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烟开》 1、第 1 章 爱意不需要声音。 即使听不见,我也会让你知道我爱你。 - “赵明凯,走了!”室友钟亦铭靠在宿舍门边冲他喊,“通知的九点集合,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等我换个衣服,马上就来。”赵明凯拖动鼠标,单击了一下左上角的保存键,合上电脑,站起身。 他脱下上身的t恤,利落地套上红色的志愿者服,简单抓了抓头发,然后拿着书桌上的手机和志愿者工作牌,跟钟亦铭一起出了门。 锦城大学承办了今年的省残疾人招聘会,他和钟亦铭都是这次招聘会的志愿者,负责对接前来参会的外校师生。 还有两个月他们就毕业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参加志愿服务活动。 两人来到操场集会,签完到,负责人开始给志愿者们强调注意事项—— “联系方式昨天已经发给大家了,大家就主动去联系自己要对接的对象!” “招聘会九点半正式开始,大家务必要准时把人接到会场!” “我们这次的服务对象比较特殊,一定要注意礼貌……” 钟亦铭听得有些不耐烦,小声跟赵明凯说话:“你要接的是哪个学校来着?” “棉城美术学院。” “那不错啊!”钟亦铭笑得揶揄,“美术学院应该有很多漂亮的小姐姐。” 赵明凯白了他一眼:“当好你的志愿者吧!瞎想什么。” 赵明凯看过棉城美术学院的参会名单,一共四个人,其中只有一个是女生。而要跟他联络的对象,也正是这个叫鹿烟的女孩子。 正想着呢,赵明凯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他拿出手机一看,原来是鹿烟发来的短信—— 【你好,我们已经下地铁了,直接从北门进来就可以了吗?】 赵明凯回过去:【是的,你们稍微等一下,我这就过来接你们。】 时间还早,校门口的人并不多。赵明凯赶到北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街边的绿化树下站着一个背书包的女孩子。 女孩扎着半高的丸子头,身上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正低头看着手机。 短信里说的位置大概就是这里了,但这里只有一个人,赵明凯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要接的对象。 他走近,出声喊她:“同学,请问你是从棉城美术学院过来的吗?” 然而,女孩并没有反应。 赵明凯以为是她看手机看得太入迷,没有听见,于是他又上前了两步,轻轻拍了一下女孩的肩膀。 鹿烟抬起头时,正好撞进了一双乌黑深邃的眸子里。 面前的人身形修长,五官俊朗,印有“志愿者”字样的大红色t恤也被他穿出了时髦的感觉。 赵明凯看着眼前的女孩,双唇轻启,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鹿烟一时怔住,差点连读唇也不会了,好在她还是依稀看出了“棉城美术学院”这几个字,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急忙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打字:【你是赵明凯吗?不好意思,我听不见。】 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字,赵明凯微愣,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他一直都在用短信跟鹿烟联系,在这之前,他并不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便想当然地以为对方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直到这一刻,赵明凯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残招会的志愿者。 他迅速收敛神色,点点头,也拿出手机打字:【我记得你们一共有四个人,其他人呢?】 鹿烟指指旁边的一家早餐店,打字道:【我过去叫他们。】 赵明凯看着鹿烟一路小跑了过去,不一会儿,他们一行四人就从店里走了出来。 那三个男生里,有一个双腿畸形,拄着拐。另一个人,身材十分矮小,应该是患有侏儒症之类的疾病。还有一个,外表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残缺,但一直跟鹿烟打着手语,也不见他说话,可能也是聋哑人。 赵明凯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里不带有同情和怜悯之类的情绪。 因为要照顾那个腿不好的男生的行走速度,他们三个男生一起走了前面,而鹿烟和赵明凯则并肩在后面慢慢走着。 鹿烟悄悄用余光打量旁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跟他说说话,可点亮手机屏幕之后,她又没了继续打字的勇气。 算了吧,反正这次招聘会结束后,他们应该就不会有交集了。 现在刚好是上早课的高峰期,有几个学生正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往教学楼赶,赵明凯听见车铃,习惯性地往侧边一挪,却发现旁边的鹿烟还在埋头走着。 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拽了过来。 两人间的距离忽然拉近,鹿烟嗅到了赵明凯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 瞥见从身侧飞驰而过的几辆自行车,鹿烟明白了赵明凯的用意,她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鹿烟垂下头,自顾自地往前走。 相比之下,其实另外三个男生会更适合来当这个联络人,但辅导员希望她能够多锻炼一下自己,多试着和听人打交道,所以就直接把这个跟志愿者联系的差事交给了她。 用短信联系还好,这一见面,鹿烟着实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赵明凯很会找话题。 他快走了两步,追上鹿烟,把打好字的手机递到她面前:【你把参会回执单给我一下,我等会去给你们登记。】 鹿烟从书包里拿出单子给他,打字说:【你不用特意打字给我看的,只要说得慢一点,我应该能看懂。】 赵明凯轻笑,回道:“好。” 他倒是不介意用哪种方式跟鹿烟交流,只要她没有负担就好。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问。 【平面设计。】 “嗯。”赵明凯点头,继续跟她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直接跟我说就好,不用这么拘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会场很快就到了,门口挂着“扬帆筑梦,创就未来”的标语,招聘单位也已经在里面摆好了摊位。 赵明凯在入场口填表登记后,陪着他们一起在摊位上逛。 他们走得很慢,鹿烟时不时跟另一个听障男生打手语交流着,另外两个男生也有商有量的,赵明凯就安静地充当着带路者的角色。 看到感兴趣的单位,鹿烟会停下脚步,站在摊位前仔细看张贴出来的招聘信息,然后从背包里翻出简历,走上前去和招聘官交流。 她会微笑着点头,认真“听”招聘官介绍公司的发展情况以及岗位的相关要求。当她感觉自己无法胜任时,她的神色就会凝重起来。 赵明凯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一切,他看不懂鹿烟在和招聘官聊什么,但通过她的表情,他大概可以猜到她是在担心还是在高兴。 中午十二点半,招聘会结束,赵明凯按照规定把他们送到地铁口。 到这里,他今天的工作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赵明凯站在阶梯上,看着那一行四人坐着扶梯缓缓往下。 那个白色衬衫的背影渐渐远去时,他忽然很希望鹿烟能够回头看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和听障人士打交道,鹿烟似乎跟他想象中的听障女孩不一样,她眼神明亮,有生气,很阳光,还爱笑。 - 从锦城到棉城,坐高铁只需要四十多分钟。 鹿烟出了高铁站,没有和同学一起回学校,而是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妈妈的服装店里。 鹿桂霞今天进了货,正忙着把新到的夏装给一件件挂起来,转头就看见女儿从店门口走了进来。 “烟烟!”鹿桂霞放下手里的衣服笑着走过去。 鹿烟也微微笑了一下,扑到妈妈怀里,脑袋在鹿桂霞的肩膀上蹭着。 鹿桂霞打手语问:【今天的招聘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鹿烟轻轻叹气,继续打手语,【虽然来了很多家单位,但求职的人更多。投了几张简历出去,都只说等通知。】 【没事的。】鹿桂霞宽慰女儿,【你已经很棒了,会有单位录用你的,我们慢慢等,说不定会有好消息。】 【可要是没有单位要我怎么办?】 鹿烟很担心。 聋哑人本来就不太容易找工作,这次的残招会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她怕自己会找不到工作。她都二十二岁了,不能一直靠妈妈养着。 晚上,鹿烟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最后干脆坐起来打开灯,靠在床头看书。 手语的语序和普通话的语序很不一样,她得通过大量的阅读来习惯这种差异,要不然,她打出的字就会让人难以理解,读唇也会很困难。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她拿过来一看,是一条添加微信好友的申请,验证消息里写着“赵明凯”。 赵明凯? 鹿烟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身着红色体恤衫的身影。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通过了好友申请,发消息问道:【你加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赵明凯没想到鹿烟这么晚了还在线,他想说,其实没什么事情,就是想加你…… 但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于是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很理由:【学校让我们在招聘会结束后回访一下参会人员,然后根据你们的反馈来写总结和反思。】 【好的。】 鹿烟不疑有他,认真且正经地回复道:【贵校的志愿服务工作安排得很周到,志愿者热情耐心,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帮助,非常感谢!】 赵明凯这时正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吹风,看着鹿烟那极其官方的话语,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发出好友申请之前,他纠结了好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只要一想到会和这个女孩断了联系,他心里就会冒出一些莫名的不舍。 夜风徐徐,繁星点点,赵明凯抬眼望去,就看见那轮藏在树梢后面的月亮。 他突然有了灵感,快步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在里面打下一行字:“太阳晒了半天,然后,星空也温柔了起来。”《 》 2、第 2 章 “列车前方到站——锦城东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七月的天气很热,但高铁上开着空调,反倒显得有些凉。鹿烟披上牛仔外套,安静地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车窗外的风景。 招聘会结束没多久,她就收到了锦城一家艺术设计工作室的录用通知。 鹿烟兴奋了好几天,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工作室的名字——木西艺术。以后,她会是一名正式的美编,会有工资,她能自己养活自己了,还能存钱给妈妈养老。 跟赵明凯加上微信之后,两人时不时就会聊上几句,虽然大多都只是些日常的交流,没有什么固定的话题,但他们还是慢慢熟络了起来。鹿烟知道了很多关于赵明凯的事情,比如,他是锦城本地人,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平时喜欢写诗写小说,爸妈都是大学教授…… 除了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邻家小姐妹卫悠,鹿烟还没有其他的健听人朋友,赵明凯算是第二个。 虽然不知道赵明凯是怎么想的,但鹿烟已经从心底里把他当成朋友了。 赵明凯说他留校当了辅导员,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他。 但木西艺术好像离锦城大学不远,应该还会有机会碰见他吧…… 想到这里,鹿烟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她看了一下手机,留意着到站的时间。 入职的时间是七月初,鹿桂霞本来还坚持要亲自送女儿过来,但鹿烟不肯答应,说她自己能搞定。鹿桂霞想了想,女儿长大了,是该放手让她去独立了。虽然听力无法恢复,但她总得学会一个人生活。 高铁开始减速,缓缓驶进站里,然后停稳。 鹿烟拿好行李箱,下车,坐扶梯,过闸机,出站。 卫悠是在锦城读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这边工作,听说鹿烟也要来锦城,卫悠高兴坏了,上个月就开始发消息说要一起合租。刚好卫悠租的房子也离木西艺术挺近的,鹿烟就答应了。 大街上熙熙攘攘,落日的余晖为整个城市染上了一层金色。卫悠已经在微信里给她发了定位,鹿烟打算用手机app打车过去,因为这样可以省去跟司机沟通的麻烦。 坐上网约车时,已经是傍晚了。 开了一段路,遇上红灯,司机转过头来看她,好像还在跟她说话,但他戴着口罩,鹿烟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好一直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待到太阳彻底沉没在天空尽头,夜色已经渐渐蔓延开来。 昏暗的天色总是带给人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鹿烟心想,早知道就该买上午的高铁票,不该选在下午出发。 她摁开手机一看,心里越发忐忑——怎么好像偏离路线了? 鹿烟还没想到该怎么办,车子就已经加速行驶,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她看见司机停下车,解开安全带,将座位后移,然后整个人向后排压了过来。 鹿烟慌了神,拼命往旁边缩,她想打开门跑出去,可车门早已被死死锁住,怎么都打不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他逼近,轻而易举地夺过鹿烟紧握的手机,丢到前排的座位上,“老实点,别想着报警了!” 他摘下口罩,露出满是胡茬的下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鹿烟,“我呢,就是想着死之前怎么也得拉个垫背的,刚好碰上你……” 鹿烟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玻璃,弄出声响,祈求着能有过路的人注意到自己。 可这巷子很偏僻,这个时候根本没人经过。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嘴角勾起一抹骇人的笑,“小姑娘,这可是你自己运气不好的,怪不得我咯……”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爹妈得治病!孩子得上学!房贷!车贷!医药费!妈的,我还被裁员了! “我能怎么办!我撑不下去这个家了!” 男人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又哭又笑的。 鹿烟总算注意到了,这男人好像精神状态有些不正常,她停下敲击玻璃的动作,不再刺激他的情绪。 “你说,我该怎么办!”男人揪着鹿烟的衣领,把人给扯了起来。 冷冰冰的刀刃就贴在她的脖颈处,她挣扎不过,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音节。 “你说啊!”男人向鹿烟吼叫着,“说不出来吧,你是不是也觉得这破日子过不下去了!” 白天找兼职,晚上跑专车,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他又去扯鹿烟的挎包,包里的东西全掉了出来,男人捡起她的钱包翻了翻,笑说:“你看,你也没什么钱……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让人穷,让人活不下去!” 鹿烟害怕极了,虽然知道这男人估计看不懂手语,她还是颤抖着双手努力比划着。 男人眯着眼盯了她好一会儿,总算明白了过来,“你是个哑巴?” 然而男人并未露出丝毫的怜惜,还笑着说道:“那正好,咱俩都活得不容易,一起死了算了!好不好?” 鹿烟使劲摇着头,眼里全是惊慌。 怎么办?怎么办? 这么多年了,鹿烟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既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事实,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连求饶都做不到,这种无助感,深深加剧了她的恐惧。 从前,因为听不见而受尽侮辱和打骂时,她也没有想过要放弃自己。何况现在,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好不容易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陌生的城市,漆黑的夜晚,凶狠的威胁,濒死的绝望……鹿烟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个夜晚。但最后,她还是安然地活了下来。 直到很久以后,鹿烟才知道,究竟是什么救了她。 夜风从行道树旁吹过,树叶“沙沙沙”地响着,巷子里有几只野猫在打架,也许是它们动静太大,在撕咬中撞到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电动车上自带的报警器一时间响个不停。 当然,这些鹿烟都听不到。但她注意到,司机好像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神色陡然一变,慌乱地向车外张望。 “妈的!”男人骂了句脏话,狠狠锤了一拳车门。 这报警器叫个没完,迟早得把周围的人给招来! 他胡乱把鹿烟拎起来,冲她吼道:“老子先放你一马,不许报警!听见没有!” 说着,也不等鹿烟反应过来,男人就打开车门把她给扔了出来,然后启动车子逃之夭夭。 一个哑巴而已,料她也不敢怎么样! 鹿烟被摔在水泥地上,手肘和膝盖磕得生疼。 巷子里太黑了,刚刚的恐惧感仍然笼罩着她,她也顾不得疼了,赶紧爬起来,拼命往有亮光的地方跑。 赵明凯正戴着耳机哼着歌,悠闲地往巷子里走着,转角就被一个冲过来的人影给撞得踉跄了几步。 手里提着的袋子也被撞掉了,赵明凯略感无奈。可待他看清面前这人的模样后,他顿时没心思去管那个掉落的袋子了。 “鹿烟?” 虽然只在两个月前见过一面,但借着路灯的微弱光线,赵明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鹿烟也认出了赵明凯。 这么巧,要不是刚刚撞击的力道那样真实,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自己死里逃生之后生出的错觉了。 女孩眼角发红,脸上全是泪痕。看见她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赵明凯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问:“怎么了?” 鹿烟还在因为之前疾速的奔跑而剧烈地喘息着,她想让他帮忙打电话报警,可刚把手抬起来,又想起他看不懂。 手机还有行李都在刚刚那辆车上,她没有任何工具可以打字说话。 一时之间,鹿烟也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 赵明凯像是察觉出了她的窘迫,急忙把手机从衣兜里翻出来,调到备忘录的界面递给她。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最近的一家派出所里。 捧着热茶坐在明亮的值班室时,鹿烟总算平静了下来。 派出所里有女警会手语,笔录做得还算很顺利。 签完字以后,警察说他们马上就安排人去调查,让鹿烟先回去等消息。 走出派出所,赵明凯再次向鹿烟确认:“真的没有哪里受伤吗?” 虽然刚刚警察已经询问过了,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一个女孩子碰见一个发了疯的网约车司机,想也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只是摔了一下,没事的。】 “没事就好。”他接着问:“那现在,该送你去哪儿?” 这个问题倒是把鹿烟给问住了。 她这才想起来,她是直接用的卫悠发来的定位打车的,中间又经历了那样一遭,所以现在压根记不清卫悠的具体地址了。 而且,卫悠新换的号码她还没有背下来,显然打电话问地址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妈妈的电话号码她倒是记得,可如果这样去问的话,妈妈就会猜到她出事了,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怎么了?” 看鹿烟面露纠结,赵明凯猜测:“你是不是没地方去?” 鹿烟无措地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现在折回派出所去办一张临时身份证,然后再跟赵明凯借点钱去住酒店。 可是,就在下一秒,鹿烟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看见赵明凯嘴唇微动,跟她说:“那……去我家吧。”《 》 3、第 3 章 毕业之后,赵明凯没再回爸妈家去住,而是用这几年攒下的钱按揭买了这套房,直接从宿舍搬到了这里。 一个人住,总归自在些。况且,他的那个家,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他实在是不想回去。 进了门,赵明凯顺手把提了一路的袋子放到鞋柜上,给鹿烟拆了一双新的一次性拖鞋。 把鹿烟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后,他转身去厨房倒水。 饥饿感忽然袭来,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鹿烟应该也还没吃吧。 赵明凯把水放到鹿烟面前,问她:“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叫个外卖?” 虽然他也会做饭,但他刚住进来不久,很多东西都还没置办好,确实是难为无米之炊。 鹿烟恹恹地摇头。 今晚过得太惊心动魄了,她没什么胃口。 “不吃东西怎么行。”赵明凯拿起茶几上的两袋方便面,“你要是不想麻烦的话,我们就凑合一下吃这个?” 鹿烟这才点头。 见她答应,赵明凯拿着方便面去了厨房。 鹿烟一个人待在客厅。 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跟着赵明凯来他家了。 这房子应该是新装的,风格简约,除了必须的家具外,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物,跟它的主人一样,给人一种简单大方的感觉。 环视了一圈之后,鹿烟就不敢再到处看了,生怕自己多看两眼就是对赵明凯的窥探和冒犯。 时候不大,赵明凯就端着两碗煮好的方便面走了出来。 面里加了火腿肠和青菜,撒了葱花,最上面还有一个流心的煎蛋。 两人在餐桌两侧对坐着,安静地吃着面,一时无言。 鹿烟嚼着面条,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又看看窗外,眼神无处安放。 好像有点奇怪,怎么才第二次见面就跑到人家家里来了。虽然他们在微信上聊过很多,但在现实里,并没有怎么接触过。 赵明凯也看出了鹿烟的不自在,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示意她,他要开始说话了。 “这小区安保还不错,你等下锁好门早点休息,我回我爸妈家去住。” 什么意思? 鹿烟伸出右手食指凌空画出一个问号。 赵明凯解释道:“我留在这儿睡,怕你觉得不放心。” 他知道,女孩子顾虑多,总得多照顾着她的感受。 鹿烟思考了几秒,明白了这话背后的意思,连忙摇头,想告诉他,自己没这么想。 也许,是因为初次见面时他穿着一本正经的志愿者服,无形中给了人一种很值得信赖的感觉。又或许,是因为这两个月里的聊天让她对面前这个人多了几分了解。总之,她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去想过赵明凯会不会趁着独处的机会对她做些什么。 她打心底里觉得,赵明凯是一个很靠谱的人。 “你摇头……”赵明凯根据她的反应猜想:“是说我不用出去住的意思吗?” 好像是。但也不是。 肢体动作表达不出太复杂的意思,鹿烟迟疑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点头。 “也行。”赵明凯勾唇一笑。 这姑娘……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这才刚吃过亏,她怎么还一点儿防人之心都没有。 吃完东西后,赵明凯带鹿烟去了客房,给她开好空调,找好洗漱用品。 家里还没有来过客人,房间里的东西都还是全新的。 他又翻出了一套自己还没穿过的睡衣递给她,“新的,你不介意的话就穿这个吧。” 鹿烟接过衣服,站在门边没有动,指了指赵明凯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 猜到她可能是有话想说,赵明凯去拿过手机,解开锁给她。 鹿烟拿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好字给他看:【我想用一下手机给我妈妈报个平安,她联系不到我会着急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随便用。” 鹿烟组织好语言,给鹿桂霞发了短信,说自己丢了手机,现在在朋友家里,顺便让妈妈告诉卫悠,今晚不用等她了。 发完短信,鹿烟跟赵明凯道了谢,抱着衣服回到客房。 赵明凯收拾好厨房,也回了房间。 他洗完澡出来,正好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就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过去接电话。 “喂。”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了一个陌生中年女人的声音。 赵明凯迟疑了两秒钟,看到来电显示上的“棉城”两个字时,又很快反应了过来,“您好,您是鹿烟的妈妈?” “对,我是!” 鹿桂霞收到短信的时候吓了一跳,这大晚上的,女儿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还丢了手机。而且,女儿这才第二次去锦城,她在那边哪有什么朋友啊,可别是出什么事了! 鹿桂霞实在不放心,先给卫悠打了电话,得知鹿烟确实没和卫悠在一起后,这才又把电话打到了赵明凯的手机上,想问问情况。 “烟烟说她在一个朋友家……” “对,我就是她朋友。” “啊……那她……”女儿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健听人朋友,还是男的! 鹿桂霞心里焦急,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姨您先别着急……” 赵明凯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不安,他得想个办法来打消她的顾虑。鹿烟肯定是接不了电话的,如果拍个照片什么的,又搞得像绑架勒索似的。 想了想,他主动提出:“要不这样吧,我们加个微信,然后打视频,您亲眼看到她,也能安心一些。” 微信很快就加好了,赵明凯拿着手机去客房找鹿烟。 走到门口,他习惯性地抬手敲了敲门。 刚敲完他就后悔了,他忘了鹿烟听不见敲门声。 那……该怎么让她知道自己要进去呢? 赵明凯顿时感觉头大。他猜鹿烟应该没锁门,就算锁了,他也有钥匙。问题是,就这样直接开门进去,未免太过唐突了,万一人家正在换衣服怎么办? 这下,赵明凯可犯了难。 他倚在墙上思索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主意,抬脚走去玄关找配电箱。 鹿烟正在客房的洗手间里吹头发,突然眼前一黑,手里的吹风机也停止了工作。 她最害怕黑了。本来就听不见,如果再看不见的话,她就无法感知到外界的信息。 黑暗,会让她极度没有安全感。 好在,这黑暗并没有持续多久,似乎仅仅是过了两秒钟,灯就又亮了。 是跳闸了吗?鹿烟没了继续吹头发的心思,拔下吹风机的插头,打算去外面看看。 刚从洗手间里出来,鹿烟就看见客房的门被打开了。 先是开了一道缝,然后门又被一点点地拉开,接着,赵明凯就走了进来。 不,准确来说,他是倒退着进来的。 赵明凯连脑袋都没有往过转,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慢慢往房间里退。 又退了两步,赵明凯想,他这么大一个活人,鹿烟没道理看不见吧。而且,从进门到现在,就算她在换衣服什么的,这时间应该也够她把自己遮严实了吧…… 这样想着,赵明凯就试探着转过了身。 谁知道,这一转身,他就直直地对上了鹿烟的视线。 女孩披散着头发,身上穿着他的睡衣,因为衣服太大,袖子和裤脚还挽了好几圈。 也许是刚刚泡过热水的缘故,她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连带着小脸也红扑扑的,更显出那双水汪汪的荔枝眼。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他。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赵明凯干笑了两声,跟她解释:“你妈妈把电话打回来了,她不太放心你,你们打个视频好好聊聊吧。” 鹿烟接过赵明凯递来的手机。 在赵明凯的微信界面里看见妈妈的微信头像时,她还有些无措。 她深呼吸,努力调整情绪,不想让妈妈看出异样。 视频电话拨了出去,那头几乎是在拨通的那一瞬间就接了起来。 鹿桂霞看见女儿安然无恙的样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烟烟,你没事吧?】 鹿烟微笑着摇头,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右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根本没办法表达出她想说的句子。 她正四下里张望着,想在房间里找一个可以放手机的地方,一只大手突然就伸了过来,主动接过了手机,给她当起了人型的手机支架。 高大的阴影覆盖了过来。鹿烟一顿,抬头时,正好看见赵明凯也在低垂着眉眼看向她,“我帮你拿着。” 灯光散落在他那湿润的发梢上,清冽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沐浴露的淡淡清香,似乎还夹杂着些水汽。 鹿烟既讶异于他如此细心的举动,又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而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抿抿唇,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手机上,继续跟妈妈视频。 鹿桂霞问:【你怎么在男人家里?】 她想,女儿向来单纯,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鹿烟解释道:【他是那次招聘会的志愿者,我们认识的,今天也是他帮了我,他是好人,你不用担心的。】 【真的不会有事,他要是有什么坏心思,就不会让我们通电话了。】怕妈妈不相信,鹿烟又接着补充。 这个道理倒是说得通,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鹿桂霞想了想,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叮嘱女儿:【那你晚上可一定锁好门。】 【我知道的,妈妈你早点睡,我明天找到卫悠以后再跟你视频。】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鹿桂霞说,【你把手机给他,让我再跟他说说。】 鹿烟没办法,只好同意,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赵明凯“说”。无奈之下,她只能看向赵明凯,指指手机,又指指他自己,希望赵明凯能猜到她的意思。 赵明凯看着鹿烟的举动,懵了一下,但随即又明白了什么。 他把手机转了过来,对着前置摄像头,“阿姨您找我啊?” “对对对。”看着屏幕里那张干净端正的脸,鹿桂霞稍稍安心了一点,至少这人看起来不太像坏人。 “我叫赵明凯,明亮的明,凯旋的凯。” 赵明凯很是自然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末了还说:“我知道要去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很难,但阿姨您真的不用担心,鹿烟在我家会很安全的,等会儿我就把我这里的地址还有我的身份证照片全发给您,要真有什么事,您就报警抓我,我绝对不跑。”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见这人态度诚恳,鹿桂霞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只是说:“那麻烦你照顾她了,以后有机会见面的话,阿姨再当面谢谢你。” “您别这么客气,我和鹿烟本来都是朋友,帮忙是应该的。” 视频挂断,赵明凯拿着手机回了房间,然后如他所说,把地址和身份证照片都发给了鹿桂霞。 半夜里,空调吹得人喉头发干,赵明凯起来倒水喝。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边,打开窗户透气。 漆黑的夜幕上镶嵌着一颗一颗的星子,星光点点。看来,明天又会是一个大晴天。 再次躺下后,赵明凯有些难以入睡了。翻来覆去间,他也只是把这次失眠的原因归结于胃里还未消化的红烧牛肉面,以及下午喝的那杯咖啡。 闭上眼酝酿了许久,还是没有睡意,他索性打开灯,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码字。 该写点什么呢? 写都市夜归人,意外拾到一颗坠入凡间的星辰? 赵明凯的灵感源源不断,凌晨时分,他总算有了困意,合上笔记本电脑沉沉睡去。 有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一下一下地撩动着窗帘。 后来,再回忆起这个夜晚时,他想,或许并不关方便面和咖啡的事情。 他睡不着,只是因为那个睡在他隔壁房间里的女孩,只是因为那颗他于浮世万千中寻到的星星。《 》 4、第 4 章 清晨的天幕是大片大片的浅蓝,但靠近天边的部分被朝阳给悄悄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太阳懒洋洋地照着,将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安静祥和之中。 鹿烟悠悠转醒,本以为在别人家里过夜会失眠,没想到,这一夜倒是睡得很香。 坐在床上呆愣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下地穿鞋,往窗边走。 窗帘刚被拉开,入目就是缓缓流动的江水,江面宽阔,水色浅绿。 她想起,赵明凯所住的这个小区好像是叫滨江苑,顾名思义,小区靠近江边。 昨晚没留意,今早这么一看,这江景确实漂亮。 不过鹿烟并没有什么心思去欣赏江景。这房间里没有钟,她都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迅速洗漱完,换好衣服,鹿烟打开门走到客厅。 屋子里没有人,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四十多。她听不到动静,也不知道赵明凯起没起床,在没在家。 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时,赵明凯提着早餐开门走了进来。 他把打包盒里的食物一一在餐桌上放好,然后招呼鹿烟过来吃早餐。 桌上摆着皮蛋瘦肉粥,小笼包和烧麦,鹿烟走过去,在赵明凯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赵明凯一边给她盛粥,一边跟她说:“派出所那边打电话过来了,你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吃完早饭陪你去拿?” 鹿烟点头,表示同意。 又是一阵无言。 鹿烟小口小口地用勺子喝着粥,偶尔微微抬眼打量对面的人。 男人的发丝微乱,带着些晨起的慵懒,简单的白t恤更衬出他俊美清朗的五官。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巧的小笼包被他轻轻地捏在指间,仿佛那已经不再是食物,而是一件供人赏玩的艺术品了。 鹿烟想,像他这样自带光芒的人,不管到哪儿,都一定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吧。 “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他将桌上的手机解开锁,推到鹿烟面前。 说什么呢?其实有好多话想说的,但指尖触到手机屏幕时,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朋友,而且还是她单方面认为的朋友。 他会把她当什么呢?是只把她当作是某一次志愿活动中的服务对象,还是,也把她当成朋友? 其实,当朋友就很好了啊。 鹿烟不再继续多想,打字道:【谢谢你帮我,等我拿到手机,就跟朋友联系,过去她那边,不用再麻烦你了。】 “不麻烦。”赵明凯从抽出一张餐巾纸给鹿烟,悠悠道:“我得八月份开学的时候才正式上岗,反正最近也是闲着,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东西出门,坐电梯到负一楼的停车场。 鹿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准备坐进去。她没想别的,只是单纯地从乘车礼仪方面来考虑。 她知道,一般这种情况,坐在后排会给对方一种把他当专职司机的感觉,所以坐副驾驶会比较礼貌。 但赵明凯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鹿烟不明所以,甚至觉得有一点点尴尬。 她转头看向赵明凯,男人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轻轻抓着她的手臂,把人带到车的另一边,然后打开车门,示意她坐到驾驶员后面的那个位置上。 鹿烟还穿着昨天的牛仔外套,赵明凯的手并没有直接触碰到她,所以这样近距离的动作也没让她感到任何的不适和冒犯。 虽然并不明白赵明凯的用意,但客随主便,鹿烟也没问什么,十分顺从地上车坐好,系上安全带。 赵明凯已经坐到前面准备发动车子了,鹿烟还在为自己刚刚的冒失行径感到懊恼。她想起,好像很多有女朋友的男生,都会把副驾驶作为女朋友的专属位置…… 对哦,赵明凯长这么帅,一定有很多女孩子追的,他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赵明凯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的呢?一定是一个很优秀、很漂亮的女孩子,像他那么温柔,也像他那么有才华…… 不对,这不是重点。他有女朋友的话,那自己以后得更注意一点,跟他保持适当的距离。鹿烟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正这样想着,一本杂志忽然被递到了她面前。 鹿烟愣愣地接过,她看见赵明凯说:“这是我们学校的校刊,借给你看看。” 虽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但他要开车,他们没法交流,总得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她无聊。 杂志的内容多是关于锦城大学,盘点了学校周围的小吃和景点,也收录有学校师生的诗歌和散文,还有一些对时事热点的点评。 赵明凯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瞥见女孩坐在后座上安静翻看杂志的乖巧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浅笑。 以前,他有在车上放歌听的习惯。但今天,他没打算放。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车,似乎也并不无趣。 鹿烟捧着杂志看得津津有味,赵明凯叫她下车时,她还惊讶于时间居然过得如此之快。 两人再次进到派出所,鹿烟从民警那里领回了自己的行李。 好消息是,行李里的东西没有少,手机、钱包、证件都在。 不好的消息是,民警告诉他们,由于网约车司机最终没有真正实施不法侵害,鹿烟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所以这件事情并不会上升到刑事层面,最多就是拘留几天,外加批评教育。 而且,经过医生的初步检查,那个司机好像是患有狂躁症的。 对于这个结果,鹿烟倒并没有觉得有多失望。她明白,不管是法律还是人情,都得留有余地。 要有余地,才会有生机。 那个司机,不能算是一个全然的好人,因为他确实是想着要杀她的。但他也不能算是一个完全的坏人,毕竟他最后还是选择放了她。 鹿烟不得不感激他在情急之下留了她一命,但她也绝不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从派出所出来,赵明凯问:“你朋友住哪儿?我送你过去。” 鹿烟连忙摇手,打字跟他说:【我自己过去就好了,不能再麻烦你了。】 “别跟我客气了。”赵明凯主动接过了鹿烟手里的行李箱,缓缓说道,“我这人,有强迫症,帮人一定要帮到底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刚好车子需要多跑一跑磨合一下。”赵明凯笑了笑,把那半句“不放心你一个人打车”给咽了回去,没再继续往下说。 他其实很担心昨晚的事件重演。虽然这概率很低,但他就是有些不放心。 “锦绣大道二段华逸居七栋202。行,离这儿不远,一会儿就到了。”赵明凯记下鹿烟手机上的地址,把行李箱拿到后备箱放好。 鹿烟这次没再往副驾驶跑,自觉地打开车门坐到后座。 赵明凯坐在前面开车,他们也没法交流,鹿烟只好又拿起了那本杂志来打发时间。 但这次她却不太能看得进去。 男人的侧颜正好被映在后视镜里,那半张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仿佛只要多看上几眼就会沦陷。 鹿烟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杂志上,她的视线总是会不经意地就移到前面的后视镜上。 几次努力都无果,她只好妥协。 就偷偷看一会儿,应该不算过分吧。 华逸居很快就到了,赵明凯在楼下停好车子,帮她把行李箱从车上拎下来。 鹿烟向他道谢——右手握拳,朝他伸出大拇指,然后弯曲了两下。 “你是在跟我说谢谢吗?”赵明凯猜测。 鹿烟笑着点头。 “不客气。你先上楼吧,有空我们再聊天。” 送完鹿烟,再回到家,赵明凯总觉得这房子更空了。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事情做,他提着那个放在鞋柜上的袋子又出了门。不过这次他没有开车,只是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转过两条街,赵明凯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这里是还未改造的老式居民区,大多数住户都已经搬迁了,平时都没什么人。 大概是某些住户在搬家时把他们的宠物给遗忘了,所以这巷子里现在住着不少流浪猫。 赵明凯也是在一次骑自行车闲逛时发现的。反正也离得近,所以他经常会给小猫们带些食物过来。 今天的阳光很好,那几只猫正懒洋洋地窝在台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瞌睡。 赵明凯走过去,蹲在它们旁边,从袋子里取出猫粮和猫罐头。 小猫们嗅到了食物的味道,立刻就来了精神,赶忙爬起来伸伸懒腰,热情地围着他转圈圈。 赵明凯轻抚着那只在他脚边蹭着的小猫,语气温柔:“对不起啊,昨天有事情耽搁了,是不是饿着你们了?那今天多吃点!” 视线流转时,他忽而注意到,一只白猫脑袋上的毛被咬掉了一小块。 “又打架了是不是?”赵明凯面露不悦,开始对这些小家伙进行思想教育。 “不是跟你们说了,要团结友爱,不能打架!怎么老是不听话呢!” “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要相亲相爱才对。” “以后不能打架了,知不知道?” 小猫们都忙着埋头进食,谁也不搭理他。 赵明凯无奈地笑了笑,把那只白猫给提溜起来,仔细检查它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 也不知道这些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让他省省心。 赵明凯转而又想,如果不是因为要来喂猫,他昨晚还遇不到鹿烟呢。《 》 5、第 5 章 鹿烟提着行李箱上楼,电梯门刚被打开,卫悠就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烟烟,我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班,卫悠还穿着睡衣,个性十足的蓝色头发也随意地绾着,但脸上的欣喜倒是未藏半分。 她急忙接过鹿烟手里的行李箱,拉着鹿烟进屋。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卫悠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你昨晚到底住在哪儿啊?鹿姨都没跟我仔细说。】 卫悠的父母都是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他们希望女儿也能学会手语这个技能,以至于,卫悠接触手语比英语还要早。但早归早,卫悠学习手语的热情可并不高。还是在鹿烟搬到对门,两个小丫头成为玩伴后,卫悠才下定决心要学好手语的。 鹿烟把从高铁站打车到跟赵明凯回家的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 卫悠听得胆战心惊,她拉起鹿烟的手,将面前的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事没事。估计老天看我已经够可怜了,所以总算让我幸运了一次。】 鹿烟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但卫悠却笑不出来,【对不起,如果我昨天去接你就好了……】 当时那种情况,鹿烟该有多害怕、多无助,卫悠都不敢去想。 休息了一会儿,卫悠带鹿烟去看房间。 【你住这个主卧吧,房间大一点,你住着更舒服些。】卫悠一直都知道,对于听不见的人来说,视野开阔的空间会更有安全感。 鹿烟也不跟卫悠客气了,把行李拿进房间开始收拾。 卫悠说她最近勤学苦练,解锁了做菜这个新技能,一定要让鹿烟尝尝她的手艺,而且鹿烟刚刚搬进来,总得庆祝一下。 卫悠换好衣服就风风火火地跑下楼去超市买菜了。为了有仪式感,她还专门去旁边的甜品店买了一个小巧克力蛋糕,甚至提了两大桶唯怡豆奶回来。 鹿烟把行李箱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好,布置自己的小窝。从现在开始,她也算是在这个城市里有了扎根落脚的地方了。 失去听力的时候,鹿烟才一岁。 镇上的医生用错了药,强烈的药物副作用给耳朵里的神经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她就彻底听不到声音了。 那个时候,镇上的人都劝她父母放弃她,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孩子。她的爷爷奶奶也觉得养一个耳朵聋的孩子没用,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不能再养个赔钱货,干脆把这个孩子送出去。 但鹿桂霞坚决不同意,和家人争执无果,鹿桂霞只好带着鹿烟离了婚。 鹿桂霞带着女儿跑遍了各个大医院,虽然还是没能治好耳朵,但鹿桂霞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鹿烟。 一个单亲妈妈独自养孩子很不容易。但鹿桂霞还是坚持,别人家孩子有的,她都要给鹿烟。她送女儿去上幼儿园,一点点教女儿学手语,又陪着女儿一起学读唇。 而鹿烟,最后也没有辜负鹿桂霞的心血。她的读唇水平很好,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准确读懂对方的意思,她考上了大学,现在也找到了工作,除了听不见和不会说话,她好像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鹿烟整理好房间,卫悠还在厨房里捣鼓着。 她跑去给卫悠打下手,但卫悠非说要自己做,硬是把她从厨房里给拖出来,按到沙发上坐着。 卫悠说她会做饭,还真没骗人。鹿烟等了没一会儿,卫悠就把菜端上桌了。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榨菜肉丝,一盘香菇肉片,虽然看起来不算多精致,但尝起来还算好吃。 卫悠把蛋糕摆出来,又斟了满满的两大杯豆奶,一杯放到鹿烟面前,一杯拿在自己手里,“来来来,为我们即将开启的新生活,干杯!” 鹿烟笑笑,也端起豆奶跟卫悠碰杯。 卫悠放下杯子,给鹿烟夹菜,“我现在是娱乐记者了,虽然还是业界的小透明吧,但你要是想要哪个明星的签名,提前跟我说说,我没准儿还真搞得到哦。” 【你知道,我不追星的。】 “好好好,你不追星,去追月亮吧。” 两人笑作一团。 卫悠又想到了什么,问鹿烟:“诶,你现在要上班了,那你那个网店还要接着开吗?” 【还是先开着吧,如果后面实在忙不过来再做其他的打算。】 “对对对,你可别轻易就把店给关了。” 那家网店可是鹿烟的心血,真要是不开下去了,卫悠都还挺舍不得的。 晚上,鹿烟整理好第二天去木西艺术报到要带的东西,又跟妈妈打了会儿视频。 视频电话打完,好像没什么事情好做了,可现在又还不困,该干点儿什么好呢? 鹿烟靠在椅子上发呆。想了想,她找出一张白纸,坐在书桌前画起了画。 她没有专门学过绘画,小时候只是把画画当成一种兴趣,上了大学之后才学了些基础的素描。 大概老天给她的耳朵加上缺陷后,有些过意不去,便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所以鹿烟在画画方面还很有天赋。 笔尖在纸上轻扫,一根根线条慢慢勾勒出人的轮廓,添上额角的几缕发丝,再画出眉眼…… 不太对劲! 鹿烟笔尖一顿,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这画上的人,怎么越画越像赵明凯? 她明明只是随手画画的,并没有刻意想着要去画谁。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鹿烟就莫名的心慌,偏偏桌上的手机也在这时亮了起来。 是赵明凯发来的微信消息,问她睡了吗。 【还没。】鹿烟回道。 赵明凯:【那在忙什么呢?】 鹿烟的视线快速扫过桌面上那一幅还未画完的画,心虚地回道:【看书。】 生怕赵明凯又要接着问她在看什么书,鹿烟只好主动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还没正式地跟你道谢,这次真的很谢谢你帮忙。】 本以为赵明凯又会象征性地回一句“不客气”或者“不用谢”之类的话,没想到,这人居然直接给她来了一句:【既然这样的话,那你请我吃饭吧。】 鹿烟:【啊?】 赵明凯:【怎么了,让你请我吃饭,吓着你了?】 赵明凯:【就简单吃顿饭而已,我一个人又吃不了多少东西,不会宰你的。】 【不是不是。】鹿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斟酌着用词,接着回复:【我只是觉得,我们单独吃饭的话,好像不太好。】 赵明凯问:【为什么说不太好?】 鹿烟说出自己的想法:【你女朋友可能会误会的。】 赵明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女朋友了!】 没有吗?鹿烟这才知道,原来是她自己会错意了。 那,他的副驾驶是留给谁坐的呢?让她坐后排,是为了跟她保持距离吗? 好像也不是。如果是为了保持距离,他应该就不会说要一起吃饭这种话了吧。 鹿烟总觉得有些奇怪,可她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聊天界面上的消息,赵明凯都能想象出鹿烟此时呆萌的表情。 她怎么会这样想? 赵明凯觉得好笑,自己看上去像是这么没原则的人吗?如果他有女朋友,他怎么会跟别的女生聊天,怎么会带别的女生回家,又怎么会去约别的女生吃饭! 他义正辞严地补充:【我单身。】 转而又问:【你什么会觉得我有女朋友?】 鹿烟:【猜的。】 赵明凯说:【那你猜得可不准。】 这下,鹿烟感觉两人聊天的氛围更怪了,赵明凯该不会觉得她是在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感情状况吧! 好在赵明凯并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他只是问:【所以,现在能请我吃饭了吗?】 【可以。】鹿烟跟他确认:【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回:【不急,先欠着。】 鹿烟问:【为什么?】 赵明凯:【既然是请我吃饭,时间当然得我说了算,对不对?】 鹿烟一想,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老实回他:【对。那你想好时间了再告诉我吧。】 赵明凯忽然觉得心情大好,连在手机键盘上打字的力度都忍不住温柔了起来:【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知道,鹿烟刚刚开始工作,这几天一定会很忙,可能还会有些不适应。 怎么也得等她调整好了,工作和生活都稳定下来,再去谈其他的事情。 赵明凯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催鹿烟:【不早了,该睡觉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报道,早点休息。】 鹿烟:【好。】 第一天报到,确实不能带着黑眼圈去。鹿烟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就去外面的浴室洗漱了。 那边,赵明凯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等来一句“晚安”。 这姑娘也太实诚了点儿。 行吧,聊天结束。 赵明凯退出微信,开始搜索起附近的手语培训机构。 但结果显示,离这儿最近的手语培训班也在另一个区了,开车都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没事。能报上就行,远就远吧。 赵明凯把这家培训班的地址记下,打算明天亲自去那边咨询一下。 网上说,要学会手语,至少也得半年时间,而想达到跟听障人士无障碍沟通的水平,要花的时间就更长了。 他在心里盘算,一次课两个小时,他这个月时间比较空,只要勤快点,应该每天都能去上一次,等新学期开学了,他就只能报周六的班了。 哎,真希望自己能早点看懂鹿烟说的话。《 》 6、第 6 章 鹿烟去了木西艺术才知道,原来工作室的老板是锦城大学美术学院的退休教授。 老教授姓胡,退休后没有再接受学校的返聘,而是开了这家艺术工作室。 工作室里的事务全权交给了手下运营的人来负责,他只是每天过来泡上一壶清茶,坐在楼上的办公室里画画。若是画得高兴了,他还会下楼来跟员工们谈天说地,每次都聊得不亦乐乎。 大家平时都不用“老板”这个词来称呼他,只是亲切地叫他老胡。 有这样随和的老板,工作室里的氛围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鹿烟原本还担心,自己不会说话,是不是会很难融入大家。但现实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太多了。 工作室里还有其他的残障同事,鹿烟并不孤单。而且,同事们知道她的情况以后,不管是给她说工作任务,还是商量午饭订餐的事情,都会选择以文字的形式来发消息给她,方便她做回复。 她有了自己的工位,刚开始的工作内容也不复杂,大多是设计画册、海报,或者做公众号推文排版之类的。 而且还有一位叫庞楚西的大姐姐带她。 几天下来,鹿烟已经乐在其中,每天上班都活力满满。 这天,鹿烟下了班,她在路边走着,准备像往常一样去搭公交,一辆车忽然在她旁边停了下来。 车窗降了下来,是赵明凯。 鹿烟还在奇怪怎么会在这儿碰见他时,赵明凯已经笑着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走过去,疑问的话还没有打出来,赵明凯就主动开口解释:“我正好和朋友在附近的篮球场打球,估计你也快下班了,就过来这里看看。” 鹿烟点头。 “那……”赵明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说:“我们去吃饭吧?” 【现在?】 “对。”顿了顿,他又问:“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鹿烟摇头。 “那就上车。”赵明凯解开安全带,下车给她打开后排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迟疑了几秒,鹿烟还是坐了进去。 她给卫悠发了消息,说今晚在外面吃饭。 手机刚放下,一本杂志就从前面递了过来。 鹿烟接过杂志,抬眼时,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赵明凯的唇形,他说:“还是上次那本,你不是没看完吗,正好接着看。” 看见他线条柔和的下颌,还有红润的薄唇。她不禁开始想,赵明凯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呢? 是低沉性感,如音符那么迷人的? 