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裁缝》
1. 第 1 章
哗——
哗——
冰冷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在耳膜上,叶洮想伸手拉被子,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四肢像是被捆缚,眼皮也如千斤重,使尽浑身解数才终于睁开眼,猝不及防瞧见张陌生的脸,悚然一惊。
一声惊叫响彻云霄:“诈尸啦!”
紧接着又是两声闷响,叶洮的下半身和上半身先后落在地上,痛感弥漫开,麻木的身躯找回一些知觉,脑壳磕得嗡嗡作响,身上仍旧没什么力气,任凭四肢凌乱安放,但总算想起自己的处境。
他在海边救了个小孩,上岸时没选好位置,礁石岸很高,又长满藤壶生蚝,不好攀爬,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把小孩接上去,一个大哥脱了鞋子跳下来帮他,他扒着救生圈,笑嘻嘻说不用。
这是他经常来玩的海滩,攒攒力气往边上游就好。
但老天似乎诚心为难他,一个大浪打来,将他拍向水底,救生圈脱手,苦涩的海水呛入气道,他当即舒展四肢,却被一股强劲的暗流裹挟着卷入海底。
砂石翻滚,叶洮也一起翻滚,跟进了洗衣机似的。
混乱中,身体狠狠撞上礁石。
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看见太阳,他动动手脚,背上有点疼,不知道是礁石撞的还是刚才摔的。
张皇的脚步声去了又来。
死里逃生,叶洮心情大好,又闭上眼,在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探上他的颈脉时,唇角一勾,撩起眼皮作怪:“没死。”
他呛过水,嗓子火辣辣的,声音沙哑,半干的头发贴在额上,面色青白姿容清艳,活似个水鬼,来探他脉的是个十二三的小少年,叫罗小乙,头一回跟着老爹出来干活,原本特意选的好天气,又捡着白天来,没想到碰上这样的事,吓得一个仰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顾不上起身,就这么在地上磨蹭着后退,哭丧个脸干嚎:“鬼,鬼啊!”
嚎完脑袋就被人打了一下:“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鬼?”
罗小乙捂着脑袋,委屈巴巴:“不是你说的诈尸么?”
罗小甲干咳两声,有些挂不住:“指不定是没死透,又活了呢,你再瞧瞧去。”
“那验尸的官人都看过了,还能没死透?”罗小乙给吓了一遭,再不上他的当,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去,要去你去。”
兄弟俩嘀嘀咕咕的,叶洮听来口音十分古怪,不是普通话,似乎也不是附近的方言,他听得稀里糊涂,终于觉出点不对来。
给他冲哪儿来了?
他一个见义勇为差点牺牲的,不抓紧送医就算了,怎么也不该被这么扔在地上吧?
叶洮摆正落地时侧放的脑袋,打眼便瞧见高高矗立的桅杆,桅杆上捆着厚厚的帆布,像一把收拢的大伞,桅顶风旗猎猎作响,成群水鸟飞掠而过。
嗯?在船上。
被渔民救了?
但这船……叶洮怔怔看着那船桅上的木纹,摸了摸身下的甲板,木结疤清晰可见,不妙。
再一转头,两个穿着粗麻短衣的少年,大的那个头裹包巾,拿着长长的竹篙,小的头发梳拢在头顶扎成两个髻,扒着大的躲在后头,两张有五六分相像的脸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戒备。
大不妙。
叶洮收起玩闹的心思,坐起身,牵动了背后礁石撞出来的伤也强忍着,正色道:“这是哪里?是你们救了我吗?”
兄弟俩没听懂他的话,但见他能坐能动能说话,也没长出黑指甲,嗓音虽然哑,语气却温和,不像是鬼,至少不像个恶鬼,眼中戒备散去,拿着长竹篙的手垂落下来,嘀咕几句,结伴离开,走前还看了叶洮好几眼。
叶洮不明所以,见没人管他,只好自己站起来,后背撞到礁石的地方疼得厉害,好在不妨碍行动,应该是没伤到骨头。
他轻轻活动肩膀,舒散筋骨,一边朝四面张望。
站起来看,船桅倒没有那么高,这艘船也不算很大,两三米宽的样子,长度可能有五六米,桅杆一层多高,包裹的船帆上能看见缝补的痕迹。
不大的旧帆船停靠在码头一角,周围也有差不多大小的船只来往,无一例外,都是木船。
没有快艇,没有钢板渔船,连鸭子船都没有,远处也不见高楼大厦,目之所及,尽是些低矮草棚。
叶洮揉揉眼睛,怀疑自己还没醒,二十一世纪,连非洲大草原上狩猎为生的部落都开始用智能机了,这世上还存在一个角落,有这样繁荣的水运,却不见丝毫工业文明的痕迹吗?
该不会穿越了吧?
叶洮在胳膊上掐了一下,又觉得这样不准,蹲下身,拧一把衣角,用拧出来的水在船板上写了个竖式7643x2846。
他可太清楚自己了,梦里数学考试就没及格过,遇上道不会做的题立马就换场景,绝对没有心算四位数乘法的本事。
他在这边埋头苦算,那边罗老爹撇下新拉来的棺材,被两个儿子挟着上了船,登船就瞧见方才仵作验过的浮尸活了,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也是一惊。
叶洮却顾不上他们,看着船板上虽然干了一半但已经出结果的竖式,面色凝重。
坏了,真给他算出来了。
老爹在,罗小乙的胆子回来一点,上前两步,在叶洮身后踮着脚瞧他写的字,看清之后倏地收回脑袋,惊呼:“鬼画符!”
