙。
那时候他还没有资格为她庆生,是她的父母家人在酒店里为她庆贺成年。
可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她父母家人宾客尽散去后,她穿着那身公主裙,披着一件大衣外套,带着独属于少女的一腔无畏爱意,独自一人打车来到了他租住的出租屋里找他。
她扑进他怀里,他们在盛夏的深夜里诉说对彼此的爱意,他还记得月色下她的裙子上流淌着银晖一般柔和的光彩。
娇生惯养的公主主动来到了他这个穷小子的身边。
在那个夜晚,在她的主动和默许之下,他得到了她,那时他还很生涩莽撞,他还记得她雪白裙摆上沾染的斑驳血痕污秽。
转眼已过二十年。
他似乎没有让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孩过得很幸福,现在的她满心怨怼委屈,看向他的眼睛里也没了从前的爱意,她过得很不开心。
他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今天连一声生日快乐都还没有对她说。
于是程愈川最终还是决定折返回到餐厅里去找她。
他想,不论如何,至少他应该为她送上生日祝福。
也该和她说声对不起。
从办公室出来时,他还给章矜之发了一条消息,询问她现在在哪里。
她六个多小时之前给他发的消息,他当时也没来得及回,不过现在回也没有意义了,他索性直接略过。
而他发给章矜之的那条消息,最终也没得到回复。
所以到餐厅门口时,程愈川还问了一声一直守在门前的侍者:
“夫人还待在里面吗?”
侍者低声答是:“从您走了之后,夫人一直在里面,没有出来过,也没有要求我们送东西进去。”
所以到这个时候,她在里面又待了两个小时了。
程愈川的心脏忽然又是一阵抽痛。
这次的痛感来的尤为强烈,他隐隐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什么正在抽离他的身体,永远的弃他而去。
这一刻,他已然放下了他的怒火和烦躁,对餐厅内的那个女人只余浓浓的愧疚和心疼。
是他的错,他不该这样冷落她,不该让她在她生日这一天这样生气。
刚才的两个小时,在他们争吵过后,她一个人待在餐厅里,该有多委屈啊?
程愈川示意侍者去开门,他吐出一口浊气,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甚至在进入餐厅的前一分钟,他已想好了自己再见到章矜之时该如何向她道歉。
许多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疼她。
他还想,其实他的工作也并非这样重要,如果章矜之愿意,他可以腾出半个月的时间陪她去各地旅游、重渡蜜月时光,修补夫妻情意。
就像大学时期,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那样。
一切都还是可以挽回补救的。
然而,就在餐厅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程愈川那永远四平八稳、从容不迫的神情,第一次彻底崩塌了。
……因为那餐厅里空无一人,一片诡异如虚空般的安静。
他面色瞬间紧绷扭曲。
紧接着,他注意到了章矜之留在餐厅里的东西。
她的那条帕什米纳披肩,她的手机,还有她先前摘下来的耳环、项链、手链和钻戒,都静静地搁置在餐桌上。
她的东西都还在这里。
仿佛它们的主人并没有走远,只是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还会再回来一样。
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事情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餐厅一侧的玻璃窗户大开着,像是在海天交际之处撕开了帷幕,破开了一个漆黑的血洞,幽幽地不知要往里面吞噬些什么。
海风灌进室内,风声呼呼作响,那条柔软的藏羚羊绒披肩一半还在桌上,另一半就在空中飘动飞舞着,宛如一只追魂索命的幽灵在扭动身躯。
整个世界黑得吓人、也凄厉得吓人。
章矜之不见了。
他的眼前是一片空洞的虚无。
下一刻,他僵硬地回身攥住守在门口的侍者,声音嘶哑冰冷,一字一句低声问:
“我夫人呢?我夫人呢!你确定,她一直待在里面,从来没有出去过?”
到这时,虽然某种可怕的猜想还没有被最终盖棺定论,但人天生本能的直觉其实早已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侍者也被吓得浑身瘫软,喃喃重复道:
“我确定、我确定,夫人就是没有出去过,真的,真的……”
程愈川的双手撑在餐桌桌面上,死死盯着面前的几样东西,蓦然间,他注意到了一滩水渍。
那是章矜之的泪。
三十八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回天乏术般的无可奈何,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
就在这一瞬间,千千万万种念头闯进他的脑海里,他痛苦又麻木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
两个小时了。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在这样漆黑浩茫的大海上,若真的发生了最坏的可能……
他能把她的尸体捞回来一块都算是上苍垂幸。
他又恍然回过神,呕出了喉间的一口血,那片血渍落在章矜之的眼泪上。
他随意地擦了擦唇角,咬牙切齿地唤来人,在这座海上城堡里焦躁不安地发号施令。
·
今夜这艘“翡翠皇后号”游轮上注定是个恐怖的不眠之夜。
程愈川浑浑噩噩地强打起精神来,让人把整艘游轮上上下下十六层楼都给翻了个遍,可这样一艘庞大的海上宫殿,又不是什么三室一厅两卫的商品房,想短时间内把它翻查一遍谈何容易,他提出的要求无异于是让人海里捞针。
况且游轮上的一部分人力又被他派去驾驶救生艇,沿着游轮在海上行驶的方向回头寻找章矜之的踪迹,本身人手就不够用了。
于是伴随着这种嘈杂和喧哗,整艘游轮笼罩在程愈川的绝望之下,竟显得颇有一种世界末日来临前的秩序崩塌之感。
游轮上还有他的众多下属,员工,合作伙伴,生意场上的朋友,甚至还不乏一些社会名流,他找来陪章矜之解闷的演员、歌星、导演、编剧、制片人,还有各种高定服装设计师、珠宝设计师……
现在游轮上的动静一闹,这些人一个挨着一个很快全都被惊醒,个个堪称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惊世闹剧。
到底失踪的这个女人不仅是这艘游轮的女主人,还是千亿富豪的夫人,身上牵着至少百亿美元的资产,在他们眼里当然不是条普通的人命。
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询问游轮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句言简意赅的“程夫人跳海了”被翻译成英语、法语、德语、西语后迅速在所有人之间传遍。
他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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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轮上的一间奢华宽敞的舞会大厅里找到了程愈川。
没人能想象到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竟变成了这般狼狈落魄的潦倒模样。
他仍穿着那件质地金贵的缎面深灰色衬衫,但或许是他随手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过,此时这件衬衫上沾了一团水痕和斑驳的血痕,看上去分外骇人,衬衫皱皱巴巴地包裹在他身上,像一块遍布狼藉的廉价布料。
彼时程愈川正双手颤抖地靠在大厅的墙壁上打着什么电话,大概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找人花钱去调动直升机、救援艇等各种资源去寻找他的妻子。
说话时,他的声音都在不自觉地发颤,甚至几度哽咽。
再无往日那身居高位、不可一世的气场了。
在场的众人里,见到这一场面内心受到冲击最大的当属北美电影圈里的一位大咖霍华德导演。
他正是近期签约到了程愈川的汉鹰集团旗下影视业公司里,也正在筹备他在这家公司的第一部电影。
就在今天早上,程愈川还曾抽空和他见了一面,这也是他和程愈川见的第一面。
在正式见面之前,霍华德导演对这个男人的所有认识只来自于旁人口中的介绍。
他知道这是位颇有魄力、手腕铁血的中国商人,听说他并无家族背景,甚至出身堪称清贫,却靠着白手起家的本事创下了一个又一个商业奇迹,还不到四十岁,便以异常惊人的速度积累起了近千亿美金的资产,实在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又听业内同行说,程先生和他那位深居简出的夫人感情极好,夫妻恩爱,是学生时代就相恋的彼此的初恋,又一路走到如今,堪称难得。
这位程先生私下的生活也可称正派,哪怕是集团内的高管们私下聚在一起议论几句,也没人能说出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混乱男女关系,既没有像大部分男人有钱之后就养了二房三房开始生私生子,也没有隔三差五和模特明星们有什么不正当的暧昧往来。
而今天早上霍华德导演与程愈川见面时,他见到的这位程先生就穿着现在这件衬衫,手工裁剪得笔挺的西装裤,他在一群集团高管的簇拥下走过来,漫不经心地在他面前坐下,矜贵淡漠,那时的他眼神里还隐隐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不可一世之气,不过对他的态度倒还算和善。
程先生说,他愿意投资他去拍一部背景落地于拜占庭帝国时期的史诗电影,拍一部也好,拍成三部曲四部曲的续集也没问题,只要电影的质量能做得尽可能的好,投资的资金都是好说的,想要多少他都可以掏,想要什么烧钱的、庞大的布景他都可以满足,而且他也不在乎电影后续的票房收入和反响。
霍华德导演当时还万般惊讶,惊讶到以为自己简直是在梦游,毕竟他在业内沉浮几十载,从来没听说过那个投资方是不在乎电影票房的。
但面对他的疑问,程先生却只是淡淡一笑:
“我妻子是历史学者,她对拜占庭史很有研究,她希望可以再看到一部关于拜占庭史的优秀的影片,而我希望她能开心,我还希望她的才华可以得到施展,我想她可以担任你电影的历史研究顾问之一。所以,我在乎的不是后续的票房,而是你的电影能不能让我妻子喜欢。这是我为我妻子准备的生日礼物,我想你今天抽个空可以去和我妻子沟通一下你的电影创作方向。”
财大气粗,钱多阔绰,挺拔俊美,夫妻恩爱,家庭幸福。
真是个千载难逢的东方大金主。
这就是霍华德导演在十几个小时前对程愈川的印象。
但现在,这个男人在他面前,活生生变成了一个神智几近失常的疯子。
霍华德导演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莫名可怕的联想,
他的电影已经不用拍了,真正陨落的拜占庭正在他眼前。
眼前这艘庞奢华靡丽的“翡翠皇后号”游轮,还有程愈川创造的数额惊世的庞大家族财富,此刻随着那个女人的“失踪”,其实已如1453年帝国的君士坦丁堡一般,彻底陷落了。
4. 翡翠公主
拜占庭帝国灭亡的几十年后,在地球的另一端,1492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世界的历史又被掀开了新的一页。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开始,什么才是彻底的结束?