还是慵懒温润,像春风那样温和的? 又或者,是爽朗清澈,似枝上晨露那般纯净的? 上次听见声音,还是很久很久之前,鹿烟都记不清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多与声音有关的形容词,直觉告诉她,赵明凯的声音一定是属于很好听的那种。 赵明凯把车开到一个美食广场停下。 “那边有家花雕醉鸡,味道还不错,想吃吗?”赵明凯指着街对面的一家店,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我们先在这边转转,看看你有什么喜欢吃的?” 【不用了,吃你说的花雕醉鸡就好。你对这边很熟,推荐的店应该很好吃!】 两人进了店里,选了一个靠窗的空桌。 赵明凯非常绅士地帮鹿烟拉开椅子,然后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把菜单拿上来。 鹿烟还没吃过花雕醉鸡,看了菜单才明白,这里的花雕醉鸡分大、中、小锅,可以自由挑选配菜。 她想,既然是请赵明凯吃饭的话,那就让他来选吧。 于是,鹿烟把菜单和笔都推到了赵明凯面前。 “是想让我点吗?”他问。 鹿烟点头。 她乖巧认真的模样看得赵明凯心里痒痒的,他笑笑,拿起笔在菜单上勾画。 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该多吃点肉才对,那就选个大份。 至于辣度……他抬头问道:“能吃辣吗?” 鹿烟再次点头。 在中辣和微辣中纠结了一下,赵明凯还是选了微辣。其实他自己也挺能吃辣的,但他听说女孩子吃太辣的东西会容易长痘,如果真长了,会影响她心情的,还是吃微辣比较好。 他又问:“有什么忌口的吗?葱姜蒜,香菜之类的?” 这次回答他的是摇头。 那就是不忌口了,赵明凯在香菜两个字后面的小方框里打上勾。 他接着问:“有什么你喜欢的配菜吗?” 鹿烟开始有些后悔把点菜权交给赵明凯了。这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问她,他会不会觉得不耐烦? 她能看出来,赵明凯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都会刻意放慢语速,他会不会觉得跟她交流起来很费劲? 想到这些,鹿烟顿时觉得有些失落,她打字道:【你决定就好,不用再问我了。】 行吧。 赵明凯没再问她的意见,随意选了几个配菜,饮品选了红枣茶,就把菜单交给了服务员。 正值饭点,等菜的过程自然稍显漫长。 好在赵明凯很会给鹿烟找事情做。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我之前听说,这个备忘录好像还可以用来画画?” 她会画画,那这件事情对来说应该不难。 果然,他看见鹿烟冲他点了一下头。 “但是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鹿烟很茫然:【怎么教?】 赵明凯把手机放到她面前,表情相当诚恳,“你画,我在旁边观摩学习。” 鹿烟没有怀疑,把备忘录从文字调到涂鸦模式,点出画笔,准备开始画画。 忽然,她又意识到还没问问该画什么,抬头欲问时,恰好赵明凯也正望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仅仅对视了一秒钟,赵明凯就心虚地挪开了视线。鹿烟也垂下了眼眸,打字问他:【你想让我画什么?】 “简单点就行,你自由发挥。” 得到回答,鹿烟低下头开始画画,不敢再看他。 她先用深浅不同的蓝色打底,画出夜空的样子,再选中橡皮擦,一点点地在夜幕上扣出一轮明月,用淡淡的金色描出月晕…… 女孩认真画画的样子很是吸引人。她低着头,原本被别在耳朵后面的一缕头发也垂了下来。那缕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挠在他心上似的。 赵明凯很想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给别起来,却又觉得这样的动作显得过于轻佻,他动了动手指,还是选择把手给放下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鹿烟正忙着给夜空点缀上星星。 刚出锅的花雕醉鸡正冒着热气,烟雾腾起,香味扑鼻。裹满汤汁的鸡腿肉还在滋滋冒油,上面撒着嫩紫色的洋葱圈和青翠欲滴的香菜,配色也格外诱人。 赵明凯怕菜凉了,轻轻抽走她手里的手机,点好“保存”,跟她说:“先吃饭吧,下次再接着画。” 下次? 鹿烟不太明白。他这意思,是说他们还会有机会一起吃饭吗? 一旁,刚上完菜的服务员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热情地跟他们介绍,说店里最近在搞促销活动,只要他们把桌上的花雕醉鸡拍照发朋友圈,就能免费多送两个小菜。 鹿烟本以为赵明凯不会对种活动有兴趣,没想到他一口就给答应了下来。 鹿烟不是爱发朋友圈的人,但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好拒绝,只好拿起手机拍下刚端上桌的那锅醉鸡,按要求配上夸赞的话,再加上这家店的定位,发了出去。 服务员检查了两人的朋友圈之后,很快就端了两盘菜上来。 一道凉拌五彩丝和一道清炒豌豆尖。吃几块鸡肉,再来上一筷子清香鲜脆的素菜,倒是爽口。 赵明凯知道吃饭的时候用手机打字多少有些不方便,所以他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都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直到卫悠给鹿烟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轰炸,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个不停。 【啊啊啊啊啊啊!烟烟你竟然在跟男生吃饭!】 【你才上班几天,这么快就有情况了!】 【快跟我说说!这人帅不帅?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这些话看得鹿烟耳朵发烫,她连忙否认:【没有没有,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卫悠回过来两个“吃瓜”的表情,看样子并没有相信她所说的话。 鹿烟只好再次强调:【你别瞎猜了,等我回来再跟你慢慢说。】 赵明凯还以为她突然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鹿烟瞎编道:【没怎么,就是我朋友提醒我要早点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卫悠刚刚的话,再看向赵明凯时,鹿烟总觉得整张脸都烧得慌,她端起桌上的红枣茶猛喝了几口,强装镇定。 “不用着急。你慢慢吃,我等会儿送你回去。”赵明凯说着话,拿过她的茶杯,帮她重新斟满。 鹿烟很礼貌地笑了一下,埋下头继续吃饭。 饭吃得差不多了,赵明凯站起身来去前台结账。 他怎么去结账了?鹿烟不明白。 赵明凯之前说过要让她请他吃饭的。所以,赵明凯今天说要一起吃饭时,鹿烟也自然而然地认为,这顿饭是她来请赵明凯的。 怎么,吃到最后,却是赵明凯结账呢? 赵明凯付完钱回来时,就看见鹿烟一脸疑问地盯着他。 他笑了笑,跟她解释:“那顿饭就先欠着的,等你发了工资再说。” 可不敢让她请,不然下次就又得找新的理由来跟她吃饭了。《 》 7、第 7 章 赵明凯开车把鹿烟送到楼下,停好车后,下车帮她打开后排的车门。 鹿烟从车上下来,礼貌性地冲他笑了一下,转身欲走时,赵明凯却扯住了她的衣角。 鹿烟回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赵明凯眼底含笑:“不跟我说再见吗?” 鹿烟举起右手,伸出五指,向他挥动了两下手腕。 赵明凯也向她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先上去吧,下次见。” 鹿烟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口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赵明凯的目光还黏在她背后。 鹿烟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一口气冲到楼上。 刚打开门,她就看见卫悠跟个门神似的靠在进门处的墙边。看样子,好像是在专门等她回来盘问她。 鹿烟连包都还没顾得上放,卫悠就把她扯到沙发上坐下。 “说说吧!我可都看到了,你最好乖乖从实招来。”卫悠晃晃手里的望远镜,笑嘻嘻地看向她。 鹿烟看到卫悠手里的望远镜,下意识转头去看客厅的窗户——窗帘果然是拉开的。 所以,这人可能是从赵明凯的车停到楼下的时候就发现她了,还专门用望远镜来观察她和赵明凯的互动! 鹿烟控诉道:【你怎么还偷看我!】 “我可没有。我只是想试试新到手的设备,是你们自己突然撞到我的画面里的,这可怪不得我哦。” “不过。”卫悠踢掉拖鞋,跳上沙发,激动地抓住鹿烟的胳膊,“这个男的真的好帅欸!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鹿烟跟她解释:【我们就是在路上碰见了,然后就顺便一起吃了顿饭,真的没什么的。】 “那他是谁,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卫悠继续追问。 【他就是,我之前在招聘会上认识的那个志愿者。】 卫悠忽然想到了什么,接着问,“是不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帮你报警还带你回家住的人?” 【对。】 “哇!”卫悠瞬间脑补了一出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戏码,“那他现在,是在追你吗?” 鹿烟急忙否认:【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朋友。】 而且,这怎么可能呢。赵明凯那样耀眼的人,应该要跟他一样卓逸不群的女孩子来配才对。 “朋友?”卫悠脸上挂起了玩味的笑容,“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不会只是朋友而已哦!” 她刚刚都看到了,那个男生盯着鹿烟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鹿烟走进单元楼里,那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那种神情,那种状态,绝对不是送一个不相干的女生回家该有的。 鹿烟根本没把卫悠的胡乱猜想当回事,她纠结的点是,卫悠怎么会知道她在和男生吃饭,还一下子发了那么多消息给她。 她问:【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要和谁吃饭,你是怎么知道的?】 “朋友圈啊。”卫悠说,“你发的那张照片,刚好拍到你对面那个人的手了。” “虽然画面只带到了一点点,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肯定是一只男人的手!” 【你还真是……】鹿烟扶额,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卫悠。 “不用夸我了,敏锐的观察力是记者的基本素养嘛。” 鹿烟:“……” - 晚上,鹿烟躺在床上看手机。 她打开朋友圈的界面往下翻,最上面是其他好友刚刚更新的内容,再往下,就是她和赵明凯发的。 他们发送朋友圈的时间就相差了不到一分钟,所以这两条内容就理所当然地紧紧挨在了一起。 同样的桌子,同样的餐具,同一盘菜,还有,那相差无几的文字。 虽然知道那只是为了那两盘小菜而发的内容,但怎么看起来还是会有一种……引人遐想的感觉呢? 好奇怪。 鹿烟感到庆幸,幸好她和赵明凯没有共同的微信好友,不然该让别人误会了。 不对! 他们好像还真有一个共同好友! 上次赵明凯加了她妈妈的微信,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把对方留在好友列表里面。 鹿烟忽然有了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她怕妈妈看见了会多想,赶紧把那条朋友圈设为了私密状态。 - 第二天是周六,忙活了一周,终于盼来了两天不用上班的日子。 鹿烟一觉睡到九点多才醒。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但还是不想动弹,卷着被子眯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卫悠说她今天要去一个电影的发布会上采访,不在家。鹿烟一个人,也懒得爬起来吃早饭了,干脆就这样懒懒地窝在床上,打算等什么时候饿了再起床随便煮点什么。 她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刚点亮屏幕,就看见赵明凯给她发来的早安问候。 好像,自从她来了锦城,他们之间的聊天就越来越频繁了,不仅会天天分享日常,有时候还会互道早安晚安。 鹿烟也说不上来什么其他的感觉,她就是觉得跟赵明凯聊天很开心。 可能是因为她以前都没有异性的健听人朋友吧,所以才会格外在意赵明凯。 对,一定是这样。 赵明凯是七点多给她发的早安,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了,那该回个什么好呢? 想来想去,鹿烟还是顺着他的话回了他一句:【早啊。】 赵明凯就像是专门守在手机边上似的,秒回:【不早了,都快十点了。】 鹿烟:【今天不是周末吗,你怎么还是起这么早?】 赵明凯:【俗话说得好,一日之计在于晨,我这不是忙着学习嘛。】 鹿烟:【学什么啊?】 赵明凯:【现在都在倡导终身学习理念,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其实,他这个时候已经坐在手语培训班的教室里准备上课了。但他现在还没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鹿烟。 他们之间,存在着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了。 他不确定自己对鹿烟是不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不确定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了足够的准备,要跟一个听障女孩谈恋爱;也不确定他的父母是不是会支持他的选择;更不确定他们的感情是不是能有结果…… 有太多不确定了。 他得把这些“不确定”,一点一点,统统踏成平坦坚实的大路,才能回过头来牵她的手。 而现在,保持这样就好。 他接着问鹿烟:【你不会还没起床吧?】 鹿烟老实地回答:【没起。】 赵明凯很自然地猜测:【那也没吃早饭了?】 确实没吃,但鹿烟试图为自己辩解:【反正再过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合成一顿吃还省事。】 消息发出后,鹿烟看见对话框上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可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算了,不回就不回吧。 鹿烟蒙上被子继续睡回笼觉,这样惬意的周末,当然应该用来睡懒觉了。 半梦半醒间,手机震动了—— 赵明凯:【给你买了早饭,已经让外卖小哥放在门口了,你开门去拿就好。】 鹿烟觉得很意外。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睡昏了头,看错了消息。第二反应是赵明凯的消息发错了人。 赵明凯为什么要给她买早饭?没有理由啊。 鹿烟一头雾水,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还是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小跑出房间。 她轻轻转动门把手,从门缝里探身往外看——门口竟然真的有一袋外卖! 鹿烟把外卖提进屋,放到餐桌上。 袋子里是红豆粥和小笼包,还热乎着。 手机再次震动,赵明凯问她:【拿到了吗?】 鹿烟:【拿到了。】 想了想,她又问赵明凯:【你为什么要买早饭给我?】 她不明白,明明是她欠赵明凯一顿饭的,结果,不但昨晚的饭是他付得钱,今早的饭也是他买的。 他这是什么操作?之前还只欠一顿饭,现在已经欠了他三顿饭了。 赵明凯回她:【我之前领了这家店的消费券,但马上就过期了,不用白不用,刚好你还没吃饭,就顺手给你点了一份。】 鹿烟:【那你可以买给你自己啊。】 赵明凯:【这家店只卖早饭,但我已经吃过早饭了,午饭喝粥也吃不饱啊】 为了让理由显得更充分,他又补充:【而且这个券晚上就该失效了,所以也不能留着明天用。】 怕鹿烟会说要还钱给他,赵明凯便主动提出:【也不是白给你吃的,刚好我今晚要熬夜码字,你到时候可以点份夜宵还我。】 鹿烟:【你还是自己点吧,我又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赵明凯:【你随便点就行,我不挑食的。】 不等鹿烟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赵明凯紧接着就开始问:【我家的地址你还记得吧?】 鹿烟:【不记得了。】 她向来没什么方向感,更不擅长记地址之类的东西。 下一刻,赵明凯就发来了他家的详细地址,并附言:【别忘了点,肚子饿了会影响我进行文学创作。】 鹿烟硬着头皮回复:【好的。】 赵明凯提醒她:【你先把饭吃了吧,等会儿该凉了。】 想到这顿早饭会用夜宵还给他,鹿烟也没了心理负担,拆开餐具就开始吃。 包子是香葱酱肉馅儿的,红豆粥煮得软烂粘稠,味道也甜。 而另一边,赵明凯正在祈祷着,单纯的鹿烟不会识破他这个如此拙劣的借口。 讲台上,手语老师已经讲到下一页ppt了,他连忙放下手机,跟上节奏,认真做笔记。 后桌坐的是两个年轻女孩,她们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小声抱怨着—— “好难啊。” “我也觉得,听得我头好晕呐。” “我为什么要来学这个!” “呜呜呜呜我都记了些什么啊,完全看不懂。” …… 听着女孩们的嘀咕声,赵明凯记笔记的动作忽而一顿。 他记得鹿烟打字的手速很快……这么多年,她既听不到声音,也说不了话,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 8、第 8 章 八月中旬,大一的新生普遍都要准备开学和军训了。当然,锦城大学也不例外。 时隔两个多月,再一次回到熟悉的校园时,赵明凯的身份已经从学生变成了辅导员。 他正式开启了他的职业生涯,除去管理文学院六个新生班的日常事务外,他要任教两门跟思想教育有关的公共课。 刚开学时的事情特别多,赵明凯上午参加学院领导的会议,下午给学生们开年级大会,晚上还得带着学生会的小干事去学生公寓检查新生是否携带了违规电器。 他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也就只有睡前跟鹿烟聊天的时间,还算舒心。 这天,赵明凯从操场回到办公室,门一打开,他就看见钟亦铭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打游戏。 这个家伙,现在留在锦大读研究生了,有事没事就往他办公室里跑。 “你怎么又来了。”赵明凯十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径直拿起杯子去墙角的饮水机接水。 钟亦铭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悠悠道:“今天宿舍断网了,图书馆人又多,还是你这里好,既清净,又能吹空调。” “……” 赵明凯也懒得和他计较,只是坐在一旁喝着水。 军训的日子往往是晴天,今天也不例外。他虽然只是去操场站了一会儿,还是被被晒得额头冒汗。 “兄弟,你黑了。”钟亦铭盯着赵明凯看了半天,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没有吧。”嘴上在否认,但赵明凯的语气却不怎么有底气。 他撩起短袖的袖子一看,胳臂上果然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色差,没有被衣物覆盖的皮肤生生被晒黑了一个度。 钟亦铭笑他:“这是新生军训,又不是你军训,你天天往操场跑那么勤干嘛!” “我这不是得去看看我们班上的学生嘛,万一有个生病中暑之类的事情,也好及时处理。” “行行行,赵导您爱岗敬业。” “……” 赵明凯白了他一眼,把人从位置轰起来,“起开,去那边坐,我还要办公。” 钟亦铭拿着书往办公桌的另一边挪,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怎么了?”赵明凯坐回电脑前,打开几个新生信息登记表开始处理,随口问道。 “你电脑没锁……然后,刚刚有微信消息进来的时候我不小心瞟到了一眼……” “什么!”赵明凯抬起眼蹬他,“你居然偷看老子的微信!” “没有!”钟亦铭试图解释,“我没想看,真的就只是不小心瞟到了一眼,就一眼!” “所以呢,你瞟到了什么?” 听到这话,钟亦铭的脸上顿时换上了吊儿郎当的笑容,语气里也带着满满的玩味,“你的微信置顶,好像是一个叫‘鹿烟’的女孩子。” 鹿烟。好熟悉的名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四月份的招聘会上,赵明凯要对接的学生里,就只有一个女生,而那个女生的名字,就叫鹿烟。 钟亦铭在招聘会的会场里远远看过那个女生几眼,她长得高高瘦瘦的,眉清目朗,很漂亮,也很有气质,赵明凯当时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但她好像是……聋哑人? 因为他注意到,她跟别人交流的时候,一直都是在打手语或者用手机打字,就没有真正说过一句话。 钟亦铭猜测:“这个鹿烟,该不会就是之前来我们学校参加招聘会的那个?” “就是她。” “我记得,那个女生是不是……不会说话?”钟亦铭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赵明凯的语气很轻,“她听不见,所以也不会说话。” 钟亦铭不解:“这么久了,你们怎么还有联系?” 赵明凯轻描淡写地反问:“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但你这……” 你这都置顶了,关系肯定不一般了。 “她是你……亲戚?”钟亦铭没听赵明凯说过他交女朋友了,而且,以他对赵明凯的了解,这人也绝对不是会玩暧昧游戏的人。 所以,能够被赵明凯置顶的异性,不是女朋友,就只能是亲戚了吧? “不是。”赵明凯埋头看着文件,回了他两个字。 “不是?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钟亦铭才不相信,又问:“你是喜欢她吧?” 毕竟,谁会把普通朋友放到置顶。 赵明凯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顿了几秒,点头承认。 其实,他还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以前也没有喜欢过谁,所以也不确定到底哪种感觉算是喜欢。 他只是觉得,鹿烟给他的感觉很特别,让他不自觉地想要去靠近她、保护她。 他怕她坐车时会无聊,所以专门找杂志给她看;他想找她吃饭,所以专门把车开到她上班的地方等着制造偶遇…… 她不想起床吃早饭,他就找理由给她点外卖;她听不见,他就努力去学手语…… 所以,应该是喜欢的吧。 或者说,他的心,可能要比脑子要更早意识到自己喜欢她。 “那,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赵明凯挑眉看他,“要是不认真,我早就表白了。” 钟亦铭面露不解:“你这是什么逻辑?” 赵明凯的语气变得郑重,“在我确定自己能一直和她走下去之前,我都不会跟她说的。我不想,先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正是因为认真,赵明凯反而不敢轻易将这句喜欢说出口了。 他不能干那种先带给她美好,又给她留下伤害的事情。 他想要的感情,绝对不是那种一时的冲动和贪欢,而是经过深思熟虑,能够看得见未来、看得见幸福的。 钟亦铭好像懂了。 普通人谈个恋爱都难免会有很多分分合合,聋哑人和健听人要在一起,阻碍就更多了。 失恋这件事情,对于普通人来说都算是很大的打击了,更何况是心理本就脆弱的聋哑人呢。他们应该比普通人更难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搞不好还容易自闭。 钟亦铭想起了艾米莉·狄金森的一首小诗—— “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我也许会忍受黑暗;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凉。” 的确,比起从未拥有,拥有过再失去往往更会使人痛苦。 所以赵明凯才会如此谨慎地对待这份喜欢,因为他不忍心让他喜欢的女孩,在品尝过恋爱的甜蜜后,又去尝遍失恋的苦楚。 难得啊。在这个生活节奏不断加快的快餐化时代,依然有人会为了爱情长虑顾后。 钟亦铭拍拍赵明凯的肩膀,“兄弟,在这一点上,我还挺佩服你的。” “别恭维我了。”赵明凯轻笑,继续埋头处理手头的文件。 他知道,他和鹿烟,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快十二点了,吃饭去不去?”钟亦铭问他。 “我这才刚开始忙活,吃什么饭!而且——”赵明凯刻意强调,“真要吃饭的话,我也是去教师食堂,你一个学生,就别想着要跟我一块儿吃饭了。” “你带我去教师食堂不就好了,刷你的卡。”钟亦铭语气哀怨,“说真的,学生食堂的饭我吃了好几年,都快吃吐了,你就当行行好。” 赵明凯扯了扯嘴角,故意跟他绕弯子,“你是学生,就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去什么教师食堂。” 钟亦铭“切”了一声,“搞得像我多想跟你吃饭似的,我还是去找我的小学妹吃午饭吧!“ 说着,钟亦铭就抱上书出了门,临关门时,还不忘丢给赵明凯一句:“擦擦防晒吧,不然军训还没完,新上任的辅导员就已经成黑炭了!” “滚!” - 鹿烟上午在忙着做一篇公众号推文的排版。公司里没有食堂,大家一般都是出去吃饭,或者点外卖。 出去吃饭还得跟人交流,鹿烟嫌麻烦,她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外卖。 同事们也很贴心,知道鹿烟接不了电话,取外卖会稍微有点麻烦,所以每次有人点餐的时候都会问问她,顺便帮她订上一份。 今天也是如此。 她正吃着同事帮她点的香辣肉丝石锅拌饭,赵明凯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盛满饭菜的餐盘,看样子是赵明凯的午餐。 分享日常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一种小习惯,鹿烟现在已经不会觉得这种消息很突兀了。 照片里的糖醋里脊和鱼香肉丝看起来很是诱人,鹿烟忍不住感慨:【你们食堂的菜看起来好好吃。】 赵明凯:【有机会的话,请你来我们学校食堂吃。】 鹿烟以为赵明凯只是跟随便跟她客气一下,也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说到吃饭,鹿烟又想起了上次和赵明凯一起吃花雕醉鸡的事情。第二天和妈妈视频的时候,妈妈还问她,为什么和赵明凯发了一样的朋友圈。 没想到,妈妈居然还是抢在她把那条朋友圈设为私密之前看到了!她只好把发朋友圈宣传可以赠送小菜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妈妈听。 而在鹿桂霞看来,赵明凯上次帮了女儿的忙,所以女儿请他吃个饭,也是应该的。 鹿烟又和赵明凯随便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大学里的同学向江给她发消息问她的近况。 聋哑人都是有自己的社交圈子的。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沟通方式的差异,确实让他们跟普通人之间存在着隔膜,所以鹿烟考上大学之后也没能交到几个新朋友。 在学院里,也就只有同为聋哑人的向江能和她“说”上话了。 向江本来就是锦城人,现在也在锦城工作,是国画染色师。不过她来了这边之后两人还没有见过面。 鹿烟回他:【我挺好的。你呢?】 向江:【也还行。】 寒暄了两句后,向江切入正题:【你这周末有空吗?我们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叙叙旧?】 叙旧是没问题,但不巧,她这周还真没空。周六得处理一下网店的事情,周天得和卫悠一起去逛街买衣服。 鹿烟只好拒绝:【不好意思,这周比较忙,下次吧。】《 》 9、第 9 章 熬到九月初,天气依然炎热,好在,为期大半个月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这晚,赵明凯发消息给鹿烟,本来想约她第二天中午一起吃饭的,但却遭到了鹿烟的拒绝。 赵明凯:【为什么?你要加班吗?】 鹿烟:【不是加班。是有以前的大学同学来找我,我已经答应他了。】 这个“他”字,成功吸引了赵明凯的注意。 居然有人抢在他前面约到了鹿烟,而且这人还是个男的!赵明凯心里突然很不爽。 他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鹿烟:【还不错。】 这句“还不错”又看得赵明凯心里发堵,可等他看完鹿烟的下一条消息,这种感觉很快就转变为心疼了。 鹿烟:【我们专业里,就只有我和他都听不见,所以我们交流的时间多一些。】 对啊,她听不见。 也不知道她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因为这个被其他同学孤立和欺负过。鹿烟当然应该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他这是在瞎吃什么闷醋。 他想起那个在招聘会上和鹿烟走在一起的男生,问道:【你说的,是那个上次和你一起来参加招聘的男生吗?】 鹿烟:【对。他叫向江。】 【那我们下次再约,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顿饭。】 结束和鹿烟的聊天以后,赵明凯放下手机,决定去喝杯冰水让自己冷静冷静。明明他还没跟鹿烟怎么样,为什么就开始在意她和异性一起吃饭的事情了呢? 正喝着水,手机又响了。 是钟亦铭打来的电话。 赵明凯淡声接起:“有事?” “有。”钟亦铭问他,“明天上午要不要一起去打篮球?” “不去!” “啊?兄弟们可都齐了,好不容易聚一次,就差你了,真不来?” “不来。”赵明凯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要上课。” “好家伙!大周末的,你上个什么课?” “手语课。” 钟亦铭扶额,善意地提醒道:“兄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赵明凯:“有话就快说,别磨叽。” “就是,你做了这么多,万一人家根本就不喜欢你呢?” 赵明凯回答得干脆:“那就追。” 钟亦铭又问:“要是追不到呢?” “那也行啊。”赵明凯说,“我还多学会了一门技能,也不亏。”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不过他有预感,追得到的。 - 鹿烟和向江都是通过专门的聋人高考考进棉城美术学院的。 与普通学生的大学生活相比,他们的大学生活可能稍显单调。 合唱团、辩论队、乐器社……这些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只能去参加一些绘画、手工之类的社团。 学校里,大多数同学都很友善,不会来歧视他们,但却很难和他们玩儿到一起。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他们的手势,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来等他们打字。 但人总会有社交的需要,鹿烟和向江也不例外。更何况,他们还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听”懂彼此的人,所以,他们很自然地成为了好朋友。 那四年里,他们经常会一起去教室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借书,一起去公园写生,一起为老师布置的作业头疼。 鹿烟很珍惜和向江的这段友情。向江说要和她叙旧,她就真以为只是叙旧,并不知道向江存了别的心思。 两人约好了这周六中午去一家韩式烤肉店吃烤肉。 鹿烟前一天晚上画海报画到很晚,最后困得倒头就睡,连手环闹钟也忘了戴。 毫不意外,她第二天就睡过头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好,给自己泡了一杯水果麦片充饥,然后随便换了一套衣服就出门了,连妆也没化。 紧赶慢赶,她好像还是迟到了。 向江已经选好了位置,见鹿烟走进店里,赶紧冲她招手。 鹿烟走到向江对面的位置坐下,【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向江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是我来早了。】 他起身给鹿烟倒水,问她:【你和同事相处得好吗?】 鹿烟抿唇微笑:【挺好的,他们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你刚来这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好。】 向江把菜单放到鹿烟面前:【你看看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鹿烟不太同意,【别,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aa好了。】 向江挠挠头,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的。现在是你来锦城了,我要尽地主之谊才对。】 鹿烟依然坚持:【心意我收下了,还是aa吧。】 【那行,听你的。】 他们点了泡菜五花肉、手撕杏鲍菇、黑椒鸡腿肉,又加了两份绿豆刨冰。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然而,某些人却并不愉快。 中午十二点,赵明凯上完了课。 他没去吃午饭,只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矿泉水和面包,就急匆匆地上了车。 赵明凯驱车上路,把车开到华逸居对面马路上的车位停下。 车窗降下,午间的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进车里,愈发让人焦躁不安。赵明凯撕开包装纸嚼着面包,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的单元楼。 很奇怪,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些什么。 是等着鹿烟从外面回来,然后满足地看她一眼? 等着看鹿烟是几点回来,好以此来推测他们这顿午饭吃了多久? 还是等着看鹿烟是自己一个人回来,还是被向江送回来? 唉,赵明凯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最近变得好幼稚,简直幼稚得跟小学生似的。 - 今年的中秋节和国庆节撞在了一起,一共放八天假。 这也是鹿烟和卫悠工作以来迎来的第一个小长假,她们一早买好了回棉城的高铁票,三十号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拎着行李箱往家里赶。 鹿烟其实是比较害怕在晚上坐车的。无声的屏障将她跟拥挤的人群分隔开来,本就会令她感到不安,而昏暗的夜色更是会加重她内心的恐惧。 很多时候,她都可以给自己套上厚重的外壳,努力让行走在人群中的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一些,可不管怎么伪装,她心里终究是有些胆怯的。 但这次有卫悠和她一起,一路上有人帮忙,也有人陪着聊天,鹿烟心里踏实了不少。 前两天,向江跟她说,他国庆节也要去一趟棉城,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她觉得有点怪怪的,就没答应。 她们买的是晚上七点半发车的高铁票,八点多就到了棉城站,出站后直接打出租车,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倒也不算太晚。 两人一起上楼,在走廊外挥手再见,然后各回各家。 鹿桂霞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听到行李箱滚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还有熟悉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女儿回来了。 不等鹿烟从包里拿出钥匙来开门,鹿桂霞就已经从屋里把门打开了。 【妈妈。】 鹿桂霞笑着接过鹿烟手里的行李箱,把人拉进屋里。 【穿这么少,冷不冷?】鹿桂霞捏捏鹿烟的手臂,见她穿得单薄。 【不冷的。】鹿烟顺势往妈妈怀里靠,贴着鹿桂霞的肩膀撒娇。 处暑已经过了,夏日里的暑气渐渐消退,夜里的确会有些凉,但鹿烟今天穿了长款的风衣,没怎么觉得冷。 跟女儿抱了一会儿,鹿桂霞将人稍稍推开一点,问:【给你留了吃的,想先吃东西还是先洗澡?】 【先洗澡。】 鹿烟拖着行李箱回房间准备洗澡,等她收拾好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她爱吃的三鲜丸子汤,还有一个金黄酥脆的土豆饼。 睡前看手机时,她才发现赵明凯在一个小时之前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到家了吗。 鹿烟回复:【到了。】 想想自己回消息回地这么晚,她又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吃东西,没看手机。】 已经十点多了,鹿烟以为赵明凯应该睡了,没想到他很快就又回了消息:【吃的什么?】 鹿烟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明明只是在回复对方关于“到没到家”的问题,外加阐述自己回复太晚的缘由,怎么就被他给抓住了“吃”这个重点? 难道她给赵明凯留下的印象就是吃货吗? 她还是老实回复:【肉丸子和土豆饼。】 只是看着鹿烟发过来的文字,赵明凯好像就能想象出来小姑娘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的样子。 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经常这样去找话题跟鹿烟聊天,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会不会让鹿烟觉得反感? 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给鹿烟发消息的冲动,就像今天,他知道鹿烟晚上要回家,所以就迫切地想要去确认她是不是安全到家了。 只要一面对鹿烟,他就变得既幼稚又敏感。这一点也不符合他这个二十二岁成熟男人的做派,可他却乐在其中。 想了想,赵明凯又给鹿烟发了消息:【我听说,棉城有一个席凉粉,好像很好吃。】 鹿烟:【对,它还算是棉城的名小吃。】 很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赵明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趁热打铁提出自己的要求:【那你回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一份吗?】 啊? 鹿烟着实没想到赵明凯会有这样的要求,按道理说,棉城和锦城的距离并不远,凉粉的味道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吧?还用得着专门让别人带吗? 她还没来得及在对话框回复,就看见赵明凯又发过来了一条消息——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吧。】 这话,怎么看起来还透着点委屈? 鹿烟赶紧解释:【我没有不想带,只是凉粉这种东西,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 赵明凯:【没关系,试试嘛。】 赵明凯:【你上车前随便找一家店打包一份就行,反正坐高铁,最多四五十分钟你也就到锦城了,我到时候会亲自来东站接我的凉粉的。】 安排得这么细致,这人是有多想吃凉粉。鹿烟笑了笑,回他:【好,我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赵明凯又问:【你几号回锦城?】 鹿烟:【七号。】 赵明凯:【嗯,为了防止你忘记我的凉粉,我就六号那天再提醒你一次。】 他就是算准了鹿烟心软,知道她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 这下,可算是有正当理由去车站接鹿烟了。 而鹿烟呢,她在不知不觉中就已落入了赵明凯的套路。这时的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凉粉背后的真实意图,只是一心在记忆里搜寻哪家店的凉粉最好吃。 她想着,既然要带,当然就得把味道最好的带给赵明凯,哪能真听他的话随便找家店买。 又聊了一会儿,赵明凯给她发了晚安催她睡觉:【快十一点了,早点睡吧,晚安。】 鹿烟在对话框里打了好一会儿的字,打了删,删了又打,纠结之下,她还是发出了想说的那句:【你也早点睡,晚安。】 消息发出去,鹿烟就跟做贼心虚似的赶紧摁灭了手机,然后钻进了被子里。 另一边,赵明凯正盯着“晚安”这两个字出神。 他在想,如果鹿烟会说话,那这句“晚安”从她口中说出来会是什么声音呢? 她的声音,应该是跟她的人一样,软软的,糯糯的,甜甜的。 “晚安。”赵明凯靠在椅子上,抬头看向窗外星月交辉的夜空,自言自语般说着:“夜深了,梦里见。” 他起身收拾了书桌,正准备回房睡觉时,手机又响了。 是季静教授发来的消息:【这个中秋你爸要回来,明天记得回家吃饭。】 这个时间点还不睡,倒是很符合工作狂季教授的生活作息,赵明凯没觉得意外,但消息的内容却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回、家、吃、饭?”赵明凯仔细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这样具有节日氛围和团圆意味的句子,实在是不像从季教授这个学术机器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没好气地回道:【你们两个人里,有谁学会做饭了吗?】 赵明凯也不是存心想和母亲顶嘴,只是,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他们冷冰冰的模样,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带有人情味的话语,他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季静回他:【那就出去吃。】 赵明凯说:【还是在家吃吧,我回来做。】 季静:【行。】 在外人眼里,赵明凯的家庭似乎没什么好值得挑剔的。 他父母都从事高等教育工作,要收入有收入,要职称有职称,虽然算不上学术界的大咖,但在锦城几所高校里总还是有一些名声的。 季静研究的方向是古代文学,她整天都把自己泡在各种文献资料里,不是忙着开讲座,就是忙着参加研讨会,要不是她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赵明凯都要怀疑他妈是否真的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学术机器人了。 相比母亲,父亲赵岩松还算比较正常,但他研究的是语言学,热衷于到各个地区去搞方言调查,经常带着他的研究生们奔波在不同的语言片区,所以父子俩的交流也比较少,赵明凯甚至觉得他爸对那些研究生比对他这个亲儿子都亲。 这么多年了,不说中秋,就连春节他们家都很少一起过。 小时候,赵明凯也会觉得委屈。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放学回家都能吃到妈妈亲手做的饭菜,而他的妈妈就只会嫌弃他打扰了她写论文?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周末会有爸爸妈妈一起陪着去游乐园,而他的爸妈就只会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让他看书? 他时常会怀疑,这个家是不是并不欢迎他的到来?他的父母是不是真的不爱他? 算了,不想了,反正这么多年来,他也都习惯了,还是睡觉吧。 赵明凯关掉卧室里的灯,躺进被子里,闭上眼去赴那个他单方面的梦里约了。《 》 10、第 10 章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一年一度的中秋节。 鹿桂霞想让女儿多睡一会儿,也就没叫她起来吃早饭,在锅里给她留好饭,又在客厅桌上留了便利贴,就出门买菜去了。 女儿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是过节,她当然得张罗一大桌子好菜。 鹿烟一觉睡到十点多,起床后一边刷着牙一边在屋子里转悠。妈妈在便利贴上告诉她,锅里给她温着早饭,拿的时候小心烫。 洗漱完,鹿烟把锅里的玉米粥和小菜端了出来,刚吃了没几口,门铃就响了。 她们家装的是无线声光门铃。发射器在门外,如果有人按了,客厅墙上的接收器收到信号就会开始闪光。她听不见,只能通过接收器的亮光来判断门铃有没有响。 鹿烟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端着一大盘月饼的卫悠。 “我亲手做的月饼,快尝尝看!枣泥馅儿的!” 鹿烟被她俏皮的模样给逗笑了,却不相信她的话,问:【你确定这真的是你自己做的?】 “好吧。”卫悠瘪瘪嘴,“不完全是我做的,但我真的有参与的!这个枣泥就是我亲手搅拌过的!” 卫悠端着月饼进屋,看见桌上的小粥小菜,不禁开始心疼被迫早起的自己,“不是吧,这都快中午了,你现在才吃早饭!我妈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抓起来做月饼,我连懒觉都没睡上,就开始忙活了。真羡慕你!” 鹿烟接过卫悠手里的月饼放到桌上,试图宽慰她:【挺好的,中秋节自己动手做月饼多有意义。】 卫悠苦笑:【那我宁愿过一个没意义的节日,也要睡到自然醒。】 两个姑娘笑作一团,卫悠提醒她:【你快继续吃饭吧,凉了就不好了,我先在你家躲一下,免得回了家又得被我妈指挥着干活。】 说着,卫悠就踢掉拖鞋躺到沙发上开始玩手机。 等鹿桂霞拎着大包小包开门进屋时,两个女孩正靠在一起商量下个月购物节的凑单活动。 “悠悠过来了啊,正好我买了零食和水果,你们俩快挑喜欢的拿着吃。” 鹿烟和卫悠连忙从沙发上下来,跑去接过鹿桂霞手里的东西,卫悠说:“我妈做了很多月饼,让我拿些过来给鹿姨你们尝尝。” “好好好!”鹿桂霞笑眯眯的,“中午留下来一块儿吃饭吧?” “不了不了。”卫悠摇头,笑得苦涩,“我妈还让我和她一起做饭呢,我也该回去了。” 卫悠回去了,鹿桂霞和鹿烟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盘算着中午和晚上该做哪些菜。 虽然她们只有两个人,但大小节日她们从不敷衍。 就算人少,她们也要过得高高兴兴的。 - 赵明凯家的气氛却和鹿烟的这边不太一样。 赵明凯是这天下午回家的,路上经过超市,他还特意停下车去买了很多菜。 因为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家里的冰箱里应该就只放着牛奶和水果,估计连一袋速冻饺子都翻不出来。 赵明凯提着菜走进家门的时候,赵岩松正在阳台上修剪盆栽。 他把菜放进厨房,来到阳台看父亲打理花草,两个人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赵明凯想,如果把现在的场景换到一个稍微正常些的家庭,这个时候的儿子,是不是通常都会问上一句:“爸,我妈呢?” 但他不会问。他知道,这个时间,季教授不是在写论文,就是在开线上会议。退一万步讲,就算季教授现在不忙,他们三个也不会像其他家庭一样,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所以,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看着父亲认真侍弄花草的样子,赵明凯忍不住吐槽:“这些花花草草能活这么久,也真是难为它们了。” “为什么这么说?”赵岩松问。 “您自己算算,多久才会回来给它们浇一次水?” 话说到这里,赵明凯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些植物还挺像的。他不常得到父母的关爱,但还是活了这么大了,简直跟这些不常得到浇灌的花草一样,同病相怜。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没再继续待在阳台,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家里的锅碗瓢盆很久没有用过了,要先洗一遍才行。 土豆、洋葱、空心菜被依次放进水槽里淘洗干净,鱼肉先切成块加佐料腌制,葱姜蒜切好放在一旁……赵明凯有条不紊地做着饭。 记忆中,他从未吃过一顿父母做的饭。别说是饭了,就算是方便面,他们都没有给他煮过一次。 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季教授和赵教授就只会雇阿姨来照顾他。等他年纪稍稍大了点,能够自理了,他就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一个人上学下学,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起锅烧油的时候,赵明凯又控制不住地将自己跟阳台上的那些花草联系在了一起。 他始终觉得,就算是养花这样的小事情,也应该提前做好打算才对。 如果你不能保证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去照顾它,那就不要去养它啊。 你怎么知道那些外表看起来葱茏茂盛的花草,不会在寂静的寒夜里独自哭泣呢? 就像他的父母,他们在还没有做好要为人父母的准备时,就贸然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结果就是,他们三个人都被困在了这个家里,谁都过得不开心。 他不愿意继续重复这样的悲剧了,这也是他迟迟不肯向鹿烟袒露心声的原因。 如果不能给她未来,就不要去招惹她——这是他在心里给自己设下的原则和底线。 五菜一汤被端上桌时,季静刚好从书房里出来。 赵明凯淡淡看了她一眼,说:“可以吃饭了,妈。” 这样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情况少之又少,大概桌上的这三个人都有些不适应吧。 也许是觉得饭桌上的氛围过于沉闷,赵岩松主动打开话匣子,给大家讲他在少数民族地区做语言调查时见到的民风民俗。 聊到学院工作时,他问赵明凯:“是不是有个男同学经常往你办公室里跑?” 赵明凯往碗里夹菜,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是我以前的室友,现在在读研究生,怎么了?” “也没怎么。”赵岩松极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说:“只是我那天给大一上课的时候,听到有些学生在谈论,说那人是你……男朋友。” “……” 真是有够无语的,现在的学生果然一届比一届更爱八卦。 赵明凯否认:“没有的事。”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喜欢女生。” 赵岩松:“喜欢男生也没关系,爸爸妈妈又不是不开明。” 赵明凯一时无话。 是的,他们开明。他们学识丰富,眼界开阔,分得清善恶,辨得清曲直,会辩证看待问题,会接受新鲜事物,懂得大道理,也看得穿小伎俩。 可这也正是他们的症结所在,他们看事情过于理性,所以身上总是缺少应有的人情味。 “那正好,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赵明凯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摊牌的好机会,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严肃且郑重,“如果我跟一个听不见的女孩子在一起,你们会同意吗?” 闻言,对面两人吃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季静和赵岩松相视一眼,赵岩松总算是反应了过来,问:“你谈恋爱了?” “还没有。”赵明凯迎上父亲的目光,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可能接受她?” 餐桌上的气氛又变得极其安静。 片刻后,一直不怎么搭腔的季静终于开了口,问赵明凯:“你是认真的吗?” 赵明凯的语气相当严正:“认真的。” 季静和赵岩松当即就明白了,赵明凯多半是已经认定他口中那个听不见的女孩了。他会来问这些,无非是想知道他能不能在这个家里为那个女孩争取到接纳和认可。 “好。”季静推推眼镜,说:“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也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晚些时候给你答复。” 季静所说的“认真考虑”绝对不止说说而已。赵明凯知道,依照母亲这个严谨的性格,肯定会跟父亲一起针对这个问题展开一系列的探讨和研究,说不定还要去建个模型一条一条地分析利弊。 其实,他父母愿不愿意接受鹿烟,影响也不大。说到底,他跟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多亲密,犯不着为了这种所谓的孝顺去放弃自己喜欢的女孩。 但是,他还是怕他的父母会对鹿烟抱以偏见,怕鹿烟会因为自己不被他的家人所接受而难过,所以啊,尽管他们现在还没有在一起,他也要为鹿烟考虑到这些,努力去排除那些可能会让她不开心的因素。 要给,就得给她最好的。 即使这份感情现在还虚无缥缈,他也要先为它许下一个圆满的结局。 赵明凯猜得没错,当天晚上,季教授就和赵教授在书房里开了一次长达两个小时的夜间会议。 但赵明凯吃完晚饭就回滨江苑了,并不知道这次会议的具体内容。《 》 11、第 11 章 八天假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很快就过去了。 鹿桂霞的服装店只在中秋节当天歇业了,后面几天都开始正常营业。鹿烟白天在家里收拾家务,做好午饭后带到店里去和妈妈一起吃,晚上就和卫悠一起去楼下巷子里买烧烤,然后回家处理网店的订单。 一天下午,鹿烟从睡梦中醒来,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许多。 她揉了揉眼睛慢慢从床上坐起,隐约感觉自己这个午觉睡得过于久了,因为从窗外的天色来判断,距离天黑应该不远了。 鹿烟独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不知为什么,一种孤独感忽然从心底里蔓延开来。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因为交流的问题,很少有人能跟她玩到一起。除了向江和几个室友,她几乎没有别的朋友。 那个时候,她每天忙着上课,忙着画画,也忙网店的事情,过得很充实,虽然偶尔会觉得有些孤单,却并不会觉得孤独。 但此刻,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种感觉,似乎远远不止是空间上的孤单。 她想去隔壁找卫悠,下床穿上拖鞋后又猛然意识到,卫悠昨天就已经回锦城去参加一个电视剧的发布会了。 唉。鹿烟叹了口气,又脱掉鞋子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 原本还没有想好要找谁聊天的,可她刚点亮屏幕就看到了赵明凯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呢?】 看着这短短四个字的问句,鹿烟竟然莫名觉得有些温暖。 她回:【在睡午觉,刚醒。】 赵明凯:【你明天几点的票?】 鹿烟:【下午六点二十。】 国庆期间的票实在是不好抢,她候补了好几天才候补到这张票,虽然晚了点,但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赵明凯:【那差不多七点就能到,我到时候在出站口等你,别乱跑。】 嗯?鹿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应该是来出站口拿他的凉粉。今天是六号,赵明凯之前就说过六号会再来提醒她一次。 这人怎么就像一个眼巴巴等着吃糖的小孩子一样?鹿烟笑了笑,回复他:【好,我不会忘了带凉粉的,你放心。】 赵明凯也忍不住笑了,这姑娘,还真就以为他盼的是凉粉吗?这傻乎乎的模样,也怪可爱的。 睡前,鹿烟又收到了新消息的提醒,但这次不是赵明凯,而是向江。 向江:【你是明天回锦城吗?】 鹿烟:【对。】 向江:【你东西多不多?我可以来接你。】 鹿烟婉拒:【不用的,我东西很少,自己就能拿上的,不麻烦你了。】 向江:【好,那等你回这边来了我们再聚。】 又聚?鹿烟觉得奇怪,怎么感觉向江最近总想和她见面似的? - 第二天,赵明凯早早就来了东站。他先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再进到车站里,根据电子屏幕上的车次信息找到了鹿烟所乘坐的那趟车的出站口,站到旁边等待着。 渐渐的,这个出站口的人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通过闸机往外走,赵明凯看了眼时间,估计鹿烟应该就走在这波人里。 他又走近了一点,仔细在涌出的人群里寻找鹿烟的身影。 片刻后,赵明凯的眼神就锁定了鹿烟。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休闲款的小西装,配着灰色运动裤和板鞋,还戴了一顶贝雷帽,看起来又甜又酷。 她用右手推着行李箱,手腕上还挂着一个袋子,左手拿着身份证放到闸机上的验证区等待识别,等过了闸机,还不忘专门停下来把身份证给装进斜挎包里。 小姑娘只顾着专心走路,显然完全没有发现他。 赵明凯勾勾唇,快走了两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鹿烟停住脚步,在诧异中抬起头,看见面前的人正歪着头冲她微笑。 她还以为赵明凯是在高铁站外的出口那里等她,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跑到站里来接她了。不,不是接她,是接凉粉,顺带接一下她。 鹿烟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又打开手机,把自己在高铁上就已打好的字给他看:【凉粉和调料是分开装的,你回去得自己拌一下。】 “好,辛苦你了。”赵明凯应着,接过装凉粉的袋子后,还顺势拉过了她的行李箱。 鹿烟只当这是他的绅士举动,也就没有拒绝,乖乖跟在他后面走着。 