他后脑又挨了一下,罗小甲骂道:“你连个字都不认得,懂得什么鬼画符?”
罗小乙不服气:“我虽不认得,也知道字长得什么样,断然不是他写的那样。”
罗小甲叫他说得有点好奇,也想上前去看,叶洮已经回头起身。
兄弟两个脚步一顿,齐齐往后躲,露出身后的罗老爹来。
罗老爹:“……”
叶洮听他们嘀咕半天,觉得他们说的有点像闽南话,仔细辨认,再上下结合也能囫囵猜出个意思来。
闽南话他熟,他也切换了闽南话:“我坐船出海,船翻了,是你们救的我么?这是在哪?”
他语速慢,又重复关键词,对面父子三人都听懂了,罗小乙抢着说:“这是泉州,你是叫码头上做工的人捞上来的,我们正要拉你去漏泽园埋哩。”
泉州?
泉州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几百年前的泉州吧?!
罗老爹见他神色呆愣却眼底清明能说话,实在不像诈尸的样子,想是仵作误判。
至于口音陌生,泉州地界,万国海商云集,谁还没见过几个蕃人,何况他是个汉人的样貌,许是北边来的归正人,也不知是怎么掉海里去的。
总归是个活的就行,是活的就不会诈尸伤人,也不必拉去漏泽园安葬。
罗老爹思忖片刻,对两个小儿说:“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带这位郎君去市舶司走一趟。”
市舶司在各处码头有办差的人,码头附近的这些琐事便通归了市舶司管,他找出仵作画押的单据,叫叶洮跟他走,又回身叮嘱:“你们年纪小,身子骨单薄,那棺材有些分量,且放着等我回来抬。”
叶洮听他说棺材,视线一转,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板车上停着一口刷了漆的棺材,甲板上也有一口薄棺、二领草席,这大概是艘专门运尸的船。
他从前给外婆守过灵堂,倒不怕这个,等罗老爹交代完,跟着他下船去。
叶洮的外衣救人时被水冲走了,只剩条五分裤和背心穿在身上,还有一件不知道哪个好心人给他盖的粗麻衣,起身后就拢在胳膊上,此外连双鞋也没有,就这么赤着脚。
船板不知多少年了,叫日头风浪打磨得平滑,光脚踩着也不疼,下了船就是凹凸的石板,石板上还有细小的砂石,叶洮甫一落地就抬脚起脚底在脚背上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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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搓。
罗老爹见状回头:“小甲,你那草鞋拿来。”
罗小甲不情不愿地提了双草鞋过来:“我新编的,还没穿过一回。”
这回轮到罗老爹拿巴掌招呼他了。
“不过一双草鞋。”
叶洮有点儿尴尬,但也说不出不要鞋的话,虽说这鞋子是稻草编的,穿着也磨脚,总好过没有。
他看看手腕,唯一的手饰不知道是不是被水冲走了,剩条光秃秃的胳膊,后悔没多戴点东西在身上,这下可真是身无分文连一顿饭都吃不起了。
罗老爹带他往码头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告诉他,他是被人救上来的,上岸之后他们把他放在牛背上,吐出了一些水,但人迟迟不见醒,没有气息,又凉透了,就按例找了仵作来。
因他身上没有能验明身份的东西,仵作画押之后就叫他们拉去漏泽园,现在要去官家处理那签据。
罗老爹拉了十几年的尸,没见过死而复生的人,心中觉得叶洮多少有些神异,是个福泽深厚的人,说话极有耐性。
叶洮听他徐徐道来,有些后怕,骂道:“什么半吊子仵作,死活都验不准。”
要不是他运气好醒得早,没死海里也要被活埋了。
罗老爹年纪在这,不会同他一起骂官家的人,只笑道:“小郎君是哪里来的,我听你口音有些不同,家里离得远么?”
叶洮心道,这是不知多少年后的口音,当然不同,实话没法说,只好编了个不那么容易拆穿的由头:“口音……我自己学的,差得多么?”
罗老爹敬佩道:“我瞧你像是个读书人的模样,莫不是北边归正来的?”
叶洮含糊应了,听他说归正,说金国,说市舶司,心底生出个猜想来,这可能是南宋。
叶洮的历史知识高考完就还给老师了,换个朝代他多半分不清,唯独宋朝不同,泉州有个船舶博物馆,里面就陈列着宋代的沉船,他去过好几回,城中很多景点都是宋元时期的遗址,从小到大怎么也听过一些旧年世界第一大港的辉煌往事。
这么一对比,就比上了。
说着话,市舶司到了。
这种官府衙门,平头百姓没大事也不让进去,就在门外等。
他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人出来。
来人身量不高,留两撇胡子,身着窄袖圆领长袍,前边衣摆掖进腰带里,脚下是双磨损的皮靴,帽子也跟普通人不一样,罗老爹认得他,叫他丁官人,弓腰低背的,十分恭敬。
叶洮猜他是个基层公务员。
丁官人不像罗老爹,有耐性慢慢跟他沟通,盘问了几句,都是罗老爹代答,说叶洮是北边来归正来的,路上遭了难。
丁官人上下打量他:“可有亲族投靠?”