·
章矜之慢吞吞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在“翡翠公主号”游轮上眺望着远处的幽蓝深海。
海风拂面,带着一点夏日的温热气息,章矜之阖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韩复宇吊儿郎当地端着两杯酒吧调酒师调制好的鸡尾酒过来,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把其中一杯搁在章矜之面前的圆桌上:
“公主,游轮上您还看书呐?您也太刻苦了点吧?”
章矜之回头瞥了眼那杯充满盛夏风情的碧绿颜色的鸡尾酒,金黄的柠檬片点缀着无尽的夏日狂欢气息。
她自顾自地取出一旁自己的墨镜戴上,全然一副高冷不想搭理他的神情: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你给我走开。”
韩复宇笑意愈深,贱嗖嗖地把鸡尾酒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杯酒的名字就叫‘翡翠公主’,是这艘游轮的周边限定款哦,公主你不尝尝吗?”
章矜之还是不理。
韩复宇只好无奈叹了口气,“我让调酒师把伏特加换成娃哈哈了,现在里面只有果汁兑汽水的味道。为这,我还被那调酒的英国小哥狠狠嘲笑了一顿,你还不肯领情?”
最终章矜之拗不过他的一再坚持,还是受了他的“好意”,端起那只马天尼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结果入口便是极辛辣的伏特加气息,猝不及防地把她呛了一下。
她难得恼羞成怒地放下酒杯,抄起手边的书就在韩复宇身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我要告诉姑姑和姑父!”
韩复宇大笑着躲开,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玩心颇重,
“金枝公主,没办法,我这种死里逃生过一次的人就喜欢及时行乐,有酒不喝枉少年啊,都公海上了,你还这么端着做什么?竞争太平洋区三好学生五好少年?”
韩复宇是章矜之姑姑家的表哥。
章矜之的姑姑章琦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生育,所以便打算领养一个孩子,后来又遇上十几年前外省爆发了一次很大规模的地震,灾后许多失去父母家人的孩子便去了福利院待人领养,韩复宇遂因此来到了章家。
初被领养回来时韩复宇经常待在外公外婆家里,那时他还很胆小,又因为跨省的口音问题,他也不怎样愿意和大人交流,整个人显得闷闷的,就跟快要枯萎了似的。
碰巧那时章矜之常年跟随自己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表兄妹两人就这么碰上了,俩孩子竟然渐渐玩到了一起去,感情好得不得了,韩复宇小的时候最喜欢黏着章矜之,章矜之也最乐意和他在一块玩。
在章矜之众多堂的表的兄弟姐妹里,唯独她和韩复宇是关系最亲密的一对青梅竹马好兄妹。
每每听到韩复宇以他曾经在地震中“死里逃生”过一回的事情作为偶尔行事出格些的理由,全家人总会对他狠不下心来,往往也就由着他胡闹去了。
章矜之同样如此。
是以,韩复宇也就被养出了这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性子。
当然,在每一个“重生”的故事里,那个侥幸重生的人再回望自己身边的所有人时,想到的一般不再是“我和他们从前关系怎么样”,而是“他们后来是怎样对我的”。
章矜之也不能免俗。
他后来是怎样对我的?
现在再想想,她对韩复宇唯有满心的感激。
前世的后来,当她一再和程愈川闹起离婚时,连同她的父母在内,全家亲戚都拦着她不许她离开程愈川,不管是姑姑舅妈还是堂叔表大爷,大伯的小舅子的二表弟,爷爷的表妹的三儿媳,全家数得上号、数不上号的近亲远戚都苦口婆心地拦着她,不准她离婚。
因为他们都是程愈川养着的,都在吃程愈川施舍的饭。
程愈川有那样庞大的集团,他涉足的产业遍布金融、电子、服装、食品、传媒各大行业,她家里真真假假乱七八糟的各种亲戚拖家带口都被塞了进去谋了个大小差事,所有人都等着要靠程愈川来吃饭。
谁能舍得她和这个大金主离婚?
别说是金主本人压根不想和她离婚了,用章矜之一个表姨的话来说,她跟了程愈川那么多年,就算程愈川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就算他私生子都生了一屋子了,就算程愈川逼她和他离婚,她也绝对不能和他离婚,不能便宜了他!
她曾经哭着和家人说过她不快乐,她和程愈川在一起并不幸福,可是这句话无人在意。
前世,她后来那似有似无的抑郁,大多也是被自己的身边人给逼出来的。
唯独韩复宇和他们不一样。
韩复宇不靠着程愈川讨饭吃,十几年来他也坚决不要程愈川给的任何好处,只有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最后也只有他支持她这个表妹离婚。
只有他对她说,
——金枝公主,我希望你幸福,我希望你开心,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是以,当章矜之再度听到韩复宇用调侃的语气叫出这声“金枝公主”时,她竟忽然有了种想哭的酸楚感。墨镜之下,她眼神微动,泛起一层雾气。
于是韩复宇就看到了章矜之忽然态度转变,起身举起了那只酒杯,迎着微微的海风和他碰了个杯,露出一个动人的青春璀璨的微笑:
“好啊,及时行乐就及时行乐,今晚我们去吃特色餐厅里的川菜?”
韩复宇看着她的笑颜,默默出神了片刻。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修身白色T恤,及膝的牛仔短裙,扎着利落的长马尾,素面朝天,不加半点妆饰,却格外有一种清透晶莹的璀璨之美。
盛夏日光照耀之下,她白皙如牛乳般的肌肤几乎也蒙着一层分外朦胧柔和的光。
举手投足间真活脱脱是个千金大小姐,不怪他舅舅舅妈给她取名叫金枝。
现在正是他们高一结束后的暑假,因为想要给他们两个孩子好好放松一下,章矜之的父母和他的父母两家六口人便相伴一起游轮旅行,选择了这艘“翡翠公主号”的游轮,计划在在太平洋上游玩十天九夜。
今天恰是他们游轮之行的第二天。
从还没登上游轮之前,他便察觉到章矜之的情绪突然变得不大对劲,整个人也时常有些恍惚迷离的样子。
他不明白章矜之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所以一连好多天才隐隐不安。
还好,到了今天,章矜之才似乎有些缓过神来了。
两家大人自有他们聚餐的地方,韩复宇和章矜之晚餐去了游轮特色餐厅里的川菜馆,两人点了一桌子红红艳艳的辣菜,章矜之虽然并不饿,只是来作陪的,但韩复宇半大小子能吃穷老子的年纪,这一桌菜对他来说更不嫌多。
——他是从一个爱吃辣的省份被领养过来的,章矜之家这边的长辈大人们普遍口味清淡,鲜少吃辣,后来也是为了迁就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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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宇的口味,家中饭桌上常年才多了几道辣菜。
章矜之对川菜能吃上几口,但仍然免不了一边吃一边要往嘴里灌水。
韩复宇给她开了罐冰镇过的啤酒:“来吧公主,欢迎来到我们成年人的世界!”
他这话里颇有点拐带未成年干坏事的意思,加之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壮硕,身形看着已和一个成年男人差不多,周边两桌不免有人对他投来微妙的目光。
章矜之陡然就被他逗乐了,一手拿着啤酒罐,一手撑在桌上,抚额低头笑了几声。
隔着饭菜冒出的朦胧的袅袅热气,他仿佛在雾气的对岸看着她。就是从这几天开始,他觉得他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直到看见章矜之露出笑颜,他才终于用半真半假的语气开口试探她:
“公主,说实话,我感觉你最近情绪不大对劲,你是为情所困了还是思念故友了?”
章矜之止住笑声,放下了手中的啤酒罐,她双臂交叠放在桌上,微微探过头去看着他,神情似乎十分认真:
“很明显吗?可是我爸妈都没看出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韩复宇的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因为我是你哥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你爸妈在一起还长呢。”
章矜之噗嗤一下又笑了出来,整个人放松下来,她这具身体的芯子里装着一个三十八岁女人的灵魂,现在看着十五六岁的韩复宇,就像是在逗一个小孩子一样好玩,
“好吧,那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一觉睡醒之后,我发现我把高一一年学的所有东西都给忘光了。”
“我现在变成了一个蠢蛋,下学期可能要考零蛋,高二成绩要彻底完蛋,考不上大学以后流落社会就是个穷光蛋。”
韩复宇先是煞有其事地愣了三秒,而后回过了神来,也放声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声音,而后随意安慰了章矜之几句: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诶,我听说这种症状好像是学习压力过大的应激症?没事没事,过几天缓下来就好了。再说,我们金枝公主这样的家世也不靠学历吃饭的,大不了以后让舅舅舅妈送你去国外留学就好了呗,有什么好焦虑的,你看你这几天都不高兴的样子。”
章矜之轻哼了一声,低声道:“我才不要去国外。”
这个话题于是到此为止。
晚餐后,两人在川菜馆里捡了本游轮的观光宣传手册翻了翻,想起来今晚还有许多表演,于是韩复宇又兴冲冲地拉着章矜之跑去四层的皇家剧院里看了一场音乐剧表演,这一天过得还当真是有滋有味。
等两人从剧院出来后,他似乎还在对那场表演念念不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小小年纪劣质啤酒喝多了在抽风,甩着手里的一张表演宣传手册的纸,模仿男演员那低沉深情的演员念着音乐剧里的台词嚷嚷道:
“我的公主,我的美人,我的伊万诺维奇,你为何郁郁寡欢,你为何闷闷不乐,你值得世间一切珍宝,你风华正茂!”