跟着跟着,就跟到了停车场。 鹿烟看见赵明凯走到车后,把自己的行李箱给放进了后备箱里。她这才明白了些什么,打字问他:【你要送我?】 赵明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又立刻意识到,这个字是鼻音,她没有口型可看,会不会不知道他已经回答过了? 他赶忙继续说:“对。反正我们住得也不远,顺路。” 似乎是怕被鹿烟拒绝,赵明凯又声东击西般地问她:“送你回家能抵消这份凉粉的钱吗?” 【这个凉粉不用你给钱的。】凉粉这种东西,本来就只是小吃,就算加上打包盒,也才十多块钱,她怎么好意思问他收钱。 “好啊,我不给钱。”赵明凯给她打开后排的车门,示意她坐进去:“那就正好,给你当司机抵债了,上车。” 于是,鹿烟又坐到了驾驶座后面的那个位置上。 赵明凯上车后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伸手拿过中控台上的一本小说,转身递给后排的鹿烟。 想起之前她坐赵明凯车的时候,他也有拿杂志给她看,只不过这次换成了小说,鹿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接过之后就很自然地翻看了起来。 这是一本悬疑小说,不知道为什么,鹿烟总觉得这本书的书名和作者名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落日没入远山之下,橙红的夕阳也慢慢变得暗淡,直到彻底被昏暗的夜色给吞噬掉。 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马路上穿行着的车子也打开了车灯,明光点点,仿佛天上的星河落入了城市。 赵明凯打开车顶的阅读灯给鹿烟照明。等红灯时,他会悄悄侧过头去看后座上的人。 车窗半开着,晚风拂来,吹动着鹿烟耳边的长发。 夏日远去,连风都变得凉爽了不少。而此刻的时光,也是如此的静谧和美好。 车子开到华逸居门口停下,赵明凯先下车去取行李箱。 鹿烟还被小说里的剧情吸引着,但眼看已经到楼下了,她只好恋恋不舍地把书合上放回座位。 她从车上下来,赵明凯问她:“书还好看吗?” 鹿烟:【挺好看的。】 “那就送给你了,你拿回去看吧。” 鹿烟还没来得及拒绝,赵明凯就已经拉开车门把那本书拿出来放到了她的行李箱上。 【不用了,你留着看吧。】 “这个小说是我写的。”赵明凯说:“你要是嫌弃,不想看的话也行。” 【不嫌弃的,你写得很好。】 “那就收下。” 鹿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不远处,刚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卫悠正好看见了鹿烟在跟一个男人挥手告别。 鹿烟推着行李箱转身往单元门口走去,那个男的就一直靠在车前望着鹿烟的背影。 等鹿烟进了大门,那人还站在那里望着,大有一副“乘彼垝垣,以望复关”的架势。 “喂!”卫悠冲那人大喊了一声。 赵明凯正在出神,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蓝发女孩在朝他这边跑来。 卫悠在他面前站定,开门见山地问:“你是叫赵明凯吗?” “是。” 确定了这人的身份之后,卫悠又紧接着问道:“你是在追鹿烟吗?” 赵明凯本来还不知道面前这个女孩是谁,但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他大概猜到了,她应该就是和鹿烟住在一起的那个小姐妹。 “目前还没有。”他这话的措辞很是巧妙,如果单说没有,卫悠可能还察觉不到什么,可加上一个“还”字,卫悠就不由地开始多想了—— 这是,准备追还没有开始的意思咯? 卫悠语气笃定:“你果然对鹿烟有意思。” “是啊。”赵明凯笑了一下,仿佛一提到鹿烟的名字,他的眉眼都温柔了许多。 面前这人,脸是长得好看,没什么好挑的,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了。卫悠觉得有必要给他打打预防针,她问:“鹿烟跟你说话是靠打字的吧?” 赵明凯:“对。” “那你有从她打出的句子里发现语病吗?” 卫悠抛出问题,但没等对方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了,“没有,对吧?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这些,聋人的语序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所以,那些你看起来结构简单、稀松平常的句子,她都得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练习,才能在和听人交流时准确无误地打出来。” 赵明凯在学语言学和上手语课的时候都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自然是知道这其中的困难的。但他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听卫悠说着。 “我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鹿烟其实过得挺不容易的,所以我不希望有人伤害她。听你的口气,你应该是准备追她的,那我接下来的这几个问题,请你务必听好——你要想清楚,你能不能适应和她相处的方式?能不能忍受旁人的眼光?能不能承受父母的压力?你如果不能,那就不要去追她。” “你可以不喜欢她,但起码别带给她伤害,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我会好好考虑清楚你说的这些问题的。” “那就行。话说完了,我先告辞了。”卫悠转身离开,赵明凯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好半晌才回到车里。 卫悠的一番话,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很高兴鹿烟能有这样事事为她着想的知心朋友,同时,又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他是否真的能如他所想的那般去喜欢鹿烟呢?他能一直保持着这份喜欢,不去改变心意吗? 原来,当一个在漫漫冬夜里孑然独行、手脚冰冷的人,想要将自己仅剩的温暖和爱意交付到他人手上时,竟会是这般的惶恐不安。《 》 12、第 12 章 十月九号,是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赵明凯正在办公室里做着思政课的课件,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没抬头,淡声应了一声:“请进。” 他习惯性地以为是哪个学生来找他请假,没想到从门外走进来的居然是季教授。 季静怀里抱着一大摞书,赵明凯连忙起身上前去接。 “您这是……”疑惑还未问出口赵明凯就顿住了,因为他从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看到了“手语”两个字。 季静把抱着的书全部交到赵明凯手上,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说:“这些书都是我以前在手语社团当指导老师的时候用的,现在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拿去看吧。” 赵明凯把沉甸甸的书放到办公桌上,拿了一次性的纸杯去给母亲倒水。 他端着水走过去,问道:“这意思是,我的提案通过了?” “姑且算通过吧。” 季静接过水,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我和你爸很理性地分析过这件事,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我们不会对她抱有偏见。其次,你得承认,沟通差异本身就会为你们的关系埋下隐患。再者,或许你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清楚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们的建议是,既然现在还没有开始,就再等上四个月吧。” “如果你不够坚定,那这四个月足以耗尽你的热情,到时候你们之间也没有开始的必要了。如果四个月后你依然坚持现在的选择,那她可能真的是你想要找的人了,我们不会有任何意见。” 赵明凯欣然应下。 与漫长的未来相比,短短的四个月的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且,等待正好符合他的预期。 他明白,他确实需要时间来捋清自己的感情,需要时间来看清自己的内心,如果他无法确定这份喜欢,那他就不会贸然去打扰鹿烟。 - 小长假结束后,鹿烟也快速回到了工作的状态中,她每天早起上班,下班后还得抽时间管管网店的事情。 没过几天,向江又来找她吃饭了,用的理由仍旧是老同学叙旧。 尽管她对这方面不是很敏感,但也察觉到他们这旧好像叙得有些过于频繁了,再结合向江最近聊天时的奇怪表现,鹿烟心里不难有所猜测。 她本来打算直接拒绝向江的邀请,又觉得这样逃避不是办法,总得当面跟对方说清楚。 问到吃饭地点时,向江没说在哪儿,只说下班后来接她,然后一起过去。 但鹿烟没答应,坚持不用他接。 两人在一家火锅店里碰面,他们坐下点好菜,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 饭桌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尽管旁边那些桌的客人应该吃得很热闹,但他们听不到一点声音,也感受不到四周的喧闹或是嘈杂,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 点完菜,向江拿了一个小首饰盒出来,放到鹿烟面前,【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鹿烟问。 【项链,你看看喜不喜欢。】 鹿烟打开盒子。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链子,上面还挂着一个玫瑰花型的吊坠。 鹿烟愣了一下,赶紧把盒子重新盖上,推回到向江面前,【这个,我不能收的。】 【为什么?】向江抿着唇,睁大眼睛看她:【你不懂我的意思吗?】 鹿烟当然懂。正是因为懂,所以才更不能轻易收下这条项链。 向江:【鹿烟,我从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能和我在一起吗?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对不起。】鹿烟摇头,她不擅长做拒绝的事情,但她确实不喜欢向江,她不能欺骗自己,也不能欺骗他。 她面带歉意,比划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我对你没有除了朋友之外的感情。】 【真的不能试试吗?】向江继续为自己争取,试图打动鹿烟,【也许,等真正交往之后,你就会发现我们很合适呢?】 鹿烟还是摇头:【大学的那四年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是聋人,那样的环境很容易让我们对对方产生依赖,但那不一定就是爱情的。】 向江敛起笑意,低下了头。片刻后,他又把头抬起,颤着手问:【是不是因为……我是先天性耳聋,所以你才不接受我?】 【不是不是。】鹿烟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这样想。我是真的一直把你当朋友的,而且我现在才刚开始工作,暂时也没有考虑过谈恋爱的事情。】 【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向江问。 鹿烟一脸歉意:【对不起。】 【好,我知道了。】向江叹气,【你说的,我们做朋友,那你以后别不理我,行吗?】 鹿烟点头应下。 【吃饭吧,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这顿饭吃得寡淡无味,饭一吃完,鹿烟就逃也似的回到家里。 卫悠还在加班,没回来。 她心里乱糟糟的,洗了个澡,给自己泡了一杯柚子茶,抱着电脑坐到沙发上开始整理网店的订单。 网店是她上大学的时候开的。 课余时间里,很多人都会去兼职打工。 她也想赚点零花钱,可她没办法像其他同学一样去奶茶店或者商场里做兼职,思来想去,她也只好去找线上的兼职。 一开始,她是在一家淘宝店铺里当美工,小说封面、p图、设计logo、推文排版……什么都做,这些事情正好都和她所学的专业对口,做起来也不会很难。 虽然钱不多,但是每次有进账,她都会高兴好几天。那种小小的欢欣和满足,是没办法用语言形容出来的。 后来,积累的经验多了,她就想弄一家自己的网店。 没想到,第一件事情就把她给难住了——该取个什么名字呢? 她不知道哪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会比较好听,何况,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网店到底能不能做成,就更不好意思去问别人了。 她很喜欢孟浩然的那首《夜归鹿门歌》。 “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里面正好有她的名字。鹿烟冥思苦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名字,所以,她就干脆从这句诗里摘了三个字出来,给她的网店取名为——开烟树创意设计。 虽然看起来还是稍显怪异,但应该还算特别吧。 不管了,先注册再说吧! 鹿烟先填好了店铺名称和地区信息,又自己画了个logo贴上去,然后就是店铺装修和上架商品了。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的网店已经开张了好几天,但是一直都没有访客点击。好不容易有人点进来,看见数量为零的月销量和空空如也的评价区,基本上也都望而却步了。 虽然知道万事开头难,一连好几天都是这种情况,鹿烟的积极性彻底被打击到了。 就当鹿烟以为她的创业之旅还没开始就已结束时,一个想做小说封面的顾客出现了。 这个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东问西,而是直接说了他对封面的要求,然后就下单了。 出图之后,对方也没有给她挑毛病,还给了她好评。他还说,这是他自己写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店家设计出的封面效果非常符合他的预期,评论了一大段夸赞的话…… 鹿烟记不清楚那本小说的名字叫什么了,但她记得,作者的名字好像是叫明月照。 也就是这第一单生意,给了鹿烟继续把网店做下去的信心。 刚开始,客服、画图、售后……不管什么活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干。下单的人不多,所以她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 后来,积累了不少好评,店铺浏览量也慢慢多了起来。 鹿烟有点忙不过来了,就开始组建自己的小团队。 美术学院嘛,绘画p图小能手自然很多。在室友的帮助下,她找到了不少想来接单的同学。 这些人里,有和她同年级的学生,也有进校不久的学弟学妹。他们建了一个群,有顾客下单了,她会把订单要求发到群里,谁有空谁就来接单做。最后把成品发到顾客的邮箱里,等顾客确认收货以后,她就按照分成给大家结账。 群里的人在不停地更新,有人做了几单,新鲜劲过了就不想再兼职了;有人毕业工作去了,就退了群;有人觉得做起来很有意思,就把自己的同学朋友也拉进群里;有人作为学长学姐,在学弟学妹询问有什么靠谱兼职的时候,就会顺便推荐一下自己正在做的这个。 群聊的名字就叫开烟树致富小分队。大家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所以群里的气氛很是活跃,除了接单的事情以外,他们有时候也会讨论哪个食堂窗口的饭好吃,哪个老师的选修课需要避雷……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位笔名叫明月照的客人说起。如果当初一直没有人来下单的话,说不定她空等几天后就直接把店铺给注销了。 等等,明月照?她怎么感觉她最近也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三个字? 鹿烟蓦地想到什么,她放下电脑跑回卧室,从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悬疑小说。 那是赵明凯前两天送给她的书,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作者:明月照”。 这么巧啊。 鹿烟实在是没想到,她竟然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赵明凯。 她想,等下次见到赵明凯,她一定要跟他讲这件事情。 可是……讲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像没什么意义。 算了,还是不说了。而且,还不知道下次见赵明凯是什么时候呢。《 》 13、第 13 章 十一月,赵明凯迎来了他辅导员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棘手事件。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三上午,一个女生哭着来办公室找他请假。 赵明凯记得这个女生好像是叫余菲。 在大学里,大部分学生上课时都会争先恐后地去抢占后排的位置,而这个余菲,正好就是为数不多的自愿坐在前排的学生,所以赵明凯对她有些印象。 “怎么了?”赵明凯抽了几张卫生纸给她,问:“为什么要请假?” “我……我难受……”余菲小声抽泣着。 赵明凯没太明白:“什么?” “我……”余菲哭得更厉害了,说:“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我好难受……”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赵明凯心中警铃大作,拉开一把椅子让余菲在旁边坐下。 “怎么了?能跟我说说吗?” “没怎么,就是……难受。” 赵明凯耐心询问:“那你请假是想干什么?” 余菲一直在哭:“我是觉得我现在状态不好……我没法上课,我想休息……” “请假回家吗?” “不是。”余菲立刻摇头,“我不回家。” “那你请假去哪儿?” “我不去哪儿,我就在宿舍待着……我想好好睡两天。” “这样吧。”赵明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不去刺激她的情绪,“我给你批假,让你父母来接你回家,好吗?” “不行的。”余菲哭得更厉害了,“我不能回家,他们看到我这样会担心的,真的不行,我不回家。” “那你好好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我就只是难受,我晚上睡不着,也不想吃饭……”余菲始终低着头,“我觉得我好累,我就想好好躺几天……” 赵明凯耐着性子问了大半天,但什么也没问出来。 难受,总得有个缘由吧。 赵明凯以为,余菲是不方便跟他说,毕竟她是女生,有些话可能不好开口。 于是他去找来了一位女老师,把办公室留给她们两个人谈心。 半个多小时后,女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罗老师,怎么样了?”赵明凯走上前问。 罗老师摇摇头:“她还是没说到什么具体的事情,只说自己很难过,很难受。” “你觉得,她这会不会是抑郁症?”赵明凯说出自己的猜测。 “很有可能。”罗老师说,“好好处理吧,她这个情况,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可担不起责任。” 赵明凯走进办公室,余菲还是维持着那副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的样子,手里捏着好几个擦了眼泪的卫生纸团。 “真的不回家吗?” “不回。”虽然已经停止了哭泣,但余菲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果诚实地回答我,我就给你批假条。”赵明凯问,“你这两天,是不是有轻生的念头?” 余菲没说话。 “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全,不会跟别人说的。”赵明凯又轻轻问了一遍:“有吗?” 犹豫了一会儿,余菲小声回答:“是……有过一点。” 赵明凯点点头,拿过办公桌上拿本印制好的请假条,撕下来一张,然后填好,签字盖章。 把请假条递给余菲时,他又问:“你能保证你好好待在宿舍,不干出其他的事情吗?” “能。我就好好睡几天,下周一我就来上课了。” 余菲接过请假条,跟他说:“赵导,你千万别告诉我爸妈,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那是你爸妈,他们很关心你的。” “可他们不会理解我的……”余菲急得又快哭出来了,“我只要躺几天就能调整过来了,你别告诉他们行不行?我求你了……” “行,我不说。” 赵明凯让余菲在办公室里待到情绪稳定才放她离开。 余菲走了以后,赵明凯给余菲所在班级的班长打了电话,又找了余菲的舍友来询问情况。 他们都说没发现余菲有什么事情,只是觉得她最近心情好像有些不好。 赵明凯让余菲的舍友帮忙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和其他几位辅导员老师商量之后,赵明凯从学生系统里翻出余菲妈妈的电话打了过去。 周四上午,余菲的父母从外地赶了过来。 和余菲的父母见面之后,赵明凯总算明白余菲为什么会说出“他们不会理解我”这种话了。 余菲的妈妈连抑郁症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坚持说自己的女儿很优秀,是村里这两年里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见到余菲之后,余菲妈妈一直厉声逼问余菲,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可余菲又实在说不出来什么,面对妈妈的责问,只能一个劲儿地蹲在地上哭。 余菲的父亲则是什么都不管,就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那眼神,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别人家的闹剧, 在院领导的要求下,余菲父母还是带着她去做了检查,结果显示,余菲真的有抑郁症,还是中度的。 周五,学校心理健康中心评估之后,给出的建议是让余菲先休学治疗。于是,当天下午,余菲的父母就不情不愿地给余菲办了休学手续,准备把人给带回家。 余菲妈妈一边给余菲收拾东西,一边骂她:“养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点出息考了个好大学,现在又冒出这么个事,你让我们怎么办!” “你知道家里有多忙吗!我们还得大老远地花钱赶过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看你呀,就是作的!你就矫情吧,就装吧!” “也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脸回去,反正我这张老脸是让你给丢完了!” 余菲已经听得麻木了,埋着头收拾行李箱,不敢说一句话。 赵明凯试图劝慰,可余菲妈妈根本就不肯搭理他。 余菲回家了。作为学校这方来看,这件事情算是得到了很好的解决。 可赵明凯的内心却充满了愧疚。 赵明凯记得,余菲被父母拉扯着从办公室里离开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她哽咽着,无力地叫喊:“我好失望,赵导你这个骗子!骗子!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人了……” 是啊,他是骗子。他说过会帮她保守秘密的,他说过不会告诉她父母的,他明明答应过的,却没有做到。 这一刻,赵明凯忽然有些恨自己了。 他都干了些什么,当面安慰的话一套一套的,哄着人家说出心声,可一转身就把别人给出卖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他这是为了余菲好,她那种状态再继续待在学校里是会出事的。 可再转念一想,他不是一直都很讨厌那种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去摆布别人生活的事情吗? 多可笑啊,现在他自己竟然也做起了这样的事情,做起了他最讨厌的事情。 这算什么事儿啊。 下班之后,赵明凯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他开着车,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一圈圈转着。 不知不觉间,天都黑了。 暮色将残阳吞噬,黑沉沉的天空压了下来,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每一束明亮的光都像是对他的无声审问,把他照得无所遁形。 赵明凯看了看周围的建筑,发现再过两条街就到鹿烟住的地方了。 他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靠边停下,给鹿烟发消息:【在忙吗?可以出来陪我吃个饭吗?】 鹿烟刚从厨房洗完碗出来就看见这么一条消息,她回:【现在吗?】 赵明凯:【对。】 啊。鹿烟扶额,她这才刚吃完饭。 怎么办,心里有点想去,可是肚子又很饱。 见鹿烟许久没给答复,赵明凯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就在华逸居附近吃,吃完了我送你回来,不会不安全的。】 被赵明凯的周到和细心触动,鹿烟还是答应了下来。 赵明凯:【好。我现在过来楼下等你,你慢慢下楼,不着急。】 鹿烟下班回家之后洗完澡就换上了睡衣,现在要出门,还得换套衣服。 如果精心打扮是不是会显得太刻意了?想来想去,鹿烟还是选择了最朴素的卫衣和牛仔裤,妆也懒得化了,只擦了粉底霜涂了口红。 卫悠敷着面膜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鹿烟在门口换鞋。 她拉住鹿烟,问:【天都黑了,你这是要去那儿?】 鹿烟老实交代:【有个朋友让我出去吃个饭。】 【男的女的?】 【男的。】 能让刚吃完饭的鹿烟又专程出门赴约的人会是谁? 卫悠自然而然地猜测:【不会是和那个姓赵的一起吃吧?】 【就是他。】 卫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时间,对鹿烟说:【你去吧,记得注意安全,现在是七点十一分,如果到十一点你还没回来,我就报警找你。】 “……” 鹿烟下楼的时候,赵明凯已经停好了车,站在楼下的景观树旁等她。 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赵明凯郁闷了一天的心情总算好了点儿。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打扰你。”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况且我本来都还欠你一顿饭的。】 “这附近有什么你吃过的好吃的吗?给我推荐推荐。” 鹿烟认真回想了一下,说:【我记得这边有一家酥肉豆汤饭,味道还不错。】 “远吗?” 【不远的。】 “那我们走路过去?”赵明凯想,这样或许能多跟她待一会儿。 “行。” 两人并排走着,一阵风从后面吹来,鹿烟没扎头发,发丝都被吹乱了。 赵明凯拉住鹿烟的袖子,跟她说:“我不知道是哪一家,你走我前面带路吧。” 那家豆汤饭生意很好,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但店里还是有不少人。 两人走进店里挑了个位置坐下,赵明凯点了大份的酥肉豆汤饭,鹿烟点了一瓶唯怡豆奶。 他问:“你不吃东西吗?” 鹿烟摇头,打字道:【我刚刚才吃过,不能再多吃了,我坐在这里陪你吃就行。】 赵明凯一心想着要找鹿烟,都忘了注意他发消息的时间,也忘了问鹿烟有没有吃过饭。 他的语气里满是懊恼:“对不起,我没事先问清楚就把你叫出来了。” 【没关系的,正好我晚饭吃多了,出来转转就当消食了。】 饭很快端了上来,鹿烟抱着瓶子,小口小口地嘬着吸管喝豆奶,看坐在对面的赵明凯吃东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眉毛耷拉着,眼里落满阴郁,看起来心事重重。 他好像不是很开心,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赵明凯的手机就放在他的左手边,鹿烟犹豫了片刻,拿起自己的手机给他发消息,问他:【你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 听到消息提示音,赵明凯偏头去看,发现是鹿烟发的,他又抬头看向鹿烟,对她笑了笑。 【这么明显吗,你都看出来了。】赵明凯索性也就用微信来回她,右手拿勺子,左手打字,也不耽误进食。 【是有一点点明显。】以前每次见他,他都给人一种神采飞扬的感觉,但今晚的他,似乎有些颓丧。 赵明凯:【我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情了,正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你愿意来当这个人吗?】 【你说。】 两人就面对面发起了微信。 赵明凯把周三到周五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末了,又说:【我觉得我好像挺过分的,明知道她的父母不会理解她,明知道她并不想让父母知道,明知道自己已经答应她不说出去,却还是做了一个告密者。】 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这种涉及学生生命安全的风险事件,是一定要上报学院并且通知家长的。 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鹿烟宽慰他:【以你的职业要求来说,你做得已经很到位了,那是学校规定,你没做什么错。但如果换做我是那个女生的话,我当时也一定会记恨你的。不过,换做我是你,我也不会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总之,没必要去纠结那些已经发生而且无法挽回的事情了,你不如想想还能为那个女生做些什么。】 赵明凯:【我准备再多打几个电话做做她父母的思想工作,最起码要让他们理解女儿的病情,不再一味地骂她。】 鹿烟又说了一些自己的建议:【从你的描述来看,那个女生的家庭情况可能不是很好,你再看看能不能帮她申请一些资助什么的,治抑郁症还挺花钱的。】 这确实是赵明凯还没想到的地方,他自责自己的疏漏,又忍不住赞叹鹿烟的心思细腻。 见赵明凯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鹿烟又大着胆子说:【我没有想故意挑你的毛病,但是你刚刚说的话里,有一点我不是很赞同。】 赵明凯:【什么话?】 鹿烟:【你说你觉得难受总会有个理由,所以一直在问那个女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打字的手速很快,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你的这个观点,我是不认同的。难受也是可以没有理由的,如果一定要由它去找出些什么因果关系,那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会是原因,这才是抑郁。如果什么事情她都能够找到准确的原因,那她就不会抑郁了。】 【还有,你可能高估这个事情的风险性了。你有没有想过,她既然来找你了,那就说明她其实已经开始自救了,她只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去缓和而已。她是有自杀的念头,可她克制住了,她还来见你了,你觉得一个马上就想自杀的人还会专门跑来请假吗?】 赵明凯恍然大悟。 的确,余菲来请假就说明她是想活下去的,她是想要寻求理解,以图自愈的,可他却没能看懂她的内心,还跟逼供似的一遍一遍地去问她,刺激她。 鹿烟继续说:【当然了,这些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不一定可取的,我只是觉得,如果非得说你做错了什么,那真正错的地方可能并不是你所以为的告密。】 鹿烟的一番话让赵明凯茅塞顿开,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他决定去买几本相关的专业书籍来看看,多去向心理健康中心的老师咨询咨询,争取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时,能够处理得更稳妥一些。 赵明凯惊叹:【你好厉害啊,怎么会懂得这么多的?】 鹿烟远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上更多。经过刚才的谈话,赵明凯更加由衷地佩服她,她能够从庞杂的事物中清楚地找到关键所在,能够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她既能安慰他,又能帮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只是我有个朋友是抑郁症,所以刚好了解一些。】 赵明凯问:【你那个朋友,现在还好吗?】 【我不知道。】 鹿烟说:【我是在大一的一次书信漂流活动里认识她的,她是云城人,当时读大三。我们每周都会给对方写一封信,她说她有很多难受的事情但是又找不到地方倾诉,所以就只能写信告诉我这个陌生人。】 【后来呢?】 【她毕业之后我们就没有写过信了,大概又过了一年,我想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发现她的社交账号已经被注销了。我们写信的时候都是用的笔名,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都没办法去找她,还挺遗憾的。】 送鹿烟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还是并排走着。 夜晚的城市依旧喧嚣,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晚归的人们,各自奔向着属于自己的归途。 “鹿烟——” 赵明凯心念一动,偷偷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赵明凯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他怕了。 坦白说,今晚的鹿烟很让他惊喜,所以他怕自己的这种感觉只是一时的新鲜感,他更怕自己会让她的温柔扑了空。 他得更确定一些才行。确定那是真的喜欢,确定他们可以有未来。 即便在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反复确定了好几次,但每当他看见鹿烟的时候,他就会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他怕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啊。 今晚的天空,不缀繁星,不挂明月。 夜风拂过,鹿烟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这风中还藏着一句“我喜欢你”,一句说给她的“我喜欢你”。《 》 14、第 14 章 度过一个悠闲的周末,鹿烟又回归到了早起上班的生活。 赵明凯找她聊天的频次似乎更胜以往,鹿烟只当他还是为着之前那件事情心情不好。 向江倒是没再跟她发过消息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总是怪怪的,好像没办法再回到之前那种好朋友的状态了。 “诶,小鹿。”庞楚西拍着她的肩膀,将她的思绪拉回。 “你是不是住在锦绣大道那边啊?” 鹿烟点头。 庞楚西说:“那你一会儿坐我的车吧,我和朋友约了要去那边的美容院做护理,正好顺路送你回去。” 鹿烟有点不好意思,打字道:【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跟我客气什么,那就这么说定咯。” 【谢谢楚西姐。】 庞楚西平时就很照顾她,教给了她很多东西,还会给她带零食吃。 下班后,鹿烟跟着庞楚西一起下楼,坐上车。 鹿烟坐到副驾驶上,她看见中控屏幕上有歌词在滚动,知道庞楚西应该在放歌听。 她无法感知到音乐的存在,而庞楚西忙着开车,没空、也没办法和她交流。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鹿烟觉得无聊,只能抱着手机和群里的小姐妹聊天。偏偏这个时候好像大家都不在线,也没人回她。 唉…… 鹿烟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意识到,她之前坐赵明凯车的时候好像就没这种感觉。 虽然赵明凯也不会在车上跟她说话,但她并不会觉得尴尬或者无聊。 为什么呢?哦,赵明凯好像每次都会给她找事情做。 他会让她看书或者看杂志,当她的思绪沉浸在文字中时,就无暇再去纠结不能听和不能说的事情了。 之前,赵明凯给她递书递杂志的时候,她还会觉得有些奇怪。这会儿,她好像才慢慢明白过来,赵明凯应该是在故意给她找事情打发时间。 鹿烟心想,像赵明凯这样温柔细心的人,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暖男”吧。 “小鹿!”庞楚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鹿烟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车子已经停在华逸居门口了。 她匆忙地拿起手机打字,跟庞楚西道谢。 庞楚西笑笑:“怎么客气干嘛,都是顺路的事。” 鹿烟解开安全带下车,又把车门关上。 “明天见哦。”庞楚西在车里跟她挥手再见。 鹿烟微笑着点头,等庞楚西的车子离开后才转身上楼。 晚上,鹿烟洗漱完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卫悠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 【刚刚有人给你发消息,你看看吧。】卫悠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跟她说。 鹿烟走过去坐下,打开手机。 卫悠笑嘻嘻地往她这边凑,很是好奇:【谁啊?是那个姓赵的吗?】 【当然不是。】鹿烟解释说,【是我之前的大学同学。】 消息是向江发来的,很简短的一句话,问她有没有空,能不能和她聊聊。 “嗐。我还以为是赵明凯呢,没劲。”卫悠嘟囔了一句,躺回到沙发上。 卫悠这番孩子气的举动让鹿烟忍俊不禁,可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她发现,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居然也开始期待赵明凯给她发消息了! 这个念头着实把鹿烟给吓到了,她抓起手机跑回房间。 蒙在被子里冷静了好一会儿,鹿烟才想起要回向江的消息。 因为上次的表白事件,两人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联系,鹿烟不知道向江要找她干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回他:【有空的。你想聊什么?】 向江问:【你之前拒绝我,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鹿烟说:【没有。】 想了想,她又反问向江:【你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向江:【你昨晚是不是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吃饭了?你喜欢他?】 这是向江纠结了很久之后才下决心问出的问题,其实也不能算问题,因为他昨晚已经亲眼看到过了。 为了不让自己在鹿烟心目中留下一个跟踪狂似的猥琐形象,向江紧接着解释道:【我就是刚好在店里碰见你们了。那个人,是我们之前在锦大见过的那个志愿者吗?】 鹿烟:【是他,但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是因为他之前帮过我,所以我才请他吃饭的。】 向江不相信鹿烟的说辞。他看得很清楚,鹿烟根本就没有点东西吃。就算她自己不想吃,她也愿意坐在旁边陪着那个人。他们在打字交流,看起来很融洽,甚至……很亲密。 他躲在一旁,偷偷跟了他们一路,看他们在街上肩并肩走着,看那个人把鹿烟送到楼下,看鹿烟笑着和那个人说再见。 向江沉思片刻,打下了一大段文字,点击发送。 【我上次和你吃完饭送你回去的时候,也在楼下看到他了。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也无所谓你喜不喜欢我了,但我必须得提醒你,他和我们不是同样的人,你会受伤的。】 向江愿意放手让鹿烟去追寻她喜欢的人,但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鹿烟去扑向一个会让她受伤的人。 鹿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没有在喜欢他,也没有打算和他有什么。】 聊天结束,鹿烟放下手机躺到被子里,可向江的话却一直在她的脑海里闪现—— 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你喜欢他? …… 鹿烟脑子里一团浆糊,她也不禁开始怀疑,她是在喜欢赵明凯吗? 不对不对,这一定只是频繁聊天导致的恋爱错觉,是错觉。 更何况,向江说得对,她和赵明凯不是同样的人。 他们之间永远都会隔着无声的阻碍,永远都无法改变。 她不能对赵明凯有什么想法,即使有,现在也要掐断它。 - 这天以后,鹿烟开始刻意疏远赵明凯。 赵明凯依旧像往常一样给她发消息分享日常,但鹿烟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回消息回得那么勤了,大概十条消息里,只会象征性地回复个一两条。 她以为只要自己回复得够敷衍,时间长了,赵明凯应该也就不会再想要来找她了。 按她想的,他们的关系能够停留在时不时聊上一句,逢年过节发个节日快乐,不至于彻底断了联系的状态就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至于其他的,就不是她该去想的了。 但是,尽管她在聊天上表现得很冷淡,赵明凯想找她聊天的热情似乎也没有减少。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进,芙蓉花的花期过了,银杏树的叶子黄了,枯了,落了。 十二月底,气温直降,锦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细小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地面上没什么积雪,只有稍稍高一点的树梢上有薄薄的一层雪白。 【这是初雪,很特别的,我们出去转转吧!】卫悠站在窗前看了看雪,对鹿烟提议道。 刚睡完午觉起来,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出去走走也好,鹿烟答应了。 两个人戴上帽子和围巾,出了门。 在锦城,下雪算是一件稀罕事了。所以,虽然这场雪很小,但街上拍照的人却不少。 除了拍照打卡的年轻人,还有结伴散步的老人和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地上的落叶被雪沾湿,空气里浮动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甜,小推车里的牛杂汤冒着热气…… 这样如画的街景,看在眼中是喧闹,“听”在耳里却是寂寥。 “烟烟。”卫悠指了指旁边的一家美甲店,【要不我们去做个指甲吧?反正没其他事情。】 鹿烟表示同意,可是她们还没走进店里,卫悠的电话就响了。 “啊……”卫悠接完电话,哀嚎一声,委屈巴巴地对鹿烟说:【我们老板要压榨我了,大周末的还通知我回去加班。】 【那你现在就要去公司了?】 【对,我得先走了,那你怎么办?】 【你放心去加班吧,我再在街上逛一逛就回去。】 卫悠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就走了。 风把雪花吹到脸上,冰冰凉凉的。 鹿烟紧了紧围巾,打开手机地图,想找找看这周边还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没想到,她却在推荐栏里看到了锦城大学。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鹿烟是真的感觉到,她是有些想赵明凯了。 大概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外表越是克制,心里就越是放肆。 就这样,鹿烟鬼使神差地跟着导航走到了锦城大学的校门外。 她的心里矛盾极了,既庆幸赵明凯已经放了寒假,她不会在这里碰见他,可以避免尴尬,同时又有些失落,赵明凯不在学校,她今天没办法见到他……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赵明凯现在会在干什么呢?他也会在看雪吗? 不许想不许想!鹿烟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赵明凯”这三个字从脑子里给驱赶出去。 鹿烟走到了她上次来过的北门。 这里的行道树是四季常青的,冬天里,树叶也依旧青翠。 那是她和赵明凯初次相遇的地方。 学生多的地方自然是少不了炸鸡店和奶茶店的,鹿烟挑了一家奶茶店买了一杯黑糖芋圆奶茶。 她捧着温度滚烫的奶茶捂手,徘徊在校门外犹豫着要不要再进去转一圈。 等等!那个穿着浅灰色大衣从校门里往外走的男人,该不会就是赵明凯吧? 鹿烟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拉高围巾把脸遮住,快步逃离现场。 刚走了没多远,右肩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鹿烟停在原地。 她转过身,赵明凯正站在那儿低头笑着:“跑什么?” 鹿烟摇摇头,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字:【没跑,我就是突然想起都快五点了,该回去了。】 赵明凯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又问:“怎么到这儿来了?” 鹿烟忽然很心虚,她看了看左手拿着的奶茶,灵机一动:【听说这里有家奶茶很好喝,我过来尝尝看。】 “那你买的这杯好喝吗?” 【还不错。】 小片小片的雪花轻轻落在赵明凯的头发上,然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变成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挂在他额前的碎发上。 赵明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拆穿她那个拙劣的借口,只是说:“既然来了,就去尝尝我们学校食堂的菜吧。” 鹿烟连连摆手,正想打字拒绝,赵明凯已经先一步夺下了她的手机,抓着她的袖子带着她往里走。 赵明凯在门卫室给鹿烟填了一张访客登记表,把人领进校门,这才重新把手机交还到鹿烟手上。 鹿烟打字:【我还是想回去吃,这样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正愁没人陪我一块吃饭呢。” 鹿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明凯给拦住:“别打字了,好好走路,等会儿撞到树上去了怎么办。” 鹿烟点头应下,把手机收起来,专心跟着赵明凯往食堂的方向走。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交流,奇怪的是,鹿烟并没有觉得尴尬。 寒假里有学生留校,所以食堂还照常开着。 赵明凯带着鹿烟上了二楼,“右边那几个窗口是新开的,都很好吃,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鹿烟犯了选择困难症,从一排排的窗口前走过去,好像每一样都想尝尝,完全选不出来要吃哪一个。 她对赵明凯说:【我挑不出来,你随便推荐一个就好。】 “豆花鸡排,可以吗?” 鹿烟点了头。 见她同意,赵明凯又说,“你先找个位置坐着,我去买饭。” 食堂里没几个人,几乎全是空位置。鹿烟挑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不一会儿,赵明凯就端着两份热腾腾的豆花鸡排饭过来了。 鹿烟接过碗,用口型说了句“谢谢”,也不管赵明凯有没有看懂,她就拿起筷子埋头吃饭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缘故,鹿烟以前还没有觉得,但自从向江问过她是不是喜欢赵明凯以后,她就好像对赵明凯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感? 又或者说,这种情感之前就有,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这样想着,鹿烟就更不敢再去看赵明凯了,她只想快点吃完,然后从这个地方逃离。 吃完饭,赵明凯送鹿烟回华逸居。 他的车被钟亦铭借走了,只能打车。 两人一起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鹿烟一直偏头看着窗外。 赵明凯觉得有些不对劲——鹿烟今天一直在逃避他的眼神,甚至不敢看他。 她以前,不会这样的。《 》 15-20 ☆、第15章 一月底就是春节了。 鹿烟是腊月二十八回家的。鹿桂霞早就在店门外挂好了“春节期间, 暂停营业”的牌子,鹿烟一回来就拉着她一起收拾屋子、置办年货。 自从鹿桂霞带着鹿烟来到这里以后,一直都是母女两人一起过年。以前鹿烟的小姨鹿金莉还会带着她那一大家子过来串串门, 后来鹿金莉和她们闹了矛盾, 也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鹿烟其实一点也不希望小姨来串门, 她还是更喜欢只和妈妈一起过年。或许在外人看来,她们这个年会过得很冷清, 但鹿烟不觉得。 高兴不就好了,管他人多人少。况且, 快乐值又不跟人数成正比。 别人家里人多, 齐聚一堂坐上好几桌。她们家虽然人少,但她们也过得高高兴兴。 年三十晚上, 鹿桂霞和鹿烟一起下厨, 做了一大桌子菜。她们只有两个人, 吃不了太多,所以每道菜的分量都做得很少, 但菜的种类却很丰富——椒盐虾、炖酥肉、香辣鸡翅、清蒸鲈鱼、虎皮鹌鹑蛋、凉拌折耳根、山药排骨汤…… 美滋滋地饱餐一顿后, 母女俩坐到沙发上聊天。 客厅里的电视机放着春晚。鹿烟听不到电视里的声音,直播也没有字幕,好在她对春晚的兴趣不是很大,也就是从节目里感受感受热闹的氛围。现在的镜头都很高清, 偶尔有一两个相声小品, 她也能靠演员的嘴唇动作勉强看懂一些。 鹿桂霞说:【烟烟, 你现在工作也定下来了, 如果有喜欢的人, 可以先试着相处看看。】 说到喜欢的人, 鹿烟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了赵明凯对她笑的样子。 【妈妈。】鹿烟问:【我是不是只能找和我一样听不见的男生谈恋爱?】 鹿桂霞的心狠狠一揪, 她实在不忍心去打击女儿,只好回答说:【也不一定的。】 【只是,如果对方是一个听力健全的人,那他就没有办法对你的处境感同身受了,时间长了难免会不理解你,甚至觉得厌烦。】 妈妈的意思,鹿烟完全明白。聋人和听人就像是两个被隔绝开来的群体,虽然说现在人们的素质都普遍提高了,但仍旧有很多人不愿意和聋人接触,甚至看不起聋人。 她知道赵明凯是不会看不起她的,可是她和赵明凯之间的距离却是真实存在、无法避免的。且不说日常沟通交流的问题,就算是真的在一起了,一个听不见不会说的女朋友也一定会让赵明凯被人指指点点的。 赵明凯就是一轮皎白通明的月亮,鹿烟绝对不能允许自己成为抹黑月亮的阴影。她只要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那轮月亮就好,尽管这个月亮并不属于她。 总有一天,这个月亮会有属于他自己的星星,但那颗星星却绝对不会是她。 鹿桂霞从鹿烟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她问女儿:【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听人?】 【我也不知道。】鹿烟是真的不知道,或者说,她潜意识里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敢去把这种感觉定义为喜欢。 【烟烟,你听妈妈的话,有些事情,如果注定会受伤就不要去尝试了,那只会让你更痛苦的。】 鹿烟垂眸,沉默了好半晌,才对着鹿桂霞点了点头。 电视机里,主持人已经开始倒计时。鹿烟也跟着电视屏幕上闪动的数字默默在心里倒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的一年到了! 鹿烟拿起手机,想给赵明凯发一句新年快乐,犹豫了几秒钟后,她还是决定不发了。 发了又能怎么样呢?什么也改变不了啊。 鹿烟洗漱完准备睡觉,躺在床上时,她打开手机翻看未读消息。 卫悠在零点几分时给她发来了新年祝福,还附带了一个极具仪式感的小红包。 再往下,是赵明凯给她发的新年快乐,时间刚好卡在零点。 鹿烟没回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睡觉。 她睡觉怕黑,所以习惯开一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线在房间里晕染开来,鹿烟仰头盯着天花板发呆,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唉,赵明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敢轻易去猜测,生怕自己会错意- 春节是既大型又传统的节日,所以在季静和赵岩松看来,这正是搞民风民俗调查的好时候。 两人早在前几天就离开了锦城,去往少数民族地区如火如荼地开展他们的学术事业。 虽然是除夕,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赵明凯自然不会回去,干脆就自己一个人待在滨江苑过年。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冷清的节日氛围,倒也不至于有多失落。 他早上睡了个懒觉,然后就起床打扫卫生、收拾房间,中午又带着猫粮猫罐头去喂附近巷子里的那些小家伙,大过年的,总得让它们也好好吃上一顿。 除夕晚上最为隆重的年夜饭,赵明凯也是一个人做,一个人吃。 春晚他向来就不爱看,这次索性连电视机都懒得打开了,收拾好厨房就把自己关到书房里看书。 赵明凯看的是手语书,他时不时提笔勾画,时不时又抬起手照着书上的手势比划,还把他认为比较重要的知识点誊抄到专门的笔记本上。 他定了二十三点五十九分的闹钟,准时在新年钟声敲响的零点给鹿烟送去祝福。 赵明凯起身打开书房的玻璃窗。 今夜的城市灯火通明,窗外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人为他点亮一盏灯,等他回家呢? 他想起了初雪那天鹿烟拿在手里的奶茶。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那个牌子的奶茶很火爆,火爆到连锁店满大街都是。 所以,她怎么会是专程跑过来买奶茶的呢? 他又忍不住去回想,鹿烟那次来他这里的时候,坐的是沙发的哪个位置,坐的是餐桌的哪把椅子,想着想着,仿佛整个屋子里都是鹿烟的影子。 这天晚上,赵明凯没回他原本的房间睡觉,而是睡到了客房。 因为,这是鹿烟睡过的房间- 大年初一,卫悠的爸爸妈妈要去走亲戚,卫悠最烦那些问东问西的七大姑八大姨,说什么都不肯跟着去。 卫爸卫妈实在是拗不过女儿,只好妥协,让卫悠留守在家。 卫悠高兴得在床上打滚,心想,她终于能过上想睡多久睡多久,还不用被老妈叨叨着做家务的幸福生活了。至于吃饭嘛,干脆就厚着脸皮去鹿烟家蹭饭吃好了。 送走去亲戚家拜年的老爸老妈之后,卫悠又躺回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 十一点多,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从家里的年货里选了一箱酸奶一箱水果,提上东西按响了鹿烟家的门铃。 鹿桂霞擦擦手,系着围裙跑来开门。卫悠乖巧地向鹿桂霞问好:“鹿姨新年快乐!我来给你们拜年。” “悠悠也新年快乐啊。”鹿桂霞笑呵呵地把卫悠拉进屋,嘴里还说着:“哎,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你这孩子。” “应该的。”卫悠把东西提进屋里靠墙放好,说:“而且我爸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些东西。” “那正好,我这正做着饭呢,你就别走了,留着吃饭。” “好呀好呀!”卫悠高兴得蹦跶起来,“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在一旁择菜的鹿烟一眼看穿了卫悠的目的,忍不住笑了起来:【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特地来蹭饭的!】 “略略略……”卫悠十分俏皮地对她做了一个鬼脸,也挨着鹿烟坐下,陪她一起择菜。 三个人吃完午饭,鹿桂霞回房间午睡,鹿烟和卫悠躺在客厅沙发上悠闲地嗑瓜子。 鹿烟想到昨晚妈妈问她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听人,她拍拍卫悠的肩膀,问她:【悠悠,你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个呀……”卫悠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想了想,说道:【大概就是时不时会想他,想知道他在干嘛,忍不住想关心他。】 鹿烟好像陷入了沉思。 “咦……”卫悠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感情经历为零的鹿烟居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难不成……有情况了? 她猜测:【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是不是?】 鹿烟抿抿唇,慢吞吞地比划:【我也不弄清楚这算不算是喜欢。】 卫悠双眼放光,很是激动:【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我就是觉得,他每天都来找我聊天,刚开始也没怎么,时间久了好像就对他有了一种依赖,就不自觉地想找他聊天。他一给我发消息我就莫名地开心,嘴角都不自觉上扬。他有事情找我的话,如果换成是别的朋友我还不一定乐意,但他每次一跟我讲,我好像还挺高兴的,也不会抱怨,不会嫌他烦。】 “这可不就是喜欢嘛!”