那当然是没有的。
叶洮倒是也想去找自家祖宗,可祖宗这会儿姓不姓叶都未可知呢。
见叶洮摇头,丁官人收走了罗老爹拿来的单据,叶洮算是在法理上还阳了。
他本以为接下来该给他这个流落到此的黑户办理户籍,不料这位丁官人只口不提这回事,叶洮问起来,他就说:“你一介浮户,要落籍,且等上两年。”
他明明要仰着头看叶洮,却耷拉着眉梢,等了片刻,不见叶洮有什么言语动作,便将衣摆扯出来放下,掸两下灰,神情中透出十二分的不屑来,大约还有点嫌晦气,转身回了衙门。
门口守着的差役来赶人。
叶洮怔了怔,真切意识到这不是他熟悉的社会,没有为人民服务的基层公务员。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是眉眼是眼,起来活动这么会儿,面色也不似刚醒来时那样泛着青,这么眉目低垂倒叫人看了有些不忍。
他年纪比起罗小甲也大不了几岁,罗老爹叹息:“小郎君,你若要落籍,去刘家分茶店找张牙嫂。”
2. 第 2 章
刘家分茶店开在新桥不远处的市集上,市集过了桥就是德济门,车船来往,人流不断,是个极热闹的地方,附近没有不知道的。
叶洮就不知道,他跟人说话也吃力,罗老爹怕他要是没弄清去问路反而走岔了,干脆领他过去。
罗小甲和罗小乙还在船上等,罗老爹放心不下,这回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叶洮跟在他身后,草鞋发力,磨得脚底生疼,远远看见刘家分茶店的招幌时,暗暗松了口气。
分茶店,看名字像是个茶楼,走近才知道原来是饭店。
临街两间屋,外头支个竹棚,竹棚下也摆两条长桌,桌上都放了筷子筒。眼下不是饭点,只有个妇人在吃炒豆。
她穿着绿地滚红边的长褙子,头上簪朵栀子花,同隔壁卖馎饦的娘子说笑。
见着罗老爹她还有些诧异,罗老爹做的行当特殊,寻常不进人家里头,在竹棚外止步,同她说叶洮的事,说到仵作误判的时候压低了嗓音。
张牙嫂听完也觉得叶洮命大,念了句佛说菩萨保佑:“人交给我你放心,定然给他寻个好去处。”
“我自然信得过你。”又寒暄几句,罗老爹就说要回去,张牙嫂留他吃饭他也不留,只说:“船上只有两个不经事的小子,我赶着回。”
张牙嫂知道他做什么营生的,两个孩子确实不顶事,从桌上盘子里抓了一把干炒的豆子给他:“拿回去下酒吃。”
这次罗老爹倒是没再推拒,接过豆子,跟叶洮招呼一声就走了。
隔壁卖馎饦娘子的摊上来了个跑腿的闲汉,她收了钱,开锅扯面片,看见叶洮,笑着说:“好俊俏的小郎君,也来寻生计么?”
张牙嫂笑眯眯地说:“可不是。”
别的却没有多说。
她引着叶洮往店里走,穿过临街的铺面,后头有个小院,小院一侧是厨房,烟囱里头冒着烟,院里也搭了灶,还有两口大水缸。
张牙嫂找了个木盆,用大葫芦瓢从缸里舀水,兑了瓢热水进去:“这院里没外人来,你就在这擦洗擦洗,不够热了从汤锅里舀水,虽已过了端午,你在水里泡久了,还要是祛祛寒,我再给你冲碗姜汤去。”
听罗老爹的意思,带他来这里是解决户口问题的,叶洮不知道怎么就喝茶洗澡了。
不过他是外婆带大的,对女性长辈天然有亲近感,张牙嫂这样说,他就照做。
确实也该洗洗,穿越前是夏天,现在似乎也挺热的,海边湿度又高,这么一路走过来,背心半干不干贴着身体,沾着些不知是盐还是沙的颗粒,刺得皮肤发红。
*
“怎么这样多的沙,外衫呢?你落水了?”林娘子提了提陈川的衣裳,面露忧色。
陈川随了她,生得白,小时候在武学里给人笑过,一向不爱在外头脱衣裳,今日竟光着胳膊回来了。
陈川还没开口,他身旁晒得黝黑的精瘦少年先笑嘻嘻地说:“我二哥这般身手,哪个落水也轮不上他,他今日捞了个人上来。”
“捞人?”活人哪里是用捞的,林娘子嗓音拔高,“你捞了浮尸?”
陈四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心虚地瞧一眼他二哥。
陈川没当回事:“他漂在水上,是个人的样子,总不好见死不救。”
人命关天的大事,林娘子说不出责怪的话,叹气:“前儿过端午,买的艾叶还有些,你拿着熏一熏,再去香水行好生洗洗。”
陈川应好。
陈四五见缝插针地说:“二哥,林姨,我回去了。”
林娘子要留他吃饭,他嘿嘿笑说:“晨起时古大娘买了半只猪头卤,我打两升酒,去她家里吃猪头肉。”
林娘子便道:“你年纪小,不要多喝了。”
陈四五已经跑远,遥遥地应声:“知道了姨。”
林娘子笑着摇头:“这孩子。”
陈川捡了布巾擦胳膊:“珍娘呢?”
“豆坊看驴去了。”林娘子看看眼天色,“我去喊她回来,再买块豆腐。”
海里救人不是容易的事,陈川又做了一天的活,肉吃不上,好歹买块豆腐补补。
“巷子口周家做豆腐的?他家不是有水车么?”
“水车坏啦,喊了木匠来修,晌午还拉来一车木料,说是要修三日,这几日就租了条驴子回来拉磨。”林娘子说着笑起来,低低咳了两声。
听她咳嗽,陈川眉头拧起来:“风寒还没好么?上回抓的药吃完了?”