章矜之推了把这个半吊子伪酒鬼,忍不住莞尔:
“哥哥,你那风华正茂的伊万诺维奇是个俄罗斯壮汉名,人家台词里说的是伊丽莎白。”
转过身来,她也不禁低语,
“是啊,你为何郁郁寡欢,你为何闷闷不乐,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章矜之把这句话记在了自己的日记本上。
5. 真命天子
她从“翡翠皇后号”来到了“翡翠公主号”上。
事实上,虽然名字相像,但这当然是两艘不同的游轮。
前世的这一年,她也曾跟随父母和姑姑一家来到“翡翠公主号”游轮上游玩。
那时的她还不是一个三十八岁婚姻不幸的怨妇,她正无忧无虑满满少女心性,也兴高采烈地在游轮上拍了许多照片。
后来她在游轮商店上购买了一本“翡翠公主号”纪念周边的笔记本,又在观看音乐剧时随父母偶遇了一位美国传奇金融大亨一家出游。
她鼓足勇气要来了那位大亨的签名,并希望他能在这本笔记本上留下一句留言,她说她想把这个本子当做礼物送给自己的boyfriend。
虽然私人度假时间被她打扰了,但那位大亨听了这个故事后好脾气地大笑,饶有趣味地说了一句“真是个动人的故事”,然后在笔记本扉页写下了一句“小伙子,祝你能来纽约见我”。
之后,章矜之很是少女怀春地把自己在游轮上拍下的一张照片也悄悄夹在了这本笔记本里,在高二开学后把它当做礼物送给了程愈川。
这本印着“翡翠公主号”印章的笔记本也堪称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二十多年来程愈川一直珍爱非常。
很多年后,他也给她买了一艘游轮,之所以为那艘游轮命名为“翡翠皇后号”,恐怕也和二十多年前的这个故事分不开关系吧?
从公主号到皇后号,她用了二十来年的时间,从皇后号又回溯时光再度重返公主号,她只用了近乎噩梦般的一个夜晚。
她也仿佛从一个被男人幽居豪宅别苑里的怨妇般的所谓“皇后”,重新回到了她记忆中魂牵梦绕的少女时代。
彼时的她还是被父母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翡翠一般的年华。
海面上寂静的深夜里,章矜之一遍遍地梳理中自己那梦魇中“前世”里的许多事情,一一提笔将它们记录在本子上。
这是她“新生”的第五天。
只是还不到一周的时间,有时连她自己的神智都会产生幻梦似的犹豫与迷离徜恍,让她时常开始怀疑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大多数人从梦中惊醒时,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消散有关那场梦的记忆,甚至再也想不起来自己在梦里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章矜之亦在此列。
由于她所经历的那场梦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愿意将之称为自己的“前世”,所以她急切地想要记下那梦里二十多年来的所有细节。
每天晚上,她都在忙着这件事。
之所以这么急着做这件事,是因为她感觉她迟早有一天会一点点地忘记那些琐事的回忆。
比如说,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她还觉得自己能有三十八岁,可是实际上现在她严重怀疑自己只剩下三十岁了。
今天被韩复宇插科打诨一番,她又觉得她大概回到了二十八。
明天的她则大约会是二十五岁吧。
今夜她洋洋洒洒又写了三个多小时,写完后,她合上笔帽,将日记本塞回包里,疲倦地回到床上躺下,伴随着海浪摇晃的波涛,她慢慢地进入了好眠。
第二天上午是他们一家的亲子时间。
昨晚和韩复宇看完音乐剧后,章矜之回到房间和父母发消息报平安时顺带提了一嘴,她母亲纪凝和父亲章起卫随即表示也很感兴趣,要和她一起再去看明天上午的另一场表演。
早上十点钟,一家三口在章矜之的房间里汇合。
她父母对这些公共场合的礼仪十分在意,特意换上了西装和礼服,纪凝还埋怨了一句,说章矜之昨天穿着T恤和短裙就去剧院对演员不太尊重,她就应该穿她带来的这条Selkie的湖水蓝雪纺荷叶边泡泡袖公主裙。
章矜之嘟囔:“都游轮上了,我穿比基尼也一样能去看。”
纪凝把她摁在桌上给她打理头发,一边轻笑着打趣她:“那你不如叫韩复宇穿比基尼去,我看更万众睹目些!”
母女俩给彼此梳理发丝,章矜之刚才帮妈妈盘好了头发,纪凝现在也把章矜之按住,给女儿梳了个端庄的公主发型,满眼爱意又温柔地给女儿头上戴好闪闪发光的发饰。
章起卫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这对母女的温情时光。
她们像住在一个巢穴里相互依偎的母鸟与幼鸟,精心打理着对方的羽毛,而他则是保卫这对母女、在外给她们觅食投喂的雄鸟。
优雅动人、高贵温柔的妻子,袅袅娉婷,锦瑟年华的女儿。
他忍不住从怀中掏出手机拍下了一张照片,留住这样美好的一刻。
他们是何等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章矜之的余光注意到了她爸爸的动作。
她唇边的微笑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们一家幸福吗?
外人看来,这的确是再幸福不过的一个家庭了。
她父母今年都四十岁了,人至中年的原配夫妻,在外双双事业有为,在内夫妻恩爱不移,女儿美丽乖巧,亦有千万家资,人生还能如何遗憾?
可现实往往真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章矜之的父母是某世界五百强外企的高管,两人年轻时候都是拼事业的强人,生下章矜之这个独女后还不到孩子满百日,两人就把孩子托付给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看管。
他们只管给家里给足了钱,而后双双在国外忙工作,最疯狂的时候甚至一整年都不会回国一趟。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章矜之的确极尽疼爱,家里姑姑舅舅们也并无半点不好,堂表兄弟姐妹们更没有排挤过她。
父母虽然常年在外,但钱、衣服玩具和各种礼物亦常常寄回家中,电话更没有少打过,似乎并没有不在乎这个女儿的意思。
甚至他们还保证过,这一生只会有章矜之这一个孩子,绝不会再给她生个弟弟妹妹分走对她的宠爱,父母在外打拼赚的钱以后也都给她一人继承。
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啊!
可从小没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女孩儿,和父母之间的亲缘却总比不过别人家的强。
她知道她父母很爱她,她真的都明白父母的苦心,但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太少,她该如何和他们亲近?
坦白讲,那时的她连该用怎样的语气和父母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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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拿捏不准,她对他们几乎是全然陌生的。
章矜之在老人身边长到了初三,直到她初三中考前几个月,她父母才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国外工作阶段,终于调回到了国内,从此他们一家三口才算是团圆了。
然而父母回国后不久,为了修补和章矜之之间的感情,为了彰显他们对她这个女儿的疼爱,章起卫和纪凝便提出想要送她去国外读高中,理由则自然是“国内的高考太累了,爸爸妈妈舍不得你吃苦”。
章矜之当时一瞬间崩溃大哭,哭到整个人都快背过气,章起卫和纪凝被吓得不轻,好不容易才稳住她的情绪,章矜之这才哽咽开口道: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那么多年你们都在国外,把我一个人丢在国内,现在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又要把我送出国,我们一家人算什么一家人,一辈子在一起团团圆圆过个年都没有过!……我只是不想离开你们!”
章起卫和纪凝就再没敢提过这话了。
之后章矜之就在全市最好的公立中学里读高一,她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生一样,早晚自习,五三金卷,周测月考,嘴里背着海客谈瀛洲,笔下算着三角函数式。
哪怕家里有司机和保姆,爸爸也坚持早六晚九地接送女儿,风雨无阻;纪凝更主动日日早起晚睡,亲手给女儿做爱心早餐和养胃夜宵,虽然爹妈女儿三个人都辛苦些,不过倒真还有了点一家人的味道了。
这是章矜之渴望的家的感觉。
但这样的日子到现在为止不过才刚过了一年。
然此刻再想想,她和她父母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实在太少,哪怕是前世里,最长也不过就这短短三年而已。
因为她后来遇到了程愈川,她一心扑在了程愈川的身上。
高中毕业后的大学四年乃至后来,她都和程愈川厮混在一处,两人大学寒暑假都腻歪在一起,程愈川赚了一笔又一笔的钱,一笔又一笔花在她身上。
两个人是到处游山玩水,花前月下,抵死缠绵,醉生梦去,从非洲的草原到欧洲的庄园,从柬埔寨的吴哥窟到意大利的威尼斯,……反正她陷入极致的热恋中时,也早荒唐地把家里的爹妈抛之脑后了。
她更想不到,她为自己找到的这真命天子,后来竟会用当初她父母的那一套来伤她的心。
——都是工作忙,都是在国外,常年不回家,不许你抱怨,反正给了你钱了。
她无法选择和埋怨自己的父母为她提供的家庭生活状态,但她以为她可以选择自己的丈夫。
如果这个丈夫令她不幸福、不满意,她觉得她可以离婚。
然而,最绝望的就是,这个婚她居然离不了。
到死她都没能和程愈川断个干净。
并且,因为那时父母都坚决反对她和程愈川离婚,甚至还一再催促她赶紧跟程愈川要个孩子,她和父母大吵过几架,冲动恼怒之下不免也说了不少伤人心的话,于是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更加淡漠,平日的联系也更少了。
一切的一切,局外人看到后是会怪她不知好歹,不懂经营;还是叹她生来亲缘浅薄,盈则必亏?