卫悠一拍大腿,得出结论,又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是那个姓赵的吗?】 鹿烟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比划:【对。】 “这样啊……” 卫悠在心里盘算着,赵明凯那家伙长得是帅,也不知道他人到底怎么样,几个月前倒是说过他喜欢鹿烟,但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来追。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是被她之前说的话给吓着了?还是想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和鹿烟暧昧下去?或者是有其他什么打算? “这样好了……”卫悠想到了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测试方法,说:【你现在想象一下,如果那个姓赵的有女朋友了,他们手拉着手走在大街上,然后紧紧地抱在一起接吻。这样的场面你能接受吗?】 【不能的!】鹿烟认真想象了卫悠说的画面,然后直接在脑海里给那副场景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大叉叉。她没办法接受,只要一想到赵明凯搂着别的女生,她就打心底里抵触,甚至还很难过,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什么。 【那你再想象一下,如果姓赵的把你抱在怀里,然后慢慢贴近你,亲了你一下,你觉得你能接受吗?】 鹿烟低下了头不肯回答。 卫悠看着她那通红的耳根就猜到了答案,她是能接受的,她多半是喜欢赵明凯的。 卫悠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甚至,她可能比鹿烟更早发现这个苗头。 “好了好了。”卫悠抱着鹿烟,轻轻拍她的背,“喜欢就喜欢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可我觉得自己很差劲。】鹿烟神情沮丧,【我又听不见又不会说话,居然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喜欢一个那么优秀的人。】 “你一点不差劲的,你别总这样看低自己。” 卫悠拉着鹿烟的手开解她,“我是不知道那个姓赵的优不优秀,但我知道烟烟你已经很优秀了!你看你长得多漂亮,眼睛大,皮肤白,妥妥的大美人一个,你性格也好啊,既温柔又体贴,你上的大学也不错啊,工作也挺好,还有自己的网店。至于听不见嘛,这也不是你的错,不会说话就不会,用手语和打字交流也耽误不了什么,你别看我整天叽叽喳喳的,说不定明天我就得了什么病不会说话了呢……” 鹿烟打断她:【你别这么说你自己,还在过年呢,不吉利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很棒的,不要过分看轻自己。】 【我明白。】 卫悠问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去表白吗?】 鹿烟先是疯狂摇头,然后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卫悠给出建议:【那就先保持现状吧。】 【你也用不着克制自己,既然觉得和他聊天很开心那就多聊,我们先顺其自然,先观望观望,可能过段时间对对方了解更多了之后,你就会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他了。】 鹿烟也很希望自己过段时间就不喜欢赵明凯了。 如果她不喜欢赵明凯,她就不用每天烦恼了。 ☆、第16章 大年初三, 锦城和棉城都下起雪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正月里的雪总是格外惹人喜爱。但这场雪并不算大, 只在地面上覆了薄薄的一层, 想堆个雪人都堆不起来。 赵明凯醒得很早, 看着窗外的簌簌落下的小雪花,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正月, 他却还是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待着。 他努力回想,试图从记忆里搜寻到一个他们家围坐在一起, 有说有笑的场景。但是, 他失败了,因为他的记忆中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景。 团圆饭、压岁钱、拜年、走亲戚……这些词语好像从来都跟他们家无关。 上小学的时候, 语文老师让他们以“家”为话题写一篇作文。同学们都会写, “家是温馨”、“家是幸福”、“家是爱的港湾”…… 而他, 却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他的家。如果非要用语言描述出来的话,那他也只能联想到“冰冷”、“孤独”这些词语。 他不明白, 为什么他的父母总是很忙, 忙到没时间陪他,甚至没时间回家。 他以为,只要他乖一点,懂事一点, 他的父母就会多爱他一点了。然而, 事实证明, 他越是懂事, 他们的父母就越是放心把他一个人丢下。 简单弄了份早餐吃了, 赵明凯对着冰箱里的鸡蛋和面粉打起了主意。 对于做饭这件事情, 赵明凯向来很有自信, 家里的两位教授压根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完全指望不上。他这二十多年来,全都是靠着外卖的接济以及自学成才的厨艺,才能活到现在。 他把黄油和水放到碗里加热融化,倒入面粉搅拌,再加上鸡蛋液,最后装到裱花袋里,小心翼翼地挤到烤盘上,放进烤箱。 烤制好的酥皮的变成了诱人的金黄,他用筷子在底部戳了一个孔,往里挤入打发的奶油,想了想,又在外面裹上了一层榛子碎和巧克力…… 忙活了一上午,赵明凯拿起一个成品泡芙放进嘴里尝了尝。 味道好像没有很惊艳,但还不错,也不算翻车,应该送得出手吧? 下午两点多,午睡刚醒的鹿烟收到了赵明凯的消息,他问:【在家吗?】 这是问句,鹿烟不好不回,便回答了一个“在”字。 赵明凯又问:【能把你家的地址给我一下吗?】 鹿烟一头雾水,问他:【为什么?】 赵明凯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来棉城了,想找你帮个忙。】 看见“帮忙”两个字,鹿烟不再迟疑,立刻把自家的地址给发了过去。 唉,她好像总是没办法拒绝赵明凯的要求。 二十多分钟后,赵明凯的消息又来了,非常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下楼。】 鹿烟裹上厚厚的棉服,看了看自己快三天没洗的大油头,她又找来了一顶帽子戴上。 鹿桂霞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她一副出门的打扮,问她去哪儿。 鹿烟不敢说是去找赵明凯,就随便扯了个慌,说是去见以前的同学。 鹿桂霞不疑有他,只是叮嘱鹿烟要早点回家。 刚从楼梯口出来,鹿烟就看见了站在旁边等待的赵明凯,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在漫天飞扬的白雪中显得格外显眼。 赵明凯发现她了,冲她挥手。 鹿烟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见他递了一个粉蓝色的小袋子过来。 鹿烟没接,打字问他:【这是什么?】 赵明凯一时脑热就开车上高速来了棉城,他只想着来见见她,倒是忘了应该事先措好辞,这时只好胡乱解释了一通:“我正好和朋友过来这边吃饭,饭店送了甜品,我们都不爱吃甜的,你帮忙吃了吧。” 【你说的帮忙,就是帮这个忙?】 怎么感觉怪怪的,鹿烟好像不能理解找人帮忙吃甜品这个操作。 “对啊。”赵明凯脸上浮起笑意,语气理所应当。 鹿烟不想收,她真诚地建议道:【你还是拿回家去吧,过年人多,总有人吃的。】 赵明凯皱了皱眉,露出一个苦笑,他说:“我家过年没人。” “……”鹿烟不明白为什么过年家里还会没人,她想问问,又觉得这是赵明凯自己家里的事情,还是不打听为好。 见鹿烟不肯接,赵明凯也不再多说,直接伸直胳膊把袋子往鹿烟怀里一搁,这下鹿烟躲不掉了,只好伸手接住。 小姑娘抱着袋子抬头看他,那双眼睛,明亮而澄净,仿佛是冬雪消融后留下的一泓清水。 “好了,快上楼进屋吧,外面冷。”赵明凯怕自己再多看鹿烟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想抱住她。 鹿烟点点头,跟他说了谢谢,转身上楼。 赵明凯看着鹿烟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回锦城。” 等她回锦城,那四个月的期限也就到了。而他,也不需要再去怀疑和犹豫了,这四个月里,他已经反复确认过了自己的心意。 赵明凯摊开手掌,从空中接下了两片雪花,冰凉的温度落在他的掌心,他想着,雪化了,春天的花应该也快开了吧。 鹿烟只顾着上楼,全然不知道她身后的风雪中还散落着这样一句话。 “咦!”卫悠拎着两大包垃圾下楼,正好撞见了鹿烟,她把人拉住,问:“你这是去哪儿了?” 【就……去取点东西。】鹿烟简单比划了几下,慌里慌张地跑进了家门。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 卫悠一头雾水。她下楼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里,抬眼时,望见了一个正在往巷口走去的人影。 哦……卫悠止不住地笑了起来,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鹿烟回到房间里打开袋子,九个小巧可爱的泡芙正躺在淡粉色的食品包装盒。 金黄色的小泡芙上裹着一层巧克力酱和坚果碎,鹿烟用两个手指头轻轻捏起一个,放到嘴边咬下一口,外皮酥软,里面是香甜丝滑的奶油,再嚼两下,巧克力和坚果的香味就在齿间蔓延开来。 她跑去窗边,想看看赵明凯走没走。 雪还在下着,可楼下一个人也没有- 过完年已经是二月份了。 鹿烟在大年初八回到木西艺术上班。 锦城大学的寒假结束得比较早,元宵节还没过就已经开学了。手语培训班也开了课,赵明凯又过上了周一到周五在学校上班,周末去培训班学手语的规律生活。 奇怪的是,赵明凯总觉得最近这几天上下班时有人在盯着他。他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自己也没得罪什么人吧,总不至于是有人来寻仇? 想不头绪,赵明凯也就不再继续纠结了,反正他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天,鹿烟下班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一大束糖果花。 她弯腰凑近去看,看见小卡片上写着卫悠的名字,右下角的落款是一个英文字母——“L”。 鹿烟顺手把花给拿进了屋。离十四号的情人节也没两天了,她想,这应该是哪个追求者送给卫悠的花吧。 鹿烟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糖果花束发呆。 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在看清卡片上的名字之前,她在心里竟然隐隐期待着,这束花会是赵明凯送给她的。 她不想去奢望那些难以企及的东西,可她又没办法说服自己彻底死心。她总感觉赵明凯是喜欢她的,但她又不敢去对这种感觉加以肯定。 卫悠到家以后,对着茶几上的花咬牙切齿:“混蛋!” 鹿烟很纳闷,问她:【怎么了?别人送你花你还不高兴?】 卫悠翘了个二郎腿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仍旧恶狠狠地盯着那束花,好像要一把火烧了它似的。 深吸几口气缓了缓,卫悠才说:【这是我前男友送的,我才不稀罕他送的花。】 鹿烟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突然就有前男友了?我都不知道你谈恋爱。】 “唉……”卫悠叹了口气,说:【那是上大学的时候,而且我们谈了没多久就分手了,所以就没跟你们说。】 【是因为什么分手的?】 【我不喜欢他,所以就分了。】 鹿烟搞不懂了:【你不喜欢他,那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简单来说,就是我没追到我喜欢的人,然后我伤心难过的那段时间里,他就一直追我,我那时候觉得他挺好的,就想试试跟他在一起,可试了没几天,我就发现我对他确实没那种感觉,也没办法像他对我那样去对他好,干脆就提了分手。】 卫悠开始吐苦水:【谁知道,那个家伙就跟个口香糖一样甩都甩不掉,我已经拉黑了十多个号码了,但他还在不停地换手机号联系我,没办法,我只好把我早就的手机号码给换掉了,没想到这个新号码还是被他给知道了。那束花,我本来是想退回去,可那个送花的小哥怎么也不肯,说是一定得送到才行,我就只能让他放门口了。果然感情的事情是将就不得的,这一将就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那你还喜欢你之前追的那个人吗?】鹿烟问。 【当然不喜欢了!】卫悠说,【从他选了别人没选我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值得我去喜欢了,最多有点遗憾。】 鹿烟“听”着卫悠的恋爱故事陷入了沉思,卫悠晃晃她的手,问:【烟烟,你现在还喜欢赵明凯吗?】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他。 卫悠语出惊人:【那就去表白!】 鹿烟被这句话给吓到了,前段时间不是还说让她先观望观望吗,怎么突然又让她去表白了?她扯了一个抱枕过来捂住眼睛,一直摇头。 “我是说真的。”卫悠靠过去把抱枕拉下来,双手按住鹿烟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去表白吧,勇敢一点。” 【不行的,我不敢。】在鹿烟看来,像卫悠这么有魅力的女孩子都没能追到心仪的人,那她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卫悠说:“他一定是喜欢你的,你听我好好给你分析分析——他不喜欢你怎么会把你带到他家里住?怎么会隔三差五就找你吃饭?又怎么会大雪天地跑到另一个城市给你送甜品?你不会真相信他来棉城是为了吃饭的吧,拜托,那时候才大年初三,棉城的大小饭店至少也要到了初五才会开门,他来吃西北风还差不多!” 【真的不行,我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我跟你说,他一定喜欢你,退一万步讲,如果他不喜欢你,拒绝你了,那不正好说明了他是个中央空调,不喜欢你还跟你玩儿暧昧,不是渣男是什么,我们就借此机会看清的真面目,以后离那种男人远远的。” 【还是算了,万一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 “还做什么朋友啊!”卫悠强行抓住鹿烟的双手,不准她再“说”这些逃避的话。 “从你喜欢他的那一刻开始,你俩就注定做不成朋友了,你自己想想,你真的能以好朋友的身份看着他和别人相亲相爱吗?不能啊!所以你听我的,去表白!有些事情,虽然做了也不一定会成功,但是不做,就连成功的机会都不会有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被拒绝了我们就换个人喜欢,总不能这辈子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鹿烟好不容易才挣扎着从卫悠的花式洗脑中逃脱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时,卫悠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着圈晃悠。 其实卫悠说的话没错,不去做就一定不会成功,不去尝试就永远不会有机会。这样一直暗恋一个人真的挺辛酸的,她或许是该去试一试的,那怕胜算渺茫,也总比不战而退来得好。 而且,鹿烟觉得赵明凯是一个很温柔很绅士的人,就算是拒绝她,应该也不会让她太难堪吧。最多以后不会再跟她联系了。不联系了也好,他那么优秀,一定会过得很好,而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想着想着,鹿烟翻身下床,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了那张压在最底下的纸。 那是一张还未画完的画,是她在来这里的第一天的那个晚上画的。 鹿烟拿起笔,决定今晚就把这幅画给画完。 完成以后,她把那张纸对折叠好,放进了包里。 鹿烟准备赌一把,如果在情人节之前她能跟赵明凯遇上的话,那她就告诉他,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即使这份喜欢对他来说微不足道,至少也应该让他知道。 ☆、第17章 定下那样的豪言壮志之后, 鹿烟隔天醒来就开始退缩了。 大概,一时冲动下的激情并不足以支撑她去完成她的表白行动,她总归还是有些胆怯的。 转眼就是二月十三号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这两天里鹿烟并没有见到赵明凯。 她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她既害怕见到他,又担心见不到他。 明天就是情人节了, 或许会有其他的女孩子向他表明心意,又或许, 他会去向心仪的的女孩子告白。 啊, 怎么办,怎么办……鹿烟越想越惆怅, 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这段暗恋无疾而终的悲伤结局。 一旁的庞楚西都看出了她一上午心不在焉, 问她怎么回事, 她只好说昨晚没睡好。 今天本来就没怎么出太阳,到了下午, 天色愈发阴沉, 竟然下起了雨。 春冬之交的雨,虽不似夏日暴雨来得那般猛烈,却也没有完全被驯化为春日细雨的温和模样,它依然带着冬日里固有的寒气, 淅淅沥沥的, 仿佛有散不尽的湿冷, 滴不完的愁思。 鹿烟庆幸自己在办公室里放了一把伞, 但想着自己要冒着冷雨去坐公交车, 还很可能会把鞋子踩脏, 那原本就焦躁不安的心情不由地变得更加郁闷了。 下班后, 鹿烟走出门,她撑开伞,还没有走到几步就停住了步子愣在那里。 她看见赵明凯了! 他就打着伞站在路边,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也转过头看向了她。 鹿烟想走过去,又怕这样会显得太过唐突,万一他是在等别人呢。 就在她还僵在原地踌躇不前时,赵明凯已经抬脚慢慢走了过来。 他停在鹿烟面前,问:“是要回家了吗?” 她点头。 他笑了一下,又问:“你陪我吃饭,我送你回家,行吗?我有两张盐帮菜的优惠券,再不用就该过期了。” 鹿烟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能和他多待一会儿,总是好的。 赵明凯带着鹿烟上车,她依然坐在后排的那个位置上,旁边的座位上还放着一本锦大最新一期的校刊。 两人到店里坐下,点好菜,鹿烟才想起问赵明凯:【你怎么会过来这边的?】 赵明凯一本正经地扯谎:“我是送朋友过来的,正巧看到你。” 鹿烟没有怀疑这番说辞,捧着茶杯低头喝水。 他的眼眸深邃而温柔,她怕自己多看几眼,就会溃不成军。 吃完饭,雨已经停了,赵明凯开车把鹿烟送到楼下,下车帮她打开车门。 鹿烟下了车,却没有立刻就走。 她攥紧了挎包的带子,心绪混乱,慌张不安。 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或许,是该告诉他的。 她想,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人生嘛,总得拼尽勇气去赌一次。 都这么久了,如果真是她自作多情会错意了,那也是时候来彻底打破这个错觉,纠正这个错误了。 赵明凯看着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猜到她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她,等她打字。 鹿烟拿起手机,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半天,可她太紧张了,删删改改,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 最后,她干脆把手机揣回衣兜里,往前半步,抓住了赵明凯垂在身侧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碰到赵明凯的手,那只手,皮肤白皙,骨骼分明,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温暖。 鹿烟心里慌得厉害,却也涌出了一丝小确幸——哪怕下一秒就被他拨开也没有关系,至少,她曾经抓到过了。 赵明凯根本就没想到鹿烟会突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意识到什么之后,一种强烈的震撼将他席卷,一时之间,他怔在了原地。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鹿烟一直都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人,像是生怕会从他眼里捕捉到厌恶嫌弃之类的情绪。 缓了好半晌,赵明凯才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扶鹿烟的肩膀,迫使她把头抬起。 “想跟我说什么?”他的眼神跟平时一样温柔,看不出什么变化,而且那只正在被她握住的手,也没有试图挣脱。 鹿烟抿了抿唇,松开手,去斜挎包里翻出了那幅藏了好几个月的画,递给赵明凯。 赵明凯接过那张被折起来的纸,小心翼翼地拆开来看。 纸上画着人物素描,线条清晰,特征明显,赵明凯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画上的人,那不就是他自己吗,他不会看错的。 右下角还有几行小字—— “赵明凯,我喜欢你。但我没有想让你怎么样,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的喜欢,哪怕你隔天就将这份微不足道的喜欢抛之脑后,起码我曾经说过,你也曾经知道过。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带给我这么多的开心。” 这样卑微的字句,看得赵明凯胸口隐隐泛疼。 他重新把那张纸折好,看向鹿烟,微微叹了口气,“对不起——” 看清他的口型,鹿烟的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果然,还是她自己会错意了。她把头仰起了一点,眨了眨眼睛,努力告诉自己要坚强,要体面,不能哭,一定不要哭。 下一刻,她却又看见他说:“——表白这种事情,本来应该男生先来说才对的。我很抱歉,让你忐忑了这么久。” 赵明凯四处望了一下,不远处地街拐角有一家花店,还亮着灯。 他一把握住鹿烟的手,拉着她快步往那边的花店走。 鹿烟整个人还懵着,就这么被赵明凯牵到了花店门口。 “先等我一下。”赵明凯走进店里,再出来时,他的手里多了三朵玫瑰花。 鹿烟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她有些晃神,开始怀疑眼前的情景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赵明凯把花塞到她手里,腾出双手比划。 鹿烟再一次震惊—— 他在比手语,他竟然会手语!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原来是会手语的。 赵明凯比划得很慢,动作里透着几丝生疏,却格外的标准——他先用右手食指指了一下自己,再用右手的掌心轻摸左手大拇指的指背,最后用右手食指指向她。 鹿烟的心跳得飞快。 这一刻,仿佛周遭的一切事物全都不存在了,她的眼前,只有赵明凯。 她知道,这是“我爱你”的意思,那样明了清晰的动作,根本就不会有其他的歧义。 赵明凯望着她,继续比划:【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鹿烟没回答。 她完全没有想过她会等来这句话,她怕她答应了,这个美梦就破碎了。 赵明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他笑着看向她,等着她的回答。 【我愿意的,男朋友。】 鹿烟笑得眉眼弯弯,眼眶却有些发酸,止不住地掉眼泪。 赵明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一手探到她身后,轻轻将她抱住,一手抬起,帮她擦掉眼角的泪。 两人盯着对方看了好久,还是赵明凯先说了话,【别哭,谈恋爱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不许哭。】 鹿烟点头,又问他:【你怎么会手语的?】 因为不太确定赵明凯的手语是什么水平,所以鹿烟的每个动作都有刻意放慢,一如赵明凯在跟她说话时,都会故意放慢语速。 【还不太会,正在学习当中。】 后面要说的句子有些长,赵明凯暂时还不能很连贯地用手语打出来,就换成了说话:“这东西好像比我想得还要复杂一点,虽然学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我现在的水平还不怎么好,你得先迁就我一下,好不好?” 明明是他在迁就她的听不见,现在却被他说成了她来迁就他。鹿烟心下感动,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我本来准备明天情人节来跟你表白的,没想到你会打乱我的计划……”赵明凯问她:“为什么会选在今天跟我说?” 鹿烟说:【因为比起平时,在情人节当天被拒绝会显得更惨。】 赵明凯笑笑,【可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勇敢,我很喜欢你这份勇敢。】 你只需要勇敢地向我迈出这一步,剩下所有的路,我都将确保它风雨无阻。 冬末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但两个人都沉浸在恋爱的喜悦里,全然不觉得冷,就那么站在路边,聊个没完,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最后,赵明凯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很晚了,你想跟我来一个彻夜畅谈,还是想回去睡觉?” 【回去睡觉吧。】 “好。”赵明凯又轻轻抱了她一下,“那先上楼吧,我明早来接你。” 【接我干什么?】 “接你去约会啊,过情人节啦,女朋友。” 卫悠看见鹿烟带着玫瑰花回来,激动得都要蹦起来了,连忙问鹿烟是不是和赵明凯在一起了。 鹿烟羞涩地点了点头。 “YES!”卫悠兴奋地在客厅里大叫,“我就知道这事儿一定能成!” 鹿烟疑惑地看向卫悠,问:【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傻呀,我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敢让你冒险去表白。】卫悠眼珠骨碌碌一转,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你先等等,我去拿点东西给你看。】 卫悠跑进了房间,几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鹿烟被卫悠拉着坐到沙发上,看着卫悠把文件夹翻开—— 文件夹里夹着很多张打印好了的A4纸,纸上有赵明凯的照片,照片旁边还有文字批注,注明了他某时某地在做着什么。 【你之前说你喜欢他,我总得知道你喜欢的这个人人品怎么样,靠不靠谱吧,所以就动用了一点点专业手段。】卫悠解释道。 鹿烟觉得很不可思议,想到卫悠拿着相机去偷拍赵明凯的场景,既有些感动,又有些想笑,她问:【所以,你是调查之后觉得他很靠谱,才怂恿我去表白的?】 【不全是因为这个。】 卫悠又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张照片说:“我发现他有在上手语课,我还专门去跟那个讲课的老师打听了,老师说赵明凯从去年就开始来上课了。我也有去他的学校找学生问过,他的家庭和社交圈子里没有人需要用到手语,那这唯一的原因,就只能是因为你了。还有,好像是去年十月份吧,我加班回来在楼下碰见他,有跟他聊过几句,我知道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很在意你了。” 卫悠一早就计划好了,如果她调查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就正好借此来让鹿烟对赵明凯死心,如果她发现赵明凯这人不错,对鹿烟也用心,那她就鼓励鹿烟去表白,不然这两个人的双向暗恋得拖到猴年马月。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卫悠掰着手指头给鹿烟数着,“这都快小半年了,我看他都过了这么久了也没有改变心意,反而更加坚定地选择走向你,所以我才劝你要勇敢一次的。果然,你这不就抓到幸福了!” 鹿烟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没想到卫悠为她考虑了这么多,更没想到原来早在那么久之前,赵明凯就已经把她放在心上了。 她上楼的时候还在怀疑,赵明凯会不会是怕她难过,所以才故意说那些话来哄她高兴的。 直到从卫悠口中知道这些,她才终于相信,赵明凯没有在骗她,他是真的喜欢她。 卫悠拍拍她的头,又去拉她的手,以一种老母亲的口吻嘱咐她:“我们家烟烟长大了,要谈恋爱了,姐姐给你一句忠告——千万不要因为自己听不见的事情就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他既然选了你就说明他不在意这个,那你自己就更不需要去在意了,在他面前,你要抬起头来,昂首挺胸,勇敢做自己。明白吗?” 鹿烟自然懂得卫悠的良苦用心,她点点头,靠过去抱住卫悠。 ☆、第18章 对于感情来说, 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当你去奔向另一个人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在走向你。 第二天, 鹿烟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手机, 她好怕自己和赵明凯谈恋爱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 手机才拿到手里没多久,那边就发过来了一条消息。 赵明凯:【早安, 女朋友。起床了吗?】 鹿烟还不太适应女朋友这个角色,总感觉有点奇怪。 她说:【我刚醒, 马上就起来了。】 赵明凯问她:【你是想吃了早饭再出门, 还是我过来找你一起吃?】 这样的对话看着太不真实了,鹿烟说:【我觉得, 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谈谈昨晚的事情?】 赵明凯不明白, 问她:【谈什么?】 鹿烟:【昨晚我们都太冲动了, 应该先冷静下来,再考虑到底要不要在一起。】 夜晚容易让人不理智。她怕赵明凯也是这样, 是因为一时冲动才决定要跟她谈恋爱的。 赵明凯:【我很冷静, 也考虑得很清楚,我们要在一起。】 鹿烟:【可我听不见。】 赵明凯说:【我知道。】 他明白鹿烟的患得患失,安慰她:【别胡思乱想了,我们见面再说, 现在先起床吃点东西, 我等会儿过来接你。】 【好。】 卫悠今天要睡懒觉, 鹿烟做了两个蔬菜鸡蛋三明治, 自己吃了一个, 给卫悠留了一个。 下楼的时候, 赵明凯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她了。 赵明凯走过来牵她, 明明也才第二次牵手,但这个动作却被他做得那么自然,仿佛他们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鹿烟习惯性地想要拿出手机打字,刚点到备忘录,手机就被一只大手给抽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一脸不解。 “以后不许再打字了,我还是能看懂大部分手势的。”赵明凯语气认真,“实在有看不懂的词,你就教我,我一点一点地学起来。” 总有一天,他能完全地读懂她,“听”懂她。 鹿烟懂他的意思,换了手语来回应他:【好。】 赵明凯这才满意,把手机重新交回她手上。 【要去哪里?】鹿烟问。 “不是想和我谈谈吗,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赵明凯还是像往常一样帮她打开后排的车门,与往常不同的是,等鹿烟坐好以后,赵明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放到她手里。 鹿烟看向他,眼神里透着疑问。 “这不是信,准确来说,应该算是情书。”赵明凯对她笑了笑,坐回驾驶位发动车子。 “情书”两个字一下子就让鹿烟红了耳朵,甚至,她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都慢慢滚烫了起来。 以前上学的时候,她倒是有看到过班上其他女生收到情书,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也能收到。 信封是复古的中国风样式,没有封口,信纸上也印着好看的图案,赵明凯的字骨气劲峭,挺拔有力,更加让这封信显得赏心悦目—— “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所以爱人的方式或许还很笨拙,但有一点是可以确信无疑的:我是爱你的。 我很确定,这不是冲动,不是好奇,不是新鲜感,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你所害怕的同情或者怜悯。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来确证这种情感,最后证明,它就是爱,并不是别的,也不会是别的。 所以,请不要怀疑昨晚的决定,不要后悔昨晚的决定。 如果真要说后悔的话,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先跟你表明心意。 我想给你的,是没有后顾之忧的爱,请你相信,我们会有未来。”- 半个小时后,两人找了家咖啡厅坐下,点了两杯拿铁和一个小蛋糕。 鹿烟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柔和的奶香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想起赵明凯在信里说过的话。 那个“未来”…… 会是她理解的那个未来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急于去求证一下,索性连铺垫的话也省却了,直接挑明了问他:【你说的未来,是哪种未来?】 赵明凯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反问她:“还能是哪种?” “会结婚,会有一个家的那种。” 如果鹿烟能够听见声音的话,她就会知道赵明凯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有多么坚定,甚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直视着鹿烟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他说:“当然了,如果你是不婚主义的话,我们也可以谈一辈子的恋爱。” 鹿烟的心脏差点漏跳一拍,她用微颤的手比划:【我们才在一起一天,怎么就说到一辈子这么久了?】 毕竟,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她不敢去想以后陪在赵明凯身边的女孩会是谁。 【我不轻易开始,更不会轻易结束。】 他换了手语来做回答,清晰明了的动作直入眼底,简短的话语在此刻迸发出了强大的力量,深深触动着鹿烟的内心。 但鹿烟却不敢深入去想这句话。 她知道,谈恋爱可以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想要有结果,想要结婚,那却是两个家庭的事情了。就算赵明凯是真的想和她结婚,他们家会同意吗?他的爸妈,会接受自己的儿子有一个聋人女朋友吗? 赵明凯能给她这样的承诺,鹿烟其实是很开心的,但开心之余,她又有些排斥。她不太希望赵明凯给她承诺,她怕这些承诺最终会成为赵明凯的负担,也怕这样美好的承诺会让自己舍不得从赵明凯身边离开。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她不敢去想以后,不敢去想未来。 赵明凯不知道鹿烟的小脑袋瓜里想了这么多,他取了勺子给她,让她吃蛋糕。 鹿烟吃了几勺蛋糕,放下勺子,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手语的?】 她能看得出来,赵明凯现在的手语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如他所说,她比划的手势他基本都能看懂意思。而且,除了特别长、特别复杂的句子外,大部分句子他都能以标准的动作比划出来。 这种程度,绝对不是短期就能够练出来的。 赵明凯比划道:【我们第二次见面之后。】 第二次见面,那就是去年的七月份。 这个时间远远比鹿烟猜测的要早太多了。 【你不会……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吧?】 【我不知道。】 赵明凯像是陷入了回忆,转而又说:“坦白讲,我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我能笃定,这种感觉就是喜欢。” “你呢?”赵明凯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鹿烟想了想,抿唇一笑:【我好像也不太确定具体的时间。总之,你每次给我发消息,我都会很开心。】 大概,喜欢总是悄然在心底里滋生的。等你察觉到时,它早已枝叶繁盛,根深蒂固,让你无法忽视,更无法剔除。 吃完蛋糕,赵明凯说:【我们先聊聊对对方的要求吧,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鹿烟看向他,说:【你以后不要对我比手语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说话。】 【为什么?我不觉得麻烦的。】 读唇是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他不想让鹿烟一直这样辛苦,他希望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她是轻松自在的。 这一点,两个人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鹿烟也是不想让赵明凯辛苦。 一个人要改变自己固有的表达方式是很难的,赵明凯已经为她做了很多了,总不能一味地让他来迁就她吧。 想来想去,鹿烟换了一个比较容易让赵明凯接受的理由:【我还是希望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是有声音的,虽然我听不到,但我能感受得到。】 鹿烟去扯他的袖子,【所以,让它存在,好不好?】 就让你的声音存在于我的耳边,尽管听不见,但我至少还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好,就按你说的来。”赵明凯答应了她,改用说话的方式问她:“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一个。】鹿烟的眼神不再刚才那样明亮,她说:【如果你以后烦我了,或者喜欢上别人了,直接告诉我就行,我们可以和平分手的,但你绝对不能劈腿,不然……】 赵明凯挑了唇:“不然怎样?” 鹿烟扑闪了几下睫毛,沉下脸来:【不然我会恨你的,我这个人,可会记仇了。】 她想,赵明凯那么好,如果和她谈恋爱之后变成了一个会劈腿的人,她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赵明凯低笑一声,去抓她的手,“我不会给你记恨我的机会的。” “就只有这两个要求吗?我都答应。” 鹿烟点头:【对。该换你说了?】 “那我也提两个。” “第一,恋人之间的沟通很重要,不然很容易有矛盾的,所以不管有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憋在心里,要跟我讲。” “第二,我希望你一直像昨晚那样勇敢,不能因为任何外界的原因放弃我,尤其不能因为听不见的事情而放弃我,能做到吗?” 【能。】 赵明凯笑了,他勾起一个小拇指向她伸出手:“我也能做到你说的要求,我们拉个钩?” 鹿烟也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起他的,双指缠绕,许诺拉钩。 两人在咖啡厅里坐了很久,中午,他们又去吃了花雕醉鸡。 依然是那家店,不过发朋友圈送小菜的活动已经没有了。 店里的人不多,他们坐到了上次坐的那个位置上,点了和上次一样的菜。 吃完饭,赵明凯提议:“你下午要是不忙的话,我们就在外面逛逛吧?” 【没什么事情要忙的。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这还真是一个问题,两个人都没有约会的经验,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赵明凯问鹿烟:“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鹿烟摇头,问他:【大家一般都是怎么过情人节的?】 “我也不知道,大概就……看看电影吃吃饭什么的吧。” 鹿烟眨眨眼睛:【那我们也去看电影?】 赵明凯刚想说“好”,忽而又想到什么,看了鹿烟一眼。 鹿烟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我没关系的,我可以看字幕。】 “真的想去?”赵明凯不希望鹿烟是为了迎合他才选择去看电影的。 【对。】 这附近就有家电影院,他们打算走路过去,看完电影再回来取车。 两人在街上走着。 路边,一家奶茶店在店门外放了一个“情侣进店kiss,立享半价优惠”的牌子,鹿烟只瞟了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在一旁发传单宣传的店员倒是很快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并通过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大概分析出了他们的关系,很是热情地跑了过来。 “帅哥美女!我们店今天有情人节的特别活动哦,情侣只要kiss一下就能享受全场饮品半价啦!二位有没有兴趣参加呀?非常划算的!” “不好意思,我们就不参加了。”赵明凯垂眸笑笑,看了一眼鹿烟,“我女朋友还比较害羞。” “这样啊……那、那打扰了。”店员见他们没有想消费的意思,也就没有胡搅蛮缠,礼貌性地冲他们微笑了一下,就转身去找旁边的情侣宣传了。 赵明凯揉揉鹿烟的头发,眉目间尽是笑意,“才第二天就接吻,好像太轻浮了。对吧?” “……” 鹿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悄悄抬手把耳后的头发给拨弄下来,好遮住正在变红的耳朵。 他问:“你想喝奶茶吗?我原价买给你?” 【不了,今天吃了蛋糕,再喝甜的会长胖的。】 赵明凯不知道鹿烟是怎么来定义胖瘦这两个概念的。 在他看来,鹿烟明明已经很瘦了,小腿纤细,下巴尖尖的,腰他还没搂过,不过想也知道她腰上应该没几两肉,感觉毫不费力就将她一把抱起。但赵明凯知道女孩子很在意长胖这件事情,也就尊重她的想法没劝着她喝。 看完电影,送鹿烟回家的路上,赵明凯绕到一家花店,取了一大束玫瑰花。 他说:“这本来是我订来表白用的花,不过现在送给你也一样。情人节快乐,爱你。” 鹿烟接过花抱在怀里,她觉得这两天过得特别不真实,美好得像一场梦。 鲜花的清香在鼻尖缭绕,恍惚间,鹿烟想到了什么:【你昨天会接到我,不是因为碰巧吧?】 “不是。”赵明凯说,“是怕你没带伞会淋雨,所以专门翘班去接你的。” 果然。 鹿烟又问:【除了这个,你还瞒了我些什么?】 赵明凯回忆了一下,老实交代:“之前给你点外卖不是因为什么优惠券,让你给我带凉粉是为了能有个合理的理由去接你,下雪那天去棉城也不是和朋友吃饭,我就是想见你……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了。” 把鹿烟送到楼下,赵明凯说:“明天学校有活动,不能陪你了。从周一起,我负责接送你上下班。” 鹿烟正想跟他说“不用”,赵明凯就已经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还拿话来堵她了,“不准拒绝,顺路。” ☆、第19章 鹿烟和赵明凯正式过上了谈恋爱的日子。 每天早上, 鹿烟吃完早饭下楼时,赵明凯一定已经准时等在路边了,上车后, 赵明凯还是会给他一个信封。 信里的内容不固定, 有时候是他前一天晚上的奇异梦境, 有时候是他多年前发生的趣事,有时候会写他最近的烦恼, 有时候会写一整页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这已经是两人的默契了,赵明凯开车时他们没办法交流, 那鹿烟就坐在后排拆信看, 也不会觉得无聊或者失落。 鹿烟白天上班时会偷偷摸会儿鱼,给赵明凯写一封回信, 然后下午他来接她下班的时候交给他, 让他拿回家晚上看。 中午不忙的话, 赵明凯还会过来找他一起吃午饭。 至于晚饭嘛,他们不经常在外面吃, 鹿烟还是喜欢下班回家后和卫悠一起做饭吃, 总不能因为谈恋爱就抛弃小姐妹。 而且,总和赵明凯一起吃饭,鹿烟会有一种他们只是饭友的错觉。 周末他们会抽一天的时间出去玩儿,至于为什么是一天, 那是因为赵明凯说, 平时上班已经够累了, 周末的时间应该是用来放松和休闲的, 如果玩儿得太筋疲力尽, 周一上班时反而会觉得更疲惫。 鹿烟很赞同赵明凯的想法, 她一直以来都比较享受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的悠闲日子, 何况她也习惯了要在周末时抽出大半天时间来整理一下网店的事情,真要把周末全用到谈恋爱上,她也是不太愿意的。 两人的想法很契合,不谋而合地将周六定为了约会的日子。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博物馆、植物园、动物园、游乐园……鹿烟发现,每次到这些地方,赵明凯就会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一样,他一个劲儿地拉着她去喂长颈鹿,去坐旋转木马和碰碰车,还会去买那种泡泡水吹泡泡玩儿,简直和平时那个严肃正经的赵明凯判若两人。 他们有时候会去繁华的美食街吃各种小吃,有时候就找个环境清雅的公园安安静静地散会儿步。 赵明凯不再去上手语课了,他发现鹿烟才是他最好的老师,书本知识再丰富,也要多了解鹿烟的手语习惯才行。 有时候,鹿烟比划的手势里有他不太清楚的部分,他就会专门把那个手势记下来。 如果两人当时的状态是悠闲放松的,他会立刻就问出自己的疑惑,如果当时的情况是比较忙的,那他会选在其他空闲的时间里去问鹿烟,让鹿烟用手机把那个词打出来给他看。 不知不觉间,他又学会了很多手语的词句。 赵明凯跟鹿烟拉钩保证过,在她面前不对她比手语,但他食言了。 两人独处时,赵明凯是会选择用说话的方式和鹿烟交流,但如果是在一些人多的公共场所,赵明凯有时候还是会用手语的。 他不想鹿烟在人群中那么孤独。 如果有些人非得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她,那么,他愿意与她一起承受那些审视的目光。 他跟鹿烟说,如果总不让他比划,那他会很容易忘记新学的手势。不管怎么样,多练多用,总是没错的。 鹿烟当然不会相信这话,可她也没办法阻止他,只能由着他- 暖春已到,江边的柳枝吐出了新芽,各色花朵也竞相盛放,但还没暖和几天,倒春寒就来了。 气温迅速回冷,早已被收进柜子里的毛衣和棉服又派上了用场。 三月底的一个周六,是鹿桂霞的生日。 鹿烟买了周六一早的高铁票回棉城,准备在家待一天给妈妈过生日,周天下午再回锦城来。 赵明凯把鹿烟送到东站,本来他想直接开车把鹿烟送回家,上高速一两个小时也就到了,耽误不了什么,但鹿烟不想麻烦他,坚持要自己坐高铁回去。 进站口外,赵明凯帮鹿烟整理着脖子上的围巾,“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赵明凯问:“阿姨知道我们谈恋爱的事情吗?” 【不知道。】鹿烟垂下了眼睛,【我还没跟她讲。】 赵明凯点头,又说:“其实可以挑一个你觉得合适的时间跟阿姨说说,我怕瞒得时间长了,阿姨会生我们的气。” 【我会找个时间说的。】 赵明凯凑近,飞快地在鹿烟脸上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一闪即过,鹿烟微微张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眼里全是羞涩。 赵明凯笑笑,推着她往里走,“时间差不多了,进去吧。” 鹿烟刷身份证过了闸机,回头望时,赵明凯也正在看着她,还远远地朝她挥手。 鹿烟心中一暖,这么多年,除了妈妈,还没有人会站在车站外目送她进站。 这种回首有人可望的感觉,真好。 她也朝赵明凯挥手,并做手势让他回去。 看见赵明凯离开,鹿烟拿着东西去安检。她这次没带太多东西,连行李箱都用不上,只挎了一个小包,提了两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她给鹿桂霞买的生日礼物。 到了检票口,没等到多久就开始检票上车了。 鹿烟选的是靠窗的座位,因为是淡季,再加上时间早,乘客并不是很多,车厢里还有很多空着的位置,鹿烟旁边的那个座位就一直没人来坐。 旁边没人,鹿烟倒是乐得自在,既宽敞,下车的时候还不用跟别人借过。 她把小桌板放下来,把给妈妈买的礼物放在上面,然后一手撑着下巴靠在窗边发呆。 她也好想问赵明凯,他爸妈知不知道他谈恋爱了,还是和一个聋人在谈恋爱? 但她不敢问。她其实还挺怕被赵明凯的爸妈知道,万一他们不喜欢她,那这段感情可能会比她想象得还要短命。 唉…… 前几次和妈妈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她有纠结过要不要告诉妈妈,她谈恋爱了。但几番纠结之下,她还是选择先不说了。 因为依照除夕那晚她跟妈妈的谈话来看,妈妈似乎是不支持自己找一个听人当对象的。 鹿烟再次叹气,感觉前方困难重重。 四十多分钟后,棉城站到了。 鹿烟下了车,先去蛋糕店给妈妈买了一个蛋糕,又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 她拎着大包小包开门进屋,家里并没有人,她就知道妈妈不爱自己的生日当回事,就算过生日也不会休息,而是继续在店里忙活。 鹿烟先把东西放好,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沙发上给赵明凯发了报平安的消息。 休息了一会儿,已经十点多了,鹿烟找了围裙系上,准备做饭。 鹿桂霞的服装店就开在几条街外的巷子里,这里是老城区, 鹿桂霞只有初中学历,离婚以后,她一个人带着鹿烟从山村走到城镇,她在小饭馆里洗过碗,在超市里当过售货员,也推着小餐车在夜市里卖过烧烤……鹿桂霞靠着自己的一双手把鹿烟养大成人,凭着勤快和节俭,这个小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了,还攒钱开起了服装店, 因为要看店,鹿桂霞中午都不能回家吃饭,大部分时候都是到旁边的小饭馆随便打包一碗米线或者炒饭什么的。 鹿烟提着保温盒走进店里时,鹿桂霞正在帮一个顾客试衣服。 “烟烟!” 鹿桂霞连忙跟顾客招呼了两句,说自己得过去和女儿说几句话,让她先自己试着。 一见到鹿烟,鹿桂霞瞬间就眉开眼笑了,她问:【怎么回来了?】 鹿烟把保温盒放到小桌子上,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啊,妈妈你又忙忘了。】 顾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正在店里的试衣镜前照镜子。前一秒,她还在羡慕这位老板有一个漂亮乖巧的女儿,后一秒,等她看清母女俩的交流方式时,她又忍不住感慨起来。 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就不能说话呢?真是可惜了。 女顾客把身上试着的外套脱了下来,回头喊道:“老板,就这件了!” “好。”鹿桂霞走过去接过衣服,“那我帮你装起来。” 送走了顾客,母女俩打开保温盒准备吃饭。 鹿烟今天做的是妈妈最喜欢吃的椒盐虾和糖醋排骨。 鹿桂霞夹了两块排骨到鹿烟碗里,问:【你几点回来的?】 【九点多下高铁的。】 这么早,难怪还有时间买菜做饭。鹿桂霞明白女儿孝顺,但也忍不住叮嘱女儿:【你平时工作忙,周末就多休息休息,别老跑回来看我。我都在这儿住了快二十年了,什么事都应付得了,倒是你,你一个人坐车我总是不放心。】 【我没事的。】鹿烟说,【我已经长大了,我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的,妈妈你不用总是担心我。】 【好好好,我们烟烟长大了。】鹿桂霞的眼睛泛起了泪花,她想着,鹿烟确实是长大了,都从小娃娃长成大姑娘了,而她,也快老了。 每过一次生日,就老一岁。 年轻时,为了赚钱供女儿上学读书,她一直都很拼,能一连打好几份工。但现在,她却不敢了,她开始注重保养自己的身体,既是为了不给女儿增添负担,也是为了能多陪女儿几年。 毕竟,鹿烟其他人的情况不一样。有她鹿桂霞在世上一天,她就能多护女儿一天,让女儿有个家,有依靠。 鹿烟抽了卫生纸给妈妈擦眼泪,【你别哭,过生日该开心才对的,我还买了蛋糕呢,晚上我们一起吃。】 【好。】鹿桂霞擦掉眼泪,拿起筷子给鹿烟夹菜。 吃过午饭,鹿烟留在店里陪妈妈。 鹿桂霞给顾客推荐衣服时,她帮不上忙,就坐在一旁用手机跟赵明凯聊天。 晚上回到家里,母女俩一起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鹿烟把蛋糕端上桌,点好蜡烛,不顾鹿桂霞的反对给她戴上了一顶生日帽。 鹿桂霞双手合十,开始许愿:“希望我们家烟烟能找到一个爱她的人,一辈子幸福下去。” 鹿桂霞的生日愿望,鹿烟看得一清二楚。 她忽然就想起了赵明凯。 她记得,表白的时候,她对赵明凯说的是“我喜欢你”,而赵明凯对她说的则是“我爱你”。 起初她还以为,赵明凯只是随便打了一句手语,可能他自己也不清楚那个手势究竟是“喜欢”还是“爱”。但了解过赵明凯的手语水平之后,她就将这种可能性给排除了。 他不会分不清那两个词的手势的,而聪明如他,更不会分不清喜欢跟爱在情感上的区别。所以,他对她不仅仅是喜欢吧? 他应该是爱她的。 也就是这一刻,鹿烟突然很想告诉妈妈,她有男朋友了,她有人爱了。 可她又害怕妈妈会说很多打击她的话。 鹿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默默地吃着蛋糕。 吃完饭,鹿桂霞去厨房洗碗,鹿烟跟着她,她去楼下扔垃圾,鹿烟还跟着她。 鹿桂霞觉得奇怪,笑着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了?把我跟前跟后的。】 【妈妈,我想跟你说个事。】鹿烟把妈妈拉到沙发上坐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才抬手比划:【我谈恋爱了。】 “啊?”鹿桂霞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和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好不好?】 【那个人,你也见过的。】 【是向江吗?】 鹿桂霞知道女儿和向江在大学里的关系很好,而向江又和女儿一样是聋人,所以向江很自然地成为了鹿桂霞的猜测对象。 鹿烟摇头,用右手手指做了“ZH”的指式。 这个动作可以表示“赵”这个姓氏。 鹿桂霞仔细回想,一个她见过的、姓赵的男生?会是谁呢? 也不知怎么,鹿桂霞忽然就想起了女儿在过年那天问她的话。鹿烟问她,是不是只能找聋人谈恋爱。 所以,那个人该不会就是听人吧? 加上这个线索,鹿桂霞不免就把怀疑的对象锁定成了那个她曾在视频通话里见过一眼的赵明凯。 “是……赵明凯?”虽然不敢相信,但鹿桂霞问了出来。 鹿烟说:【就是他。】 【你……】鹿桂霞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妈妈你别给我泼冷水,好不好?】鹿烟知道妈妈是不会看好她和听人谈恋爱的,她说:【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想和他在一起,就算以后结果不好也没关系的,我不后悔。】 鹿桂霞问:【你和他交流没问题吗?】 【他学了手语的,我们能正常沟通。】 鹿桂霞又问:【那他父母知不知道?能不能接受你?】 鹿烟老实回答:【我不知道,我没问过。】 【傻孩子,你就不怕他是在骗你,只想和你玩玩?】 【不会的,他不会骗我。卫悠也知道的,你可以问她。】 鹿桂霞想,单凭女儿一个人的话,她也没办法弄清楚实际情况。卫悠天天和女儿待在一起,肯定知道整个经过,找她问问也好。 于是,鹿桂霞就拨通了卫悠的电话。 从卫悠那里,鹿桂霞大致知道了赵明凯的基本情况。卫悠告诉她,赵明凯人不错,对鹿烟也很认真,让她先不要急着去反对。 和卫悠通过电话后,鹿桂霞冷静了不少。 鹿烟一直坐在一旁看着妈妈打电话,她的眼里全是担忧,生怕被棒打鸳鸯。 鹿桂霞放下手机,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鹿烟说:【一个月多一点。】 【和他在一起,你开心吗?】 【开心,他对我很好的。】 【开心就好。】鹿桂霞摸摸女儿的头发,说:【既然你想和他谈的话,那就高高兴兴谈吧,他要是让你不高兴了,你就回家来,还有妈妈在,妈妈会护着你的,千万不能让他欺负了你。】 【我知道的。】 这一晚,鹿烟和鹿桂霞睡在了一起。 鹿烟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妈妈怀里。 鹿桂霞清楚地感觉到,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女儿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了,她长大了,她会有自己的人生,是苦是甜,都得她自己去尝过了才知道。 ☆、第20章 第二天, 鹿桂霞没去店里,在家给鹿烟做了她爱吃的三鲜丸子汤和小酥肉,又带她去街上挑了几套衣服。 下午三点多, 鹿烟坐上了回锦城的高铁。 赵明凯还是和上次一样, 早早就来到了出口处准备接她。 鹿烟下了车, 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刚过闸机,她就看见了在旁边等待的赵明凯, 他手里拿着一大束橙色的满天星,正笑着朝她挥手。 鹿烟捏着身份证, 小跑过去, 赵明凯也向前了几步,伸手把鹿烟搂进怀里。 满天星的花枝蹭到了鹿烟的脸颊, 抬起头时, 她看见赵明凯说:“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接你了。” 不用再费劲去找什么托词了。现在的他, 能以男朋友的身份站在出口接鹿烟。 两人分开,赵明凯接过了鹿烟手里提着的袋子, 鹿烟以为他会把花递给她, 但赵明凯并没有,那束花依然被他拿在另一只手上。 【这个满天星,是送我的吗?】她问。 “当然。” 【那你怎么不给我?】 赵明凯笑笑,“太重了, 我先帮你拿着, 等把你送到楼下就给你。” 就一束花, 还能重到哪里去?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借口。 两人往高铁站外走去, 路上, 鹿烟慢慢意识到, 那句“太重了”还真是借口。 如果她手里拿着花, 那他们现在就没办法好好“说话”了。