林娘子摆摆手:“药吃了一个月也不见好,药钱倒花了一贯多,我看不必再吃,过段日子天热起来,自然就好了。”
陈川没松口,从前也罢了,去年大病一场后,林娘子的身体大不如前,他不敢轻忽。
林娘子拗不过他,只好接了小女,母子三个一道去药房。
珍娘在豆坊看小半天驴,见了娘亲兄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那驴子是头倔驴,主人家在的时候乖乖拉磨,主人家一走,它就不动了,任凭周大叔拿菜吊它,拿鞭子抽它,它就是不动。
周大叔只好请主人家回来,带它拉两圈,然后用黑布蒙住驴眼睛,这样才肯拉。
陈川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是倔驴,难怪合了你的眼。”
珍娘觉得这似乎不是好话,又不知坏在哪里,抬头去看娘,林娘子微笑不言语,她只好略过,继续说倔驴。
抓了药,老大夫照旧叮嘱两句,不可操劳,饮食要温软好克化,少食多餐,珍娘摇头晃脑地总结:“娘要吃豆腐。”
她是对陈川说的,陈川每月给林娘子交的家用大多用来买药了,平日里买东西多是他出钱,珍娘也习惯跟他开口。
陈川给她数了六个铜钱,把手上的药也给她。
药材都是干的,分量不重,珍娘也能提,林娘子问他:“你做什么去?”
“买两条鱼,炖豆腐。”
河边摆了不少卖鱼的小摊,这个时辰鱼虾都便宜,陈川花4文钱买了两条巴掌大小的鲫鱼,去鳞洗净后,用草绳穿着提在手上,多走几步去糖料店称了一斤糖,路上遇着卖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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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买了半秤碎碳。
到家林娘子已经生了火,见他又是炭又是糖地回来,问他:“今日倒没问你挣了多少,昨日才给我两贯,今日又买这么些东西,身上可还有钱么?”
“有。”陈川避重就轻,“炭是卖剩下的碎碳,半秤多,按半秤算的,不过30文,你煎药,药炉还是用炭方便。”
林娘子没细究,只道:“你挣钱不容易,不是这样花的。”
陈川:“从前爹在的时候没叫你吃过一口糙米,我没本事,买不起熟米,大夫说了你如今要温养,这糖,你同珍娘一天一碗泡着喝。”
林娘子不语,半晌才道:“是娘对不住你。”
她给人做晚娘的总怕人说她苛待了继子,家里的生意不敢叫陈川沾手,不然若跟他爹学了酿酒卤菜的本事,何至于在码头上做苦力活。
“这样说来,你供我读书几年我也没读出什么,你不怪我不争气就好。”
说起读书,二人都笑起来,那时候家里日子过得去,陈老爹开家分茶酒肆,林娘子又有一手好绣活,手里有余钱,送他去念书,头一天先生教他写自己的名字,陈川学完回家说要改名。
同样写十遍,人家叫丁元的写完了他陳瑏才写了两遍,姓不让改,他硬是把名改做川。
“我知道你不是读书的料,也没指望你考出个功名来,只是怕你整日无事干,学坏了。”林娘子说到这里又是一声叹息,“早知如今,当初也该俭省些,多少攒些银钱。”
陈川不是沉湎过去的性子,无非是钱的事,只要人还在,总能挣回来。
“李行头说风向转了,归港的大船多,他想带些知根底的一道去后渚港,一日做满有三百钱上下,多的四五百也是有的。”
这三百钱多半一刻不歇才能挣到,四五百更是要夜间上野澳里才能得,但怎么也比近港多,近港从天擦亮做到黄昏也不过一百八十钱,像今天这样出点意外,便只有一百三十钱。
陈川道:“我起早些坐船出去,晚间再搭车回来。”
这样刨去路费,一天也比近港挣得多。
外港离着有二十多里地,林娘子忧心忡忡:“你这样身子怎么吃得消?还是在那儿赁间屋子住,不必来回奔走。”
陈川摇头:“不定能做多久,我是坐船,不是走着去,也不费力。”
这是一个缘故,另一个缘故,他不说林娘子也知道。
二月初天还没这么热的时候,家里遭过贼。
那贼十分狡猾,专挑男人不在家的偷,万幸那天陈川在家,将贼擒住拿去了官府,若不然她们娘俩便和前几户遭贼的人家一样,发现了贼人也不敢声张。
想起这事林娘子也后怕,但还是道:“那阵子日子难过,如今夏粮上来总能好些。”
陈川还是不应:“等我攒些银钱,咱们搬到城里去住。”
他不松口,林娘子也无法,珍娘是小倔驴,陈川也不遑多让,小的还能哄一哄,大的这个,如今她跟珍娘两个都靠陈川养着,主意正得很。
3. 第 3 章
张牙嫂家中除了分茶店,还有一家客店,她儿子媳妇经营着,她领叶洮过去在通铺睡了一宿。
说是通铺,实则只有他一人入住,收拾得干净妥帖,长桌有修补的痕迹,大约是分茶店里撤下来的,擦得纤尘不染,桌上摆个小香炉,没有点香,倒是草席,不知是不是新换的,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晚上将临河的窗支开,夜风徐徐吹进来,十分宜人。
这和宿舍也差不多嘛,叶洮乐观地想。
第二日一早,张牙嫂带叶洮进城去找工作。
出发时就说好了,不论什么工作,工钱多少,第一个月的月钱就作为“介绍费”要给她这个牙人。
叶洮没有异议,反倒安心不少,一点好处不给,人家凭什么为你奔走?