大约还是前者居多。
6. 前夫姓名
这场音乐剧结束后,一家三口从剧院里出来,章矜之站在父母中间,一边和妈妈纪凝拉着手,另一边,章起卫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父母神情温和地点评着这场剧目,而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他们。
明明前世里已多年不曾和他们好好交流过的,明明三十八岁时她几乎已不再和父母产生什么日常琐碎的温情往来了,然而当光阴真的回溯至她和父母感情最好的这段岁月里时,血脉亲缘的力量当真如此强大,可以修补所有的裂痕,让她又可以毫无隔阂地继续做他们最乖巧懂事的女儿。
他们也如前世一般在这里遇到了那位美国的金融大亨一家。
因为之前和他们有过公司商业上的往来,章起卫与纪凝上前和贝特一家简单打了个招呼,贝特夫人是华裔混血,中文说得十分流畅。见到章矜之,贝特夫人笑着夸赞了她几句,又说:
“Tiffany,你知道吗,你爸爸妈妈在美国的时候经常和我们提起你,他们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个富有艺术细胞的女儿!听说你还会跳中国的古典舞蹈!”
Tiffany是父母给章矜之取的英文名,因为那是她妈妈纪凝最喜欢的品牌之一。
简单寒暄一番,与贝特一家分别后,章矜之父母的话题又回到了刚刚的那场音乐剧上。
纪凝忽地想起了什么,叹息了一声:“要是湉湉也在就好了,她那么喜欢音乐,应该多到剧院里看一些音乐剧,总比闷在家里放碟片的效果要好得多。”
提起这位妻妹,章起卫不好多议论她,只跟着妻子的意思简单附和了一下:“是啊,偶尔出来透透气,总归对心情也好。”
而章矜之则在此时心中蓦然惊愕住,一动不动地沉默了片刻。
纪凝嘴里的“湉湉”是她的妹妹纪湉,是章矜之的小姨。
章矜之外公外婆育有一子两女共三个孩子,取名也很有意思,头胎大儿子叫纪文,二胎女儿叫纪凝,三胎最小的女儿就叫纪湉。
从部首偏旁的一个点“文”、两个点“凝”到三个点“湉”,非常好记。
妈妈口中陡然提起这个已在章矜之记忆中故去了数年的小姨,令她也在霎那间意识到,如果小姨那时候还活着的话,她应该会是全家人里除了韩复宇之外唯一一个还会支持她离婚的人了。
舅舅纪文家里只有两个儿子,章矜之便是纪家唯一的外孙女,是孙辈里唯一的女孩,和小姨天生就走得更近些。
小姨很疼爱她,小姨精通舞蹈和音乐,她从小和小姨学过古典舞。
小姨还说,她是她最得意的“学生”。
可惜,从小时候起,小姨纪湉在章矜之的记忆里就是一个郁郁寡欢、憔悴沉静的纤弱女人。
章矜之的外婆生了一双美若沉鱼的瑰丽女儿,单看五官,纪凝和纪湉几乎共用了同一张脸,生得就有八九分相像。
而章矜之则完美继承了纪凝的美丽,活脱脱也像是纪湉的女儿一般。
纪湉便常常会用一种看女儿一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章矜之。
可纵使纪湉有那样姣美的一张脸,在这张脸上,却少见什么笑容。
连章矜之都很少见到小姨笑过,小姨和外界也甚少往来,只一个人闭门独处,深居简出。
长大后她才隐隐约约从家中长辈嘴里听说过原委,原来小姨年轻时经历过一场失败的婚姻,那场婚姻的初始亦十分美好,是小姨自由恋爱后自己选择的丈夫,可是后来呢,那个恐怖的前夫曾一度用最恶毒的暴力毁去她的所有尊严,给她造成了极其可怕的心理阴影。
外公外婆一家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好不容易帮小姨离了婚、把她从她前婆家那边救出来后,小姨就常年陷入了这种淡漠的抑郁中,几乎丧失了和所有外界往来的欲望。
后来她在经年累月的抑郁里,于家中自杀身亡,她甚至都没活到章矜之和程愈川闹离婚的那几年。
如果她那时还活着,她一定会心疼自己的外甥女的,是吧?
之后章矜之和程愈川闹离婚被父母家人反对最激烈时,她曾经口不择言地对外公外婆、舅舅和妈妈他们哭喊道:
“失败的婚姻逼死了我小姨,你们现在还看着我同样饱受折磨,你们是想看着我也这样死掉,对不对?”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地和她吵道:“程愈川不是你小姨前夫那种男人,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他哪里对你不好?是家暴、出轨还是和别人不清不楚?还是他有什么吃喝嫖赌的恶习?你自己都说不出半点来!矜矜,妈妈只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你不要放弃你的大好人生,这段婚姻给你带来的好处绝对——”
“绝对会让我跟我小姨一样,绝望抑郁自杀而死!你妹妹都这么死了,你还想你女儿也一样死掉!”
这么吵过一架后,她和纪凝的关系就冷淡了许多,母女两人便鲜少联系了。
章起卫后来从中调和,调着调着他们父女俩也吵起来了,然后他们俩也闹得不欢而散。
想到小姨的死,章矜之的心脏猛地一颤。
·
看完音乐剧后,这天中午,章矜之和父母还有姑姑姑父与韩复宇他们六个人一起聚餐,席间气氛热闹和谐如常,纪凝还和章矜之的姑姑章琦约好了下午去游轮上的水疗中心做个美容。
午餐后,章矜之回到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闲来无事中她又翻起了包里带来的几卷习题册,全当用复习这些课业来当做打发时间的消遣了。
前世的她高中时都不曾这样发愤图强过,现在出来旅游还不远千里万里把作业带到太平洋上,倒真不是章矜之想要头悬梁锥刺股地搞假期弯道超车那一套。
——她现在不当班级里的吊车尾都算是福大命大了。
这大约是每一个成年后做梦重生回学生时代的人都必须面对的一个严峻问题:当你已经忘掉了高中的知识该怎么办?
怎么办,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异常,她只能硬着头皮赶紧补呗。
章矜之倒是算过了,语文是母语不用多看,多背两篇沁园春念奴娇和作文素材就好了;英语她一直说得很好,不用复习;思政呢没什么难度,只要背一背就行;历史嘛,她自己后来本硕博都读的历史系,之后还是大学历史专业老师,更不用多看。
这些去掉去掉通通去掉。
她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数理化生地,这才是最要她命门的。
她懒懒散散地做了两三面的卷子,拿着红笔不停地叉叉叉然后不停地订正,不免在这夏日午后里垂头丧气心有不甘又昏昏欲睡。
也正是在她差点睡过去的时候,她房间的门被韩复宇敲响。
这厮回去换了身清爽干练的休闲运动装,阿迪达斯的灰蓝色T恤上衣,黑色的运动短裤,Wilson的白色球鞋,拉着她说要和她去打迷你高尔夫、乒乓球或者玩攀岩墙。
章矜之没精打采地甩开他的手:“我最讨厌运动了,不就是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扭扭蹦蹦的,有什么好玩的,想想就累死了。我不去。”
韩复宇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妹妹,你是被谁夺舍了吗?你还不到十八,怎么老气横秋地跟三十八似的?不对,三十八的人也不能这么丧气吧?”
这话猛地戳到章矜之痛处,她一下睁大了眼睛,心跳都慢了半拍。
不,她才不要活成这样,她才不要老气横秋!
韩复宇趁机抽走了她桌子上的习题卷,把那几张纸拎在手中抖了抖,眯着眼看了看,一脸玩世不恭的态度:
“我看看我妹妹最近在愁什么呢,嗯哼,还真是愁学习?你真要考状元啊?”
“这题目我看看,当西经165度的夏威夷群岛处于7月1日下午2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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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东经90度的荒漠无人区是几月几日几点?”
章矜之就是在这题上卡住的。
这个地理的区时地方时、日期变更线等相关时差计算的内容,这么多年章矜之一直晕头转向,想起来就头大异常。
“哟,这题目出的还真不错,咱们现在就在这西经165呢,咱这里也是下午两点。”
韩复宇嘴里哼了声,心算了两三秒,“那无人区里肯定是7月2号上午7点啊,这题目有什么难的?妹妹,你真不会做了?陪哥哥出去玩一玩,哥哥回来教你好不好啊?”
章矜之不理他,韩复宇拉来一把椅子在她边上坐下,满嘴尽是不着调,
“东经90度的无人区,哎呦,这说的就是罗布泊吧?诶,我还想等我高考过后的暑假就找几个哥们儿一块去罗布泊玩穿越无人区呢,多轰轰烈烈的青春!见证一个男孩在十八岁那年成长为一个男人的历史性时刻!到时候我再请两三个向导,带上厨子和后勤,我自己开个牧马人或者奔驰大G,在无人区里点着篝火吃着烧烤唱歌跳舞,多刺激!可惜我爸妈就是不让,我一提他们就骂我!”