这才是赵明凯要先帮她把花拿着的真正理由吧。 他真的不会觉得无趣吗?不会觉得麻烦吗? 鹿烟不怀疑赵明凯对她的感情,可她会怀疑自己,不停地去怀疑自己到底有什么是值得赵明凯喜欢的? 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赵明凯是和普通女孩子谈恋爱的话,他会不会轻松很多?至少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大事小事都需要刻意来照顾她…… 赵明凯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和鹿烟一起坐进了后排。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上下班外,他和鹿烟外出都是选择的打车或者公共交通,因为他希望他们可以两个人靠在一起聊聊天,而不是他在前面开着车,却把鹿烟一个人晾在一边。 “我们直接回你那边,然后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吃晚饭,可以吗?” 明天就是工作日了,鹿烟坐了一路的车,赵明凯想让她早点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可以的。】 赵明凯揉揉鹿烟的脑袋,长臂一展将人揽过,让她靠在他肩上。 鼻间是一种带着淡淡木质香的清冽味道,鹿烟知道,这是赵明凯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抱住赵明凯的手臂,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终是问出了那个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喜欢我?】 “怎么说呢……” 赵明凯想了想,觉得这样郑重的问题应该用鹿烟最熟悉的语言来回答,他打了手语:【我就是感觉,遇见你之后,我无处安放的爱意和欢喜突然就有了着落,你让我觉得,我还是有爱人的能力的。】 鹿烟眨眨眼,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迷糊了。 赵明凯说:【这些话好像挺空洞的,等你知道我家的事情之后应该就能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了,但那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我以后找时间慢慢跟你说。】 鹿烟垂眸,说:【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我是找女朋友,又不是招助理,哪里需要你为我做些什么。】赵明凯凑过去吻了一下鹿烟的额头,【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可我不会说话,你真的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吗?】 【会说话的人,也不见得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赵明凯捏了捏鹿烟的小脸,“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你更好的人,但也有很多比我更好的人啊。你要明白,别的人再好也没用,因为对我们来说,我们彼此就是最好的了。” 世界上有很多能听会说的女孩子,但她们都不是鹿烟。 赵明凯知道,鹿烟从来都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她只是在这段感情中没有足够的信心,所以才会不断地自我怀疑。 这一点,和之前处在犹豫和徘徊中的他,十分相似。 他们又去了那家豆汤饭。除了主食,赵明凯还点了两瓶唯怡豆奶,他记得鹿烟好像挺爱喝这个的。 吃饭的时候,鹿烟的手机震动个不停。 “开烟树致富小分队”的群里,有人艾特她,说订单的图已经画好了,可以发货了。 鹿烟操作着手机,把图片打包发到顾客的邮箱里。 “你在做什么?”赵明凯很好奇,放下勺子把脑袋凑了过来,“我能看看吗?” 鹿烟想起她还没有跟赵明凯说过网店的事情,她把手机界面切换成店铺的主页,递给赵明凯看。 【忘了跟你说了,我有一个美工类的淘宝店。】 “没看出来啊,你这么能干,还悄悄当上老板了……”赵明凯接过手机翻看鹿烟的店铺,看清店铺名称时,他顿了顿。 “这个名字……好熟悉。” 鹿烟没想到赵明凯居然还记得好几年前的事情,她提醒他:【你可是第一个来我的网店下单的顾客。】 “原来,那个跟我聊天的客服就是你啊。” 鹿烟笑了,问他:【当时,我的网店一条评价都没有,你是怎么敢来下单的?】 “因为我觉得这家店的名字和我的笔名很配。” 淘宝上能做小说封面的店太多了,挑得他眼睛都花了,他也不知道到底该选哪一家,最后看到“开烟树”这个名字挺特别的,他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下了单。 想不到,这随手提交的一个订单,竟然会带给他这么多惊喜。 “我上次送书给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是吗?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赵明凯翻了几下手机,发现鹿烟的店铺里还有画情侣头像的业务,他把手机还给鹿烟,“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们俩画个头像?” 鹿烟问他:【画情侣款的吗?】 他真诚地点头:“当然。” 鹿烟莞尔一笑:【那你得按流程来,先去下单。】 “好啊。”赵明凯当即就拿起手机,通过搜索店铺名称找到了那个画情侣头像的商品,点下了“立即购买”。 这顿饭吃了很久,两碗酥肉豆汤饭见了底,两个唯怡瓶子也被喝空了。 赵明凯把鹿烟送回华逸居楼下,“ 上楼吧。明天见,乖乖。” 最后那两个字的唇形引起了鹿烟的注意,她问:【你刚刚是在……叫我吗?】 “是。” 【你说的是哪两个字?】 “乖乖。”赵明凯又喊了一声,与此同时,他把怀里那束满天星换到左手上,右手四指并拢,指尖抵住脸颊,然后一边像外移动一边伸出大拇指。 这个动作,是“乖”的意思。 大部分时间里,赵明凯都是直接喊她的名字。偶尔,他也会把右手的拇指、小指和食指直立,再把拇指指尖顶到太阳穴的位置,叫她“鹿”。 他用“乖乖”这样亲昵的称呼来叫她,还是头一回,甚至把鹿烟叫得有些不好意思。 “以后我就这样叫你了,好不好?” 鹿烟笑了,【那我该怎么叫你?这样吗?】 她伸出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指尖相对,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半弦新月状的弧形。 这是“月亮”的意思。 “那我是不是该叫你星星了?” 赵明凯笑容满面,一手的拇指和食指捏成小圆圈,在头上一顿一顿地移动几下,做了一个“星星”的手势。 路过的人都看不懂这两个人在比划什么,只能看到这对小情侣笑得很开心。 鹿烟倒是很满意这个比喻。 赵明凯是月亮,是苍茫云海之中最明亮皎洁的存在,是夜空中的唯一。而她,只是万千星辰中的一个。她何其有幸,能以微弱的光芒接近了这轮月亮。 但是,赵明凯一点也不喜欢鹿烟把姿态放得这样低。他纠正她:“一个月亮,只是就太阳系而言的,对于整个宇宙来说,就远远不止一个月亮了。所以呢,星星有很多,月亮也有很多,但我只会是你一个人的月亮。” 他们都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个,只是有幸成为了彼此的唯一。 赵明凯揉着她的头发,“如果你是因为我的名字或者我的笔名而这样叫我的话,那没问题,但如果你非得把我捧那么高,我可是不会允许的。” 他们这段关系应该是平等的,他不会允许鹿烟一直对他保持着仰视,更不会允许鹿烟把自己摆在弱势的位置。 如果这样,他们的关系会变得畸形。 【我懂了,以后不会这样想了。】 “这才对嘛。”赵明凯把鹿烟拉近,微微俯身去亲她的嘴角。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你下次见我的时候,能涂个口红吗?” 鹿烟疑惑:【我这样,不好看吗?】 “你怎么样都好看,我只是……想尝尝口红是什么味道的。”赵明凯捏着鹿烟慢慢变红的小耳朵,喃喃道。 两秒钟之后,鹿烟反应了过来,她一把抢过赵明凯手里的满天星,转身就跑。 赵明凯望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笑弯了腰。 ???????? 作者留言: 注:关于“整个宇宙不止一个月亮”的理论,来自百度。《 》 20-30 ☆、第21章 到了四月, 气温的回升已经相当明显了,厚重的棉衣被轻薄的外套取代,去年秋冬掉光叶子的树木已经抽出了大片大片的绿芽, 城外的樱花也早已开放。 隔天就是周六了, 赵明凯和鹿烟约好了要一起去樱花谷看樱花。 临睡前, 赵明凯收到了季教授发来的消息。 季静问他之前从家里带走的那本老版的《汉文学史纲要》还在不在,她自己的那本送人了, 需要借他这本用用。 书倒是在,但是他明天有安排了, 没空给季教授送过去, 赵明凯只好让季教授自己过来取,并告诉她, 家里还放了一把这边的备用钥匙, 她自己开门进来就行。 赵明凯躺下睡觉, 刚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学校保卫处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说他所管理的某个班级的男生宿舍发生了火灾。 赵明凯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吓醒了, 急忙起床穿好衣服驱车赶往学校。 所幸消防员来得及时,等赵明凯赶到起火的宿舍时,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楼道里还有未消散的黑色浓烟,宿舍的床单、被套和书本几乎烧掉了一大半, 天花板也被火焰熏得黢黑 宿舍里的学生看起来很狼狈, 所幸并没有外伤。本着认真负责、生命安全第一的原则, 赵明凯带着这几位学生去了校医院检查身体。 确保了学生的安全之后, 就是对起火原因进行调查了。几位男生虽然有点顽劣, 倒也敢作敢当, 当即就承认了是他们在宿舍里抽过烟。 消防员排查现场之后找到了起火源, 是一个放在宿舍角落的垃圾桶。 起火的经过也就可以大致推断出来了——抽完的烟蒂还未完全熄灭就被丢到了垃圾桶里,垃圾桶里本就有卫生纸、包装盒这类可燃物,恰巧,之前还有人扔了一瓶过期的消毒酒精在里面。小火星一点点变大,在接触到酒精之后,更是彻底地燃烧了起来,火焰喷高,直接就点燃了垂下的蚊帐…… 赵明凯先对该宿舍里的几位学生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然后在宿管的帮助下给他们临时找了一间空的宿舍,又去其他宿舍里借了被子,好让他们休息睡觉。 接着,赵明凯又去学院办公室和领导商量后续的事宜,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天都亮了。 已经没时间睡觉了,赵明凯回家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就直接开车去华逸居接鹿烟了。他们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吃早饭,然后去看樱花的,他可不能突然放鸽子。 赵明凯在楼下接到鹿烟,到附近的早餐店吃小笼包和蒸饺。 吃饭的时候,鹿烟看到赵明凯在打呵欠,他眼底乌青,眉目间是难掩的疲惫,她问:【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赵明凯揉揉眉心,“没怎么睡。”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赵明凯老实交代:“昨天半夜,学校里出了点事,我赶回去处理了。” 【那你岂不是熬了一个通宵!】鹿烟立刻说,【我们不去看樱花了,你马上回去睡觉。】 “不用,我不困的,大概已经过了平常睡觉的时间,我现在真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行!】鹿烟仍然坚持:【吃完早饭你就回去补觉!】 “好好好,我听你的。”赵明凯还是第一次见鹿烟用这么强硬的态度来跟他说话,她瞪大眼睛气鼓鼓的模样格外可爱。 想了想,他又说:“可明天学院里有培训会,我也没办法陪你去,如果下周再去的话,也不知道花会不会已经开过了,你确定不去了吗?” 【确定。】 “好吧。”赵明凯说,“我听你的话回家睡觉,但你得陪我一起。” 一起什么?鹿烟眨巴着眼,不太明白。 赵明凯说:“你跟我一起回家吧,反正今天的时间也是空出来的,你回去应该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 【你睡觉,我干什么?】 “你可以陪我一起睡。” 鹿烟嗔视他一眼,赵明凯连忙收起谐谑的笑,“逗你的。你之前答应我的情侣头像还没画出来吧,你自己算算,我这订单都拖了多久了。我家有平板,你可以画画。” 这个理由还不错。赵明凯大半个月前就在跟她说,让她有空的时候给他们俩画两张情侣头像换上,但鹿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好像女孩子才更在意情侣头像、情侣昵称什么的。 她还以为赵明凯不会喜欢这些的,现在看来,他是真的想让她画了。 两人吃完早饭,赵明凯开车把鹿烟带到滨江苑。 这是鹿烟第二次来赵明凯家。赵明凯没给她拿了一次性拖鞋,而是从鞋柜里给她找出了一双粉色的女士拖鞋。 【你早就知道我会过来吗?怎么还买了鞋?】 赵明凯笑笑,给自己换上了一双同款的蓝色拖鞋,说:“我上个月买新拖鞋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个情侣拖鞋,感觉还挺划算的,就买了,总会用到嘛。” 鹿烟跟着赵明凯进到客厅,说:【你把平板给我,然后就去睡觉。】 赵明凯拉着她去了书房,从抽屉里翻出平板电脑给她。 “也不是一定要你今天就画出来,你不想画就不画,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 赵明凯指了指书桌那边,“电脑就在桌上,你也可以忙网店的事情,想看书的话,书架上的你随便挑。” 【我知道了,你快去睡吧。】 “我再去给你拿些水果。”赵明凯转身,步子还没跨出去,就被鹿烟给一把拽住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想吃什么自己会拿的。】 “好。”赵明凯揉揉鹿烟的头发,嘱咐她:“家里的东西你随便动,没有秘密。中午叫我起来陪你吃饭。” 赵明凯回卧室睡觉了,鹿烟先去厨房转了一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饮料,这才慢悠悠地回到书房坐下。 她拿过平板电脑,按了开机键,等屏幕亮起之后,她才意识到赵明凯好像没给她说密码。 想了想,鹿烟输入了赵明凯手机的密码,没想到真的成功解锁了。 他们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赵明凯拉着她的手把她的指纹录入了他的手机,也把自己的手机密码告诉了她。 鹿烟本来是不愿意的,她知道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想让人触碰的隐私,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要去翻查赵明凯的手机。 但赵明凯还是坚持把密码都告诉了她,他说,查不查是她的权利,但他想把自己完全向她敞开,想要在这段关系中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都是和文学相关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国内国外的名著。鹿烟的视线从书架上扫过,突然,她的目光就顿住了,因为她在书架的一角看到了好几本跟手语有关的书。 再去看书桌,桌上摆着好几个文件夹,还有一本夹着书签的手语书,看样子应该是赵明凯正在看的。和书放在一起的,还有两个黑色的笔记本,鹿烟控制住自己的好奇,没有去翻。 书房的面积本就不算大,再加上高大的书架,空间就更显得狭窄,鹿烟在里面待得有些不舒服,就抱着平板电脑来到客厅。 她把阳台的帘子拉开,阳光照了进来,客厅变得明亮且温暖。 鹿烟抓了一个抱枕过来垫在腿上,窝到沙发里开始画画。 她画了两个Q版的小娃娃,同款的衣服和造型,一个的眼睛看向右边,一个的眼睛看向左边,放在一起看,正好就有一种他们在对视的感觉。 背影她选了蓝色,一张上面画了月亮,一张上面画了星星。 如星如月,流光皎洁。鹿烟想,原来她还是有机会抓到月亮的。 鹿烟整颗心都沉浸在画画里,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人进屋了,直到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她才察觉到什么,慌张地抬起头来。 客厅里,正站着一个鹿烟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她个子高挑,乌黑的头发被整齐地盘起脑后,眉毛细长,眼睛里全是淡漠,看不出什么情感,绣花的大衣和乌金边的眼镜,让她显得既优雅又有书卷气。 鹿烟直接愣住了,几秒钟之后才回过神来。从那人的年龄,气质,还有她手里的钥匙来看,鹿烟猜测,这该不会就是赵明凯的妈妈吧! 想到这里,鹿烟迅速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可站起来之后,她却更加惊慌失措了—— 应该先打招呼吧…… 可她又不知道手语能不能让对方看懂…… 对,可以打字,用手机打字! 不对,手机在哪儿? 怎么不在衣服口袋里,怎么办?怎么办! 鹿烟彻底慌了神,眼底全是惊惶,她好像快点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让鹿烟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候,对面的人居然先向她打了一句手语:【你好,我是赵明凯的妈妈。】 鹿烟愣了一下,赶忙回道:【阿姨好。】 也就是这个回应,让季静确认了眼前的女孩是谁。她走过去,把包放到茶几上,开口解释:“我以前在手语社团做指导老师的时候,学过手语,不过这些年没怎么用,都忘得差不多了,你打慢点,我应该还是能看懂的。” 知道对方会手语,鹿烟安心了不少,她问:【您是来找赵明凯的吗?他在里面睡觉,我去帮您叫他?】 “不用了。”学校里的事情,季静一早就听说了,她猜到赵明凯应该是忙了一晚上没怎么睡,没打算吵他,她说:“我就是过来拿本书,拿了就走。” 季静自己去了书房,在书架上找到了她想要的那本《汉文学史纲要》。 这本书本来就是教学讲义,一共就只有十多篇内容,所以很薄。季静把书装进包里就准备走了,回身看时,才发现鹿烟还站在刚刚的位置上,好像动都没动过,乖巧得跟个小学生似的。但茶几上多了一杯水,显然是她刚刚去倒的。 季静看了一眼手表,想了想,对鹿烟说:“都快十二点了,让他一个人在家里睡着吧,我们去吃个饭?” 鹿烟有些茫然,但这样拒绝长辈好像不太好,她就点头答应了。 电梯里,季静问她:“我来的路上看见楼下不远有家东北水饺,吃这个可以吗?” 对于吃饭,季静向来只考虑方便。食物,不就是用来防止饥饿、补充能量的吗,消化了都一样,有什么可挑的。所以,她会选这家店也仅仅是因为近,与其他无关。 【可以的。】鹿烟也想去个近一点的地方,早点吃完早点解脱。她想,赵明凯那么爱笑,怎么他妈妈脸上就一点笑容都没有,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不禁让鹿烟有些害怕。 到了店里,她们点了三份招牌的芹菜猪肉馅水饺,其中一份是打包带给赵明凯的。 正是饭点,店里坐了不少人。等待水饺出锅的期间,鹿烟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不停地冒汗。 从见面到现在,季教授一直都没有问她是谁,还先对她打了手语,所以季教授应该是知道她在和赵明凯谈恋爱的,那……季教授会不会马上就会跟她说,让她自觉点,离开赵明凯,不要再缠着他。 鹿烟觉得自己还挺能理解的。如果她有个宝贝儿子,那她可能也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去找一个聋人女孩当女朋友…… 唉……鹿烟叹气,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赵明凯跟她说过的,不能因为听不见的事情而放弃他。所以,等会儿她就算是垂死挣扎也决不能妥协。 至少现在还不能妥协。她算了一下,赵明凯马上就快二十三岁了,先陪她一两年,然后再花几年时间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应该也能在三十岁之前结上婚吧,那就不会太耽误他…… 就当是她自私了,她贪恋赵明凯的温暖,还想在他身边多待些时间,舍不得现在就离开。 鹿烟给自己想了一大堆话,准备用来打动季教授。但她准备的话一句都没派上用场,因为直到吃完饺子,季教授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这下,鹿烟心里更忐忑了,难道季教授讨厌她讨厌到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了?也不对啊,如果季教授真这么讨厌她,那为什么还要找她一起吃饭? 【阿姨,您知道我和赵明凯谈恋爱的事情吗?】鹿烟忍不住问。 “知道。” 【那您不反对吗?】 “你怎么还在担心这个?”季静说,“赵明凯没告诉你吗?他在和你在一起之前就已经确保我和他爸不会去反对这件事情了。” 鹿烟怔住了。赵明凯没跟她说过这些,只是告诉她不用担心。而卑微如她,也不敢去问出“你爸妈会不会接受我”这种话。 季静把去年中秋节饭桌上的谈话简单给鹿烟讲了一遍,也说了他们给赵明凯定下的那四个月的期限。 季静说:“我这个儿子,我对他没什么感情,所以他对我也没什么感情,他不会太过在乎我的感受,他会来争取我们的同意,无非是想让你在这个家里获得认可,想让你开心,他既然都这样把你放在心上了,即使我们去反对,他也不会甘愿放手的。而且,我从来都不怀疑他识人辨人的能力,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的人,那他既然选了你,就说明你身上有很多好的特质,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有顾虑,我和他爸都不会成为你们的阻碍。好好谈你们的恋爱吧,我看赵明凯可是打定主意要和你走到最后的。” 在楼下目送季教授离开之后,鹿烟拎着水饺的打包盒坐电梯上了楼。 然后,悲伤且好笑的事情发生了——走到门口,鹿烟才发现到,自己压根就没有钥匙,是进不了门的。 鹿烟苦笑一声,只好靠墙站着,幸好楼道边还留着一扇小窗户,有阳光洒进来,倒也不至于太昏暗。 现在一个人静下来,她总算能好好理一理了。 季静的话让鹿烟很是震撼。 她是有勇气和赵明凯谈恋爱,但这个勇气,也只限于谈恋爱而已,虽然确认关系的第二天赵明凯就跟她说了,他们会有未来,但她依然不敢去想。 当然,鹿烟也从来没觉得赵明凯说那些话是在骗她,她只当是赵明凯太过乐观了。他乐观到还未考虑现实就先考虑起了未来。 到了现在,鹿烟才明白,原来是她自己想错了,原来赵明凯并不是盲目的乐观,他是真的有在规划他们的未来,他是先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才对她做出承诺的。 他们的爱情,从来都不是她所以为的胜算渺茫的赌博。 今天天气晴好,窗外的阳光明媚且温暖,春日里的花朵尽情地盛开着,仿佛也陶醉在这温柔的阳光之下。 马路上,人群嘈杂拥挤,车子川流不息,有风吹了进来,柔柔地从脸上拂过,鹿烟不自觉地就笑了起来。 多好啊,在快餐式恋爱肆意横行的今天,依然有人愿意苦心孤诣、深思熟虑地去爱一个人,依然有人带着诚心,以细水长流的爱意,浇灌出脚踏实地的幸福。 ☆、第22章 赵明凯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已经一点四十多了。 遭了,午饭时间都快过了,鹿烟该饿了吧。 赵明凯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去找鹿烟, 可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人。 书房里没人, 客卧里没人, 洗手间里没人,厨房客厅阳台也都没有人。 奇怪, 人到哪儿去了? 赵明凯的心里开始不安,快步回到卧室里拿起手机, 给鹿烟发消息—— 【乖乖, 人呢?】 【怎么不在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鹿烟很快有了回复:【我没事, 就在门口, 你来开一下门。】 赵明凯一拉开门, 就看见鹿烟蹲在墙边,那么小一团, 看着既可爱又可怜。 也不知道她在这儿蹲了多久, 赵明凯怕她腿麻,没等鹿烟自己往起来站,就弯腰将人给抱了起来。 鹿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悬空, 她靠在赵明凯的宽阔的胸膛上, 他呼吸吞吐间的气息全喷洒在她耳边, 让她不知不觉之间就红了耳朵。 赵明凯迈着稳健的步子, 把人抱进屋里放在了沙发上。他在鹿烟面前蹲下, 揉着她的头发轻笑, “怎么跑出去了?还把自己给锁在外面了。” 鹿烟把手里提着的打包盒递给他, 【你妈妈过来了,我们就一起吃了午饭,这是带给你的。】 赵明凯这才想起,季教授好像是说今天要过来拿书的。 “我怎么感觉你情绪不太高,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阿姨对我很好的。我就是有点困了,所以没什么精神。】这是真话,大概午后的阳光太暖和了,困意不知道怎么就上来了,她昏昏欲睡,所以才不得不靠墙蹲下。 “那去睡一会儿吧,睡醒了我们再说。” 赵明凯鞋架上拿来鹿烟的拖鞋,打算帮她换。鹿烟想接过鞋子自己穿,却被赵明凯按着不让动,只能坐在沙发上被迫享受这至尊的换鞋服务。 “想睡主卧还是客卧?”赵明凯问。 【当然是客卧。】鹿烟见这人大有要把她送进房间再亲手盖上被子的架势,连忙推他,【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快去吃饭。】 客房还是和鹿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整洁干净。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然后脱掉外套,掀开被子躺进去。 她喜欢在光线明亮的环境下入睡,午后的暖阳照在被子上,让她觉得很舒心。 上一次睡在这张床上的时候,鹿烟完全没有想过,她居然还能有机会在赵明凯家睡觉。 好奇妙的感觉。 赵明凯把水饺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下,一边吃着,一边给季教授发消息—— 【书你看了吗?我保管得挺好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季静:【看了,是挺好的。】 赵明凯:【人也看了?】 季静:【看了,挺好的,跟你描述的一样。】 赵明凯知道,季教授既然说了他们不会干涉、不会反对,那就是真的不干涉、不反对,绝对不会背着他去给鹿烟施加压力。 在这一点上,赵明凯还是很信任他的父母的,毕竟,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傲骨,是不屑于去做那种出尔反尔的事情的。 可是季教授为人冷淡得很,基本上连个笑脸都不会有,整天严肃得跟要去开学术会议一样,赵明凯这么多年下来早已习惯了母亲对人对事的态度,但鹿烟还不知道,他怕鹿烟会多想。 收拾完厨房,赵明凯去客房看鹿烟。 女孩安静地躺在被子里,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抿,呼吸轻浅,整张小脸都粉扑扑的,看得他直想凑上去咬一口。 她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赵明凯点亮屏幕看了一下,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多了,他找来充电器,帮她把手机充上电,然后脱掉拖鞋,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挨着鹿烟躺下。 正在熟睡中的鹿烟自然是不知道这男人的举动的。直到某个想要翻身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这被子好像重了很多,就跟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一样,怎么扯都扯不动。 意识逐渐转醒,鹿烟睁开眼,就察觉到身后贴着什么。 果然,她一转过头,就对上了赵明凯那张放大版的俊脸。 这人,居然趁她睡着了就爬到床上来躺着了! 跟赵明凯这样一起躺在床上,鹿烟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好在,准确来说他们俩也没有挨在一起,因为赵明凯是躺在被子外面的,并没有碰到她。 察觉到身旁人的动静,赵明凯笑了一下,问:“醒了?还想再睡会儿吗?” 鹿烟懒得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了,就直接用摇头来回答。 赵明凯伸手帮她整理额前散乱的头发,语气轻柔又缓慢:“我妈如果对你很冷漠的话,你不要在意,她性格就是那样,并没有在针对你。” 鹿烟眨眨眼,想起了季教授中午说的“他们没什么感情”,她觉得有些奇怪,问:【你和家里关系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赵明凯把鹿烟拉起来坐着,这样他们聊天会更方便一些。 他说:“我们只是不亲,就一直停留在一个‘相敬如宾’的状态。” 赵明凯还没有跟鹿烟说过他们家的事情。 倒不是因为他想对她隐瞒些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没有合适的机会,如果话题没有聊到那里,他就自顾自地提起,会显得既生硬又刻意。 今天这个契机倒是很不错。 “我家的亲情观念比较单薄,爸妈从小就不怎么管我,他们只知道忙工作,我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个人待着,更没有什么丰富多彩的童年……” 赵明凯给鹿烟讲述了他们家的相处模式,也讲了他的成长经历,末了还给她做了个生动形象的比喻:“怎么说呢……就像是养一只猫,猫粮、猫罐头、猫窝都有,但没有人来摸他,更不会有人来陪他玩耍,他有富足的物质生活,至于其他的东西,他却一无所有。你能明白吗?” 【明白,他只能得到食物和水,却无法得到爱。】 原来赵明凯这么缺爱…… 鹿烟这才明白,为什么赵明凯去游乐园的时候会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那是因为,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其他小孩子那样肆意地玩耍过。 那些旁人觉得很幼稚的东西,却是赵明凯渴望了一整个童年都不曾得到和触及的。 鹿烟抬起手,做出承诺:【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只要他愿意,她愿意一直陪着他。 赵明凯勾起她的小指头,跟她拉钩:“要说话算话哦。” 【当然算。】 赵明凯揽过鹿烟的肩,漆黑的眸子望着她,继续说:“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爱人,我只想要一段两情相悦的感情,想要我们的眼里都是对彼此的爱意,我希望自己能够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而那个人,既会满心欢喜地接受我的爱,也会以同样的爱来爱我。这下,你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你了吗?” 鹿烟的家庭算不上完整,也并不富裕,但她却一直都被妈妈爱着。即使手头不宽裕,鹿桂霞也会买花裙子和芭比娃娃给她。即使她听不见一点声音,鹿桂霞也一字一句地教她读书认字,一直鼓励她,不放弃她。 他们俩啊,一个看似拥有着一切,在外貌、家世、学历、工作各方面都无可挑剔,可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一个看似什么也没有,只能处在与普通人所隔绝的无声世界,可却怀抱着坚定和美好,一直在爱与阳光中长大。 他们都是有所失去的人啊。 所以,从来都没有谁比谁更好的这个说法,他们就是彼此想要寻找的人,是茫茫人海之中唯一那个对的人。 鹿烟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她擦干水,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赵明凯出现在了镜子里,他站在她身后,笑着看她。 鹿烟没去管赵明凯,继续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下一秒,一只宽大的手掌就探了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鹿烟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一种温润柔软的触感就落到了她的唇上,一触即分。 赵明凯很快就移开了手,把光明还给鹿烟。 鹿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乱了,心跳也不由地加快,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耳尖肯定红透了。 赵明凯亲她了! 之前都是只亲脸和额头的,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她的嘴。 “四点了。”赵明凯知道鹿烟害羞,就没提刚刚亲吻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提议道:“我们去逛超市吧,买些菜回来,晚上我做饭给你吃?” 见赵明凯主动扯开了话题,鹿烟松了一口气,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抬起头问他:【你真会做饭啊?我感觉会做饭的男生好像还挺少的。】 “当然会,我手艺好着呢。上次那个泡芙好吃吗?” 【那是你自己做的?】 “对啊,亲手给你做的,好吃吗?” 【好吃。】就是因为太好吃了,她才根本没往泡芙会是赵明凯自己做的这方面想。 两人换鞋下楼来到超市,推着小推车去了蔬菜区。 买完菜,他们又转战到了零食区。 鹿烟问:【你买零食干嘛?我看你家里都没有零食,你应该不怎么吃这些吧?】 “你挑你喜欢吃的吧,我买回去尝尝看。” 鹿烟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她但禁不住零食的诱惑,还真的就顺着赵明凯的话在货架上挑了起来。 她拿了她爱吃的薯片、夹心饼干、小小酥和芒果干,又拿了几包小辣条。 赵明凯推着小车跟在她后面,按她所选的种类,把每一样东西又拿了一份。 去结账的路上,赵明凯看到不远处的睡衣区,他拉着鹿烟走过去,说:“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这个……就不用买了吧?】 她又不在他家里过夜,为什么要买睡衣?好奇怪。 “用的,万一你下次还要在这边睡午觉,不就能用上了。” 赵明凯凑近她,压低声音:“不然,你还想和上次一样穿我的?可家里已经没有新的睡衣了,你如果想穿我穿过的,我也没意见。” 鹿烟这下没话说了,只好低头去挑睡衣。她随便选了一套淡蓝色的长袖长裤放到小推车里,跟着赵明凯去收银处结账。 回到滨江苑,赵明凯去做饭,鹿烟坐到沙发上继续完成那两个还未完工的情侣头像。 当天晚上,赵明凯换上了鹿烟亲手画的头像,用他们在植物园拍的一张合照发了朋友圈。 文案是泰戈尔的一句诗—— 你那一刻的随意馈赠,宛如秋夜的流星,在我生命深处点燃了烈焰。 ???????? 作者留言: 注:“你那一刻的随意馈赠,宛如秋夜的流星,在我生命深处点燃了烈焰”,出自泰戈尔《流萤集》 ☆、第23章 四月二十号是赵明凯的生日。 他们俩刚好都是金牛座, 一个赶在了金牛座的第一天出生,另一个则抓住了金牛座的尾巴,两人的生日只相差了一个月。 对于要给赵明凯送什么礼物, 鹿烟完全没有头绪, 她既没有经验, 也没有留意过其他女生是怎么给男朋友送礼物的。 卫悠说,一般都是送手表、鞋子、皮带或者游戏皮肤什么的。 手表?赵明凯好像没有戴手表的习惯。 鞋子和皮带?不行不行, 好奇怪。 皮肤?这就更不行了,她就没见过赵明凯打游戏。 “要不……”卫悠说:“你就看看他缺什么, 缺什么送什么, 这个思路总没错吧。” 鹿烟想了想,觉得卫悠的话很有道理。 四月二十号是工作日, 白天要上班, 所以过生日只能放在晚上。 赵明凯倒是没有对自己的生日有多在意, 因为他都习惯不过生日了。 记忆中,季教授和赵教授从来没有陪他庆祝过生日, 就更不用说什么点蜡烛、切蛋糕什么的了。他过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生日, 还是在学校里和班里同学一起过的。那个时候,班里只要有同学过生日,大家就会用班费买一个大蛋糕,然后全班一起吃。 除这之外, 他好像就没有吃过生日蛋糕了。 他像往常一样开车去木西艺术接鹿烟下班。 刚把车开到门口, 他就看见鹿烟向他这边小跑过来, 小姑娘今天穿着灰蓝色的针织拼接长裙, 头发用丝巾发带绑了一个麻花辫, 仿佛一个从春日花丛里跑出来的小精灵。 赵明凯下了车, 快步走过去把人抱进怀里。 【生日快乐。】鹿烟笑盈盈地比划。 “快乐。”赵明凯摸着她编在辫子里的发带, 垂眸看她 “见到你我就快乐了。” “我们去吃什么?” 鹿烟说:【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听你的。】 “既然这样的话……” 赵明凯问:“你今晚的时间能都归我安排吗?” 鹿烟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 他笑了一下,怕鹿烟多想,又补充道:“十点之前保证送你回去,不耽误你睡觉,可以吗? ” 【行。】 他们没去餐厅吃饭,而是去了一条很火爆的小吃街。 天色还没有暗下来,但这条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一眼望去,全是各种小吃的摊位和招牌,人潮拥挤,满满的烟火气。 赵明凯牵起鹿烟的手,“抓紧了,可别走丢了。” 鹿烟噘噘嘴,手被他攥着,她只能用口型怼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赵明凯侧头一笑:“行,不把你当小孩子了。” 他竟然看懂了!这完全出乎了鹿烟的意料。 她抽回手,问他:【你也会唇语吗?】 “不会。”赵明凯说:“我只在语言学的课上学过最基本的发音唇形变化,字少了可能还猜得出来,句子长了我就看不懂了。” 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只要看到感兴趣的小吃,就会停下来买一份尝尝。 一条街逛完,冬阴功泰粉、烤鸡翅、炸平菇、爆浆豆腐、脆皮五花……各种美食都被他们吃了个遍。 “你晕船吗?”赵明凯喂了一块芒果炒酸奶给她,问道。 酸甜冰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鹿烟嚼了两下,抬手回答:【应该不吧,我没坐过船。】 “那边有个码头,可以坐船,你想去试试吗?” 【当然想。】 他们过去买了船票,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穿好救生衣,登上了一艘小船。 赵明凯扶着鹿烟坐稳,打手语问她:【还好吗?如果感觉头晕,要跟我说。】 【不晕的,很好玩儿。】鹿烟觉得新鲜,转着脑袋四处看。 小船上摆了很多鲜花,船头挂着几盏小灯笼,既是装饰,也用来照明。 船随水走,缓缓向前,在廊桥下穿行,周边建筑的灯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水花悠漾,如梦如幻。 夜风徐徐吹来,让人心情舒畅。 【我有个好兄弟,他毕业之后去上海工作了,过几天会回来这边,我们准备聚一聚。】赵明凯看向鹿烟,【你也来,好不好?】 鹿烟问:【一共有几个人啊?】 【加上我就是三个。】赵明凯说,【从上海过来的那个姓梁,是我的初高中同学,还有一个我的大学室友,姓钟。】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想让鹿烟见见他们。 鹿烟有点犹豫。他的朋友,如果见到他交了一个聋人女朋友,还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 她问:【他们会带女朋友过来吗?】 【他们俩没女朋友。】赵明凯知道鹿烟在担心什么,【别害怕,他们人很好。而且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好,我会来的。】 【叫上你那个好姐妹一起吧?】有她熟悉的人在旁边,她应该会安心一点。 【好,等时间定下来,我再问问她有没有空吧。】 这一趟游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赵明凯说到做到,九点四十多就把鹿烟送回了华逸居。 鹿烟下了车,赵明凯拉住她问:“你就没有礼物送给我吗?” 【当然有的。】鹿烟说,【在楼上,你等我一下,我去拿?】 “不用了。”赵明凯牵着鹿烟往里走,“我跟你一起上去,免得你来回跑。” 也不知道卫悠睡没睡,赵明凯怕不方便,就没进屋,只站在门外等着。 两分钟后,他就看见鹿烟抱着一个大纸箱从屋里走出来。 “重不重啊,快别抱着了,放着我来。”赵明凯急忙走过去接过箱子。 抱着沉甸甸的箱子,他的眉宇间尽是笑意,“这么多,你都放了些什么在里面?” 鹿烟示意赵明凯把箱子放到地上,从里面翻出了一幅已经用画框装裱好了的彩铅素描,画上是七支鲜红的玫瑰花。 【我没有送男生礼物的经验,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后来我想,一直以来都是你在送我花,这次我想以我的方式送你一束花,所以我画就了这一束花给你。】 鹿烟指了指箱子里剩下的东西,说:【还有,你之前说,很多小朋友有过的东西你都没有,现在我给你补上。】 那是鹿烟专门去小学门口的小卖部买来的几大包正宗的童年小零食,每一样都是那个年代的童年回忆。 【还有这个……】鹿烟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红包。 红色的纸上印着四个烫金大字“生日快乐”,赵明凯有点不太明白这个红包的意思,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以便让鹿烟腾出手“说话”。 【我每次过生日的时候,我妈妈都会给我包红包的,算是庆祝长大一岁,也是祝福。】 “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红包呢。”赵明凯揉了揉鹿烟的脑袋,笑着说:“那你给我包了多少钱?” 【二百三十块。】 赵明凯故作哀怨:“怎么这么少啊?” 【我知道,真要包两千三百块的话,你肯定不会收的,二十三块又显得太少,所以二百三是最合适的。】 鹿烟问:【我送的礼物,你还喜欢吗?】 “喜欢。”赵明凯说,“但我还想再要一件礼物,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 【什么?】 “你亲我一下吧,你都还没有主动亲过我。” 好像确实是这样。在一起之后,一直都是赵明凯在亲她,而她,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在亲吻这件事情上主动过。 也不是不想,她只是有点害羞,所以不敢去尝试。 鹿烟咬了咬唇,决定满足赵明凯的这个小愿望。 她回过身把门掩上,转回来,对赵明凯说:【你闭眼。】 赵明凯很配合地闭上了双眼,还在闭眼的同时把头给低了下来、鹿烟伸出两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借力,然后踮起脚尖,慢慢贴上去,亲了赵明凯的嘴角。 鹿烟本来只打算轻轻吻一下的,可等她准备退开的时候,却发现赵明凯已经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让她逃脱不得。 两人的额头相抵,赵明凯缓缓压了过来,鹿烟的脚后跟便顺势落回了地面。她的腰被紧紧搂住,整个人都在赵明凯的怀里,脑子发晕,身子发软,再也无暇去顾及其他的,只能闭上眼细细感受赵明凯的亲吻,感受赵明凯的唇在她的唇瓣上辗转厮磨。 见鹿烟并不抗拒,赵明凯便不再收敛,悄悄将舌尖探入,持续加深这个吻。 几乎是到了快喘不过气的时候,赵明凯才总算把鹿烟放开了。 鹿烟急促地呼吸着,心里仿佛跳进了一只小兔子,蹦来蹦去,久久不能平静。 “还好吗?”赵明凯也重重地喘息着,他伸手帮鹿烟整理额边的发丝,又顺手捏了捏她通红的耳尖。 鹿烟无视赵明凯的问题,拨开他的手,脸上也渐渐涨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向他。这娇憨可爱的模样,活像一朵含苞吐萼的小花,躲在草丛中迟迟不肯探头。 “进屋吧,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周末,梁成州从上海回来。 赵明凯在一家火锅店里订了位置,请大家吃火锅。 钟亦铭和梁成州到得最早,坐在包间里喝着茶,等还没来的三个人。 来之前,赵明凯可是再三提醒过他们,但凡他们做出了什么让鹿烟不高兴的举动,或者说了什么该说的话,立刻就和他们绝交。 他们好歹也长的有脑子,当然不会故意去惹鹿烟不高兴。 那是赵明凯的女朋友,只要他俩谈得好,他们这两个外人又怎么会多嘴去干涉。 等了没一会儿,赵明凯就带着鹿烟和卫悠走进了包间。 梁成州只听赵明凯提起过,鹿烟的闺蜜也会来,但却不知道这个闺蜜就是卫悠。 “愣着干嘛,过来做自我介绍。”赵明凯冲梁成州和钟亦铭说道。 两人起身跟鹿烟打了招呼,赵明凯把鹿烟的回答翻译给他们听。 包间里的桌子是圆桌,多余的椅子已经被撤了下去,鹿烟和赵明凯落座之后,卫悠就发现,似乎只剩下梁成州和鹿烟中间的那个空位了。 她面露不悦,嚷嚷道:“我不要坐在这儿。” 【怎么了?】 卫悠对着鹿烟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赵明凯:“我们换个位置吧,我想坐在烟烟右边。” 赵明凯不解:“为什么?” “我喜欢,你就说换不换吧?” “行。”赵明凯站起身和卫悠换了位置。 这顿饭吃得很融洽。 鹿烟坐在那儿看大家聊天,赵明凯会给她夹菜,陪她说话,把她的手语给大家翻译出来。她一点也不无聊,更没觉得不自在。 卫悠一直在和钟亦铭有说有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倒是完全没有搭理过梁成州。 结束以后,赵明凯开车送鹿烟和卫悠回去。 车子在华逸居门口停下。 “哎呀,怎么突然这么困啊,我得赶快回去睡觉了。”卫悠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拍拍鹿烟的肩膀:“烟烟,我先上楼睡觉啰!拜拜!” 话刚说完,卫悠就抓起自己的包,拉开车门一溜烟地跑了。 赵明凯笑了笑,从驾驶位上下来,坐到后排来跟鹿烟说话。 “今天还开心吗?” 【很开心,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让我多了解你的生活。 “开心就好。”赵明凯说,“我发现,卫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你好像也有一件样式差不多的。” 【你看出来了。】鹿烟解释道,【那是我们之前一起买的闺蜜装,后来觉得两个人穿得太像很奇怪,就错开时间穿了。】 “这样啊……那你也要和我买情侣装穿。” 鹿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好好好,下次去逛街的时候就买。】 赵明凯用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头发,漆黑深邃的眸子盯紧了她,“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出去玩儿?” 【我们不是每周都有出去玩?】 “不一样。”赵明凯说,“我指的是,自驾游或者爬山什么的,不过不会去太远,就在锦城周边找个地方玩儿,一两天就回来了。” 鹿烟来了兴趣,【可以去清岭山吗?我很久之前就想去了,但一直都没有机会。】 “当然可以,这个季节去,爬山也不会太热。” ☆、第24章 五一小长假, 卫悠要留在锦城加班,鹿烟只能一个人回棉城。 赵明凯还是和上次一样开车送她去锦城东站搭高铁。 在站外等待时,他们提起了去清岭山爬山的计划, 赵明凯问鹿烟:“我们要在山上住一晚吗?如果要住, 那现在就该订房间了。” 【住吧。】鹿烟想, 虽然清岭山是挺近的,但如果当天去了就回来, 也玩不了多久。 “好。”赵明凯试探着问:“那我们订一个房间,行不行?” 鹿烟有点惊讶, 她没想到赵明凯会提这样的要求。 她向赵明凯确认:【你……说什么?】 “我不想骗你。所以我就直接跟你说了, 我是只打算订一个房间的。” 鹿烟怔了怔,想问为什么, 又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赵明凯都这样说, 多半是在暗示她什么吧? 她咬了咬唇, 还是说:【两个房间吧,我不想那么快……】 虽然他们认识很久了, 但真正开始谈恋爱, 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三个月。 两三个月就……也太随便了吧。鹿烟没办法接受。 “对,我也没想要那么快。”赵明凯将她拉近,低头看着她,“我知道, 大家可能会觉得出去玩就开一间房的男朋友不靠谱, 我不否认这个观点, 但这次我真没想要那样。” 他正色道:“女孩子单独住酒店不安全的, 我看到很多次那种新闻, 什么半夜突然有人开门闯入, 保安深夜查房之类的。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 “我订标间, 两张床,我们各睡各的,好不好?” 鹿烟有些犹豫:【我是相信你的。可是……我不习惯。】 赵明凯说:“总要习惯的,我们以后只会更亲密。” 鹿烟想了想,其实赵明凯完全可以先瞒着她把房间订好,等到了那边之后,再让她知道他们两个人要睡一个房间。 那个时候,就算她不愿意,大概率也不得不跟他睡在一起。 但他还是选择现在就告诉她,可见,他是尊重她的。 而且赵明凯已经说了不会做什么,他不会骗她的。 既然这样的话,那她也就没什么好矫情的了。 鹿烟点头同意:【你订房间吧,我没意见。】- 鹿烟的假期生活过得规律且简单。 早上睡个懒觉,起床吃个早餐,然后整理一下网店的事情,中午做好午饭带到店里和妈妈一起吃,下午会坐到店门口边晒太阳边看书,晚上就是和赵明凯打视频电话聊天。 这天下午,下起了大雨。街上的人要么就找地方躲雨,要么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店里没有顾客需要招待,鹿桂霞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鹿烟旁边。 【你们还在一起吗?】鹿桂霞问。 【对。】鹿烟的眸子亮晶晶的,好像一提到赵明凯,她一整颗心就欢腾雀跃起来了。 对于这个答案,鹿桂霞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担忧。 她当然想让女儿幸福,可她实在是没办法对女儿的这段感情抱多大希望。 当妈的人,总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就算鹿烟听不见,那也是她的宝贝女儿,可对其他人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鹿烟永远都无法听见声音,她没办法像普通人那样说话,她听不了音乐,也唱不了歌,这辈子都会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 听障,注定会是她和普通人之间的永久隔阂……也不知道那个赵明凯的热情究竟能坚持多久。 鹿桂霞矛盾极了,她既盼望这段感情能够长久,又盼着这段感情能早些结束,毕竟,时间越久,感情越深,分开以后就会越痛苦。 鹿烟靠在椅子上看门外的大雨,她还不知道妈妈这时正在为她的将来发愁。 外面的天色变得有些阴沉,雨点一串串地紧挨着往下掉,争先恐后地砸到硬化路面上,溅出一朵朵忽大忽小的水花。 雨越下越大,疾风卷过,丝丝清凉扑面而来。鹿烟想,夏天就快来了,下雨应该会有雷声了吧?风裹挟起雨水,雨滴落到地上,应该也是有声音的吧? 好可惜,小时候她应该也是听到过这些声音的,但现在她却一丁点也记不起来了。 【我们往里面坐吧。】鹿桂霞说,【风把雨刮进来了,都快淋到你了。】 鹿烟点头,站起来和妈妈一起搬椅子。 她们把玻璃门半掩上,靠着墙坐下。 鹿桂霞问:【他对你好不好?】 【很好的。】鹿烟自然知道妈妈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谁,她笑着说,【和他在一起我每天都好高兴的。】 【对你好就行。】 见女儿不像是在说假话,鹿桂霞稍稍放心了一点。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你现在喜欢他,那就好好跟他谈,如果他保护不好你,让你受伤了,那他也就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了。】 鹿烟还在思考这句话有没有什么深意时,妈妈就问了她下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小姨吗?】 小姨? 她的小姨叫鹿金莉,一个明明让人讨厌却又不得不碍于情面和谐相处的亲戚。 鹿烟当然记得,她点了点头。 鹿桂霞又问:【你觉得我们和她的关系好不好?】 鹿烟垂下眼眸:【好像不是多好。】 只在逢年过节时才走动的亲戚,关系能有多好呢。一直以来,鹿烟对鹿金莉这个小姨的印象都不是太好,因为鹿金莉每次来她们家的时候,就跟来“扫荡”似的—— “你们这个香菇还挺好吃咧,给我带点回去炖鸡汤好不?” “我看你们这个猪蹄还剩两个,你们人少肯定吃不完,我就拿回去啰!” “哎呀,你们这箱牛奶怎么都没喝,那就刚好给我们家小宝喝吧!” “……” 就这样,鹿金莉每次走的时候都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看着自己家里的东西一个劲儿地被人拿走,鹿烟心里自然不好受,但鹿金莉是长辈,鹿烟也就只能默默忍耐。 鹿桂霞其实也会有些不高兴,但鹿金莉是她唯一的妹妹。离婚以后,鹿烟父亲那边的亲戚是彻底不和她们来往了,鹿烟的外公外婆也不在了,所以鹿金莉可以算是她们唯一的亲人了,鹿桂霞不想和她有嫌隙,也就只好由着这个妹妹折腾。 原本,鹿桂霞还以为,只要不去拒绝妹妹的要求,她们就会一直维系着亲情,一直和睦下去。直到前两年,鹿金莉来找她借钱,说是家里要租门面开玻璃厂,还差十万块钱。 这回,鹿桂霞没能同意。 虽然这么多年下来,她存了一些积蓄,但那是她留给女儿的嫁妆,是绝对不能借出去的。 没想到,鹿金莉见姐姐不肯借钱,就跑到她们家里来胡搅蛮缠,软磨硬泡,死活要让鹿桂霞借钱给她,还说,鹿烟就是一个聋子,哪里会有人要,留着嫁妆有什么用…… 那是鹿桂霞第一次冲鹿金莉发火。她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惯着这个妹妹,但不代表鹿金莉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触及她的底线。 而鹿烟这个女儿,就是鹿桂霞的底线。 鹿金莉以前也说过“鹿烟以后没出息”之类的话,但那个时候鹿金莉的年纪还不大,所以鹿桂霞不想和她置气。鹿桂霞觉得,等妹妹自己结了婚有了孩子之后,可能就会理解她这个当母亲的心了。 然而,事实证明,鹿金莉并不会来理解她们。鹿金莉每次到她们家来都趾高气扬的,仿佛是专程来从她们身上找优越感一样。 鹿桂霞回想了很久,缓缓说道:【我和你小姨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以为我们是有一些姐妹之间的情谊在的,所以她要什么我都由着她。除了她,我们也没有别的亲人了,我不想把和她的关系弄僵……】 【是小姨自己太过分了!】鹿烟安慰妈妈,【我觉得我们对她已经够好了,每次都好吃好喝地招待她,什么好东西都给她留一份,反倒是她,就只会给我们带她不穿的旧衣服,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对。】鹿桂霞叹气,【以前跟她好的时候我还没觉得,现在想想,其实早在很久以前,我们和她的关系就不对等了,总是我们去围着她转,一个劲地对她好,但她却没有给过我们任何回馈,时间长了,也就只剩下我们单方面的付出了。】 外面的雨势渐小了,风刮进来的雨滴都被挡在了玻璃门上,晶莹的小水珠挂在透明的玻璃上,然后又一颗一颗地慢慢向下滑落,坠入地面,消失不见。 鹿烟好像有一点明白妈妈这番话的意思了,她转过头,母女俩对视一眼,鹿桂霞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管是亲人之间还是恋人之间,感情都绝对不能是单方面的付出,当你感觉不到回应的时候,就应该及时止损了。】 【我明白的。】 鹿烟会沉溺于赵明凯所给的甜蜜,却也保持着清醒。 她能感受到赵明凯对她的用心。 这段感情,不会是她的一厢情愿。最起码,现在不会是。 ☆、第25章 两人期待已久的清岭山游玩计划在五月底得到落实。 虽然说五一小长假也是出行的好时候, 但在那个出行的高峰期,景区里估计到处都是人山人海,路上还极有可能会堵车, 反而不能让人玩儿得尽兴。 所以, 他们就选择了五月底的一个周末。 两人计划周六一早出发, 留宿一晚,周日再玩儿小半天就回来。反正清岭山离锦城很近, 路上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赵明凯没开车,他们准备先坐地铁到快铁站, 然后搭快铁直达景区。 地铁上的人不算多, 远远没有平时上下班那样拥挤,赵明凯和鹿烟顺利找到两个相邻的空位坐在了一起。 鹿烟今天穿着T恤、防晒衣和阔腿牛仔裤, 手腕上还戴着一个深蓝色的发绳。 赵明凯用手指捻起发绳上的那颗小珍珠把玩着, “为什么要戴这个?” 【一会儿热的时候可以把头发扎起来, 戴手上比较方便。】 “这样啊……”赵明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先帮你戴着吧。” 然后, 鹿烟就眼睁睁地看着赵明凯把发绳从她手上取了下来, 戴到了他自己的左手上。 【你想扎头发的时候就跟我说。】赵明凯换了手语来说话,他希望他们看起来是一样的。 【这不好吧……】鹿烟很认真地建议他:【男生戴这个很奇怪的。】 赵明凯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别人觉得奇怪是别人的事,我不觉得奇怪就行了。】 地铁驶到下一站,下车的人不多, 上车的人倒是不少, 车上已经没有剩余的空位了, 赵明凯左右看了看, 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一个抱着小宝宝的年轻妈妈, 他则拉着车厢上的拉手吊环站到了鹿烟面前, 不让别人挤到她。 地铁向前驶去, 经过每一站的上车下车,他们周围的人差不多已经换了一拨。 “你好……”伴随着一道年轻的女声,赵明凯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一旁有两个小女生正盯着他看。 “有什么事吗?”赵明凯问。 其中一个女生羞怯地低下了头。 “咳咳……”另一个女生清了清嗓子,说:“我朋友想和你认识一下,方便加个微信吗?” “不好意思——”赵明凯回头看了一眼鹿烟,然后晃了晃自己戴着珍珠发绳的手腕,语气相当傲娇:“我有这个了哦。” “那……那打扰了。”低着头的女生将头埋得更低,扯着旁边女生的袖子,慌乱地转过了身。 两个女生相互拉扯着往旁边挪动,试图往远离当前的位置,但车厢里站着的人太多,并没有多少可以供她们挪动的空间,所以赵明凯还听见她们小声的嘀咕: “都怪你!现在多尴尬……” “我没注意嘛!