大宋的户籍和固定资产高度绑定,像叶洮这种没房没地也没钱买房买地的人被称作浮户,想落籍,要么买房买地,要么自己开荒去。
张牙嫂说去年发大水,官府在鼓励百姓垦荒,粮种农具都能借,但田地产出少说也要几个月,这段日子得自己想法子过去。
也有大地主组织人开荒,再统一作为佃户落籍。
张牙嫂拉着叶洮的手说:“我瞧你细皮嫩肉的也不像个会种地的,还是去城里找个正经营生做,将来攒了银钱置办下产业,也可以落籍。”
叶洮当然不会种地,他长这么大,做过跟种地沾点边的事也就给外婆种在塑料盆里的小葱浇水,遂点头:“我听你的。”
张牙嫂作为专门给人介绍工作的经纪人,城内有哪些行当心里门清,即便是自己说不上话的行当,也能找个合适的介绍人,只看叶洮能做什么。
她先问叶洮:“你可读过书认得字?”
叶洮本想说认得,转念一想,他认的是简体字,繁体字连蒙带猜应该也能看,但肯定是不能写的。
别的不说,他连自己的姓长什么样都忘了。
“认得一些,不大能写。”叶洮底气不足,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还考了大学,怎么到头来还成半文盲了?
张牙嫂不意外,别看城中开铺子做生意的,泰半都识字,田间地头去问,十个里头找不出一二个,能读已经不错了。
他们进了布市,这一条街上都是买卖布匹成衣的,家家门口挂彩帛,有的还直接挂件时新样式的衣裳在外头。
叶洮瞧了瞧,挂出来的多是颜色鲜亮的女装。
张牙嫂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件粉色的长衫笑道:“要是往前一二十年,我一准要买这衣裳。”
张牙嫂有点年纪了,日子又过得好,身材有些发福,那衣裳看着紧窄,或许不大合身,叶洮问她:“不能定做么?”
今天天气好,早起就是大太阳,张牙嫂手里拿了把扇子,闻言摇摇扇子:“不是大小,是颜色太嫩,我这把年纪了,穿不上。”
叶洮抬眼细看,这衣裳不是鲜亮的桃粉,而是低饱和度的藕粉,倒也不是非要小姑娘来穿。
他这样一说,张牙嫂虽然还是不打算买,却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你说话不利落,我倒想叫你去卖衣裳了。”
但说话不利落毕竟是个大问题,卖不了衣裳,张牙嫂告诉叶洮,有一家成衣铺子在招账房伙计。
“钟娘子是厚道人,做学徒工钱是少些,出师前一个月只有三百钱,但包吃住,还管一季一身衣裳,学成了当账房当掌柜也是个体面营生,比在外头奔波劳碌好。”
看得出来张牙嫂很用心在为叶洮打算,只是不巧,晚了一步,有人先到了,是个十四五的伶俐少年,成衣铺的老裁缝领来的,上过蒙学能读会写,说话也利落,叶洮没有一点竞争力。
张牙嫂看得开,说带叶洮去别处瞧瞧。
叶洮往成衣铺子里头看了眼,低声问:“这里招裁缝学徒吗?”
“你想学裁缝?”张牙嫂打量他一眼,有些诧异,“这儿只要女徒弟,十一二岁上开始学起的,裁缝师傅倒是要,你能做衣裳么?”
“我会做娃娃衣裳。”
做得还挺好,一套衣服能卖上千。
张牙嫂当他说是小孩衣裳,奇道:“你竟会这个?”
她同钟娘子说了两句,钟娘子和张牙嫂相熟,头先也是她托张牙嫂找人的,现在叫她白来一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当即就直接叫叶洮上后头去,裁剪、缝制、绣花、熨烫,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传统汉服都是平裁,做贯的师傅甚至能直接拿个剪子剪,叶洮不行,绣花更不用说,熨烫他也不会用这种装炭的熨斗,只有缝合能选,才缝了几针,一旁的老师傅就摇头:“这也太慢了,上个月才来的小丫头都比你手快。”
意思是这人他不要。
钟娘子也来看,叶洮缝的衣边针脚细密平整,但也确实慢。缝衣裳没有太多难度,成衣铺里最不缺的就是缝衣裳的人。
钟娘子倒没把话说绝:“一个月九百钱,往后做熟了可以加到一千八百钱,铺子里供一顿晌午饭。”
一个月九百,不包吃住,叶洮记得早上张牙嫂给他买的素馅馒头3文钱一个。
他一顿至少吃三个,一顿铺子里吃,剩下两顿按一天6个素馅馒头算,要18文,一个月就是540文,剩下360文不知够不够他租个房子,更何况还要买衣服买鞋子。
他摇摇头说:“我没有住的地方,九百不够。”
从钟家成衣铺走出来,叶洮有点儿蔫,他一个工期能排出去半年的手作大佬,怎么到这连个裁缝工作都混不上了?
张牙嫂宽慰他:“咱们再上别处去瞧瞧。”
既然叶洮想学裁缝,他们就在这条街上找,但不知是不是死里逃生用光所有好运,一条巷子从头走到尾,再从尾到头,甭管是卖衣裳的,卖布的,还是卖丝线的店,没有一家要叶洮的。
连估衣铺都问过,张牙嫂也没辙了:“要不,咱们看看别的行当?”