章矜之被他气笑,伸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拍了一下:
“他们骂你?就光骂你?我看还要顺手再抽你一顿才好呢,男女混合双打都不够!你要是一不留神死在里面了,等再抬出来就是刚出土的楼兰男干尸编号250!你哪个哥们敢跟你一块去那就是干尸251,都是没脑子的蠢货。”
韩复宇哼了哼,“你就这么瞧不起你哥?诶,说起来,我那哥们儿程愈川就是个狠人,他在那就混得风生水起的!这小子咋这么敢呢,你知道他这个暑假在哪吗?他就在罗布泊,他不仅敢去,他还一边赚了不少钱呢!人家都能,我为什么不能?等高考过后我就跟他再找几个人一起去无人区玩玩。”
“他在那无人区边上跟几个向导团队混的很熟,就跟着他们一起给那些寻刺激穿越罗布泊的有钱闲哥们打杂赚点辛苦钱,那赚的可真是不要命的血汗钱。”
说到这茬上,韩复宇彻底来了精神,也不管章矜之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在听,反正他是喋喋不休地讲下去了。
“妹妹,你知道吗,上游轮前两天我还去找他聊过一阵子无人区的事情呢,程愈川跟我说,其实现在这夏天是穿越罗布泊最恶劣最艰险最有挑战性的季节,那大荒漠里热得跟火炉子似的,白天最低都是四五十度,还有各种沙尘暴,车子动不动会爆胎,人呢,一个不小心就是脱水和中暑,真遇到事儿了,找人救都难。”
“这时候啊,那无人区边上做补给救援的私人团队,他们都赚翻了,就是因为万一你搁这无人区里遇到事儿了,只能拿卫星电话打电话给向导在外面的团队,砸钱请人家送油送水送物资进来,请人一趟少说就是大几千,不出点血,那些奸商也不可能轻易冒险过来救你啊。”
加之这个年代,在无人区周边为那些穿越探险游客们做向导、后勤和配套救援的一系列产业都还没有规范发展起来,规矩少,同行少,人傻钱多好奇心重的大肥羊一只接着一只蹦过来等着被人宰。
完全是谁先下手谁赚钱,谁更黑谁更赚,捞到一笔是一笔。
“程愈川在那干得就是这个活,隔三差五跟人开车进大荒漠里,给人送汽油送物资,这小子还学会修车了,好些修理工都热得半死不肯进荒漠里接的活,他敢去!那些黑心奸商真敢带他去干这活,他自己也不怕累死在里面!我是佩服!”
“你说这小子怎么缺钱缺成这样,要钱不要命啊?”
这是章矜之自重生以来第一次不得不直面这个人的名字。
那个在她日记里都被她厌恶到用简短的字母C来代替姓名的男人,那个她连提都不愿提及的人,就这样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被表哥说了出来。
她的前夫,程愈川。
7. 情也恨也
韩复宇一拍大腿,从兜里掏出他的手机来,
“你看看,我这还有张照片呢,我让他拍给我看看的。”
他划开手机锁屏,点进相册,章矜之还未回过神来,那张照片便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已经被递到了她的眼前。
“你看,罗布泊,风景是不是特别震撼壮丽?”
她于是便下意识地抬眸扫了一眼。
这个时代的手机拍照像素还远没有达到十几年后那种超清的水准,就连图片的比例都不是很大。
照片拍摄地点唯一荒漠无人区中的某一处。
那张在手机屏幕上还不足半个巴掌大的照片里,首先倒映在章矜之瞳孔中的,是最远处一片炽热如金的天际霞光,画面往下则随着天色的昏黑愈发暗沉,出现了大片大片被无尽岁月风化磨砺过的黄褐色土地、裸露的岩石,四周看不见半点植物的踪影,唯有飞扬弥漫的尘沙黄土给一切景象都蒙上了微茫的褐色雾气。
这是一片雄壮到几近苍凉的天地,站在这里的土地上,铺天盖地而来的是绝对的沉寂与最原始的野蛮。
照片里三三两两可见几个模糊的人影,这大约是一只私人结伴穿越无人区探险的队伍,边上还一溜停着好几辆装备精良的越野车,此刻这支队伍应当是在休整,地上摆着各种工具和食物,有人点起了篝火,有队伍里专门的厨师正在制作晚餐。
照片里的程愈川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时模样,清俊挺拔,脊背/坚/挺。
他穿着条宽松的利落笔直的黑色工装长裤,上身是深灰色的纯色T恤,外面还套着一件藏蓝色的单薄外套,这外套大约是用来遮蔽荒漠白日里的酷暑烈日。
他立在远处停放着的两台越野车前,迎风轻笑,随手卷起了两臂的一节袖口,他刚刚给这两台车加过95的汽油,又给那几个穿越冒险的游客搬运过物资,恐怕还给修理工修车的时候打过下手,总之身上并不体面,沾了各种乌黑的油渍污痕。
明明看上去十分狼狈,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显丝毫落魄卑微,也没有任何处于低位的难堪和不自在,反倒正是少年意气,锋芒锐利,自有他的从容。
他有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仔细想想,其实她都已经很多年很多年不曾见过他如此年轻时的样子了。
连她都不由得心间猛得一震。
她依稀还记得,他就是用这个暑假在罗布泊赚来的钱,给她买了他送她的第一件奢侈品礼物,一条Tiffany的项链。
而她则是在结婚多年后才无意间得知,为了送她这条项链,他人都差点死在罗布泊了。
——据说是有一回,他们和一个有钱老板为了一点修车的服务费争执不下,那老板吵到急眼,怒气上头,也不管不顾了,竟然抄起自己车后备箱的一只猎/枪/便在程愈川肩上开了一枪。
还好是自制私藏的土猎/枪/威力并不是很大,虽然在他肩上打了个血窟窿,但尚不至于死人。
之后程愈川和他几个老油条的师傅们便和那土老板敲诈勒索起来,梗着脖子说要报警去,要告他私藏/枪/械还开枪杀人未遂。
土豪老板开完/枪/后也是心下颤颤,后悔不已,被吓得半死,最后一番讨价还价,决定私了,赔了足足十万,破财消灾,息事宁人。
这十万块,程愈川分了一半给那几个带管他的老师傅,他自己还剩下五万呢。
然后他就给她买了条四万七千块的项链。
他还觉得是他赚了。
后来欢爱时,彼此赤诚相见,肌肤相亲,她看到他肩上的旧疤,出声询问,他就说是不小心被修车的工具砸到的,把她糊弄了过去。
直至多年后,她有一次翻到他私人医生给他出具的体检报告,看到那一处被标记为“/枪/伤”,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不如当年就死在罗布泊好了。
·
韩复宇不知章矜之心事,还在这边跟着叹息了一声:
“真大丈夫当如是也!他家里那样的情况……都靠他自己撑着养活自己。我就佩服我这种哥们,就乐意和这种狠人交朋友。”
章矜之心里还抽空冷笑了一下,心想这也不耽误前世你后来跟他不仅闹掰了,还私下一碰面就大打出手,死去活来地打了好几仗,最激烈的一次,还是一把年纪的爷爷拄着拐杖来拉架才好不容易把你们两人分开的。
她慌忙别过了头去,嘴里胡乱应付了韩复宇一声:“这种不毛之地有什么好玩的。就你这样的,死在里面了给楼兰的小河公主陪葬,人家公主都不稀罕。”
韩复宇收起手机,也随意结束了刚刚围绕着程愈川展开的那个话题。
“小河公主那都是代号别称,哪个专家说她是真公主了?我们金枝公主才是真公主对不对?那我可不能去给小河公主陪葬,我得陪着我们金枝公主。——走吧公主,高尔夫还是攀岩墙?”
韩复宇的兴致就是这样,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刚刚还在议论着要去穿越罗布泊,现在又惦记着要带她出去运动的事。
章矜之本是懒怠的不想动弹的,但因韩复宇刚才说她“老气横秋”,她被戳中了痛处,难免有些害怕,怕自己当真变得死气沉沉的模样,于是最终还是换了身衣服随他一起出了门。
她决定和韩复宇去玩攀岩墙,这东西她两辈子都没碰过,今天也就是去图玩个新鲜。
她本来以为这种攀岩墙就是在墙壁上打几排板子意思意思供人休闲时往上爬罢了,然而到了地方才发现这攀岩墙馆大的吓人,大到让她仿佛置身于岩壁丛林之间。
所以,等到绑上了安全绳开始被工作人员指引着一级一级往上爬的时候,章矜之是越爬越觉得腿软。
韩复宇在边上扭过头来问她:“妹妹,你没事吧?要是害怕也别太硬撑着,咱们下来再去玩别的?”
章矜之咬着牙关回绝了他:“你要是爬不动了可以喊我,我拉你一把也行。”
韩复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她终于愿意在心底承认自己不是适合玩这种东西的人,一边又暗暗发誓,她绝对只玩这一回,再没有下次了!
也正是在她往上爬的时候,她一时失意分神,眼前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刚才韩复宇给她看的那张照片,结果下一瞬脚下就踩了个半空,身体在空中狠狠晃了一下,吓得章矜之惊出一身冷汗,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她还是没有掉下去的。
不是因为她反应得快,也不是因为这堵攀岩墙的难度不高,而是因为有一只温热的、结识的男性手臂揽在了她的腰间,那人狠狠带了她一把,把她拉了回来。
章矜之双手紧紧攀附在攀岩墙延伸出来的凸起处,心有余悸地重重喘了两口气,蓦然回过头去,才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白人混血少年。
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离她不过半臂的距离,正直勾勾盯着她的侧脸。
还不等章矜之开口,他便先笑道:“我的中文名叫倪恪,尼克·贝特。昨天我们才见过的,我妈妈还夸你非常漂亮。”
这是贝特家的大公子,尼克·贝特。他小妹妹叫妮娜,中文名便是倪娜。
他妈妈贝特夫人中文姓氏就是倪,贝特夫人有二分之一的华裔血统,且中文说得十分流畅,于是多少也遗传到了一双儿女的身上,这位大公子就完全可以用中文和人无障碍沟通。
或许是中文说得太熟练的原因,在尼克这张已经明明被稀释到只剩四分之一华人血统的脸上,倒是更添了几分明显华裔感。
昨天和贝特一家寒暄碰面的时候,章矜之是见过他一面,不过当时两人并没有说话。
章矜之对他微微一笑,保持着疏离的客气感:“谢谢你,不过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瞥了眼尼克的手臂,他的手臂仍旧保持着那个揽在她腰后的姿势。
闻言,尼克倒是爽朗一笑,抽回了手:“矜之,Tiffany,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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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认识你,你就像你爸爸妈妈之前描述的那样漂亮动人。对了,我们等会一起去吃个饭?”