我要是看见他戴着女生的头绳,我就不会拉着你去要微信了……” “……” 地铁到站,改乘快铁,他们到景区门口的时候,才不到十点,还算比较早。 买好门票,就开始真正的爬山了。 上山的路都是梯步,路旁全是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走在路上,几乎晒不到太阳。路边还时不时能看到背着背篓卖雪莲果的老爷爷。 爬了一段路,赵明凯和鹿烟坐到山间的小亭子里歇脚休息。 赵明凯从背包里拿了湿巾纸,给鹿烟擦汗,“累吗?爬不动了我们就去那边坐索道上去,不用勉强。” 鹿烟摇头:【不累,很好玩的。】 行走在被雾气笼罩的山间,一眼望去,满目都是青翠,还能看见小洞穴和潭水。深吸一口气,全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味。 鹿烟很喜欢这种静谧的环境。 时间接近中午,他们爬到了半山腰。 山腰处是一个古镇,街上很是热闹,有卖各类小吃的,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饰品的,其中,最特别的还是一个坐在街边编花环的老婆婆。 老婆婆面前摆着几个放花的竹篮,各色的花朵在她的手里翻飞着,不一会儿,一个用鲜花编织而成的花环就做好了。 好漂亮啊,鹿烟也很想有一个。但她想了想,又觉得那是小女孩喜欢的东西,她自己好像已经过了该向往童话的年纪了。 走了一上午的山路,赵明凯和鹿烟早就饿了。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土菜馆吃饭,点完菜后,赵明凯说他要出去一下,鹿烟以为他是要去洗手间,就没在意。 她坐在位置上刷手机,把这一路上拍到的风景发给卫悠。 蓦地,她感觉一个什么东西被戴到了她头上,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鼻子却先闻到了花朵的清香。 赵明凯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伸手帮她捋额前的发丝,“你戴着很好看。” 直白的话语让鹿烟不知所措,她摸了摸头上的花环,【你就是去买这个的?】 “对啊。”赵明凯笑笑,“刚刚路过的时候,我看你一直盯着那个婆婆看,就猜你会喜欢。” 吃完饭,他们找了间茶馆坐着喝茶。 休息够了,他们一鼓作气爬上山顶,看完日落,才坐着索道回古镇吃晚饭。 天色渐晚,赵明凯带着鹿烟到预订好的酒店去办理入住。 明明乘电梯上楼的时候还好好的,可一进房间,鹿烟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了,她的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怎么了?”赵明凯走过来,帮她取下肩上的背包。 鹿烟故作淡定地摇了摇头。 赵明凯知道她在想什么,牵着她坐到沙发上,“没谈恋爱之前你胆子还挺大的,怎么谈了之后反而变得胆小了?” 鹿烟不记得自己之前做过什么大胆的举动,问他:【我什么时候胆子大了?】 “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敢跟我回家住了。” “那个时候,我们中间也只隔了一堵墙而已。现在,我们都在一起了,难道我们之间的信任还抵不了一堵墙吗?” 【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有点不太习惯。】 赵明凯点点头。他去洗手间调好水温,出来后,看见鹿烟还呆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洗澡睡觉吧,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鹿烟抬头:【我先。】 他问:“需要我回避一下吗?我可以去楼下转转,买点水果什么的。” 【不用的。】 两人相继洗完澡,一起坐在沙发上挑选用来发朋友圈的照片。 鹿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神经紧绷胡思乱想。 到了睡觉的时候,鹿烟问:【我睡觉习惯开一盏灯,会不会影响到你?】 “不会,我睡眠很好。” 他们躺到各自的床上。赵明凯看见鹿烟又掀开被子下床,从包里拿出一个电子手环戴上。 手环的带子是透明的,上面还印着几个蓝色小星星,戴在她手腕上很好看。 “是闹钟吗?”他问。 【对。】鹿烟说,【我习惯戴着这个睡,不然容易起太晚。】 互道晚安之后,赵明凯打开床头柜上的夜灯,把房间里的主灯关掉了。 黑暗中,他听到床单被子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他知道鹿烟翻来翻去,一直都没睡着。 半个小时后,赵明凯忍不住坐起来把灯打开。 眼前忽然明亮,鹿烟也一跟头爬了起来,见赵明凯在看着她,她问:【怎么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赵明凯以为鹿烟睡不着是因为在害怕,他出言给她宽心:“乖乖,你是我喜欢的人,是我女朋友。如果我想要的话,我会直接跟你提的,我没想要套路你,更不会强迫你。所以,安心睡觉?” 鹿烟愣了一下,笑着解释:【你误会了,我睡不着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还不困。】 “真不困?” 鹿烟点头。 “本来觉得你今天又是坐车又是爬山的,应该很累,想让你早点睡的。但既然你还这么有精力的话……”赵明凯起身把衣服拿给她,“我们就出去逛夜市吧?” 鹿烟抱着衣服,抬眸望向赵明凯:【你确定吗?现在还挺晚的。】 他侧头反问:“夜市可不就是晚上逛的吗?不然为什么叫夜市?” 鹿烟噗嗤一笑,其实她还真的挺想出去转转的,古镇的夜景,应该很好看。 说走就走,两人换好衣服就出了门。 夜里的古镇果然别有一番景致,街边亮着灯笼,月光混着各色灯光散落在深巷的青石板路上,游客来来往往。 青瓦木楼下,小贩推着小吃车沿街叫卖,鹿烟虽然听不见那些吆喝声,却也从他们的神态动作中感受到了热情。 遇到卖烤串的,赵明凯问她:【要吃个羊肉串吗?】 看着那一块块被烤得滋滋冒油的肉,鹿烟也犯了馋,【牛肉的就好,我不吃羊肉的。】 赵明凯点点头,上前买了两串焦酥油亮的牛肉串回来。 肉串还没吃完,鹿烟又被街边的糖炒栗子给吸引住了。 手里还拿着烤串签子,鹿烟不好说话,她拉住赵明凯的袖子,指了指那正在铁锅里被翻炒的板栗。 赵明凯当即会意,揉揉她的脑袋,拉着她去买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鹿烟吃完烤串,把签子丢掉,正准备伸手拿过那袋板栗,一颗剥好壳的板栗就喂进了她的嘴里。 “我来剥了喂你。” 赵明凯说。 鹿烟觉得不太好意思:【不用了,我能自己剥。】 赵明凯又喂了一颗香甜的板栗给她,“这样挺好的,也不耽误我俩聊天。” 鹿烟就没再拒绝。 沿着街道在镇上转了一圈,一袋板栗也见了底。 鹿烟打了个哈欠,大概吃饱了之后就容易犯困。 “困了吗?” 赵明凯捧起她的脸看了看,“我背你回去。” 【不用不用。】鹿烟连连摆手,【我没那么娇气的。】 赵明凯把装板栗的袋子递给她,“不是你娇气,是我想试试背女朋友的感觉,能不能满足一下我这个小愿望?” 话说完,也不等鹿烟拒绝,赵明凯就走到了她前面,微微俯下身。 鹿烟没办法,只好顺从地趴到他宽厚的背上,双手往前伸,搂住他的脖子。 回到酒店房间,鹿烟已经睡熟了。 赵明凯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床上,帮她脱掉外衣,又把她手腕上的手环取下来。 今天睡得晚,明早得让她多睡一会儿才行。 第二天,鹿烟醒的时候,赵明凯正侧卧在对面的那张床上,支着半个身子看她。 【几点了?】鹿烟问。 赵明凯起身开灯,走到鹿烟这边的床上坐下,“九点二十。” 鹿烟一惊,赶忙从床上坐起来:【太晚了吧,我睡过头了。】 “不晚,出来玩儿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赵明凯把她重新压回床上,俯身亲她的下巴和颈窝。 他的手就放在她腰间,一点一点地摩挲着,慢慢向前滑去。 鹿烟忽然使了劲把他推开,冲他比划:【不行的。】 “对不起。”赵明凯以为自己吓着她了,连忙把人拉起来坐着,给她道歉,“我不该对你动手动脚。” 鹿烟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我小肚子上有很多肉的,所以,不能给你摸。】 赵明凯哑然失笑,去蹭她的鼻尖,“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第26章 气温日渐攀升, 炎炎夏日来临。 而这,也意味着暑假快到了。 锦城大学在七月初放了暑假,赵明凯开始了他在假期中的家庭煮夫生活。他不用上班, 除了写小说之外, 还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所以习惯中午做好饭带到木西艺术和鹿烟一起吃。 以前,他只把做饭当做一种可以填饱肚子的手段, 毕竟泡面和速冻食品吃久了总会觉得寡淡无味。但现在,他只要想到是和鹿烟一起吃饭, 仿佛整个做饭的过程都开始变得享受了。 给爱的人做饭吃, 真的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赵明凯每天都变着花样地给鹿烟做好吃的。在一起久了,鹿烟的吃货属性逐渐暴露无遗, 他知道鹿烟很爱吃肉, 尤其爱吃鸡翅和排骨, 至于素菜,番茄是她的最爱, 豌豆尖和折耳根也是她喜欢的。 久而久之, 看网上的做饭视频也成了赵明凯的一个小爱好,他喜欢照着网上的教程捣鼓各种美食,鹿烟也很是捧场,每次都会竖起大拇指夸赞他做得好吃。 只要鹿烟吃得开心, 他就会觉得很满足, 很有成就感。 那种被人爱和被人需要的感觉, 他小时候从未体会过, 如今, 他总算是在鹿烟身上找到了。 如果时间充裕, 赵明凯还会做一点小甜品, 留着给鹿烟下午吃。软糯的牛奶小方、香甜的雪媚娘、绵软蓬松的纸杯蛋糕……各种小甜点被他做了个遍。有时候,他也会做他之前给鹿烟做过的小泡芙。 鹿烟办公室里的同事可高兴坏了,他们几乎每天都可以在鹿烟那里免费品尝到各种小零食。大家都知道,鹿烟交了一个又帅又会疼人的男朋友。 小半年过去了,但赵明凯写情书的热情依然没有消退,鹿烟每天早上坐赵明凯的车去上班时,一打开车门就会看到那个摆在座位上的信封。 风雨无阻,从不间断。每天早上都会有一封信等着她去拆,去读。 鹿烟不知道赵明凯是怎么做到一直保持那样的精力跟恒心的,她有时候写回信,写着写着就会犯懒不想动笔了。但赵明凯,却仿佛有着写不完的话题和耗不尽的热情。 为此,她专门在网上下单买了几个漂亮的收纳盒,用来放赵明凯写给她的信。 赵明凯送她的花,她也都没舍得扔,统统修剪好晒成干花收进盒子里。除了情人节的那束玫瑰花里被卫悠以沾沾喜气为由拿走了一枝,其他的花一朵都没有少。 卫悠看见她盒子里的那一摞摞信封,羡慕得冒起了星星眼。卫悠说,在这个信息爆炸网速飞快的时代,所有手写的、纸质的东西,都显得弥足珍贵。 九月份,暑假过完,赵明凯回到学校开始工作。 这天,他本来跟鹿烟约好,下了班之后接上她一起去吃花胶鸡,没想到,学院突然通知要开例会。 赵明凯只好给鹿烟发消息:【对不起啊乖乖,临时有一个会要开,恐怕得等一会儿才能来接你,你先在公司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鹿烟知道刚开学事情多,对此表示理解:【没事的,你慢慢忙,我不着急。】 顿了顿,鹿烟忽然心血来潮:【要不我过来你们学校找你吧?到时候你应该也快开完会了。】 消息发出后,鹿烟又开始后悔,学校里那么多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她不想让赵明凯被人议论。 正想撤回时,赵明凯已经回复了她:【你想过来的话,我当然高兴。】 赵明凯叮嘱她:【路上要小心,有什么事情要第一时间发消息给我。】 鹿烟回过去一个说“好”的猫咪表情包,然后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 临出公司时,她又绕到洗手间去补了个妆。 这是她第三次来锦城大学,还算是轻车熟路,下了地铁后就径直从北门进了学校。 锦城大学的面积不小,她上次和赵明凯去食堂吃饭时经过的地方也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其他的地方鹿烟都不熟悉,她也不知道文学院在哪里,不敢随便乱走,就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赵明凯,说她到了。 赵明凯开会时一般不看手机,但鹿烟的消息却可以例外,他几乎秒回:【这边还得等几分钟才能结束,你顺着右边那条路走,前面那儿有个小广场,散会我就来找你。】 【好。】 鹿烟收起手机,沿着赵明凯说的那条路往前走,果然,拐了个弯她就看见了广场。 广场上摆了很多展牌,还聚集着不少学生,看上去很是热闹,应该是在办什么活动。 刚脱离大学生活一年,鹿烟对于大学生们的课外活动还很有兴趣,她带着好奇心凑上去围观。 鹿烟扎进了学生堆里,看清展牌上的字时,她微微愣住,因为展牌的标题是——“知性智行,为爱戴套”。 她快速扫了几眼展牌的内容,才知道今天是世界避孕日,这个活动就是在向大学生们科普避孕的相关知识。 鹿烟看完展牌上的文字介绍,正准备离开时,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干事给逮住了。 小干事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圆脸女生,穿着马甲,脖子上挂着工作牌,年纪看着不大。 大概是把鹿烟认成了大学生,小干事就一个劲儿地向她做着宣传,讲话讲得飞快,她只依稀读出了“免费授课”和“小奖品”等字眼。 还没等鹿烟做出什么反应,小干事就塞了一把东西给她,然后利落地转身寻找下一个宣传对象去了。 鹿烟呆立在原地,低头看那些被塞进怀里的东西,是一张传单,一本小册子,还有一个……避.孕.套?! 再去看传单,传单开头赫然印着一排大字——“做一个人,做一个会戴.套的人”。 “……” 这下,她猜都不用猜了,那个小册子,一定也是科普两性知识的。 当场丢掉好像不太好。鹿烟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先把传单给折起来,夹到小册子里,而那枚刺眼的东西则是被她胡乱装进了衣服口袋里。 她四下里张望着,打算找找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坐着休息。视线扫过一圈,椅子没瞧见,倒是瞧见了快步向这边走来的赵明凯。 鹿烟向那人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丢给他,质问道:【你故意让我到这里来的?】 “故意什么?”赵明凯刚开始还有些纳闷,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又侧过头望了望广场上那热火朝天的景象,这才明白了过来,笑道:“真没有!我都忘了今天这里有活动,只想着这里人多比较安全,旁边还有奶茶店。” 鹿烟气鼓鼓地瞪着他,不说话。 赵明凯翻了翻小册子,只看到了那张夹在里面的传单。 他眯起眼,问:“乖乖,是不是还有个东西没给我啊?” 学校每年的九月二十六号都会举办这样的特色活动,赵明凯毕竟是在这里待了五年的人,自然很清楚他们一般都会发放些什么东西。 鹿烟被他问得有些心虚,抿抿唇,比划道:【在右边口袋里,你要的话就快拿走。】 “暂时用不着,我先帮你收着。”赵明凯失笑,把手探进鹿烟的口袋里,抓走了那枚东西。 口袋一空,鹿烟松了一口气。 “走吧,去吃饭。”赵明凯习惯性地把手搭到鹿烟的肩上,想揽着她往前走,但鹿烟这次却躲开了。 【你别搂着我。】 “为什么?” 鹿烟微微低头:【如果被你的学生看到了,多不好。】 “看到了又怎么样?”赵明凯拉起鹿烟的手牵着,“他们可都成年了,而且,别看他们年纪小,有的人谈恋爱的时间可比我们俩长多了。” 他想起卫悠今早发的朋友圈,问:“卫悠出差去了是吗?” 【对。】鹿烟说,【她明天晚上才回来。】 赵明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议道:“那你今晚去我家睡吧?” 鹿烟眨了眨眼睛,问:【什么意思?】 他外套口袋里揣着的东西,可不得不让鹿烟多想。 “就只是字面意思,绝对不带有其他任何暗示。”赵明凯笑了笑,勾起她的手指头,“回我家吧,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而且我明早还可以做早餐给你吃。” 【好吧,那你一会儿先送我回去拿点东西。】 吃完晚饭,鹿烟先回华逸居收拾好换洗衣物,然后就跟着赵明凯去了滨江苑。 赵明凯给她拿了拖鞋,招呼她:“客厅柜子里有零食,你先自己拿着吃。我去洗点水果。” 鹿烟换好鞋子,拉开边柜的两个柜门。柜子里,一边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她喜欢的小零食,而另一边,则是放着满满当当的猫粮。 鹿烟很好奇,跑去厨房问他:【也没见你养猫,你怎么屯了那么多猫粮?】 “那是给流浪猫准备的。”赵明凯停下洗圣女果的动作,“这附近一个巷子里有几只流浪猫,我有空的时候就过去喂喂它们。” “你喜欢猫吗?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好啊。】 洗完水果,赵明凯又去了客房,把窗户打开通风。 “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这个房间只有你睡过。”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哦……不对,我也睡过一次。” 鹿烟觉得奇怪:【你不是有房间吗?为什么还会来这个房间睡?】 “因为那天很想你啊。”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进,鹿烟觉得这段感情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他们没有产生过任何矛盾,什么事情都可以面对面讲清楚。 时光美好得仿佛每一天都是热恋期。 ☆、第27章 草木渐黄, 北风渐起,冬天来了,而这, 也就意味着年关将至。 这一年的春节在二月初。赵明凯在一个月前就放了寒假, 而鹿烟则是忙到腊月二十八才放假。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 赵明凯开车送鹿烟和卫悠去东站搭高铁。 有免费的车坐,还有人帮忙搬行李箱, 卫悠当然高兴。不过她也很有当电灯泡的自觉,到了进站口, 她就借口口渴要去便利店买水喝, 把时间单独留给这对小情侣依依惜别。 毕竟是春运,就算是到了晚上, 车站的人也是只增不减的。离家打拼的人, 就像是一群群迁徙的候鸟, 一收到年味的感召,就急急忙忙地往回赶, 去赴那个与亲人的约。 其实现在的时间还不算太晚, 但冬天昼短夜长,天黑得早,所以夜色也就显得格外浓重。车站外的广场上亮着灯,灯下人影攒动, 赵明凯和鹿烟就站在人群中, 旁边还放着两个行李箱。 赵明凯嘱咐道:【路上要小心, 车上不安全, 别睡着了, 困了就给我发消息聊天。】 虽然有灯照着, 但夜里的光线不怎么好, 会影响读唇,所以他用的是手语。 【我知道的,还有卫悠在,不会有事的。】鹿烟说完,抱住赵明凯的胳膊蹭了蹭。 赵明凯微微叹气,【你要大年初七才回来,很多天都不能见你了,我们还没分开过这么久。】 的确,谈恋爱以来,他们几乎天天都会见面,分开最久的记录也就是国庆放假的时候,有四天没有见。像这次一样要分开将近十天的情况,他们还没有遇到过。 鹿烟心里也很舍不得,但她还是安慰赵明凯:【没事,我们每天都可以视频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赵明凯有时候比她还要黏人。 “你……”赵明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鹿烟看着他,缓缓在空中画出一个问号。 顿了顿,赵明凯才说:【你能带上我一起回家吗?】 这个要求对鹿烟来说显然有些突然,她问:【为什么?】 【我爸妈今年又不会在家过年,家里就我一个人……】赵明凯垂眸叹气,神情沮丧,像个无依无傍的小孩。 原本他也已经习惯了冷清,但和鹿烟在一起久了,尝多了温暖后,他好像就不敢再去独自品咂那满屋子的寂静和清冷了。 鹿烟有点拿不定主意,她不知道这个时间去见家长算不算早,不过她已经见过季教授了,所以让赵明凯去她家应该也没什么吧? 斟酌之下,她说:【我没问题的,但这个事情还不能我一个说了算。】 【我知道。】赵明凯说,【让我除夕那天过来吃顿饭就行,不会打扰很久的。你回去帮我跟阿姨说说吧,如果她不同意,也没关系的。】 【好,我会和妈妈说这件事的。】 鹿烟答应下来。 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卫悠拿着三瓶果汁饮料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鹿烟抱了抱赵明凯,仰头看他:【我们该进站了,你回去吧。】 赵明凯点头。卫悠给他扔了一瓶果汁过来,语气里带着戏谑:“您就放心吧,我会照顾烟烟,不会把她弄丢的。” “多谢。” 两个女孩推着行李箱去排队进站,赵明凯站在原地,目送鹿烟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之中。 冬夜里的冷风呼啸着,一阵一阵地刮过,寒意也紧跟着袭来,冻得人心里发凉- 鹿烟到家是夜里十点多,鹿桂霞给她留了一碗莲藕丸子,她的房间里也换上了新装的厚被子。 吃完东西,鹿烟美美地睡了一觉。 等她醒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鹿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洗漱,裹上毛茸茸的家居服走出房间。 鹿桂霞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看见鹿烟过来了,放下手里的菜跟她说话,【我就知道你要睡懒觉,锅里给你留了玉米粥,要吃吗?】 【当然要吃,我都睡饿了。】鹿烟伸伸懒腰,拿了碗和勺子去盛粥。 她没去客厅,就端着碗坐在旁边陪妈妈择菜,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鹿烟喝完一碗,好像没有很饱,又拿起碗去盛了小半碗。 鹿桂霞笑笑,忍不住提醒她:【你少吃点吧,午饭也快了,有你喜欢的鸡翅。】 一“听”有鸡翅,鹿烟马上两眼放光:【那我不吃了,留着肚子吃鸡翅。】 鹿烟把自己喝了粥的碗和勺子洗干净放好,去给鹿桂霞打下手。 她想起赵明凯昨晚的话,停下了剥蒜的动作,【妈妈,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怎么了?】 鹿烟扭捏道:【赵明凯说,想来我们家过年,行吗?】 鹿桂霞吃惊:【来我们家?】 【对。】 【你知道带对象回家过年是什么意思吗?那都是谈婚论嫁那个阶段才干的事情。】 鹿烟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的。】 “你呀……” 大过年的,鹿桂霞不想让女儿不高兴。她想了想,对鹿烟说:【他要来的话,就让他过来吧,正好我也想见见他。】 得到妈妈的同意,鹿烟有点小开心,忙不迭地跑回房间给赵明凯发消息:【你过来吧,我妈说可以。】 于是,大年三十这天一早,赵明凯就来到了鹿烟家。 他有些激动,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天还没亮就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索性就起了床。 赵明凯开着车子直上高速,快下匝道时,他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好像还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立刻减缓车速靠边停下,打开车窗缓了好一会儿,才敢继续上路。 应该是这两天没休息好,再加上开了太长时间车的缘故吧。赵明凯这样想着,没把这次疼痛放在心上。 这条路线他并不陌生,很顺利地把车开到了鹿烟家附近。 他找地方停好车,想上楼敲门,又怕时间太早了会打扰到她们。他本来就没什么去别人家做客的经验,何况这次去的还是丈母娘家,不得不更谨慎一些。 赵明凯在附近的几条街上转了转。因为过年,连早餐店都没有开门,他只好找了家快餐店喝粥。 喝粥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忙着在手机上刷“轻松搞定丈母娘”的经验贴。 等到十点,赵明凯给鹿烟发了消息:【我到你家楼下了。】 鹿烟想跑下去接赵明凯,却被鹿桂霞给拦住了:【你别下楼,告诉他门牌号,让他自己上来。】 赵明凯提着他精心准备的礼品上了楼,按下门铃之后,是鹿桂霞来给他开的门。 鹿桂霞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那审视的眼神,不禁让赵明凯开始紧张。 他脸上堆满笑,跟鹿桂霞问好:“阿姨好……” “嗯。”鹿桂霞微微点了一下头,“进屋吧。” 赵明凯进屋换好鞋,注意到了墙上的门铃。他想着,以后跟鹿烟住在一起,门铃也得换成这种的才好。 鹿桂霞似乎没打算怎么搭理他,径直去了厨房做饭,只有鹿烟在客厅里陪他“说话”。 【我妈妈平时不这样的……】鹿烟没想到妈妈会对赵明凯这么冷淡,她怕赵明凯不高兴。 “没事,第一次见面嘛,以后熟了就好了。”赵明凯摸着鹿烟的头发,扯开话题:“卫悠是住在这旁边吗?” 【对,就在对面。但他们家去旅游了,家里现在没人。】 “阿姨一个人做饭,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不用。她之前就跟我说了,今天中午的饭用不着我们去插手。】 鹿烟带着赵明凯在屋子里转了转。 她们家的面积不大,但屋子布置得很温馨,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门上挂着“新年如意”的小灯笼挂饰,桌上放着“福”字摆件,就连灯控开关都被贴上了一副迷你小对联…… 原来这才是过年的氛围啊。赵明凯忍不住感慨,他们家就从来不会有这些东西。 鹿桂霞做了一大桌子菜,但仍旧不怎么跟赵明凯说话,赵明凯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表现得不好,只能一直保持着微笑。 吃完午饭,赵明凯主动去洗碗。鹿烟本来想陪着他一起,却被鹿桂霞给叫了出去。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鹿烟问:【妈妈,我觉得你是不讨厌赵明凯的,但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漠啊?】 她们用的是手语,倒也不用怕赵明凯偷听。鹿桂霞说出缘由:【我要是一开始就对他那么好,只会让他认为得到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怕他会觉得是你在倒贴他。】 鹿桂霞更担心的是,如果赵明凯的父母并不喜欢鹿烟,而她自己又对赵明凯表现得很热络。那鹿烟和赵明凯就会处在一种不平等的地位。 赵明凯当晚没回锦城,而是住在了鹿烟家附近的酒店里。 第二天,赵明凯准备回去了。临走之前,他去找鹿烟告别。 鹿烟蹦蹦跳跳地从楼上跑下来,往他羽绒服口袋里塞了一个东西。 “什么啊?” 赵明凯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印着“新年快乐”的小红包。 鹿烟说:【新的一年了,要有开运红包的,给你一个。】 “是你给我的?”赵明凯问。 【当然。】 赵明凯嘴角翘起,笑了笑,“我还以为是阿姨给我的呢。” 鹿烟也笑了起来,【你好好表现,下次就有了。】 ☆、第28章 二月八号, 赵明凯开车来把鹿烟接回锦城。 春节假期结束,他们又生活在了同一个城市。鹿烟已经开始上班了,至于赵明凯, 锦大要二月底才开学, 所以他还剩大半个月的假期。 日子似乎和往常一样平静, 赵明凯照例每天带上装有情书的信封去华逸居楼下等鹿烟,送她上班后, 他会去健身房跑跑步,然后回家打开电脑开始写作。下午, 他算好时间出门去接鹿烟下班, 去的路上还会顺手买上一束花或者一杯奶茶。 然而,看似平静的生活, 背后却暗藏着波涛。 赵明凯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呢?以前跑完步, 尽管有些累, 却还是会觉得身心舒畅。而现在,他好像觉得喘起气来有些费劲了。 更奇怪的是, 他的左手手臂好像时不时就会抽痛一下。 起初, 赵明凯还以为是熬夜的缘故,但症状越来越频繁之后,他不得不去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拖了好几天,也没见这些症状有所减轻, 赵明凯还是决定去医院检查一下。但他没事先跟鹿烟讲这些, 万一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毛病, 告诉鹿烟也只会让她担心。 十二号这天, 赵明凯送完鹿烟上班之后, 直接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院。 医生听完他的描述之后, 给他开了超声波检查。 赵明凯倒没什么太大的心理压力, 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等待检查结果时,他甚至还在跟鹿烟发消息聊天,讨论他们的晚饭该去吃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医生也没有叫他。漫长的等待开始让赵明凯觉得心慌,他没办法再继续淡定地坐下去,干脆站起身来在走廊上踱步。 叫号系统终于喊到了赵明凯的名字,他走进诊室,在医生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接诊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面容和蔼, 医生探头看了看他身后,问他:“小伙子,你家属来了没有啊?” “没。”赵明凯皱了皱眉,“我都二十多岁了,又不是未成年,有什么事儿您跟我直说就行。” “那我就说了啊。”医生扶了扶眼镜,“你这个啊,是心脏动脉瘤。” “心脏动脉瘤?” 赵明凯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他对医学知识接触不多,但“心脏”、“动脉”和“瘤”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让他隐隐感觉到,事情似乎比他想得要严重很多。 “就是心脏主动脉壁的异常扩张……” 医生简单解释了一下,末了又说:“不过你放宽心啊,幸好现在发现得比较及时,只要尽快手术治疗,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很危险吗?” 医生没有隐瞒:“这个病算是比较的危险的了,瘤体一旦破裂,极有可能导致大出血和休克,甚至危及生命……但你现在的情况还算好,我建议你立刻住院,做更详细的检查,尽快手术。” 赵明凯呆坐在凳子上,他能看见医生的嘴唇在动,但他总觉得那些话都与自己无关。 “别太担心了,小伙子。”医生拍拍他的肩膀,“以现在的医学手段,心脏动脉瘤是可以被根治的,一般不会影响寿命,打起精神来。” 走出医院,赵明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心里都是汗,他整个人有些恍惚,仿佛连脚步都变得虚浮起来了。 记忆中,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生过病,一直都很健康,怎么会…… 他不信。 赵明凯开车去了锦城最权威的一家三甲医院,挂号、看诊、检查……他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流程,拿到了同样结果的报告单。 “这个手术,会有很大风险吗?”赵明凯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医生,问道。 医生回答得很委婉,“按现在的医学技术来说,心脏动脉瘤类的手术成功率已经很高了,你不用有太大的心理压力。非要说风险的话,任何手术都是会有风险的,但我们会尽可能把这个风险降到最低。” “那……什么时候手术比较好?” “越快越好。”医生说,“这个病可拖不得。” 拖不得啊,怎么办? 他都准备给鹿烟求婚了,现在他连自己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都无法确定,怎么敢去对鹿烟做出一辈子的承诺? 赵明凯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他把报告单收好,没有坐下,只是靠在墙上冥想。 也不知道在墙边站了多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来给鹿烟发消息,说他要回学校值班,不能去接她下班了。 鹿烟很快有了回复,说没关系。 赵明凯惨淡地笑了笑,扔掉手机,瘫坐到沙发上。 他感觉自己似乎没什么力气了,但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什么的,于是他起身去打开储物柜,拿了几包猫粮,出了门。 这条他隔三差五就会来的小巷子,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继续来。 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日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间隙洒落下来,在石砖路面上映出一块块亮闪闪的光斑。 几只猫正懒洋洋地躺在树荫下睡觉,享受着惬意的午后时光。 脚步声传来,有的猫动了动耳朵,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来人;有的猫十分警醒地爬了起来,看清来的是熟人后,又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还有的猫,干脆就睡死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起来了,吃点东西再睡吧。” 赵明凯今天不想再去讲究些什么了,他直接坐在了树荫下的石砖地上,挨着那几只猫。 他撕开包装,把猫粮倒出来。闻到食物的味道,猫咪们很快就凑了过来,围在一起吃东西。 赵明凯垂下头抚摸着柔软的猫毛,抬眼间,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墙边多了两个宠物饭盆。 那并不是他放的。 赵明凯忽而觉得有些安心:“幸好不止我一个人在喂你们,要不然,我不在了,你们该怎么办啊……” 话说到这里,赵明凯又想起来——鹿烟该怎么办啊? 该怎么跟她说呢? 或者,到底该不该跟她说呢? 后天就是情人节了,先陪她过了这个节日再做打算吧? 赵明凯在树底下坐了一下午,猫在消化食物,他在消化苦闷- 第二天一早,赵明凯像往常一样去华逸居楼下接鹿烟上班。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打起精神,绝对不能让鹿烟看出些什么。 送完鹿烟,赵明凯打电话约钟亦铭出来。 他知道钟亦铭这个寒假在帮导师做项目,没回家,所以就算还没到开学的日子,钟亦铭也一定在锦城。 两个小时后。钟亦铭急匆匆地走进店里时,赵明凯已经挑好了一大盘串串。 “怎么突然记起要请我吃饭了?”钟亦铭拉开椅子坐下,嘴里却一直不停,“平时怎么约都约不出来,今天倒是稀奇,我还以为你有了女朋友之后就把兄弟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明凯开了一罐啤酒递过去,“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啊?搞得怎么正经。”钟亦铭接过啤酒喝了一口,问道。 赵明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果然,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习惯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承受。 “什么事?跟我说说?”见赵明凯神情严肃,钟亦铭也不再嬉皮笑脸。 “我……过两天得动个手术。” “锤子哦!”钟亦铭一时间不太相信,“什么病,要到动手术这么严重?” 服务员把锅底端了上来,翻滚的红油上浮着辣椒和姜蒜,底料香气扑鼻。 这家串串香他们以前常来,味道很好,每次都能把桌上的串串一扫而光。但今天,两个人都没心思开始吃。 赵明凯讲了他昨天去医院的事情。 “不会吧。”钟亦铭挠挠头发,“要不换家医院再去查查,说不定是误诊呢?”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赵明凯笑得很勉强,“所以我又去了锦城最好的医院检查。” “那结果呢?” 赵明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一样。” “先吃东西吧,现在又死不了。”赵明凯把几串郡肝和牛肉下到锅里,又拿了勺子往蘸碟里盛汤。 两个人默默吃完饭,赵明凯拿出一张纸递给钟亦铭。 “干嘛?” “我的微信账号和密码,你收好,如果我做手术的时候鹿烟发了消息给我,你就帮我回一下。” “啥?”钟亦铭慢慢明白了过来,“这就是你让我帮的忙?” “对,就是这个忙。”赵明凯说,“我怕她联系不上我会担心,你记得模仿一下我的口吻,别让她看出什么。” “行吧。”钟亦铭把纸条折好收进衣兜里,“但我忙着呢,可没多少功夫替你回消息,你最好早点醒过来自己回。” “还有这个。”赵明凯又递来了一个信封。 钟亦铭接过,面露不解:“这又是什么?” “遗书。” “遗书!”钟亦铭简直要吐血,“用得着吗?人家医生都说了,这手术成功率很高的,你这么怕死?” “倒不是怕死。”赵明凯淡淡一笑,语气中夹杂着无奈,“我只是怕,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连个交代都不能给她。” 钟亦铭是真的替这人着急,“那你倒是现在就跟她说啊!” “不能说。” 他不想看见鹿烟哭。 鹿烟原来是一个多么阳光的女孩啊,她应该一直无忧无虑,一直开心快乐,而不是陪着他一起焦头烂额。 如果他让鹿烟不快乐了,他会觉得那是他的罪过。 ???????? 作者留言: 放心放心,不会虐的,有点小波折才更像生活嘛~ 注:与心脏动脉瘤相关的知识来自百度。 ☆、第29章 下午, 赵明凯买了三枝玫瑰花去接鹿烟下班。 在路边等待的时候,赵明凯忽然记起了去年的今天。 那天下了雨,他来接她, 把她送到楼下后, 小姑娘就扯着他的袖子跟她表白了。 时间不知疲倦地奔腾向前, 这么快,竟然都已经过去一年了。 等了没一会儿, 鹿烟就走了出来。赵明凯大步迎上去,伸手递出玫瑰花:“一周年快乐。” 鹿烟接过花, 用口型重复赵明凯刚刚说的那五个字。 她记得, 去年赵明凯也是买了三枝玫瑰给她。 鹿烟抱着花闻了闻,赵明凯就又伸手把花拿走了。 他垂眸低笑, “我先帮你拿着, 到家再还给你。” 鹿烟点点头。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赵明凯习惯让她的手上不拿东西,这样才会方便她说话。 【我们去吃什么呀?】她问。 “小吃货。”赵明凯宠溺地刮了刮鹿烟的鼻子, 笑她:“你问过我最多的问题好像就是关于吃的了。” 鹿烟没法反驳, 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我就是喜欢吃嘛。】 “只喜欢吃吗?那喜不喜欢我?” 【当然是喜欢的。】 “我在家准备了烛光晚餐,去我家?” 【好。】 鹿烟坐到车,抱着手机清理网店今天的订单。 等车子停下的时候, 鹿烟抬头看向车窗外, 发现这并不是赵明凯住的滨江苑, 而是华逸居。 赵明凯已经停好车走了下来, 帮她打开车门。 鹿烟觉得奇怪, 放下手机问他:【不是去你家吗?】 “对。”赵明凯探身进来, 把她从车里拉出来, “你上楼去拿换洗衣服,这个周末住我那儿。” 【为什么?】 赵明凯定定地看着她,眼含笑意,眉梢扬起,他说:“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 这人,又来黏她了。 在他们这段关系里,好像总是赵明凯黏她更多一些。 鹿烟很喜欢这种感觉。被人依赖、被人珍视、被人爱着,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而赵明凯,则更是乐在其中。有人愿意接受他的爱意并且给予他回应,这正是赵明凯这么多年以来所渴求的。 因为听不见的关系,鹿烟总是害怕别人会觉得她很麻烦,所以她从来都不会上赶着去黏着谁,但她的内心却又希望能有一个怀抱来温暖她。 因为久居冰冷、无人问询的关系,赵明凯总是害怕孤单,害怕被一个人丢下,所以他想要紧紧抓住他所爱的东西,他想要抱住他的爱人,这样才会让自己觉得有安全感。 这样的他们,就像是两个互补的灵魂。他们在这世间飘荡了很多年,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归宿,寻到了自己残缺的另一半。 【好。】鹿烟没再去问什么,直接答应了下来,【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下来。】 之前,卫悠去出差的时候,赵明凯偶尔也会让她过去住个一两天。所以,对于去赵明凯家住的这件事情,鹿烟已经不再排斥,也不会不习惯。 鹿烟上了楼,找了个手提袋收拾东西。屋子里没人,卫悠还没回家,大概还在加班吧,她这段时间以来总是很忙。 鹿烟收拾好,锁好门下楼。 坐回车里后,她拿出手机给卫悠发消息:【我这两天可能不回来住了,跟你说一下。】 卫悠回了两个意味深长的坏笑表情给她。 “……” 她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看见卫悠回过来的两个表情之后,两只耳朵居然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了。 车子开进滨江苑的地下停车场,鹿烟跟着赵明凯乘电梯上楼。 一进门,鹿烟的视线就被那张摆好鲜花和蜡烛的餐桌给吸引了。 赵明凯帮她把东西拎进客房,“你可以先收拾整理一下,我去做饭。” 【好。】 赵明凯从客房离开去了厨房,鹿烟把她带来的瓶瓶罐罐从袋子里取出来,拿到洗手间摆好。 从客房出来后,鹿烟看见了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三枝玫瑰花,又去书房找了一个瓶子。 她往瓶子里灌上水,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花纸,把玫瑰插到瓶子里,又往花瓣上撒了几滴水。 等鹿烟去到厨房时,赵明凯已经把鸡翅送进了烤箱,开始煎牛排了。 裹上海盐粒和黑胡椒的牛排正在锅里滋滋冒油,看起来很有食欲。 赵明凯拿着夹子给牛排翻完面,偏头看她:“想喝什么,自己去冰箱里挑挑。” 鹿烟不会喝酒,赵明凯自然也就没准备。 冰箱里的饮料全是鹿烟喜欢喝的,鹿烟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选了一瓶橙汁出来。 赵明凯拿出事先烤好的纸杯小蛋糕,连同做好的意面、鸡翅和牛排一起端上桌。 “你来斟果汁吧,我去点蜡烛。”赵明凯把两个玻璃杯放到桌上,转身去拿火柴。 烛台上的香薰蜡烛被点亮,火苗跳动,烛光映照在他们脸上。 鹿烟已经斟好了橙汁,看着闪烁的烛火,她问赵明凯:【你不关灯吗?】 “我试过了,只靠蜡烛照明的话,光线很不好。” “不过呢……还是可以让你感受一下的。” 赵明凯起身,关掉主灯。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去,餐桌被暖暖的烛光给包围着,摇曳的烛火像是紧紧拥吻在一起的恋人,光线忽明忽暗,整个空间变得昏暗且梦幻。 【要开灯吗?】赵明凯走过来,用手语问她。 鹿烟笑笑,【还是开吧。】 气氛倒是够浪漫,但烛光并不能完全驱散黑暗,本来就无法感知到声音,如果感官再被限制,她难免会觉得压抑。赵明凯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没有一开始就把灯关掉。 赵明凯摁下开关,灯光亮起,烛火让整个屋子显得更为明亮,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每一个眼神。 【可以开始吃了吗?】鹿烟盯着桌上的食物,两眼放光。 “当然。” 赵明凯坐回位置上,端起那杯明黄的橙汁和鹿烟碰杯。 坐在蜡烛和鲜花里,吃上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排,再喝下两口清爽解腻的橙汁。 饱餐一顿后,两个人一起洗碗收拾厨房。 鹿烟回到客房洗漱。等她洗完澡,吹干头发从洗手间里出来时,看见手机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是赵明凯发来的——【乖乖,你开门,我想进来一下。】 其实鹿烟根本就没有锁过门,赵明凯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他觉得直接开门进去还是不太妥当,也显得对鹿烟也不够尊重。 鹿烟听不见敲门声,所以赵明凯就只好用发消息的形式来代替敲门这一步骤。 鹿烟不知道赵明凯找她干什么,一头雾水地跑过去开门。 赵明凯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她。 【干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睡。” 【不行的!】鹿烟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怎么坚决啊。”赵明凯抿唇笑笑,眸光幽深,“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不商量。】 “好,不商量……”赵明凯眯了眯眼,说,“那我们就直接武力解决。” 鹿烟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就看见赵明凯抬步往里走,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还没退到两步,她就被人给拦腰抱起,扔到了平整的被子上。 鹿烟懵了一下,想爬起来,却发现这人已经拉起了被角……开始卷她?! 她无力反抗,就躺在那里笑,感觉自己慢慢被裹成了一个大号的煎饼果子。赵明凯倒是觉得,小姑娘被包裹在被子里的模样可爱极了,活像一只蚕宝宝。 “我要把你抓走了,蚕宝宝。”赵明凯揉了揉她露在被子外的那颗小脑袋,将床上的“蚕宝宝”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明凯把鹿烟轻轻放到了床上,转回身去关门。鹿烟在床上滚动了几下,艰难地把双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就这么睡,好不好?”赵明凯走过来看着她,征求她的意见。 鹿烟没太明白,问他:【怎么睡?】 “只睡觉不睡你的睡。可以吗?” 这句话太直白,鹿烟羞得将头缩回被子里,不敢看他。 赵明凯失笑,像哄孩子一样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她,“这样的话……就算你默认了。” 藏在被子里的鹿烟当然是不知道这人说了什么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她挣扎着从那卷被子里钻出来,赵明凯以为她生气了要走,连忙伸手把人拉住,“你要回去睡吗?” 鹿烟浅哼一声:【总得把被子铺好,这样卷着我怎么睡。】 “那你就是同意留下了?”赵明凯笑了笑,“你先铺着,我去帮你拿枕头。” 主卧里只有一个枕头,赵明凯去客房取来鹿烟之前睡的那个枕头。 两人铺好床,各盖一床被子躺下。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鹿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 “怎么了?”赵明凯问她。 【我忘了戴手环了。】 “没事的。明天我会叫你起床的。”赵明凯摸摸她的头,让她重新躺下。 赵明凯从被子里探出一只胳膊,轻轻抱着鹿烟。 “我关灯了。” 【好。】 赵明凯按鹿烟的习惯给她开了一盏小夜灯,这才把大灯关掉。 第一次跟赵明凯同床共枕,鹿烟虽然有点不习惯,但却没有很紧张,很快就沉沉睡去。 半夜里,心口处的疼痛让赵明凯从睡梦中惊醒,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按着胸口急促地呼吸着。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庆幸鹿烟听不见了。 听不见他的痛苦,那她就不用去为他担心,不用去为他难过。 ☆、第30章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给挡在窗外, 尽管天早就亮了,屋子里也还有些暗淡。 小夜灯的光散落下来,照在鹿烟恬静的睡颜上。 赵明凯早就醒了, 他没把鹿烟叫醒,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时不时用手指轻轻抚弄她的睫毛。 鹿烟一觉睡到九点多才悠悠转醒,她在被子里滚了几下, 伸伸懒腰,才睁开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人。 【你怎么不叫醒我?】 赵明凯下床去拉开窗帘, 阳光洒了进来, 房间里一片明亮。 “我也刚醒不久。”赵明凯回到床上,揉揉鹿烟的头发, 问她:“还睡吗?” 鹿烟摇摇头, 【睡够了, 但我还不想动。】 “那就再躺一会儿。” 赵明凯嘴角挂着笑,撩起鹿烟的一缕头发, 在指尖绕着圈玩儿。 【你在笑什么?】鹿烟忍不住问道。 “我高兴。”赵明凯说,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睡觉呢。” 【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赵明凯捏了捏鹿烟的脸,语气委屈,“难道……你怀疑我的清白啊?” 鹿烟被他认真的神情给逗笑, 比划道:【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 小时候你爸爸妈妈总陪你一起睡过吧?】 “没有。” 赵明凯神色黯淡, “从我有记忆开始, 我就是一个人睡的, 我爸妈从来没有陪我睡过觉。” 顿了顿, 他又说:“可能也陪过吧, 只是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所以不记得了。” 他都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他的父母对他很冷淡的。 鹿烟转了身,伸手环过赵明凯的腰背,把他抱住。 “没关系了,你不用安慰我。”赵明凯拉着鹿烟坐起来,“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得去一趟北京……”赵明凯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平静,不想让鹿烟看出任何端倪,“学校安排我们过去参加培训。” 【要培训多久?】 “至少得一个多月吧。” 【那么久。】鹿烟有点舍不得,但她没说什么“不行”、“不想你走”之类的话,只是问:【你什么时候走?】 赵明凯低垂着眉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后天。” 【这么快!】 鹿烟又问:【是后天什么时候?】 “后天一早就走。”赵明凯不敢再拖了。拖得越久久越危险,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不仅是对他自己身体的不负责,更是对鹿烟的不负责。 后天一早。那他们只有今明两天可以待在一起了。 鹿烟的眼睛耷拉下来,嘴唇微抿。 “对不起。”赵明凯摸着鹿烟的头发安抚她,“这是突然通知下来的,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 鹿烟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轻松淡然:【没关系的,你去吧。】 【既然是培训,那对你以后的工作应该是有好处的。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的。】 鹿烟懂事的模样让赵明凯心疼,他缓了缓,还是决定狠下心把话讲完:“我看了这个培训的日程安排,刚开始那几天还挺忙的,可能不会很及时地回消息给你……” 【那也没关系的。】鹿烟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时时刻刻都陪着我的。】 “你要是不高兴了,就现在跟我讲,现在我还能哄哄你。” 等他走了,他就不能哄她了。 【我是有些不舍得你走,但我真的没有不高兴。】鹿烟说,【不在一个城市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当换了一种恋爱模式,体验一下异地恋也不错。】 “好。那等我走了,你也要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不许哭鼻子。” 【我会的。】 鹿烟顾不上难过,赵明凯后天就走了,她得好好珍惜这两天和他相处的时光。就算心里难过也不能表现出来,她得让赵明凯放心。 两人又赖了一会儿床才起来,鹿烟抱着枕头回客房去洗漱换衣服。 这个时间很尴尬,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又太早。 他们一起做了一顿丰盛的早午饭,不慌不忙地吃完,然后出门去逛独角兽星空艺术馆。 赵明凯今天没开车,他和鹿烟一起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 拍照。 从艺术馆出来后,他们走在街上,看到一家奶茶店的门口放了很多鲜花和气球,还有员工穿着玩偶服在发传单,看样子是在做什么促销活动。 这样的场景似乎似曾相识。两人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眼,不过鹿烟很快就转过了脸。 看着她那慢慢变粉的小耳朵,赵明凯就知道鹿烟应该也想起了一年前那家“情侣亲吻可享半价优惠”的奶茶店。 今年,总能亲了吧。 赵明凯这样想着,不等那只“玩偶熊”走过来宣传,就牵起鹿烟走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两位想喝点什么?”女店员热情地迎了上来,指指一旁的宣传栏,“今天店里还有特色活动哦,两位可以看一下。” 等赵明凯看清宣传栏上的几个大字,硬生生地把“我们参加”这句话给咽了下去。因为,宣传栏上写的是——“情定一生,不离不弃。情侣出示结婚证,即可买一赠一!” “结婚证?”赵明凯皱眉,不太甘心。 女店员好心提醒:“我们的规则很人性化的,没带结婚证的话,出示照片也可以的……” 唉,又没能赶上情人节的活动。 最后,赵明凯按原价买了两杯芋圆奶茶,牵着鹿烟离开。 从奶茶店出来后,鹿烟就一直在笑。 “别笑了,乖乖。”赵明凯捏了捏鹿烟的耳垂,“等明年,我就不信我们还参加不了这样的活动。” 鹿烟憋笑,抱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在街上吃完晚饭,两人回到滨江苑,鹿烟像以前一样去了客房。 等她洗完澡出来,她又看到了赵明凯给她发来了消息:【乖乖,开一下门吧,我想进来。】 有了前一天晚上的经验,鹿烟知道赵明凯绝对不会是仅仅让她开门而已。但是,他后天就要走了,鹿烟也确实是想多一些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鹿烟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抱起枕头跑去开门。 “去我房间睡?”虽然在看见鹿烟怀里的枕头时,赵明凯就已经知道她愿意跟他一起睡了,但他还是又问了一次。 【好。】 得到满意的答复,赵明凯牵着鹿烟去了他的房间。 鹿烟把枕头放好,转过头看他:【我好像没带被子过来……】 昨天晚上他们是各盖一床被子的,所以鹿烟理所当然地觉得今晚也会是这样。 “没事。”赵明凯拉着她坐到床上,“我分你一半就是了,用不着回去拿。” “怎么样,我够大方了吧?” 【是挺大方的。】鹿烟笑了笑,也不再提要回去拿被子的事情,脱下拖鞋,盘起腿靠在赵明凯肩上。 赵明凯抓起她的手,摆弄着她的手指甲,他们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鹿烟想,如果她听得见的话,那他们还可以躺到床上关上灯来个夜聊什么的……可惜,那终究是无法达成的事情。 但鹿烟已经不为听不见的事难过了。她还是有些幸运的,她已经达成了许许多多曾经不敢奢求的事情,在遇见赵明凯之前,她甚至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谈恋爱。 “要睡了吗?”赵明凯问她。 鹿烟点点头。 赵明凯起身去把窗帘拉上。 鹿烟捋了捋头发,躺下准备睡觉。她看见赵明凯走到她这边来,但她以为他是来关灯的,就没在意。 下一秒,她就看见赵明凯压了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乖乖……”赵明凯叫了她一声,“边缘性行为,能接受吗?” 鹿烟的心脏重重一跳, “就只是……”赵明凯蹭着她的额头,缓缓解释:“只是更亲密一点,不会来真的,好不好?” 鹿烟绞紧了手指,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她不回答,赵明凯也就不动。 两个人就那样静默地对视着。片刻后,她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赵明凯笑了一下,轻轻啄了一口她的唇角,拉过被子来把两人盖住。 鹿烟闭上眼睛,感受着赵明凯的手覆了上来,他咬着她的耳朵,轻轻剥开她的衣服,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 亲到最后,鹿烟整个人都已经瘫软在了赵明凯的怀里。迷迷糊糊中,她想,只要赵明凯想继续做下去,那她一定是拒绝不了的。 但赵明凯没有。他搂着她的腰,拍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吻着她的侧脸安抚她,甚至还把那些被他脱掉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给穿了回去- 十五号,两人抓紧最后的机会玩儿了一整天。直到傍晚,赵明凯才把鹿烟送回华逸居。 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两人在楼下抱了好久,迟迟舍不得撒开手。 赵明凯叮嘱她:“如果卫悠出差不在家,你记得一定要锁好门。” 【好。】 “我走了。”赵明凯亲了一下鹿烟的头发,“别想我。” 【为什么?】 鹿烟不明白,一般人分别时不都是跟对方说“要记得想我”之类的话吗?怎么到了他这儿,说的却是“别想我”? “因为……思君令人老啊。”赵明凯看向鹿烟的眼睛,语速格外缓慢:“思念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相反,它会让人觉得煎熬甚至痛苦。所以,我希望你的生活快乐且充实,起码,不应该在无尽的思念中度过每一天。” 【我知道了。】鹿烟问,【那你也不会想我吗?】 “我当然会想你。”赵明凯笑笑,“想念这种事,交给我一个人做就行,你要负责开心和快乐。” 鹿烟被他的歪理给逗笑了,又问他:【真的不要我去送你吗?】 “不了。明天你还要上班,就别随便请假了。而且,我怕你送我到机场,我又会忍不住把你送回来,那我就更舍不得走了。” 【好,那你路上要小心。】 “遵命。” “上楼吧,我看着你上去。” 鹿烟转身,慢吞吞地往前走了几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立刻转回身跑了过来。 “怎么了?” 【你先走吧,每次都是你看着我上楼,这次我想换我看着你走。】 “好。”赵明凯冲她温柔一笑,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又帮她拢了拢大衣。 “我走了。” 鹿烟点点头,给他做“再见”的手势。 