她也纳闷,照理说这么俊俏一个小郎君,找营生该很容易,许是同这一行八字犯冲了。
“酒肆里头你可愿意去?”
她自家就是开分茶店的,这行她还更熟些。
被拒绝了一天,叶洮也没脾气了,点头:“哪里都成,是个能吃饱饭的营生就行,实在不行我上码头扛包去。”
张牙嫂连连摇头:“码头上的活哪里是你能做的?那皮糙肉厚的小子头回去了都要磨掉半身皮。”
她摇着扇子打包票:“你放心,就是不要你那一个月的工钱,我也要给你找个去处,这几日你就在我家住着。”
临近傍晚,进出城门的人很多,张牙嫂带叶洮换了个门走:“这里路远,但人少,咱们可以坐船回去。”
叶洮求之不得,他穿着双不大合脚的草鞋走了一天,脚底都磨出水泡了。
到河边还有一段路要走,路上遇到个相熟的人,张牙嫂停下寒暄。
这是个媒人,见叶洮生得好看,又正是年纪,多问了两句,道了别张牙嫂试探着问叶洮:“若是有招赘的人家,你可愿上门?”
叶洮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发现张牙嫂就就是那个意思,问他愿不愿意做上门女婿。
叶洮这个年纪有点尴尬,已经可以说亲了,但还没有谋生的本事,一般人家成亲,要能顶立门户的男人,招赘的大户人家又喜欢清贫能读书的。
好在叶洮生得好看,说不定就有家境殷实的人家愿意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招他做女婿的。
叶洮吓得“我是基佬”都说出来了,张牙嫂没听懂,他清清嗓子搬出封建大法:“我家就我一个,我不上门。”
张牙嫂看他的眼神愈发怜爱,可怜见的,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郎君想也是家里娇养出来的,却沦落到这个境地。
叶洮不知道自己一个从小没见过爹,母亲又早逝,外婆带大的小孩已经成了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这里人不如早上他们进城的那个门多,但也很热闹,有不少人挑着担子叫卖。
他支着耳朵凝神听,企图听出个最低生活成本。
张牙嫂性格开朗人缘也好,走几步,又碰上熟人了,和方才的媒人不同,这回她是主动迎上去的,亲热问好:“蕙娘,好久不见,你好些了么?”
林娘子笑着说:“好多了,阿川不放心,硬是去药房多抓了几副药。”
张牙嫂煞有介事地点头:“是该吃,我看你面色好多了,出来买菜蔬么?”
林娘子点头,扒开竹篮上的麻布给她看:“珍娘昨日吃了鲫鱼豆腐,今日还要吃,我买些葱姜回去。”
张牙嫂听她说还能吃上豆腐,知道她家里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才有闲心话起家常来:“早早给阿川娶个媳妇,就不用你出来买了,你也好享享清福。”
林娘子闻言却苦笑道:“我家如今这个境地,哪里敢娶亲,是我对不住阿川,尽绊着他了。”
“这哪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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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牙嫂心直口快,“贼老天,又发大水又发瘟病,还有你家那个遭了瘟的前房儿子,做那等丧良心的事。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嫁给陈老六!”
她声音大到叶洮都看过来了,才又清清嗓子:“不过阿川是好的,无病无灾地过上两年,攒下银钱,自然能说亲。”
林娘子摇头:“阿川相熟的行头叫他去后渚港做工,他放心不下我和珍娘,不肯在那赁房子住,今日天不亮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里都是下东洋下南洋的大船,要去一两年才回来,都紧着这两个月下货呢,给的工钱是高些,”张牙嫂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去处,但每天来回确实累,“要么你带上珍娘,上我家去住两个月。”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还同我外道么?”
“不是我同你外道,你一家老小的,又有酒肆,还要照看我们娘俩,哪里忙得过来?”
“酒肆里的活都是做惯的,有什么忙不忙。”话是这么说,张牙嫂想起来媳妇这个月迟迟不见月信,许是有喜了,客店那头恐怕也要她看顾一二,她余光看见叶洮,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个绝好的主意。
“你也晓得我是做什么的,我这里有个小郎,俊俏得紧,只不知哪里来的,话讲不利落,不好寻行当,你要只想这两月有人看顾家里,我瞧他就不错,和阿川差不多年纪,心地纯善,今儿我带他去找营生,新桥上碰着个拉车卖炭的瘸子,他还帮人推车。”
“你带他回去,叫他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慢慢找活做,也是个劳力。”
林娘子顺着她的话看过去,依张牙嫂的说法,这小郎君如今没有进项,阿川一个人养着一家,多个人是多份力,可也多张嘴。
她正要婉拒,注意到了叶洮的衣裳。
陈川现在的衣裳都是她亲手做的,她眼睛不大好了,做不了太细致的活,往远看却还好,那小郎君身上穿的分明是阿川的外衫。
肩上那处补丁是半个月前扛木料时勾破补的。
昨日阿川说捞了个人,她以为是捞人的时候将衣裳弄丢了,原来送了人。
那小郎君身量高,穿着阿川的衣裳也没拖到腿上去。
叶洮看见个温柔阿姨盯着自己瞧,下意识露出个笑,林娘子也回以微笑。
张牙嫂见状说:“你瞧我说什么,这小郎君生得讨喜吧?”