章矜之稍稍往边上挪了挪,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就不用了,我和我哥哥——”
“对不起。”
尼克打断了她,琥珀色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和她道歉,
“对不起,是我刚刚忍不住夸你漂亮,让你感到冒犯了吗?实在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
·
上辈子,章矜之和尼克·贝特这个人几乎毫无交集。
她前世唯一一次听到有关尼克的消息,还是她无意间听程愈川提了一嘴:
“贝特家的大公子前几天死了。……那小子玩心重,不想着继承家产,就喜欢到处去探险,这回是死澳洲的沙漠无人区里了,找到的时候就剩半条腿。老贝特就这么一儿一女,最近都要哭死过去了。”
现在算算,他死的时候大概才二十五六吧。
和前世相比,她重生后人生轨迹发生的第一次显而易见的改变,就是她决定和尼克吃了这顿饭。
不只是他们两个人。
章矜之和韩复宇,尼克,还有尼克带来了他五岁的小妹妹妮娜,四个人今晚吃的是火锅。
自然了,大富豪家未成年的公子千金在游轮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是不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出来和别人吃饭的,他们身后自有便衣的保镖不远不近地跟着盯着。
韩复宇或许看不出来,但章矜之绝对能察觉到。
因为从前程愈川就是找人这么跟着她“保护”她的,以至于她那么多年在A大上的每一节课里,阶梯教室中都要坐着几个他的保镖乔装学生盯着她。
她拿着不到两万一个月的大学老师工资非要去工作,程愈川付给那些跟着她的保镖们的工资,一个月的安保费一百万都打不住。
她实在太熟悉这些人的身形气质和工作时全神贯注的状态了。
和程愈川闹离婚时,她曾一度坚持自己在外租房子住,她不想要他提供的金屋豪宅似的囚笼,也不需要他派来这些司机、保姆和保镖们围着她团团转,不想要这种在外人眼里无比“高贵”的贵妇待遇。
哪怕一个人租房子住,不花他一分钱,靠着她自己的工作,她也能体面地活下去。
可程愈川是怎么回复她的呢?
又一次夫妻争吵过后,她当时一边哭一边在收拾自己的行李想要搬出去,程愈川默默地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然后又玩味又不屑地把她拉了过来,将她按在卧室卫生间洗漱台上,扣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清冽镜面中那个披头散发泪容满面的自己,对她冷冷道:
“你不就是不想花我的钱么?矜之,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在做一件很聪明、很有意义的事情?你觉得只要不花我的钱,这样就会让你显得很独立,很高贵?”
“呵。”他语气极轻蔑的冷哼。
“程夫人,你要不要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以我的身家,现在有多少人想要绑架你来找我讹一笔钱的?只要你离了我、离了我的保镖们半步,你马上会被绑去东南亚还是运到墨西哥都没人知道,被人五花大绑装在汽车后备箱里的时候,你那哭得楚楚可怜的样子最独立、最高贵。”
“当然了,你是我的妻子,我赚钱没有不花在你身上的道理,对不对?你要是被人绑架了,他们朝我要多少钱我都给,一亿?五亿?还是十亿?只要能保你平安,我都能给,我一定会救你回来的,毕竟我这么爱你呢,矜矜。”
“可你到头来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思呢?你最后不还是花了我的钱吗?你是愿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舒舒服服地住在别墅豪宅里花我的钱,还是被人绑架之后嘴里塞着抹布、被人各种折磨,然后哭哭啼啼地花了我的钱续上你的命?”
“你自己选。”
……
章矜之将自己的视线从贝特家的保镖身上收了回来。
她希望他现在就死在那遥远的罗布泊。
8. 无子婚姻
这边的餐桌上,尼克和韩复宇颇有一见如故的架势,到底是年岁相当,又都是少年男孩,两人从体坛明星NBA世界杯聊到各种业余爱好,桌上的气氛十分热烈。
章矜之没什么想和他们交谈的兴趣,五岁的小妮娜乖巧可爱,活脱脱一个精致的混血洋娃娃,她一直忙着照顾小妮娜,又怕妮娜烫到,都是她帮妮娜在捞火锅里的食材。
妮娜牵着章矜之的衣袖:“姐姐,我想喝冰镇可乐。”
章矜之闻言下意识地望向尼克,终于主动开口和他搭话:“尼克,你爸爸妈妈平时允许妮娜喝冰饮料吗?”
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又是这样的金贵千金大小姐,自然是要多注意些的。
尼克从和韩复宇的聊天中转过身来看她,愣了下,而后爽朗大笑,竖起一根手指头:“给她一罐果汁吧,常温的。”
章矜之怕妮娜不开心,又温柔小心地哄她:“那姐姐和你一起喝果汁好不好?喝果汁会漂亮哦,会变得像水果一样甜甜的,妮娜想要变成什么水果?是草莓仙子还是芒果公主?”
妮娜也嗲声嗲气地回答:“我喜欢Grapes!我要做葡萄仙子,姐姐是葡萄女王,我们干杯!”
章矜之笑着应下:“哇哦,所以你喜欢葡萄的紫色对不对?今天你就穿了紫色的小裙子呢。”
这姐妹情深的画面令对面举着啤酒大谈特谈“下赛季你防詹姆斯”的尼克和韩复宇格外震撼。
两人愣愣地评价了一句:“矜之,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喜欢小孩子。”
尼克补充:“我爸妈平时哄她都没有你这么耐心。”
章矜之的笑意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女或许对哄孩子不感兴趣,但一个三十八岁的婚姻里的怨妇,总归对孩子有些不一样的态度的。
她是不怎么抗拒孩子的,在和程愈川结婚时,她也曾认真考虑过他们以后有孩子的事情。
甚至前世的她一度认为自己可以说是个有些传统的普通女人,喜欢家庭,重视夫妻关系,自然而然地期待孩子的到来,人生目标就是把生活循规蹈矩的过下去。
可是后来十六年的婚姻里,她和程愈川两个人身体都没问题,包括后来以程愈川那样的身家,都足以称得上一句“家里有皇位要继承”,为什么他们却没要孩子?
是程愈川不想要孩子吗?是程愈川不想她生吗?
他想得很。
是她不想跟他生。是她已经没有跟他生孩子的勇气了。
……
两人婚后第一次严肃的谈到关于孩子的事情,是他们三十岁那年。
章矜之二十八岁时才博士毕业,在她读研读博期间,他自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她怀孕生子的。
可三十岁了,不小了,那时的程愈川已经是个成功的白手起家的商人,说是业内新贵也不为过。
他们夫妻俩没有任何经济上的压力,只要她愿意生,从怀孕到生产、产后,都会有最好的医疗资源、最好的保姆佣人们围着她伺候她,不会让她多受一点委屈。
如果他们真的能有个孩子,那这孩子也必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间顶级好命。
他们这样的人,要是这个时候了还没有要孩子,那才是值得叫别人奇怪的呢。
程愈川和她说,他想要一个孩子,他已经三十岁了,他想要一个更完整的家。
而章矜之当时什么东西都没有向他要。
她既没有索要什么生育补偿,没有要什么豪宅豪车,也没有提前未雨绸缪地和他谈判,要他承诺给她和孩子什么未来的保障。
她需要的是陪伴,是丈夫的爱和呵护。
她只问了他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十月怀胎期间,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吗?
至少每周在家住三天,至少我每一次产检你都要陪着我,我生完孩子最虚弱的那段时间里,至少你每天晚上都要回家看看我和孩子吧?
我不指望你给我端茶倒水,也不指望你给孩子哄睡觉换尿不湿,但我只要你人能回家,哪怕就是坐在我的床边,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静静地陪着我,看着我而已。
你能做到吗?
然后他就沉默了。
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
第二次他再提要孩子,就是一年之后。
章矜之面无表情地跟他说,她还是那个要求,只要他能保证做到,他们随时可以要孩子。
——那时候他们分居两国已成定局了,聚少离多也是从那时候就有了的,谈何恩爱?谈何陪伴?
于是程愈川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他在短暂沉默之后,忽然开口对她说:
“如果我可以给你足够的物质上的补偿,你还想要什么,条件随便你提,你愿意给我生个孩子吗?”