赵明凯也同样回了她一个“再见”,然后后退了两步,慢慢转身。 鹿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走远,看着他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又看着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她垂下眼,轻轻叹气,缓慢地挪动脚步,一步步地往楼上走。 再过两天就是元宵节了。十五前后的月亮,说缺也不算缺,因为它已经趋近于圆了,但要说它圆,其实也算不上圆,因为它毕竟还是缺了一块的,就像美好的事物不幸带上了残缺,就像期待已久的愿望没能圆满。 残月,就像遗憾。不想见到,却又无法避免。 鹿烟抬头,看到那轮要圆不圆的月亮,总觉自己的心里空出了一块似的。《 》 30-40 ☆、第31章 十六号, 赵明凯去医院办了住院,开始做术前检查。 去北京参加培训的说辞当然是他为鹿烟编织的谎言。他想,如果手术顺利的话, 用不了一个月他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鹿烟面前了。 如果不顺利呢?赵明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钟亦铭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看他, “不是我说你, 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情,你确定不告诉一下你父母?” “用不着。”赵明凯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 神情淡然,“请两个陪护就是了, 不就是需要人照顾吗, 是谁都一样,无所谓的。” 这二十多年来,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噩梦惊醒后就打开灯裹紧被子继续睡, 因为他知道不会有爸爸妈妈的怀抱来温暖他;感冒发烧了就自己吃药,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爸妈不会因为这样的小病小痛来关心他……这些事情,他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 就习以为常了。 赵明凯的思绪回到了他第二次见到鹿烟的时候。那天晚上, 鹿桂霞因为担心女儿而和他通了两次电话,那种来自母亲的焦急和关切,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在季教授身上看见过,他好像, 从来都没有体会过被父母关爱的感觉…… 或许, 早在那个时候, 他就开始羡慕鹿烟了。 他的那个家, 一屋子的聋子和哑巴, 没有人能听见他的渴求, 更没有人会说爱他。 手术时间定在十八号上午, 赵明凯躺在手术室里,冰凉的液体通过针头慢慢侵入血液,他盯着明晃晃的顶灯缓缓陷入沉睡,失去意识- 这一晚,鹿烟睡得很不好。 先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又莫名其妙地在半夜里惊醒。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微信聊天界面,盯着赵明凯给她发来的那句“晚安”发呆。 凌晨时分,日期已经更新成了十九号。但星月尚未熄灭,暗夜亦未苏醒,整个城市仿佛都还陷在沉睡之中。 鹿烟没了睡意,干脆披衣坐起,开始画网店最近接的几个封面图。 画累了她才感觉到困,重新躺回床上,睡了没多久,手环闹钟就开始震动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收拾,简单弄了点吃的,下楼去赶公交车去上班。 到了公司以后,鹿烟习惯性地给赵明凯发消息:【我刚到公司,你吃早饭了吗?】 那边很快回过来两条消息—— 【吃了】 【我吃的豆浆和油条,你呢?】 鹿烟皱起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有气无力地敲下两行字,点击发送。 【对不起,我装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不是他。】 坐在医院走廊上的钟亦铭被这话给吓了一跳,差点没当场把手机给扔出去。 这不是在隔着屏幕聊天吗?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拆穿吧?他觉得他这语气学得还挺像呀,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才对啊! 钟亦铭咬咬牙,决定垂死挣扎—— “赵明凯”:【乖乖,你在说什么是不是他啊?】 “赵明凯”:【我就是我啊,怎么会是别人。】 鹿烟一口咬定:【你不是。】 钟亦铭死不承认—— “赵明凯”:【嗯?】 “赵明凯”:【你在说什么?】 鹿烟确信,她和赵明凯失联已经快二十四小时了。从昨天上午开始,和她聊天的人就不是真正的赵明凯了。 赵明凯打字从来都不会忘记标点符号,再短的句子,该有的标点也一定会有。 赵明凯从来都不会给她单发“嗯”、“哦”这种语气词。 这个人,绝对不会是赵明凯,她的感觉不会错的- 赵明凯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十九号上午的事了。 他之前被麻醉医生强行叫醒过一次,但迷迷糊糊地应答过后,就又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他竟然看见季教授和赵教授守在病床旁边。 赵明凯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彻底清醒,可胸口处传来的隐隐疼痛感又在提醒着他,这并不是梦。 “你们……”赵明凯声音微弱,试图将脑袋从枕头上抬起。 “别动了。”季静轻轻按住他一侧的肩,“你现在只能平躺,别乱动。” “我去叫医生。”一旁的赵岩松说着,转身走出了病房。 很快,赵岩松带着医生回来了。 医生问了赵明凯几个问题,然后开始交代术后注意事项:“这几天要吃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保持情绪稳定。暂时先卧床休息,等确定穿刺点没有出血后,再下床活动。” 等医生走后,赵明凯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季静没说话。 赵岩松说:“你还是应该和我们说一声的,万一真出什么事情,总得有个亲人在旁边才行。” 来的路上,季静和赵岩松也在反思自己。或许是他们对儿子太疏于关心了吧,不然,怎么连做手术这样的大事他都不肯告诉他们。 钟亦铭来病房看他的时候,赵明凯才知道,原来他在手术过程中出现了心脏骤停。 赵明凯在手术室里抢救,钟亦铭当时就慌了,只好把电话打给了赵岩松。 赵明凯问:“你有按时给鹿烟发消息吗?她没怀疑什么吧?” “当然!”钟亦铭语气相当笃定,“一切顺利,一点破绽也没有。” 确认了鹿烟真的不知道手术的事情后,赵明凯总算放下心来。 “你好好养着吧,我先回学校了,明天再来看你。” 钟亦铭快步从病房离开,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的他,好像已经里外不是人了。 锤子!撒谎可真难。 这天下午,赵岩松出去买晚饭了,病房里只有赵明凯和季静两个人。 床被摇高,视线也跟着上移,透过病房门上的观察窗,赵明凯依稀看见了一个人影。 虽然看得不太真切,但赵明凯忽然有一种感觉——那个人会不会是鹿烟? 人影一晃而过,赵明凯无从查证,他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不是比较好。赵明凯想,鹿烟不应该来面对这些会让她难过的场景的,如果她哭了,他现在这副样子甚至连起身给她擦眼泪都无法做到。 不会是她的。他瞒得很好,他们每天都有聊天,鹿烟应该不会怀疑的。 “妈。”赵明凯躺在病床上,侧过头看季静,问:“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在这个家里,他像一个多余人,像一个零余者。 他从小就知道爸妈不喜欢他,不然,他们为什么从来都不会花时间陪他?为什么从来都不在生活的大小事上关心他?为什么从来都对他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 除了他们不喜欢这个儿子之外,赵明凯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我从来都没有不喜欢你。”季静淡声回答,她站起身,从桌上的一袋水果里挑了一个苹果,又去柜子抽屉里翻出水果刀,这才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不喜欢家庭,不喜欢婚姻,不喜欢孩子,不喜欢会妥协屈服的自己。” 她削苹果动作很生疏,一看就是没怎么给水果削过皮的人。 季静曾经是一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她不认为婚姻和孩子是人生的必需品。家庭可以是温馨的港湾,也可以是束缚自己的镣铐,所以季静觉得,与其浪费时间在组建家庭上,还不如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她的父母却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季静的父母是老一辈的守旧人,他们思想传统,始终认为结婚生子是每一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事情,只有自己的孩子结婚生子有家庭了,那他们的任务才算是完成了。况且,一个女孩子,三十岁了还不结婚,那根本就不像话…… 原本,季静还可以不把父母的催婚放在心上,可父亲因病去世之后,母亲的催婚便更加激烈,母亲还终日里抱怨,说就是因为她迟迟不结婚,所以她父亲才心情郁结,最后带着遗憾死去。 季静终于受不了这些话了,迫于母亲的压力,她开始去相亲,然后就认识了同样被催婚的赵岩松。 然而,仅仅是结婚依然不算完成任务,因为她还没有孩子。 后来,季静的母亲重病垂危,她在病床上念叨,她都一大把年纪了也没能抱上外孙,季静就是个不孝女, 于是,为了让母亲如愿,为了让母亲不再像父亲一样含恨而终,季静再一次妥协了。她怀孕了,本以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能让母亲高兴一些,可还没等到孩子出生,母亲就离世了。 那个时候,季静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她本来一点也不想结婚的,一点点都不想,为了顺着父母的意,她结了婚,也怀了孕,但这些事情最终也没能让父母满意,那她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完成那所谓的任务吗? 孩子的月份很大了,早已过了可以流产的阶段。真要去扼杀一个已经成形并且有了胎动的生命,季静也的确狠不下心,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把孩子生下来。 她几乎是带着极其的不情愿和不甘心来成为一个母亲的。她的婚姻,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就为了所谓的孝顺,她拥有了自己不想拥有的一切。 她恨父母的逼迫,也恨自己的妥协,更恨人世的悲哀。 她其实也没有讨厌赵岩松和赵明凯,她也是在乎他们的,但她就是没办法像寻常妻子一样去喜爱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 作者留言: 注:这里的“多余人”和“零余者”只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就好,大家不用联系到俄国文学和中国现当代文学里面的名词解释。 ☆、第32章 季教授和赵教授到底还是忙的, 在医院里待了不到三天就又急着跑去忙工作了。 对此,赵明凯没觉得有多意外。 本来,季教授和赵教授肯在百忙之中脱身来医院看望他, 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也不敢再奢求更多。 而且, 经过这次和季教授的谈话之后,赵明凯觉得他已经释然了, 他不再去揪着过去缺爱的日子不放。 他恢复得不错,大概四五天后就可以下床慢慢活动了。 鹿烟每天都有和他聊天。见鹿烟没有怀疑什么, 赵明凯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季教授和赵教授隔三差五来会来医院看他一次, 钟亦铭倒是来得很勤,几乎每天上午都要来, 而且每次来都会给他打包一份吃的, 有时候是清淡的百合粥或者青菜豆腐汤, 有时候是滋补的鸡蛋羹或者山药排骨汤,种类还都不一样。 “这次又带的是什么?”赵明凯靠在床头问, 他今天精神很好, 如果不去看他身上的病号服和手背上的输液管,或许别人并不会以为他是个病人。 “我不知道,你自己打开看吧。”钟亦铭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到床边的柜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赵明凯觉得又奇怪又好笑:“这不是你买的吗?怎么还会不知道?” “是我买的。”钟亦铭挠挠头发, 又欲盖弥彰地打了个哈欠, “但那是我随便点的, 我昨晚又忙到半夜, 脑子到现在还晕乎乎的, 哪还记得这些。”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熬夜了不补觉还大老远跑来看我。” 赵明凯直起身子, 指挥钟亦铭:“帮我把小桌板打开。” “嘁。生个病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钟亦铭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任劳任怨地起身去拉起两侧的床挡,又把餐桌板从床尾拿出来搭好。 “是鸽子汤。”赵明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这家店味道真好,地址在哪儿啊?” “等你好起来再说吧。”钟亦铭靠回到椅背上,跷起二郎腿,“你现在这样子,连医院都出不了,还想着去店里吃饭呢。” 又在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星期,手术的伤口基本愈合,身体状况也稳定下来,医生建议他回家休养。 出院这天,钟亦铭开着他的车来接他。 办好出院手续,钟亦铭提那一包住院的东西,一路把赵明凯送到房门口。 赵明凯拿出钥匙开门进屋。他以为,半个月没在家,屋子里估计都落满灰了,没想到地板依然光洁干净,鞋柜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很奇怪,他没有闻到意料之中的那种房子久不通风的霉味,倒是闻到了几丝……饭菜的香味? 赵明凯隐隐感觉到什么,快步往里走,当他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时,他霎时顿住了脚步,整个人僵在那里。 鹿烟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赵明凯看过来的视线。 赵明凯根本就没有想过鹿烟会出现在这里,明明两个小时前他们还发消息聊过天,他以为鹿烟已经对他去参加培训的事情深信不疑了。 怎么会…… 鹿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神色自若,像是专程在等他。 她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说,她早就知道了? “咳咳咳……”气氛稍显凝重,钟亦铭尴尬地咳了两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墙边,准备溜之大吉,“我就先走了哈,不打扰你们了。” “怎么回事?”赵明凯喊住他。 “那什么……”钟亦铭耸耸肩,似笑非笑地说,“不好意思啊,没瞒住。” 赵明凯咬牙瞪着他:“你说什么?” “你做完手术的第二天她就知道了,但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钟亦铭连连摆手,退到门边,“我自认为已经学你学得很到位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 “……” “你们好好聊吧,祝你好运,拜拜!”钟亦铭“嘭”的一声将门关上,逃也似的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明凯和鹿烟两个人了。 他们保持着静默,久久没人说话。赵明凯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以为自己早已瞒天过海了,没想到,他其实从一开始就败露了。 【你还疼不疼?】鹿烟缓缓起身走近他,跟他说了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日夜想念着的人终于安然无恙地站到了她面前,她没办法再淡定下去,眼眶里泛起了泪花,【我……我可以碰你吗?】 “早就不疼了,不好利索怎么敢回来见你。”赵明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上她柔软的发丝。 鹿烟轻轻贴在赵明凯的胸前,噙在眼里的泪水,一颗一颗地砸落下来,浸湿了赵明凯的衣襟。 “不哭了,好不好?”赵明凯捧起鹿烟的脸,慌乱地给她擦拭泪水。 赵明凯不停地道歉:“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对……” 她明明早就知道了,可这段时间来却还是在按着他的意愿配合着他演戏,她该有多难过。 显然,他的计划失败得很彻底,他还是让鹿烟伤心了。 鹿烟擦干眼泪,抬起头,【我都明白,你不想让我知道是怕我难受。】 【你那个时候状况不是很好,我也怕你知道自己没能瞒住我之后会刺激到你的情绪。所以,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好好装作自己不知道,每天偷偷来病房外看你一眼,就好了。】 赵明凯这才知道,原来那些恍惚的瞬间并不是错觉,鹿烟真的有来看他,每一天都有,每一天都偷偷躲在病房外守着他。 鹿烟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抬手擦掉眼泪,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她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两手相碰时甚至能听到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你的用意,但我老实告诉你,我很生气的。】 【赵明凯,我不想和你吵架,我吵不过你,也没法和你吵。但这次的事情,我是真的生气了。】 【是你说的,有什么事情要说出来,两个人不沟通会有矛盾。】 【那你呢?你把我排斥在你的世界之外,不让我知道你的事情,你在把我当什么?】 她能理解赵明凯,但她却没办法不生气。这也是她不敢去病房见赵明凯的原因,她既担心又生气,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在病床前跟他发脾气,那样可能会影响他的恢复。 “不是的,我……”赵明凯想解释,可他刚开口,鹿烟就闭上了眼睛。 她不看他了,不跟他说话了。 强烈的挫败感和无力感涌上赵明凯的心头。鹿烟不肯看他,他没办法让鹿烟知晓他内心的想法。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过了许久,鹿烟还是垂着头,没有睁开眼睛。赵明凯只好试探着向前,将人搂进怀里,轻轻吻着她的脸颊。 所幸,鹿烟并没有将他推开,更没有排斥他的亲吻。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鹿烟排斥在外,他只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去扛下所有的事情,如果不是要找钟亦铭帮忙回信息,他也绝对不会告诉钟亦铭的。 赵明凯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完美。他从骨子里就是一个缺爱的人,他近乎疯狂地渴求着能被人爱,却又不太懂得该怎样去爱别人。 过了片刻,鹿烟终于睁开眼睛重新看向他了,她抬手比划:【赵明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爱,你不爱我,你爱的只是这种被人爱着的感觉?对不对?】 赵明凯摇头,想说不是,鹿烟却说:【你先别急着回答,或许你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你的内心是怎么想的。】 【我给你做了吃的,就放在厨房,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明天再来找你,希望你到时候已经想清楚了。】 鹿烟拿起包往门口走,赵明凯心里怕极了,紧紧抓着鹿烟的手不放。 他怕鹿烟踏出这个门之后就不会再回来找他了,他怕鹿烟会生气到想跟他分手…… 鹿烟想把手抽出来,但赵明凯扔紧紧攥着不肯松开。而后,他又意识到,这样抓着鹿烟的手她就没法说话了,便又赶忙将手放开。 “你别走。”赵明凯几乎是带着乞求,语气卑微,“我们先说清楚好不好?你就这样走了,我不放心。” 【生气归生气,你发消息给我,我还是会回的,我也不会乱跑,你不用担心的。】 【你去吃饭吧,我到家之后会给你发消息报平安的。】 鹿烟走了,整个房子都显得空荡荡的。 他吃完鹿烟给他做的饭,洗了澡躺到床上。 赵明凯想了很久,想鹿烟问他的问题,想他这次究竟做得对不对。 他早该知道的,鹿烟其实并不软弱, 她被隔离在热闹的世界之外,她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过度的保护,而是坦诚的陪伴- 第二天下午,鹿烟正坐在电脑前做推文,一个长方形的大盒子忽然被放到了她面前。 庞楚西拍拍她的肩膀,“有一个你的同城快递,我顺手帮你拿进来了,好像是你男朋友给你寄的,你看看吧。” 【谢谢楚西姐。】 鹿烟打开盒子,里面是三支黄色的玫瑰花、一盒巧克力和一封信。 “对不起。 这次是我不好,本来是不想让你难过才选择瞒着你的,没想到还是让你伤心了。 我承认,我是在贪恋被你爱着的这种感觉,但我是爱你的,我很确信这一点。 在你跟我表白之前,我根本不确定你是不是喜欢我,但那个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有你了。 所以,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了,好不好?” 鹿烟终究没法狠下心来跟赵明凯怄气,她把信纸重新折起来,拆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 下班后,鹿烟打车去了滨江苑。 门铃一响,赵明凯就把门打开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赵明凯抱住鹿烟。 怕碰到他的伤口,鹿烟也不敢推他,就任由他抱着。 抱了好一会儿,赵明凯才把人松开。 鹿烟撇撇嘴,睨了他一眼:【我昨天都说了会过来的,我又不像你,只会骗人。】 赵明凯只好再次认错:“对不起。” 鹿烟浅哼一声,转过脸不看他。 看她这样子,赵明凯就知道她已经没怪他了。 他去拉她的手:“江边的黄花风铃好像开了,你陪我下去走走吧?” 鹿烟抬眸,眼神里满是关切:【你现在能下楼吗?要不还是在家里躺着?】 “没事,出去转转更有利于恢复。” 赵明凯把门锁上,牵着鹿烟坐电梯下楼。 马上就春分了,白昼的时间越来越长,太阳还未落山,江面上铺满了金色的余晖。云朵被江水漂白,偶尔有几只黑鸟掠过雾蓝的天空,飞到江边的树枝上歇脚。 黄花风铃开得正好,远远望去,满树金黄。 两人在江边漫步,微风习习,轻柔地拂过鹿烟的头发。 赵明凯挠了挠她的手心,问:“你还生气吗?” 【当然了。】鹿烟说,【不过,我可以等你痊愈了再跟你算账。】 “好,到时候,我任你处置。”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鹿烟之后也没再跟赵明凯翻旧账。 ☆、第33章 到了四月, 赵明凯做完手术已经满两个月了,他去医院复查过,各项指标都已恢复如常。 一个人待在家里养病实在是闷得慌, 赵明凯想回学校工作, 但他的申请却直接被学院领导给驳回来了。 教务处还说, 反正这学期已经过了一半了,让他再修养一段时间, 等下半年暑假开学再回来上班。 一定是季教授和赵教授跟他们说了什么。 既然都这么安排了,那他索性就待在家里好了, 不仅乐得清闲, 还能有更多的时间来陪鹿烟。 但就这样把工作丢下,他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 最后, 经过和学院的协调, 赵明凯在五一假期结束后回了学校。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 卫悠拿了一个小盒子走进鹿烟的房间。 【怎么了?】鹿烟从床上跳下来,看向卫悠。 卫悠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拉着鹿烟在床上坐下, 解释道:【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鹿烟疑惑:【二十号才是我生日,还有两周才到呢。】 【我当然知道。只是那几天我要去一趟上海,不能在你生日当天给你了,正好今天逛街看到这个色号很适合你, 就先买回来送给你好了, 免得到时候忙忘了。】 【你怎么又要去外地?出差吗?】 卫悠这半年来老是出差, 几乎每个月都要出去好几趟。 【也不算是出差……】卫悠顿了顿, 【本来想定下来再跟你说的, 现在说也行。】 【什么?】 【我可能不会在锦城工作了。】 鹿烟惊讶:【为什么?】 【我想去上海了。你也知道, 我是搞娱乐行业的, 这边的机会不是很多,还得总去北京上海出差。所以我想,不如就直接到那边发展了,机会还多一点。】 【你要追求事业的话,那我支持你。】 “好呀!”卫悠伸出魔爪去捏鹿烟的脸,“你要是想我了,放假的时候还可以过来找我玩儿,而且如果这边有什么大型活动,我也会过来的。” 【可是,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住了。】一个人租房,房租倒是其次,主要是她不太敢一个人住。 “你傻呀!”卫悠戳了戳鹿烟的脑袋,【你可以搬去和赵明凯住,有他在,我也就放心了。】 鹿烟当即表示反对:【我不要!】 【不要这么保守嘛,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情侣住一起多正常啊。】卫悠笑嘻嘻地看着鹿烟,【我看人的眼光还挺准的,我觉得,赵明凯是不会让你吃亏的,你比我了解他,应该更清楚才对。】 鹿烟还是坚持:【我不想搬过去。】 偶尔过去住两天没什么,长期住的话,她总觉得不太好。 那毕竟是赵明凯的房子- 鹿烟生日这天,赵明凯带她去美术馆看画展。 从展厅里出来,他们看到大厅旁边居然有沙画表演,已经围了不少人在观看了。 鹿烟有了兴趣,拉着赵明凯凑上去。 沙子透过指缝,均匀地铺洒在画板上,拇指和食指在上面勾勒出形状,不一会儿,一副山水图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围观的人纷纷鼓掌。 【这个我也会的。】鹿烟对赵明凯说。 “这么厉害啊。” 鹿烟就像是一个宝藏,总是会带给他不经意的惊喜。 【我就是上大学的时候玩儿过两年,现在可能已经忘了要怎么画了。】 看完沙画,两人从美术馆出来。 “想吃糖吗?”赵明凯看见不远处就有一个糖果屋。 【吃。】 他们进去买了一袋酥心糖,然后一边嚼着糖果,在街上慢慢走着。 赵明凯说:【我看到卫悠的朋友圈了,她是不是就快去上海了?】 【对。】 【她走了你怎么办?一个人住吗?】 【我准备先一个人住着,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室友。】 【要不,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鹿烟立刻摇头:【不行。】 【为什么?你是在介意婚前同居吗?】 鹿烟抿唇,抬了抬手,没有做出回答。 那这就算是默认了。 赵明凯不觉得同居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对,小情侣住在一起还挺普遍的吧。况且,住在一起也不意味着就要发生些什么吧。 但赵明凯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对女孩子的恶意还挺大的。绝大多数的男性都会对同居的女孩子抱有偏见,甚至不少女性也会这样认为。 所以,就同居来说,吃亏的人一定是女孩子。 但是,赵明凯怎么会舍得让鹿烟吃亏呢。 【那我们就先订个婚。】赵明凯手上比划着,嘴里加快了嚼糖的速度,几下就把糖给咬碎咽了下去。 赵明凯的这句手语让鹿烟觉得不可思议,她还以为是自己理解错了。然而,下一秒,她就看见赵明凯干净利落地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鹿烟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震惊的状态,脑子里直发懵,直接愣在了那里。 单膝跪地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需要猜测了,鹿烟知道赵明凯要干什么了。 赵明凯一手来抓鹿烟的手,一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鹿烟看见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他打开相册,翻出了一张戒指的照片,然后把手机塞到她手里。 一时之间,鹿烟既觉得感动,又有点想笑,哪有人拿戒指的照片求婚的?他倒是挺会别出心裁。 “嫁给我,好吗?”赵明凯晃了晃她的手,“我是真的想娶你,戒指我都买好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手机上的照片切换到了下一张——那是戒指的订单信息,上面清楚地写着购买人和受赠人的姓名,再看右下角的日期,竟然是去年的十二月份。 鹿烟这才缓缓明白过来,照片上的那个戒指,并不只是图片而已,那真的是赵明凯为她买下的求婚戒指。 尽管刚在一起的时候,赵明凯就说过他们会有未来,会结婚。但鹿烟从来都不敢把那些话当真,她怕自己当真了最后会失望。 她早就该知道,赵明凯是不会让她失望的,但真正到了被求婚的这一刻,惊喜、感动、欢欣……各种情绪还是一齐涌上了心头,让她久久缓不过神来。 她攥住赵明凯的手想把人给拉起来,但地上的人却纹丝不动。 赵明凯抬头,深情款款地望着她,说:“你先答应我才起来。” 这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求婚的架势很快就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一旁嚷嚷:“哥哥你求个婚怎么连花都没有呀,怪不得姐姐不肯答应你呢。” “就是啊!”一旁的大妈也跟着附和:“不是我说你,小伙子啊,求婚是大事,玫瑰花也没有,戒指也没有,你让人家姑娘怎么肯嫁给你。” 鹿烟正看着赵明凯,自然不知道路人都说了些什么,她只看见一个小女孩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从自己怀里抱着的一大束向日葵里抽出一朵递给了赵明凯。 “喏,我把我的花送给哥哥你求婚吧。” “谢谢你的花。”赵明凯接过向日葵,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果给小女孩,“哥哥请你吃喜糖。” 小女孩拿到糖果蹦蹦哒哒地跳开了,赵明凯回过头来看鹿烟,摇了摇那朵向日葵,语气里带着些小委屈:“喜糖我都发出去了,还不答应吗?” 【我答应。】鹿烟笑着回答他,然后伸手接过了向日葵。 赵明凯这才站起身来,搂过鹿烟,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口。 街头求婚算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插曲,两人最后还是按照原计划去……吃饭。 “刚刚那个不算是正式求婚。” 【那算什么?】求婚这样严肃的事情,他总不能是当在过家家哄她高兴吧? 【算是提前演习,也算是给你的承诺。】 赵明凯用的是手语,这是涉及到两人未来的重要话题,他希望用鹿烟的惯用的母语来回答她,【求婚应该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应该在很浪漫的地方,还要有玫瑰花的,我可不能就用两张照片和一朵向日葵来敷衍你。想娶你的话是真的,你完全不用怀疑,但我会给你一个比这更正式、更郑重的求婚。】 鹿烟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爸妈真的会同意你娶我吗?】 “我很早之前就跟他们说过了,他们不会有意见的。你只需要等着戴戒指、穿婚纱就好,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尽管放心。” “好了,求婚的话题就聊到这儿了,接下来我们来谈谈搬家的事情。” “……”鹿烟面露纠结。 “我说真的,搬过来跟我住吧,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住。”女生独居本就会有安全隐患,更何况是一个听不见的女孩子,赵明凯是真的不放心。 【感觉怪怪的。】鹿烟总感觉,两个人住到一起,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不奇怪的。我分一个房间给你,咱俩还是各睡各的,除了离得近了一些,其他都跟以前没什么不同的。你要是想交房租给我的话,我也不拦着。” “好不好?” 【好吧。】在赵明凯接二连三的哄诱之下,鹿烟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周之后,卫悠正式入职了上海的一家传媒公司,而赵明凯也顺理成章地帮鹿烟搬了家。 鹿烟找房东退了租,还了钥匙,行李也都已经收拾打包好了。 她的东西不多,倒是装花和信封的盒子,不知不觉攒下了好几个。 赵明凯把车子开到华逸居楼下,然后上楼帮鹿烟拿行李。 赵明凯先搬了一个收纳箱和一个编织袋下去,鹿烟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来转去,检查还有没有被遗漏的东西。 今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她和卫悠住了快两年的房子了。 卫悠换了新工作,会在上海开始新生活。现在,她会住进赵明凯家里,勉强也算是开启新生活了。 她把行李箱拖到门外,伸手把门关上。转身时,她看到赵明凯从电梯里走出来。 屋外阳光正好,一切,好像都有了新的开始。 车子从华逸居楼下驶离,一路开到滨江苑的地下车库。 进门时,鹿烟就发现了不同——赵明凯竟然把门铃换了,换成了她家安装的那种无线声光门铃。 客厅的样子也不太一样了,大茶几换成了小边桌,电视机电视柜都被搬走了,改在墙上装了投影,阳台的帘子改成了轻薄的飘窗,开放式收纳柜的不见了……东西被清空,整个空间都显得更大了。 鹿烟看向正忙着搬行李的赵明凯,心下感动,抬手比划:【你不用这样的……】 “别。”赵明凯打断她的话,“你别说得像是我做了多大牺牲一样,我只是想让客厅的视野更开阔一点,只要你住着舒服,我就高兴了。” 门外的东西全都搬进来了,赵明凯把房门关上,回到沙发坐下。 鹿烟给他拿了湿纸巾擦汗,【你先歇着,我去房间收拾东西。】 她推着行李箱准备走去客房,赵明凯却突然站起身来把她拦住。 “不对。”赵明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把她拉到主卧门口。 他打开门,右手指了指,“这个才是你的房间。” 鹿烟被赵明凯拉进主卧,她这才发现,主卧的门上也被装上了声光门铃,但原本那种小方盒样式的接收器被换成了一大串星星灯,不亮的时候也挺好看的,挂在门边算是装饰,亮起来就说明是有人在敲门了。 床头柜上摆了一盏猫爪样式的小夜灯,窗边放了一张崭新的梳妆台,窗帘也换成了女孩子会喜欢的那种带纱镂空的样式,颜色选的是她最喜欢的浅蓝色。 “主卧采光好,你就住这间,衣柜我也都腾出来了,你随便放。” ☆、第34章 晨光从窗帘上的星型镂空里透进来, 大概是因为刚刚换了新环境,不太习惯,鹿烟这天醒得很早。 她把灯打开, 熄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 躺在被子里玩手机。 赖了一会儿床, 鹿烟才伸伸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 赵明凯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摊鸡蛋饼,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他放下铲子关小火,把睡眼惺忪的鹿烟捞进怀里亲了亲。 “早。” 【好香啊, 你煮了什么?】 “蔬菜海鲜粥。” 两人的同居生活从两碗蔬菜海鲜粥和一碟鸡蛋饼开始。 日子过得平淡而有趣。 早上, 他们会做一顿简单的早餐吃了,然后一起出门上班。下午赵明凯会来木西艺术接她, 他们会先去超市买菜, 再回家做晚饭。 闲下来的时间里, 他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出门约会,有时候是去看艺术展, 有时候是去逛街买衣服, 有时候也去公园里散散步,或者去附近的巷子里喂喂猫。 不想出门的话,他们就窝在沙发上用投影仪看电影,或者待在厨房里动手研究各种美食。 七月初, 赵明凯放了暑假, 在家的时间就更多了。 鹿烟依然保留着周末睡懒觉的习惯, 赵明凯也都由着她。 这天, 鹿烟起床的时候又是十点多了。 她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去时, 赵明凯正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打字。 见鹿烟过来, 赵明凯放下电脑, 把人拉进怀里抱着。 【早上好。】 “这可不算早了。”赵明凯笑笑,端过边桌上的杯子递给鹿烟,“先喝点麦片垫垫。” 他已经对鹿烟的生物钟了如指掌了,总能掐好时间,在她起床之前给她泡好一杯酸奶燕麦片。 鹿烟靠在赵明凯肩上喝着麦片,赵明凯继续打字,写着他的小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时光静谧且美好,仿佛他们已经是一起生活了好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 快十一点了,赵明凯合上电脑,捧起鹿烟的脸,“中午想吃什么?” 鹿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抬手比划:【我想喝番茄鸡蛋汤,还想吃鸡翅和酸辣土豆丝。】 “好,冰箱里还有菜,我去做。” 鹿烟说:【我们一起吧。】 “不用。”赵明凯按住鹿烟的肩膀,不准她从沙发上起来,又扯过一旁的小毯子盖在她腿上,“我一个人去弄就好,特殊时期,你就好好坐着休息。” 赵明凯把平板电脑找了过来,又去给鹿烟倒了热水拿了小零食,这才去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把所需的食材都找了出来,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菜时,却发现水龙头里根本就不出水。 怎么回事? 赵明凯把水龙头关上,又再次拧开,但还是没有水。 他打开手机去看业主群,看到好多业主都在群里抱怨停水了,吵着让物业赶快恢复供水。 物业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说楼下的转供水设备出了问题,正在抢修,什么时候会来水还不一定。 赵明凯叹气,重新把菜收拾好。 家里停水,鹿烟懒得动弹,不想出门,他们就点了外卖来吃。 吃饭的时候,赵明凯接到学院的电话,说今天值班的辅导员老师家里有事来不了,让他过去顶一下。 赵明凯吃过饭就走了,家里只剩下鹿烟一个人。 她抱着电脑处理了店里的几份订单,实在忍不住,又躺回了床上。 她的痛经虽然不怎么严重,但到底是有些难受的。 午觉醒来,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 鹿烟伸伸懒腰,准备去倒杯水喝,刚走到客厅,她就顿住了脚步。 地上全是水。 她顺着水淌来的方向看去,厨房的水龙头没关,水已经从水槽里漫了出来,流到了地面。 鹿烟急忙踩着水进到厨房,把水龙头关上。 看着满地的积水,鹿烟觉得自己好没用,如果她没睡着,如果她能听见,就不会这样了…… 她找来了水桶水瓢开始收拾。地上的水太多了,光用拖把根本不起作用,得先把水舀起来才行。 也不知道有没有祸及楼下邻居,鹿烟这样想着,忽然觉得眼前有人影晃过,视线上移,她看见赵明凯从门口走了过来。 【对不起。】鹿烟垂下眼睛不敢看他,他一定觉得有这样的女朋友很糟糕吧。 看着从厨房漫延到客厅的水,赵明凯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鹿烟抱起。 鹿烟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见他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赵明凯把她抱到卧室里放在床上,在她面前蹲下,“是我忘了关水龙头。我中午准备洗菜的,把水槽的出水口也堵上了,水龙头也打开了,知道停水之后,我就只把菜放了回去,根本就没记起水龙头和水槽。所以做错事情的人是我,和你没关系。” 鹿烟依旧自责:【如果我能听见声音,就不会搞成这样了。】 “真的不关你的事。”赵明凯揉着鹿烟的头发安抚她,“我说了,是我做错了,和你没关系的,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情难过。” 鹿烟穿的是凉拖鞋,踩在那么深的水里,几乎是等于把双脚全泡进了冷水里,虽然是夏天,但鹿烟还在生理期,是不能碰凉水的。赵明凯帮她把鞋子脱下来,去打了一盆热水过来,试好了水温,把鹿烟的脚放了进去。 “这个温度烫不烫?” 鹿烟摇头。 赵明凯又去绞了一条热毛巾来给她擦手。 “你现在不能受凉的,在这儿泡会儿脚,外面我去收拾就行。” “乖啦,不伤心了。”赵明凯在她脸上轻啄了一口,这才关上门出去。 等鹿烟再次来到客厅的时候,赵明凯已经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为了让鹿烟能有开阔的视野,住得更舒服点,赵明凯在帮鹿烟搬家之前就专门重新整理过屋子,不必要的东西全被他收走,客厅整个都显得很空旷,没有摆太多东西,所以漫出来的水也没有泡坏什么。 鹿烟问:【这水没渗到楼下去吧?】 “没有。我去问过楼下了,他们家没什么事。” 赵明凯拖完地,把拖把洗干净放好,给鹿烟找来了一双长袜子。 【我自己穿就好。】鹿烟想接过袜子,但赵明凯没给她。他把人拉到沙发上坐下,蹲在跟前,握起鹿烟的脚给她穿上了袜子。 赵明凯挨着鹿烟坐下,把人揽在怀里,又去抓她的手。 还好,没有很凉。 “肚子疼不疼?”他问。 【不疼。】 赵明凯这才放下心来。 鹿烟的情绪似乎很低落,他怎么哄都没有把她哄笑。 晚上,他做了鹿烟最爱的鸡翅和番茄鸡蛋汤,她也没吃到多少。 鹿烟确实很难过。 和赵明凯谈恋爱以来,他们一直都相处得很好,交流沟通方面不存在障碍,有时候,她好像都快忽略她自己听不见了。 可今天那满地的积水,却不得不让她重新在意起耳聋这件事情。 她永远都无法听见,永远都无法感知到赵明凯的声音。 不仅如此,她还会给赵明凯添麻烦。 她果然很没用。 鹿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忽然,门边的星星灯亮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赵明凯在“敲门”,穿上拖鞋跑去开门。 赵明凯抱着枕头站在门口,“今天晚上我和你一起睡。” 鹿烟:“……” “我怕你又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已经不难过了,你不用陪我的。】 “要陪的。”赵明凯不顾鹿烟的反对,径直越过她走到床边躺下。 鹿烟拿他没办法,只能默许他的行为,重新躺回去睡觉。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轻薄的睡衣,仿佛还能感知到彼此的体温。 鹿烟闭上眼,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不太习惯,她没什么睡意。 接着小夜灯的光,赵明凯摸索着抓到了鹿烟的手,把那只小手包裹进他的掌心。 等鹿烟睡着后,赵明凯悄悄起身,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给赵岩松发消息—— 【爸,把你的语音实验室借我用用?】- 第二天上午,正在上班的鹿烟收到了赵明凯发来的微信。 那是一句很奇怪的话——【你要看我的声波图吗?】 鹿烟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拿起手机,回了三个问号给他。 赵明凯:【图片】.jpg 鹿烟拿起手机,放大图片,看着那一串高低起伏的波形和阴影,她更加不明所以。 下一秒,赵明凯的消息又发了进来—— 【你会知道我的声音,也会知道我怎么说“爱你”。尽管方式不一样,但我总有办法让你知道的。】 【这可是我用专业设备录制和分析出来的,绝对不含杂音。】 鹿烟被震撼到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赵明凯:【我这个男朋友又不是白当的,怎么会不了解你。】 鹿烟捂着嘴笑了起来,她也不去管庞楚西刚刚交代给她的任务了,抱着手机给赵明凯发消息:【说真的,我连一句我爱你都不能对你说,你会不会觉得很遗憾?】 赵明凯:【不会。】 赵明凯:【非要说遗憾的话,生活里的遗憾已经够多了,抓住我们能抓住的不就好了,总揪着遗憾不放,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影响我们的幸福值。】 鹿烟:【可我也没办法叫你的名字。】 赵明凯:【用文字和手语交流也不会耽误什么的。你可以不用说话,也可以不用出声。】 赵明凯:【你只要……】 赵明凯:【以后在床上出声给我听就好了。】 鹿烟惊得把手机掉在了办公桌上。 反应过来后,她又做贼心虚般地迅速把手机息屏,生怕被路过的同事看见聊天界面。 赵明凯能想象出来小姑娘气呼呼的娇憨模样,连忙发消息补救:【好了,不逗你了。】 【我还做了一张我说爱你时的舌位分析图,你要看吗?】 那头回过来一个凶巴巴的表情包——【不要!】 ☆、第35章 自从漏水事件过后, 赵明凯每逢周末总是会抱着枕头来找鹿烟一起睡觉。 但他说的睡觉,也真的就只是睡觉而已。 赵明凯总是很懂得注意分寸。 在客厅里,他常常会把她放倒在沙发上, 压着她亲个没完。他的手也不会老实, 有时候去扯她的领口, 有时候甚至还直接从她的衣服下摆里钻进去,闹得她脸红心跳。 但他们睡到床上的时候, 赵明凯就会变得很规矩,以至于连亲亲抱抱都很少有, 最多就来一个简单的晚安吻, 然后两人就各睡各的,也不会搂在一起。 鹿烟觉得奇怪, 问他为什么。 赵明凯说, 卧室这个地点太敏感了, 他怕他一旦开始了就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鹿烟想说,如果他真的很想的话, 她也……也不是不可以。 在决定要搬过来和赵明凯一起住的时候, 她就已经做好了会发生什么的准备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鹿烟一定没办法接受结婚之前就发生关系。但真正和赵明凯谈起了恋爱后,她就发现,面对着眼前这个人, 自己以往的观念和原则都荡然无存了, 她不反感和赵明凯亲密, 甚至想要与他更加亲近。 又一次被赵明凯摁在沙发上亲完之后, 鹿烟气喘吁吁地问他:【你不想吗?】 刚刚他们两人紧紧相贴, 她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渴望。 “当然想。”赵明凯笑笑, 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一边给她整理凌乱的衣服和头发,一边说,“但我不想是现在。”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还是需要一段盖棉被纯睡觉的时间。我不想太早就把我们的关系和性联系在一起,更不希望以后我们回忆起恋爱时光,就只有性。” 就像做菜,挑菜、洗菜、烹调、装盘,一个步骤都不能少。如果仓促地下锅翻炒几下,就端上桌囫囵地吞咽起来,虽然也能填饱肚子,但总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慢慢来吧。”赵明凯揉揉鹿烟的脑袋,又去吻她的额头。 【那之前,情人节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 “那天啊……”赵明凯回想了一下,“因为害怕。” 那个时候,赵明凯很害怕,害怕他不能陪鹿烟走到最后,他迫切地想要她,却又怕耽误她,所以只能以那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不安。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会有很长的时间去爱彼此,不用急着一时的享乐与贪欢- 转眼就到了八月份。卫悠休了一个长假,拉着鹿烟一起去大理闺蜜游。 赵明凯没办法,只好暂时割爱。 盯着空荡荡的屋子,他有了一个想法——有件事情,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对于赵明凯的到来,鹿桂霞是非常意外的。 那天上午,鹿桂霞刚送走一拨客人,就看见一个拎着礼盒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赵明凯?” “是我,阿姨。”赵明凯笑着跟鹿桂霞打招呼。 “你这是……”鹿桂霞满脸疑问,不明白赵明凯为什么会突然过来。 赵明凯把带来的礼品靠墙放好,开口解释自己的来意:“鹿烟最近比较忙,也没回来看您,刚好我这几天没什么事,就想着过来陪陪您。” 鹿桂霞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我挺好的,哪用得着你专程过来看我。” “用的。”赵明凯说,“上次见面,我就感觉您对我好像有什么顾虑。您和我接触不多,所以不放心让鹿烟和我在一起,我很理解您。我也知道,光凭一张嘴来说,也没什么实际的说服力……” “我已经在这旁边订了酒店了,晚上不打扰您,白天就过来店里给您帮帮忙、陪您说说话什么的。几天的时间虽然不足以完全看透一个人,但总能让您多了解我一点。您亲眼看看鹿烟是和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的,或许能放心一些。” 不管鹿桂霞怎么劝,赵明凯就是赖在店里不走。 鹿桂霞哭笑不得,只好答应让他留下。 赵明凯很有眼力劲,见鹿桂霞忙着给顾客推荐衣服,而他自己又帮不上忙时,他就站到一旁的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见鹿桂霞闲下来时,他就给她倒水喝,主动凑上去找话题聊。 到了中午,赵明凯问:“阿姨,您午饭一般都怎么吃啊?” 鹿桂霞指指门外:“那边拐角有一家卖米粉的,店里不好离人,我平时都是去那儿打包一份米粉带回来吃的。” “这样啊……”赵明凯若有所思。 鹿桂霞看了看时间,见马上快十二点了,就冲赵明凯说:“你要是饿了,就自己上街去找地方吃饭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明凯说,“阿姨,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家里的钥匙给我,我回去做好饭给您带过来。您给个面子,尝尝我做的菜吧?” “行吧。” 鹿桂霞也不跟赵明凯客气,从包里拿了钥匙丢给他,“你还记得我住哪儿吧?可别走错门。” “记得记得。”赵明凯兴高采烈地接过钥匙。 这可是他丈母娘家的钥匙! 刚走出店门没几步,赵明凯又折了回来:“对了!阿姨,我这次过来鹿烟还不知道,您也先别告诉她,我想自己跟她说。” “行,我不说。” 赵明凯这才放心。 他把钥匙收好,先去超市买了菜。 赵明凯提着菜上楼,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还没来得及“登堂入室”,就被一道女声给喝住了。 “你谁啊?干什么呢!” 正准备下楼扔垃圾的卫妈妈还以为自己目击了“闯空门”的小偷,拎起手里的垃圾袋就往过扔。 赵明凯被砸了个正着,急忙解释:“阿姨你先别冲动啊,我是好人!” “好人?”卫妈妈见这人似乎没携带什么管制刀具,便走上前询问:“这青天白日的,你就进别人家门,你是这家的什么人啊?给我老实交代。” “女婿!”赵明凯很无奈,只能努力证明自己的好人身份,说:“我是这家主人的女婿。” “女婿?”卫妈妈面露怀疑,她是知道鹿烟有男朋友的,可她没见过,本着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的原则,卫妈妈死活不肯放赵明凯进屋。 于是,正在店里忙活的鹿桂霞就接到了卫妈妈的电话:“桂霞啊!我刚刚看到一个小伙子要进你家的门!我去跟他搭话,他还说他是你女婿。这人是不是骗子啊?还是来偷东西的?你说我要不要报警啊?” “别别别!”鹿桂霞赶紧拦着,“他确实是烟烟的对象,不是小偷。钥匙也是我给他的。” “真是你女婿啊!那没什么事了。” 卫妈妈挂断电话,尴尬地笑了两声,“误会啊小伙子,我都不晓得你是烟烟的对象,把你当坏人了,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的,阿姨。”赵明凯挤出一丝礼貌性的微笑,“有防范意识是好事,您没见过我,我不怪您的。” “那你要不要到我家坐坐啊?”卫妈妈发出盛情邀请,“我跟鹿烟她们都十多年的邻居了,关系可好了……” “改天吧。我还得给我丈母娘做午饭呢,就先不跟您聊天了。” 赵明凯打开门躲进屋,把菜放到厨房,长出了一口气。 他记得鹿烟跟他说过,卫悠就住在她家对门。 所以,刚刚这位热心捉贼的阿姨,想必就是卫悠的妈妈吧。 他算是知道卫悠那风风火火的性格是从哪儿遗传来的了。 一连三天中午,都是赵明凯买菜回家做好饭送到店里来。虽然鹿桂霞没夸过他,但也没故意挑他的毛病,这算是好现象。 这天下午,鹿桂霞准备去厂里进货。 赵明凯主动提出:“我跟您一块儿去吧。” “不用了,那边都是些老熟人,也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鹿桂霞说,“今天下午你就自己找地方去玩儿吧,我得把店门锁上。” “您别关门啊。我也是个大活人,您不让我跟你一起去的话,我就留在这儿帮您看店吧。” 就这样,赵明凯为自己争取到了看店的机会。 不出鹿桂霞的所料,他一件衣服也没卖出去。 鹿桂霞倒也没生气,她本来就没指望赵明凯能真把衣服卖出去,没亏本就行了。 她进货回来,赵明凯忙着把一箱一箱的衣服从车里搬下来,再搬到店里,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热得满头大汗。 对鹿桂霞来说,赵明凯到底也只是一个和鹿烟一样年纪的孩子,她虽然表面上对赵明凯冷淡,可心里却又对他讨厌不起来。 赵明凯性子好,做事情也勤快,会做饭,不抽烟,似乎没什么好挑剔的。 当天晚上,鹿桂霞把赵明凯叫到家里吃饭。 厨房里,鹿桂霞正炒着菜,赵明凯在旁边帮她切葱。 她把火关小,问:“你都在这儿待了三天了,有什么话就别再藏着掖着了,直说吧。” 她可不相信赵明凯这趟过来只是为了陪她看店。 “阿姨,我想娶鹿烟。” 赵明凯停下手里的活,看向鹿桂霞:“我想在正式跟她求婚之前,先征得您的同意。” “你确定吗?可你们才谈了一年多。” 一年多就求婚,要么是真的认定了对方,要么就是新鲜劲儿还没过,一时脑热。 “我很确定。” 空气安静了很久,一直没人再开口说话。 锅里的莲白炒肉已经熟了,鹿桂霞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两个西红柿和一块瘦肉。 “我教你做三鲜丸子汤吧,烟烟最喜欢吃这个了……” ☆、第36章 这年的中秋节, 赵明凯跟着鹿烟回了棉城。 这一次,他总算收到了鹿桂霞给他的红包。 而这个红包,代表着对准女婿的认可。 十二月初, 锦城会举办一场电影节的颁奖典礼, 很多大牌明星都会到场。卫悠对锦城比较熟悉, 所以就被公司派过来做采访了。 卫悠快好几个月没见过鹿烟了。飞机落地,她看了看时间, 估计鹿烟差不多也该下班了,办好酒店入住就急着去找鹿烟约饭了。 卫悠说, 她在外面吃的川菜都不正宗, 好不容易回一趟锦城,一定要去吃川菜。 两人找了一家新开的川菜馆, 进去点了一大桌子菜, 水煮肉片、辣子鸡、烧三鲜、麻婆豆腐…… 鹿烟点了两瓶唯怡, 她们把吸管插上,一边喝着豆奶, 一边聊天。 热气腾腾的菜被陆续端上桌, 卫悠拆开一双筷子递给鹿烟,“快吃快吃,我现在好饿,可就不跟你客气了。”说着, 卫悠给又自己拆了一双筷子, 直奔那盆汤红油亮的水煮肉片。 鹿烟夹了一块烧三鲜里的肚条, 刚咬了一小口, 一阵恶心就涌了上来, 控制不住地开始干呕。 卫悠一惊, 赶忙从座位上起来给鹿烟拿纸, 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鹿烟喝了两口水,那股恶心感总算被压下去了。 “怎么了啊?”卫悠拍着鹿烟的背给她顺气,忽地想到什么,颤着声音问:“你……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没有没有!】鹿烟疯狂摇头,【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难道……你们还没有……” 卫悠坐回对面的位置上,忍不住感慨:“不容易呀,这个年代竟然还有这样纯洁美好的爱情,真是让人羡慕啊!” 鹿烟直接无视这句话,端起那盘烧三鲜放到卫悠面前,【这个菜好奇怪,我吃不惯。】 “怎么个奇怪法?我尝尝看。”卫悠拿起筷子挑了一块肉,刚把肉喂进嘴里嚼了一下,她的眉头就拧了起来,但她的反应没有鹿烟那么大,最后还是勉强咽了下去。 卫悠端起茶杯猛喝了两口水,清了清嘴里的味道,“这个肉好像不是猪肉和鸡肉,倒像是……羊肉。” 鹿烟正抱着玻璃瓶的唯怡豆奶疯狂吸入,她点点头,对卫悠的话表示认同。 锦城的烧三鲜不都是用的猪肚、鸡肉、鱿鱼、莴笋、胡萝卜之类的吗,什么时候改用羊肉了?卫悠不明白,喊来服务员询问。 服务员微笑着解释:“这是我们这家店的特色哦,鱼羊为鲜嘛,所以我们的厨师特意创新了菜式,把猪肚换成了羊肚,这样的烧三鲜味道会更鲜美的哦。” 鲜美个大头鬼!卫悠心里翻江倒海,但想一想,厨师的创意好像也没什么错,只是她和鹿烟刚好都吃不惯羊肉而已。 卫悠暗自叹气,脸上却还维持着和善的笑容:“不好意思哈,我们不吃羊肉,你把这个菜撤下去吧。” 服务员把菜端了下去,很快,她又拿着两瓶唯怡走了回来,“非常抱歉影响了两位用餐的心情,这两瓶饮料是补偿给你们的,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没事没事,你去忙吧。”见服务员满脸歉意,卫悠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鹿烟干了一整瓶豆奶,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卫悠把服务员刚拿上来的那两瓶唯怡推到鹿烟面前,苦笑着说:“看来以后还是不要随便找新开的店吃饭了,鬼知道他会创新个什么东西出来。” “这个水煮肉片我刚刚尝了,还挺好吃的,你尝尝看。” 鹿烟重新换了一双筷子, 脆皮五花肉 【你这次要在这里待几天?】鹿烟问。 “颁奖典礼明天下午开始,结束以后就没什么事情了。刚好赶上周末,我就不着急回去了,应该会在锦城玩儿半天,再回家待一天。”- 卧室里的窗帘没有拉严实,赵明凯早早就被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亮光给晃醒了。 今天是周末,是睡懒觉的日子。