她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好:“这样,你回去同阿川说说,明日我带人上门去,要是不合适,我再带他去寻别的行当,也不耽误什么。”
林娘子看起来温温柔柔,能跟张牙嫂好这么多年,也是爽利人,有了主意就不愿拖延,当即说:“阿川也该到了,不必明日,你们现在就随我回去。”
张牙嫂自然说好,叫她先回去,回过身对叶洮说:“方才那林娘子,是我在娘家就认识的好友,她家里遭了些事,身子也不大好,要找个人照看,帮着干点杂活,也给饭吃。”
怕叶洮误会,她还特意解释:“你放心,不是什么费力气的活,就是帮着生火做饭,洗洗衣裳,你就是不会也能学着做。”
烧饭洗衣服叶洮没问题,他担心别的,小心询问:“真的不是去做女婿的吧?”
“她家姑娘才六岁,你做的哪门子女婿?”张牙嫂笑道,“倒是有个跟你年龄相仿的郎君。”
叶洮自己心虚,慌里慌张地说:“我、我也不跟男的结婚。”
张牙嫂奇怪地说:“自然不能。”
“好啦。”她摆摆手,示意叶洮先跟她去看看再说。
叶洮跟着张牙嫂走进一条传来驴叫的巷子,沿着巷子一直往里面走,走到一个水塘边上。
刚才见过的很温柔的林姨跟一个高大的男生在说话,张牙嫂喊一声蕙娘,他们就看过来了。
陈川视线扫过张牙嫂,停留在叶洮身上。
他眉骨上有道疤,将眉毛截成两段,个子又高,看起来很不好惹。
叶洮给他看得心虚,该不是被当成蹭吃蹭喝的骗子了吧?
陈川走上前来,叶洮不争气地后退半步,又站定,虽、虽然他是要蹭吃蹭喝,但可不是骗子!
是林姨喊他们来的。
叶洮腰杆子挺直了一些。
陈川抬起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还掐了一下脸颊肉。
叶洮:?
叶洮拍掉他的手,怒目而视。
流氓啊!
4. 第 4 章
啪一声脆响,拍得在场几人表情各异,陈川不以为意,还捻了捻手指,感受指尖余温:“活的?”
叶洮对他一声不吭直接上手的行为十分不满,好歹还记得张牙嫂刚才的话,记得自己来做什么的。
别的不说,如果能找到不收钱的住处,他就可以去钟家裁缝铺应聘,一家人一起吃饭应该也比一个人省,他交点伙食费就好了,工资低一点也能过。
这样想着,叶洮硬是挤出个笑来:“什么死的活的?”
林娘子横了陈川一眼,对叶洮说:“这是我儿,他叫陈川,喊他阿川便是了。
她轻轻端起叶洮的脸,问他:“掐疼没?”
明明是夏天,她的手却有些凉,袖间有隐约的药香,叶洮脑海中浮现出很小的时候,妈妈在大树下给他擦脸的画面。
这下轮到叶洮不好意思了,耳根发红,小声说:“没有。”
陈川下手不算轻,叶洮拍他那一下更重,拍得手有点疼,当着林姨的面呢。叶洮情绪下去,冷静下来,问他:“你昨天见过我?”
林娘子也奇怪:“你不认得他么?那你这衣裳?”
“衣裳?”叶洮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这衣服不是我的,不知谁盖在我身上的。”
林娘子瞧一眼陈川:“阿川说他昨日救了个人,莫非是你?”
她不大确定,陈川昨天的意思分明是说人救上来就已经死了,可如果不是这样,这衣服是怎么到叶洮那里去的?
张牙嫂两边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恍然道:“方才匆忙,我还有一桩异事没有说。”
她把罗老爹送叶洮到她那的事一说,又猜道:“罗老爹说他是被码头上做工的人救上来的,想来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好的水性,又有阿川的衣裳在,就是阿川救的吧?”
张牙嫂眼含期待地看向陈川,她本就觉得叶洮死而复生很是神异,要是还阴差阳错到了救命恩人家里可不就更显得神异,人还是她领来的,她能说上好几年。
陈川没有否认,也没说就是他,张牙嫂却已经认定,抚掌笑道:“这就是合缘了,合该他来你家。”
张牙嫂一激动说话就快,叶洮听不分明,只能结合刚才林娘子的话和这件衣服大致猜测,眼前这个一脸凶相的高大男生,很可能是救他上岸的人。
罗老爹说他们把他放在牛背上吐过水,应该算是急救,但要没人捞他上来,他必死无疑。
陈川即便不是救命恩人,也是这件衣服的主人,他可能是抱着敛尸的心态盖的。
叶洮表情微妙,觉得这个人虽然动手动脚,但也算情有可原,本性不坏。
他打量四周,原本留下只是依着张牙嫂的权宜之计,如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长久考量。
林姨身体不好,正好他照顾过外婆,还有点经验。
他这正想着怎么报恩呢,冷不丁听见陈川说:“我们家养不起吃白饭的。”
张牙嫂劝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珍娘还小,你娘身子弱,又是那个手艺,几十年了也没长进,你在外头劳累一日,到家还是冷锅冷灶,有个人烧饭不好么?家中有人支应也你也好放心。再者,多个人多双手,日子自然就过起来了……”
她说着觉得这话似乎有点耳熟,这不是媒人说亲时候常说的话么,清清嗓子,补了一句:“等攒下家底了,也好娶妻生子。”
林娘子也劝:“他孤身一人流落在外也不容易,遇上了就帮一把,我不顶用,带着珍娘在家,你放心不下,屋里多个人,你就不必日日赶着回来了。”
陈川看了叶洮一眼:“这人瞧着不识五谷,只怕要你照看他。”
他倒没说陌生人靠不住。
但凡见过叶洮的人,都不相信他能干出什么丧良心的事。
叶洮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十分不服气地说:“我会做饭的!我还会做衣裳。”
他往张牙嫂那看了眼,张牙嫂没拆他的台,钟娘子说慢是和铺子里其他裁缝比,自家做做衣服,慢点有什么要紧的。
她点点头:“小桃的手艺我也见过的,针脚又密实又平整,做的衣裳肯定结实。”
陈川依旧不语,叶洮看着附近一片低矮的房屋,料想日子可能过得不大宽裕,试探道:“我给钱?”