章矜之大概也是在这一刻彻底意识到,她和眼前的男人再也没有什么“情意”可谈了。
他已经冷漠到了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而她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不安分的生育机器,他开始尝试着往里面不停地充值,输入一个个数字,他在嘲弄地试探到底多少钱才能让这台机器运转起来,让他可以如愿以偿地得到一个孩子。
章矜之被气到头脑一阵发晕,好半天,她剧烈的心跳才终于平复过来。
她满眼讥讽地淡淡开口:“生是可以生,就是生下来未必和你有一个祖宗,你愿意认吗?你认,我就生。”
他先是一愣,后面色沉沉地含怒拂袖而去,两人不欢而散。
程愈川这种人的自尊心诡异的强,在这之后,他就没说过要孩子的事了。
他想要孩子,但他知道,只要他一提孩子,就势必会遭到自己妻子的冷嘲热讽,就好像是他有求于她不得不向她低头一样。
所以和自己的尊严相比,他宁可选择不要孩子。
等章矜之到了三十五岁时,反而是她开始有些着急孩子的问题。
当然,她不是后悔之前没和他生,也不是着急现在要和他生。
她是着急和他办离婚。
她的意思是,她是准备要孩子的,但她更准备给自己的孩子找一个顾家的靠谱的爹。
所以她希望程愈川能快点和她离婚,让她能恢复单身再寻良人,这样还赶得上让她变成危险的高龄产妇之前,再婚生育,有个自己的孩子。
程愈川当然是死活不离,并且又被她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但这种话题提了一次两次他生气,说多了之后他也免疫了,之后章矜之再说这些话时,他的脸色又还是一贯的从容不迫,淡定自若。
——他的自尊心真的太强了,甚至于章矜之一度觉得,他是不允许自己在她面前流露出生气的表情的,他不允许自己因一个女人的挑衅而愤怒伤身。
很多时候,她知道他气得要死,但他就是非要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他向她递来一张卡,从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对,这都是我的原因,因为我的工作,让你不愿意为我生孩子,让你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矜之,我很抱歉。这是我给你的一点补偿,你看看够不够。不够,你可以提。”
他是忍得住愤怒的人,章矜之就不行。
或许她真的是个娇生惯养、习惯了别人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大小姐,和大部分人刻板印象里的坏脾气大小姐一样,她生气了就喜欢砸东西摔东西。
结婚十六年来,她靠着物理意义上的打砸摔都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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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程愈川至少几个亿。
当然,这点数字在他的账上还不到一个零头,都不至于让他眉头多皱一下的。
她摔了两人大学时在步行街夜市摊上一起画的一对石膏娃娃,新婚度蜜月时在夏威夷买的贝壳摆件,他们亲手做的陶瓷杯子,相框里他们的婚纱照……
这还只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要紧的是他们婚房豪宅庄园里的那些古董收藏。
她自己干着一份年薪不到二十万的高校老师的工作,但是发起疯的时候几百万的古罗马玻璃瓶她说砸就砸,几千万的油画也是说撕就撕。
比如这一次翡翠公主号游轮拍卖会上的一只欧洲古董钟表,今天刚拍出去,这一年的拍卖价是近400万美元,前世的十年后,程愈川用800万美元把它买下,而十五年后,章矜之用不到八秒钟就把它砸得粉碎。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疯女人。
最令她觉得毛骨悚然的是,似乎就是发现她喜欢砸东西之后,程愈川还越发喜欢买古董了。
他就让人专门买这些东西回来,放在家中显眼的地方供她砸,等她砸完了他再买。
这或许是爱?是宠溺?
不,他只是拿她的焦虑和痛苦当做取乐。
她一生追求体面优渥的生活,她想要活得体面,做一个情绪稳定、看上去就过得很安稳的女人,程愈川就非要逼得她去做这些不体面的事情。
而他,永远稳坐高台,淡漠依旧。
章矜之那时候在A大任教,做历史系的老师。
她还记得,历史系学院楼下常年有几只流浪的校园大肥猫,这些猫的脾气都很坏,有时候为了争抢学生投喂的猫条还会大打出手,猫叫声乱作一团,猫毛乱飞,引得一群学生驻足围观。
他们都觉得很有趣。
后来还有学生专门买了一些猫玩具丢到楼下,他们绝不是那种正常的、出于爱心的去投喂猫咪,而是把玩具或者零食故意丢在两三只猫中间,让几只猫去争抢、撕咬玩具,看着它们把玩具撕碎扯破,看着那些猫咪互相争斗。
一点便宜猫粮猫条,一些便宜的猫玩具,值几个钱?
但引诱猫咪做出这样的行为来让人欣赏取乐,给他们带来的趣味是无限的。
程愈川在婚姻里同样擅长做这种事情。
她不要成为男人取乐解闷的工具。
·
“你也喜欢户外探险?”
韩复宇一拍大腿,“我们中国有个有名的无人区,罗布泊,你听说过吗?有兴趣吗?那儿还有个挺有名的楼兰古城遗址,小河公主就是那儿挖出来的。诶,我有个计划我说给你听听……”
章矜之还在出神地追忆往昔时,尼克和韩复宇已经聊到了他们最疯狂的户外探险爱好,听到尼克说自己很喜欢探索征服大自然时,韩复宇这厮果然又来劲了。
等章矜之回过神时,他已经把今天刚对着她说过的有关程愈川的事情全和尼克说了一遍,并且又翻出了程愈川的那张照片,递到了尼克面前。
尼克听得入神,看着那张照片,也大惊,跟着赞叹道:
“我喜欢这样的兼职,比什么去便利店服装店打工或者进我爸的公司实习要有意思多了,也酷多了!”
“你这个朋友真了不起!用咱们中国的古话说,此乃真大丈夫也!”
尼克一边又打开了一罐冰镇啤酒,一边不忘感慨:“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认识一下你这个朋友,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组队去罗布泊探险。”
同一时刻,有人在万里之外的罗布泊无人区也打开了一罐啤酒,但这罐啤酒当然是没有冷气的。
这是东经九十度在罗布泊上的傍晚日落时分。
9. 蒋淮勋
程愈川和他的师傅又接了一单活,是深入无人区一百多公里的一只穿越小队打来的卫星电话,要求紧急补给物资的,要油要水要食物,还要带一些汽车零部件来修车,显然是遇到了点麻烦。
不过这次卫星电话打过来后,他师傅和同事们倒没敢趁机宰客,甚至还讨好地给打了个友情价,只收人家六千块。
——因为对面这一行人里,领队的那个队长听说是个部队里的军官,很有实权在手,虽然人家只是趁着难得休假出来玩玩的,管得也不是他们这一块地方,但光是那个身份就足以让人畏惧几分,叫旁人不敢在他身上多耍什么小心思。
师傅带着程愈川连夜装载了各种东西,又一次不知疲倦、不畏生死地踏上了疯狂的冒险之旅。
到达指定地点时正是黄昏薄暮,这一行人有七八个人,都是魁梧雄伟的中年男人,言谈间也是一股常年行伍的味道,应该是一群玩得好的战友组的局。
他们这趟也不是为了部队里的任务来的,看样子都是在休假期,几个战友难得出来聚一聚,联络下感情。
老师傅和程愈川用带来的零部件把两辆趴窝的越野车修好,加满油,又把剩下的两桶95汽油装进客人的后备箱里,这一顿忙活完后,两人身上俱是汗渍油渍交杂,狼狈得都快没了人形了。
程愈川肩上的那处尚新的伤口也还在不停地作痛着。
而另一边的几个男人则已经忙着准备起了晚饭,又点起了篝火,看样子是准备吃烧烤。
虽然趴窝了两辆车,但仍阻挡不了他们在野外的好兴致。
那老师傅从车底下钻出来,一脸的机油灰,边上一个山东口音的男人就上前打趣道:
“多危险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带一年轻孩子来帮忙啊?也不怕没大人帮个照应的?我看人家过来送油送水的,少说也是四五个人开两台车来的啊。”
他话刚说完,又一个东北口音的男人笑道:“你还指望来几个人?给你整个迎新娘子的车队来成不成?一共那几千块的服务费,再多带一个人来,人家这趟工钱都不够分的了!那都不够本了。年轻孩子好嘛,跟着师傅打打杂就够了,反正他怕师傅,也不敢多要师傅的工资!”
这话一说完,几个男人都是一阵大笑。
那老师傅也是老油条的人精,立马解释道:
“您玩笑呢,一是我带的这徒弟有经验,他半大小子顶得上三五个大人,一身牛劲比我们三四十的大人还好使。
二来这缺钱的也不是我呀,我不是为人家孩子找工作嘛,就这六千块钱,我该拿多少就多少,他多干一个人的活,我就多分他一分钱,这可怜孩子等开学了也够养活自己的了。”
他三两句话就把话头转到了程愈川的身上,几个男人便转头看向那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脸稀奇地打听了句:“这孩子怎么了?”
老师傅一边抬手用胳膊肘子擦了擦眼角的汗渍,一边放低了声音随意叹了口气,
“这孩子生得不巧,当年投胎生在S市了,普通农村娃,就地震那年生的。还没满月就遭了天灾,几十年难得的大地震,就叫他赶上了。他父母都地震里过世了,当时两口子把他护在怀里,他嘛,捡了条命。”
“然后就是家里的老头子带他,带到四五岁,上面的爷爷也没了。家里旁的亲戚七七八八也在地震里死了不少,也没人看顾他,所以好不容易辗转让老头子以前的战友养了,认了个干爷爷,这还是送到好远的省外呢,送到许江市的。”
“那老战友,这个干爷爷,待他的心真是好心啊,可是干爷爷人老了,家里的情况也……就这么爷孙俩又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好多年。”
“我自己家老爷子,我父亲,和他干爷爷以前有交情,这孩子就想着到我这里寒暑假来打打杂,赚点钱,这孩子都是靠他自己的,人也上进,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自己赚钱交学费杂费,还给他干爷爷买吃的喝的新衣裳,亲儿子亲孙子也没有这么孝顺的。”
老师傅不愧是老师傅,寥寥数语,便将一个家境贫寒、孤苦伶仃但自强上进、肯拼敢干的少年形象描绘得分外形象。
尤其这个故事还是讲给了一群当兵的听,提到了他们最爱吹嘘的战友情兄弟情,更是触人心弦、叫人动容。
眼见几个当兵的中年男人眼角的泪花都有点被催出来了,老师傅继续趁热打铁,
“其实咱这孩子真是聪明孩子,别看人家现在都干我这苦活,实际上他真是个用脑子读大学的好料子。人家成绩还很好,今年是上高中了吧?呐,中考是本市市状元,高中成绩那都是年级第一第二!同班同学暑假都在空调房里爹妈花钱请人补课呢,他呢——”
“叫什么名字?你过来,上我这来。”
不远处的篝火旁,有个大约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人一直沉默地坐着,正是老师傅先前话中说的那个领队的有实权的军官。
他看上去为人分外刚毅冷肃,轻易也不开口和人玩笑,队伍里的其他几个当兵的都对他很敬畏似的。
然而他就在这时突然开了口,眼神所望的是程愈川站立的方向。
程愈川顿了顿,还是提步向他走去,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蒋淮勋又问了一遍:“叫什么名字?哪年哪市的中考状元?”