赵明凯看了看时间,准备去拉上窗帘然后躺回来继续睡。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前,手指刚刚触到窗帘,他就被窗外的景象给震惊到了。 居然下雪了。 雪很大,而且看样子似乎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下了,因为楼下的空地上已经积了不少,树梢上也挂得有,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 锦城的冬天不常下雪,好不容易下上一场,一般也都是落地即化的小雪,像现在这样的鹅毛大雪确实是难得一见。 纷纷扬扬的雪花让赵明凯顿时没了想要继续睡觉的心思,他打开手机去看天气预报,根据逐时预报来看,这雪至少要到今天傍晚才会停。 赵明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打算。他拉好窗帘,轻手轻脚地去给鹿烟掖好被子,写好便利贴留在床头柜上,洗漱完换上衣服就出门了。 以往的周末,两个人都会一起睡到十点十一点才起来,然后悠闲地吃一个早午饭。今天,鹿烟在睡梦中想翻身去抱旁边的人,不想却扑了个空。 她揉了揉睡眼,从床上爬起来,环顾一周,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鹿烟觉得有些奇怪,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时看到了旁边的便利贴: 【我有急事要先出门一趟,你醒了就先自己弄点东西吃,然后给我发消息。爱你~】 急事。鹿烟很自然地以为是学校里的事情,就没再多想。 她伸伸懒腰,起床洗漱,准备给自己做了一碗清汤面,外加一个荷包蛋。 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鹿烟习惯性地捧着水杯去了阳台。本来只是想去透透气,没想到却看到了漫天飘扬的雪花。 大片大片地雪花接连不断地从空中洒落下来,屋外的世界早已银装素裹,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子在打雪仗,路边的树开出了一簇簇白色的花。 好漂亮啊,鹿烟兴奋地跑去拿手机来拍照。 棉城和锦城离得近,气候也差不多,都不怎么下雪,她这二十多年里还没见过几次这么大的雪,觉得有些稀奇。 想到这么美的雪景却不能和赵明凯一起看,鹿烟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只好祈祷等赵明凯回来的时候雪还没停。 拍了几张,她估计水也该烧开了,就收起手机回了厨房。 鹿烟慢悠悠地做好了饭。她坐到餐桌前,右手拿着筷子夹面条吃,左手在手机屏幕上打着字给赵明凯发消息:【我起床了。】 赵明凯问:【吃东西了吗?】 鹿烟:【我煮了面,正在吃。】 赵明凯说:【我可能要忙到晚上才能回来,今天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鹿烟:【好,你去忙吧,不用管我的。】 赵明凯没再回她消息,看来是真的很忙了。 鹿烟嚼着荷包蛋,正思考自己今天该干点儿什么时,卫悠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烟烟,今天下雪了!你要是没事的话来帮我拍个照吧。】 【我想拍一组雪地大片!】 鹿烟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好啊。】 反正她一个人,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出去拍拍照也好。 卫悠说:【那你赶紧打扮打扮,化个美美的妆,我也给你拍几张。】 鹿烟苦笑:【我就不用了吧,我给你拍就好了。】 她向来对自己的照片没什么兴趣。 卫悠:【当然要拍了!】 卫悠单方面对鹿烟下达了指令:【快去化妆!这么好看的雪景,错过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鹿烟只好妥协:【好的姐姐,我这就去化。】 四十多分钟后,鹿烟收拾好,下楼到小区门口跟卫悠汇合。 两人坐上出租车,鹿烟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儿拍照?】 卫悠说:【我有个朋友在城郊那边开了民宿,我们就到那儿拍,一个小院,还有草坪呢,特别适合拍照。】 鹿烟不解:【公园不也有草坪?为什么要跑那么远?】 “哎呀!”卫悠小声嚷嚷道:“公园的草坪和民宿的能一样嘛,多不浪漫!” 鹿烟更加疑惑:【要浪漫干什么,又不是拍情侣照?】 “啊对对对对!”卫悠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民宿的草坪比较讲究,而且我都跟那边打好招呼了,总不好放人家鸽子。】 【也是。】 见鹿烟不再怀疑,卫悠总算松了口气,翻出手机来偷偷缩在一旁发起了消息。 过了一会儿,卫悠突然凑了过来,盯着她的脸看。 【怎么了?】这人一下子凑这么近,鹿烟被吓了一跳。 【你这个眼妆还挺好看的,防水吗?】卫悠问。 【应该可以吧。】 【那就好。】卫悠若有所思地点头。 雪天里路况不太好,出租车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栋坐落在山脚的花园别墅,还能隐隐望见远山上的雪 【从二楼可以看见后面的院子。】卫悠说,【我们先到楼上,拍一个俯视的雪景,然后再去屋后的草坪上拍。】 鹿烟表示同意,跟着卫悠上了二楼。 院子里是一片空阔的雪地,不,或许已经不能用空阔这个词来形容了,因为雪地上并不是空无一物的—— 铺满白雪的草坪上,正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心形,心形里面有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和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心形的下方,是用花瓣摆出来的几个字——“鹿烟,嫁给我”。 雪地上空正盘旋着一个航拍的无人机,似乎是发现了她,还向她这边飞过来一点,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鹿烟整个人就像是被某种力量给定住了一样,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卫悠走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相机,冲着她笑,“今天你是主角,拍照当然是我的事啦!” “快下楼吧,他在楼下等你。” 鹿烟反应了两秒钟,才迟钝地抬脚往楼下跑。刚跑下楼梯,她就看见赵明凯了。 他正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她,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似是为了配合今天的场合,他还特意穿上了笔挺的黑西装,系着领结,看起来英气、持重,一如初见时那个一本正经戴着胸牌的志愿者。 【你不冷吗?】 【冷什么。】赵明凯的唇角挂着笑,:【一见到你,就春暖花开了。】 鹿烟跑过去扑到赵明凯怀里。赵明凯一手搂着鹿烟,一手抬起为她整理发丝。 赵明凯问:【跟我一起住的这几个月,还开心吗?】 鹿烟说:【很开心。】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过下去,好不好?】 【好。】 赵明凯牵起鹿烟的手往走,出了大厅,下了台阶,来到院子里。 脚踩在雪上,先是觉得绵软,踩到底,又觉得有些瓷实。赵明凯紧紧地揽住鹿烟,生怕她会滑倒。 两人的脚印清晰地印在了雪地上,一直从台阶边延伸到那两个雪人的位置。 雪似乎是下得更紧了,雪花扑簌簌地往下落,他们俩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上了不少。 赵明凯单膝跪在雪地里,双手抬起,手上的动作流畅而标准:【你愿意,嫁给我吗?】 从刚刚见面到现在,赵明凯都没有用“说”的方式跟她交流,他一直在用手语,他在用她的母语向她求婚。 在纷飞的白雪中,他仰头看着她,那双眸子显得格外的乌黑深邃。 【我愿意。】 鹿烟的眼里泛起泪花。她已经不需要再去确定些什么,不需要再去犹豫些什么,她很确定自己内心的答案。 得到回答,赵明凯的眉目都染上了浓浓的笑意,他没立即站起来,而是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拉过鹿烟的右手为她戴上戒指。 那枚她半年前在赵明凯手机相册里见到过的戒指,此刻,就套在她的右手中指上……好神奇,这感觉,既真实,又梦幻。 明明雪地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明明戒指已经牢牢地套在了她的手上,她却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虽然赵明凯老早就说过会向她求婚,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到了这一刻,置身于这样的场景,亲眼看着他单膝跪下,又是另一回事了。 鹿烟还在愣神时,怀里忽然被塞进了一大束玫瑰花,花瓣上还缀着晶莹的雪花,淡淡的清香在鼻间萦绕。 卫悠蹲在不远处找角度拍照,她拍了几张,似乎是不太满意,开始冲着边大喊:“喂!你们好歹亲一个啊,这样拍好没意思。” 鹿烟自然是听不到这句话的,她只是看见赵明凯将头微微低下,凑了过来。 他们隔着白雪和玫瑰亲吻,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人,再也没有旁的。 一吻结束,鹿烟的余光好像瞥见了什么粉色的东西。她转过头,看见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气球正从三楼上飘落下来。 【喜欢吗?】赵明凯从背后揽过她,问道。 【很喜欢。】鹿烟抹抹眼泪,脑子里满是惊喜,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优美的句子来,只能不停地说:【你太好了,赵明凯,你怎么会这么好。】 【不是我好。】赵明凯帮鹿烟擦掉眼泪,这才继续说:【是你太好了。我只有奉上我的全心全意,才配得上你。】 气球落完,鹿烟这才发现二楼阳台上站了一排人。 那些人正倚在栏杆上,向她挥手。 有鹿烟的几个同事,有正在操纵无人机的钟亦铭,还有早已哭红了眼睛的鹿桂霞。 ☆、第37章 求婚仪式结束, 他们几个人一起围坐在民宿的餐厅里涮火锅。 庞楚西一个劲儿地问鹿烟要喜糖吃,鹿烟被问得不好意思了,只好一边笑着一边往鹿桂霞身后躲。 卫悠说她想回家看看爸妈, 正好可以和鹿桂霞一起回棉城。 吃完饭, 她先回酒店拿了行李, 然后就和鹿桂霞一起去了高铁站。钟亦铭和其他几个同事姐姐也相继离开,赵明凯和鹿烟决定在民宿留宿一晚。 车上, 鹿桂霞感慨:“我是真没想到,赵明凯会跟烟烟求婚。” “他们感情很好, 会幸福的。” “也不知道这幸福能不能长久。”鹿桂霞看向车窗外, 眼里满是担忧,“赵明凯现在是说不介意烟烟听不见的事情, 但现在是现在, 以后呢?时间长了, 他还会这么想吗?我就是怕……” “鹿姨。”卫悠把刚刚进站时买的矿泉水递给鹿桂霞,宽解道, “谈恋爱是靠心的, 不是靠耳朵和嘴巴,你不用操心那么多,鹿烟不会看错人的。” 车速很快,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方移动着, 好像什么也没有看清, 又好像在脑海里留下了痕迹, 卫悠拿过另一瓶水,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她忽然就想起了她去年冬天撞见赵明凯定制戒指的场景。 那天, 一个珠宝大牌官宣了几个新的明星代言人, 她刚参加完发布会,上司让她顺道跟着去一趟店里,拍几张珠宝的照片做宣传册。 然后,她就在珠宝店的柜台前看见了赵明凯。 她当时觉得很奇怪,鹿烟和赵明凯才恋爱半年多,没道理这么快就结婚吧?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冲上去质问赵明凯:“姓赵的!你老实交代,这个戒指是买给谁的?” “还能给谁?”赵明凯挑眉看她,直截了当地回答:“当然是给鹿烟的。” “你们……你这就要求婚了?”卫悠很是吃惊,怕这家伙是一时脑热,“你们才在一起多久啊,一年都还没到!” “我没打算现在就求婚。”赵明凯埋头看着定制单,认真核对着钻石的形状、大小、颜色、切工以及刻字等各种信息,“但这戒指的制作周期还挺长的,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既然已经认定她了,那就该慢慢准备起来了,不能老拖着。” “准备什么?” “准备娶鹿烟。”赵明凯抬头看她,眼里满是得意,他说,“我不觉得我和鹿烟在一起的时间短,认定就是认定,这只关乎心和感觉,无关于时间的长短。” “……”卫悠被喂了满嘴狗粮,无话可说。 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戒指,纯净的钻石闪着银辉,仿佛每一颗钻石里都藏着一个浪漫的传说,很难不让人心动。 看着那些晶莹璀璨的钻戒,卫悠心里也不自觉地萌生了对爱情的渴望。 啊,这该死的爱情! 怎么办?她也好想要谈恋爱,好想要被人爱。 卫悠垂头叹气,“诶,你再仔细想想,你身边还有没有你这个类型的好男人啊?给我也找一个呗?” “那对不起了,好像就我这么一个。”赵明凯说完这话,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便接着补了一句,“但我是鹿烟的,你可别想着要打我的主意。” “呸呸呸!”卫悠一阵恶寒,“谁想打你的主意!倒是你,别想着要离间我和烟烟的感情!” 赵明凯低着头“嗯”了一声。确认定制信息准确无误后,他拿过笔,郑重地在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了,你千万别跟鹿烟说戒指的事情。”赵明凯转过身,语气里带着请求,“请一定要保密!拜托。” “我又不傻,闲着没事跟她说这个干嘛,多破坏惊喜啊。” “那就好,多谢了。”- 雪下到傍晚就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透着丝丝寒意。 鹿烟裹着毛毯,坐在窗前的榻榻米上发呆。 “在想什么?”赵明凯走过来坐下抱住她,问道。 他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周身还带着水汽。 【感觉就像做梦一样。】鹿烟靠在他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天边的月牙。 她说:【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都没敢想会有爱情来眷顾我。】 “我也没想过会有人来爱我。”赵明凯埋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所以啊,我们都是想要去爱和需要被爱的人,没什么不同的。” 赵明凯摸着她手上的戒指,问她:“你害怕结婚吗?” 【我不知道。】 结婚。一件原本觉得很遥远的事情一下子就到了眼前,她很开心,很期待,又很紧张,好像还有点不知所措。鹿烟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赵明凯怕她有压力,提前给她宽心:“对于真正相爱的人来说,婚姻绝对不会是爱情的坟墓。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婚姻,只会让我们更好地相爱。” 鹿烟侧过头来亲他的嘴角,【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么多,我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 “也谢谢你。”赵明凯揽过鹿烟的肩膀,与她额头相抵,“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 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从那个冰冷的家里逃离,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来治愈内心的空缺。这么多年来,他缝缝补补,拼拼凑凑,所幸,最后他终于在万千人海之中寻到了自己丢失的爱。 雪夜寒冷,但有些东西,却还是可以一点即燃的。 比如说,这房间里的气氛。 赵明凯把鹿烟抱回床上,压在身下亲了许久,末了,却又气喘吁吁地将人松开。 “有点奇怪……”赵明凯呼吸凌乱,起身扯过被子给鹿烟盖上。 【怎么了?】鹿烟思绪迷乱,有点懵,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停下。 赵明凯捋着她额前的发丝,垂眸看她,声音里带着她无法察觉的沙哑:“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向你求婚就是为了睡你。” 鹿烟摇头:【我没有这样想你。】 “我知道。但我也不能给你来这样想我的机会。” “对了。”赵明凯岔开话题,“我给我爸打电话了,他这两天会抽空回来一趟,到时候你跟我回去吃顿饭吧?我还没带你去过我爸妈家呢。” “然后,结婚的具体事宜我们等过年那几天再商量吧?那个时候比较有空。你觉得呢?” 【都好,我听你的。】- 两天后的下午,赵明凯带着鹿烟回了他爸妈家。 季静和赵岩松就住在锦城大学里的居民区。他们家离得这么近,但赵明凯上大学的时候还是选择了去住学生宿舍,可见他是真的不太愿意待在那个家。 季静今天没待在书房,而是和赵岩松一起坐在沙发上。 两位教授正襟危坐,客厅里的气氛严肃得堪比论文答辩现场。鹿烟一进门就被这样的阵仗给吓到了。 赵明凯干咳两声,赵岩松那张板正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小鹿过来了啊,快进来坐。” 鹿烟跟他们打了招呼,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下,一时间都找不到话说。 鹿烟很紧张,以为是自己哪里表现得不好,求助般的望向赵明凯。 赵明凯给她打手语:【没事,不是你的问题,我平时都找不到话跟他们说。】 季静向来是个话少的性子,指望不上她能说多少话。赵岩松便开始主动跟鹿烟聊天,问她多大了,在哪儿工作,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鹿烟回答之后,赵明凯会把她的手语翻译给父亲听。 季静也会时不时跟鹿烟说上几句。 整体氛围还算不错,鹿烟也渐渐感觉出来,其实季教授和赵教授也就是性格冷淡了一些,虽然看起来严肃,实际上也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可怕。 而且赵明凯早就给父母做好了工作,他们也没有来为难她。 季静和赵岩松都不会做饭,所以做晚饭的任务自然落到了赵明凯头上。 鹿烟想去厨房给赵明凯帮忙,却被赵明凯给推了出来。 他说:“你第一次来,不能让你动手的,这是原则问题。” 赵明凯想,如果让鹿烟单独跟他爸妈坐在客厅,她一定会觉得压抑。于是,他就把鹿烟带到他在二楼的房间,“你在这儿玩吧,正好看一看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他把窗帘拉开,房间里明亮了不少,“我小时候没拍什么照片,没有相册可以给你看,不过我抽屉里有不少奖状,还有我上初中时在作业本上写的小说,你可以到处翻一翻。” 【怎么翻都可以吗?】鹿烟觉得不太好,万一被她翻出了什么少年时代的秘密,那多尴尬。 “随便怎么翻都行。”赵明凯抬起鹿烟的下巴亲了她一下,“我下去做饭,等会上来叫你?” 【好。】 赵明凯关上门离开,鹿烟一个人在房间里转悠着。 这个房间整体都是冷色调。床单、被套、窗帘……凡是有颜色的东西,不是黑的,就是白的,再不然就是灰的。似乎找不出什么明艳的色彩。 鹿烟转了转,觉得无聊,还真就按赵明凯的话拉开书桌抽屉开始翻东西了。 她找出了一叠厚厚的奖状,小学的优秀少先队员,初中的作文比赛,高中的优秀团干部,大学的奖学金……赵明凯从小到大的奖状,她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 她还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大纸箱,本以为里面装的会是小时候的玩具什么的,没想到里面全是他上学时候的课本和笔记本。 鹿烟随手拿起了一本高中语文的教材,翻了几页,她看到了孟浩然的那首《夜归鹿门歌》,赵明凯在旁边做了很多笔记—— “表现了诗人恬淡闲适的心境,但在清雅脱俗的隐逸之趣中,也蕴含着无尽的孤寂和苍凉……” 房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抬眸,赵明凯漆黑清澈的双眼也正望着她,“下楼吃饭吧。” 鹿烟回以浅笑:【好。】 赵明凯牵起了她的手。 幸好有你,不然我该怎么渡过这段孤寂苍凉的时光。 ???????? 作者留言: 注:关于《夜归鹿门歌》的解析,大意来自网络。 ☆、第38章 见家长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转眼之间,就又到了周末。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周末都会睡在一起, 按理说鹿烟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可她总觉得今晚的气氛有些怪怪的。 鹿烟洗完澡从洗手间里出来时, 赵明凯已经洗漱好穿着睡衣躺在床上了。 他像往常一样,走过来拿起吹风机帮鹿烟吹头发。 鹿烟就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 任由赵明凯拨弄她的发丝。 吹头发的时候赵明凯还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可头发吹干后这人却不老实了。 先是用一只大手轻轻揉捏她的后颈, 再来是弯下腰, 用他温润的唇若有似无般地在她的脖子上蹭着, 鹿烟觉得有些痒, 瑟缩着往旁边躲, 但赵明凯却紧紧将她按在怀里, 薄唇也紧追不放,一下一下地亲着她, 最后干脆把吹风机扔到一旁, 将人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赵明凯把鹿烟放到床上,倾着半个身子压住她。 他的长指挑起一缕鹿烟的头发,慢悠悠地绕着圈玩儿,他问:【你还记得我们去清岭山玩儿的那次吗?】 【记得。】 “那个时候我说, 我想要的话会跟你提……”赵明凯抓起鹿烟的手亲了亲,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片东西塞进她的手心, 看着她的眼睛, 柔声说道:“现在我想跟你提这个了, 你愿意吗?” 鹿烟几乎是瞬间就红了脸,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掌心里的东西仿佛也有了灼热的温度,烫得她想扔出去。 赵明凯也不急着催她回答,只是用那双含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羞得偏过头去,不敢再去看赵明凯。 缓了好一会儿,她拉过被角来遮住脑袋,这才掩耳盗铃般地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句:【可以。】 赵明凯笑了,隔着被子去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慢慢把被子从她头上拉开,轻轻去啄她的唇。 鹿烟推了推他:【关灯。】 赵明凯起身看着她,问:“不是怕黑吗?” 鹿烟咬着唇瞪他:【比起黑,现在还是你比较可怕。】 赵明凯捏捏她的脸,又认真地问她:“真的害怕吗?害怕我们就不来了。” 【也没有特别害怕。】鹿烟扭捏地比划完这句,又羞涩得抬手捂住眼睛。 “别害怕。”赵明凯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才起身去关灯,又开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问她:“这个亮度可以吗?” 太暗了他怕鹿烟看不清他说话, 【可以。】 赵明凯压了下来,从额头开始吻她。 “如果难受了,要告诉我。” 【好。】 …… 空气变得燥热,鹿烟喉头发干,模模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好似置身于夏日的一个闷热午后,乌云压低,层层堆近,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却迟迟等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仿佛有两个灵魂开始交缠和撕扯,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心想着要把对方融化进自己的身体,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赵明凯抱过鹿烟,一边吻她的侧脸,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在这个寒风烈烈的冬夜,有些人,却先行去往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东风有约,春令赴来。 鹿烟和赵明凯在第二年的农历三月初三登记领证。 他们本来想的是在二月十四号情人节去领证的,可是选在情人节这天结婚的人太多了,都凑在一起,反而显得是在盲目跟风。 思来想去,两个人还是把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三上巳节,这是中国最传统的情人节,比起从西方传来的情人节,更为典雅,也更显得庄重。 四月底的一个晴日,他们拍了婚纱照。 赵明凯说,那个时候,春日将过,夏日未至,不冷不热,是最适宜穿婚纱的季节。 而且,他们的初见就是在四月。 两年前的四月,一眼倾心;两年后的四月,结为夫妻。 对于赵明凯和鹿烟来说,时间并没有消耗掉他们的热情,反而让他们对彼此的这份爱更加浓烈了。 初见乍欢,即便时光流转,也心动依然。 西式的白色婚纱和中式的红色嫁衣他们各拍了一套。照片洗出来后,最大的那张被挂在了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赵明凯又选了一张他最喜欢的,拿到学校摆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从那以后,每一位去办公室找辅导员签字批假的学生,都要被迫欣赏一遍赵导的婚纱照。 关于婚礼,鹿桂霞、季静和赵岩松都没有意见,让他们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办就好。 但鹿烟好像对婚礼比较排斥。 她也很想有一个见证幸福的仪式,可是婚礼上那些致辞、宣誓的环节她又没办法完成。而且她知道,如果到时候把妈妈请到台上去,妈妈一定会哭的。 妈妈一哭,她自己肯定也会忍不住流眼泪。尽管那是欢喜的哭泣,是幸福的泪水,可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婚礼弄得哭哭啼啼的。 结婚嘛,而且还是和相爱的人结婚,当然得高高兴兴的才好。 赵明凯不想让鹿烟有遗憾,劝了她很久。最后两人一起商量,推翻了普通婚礼的所有形式和流程,自己策划了一场最特别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婚礼的时间定在了这一年的十月份。 他们没有广发请柬,只邀请了平日里很亲近的朋友、同事和老同学,以及一些不得不到场的长辈。 婚礼现场的布置以星空为主题。吊顶上挂着鹿烟喜欢的月球灯和星星灯,仿佛夜幕上星星点点的荧光,银色的雨丝帘悬空垂下,微蓝的灯光透过纯白的纱幔打下来,映照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至于鲜花,玫瑰自然是少不了的,桌花选的是和吊顶颜色相搭配的灰蓝色花朵。 宾客以请柬作为入场券进到礼堂,待到大家一一落座之后,全场的灯光熄灭,台上大屏幕的背景切换成了沙画。 鹿烟抓起一把沙子,沙粒从她的指缝里落下,铺在画台上。 一盖,一推,一抹,大屏幕上的画面渐渐清晰。 随着鹿烟铺沙的动作,赵明凯的声音在礼堂里响起。 一个是画面,一个是旁白,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台下的观众讲述了他们的爱情故事。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情节,有的只是恰好的相遇,恰好的相爱,以及许诺给彼此的相伴相守。 沙画结束,灯光亮起,赵明凯和鹿烟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们挽着手缓缓走上台。 鹿烟手里拿着捧花——那是赵明凯亲手为她种下的花。 玫瑰,百合,满天星,郁金香,洋桔梗,手捧花里的每一种花材,都是赵明凯亲手种出来的。 赵明凯说结婚这辈子就这一次,新娘的捧花也只有这一束,所以他想给鹿烟一束意义最特别的捧花。 为此,赵明凯提前三四个月就开始忙着种花了。五种花从播种到开花的时间略有差异,所以他还专门列了一张表格,从婚礼当天的日期倒着推算,计算出了每种花应该播种的时间。 他担心种不成功,所以每一种花都一次性种上了好几盆。那段时间里,他每天都抱着花盆从阳台搬出搬进,按照种植方法严格控制着温度和湿度,悉心地浇水施肥,用心程度堪比在照顾初生的婴儿。 鹿烟一边在旁边笑他,一边拿起小铲子和他一起松土。 那些花就像是感应到了赵明凯的良苦用心似的,非常争气,每一朵都开得十分漂亮。 一片片玫瑰花瓣从吊顶上飘落下来。 台下,卫悠和梁成州这对伴郎伴娘忙着为宾客分发喜糖。 台上,赵明凯在众人的注视下,掀起鹿烟的头纱,亲吻他的新娘。 原本的伴郎人选是钟亦铭。考虑到梁成州工作忙而且远在上海,所以,相比之下,在锦城读博的钟亦铭就显得更为合适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梁成州一听说赵明凯结婚的消息,就主动请缨来当伴郎了。 钟亦铭也不好跟梁成州争伴郎的位置,只好揽下了收礼金这个活。 捧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台下时,梁成州一个健步冲了上去。 在旁边看热闹的钟亦铭吆喝道:“你瞎激动啥,又没女朋友,还抢个锤子的捧花!” 然而,下一刻,梁成州就拿着花走到了卫悠面前。 卫悠用小拳头捶了一下梁成州的肩膀,笑嘻嘻地接过了花。 鹿烟极为震惊,她转过头去看赵明凯。 但赵明凯脸上只有揶揄的笑容,连一丝一毫的惊讶之色都没有。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啊,但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结婚以后的生活,好像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 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工作日一起起床上班,周末就一起睡个懒觉,然后出去玩。 下班的时候,赵明凯还是会拿着一枝鲜花,站在木西工作室的门外等她,他会牵起她的手,跟她说:“老婆,我们回家。” 鹿烟用口型回他:“好的,老公。” 是啊,他们有家了。 他们有一个温暖的小家,从此以后,人生路远,同去同归,彼此都不再孤单。 云朵低压,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雨。 这是初秋时节的雨,雨滴细密,带着驱散暑气的凉意,格外让人舒心。 雨很小,赵明凯没急着让鹿烟上车。 他牵着鹿烟,在路边的空旷处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试试把眼睛闭上。” 鹿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依着他的话闭上双眼。 在模糊的光亮之中,有人将她的下巴稍稍抬起,轻柔而细碎的雨滴一颗一颗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此刻,没有了视觉和听觉,其他感官就变得极其敏锐。鹿烟仰起头,感受着那些清凉的小雨滴,以及那从耳边拂过的柔风。 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又夹杂着几丝浑浊的汽油味和几丝草木香。 睁开眼,鹿烟看见赵明凯正在冲她笑。 “感觉到了吗?”他问。 鹿烟点了点头,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细雨里,有落花声;微风里,有流水音。 只要用心感受,就能“听”到爱意。 鹿烟和赵明凯的故事并没有结束,但我们只能陪他们到这里了。 活在这个世间,总会有或多或少的缺憾。但愿我们都能遇见一个温暖的人,都能抚平彼此的伤痛和缺憾吧。 ???????? 作者留言: 注:“人生路远,同去同归”来自网络。 “细雨…落花声…流水音…”化用自宗白华的《流云小诗》。 “初见乍欢……心动依然”化用自网络“初见乍欢,久处亦怦然”。 预收文:《余日菲菲》 《信与恋》 ,一苦一甜 ,希望能有一个是你喜欢的,专栏可收藏哦~ 完结文:《春生草》,欢迎阅读~ ☆、第39章 时光在日升月落中流转, 爱意在一粥一饭中滋长。 大约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季教授和赵教授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把一整颗心都扑在工作上了。 他们开始试着放慢脚步,试着享受生活。 闲下来的日子里, 他们经常厨房里研究简单的煲汤和煮粥, 有时候去公园和江边散散步, 有时候也坐飞机出去旅旅游,去的地方大多是他们以前去过的。 过去他们只忙于收集资料和数据, 根本无暇顾及沿途的那些好风好景。 鹿桂霞的日子也清闲了许多。 现在的她,不用只顾着做生意赚钱了。有时候, 索性早早就关了店门, 去和隔壁的卫妈妈一起跳广场舞,或者跟小区里的其他同龄好友约着打打麻将- 结婚的第三个年头, 鹿烟怀孕了。 时间也很巧, 是他们都喜欢的四月。 但这却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因为他们一早就说好不要孩子的。 最开始提出不要孩子的人,是赵明凯。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去爱的人。爱与被爱的能力, 他都是从鹿烟身上找到的, 所以他不知道该怎样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爱他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舍得让鹿烟去遭受那些不适和疼痛。 从怀孕到生产的痛苦和风险,他没办法和鹿烟一起分担,所以他不愿意让她经历。 何况, 他们的爱情和婚姻, 从来都不需要用孩子来增加保障。 鹿烟原本是不排斥生孩子的, 但是在赵明凯带着她看完一整部怀孕分娩的纪录片后, 她开始害怕了。 于是, 在要孩子这件事情, 两人最终达成了一致。 当然, 这主要得归功于赵明凯“精心挑选”的那部纪录片。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也没想到,那百分之零点几的失误几率,还真就被他们俩给碰上了。 查出怀孕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懵。 那个傍晚,夕阳的暖橙色铺满了医院的走廊,医生和护士步履匆匆,病人和家属或悲或喜。 从诊室里出来后,鹿烟拉住赵明凯,问他该怎么办。 赵明凯从震撼中缓过神来,轻轻揽过鹿烟的腰身,扶她在长椅上坐下,“一切以你的意愿和身体情况为主。” 鹿烟笑得很开心,眸子也亮晶晶的,【宝宝很可爱的。】 【我想要他。】 本来,她也没觉得必须要有一个孩子。但现在真怀孕了,她发现自己其实还挺期待这个宝宝的。 陪伴一个小生命长大的过程,一定是奇妙且幸福的。 虽然她没办法教宝宝说话,也没办法听宝宝叫她妈妈,但她还是能陪宝宝做很多事情的。 她可以给宝宝做好吃的,教宝宝画画,如果是女孩子,她还可以给宝宝扎好看的公主辫。 而且,鹿烟能感觉得出来,赵明凯并不是不喜欢孩子,他只是心疼她,不想让她受苦。 “我才不管宝宝有多可爱,反正你永远都是我们家里最可爱的那个。” 赵明凯的眼睛里也染上了笑意,他倾身靠近,亲了一下鹿烟的额头,转而又严肃了起来,“对不起,接下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辛苦你了。” 【有你爱我,我就不辛苦了。】 鹿烟靠在赵明凯肩上,稍稍侧头,就能看见窗外的天空。 云层舒卷,颜色斑斓。 落日在城市的上空织了一层绚丽且梦幻的网,捕获温柔,也捕获希望- 赵明凯的行动力太强了。 查出怀孕的第二天,鹿烟这个孕妇本人都还没有怎么进入角色,赵明凯就已经迅速切换成了准爸爸模式。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全都被换成了孕妇专用的,淋浴间里多铺上了一层防滑垫,床头柜上堆着几大本厚厚的孕期指导书,厨房里放上了孕期食谱…… 以前,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些事情他们都是一起做的,怀孕以后,鹿烟就被禁止参与一切家务活动了。 赵明凯好像总是懂得比鹿烟更多一些,在鹿烟还没意识到要预防妊娠纹时,赵明凯就已经买好孕妇专用的橄榄油来给她抹了。 鹿烟享受着赵明凯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既感动,又觉得歉疚。她这个准妈妈,除了吃好睡好,好像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了。 有时候她也抱怨:【你这样……什么事情都被你做完了,我什么都不用操心,是不是不太好?】 赵明凯弯唇笑笑,眼里是细碎的温柔:“宝宝长在你肚子里,你已经够累了。如果再让你整天操心其他的事情,那要我这个老公还有什么用。”- 盛夏的脚步近了,属于黄花风铃木的时节已经过去,蓝花楹次第开放。 碧空之下,蓝紫色的花海与青绿的枝叶相映生辉,将街头装扮得浪漫且童话。 鹿烟开始着手准备她送给宝宝的第一份礼物。 那是一本她自己做的画册。 孕期的小趣事、她与赵明凯的相识相恋、她想对宝宝说的话……这些东西,统统被鹿烟用漫画的方式记录下来。 她没办法像其他妈妈一样给宝宝讲故事,只好选择了图画和文字这两种形式,等宝宝长大几岁,他应该就能看懂了。 他会知道,尽管妈妈不会说话,也一直在爱着他。 鹿烟的孕吐不算严重,前三个月也没有很难受。 人们常说,酸儿辣女,但鹿烟怀孕后既不爱吃酸的,也不爱吃辣的。 她嗜甜,尤其喜欢吃冰淇淋。 夏天本就是冷饮冷食大受欢迎的时节,盯着超市冷柜里各式包装的冰淇淋,鹿烟的眼睛都快放光了。 因为要控制糖分的摄入量,赵明凯并不敢让鹿烟多吃。 看着鹿烟瘪着小嘴委屈巴巴的模样,赵明凯心里也不好受,他就只好先自己吃了,再去吻她,让她尝点味道解解馋。 肚子慢慢大了起来,鹿烟的情绪也变得很敏感。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问赵明凯:【万一宝宝不喜欢我怎么办?】 宝宝会喜欢一个听不见声音的妈妈吗? 宝宝会不会嫌弃她? 鹿烟很难过。 “不会不会,我们的宝宝会很乖的。”赵明凯每一次很耐心地哄着她,“他要是不乖,我就教育他。” “他会和我一起爱你的。”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夜里,赵明凯不敢睡得太沉。他给鹿烟买了一条有小铃铛的手链,手腕晃动,银制的铃铛会发出一阵清亮细碎的声音。 这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睡梦之中,银铃摇动,赵明凯就知道——鹿烟该翻身了,或者,她睡得不太安稳。 他起身帮鹿烟调整一个让她舒服些的姿势,再掖好被子。 确定鹿烟睡熟以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躺下,把手抚上她的肚子,声音轻柔:“你要乖乖的哦。” “我们要一起爱妈妈,别让她难受。”- 元旦节过后,锦城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轻扬,簌簌落下,整个城市变得宁谧且浪漫。 也就是在这个雪夜,他们的孩子出生了。 那是一个可爱的女宝宝,长得粉粉嫩嫩,哭起来的声音也大。 刚刚出生,她的皮肤还皱巴巴的,但眉眼间已经依稀可以看出鹿烟和赵明凯的影子了。 她很乖,哭闹时,也不需要鹿烟用什么声音去哄她,只要被放到妈妈怀里,她就哼哼唧唧地睡着了。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鹿桂霞抱着孩子,赵明凯怀里则抱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鹿烟。 她身上穿着加厚款的羽绒服,手上戴着保暖手套,再加上厚实的围巾、加绒的帽子以及一条略显夸张的毛毯……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赵明凯严格遵循着月子期间不能吹风不能受凉的原则,鹿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裹在了一个温暖的壳里,虽然置身于冷冽的严冬,却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走出医院大门,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天空被雪水洗净,云朵柔软,天色青蓝。 一丝一丝的暖阳落在赵明凯的侧脸。 像是察觉到了鹿烟的目光,赵明凯放慢了脚步,垂下头来看她。 他的眉梢轻扬,鹿烟从他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了那个笑意盈盈的自己。 恍惚间,她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晴天- 那天,她推开辅导员办公室的门,导员递了一个文件夹给她,说:“这是招聘会的资料,你先看一看。” “还有……联络人我填的是你,你最近要多留意一下手机消息哦。” 她呆愣了一瞬,当即回绝:【不行的!我怎么能当联络人……】 “没事的。”导员给她宽心,“你以后工作了,还有更多有挑战□□情的要做,正好借着这此的机会锻炼一下自己,你要相信你能行。” “实在搞不定,另外两个同学也会帮你的,别担心。” 推拒无果,联络人这个担子最后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抱着文件夹从办公室里出来后,鹿烟顺道去了一趟商业街的打印店。 招聘会还有一周就要开始了,她得先把简历给准备好。 刚刚打印好的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还带着些热热的温度。 鹿烟付了钱,走出打印店,手机忽然震动,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同学你好! 我是本次残疾大学生招聘会对接贵校的学生志愿者。活动当天请带上加盖贵校公章的参会回执从锦城大学北门进校,有任何疑问,请及时与我联系,我将全程为贵校服务。】 一段非常官方且正式的话。 鹿烟看完消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时,对方又紧接着发来了两条消息—— 【你就是鹿烟同学吧?我叫赵明凯。】 【上面那则消息是学校统一要求的格式,措辞可能比较生硬……我本人没那么严肃的,如果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跟我说就好。】 “赵、明、凯。”鹿烟把这三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随手敲下两个字回过去。 谁都不知道,就这个不经意间,某个故事就已经悄悄开始了。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鹿烟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拿起那叠简历遮在额前。 她仰头望去,天空是干净的蓝色。 等待着她的,不止有爱情,还有明朗的未来- 全文完- ???????? 作者留言: 注:怀孕期间,孩子的性别尚不明确,所以用“他”指代。 后面孩子出生了,知道是女孩子,就是这个“她”啦~~ 感谢阅读,祝大家天天开心呀~ ☆、第40章 我叫鹿照月。 我跟妈妈姓, 照月是妈妈给我取的大名,我还有一个小名,叫呦呦, 是爸爸给我起的。 我今年五岁, 是读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了。 别看我才五岁, 悄悄告诉你哦,我已经会可多可多的手语了, 幼儿园里的其他小朋友都不会,只有我会, 他们追着让我教他们, 老师也夸我聪明厉害呢! 其实有些词的手语我也不太知道,这个时候我会胡乱比划形容一通, 但妈妈居然也能懂我的意思, 像是有超能力一样!爸爸说, 这就叫母女连心。 外婆告诉我,我学会的第一个手语是“妈妈”这个词, 那个时候我甚至连“爸爸”都还不会叫呢。 因为我每次开口喊“妈妈”的时候, 爸爸就会在我眼前一直重复“妈妈”的手语—— 伸出食指,在嘴巴上轻轻碰两下。 我看着看着就会了,厉害吧,我可真是个小天才! 我妈妈说话的方式和别的妈妈不一样。 她用手, 用眼睛, 用笑得弯弯的眉毛。 妈妈也用嘴巴说话, 比如她会叫我的小名“呦呦”, 那是我听过最最温柔、最最甜的声音! 我家书房里有几本厚厚的相册, 大部分都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有两本是我的专属成长相册, 有一本里面全是妈妈和爸爸的照片。 他们一起去游乐园,一起去爬山,一起去看海。 有一张照片上,漂亮的妈妈站在雪地上,旁边是单膝跪在雪里的爸爸,他手上拿着一枚戒指。 妈妈说这是爸爸在向她求婚。 啊!求婚耶!爬山看海不带我也就算了,求婚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们俩居然没叫我去看,照片里也没有我,哼,大人可真小气。 哈哈哈哈被我骗了到了吧,我才不是小笨蛋呢,我知道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到他们身边来。 我们家里还有一个非常精致的木头盒子,里面放满了信封。 那些信全是爸爸写给妈妈的情书。从他们谈恋爱的第一天起,他几乎每天都会写。 爸爸不止会写情书,他还会做香香的饭。 爸爸做的饭全世界第三好吃,尤其是可乐鸡翅和番茄鸡蛋汤,很下饭,我和妈妈每次都能吃满满一大碗米饭。 虽然妈妈很久很久才下一次厨,但妈妈做的饭好吃程度排在爸爸前面,全世界第二好吃。 什么?你问我谁做的饭全世界第一好吃?嘿嘿,我现在才不告诉你呢。 昨天,幼儿园的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 我画了妈妈、爸爸和我。爸爸的手牵着妈妈的手,妈妈的手牵着我的手。我们的头上是亮闪闪的月亮和星星,脚下是盛开的小花朵。 画里,我还画了外婆、奶奶和爷爷。 先说说我的外婆吧。 我外婆住在棉城,开了一家服装店。 外婆的手很巧,会给我织各种颜色的毛衣。蓝色的毛衣上有小雪花,粉色的毛衣上有啃胡萝卜的小兔子。 虽然不在同一个城市,但我经常去看外婆。 每次去,外婆都会偷偷给我零花钱,还会用小零食把我的衣服口袋给塞得鼓鼓的,我超级喜欢外婆! 再说一说我的爷爷奶奶。 奶奶的表情总是很严肃,爷爷也很少笑。但他们会默默给我准备我最爱吃的开心果蛋糕。 他们的家和外婆家完全不一样。 奶奶的书房很大,整整三面墙都是书。爷爷的书房小一点,但也全是书。 那些书上全是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字,不是我喜欢的。我喜欢五颜六色有图画的书,喜欢香香的有水果气味的书。 之前我在奶奶的书房里翻出来一本特别的书,上面居然有很多手语动作,旁边还工工整整地记了很多笔记。 后来爸爸告诉我,爷爷奶奶是特意去学的手语。 虽然他们的手语不像爸爸那样流畅,但他们有在很努力地和妈妈交流。 ???????? 作者留言: “鹿门月照开烟树”,一家人的名字都取自这句诗。《 》 【全文完】 ☆、第41章 妈妈说, 很遗憾,她不能亲口讲睡前故事给我听。 但我不觉得遗憾呀,因为妈妈会画故事给我。 她用五彩斑斓的颜色, 用会跳舞的线条。 每天晚上, 妈妈和爸爸都会一起给我“讲”睡前故事。 妈妈会把我抱在怀里, 拿着漫画书,把上面的图案指给我看。 爸爸就坐在我们旁边, 他把一张张图画串联成故事,低低地念出来。 那可不是普通的漫画书哦, 是妈妈特意画给我的!虽然没人告诉我, 但我就是知道,那书上的每一笔都是妈妈对我的爱。 我听着爸爸的声音, 看着妈妈画的漫画入睡, 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梦里, 妈妈画的小兔子和小猫都变成真的了。 我就和猫猫兔兔们一起玩,很多个晚上都是这样的。 哦?你问我为什么只说很多个晚上, 不说所有晚上, 那是因为有的晚上我是和外婆一起睡的呀! 外婆的怀里暖暖的,外婆做的饭也特别特别的好吃,全世界第一好吃,好吃到我做梦都是土豆饼和三鲜丸子汤, 哈哈哈哈哈不能再想这个了, 再想我要忍不住流口水啦! 不对不对, 我不是想说三鲜丸子汤的事情, 我是想说妈妈画画的事情。 今年我过生日的时候, 妈妈送我的礼物很特别, 是三本厚厚的画册, 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 妈妈笑着告诉我,这是她从我出生后就开始画的,记录了我成长的许多重要时刻。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来看,画册里面有我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有我在地毯上乱爬的样子,有我吃饭吃成花脸猫的样子,还有我笨拙地比划“妈妈”这个手语的样子。 这些画册和漫画书,都是我珍藏的宝贝,比那些从书店里买回来的绘本都要珍贵,我平时把它们好好地放在小书桌的抽屉里,拿出来看的时候也超级小心,都舍不得弄皱呢! 最开始,妈妈的漫画是只画给我一个人的。可有一天妈妈突发奇想,来跟我说,她想把漫画发到网上,分享给更多的人看,问我愿不愿意。 我有点难过,漫画发出去,会有很多很多小朋友看到,那就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漫画书了啊! 但很快我就不难过了,因为爸爸说,妈妈画得这么好,别的小朋友看到了也一定会喜欢,我们应该一起支持妈妈的事业。 嗯,我想要更多的人喜欢妈妈! 我蹦哒着跑去和妈妈说,我愿意。妈妈也说,不管以后有多少人看到她的漫画,我都会一直是她的第一个读者。 她把我搂进怀里,手指轻柔地比划:【所有的漫画故事,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呦呦一个人画的,其他人看到的只是画,只有你看到的是妈妈的心。】 于是,从这天起,妈妈的儿童哄睡漫画开始在网上连载。 看漫画的小朋友不多,因为他们没有手机,也不会上网。 可看漫画的大朋友很多呀!有好多好多姐姐都评论说,我妈妈的漫画让她们找到了小时候在妈妈怀里听故事的感觉。 妈妈还有很多已经当了妈妈的粉丝,她们说,看妈妈的漫画会让她们想起和自己的宝宝的故事,很温馨,很感动。 我就知道,我的妈妈这么好,肯定会被超多人喜欢的。 妈妈的第一本漫画书已经出版了! 前几天,我们全家一起去了书店,我看见妈妈的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拉着妈妈的衣角,指给她看。 妈妈蹲下来,摸摸我的头,笑得很甜。 妈妈现在变得很有名了,幼儿园里有好多个小朋友都买了妈妈的漫画书看,妈妈在网上的账号也有十多万的粉丝! 但妈妈依然会在每天晚上用特别的方式给我“讲”故事,依然会温柔地亲我的脸颊“说”爱我。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妈妈的双手在房间的墙上印出漂亮的影子,一会儿变成扇动翅膀的小鸟,一会儿变成翩翩飞舞的蝴蝶,一会儿又变成长了犄角的小鹿…… 和妈妈玩了一晚上的手影游戏,我累得呼呼大睡。 迷迷糊糊中,我还在想,明天又会有很多人催更妈妈的漫画了。 妈妈真厉害! ☆、第42章 我遗传了妈妈的艺术细胞, 在画画上特别有天赋,两岁多就开始拿起画笔涂涂画画了。 妈妈握着我的手,带我感受水彩在纸上慢慢晕开的感觉, 油画棒绵密的触感。 偶尔, 我很调皮, 会趁爸爸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在家里的墙上乱画。 妈妈不会怪我,而是找来颜料, 带着我一起在弄脏的墙面上画画。 我随便画的线条,会被妈妈加工成梦幻的童话世界, 有草地, 有蘑菇,有大树, 有小动物, 还有小公主。 我越长越大, 也越来越喜欢画画,妈妈买了一个超大的儿童画架放在书房里。 我用蜡笔画小区外面那些可爱的猫咪, 画家里阳台上漂亮的花花, 画坐在书桌前埋头工作的妈妈,画厨房里做香香饭的爸爸。 我画的每一幅画,不管是好看的还是不好看的,妈妈都不会丢掉。 妈妈把我的画保管得很好, 有些裱起来挂在墙上, 有些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 爸爸还会把我的画扫描成电子版保存。 我有一个小秘密, 我悄悄画了爸爸妈妈相处的画面, 准备等他们结婚纪念日的那天给他们一个惊喜。 图画本是我上周回棉城的时候偷偷让外婆给我买的, 那个本子只用来画爸爸妈妈。 虽然本子才买了没几天, 但我已经在上面画了四副画了。 第一副是爸爸笑着给妈妈扎头发,第二幅是爸爸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捧出一大束玫瑰花给妈妈,后面两幅是他们两个人手牵手散步。 我喜欢记录这些有爱的画面,就像妈妈喜欢记录下我的成长一样。 距离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还有五个多月,我觉得我一定可以把这个图画本给画满。 除了画画,我还有超级多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被妈妈抱在怀里,喜欢被爸爸扛在肩上。 我喜欢和外婆一起去跳广场舞,喜欢听爷爷奶奶讲上古时期人们打猎的歌谣。 我喜欢冬天的雪花和糖炒板栗,喜欢夏天的阳光和冰淇淋。 我喜欢放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一家人的影子印在地砖上,我走在爸爸妈妈中间,一只手牵着爸爸,一只手牵着妈妈。 我仰着头,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松开爸爸妈妈的手,往前跑几步,再转过身看他们。 金灿灿的夕阳洒在爸爸妈妈身上,他们站在那里,相视一笑,然后又默契地一起转头对着我笑! 天气真好呀,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人。 我想,如果“幸福”这个词有模样的话,那一定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吧! 我要用眼睛记下这些幸福的时刻,用画笔画下这些幸福的画面。 我还想用文字记下这些幸福的感受。 当然啦,因为我认识的字还不多,也不太会打字,所以这些字都是我语音输入然后妈妈帮我整理和润色的。 妈妈听不见,但妈妈是这个家里最懂我的人,我乱七八糟的一通比划,我无意间的一个小眼神,我妈妈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妈妈很厉害,妈妈也很辛苦。我会一直爱妈妈,要比爸爸更爱妈妈! ???????? 作者留言: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我来自说自话一通吧。   为什么突然写这个番外呢……嗯,因为这两年思想进步了一点点,逐渐认识到结婚生孩子不一定代表着幸福,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后很少写主角婚育的原因。   尤其在我了解到各种生育损伤后,我更意识到我因传统惯性思维而写下的第三十九章可能对鹿烟很残忍。   但既然鹿烟已经结婚了,已经有宝宝了,这些已经无法更改,那么我希望她在这条路上一定是幸福的,希望她辛苦孕育的女儿是跟她姓的,希望她的丈夫是永远全心爱她并支持她的,希望她的事业是蒸蒸日上的,希望她的生活是美满顺遂的!   祝我笔下第一个有宝宝、且目前唯一一个有宝宝的女主鹿烟:你要一直幸福,你会一直幸福!   各位读者小天使们也要狠狠幸福哦~[红心]   —— 放两个甜甜的预收,求求收藏呀[星星眼] ①《荡山光》 回乡执教的山村姑娘VS笨拙深情的富家出逃少爷 ★坚韧温柔VS快乐小狗 ★HE 温馨的恋爱日常+种地日常+致富日常   那年,山嘉辰误打误撞走进了穷山沟,有个叫迟璟的姑娘折了桂花枝送给他。   后来,枝条生了根。   他院子里多了一棵桂花树,心里也住进了一个人。   -   山嘉辰前二十五年过得顺风顺水,自从来了踏云村,生活就变得多灾多难。   去林子里采蘑菇改善伙食,结果把自己吃中毒了。   想献殷勤帮迟璟家牵牛,结果被牛一蹄子踹飞,躺进了医院。   约会的路上顺手摘了两片树叶玩,转眼过敏肿成了猪头……   他试图在迟璟面前维持贵公子的体面,偏偏让迟璟见证了他每一次的狼狈模样。   -   迟璟是踏云村的骄傲,因为她是村子里第一个考上研究生的姑娘。   毕业后,前途大好的迟璟回到了养育她的大山。   村里人不理解,好不容易飞出这山沟沟,何苦回来呢?   迟璟不语,骑着摩托穿行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次次叩响辍学孩子家的院门。   她带头在村里种红心猕猴桃,栽三枝九叶草,她在村小办起寒暑假公益托管班,还把废弃的老房子改建成民宿……   后来,村里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硬实的水泥公路,大伙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多,辍学打工的孩子越来越少……   村民们这才恍然,迟璟自己回到了山沟里,却亲手为更多的孩子铺就了走出大山的路,更让这个偏远的村落,焕发出生机。   【小剧场】   迟璟望着院子里那棵由桂花枝长成的小树,又看了看一旁兴致勃勃摆弄锄头和背篓的人,问道:“你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回哪里去?”山嘉辰将她的手贴上他的胸膛。   擂鼓般的心跳印在迟璟掌心,耳畔是山嘉辰带着笑意的温柔嗓音:“我的心,我的家,早就扎根在这里了。”   世上繁华万千又如何,他的目光,永远只追随这一轮清冷温润的山间明月。 ②《风吹不断》infj × isfj 双洁,HE,甜 【敏感忧郁书店店主×温柔爹系摄影师】   二十四岁那年,她给自己改了名字,再一次远走他乡。   她在滨海小镇上开了一家书店,在那里遇到了爱她的人。   从此,云霓初晓,东方既白。   -   第一次见韩既白,江初晓在海边踩水意外被水母蛰伤,痛到连路都走不了,是他把她抱了起来。   第二次见,是在朋友组的局上,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可他没有给她发过一个字。   江初晓想,她大概真的遇不到一个自己喜欢,又同样喜欢自己的人了。   后来,打理书店之余,江初晓心血来潮做起了沙滩代写。   某天接到一个大单子,对方说要给心爱的女孩表白,选了最贵的套餐,文字+涂鸦+仙女棒+玫瑰花。   一切准备就绪,江初晓询问是否该加上女孩的名字,却得知这个女孩和她同名。   她意识到不对劲,一回头,撞上了他灼热的目光……   漂泊无依的人生,终是止于爱人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