大约大部分中国人对那种成绩格外出众、本人格外上进肯吃苦的贫苦孩子都是愿意无限包容共情的,只要自己有那个条件,也大多愿意慷慨解囊相助。
程愈川不卑不亢地和他直视:“程愈川,前程的程,愈合的愈,山川的川。我是去年中考的,在许江市考的。”
蒋淮勋听罢顿了顿,了然地颔首:“愈合山川,愈合山川……你这个名字取得好,真是从地震里活下来的孩子,假不了。你有这个心气也难得了,看你真该有个好前程。”
愈合山川,这是个在地震后凝结了无数人伤痛和血泪的最虔诚的愿景。
从面向来看,蒋淮勋应该也是北方男人,身形健硕高大,剑眉星目,五官英气硬朗,大约是常年待在部队里的原因,他的皮肤并不是精致的白皙,倒有点粗犷的古铜色。
同样大概是在部队里积威甚久,常年发号施令惯了,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下意识对人命令的味道。
难怪那老师傅不敢多讹他钱,另外几个当兵的男人也都有些怕他。
只有程愈川仍然是那从容自若的神色对他。
蒋淮勋回到自己的福特远征车里,取出自己装现金的钱包,头也不抬地随手点出三千块,态度十分平和地递到程愈川面前。
“拿着吧,地震里活下来的孩子都不简单。一点心意,你开学回了许江继续好好念书,以后读出书来,好好孝顺你干爷爷。”
程愈川也不扭捏推辞,依然是不卑不亢地接过,也礼数周到地谢过了他。
蒋淮勋这个大哥都这么表示了,那几个当兵的也纷纷慷慨解囊,加上他们本来也不缺钱,一千的八百的,少也有五百三百的,多少都给了一些。
这一趟,程愈川和他师傅算是大赚特赚了。
这也是他和他师傅在罗布泊的一个生财之道。
卖情怀。
不是跟乞丐要钱一样在大马路上随便拦个人就哭着要卖身葬父的。
他们卖情怀,是专门给这些有钱有闲、又爱情怀的中年男人提供施舍仁慈的舞台。
这个年代,能开着少说起步就八九十万的越野车到罗布泊来玩探险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有钱烧出来的,这些人最不差钱了。
有蒋淮勋这种部队里的军官,更多的是一些土豪大老板。
只要老师傅和程愈川发现对面的客户是大肥羊,那都是一边修车加油一边开始讲故事,先把自己的本职服务给做好了,叫这些大老板高兴舒坦了,再连带着售后营销。
讲得那些有情怀的大老板们感慨万千,立马开始打赏,口口声声都是说这小伙子不容易,颇有我年轻那阵白手起家创业的风范啊!
此子甚类我!
赏,那必须得赏,这也是馈赠年轻时的那个我自己啊。
当然,万一硬是碰到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愿意为这个感人泪下的故事买单,那该怎么办呢?
——那也不必太强求人家慷慨解囊,不打赏就不打赏呗,就把送油送水的服务费收得高一点,能讹一点是一点,到底在这无人区里累死累活的一趟,占不到便宜就是吃亏。
因此,要是在为了服务费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和人拉拉扯扯争执着没完,那就不仅打赏钱要不到,严重的时候还要闹到动拳脚的地步了。
要不然程愈川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过不管这么说,今天这场营销,那就很成功。
因为蒋淮勋的出手阔绰远超他们的预期,这是他们一整个夏天遇到的最大方惊人的主了。
收下了钱,程愈川回到他师傅开来的车后备箱里,搬出一箱啤酒,一罐罐递到那些正在闲聊的男人们手边,又帮他们打开。
一箱啤酒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过在这无人区里能来上一口,那也是实在难得。
看着荒漠落日圆,坐在越野车前,吃着烧烤,侃着大山,身边是多年的战友兄弟,眼前是壮丽美景,再来上一罐啤酒,真几乎是世间所有中年男人心目中的人间享乐事也。
蒋淮勋坐的和他几个兄弟都较远些,他兄弟们在一旁胡吹滥聊,他只是神情温和地默默听着,很少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观察了这片刻的功夫,程愈川便已能发觉这男人实在是有些过分的冷僻和孤寂感。
程愈川拿着两罐啤酒向他走近,蒋淮勋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指尖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一块岩石,
“打开吧,放这就行。”
程愈川嗯了声,因为这块岩石台面比较低,他弯了个腰俯下身体,然而就是这一俯身的动作,他外套内口袋里掉啪嗒掉下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可以内镶照片的吊坠盒项链,椭圆形的吊坠盒里放着一张一寸大小的照片。
正是被摔在了地上,吊坠盒因此被打开,内置照片的那一面摔向了面向蒋淮勋的方向。
蒋淮勋听到声响,警觉性让他下意识地侧首瞥了一眼那掉在地上的小东西。
夕阳尚未散尽的一束昏黄光晖打在这张照片的正面,蒋淮勋原本只是淡淡地一瞥,下一瞬整个人陡然紧绷起来。
在程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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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像一头动作敏捷的豹子似的扑过去捡起了那条项链,把吊坠盒里的照片托着自己的掌心细细端详凝视,手指都在明显地颤抖起来。
不到一寸的小吊坠盒里放着的是个年轻女孩的照片,画质有些朦胧模糊,但依然不掩少女正当青春的美丽倩影。
她穿着一身淡青瓷绿的法式连衣裙,肌肤白皙,五官精致,似一场寒凉春雨后带着露珠的栀子花,柔软却又清冷高贵。
这样的眉眼、气韵,真的太像了,太像他这些年梦里魂牵梦绕多年的那个女人……
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
这世上还真有这样凑巧的事情,他暗自苦笑。
——自己苦苦找了十几年的女人,那个在他生命里如昙花一现般闪过之后就再也难寻其踪的女人,这么多年来,为了找到她,为了探知她的下落,他付出了无数心血、时间和金钱,耗尽了自己的所有人脉关系,可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他以为自己都快要无能为力地放弃的时候,命运就这样和他轻而易举的开了个并不好玩的玩笑。
然而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蒋淮勋心头燃起的火焰又被瞬间扑灭。
既然这张照片在程愈川的手里,这女孩子和程愈川有什么关系他暂且不论,但必定是他的同年人,怎么说也有十五六岁了。
而她今年正好三十六岁。
如果这真的是她的女儿,如果她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那是不是说明……在他们分开后不久,她便很快结婚生女了?
照片里的女孩子看上去便是富裕人家的千金大小姐气度,说明她母亲嫁的很好,她的丈夫待她也很好,她过得很幸福。
他没有必要再去找她,没有必要再去打扰她的幸福。
他的心结应该了了。
蒋淮勋把吊坠还给了程愈川,哑声问了一句:“这是你女朋友?”
程愈川一时愣住,沉默不语,并未回答。
没有回答那就是默认。
蒋淮勋苦笑了下:“她是哪里人?知不知道她父母是做什么的?她家里条件怎么样?”
他这话一出,边上的几个战友兄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到底这么多年没见过蒋淮勋会对别人的私事这般好奇的刨根问底。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的尴尬,程愈川依然沉默不语,就定定地站在那里。
虽然蒋淮勋刚刚资助了他一笔不菲的钱,但以程愈川的性格,让他把自己女朋友家里的事情拿出来和别人议论短长,也绝不可能。
老师傅上前瞅了一眼,拍了拍程愈川的背,把他护到自己身后,随意对蒋淮勋打了个哈哈,
“半大小伙子谁还免得了那点破事,有个女朋友也不稀奇。这姑娘嘛,是同学吧?真是千金大小姐,家里有钱得很呢,以后两人能不能成都难说,也就是玩儿的!”
蒋淮勋抬起眼皮笑了笑,转身又从自己钱包里点出两千,从车内翻出一支笔,在第一张百元大钞上写下自己的号码,将一沓钱递给程愈川,
“谈女朋友了也免不了多花点钱,到底你是男子汉,别在女孩子跟前哭穷卖惨说不容易,给女朋友花钱也是应该的。拿着,以后和这姑娘要真能成,给我打个电话,记得请我也来喝个喜酒。”
程愈川和他师傅收拾好工具箱和各种杂乱的东西后便驱车离去,在夜色中再度穿越一百多公里驶出无人区。
两人走后,蒋淮勋仍然静静地坐在那块岩石上,神情有些恍惚在外的失神。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
“蒋哥,那小子的女朋友怎么了?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蒋淮勋点了根烟,直到他长长吐出一个烟圈后,他才红着眼睛忽然低声开了口,
“那女孩子长得太像纪……”
某个最荒唐的时刻,他甚至一度激动地幻想那个女孩子会不会是他们的女儿。
假如他们当年在一起,假如他们有个女儿,一定就像那个女孩子一样漂亮。
可他们当初又并没有过肌肤之亲,他连碰都没有舍得碰过她,这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女儿?
只会是她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罢了。
程愈川在回去的路上,把今天从蒋淮勋一行人那里收到的钱分了三份,取出三分之二递到了他老师傅的钱包里,
“师傅,谢谢您了。”
老师傅瞥他一眼,只拿了这三分之二的其中一半,又退了一半丢给他。
程愈川将那些钱叠好,塞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肩上的伤口依然在痛,但他绝不后悔,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的手下意识抚过口袋里的那条项链,想到被妥帖地收藏于吊坠盒中那个女孩的容颜,心头也会泛起万千波澜。
有苦涩,也有甜蜜,
有他心底最静谧柔软的温情,也有为了得到她而燃起的最澎湃昂扬的斗志。
一切都因她而起。从有了她开始,他的人生才开始有色彩,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切的活在这世上的。
章矜之,章矜之。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念着她的名字。
他多希望自己这一刻就能出现在她面前,能亲口叫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