陈川看过来,叶洮又补充:“现在没有,我去找活干,发了月钱给你。”
当租金伙食费。
陈川嗤笑,叶洮火气差点冒出来,默念两声救命恩人才压住。陈川抬手,指他的腿。
叶洮:?
干什么?要他腿?
打折腿去当乞丐?
“那袋子。”
叶洮双手掏兜,什么都没有,他还把裤兜翻出来看了,掉出来几粒沙子。
陈川又说:“膝盖上的。”
叶洮拍了拍,好像还真有点不一样?
他没解开扣子,直接伸手指进去掏,掏出来一串黑色皮绳串起来的盘缠银手链,就是他先前戴手上的那串,还以为掉海里了。
怎么会在口袋里?
他疑惑地看向陈川:“你怎么知道在这?你放的?”
不是,谁往膝盖上面的口袋里藏东西啊?
那袋子还有个盖,叶洮从买来这条裤子就没用过一次。洗的时候也没打开看,整条裤子揉成团一搓,沾了水,也感觉不出哪里特别沉。
不是陈川指出来,他恐怕很久都不会发现。
陈川摊手,叶洮提着手绳放进他的掌心,没什么不情愿,他既然知道在这,那早就可以拿走,没有拿走,还给他盖一件衣服,说明是个好人。
就是有点中二。
陈川手指收拢,叶洮又抓着手绳不放了,尴尬开口:“能不能借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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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钱?”
他借钱是要给张牙嫂,按张牙嫂帮他找的工作算,一个月月钱九百。
张牙嫂一听,立刻摆手:“说的什么话,旁人也就罢了,你既然来了蕙娘家,我还能要你的钱么?”
还是从阿川手里借来的。
叶洮拿出那手串的时候她也看了两眼,银子雪亮,一看就成色好,要是剪下一点儿来,她恐怕拒绝不了。
叶洮也不是没想过,但他带来的东西,除了身上穿的,只有这手链,他不想拆开,先给陈川,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赎回来。
而且他也不知道多少银子抵九百合适。
林娘子闻言道:“我那里还有几尺绢,都是零散的,珍娘大了,用不上,你拿回去,以后你媳妇生了孩子,能做两件小衣。”
她带着张牙嫂进屋去取东西。
寻常百姓穿的大多是麻衣,陈川给叶洮盖的这件就是,要洗很多道才会软下来,即便这样还是有点儿扎人,绢是丝织的,过水之后十分柔软,也不扎人,正适合孩子娇嫩皮肤。
林娘子说是零散的布料,实则也不很散,每块都有二三尺,应当是小作坊里出来的,尺幅窄些。
张牙嫂打眼一瞧就知道林娘子是随便找了个由头,即便不绣什么,这里的布拼一拼给珍娘做件长衣都够了,还能做几双鞋面。
但林娘子说:“你做生意的,不能坏了规矩,我眼下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几尺绢你且收着。”
她目光诚恳,动作却不容拒绝,张牙嫂叹口气:“你还是这样要强,罢了罢了。”
她把那几尺绢草草一卷,看了眼天色,还没开口呢,林娘子就说:“天也晚了,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好菜,就不留你了。”
张牙嫂一噎,继而笑道:“下次你带阿川几个来我家吃饭,只收你们肉钱。”
叶洮就留在这。
陈川去烧火,林娘子带叶洮认门。
其实也没什么好认的,这水塘不大,正对着水塘的屋子也就两间。
两间都是泥墙瓦屋,差不多大小,宽度应该在两米多,长度可能有宽的两倍。
带门的那面墙正对水塘,屋檐往外延伸,左边那间檐下有口灶,陈川住着,右边那间门外放了条长凳,还有一只缺口的水缸,林娘子带着珍娘住。
林娘子带叶洮进了陈川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任何阻隔,一眼望到头,外半间靠墙堆放着柴火,里面一点有张桌子,再往里就是竹床,此外别说柜子,连只衣箱都没有。
陈川的衣服收在一只竹篓里,可能为了防潮,竹篓摆在缺了条腿的凳子上。
叶洮在外面看觉得屋子挺小,进来才知道什么叫家徒四壁,这么小的屋子居然还有点空。
他原本觉得劳动力换食宿很公平,现在开始担心,他不会成为这个家沉重的负担吧?
5. 第 5 章
哗啦一声,鲫鱼下了锅,水汽冒上来。
“珍娘买豆腐还没回来?”
林娘子说:“一准又看驴去了。”
她说着,珍娘就提着篮子回来了,开口果然又是驴,说周大叔实在使唤不动那驴,准备退回去了,明日豆腐只有三筐,要早些去买。
“娘,我们明天还吃豆腐么?”
林娘子笑笑:“珍娘还想吃么?”
珍娘说豆腐好吃。
陈川从她手里接过豆腐碗,豆腐有点儿碎,不过明显不止一块,应该是多给了。
叶洮伸手去接豆腐:“我切吧。”
陈川躲过:“不用切。”
他直接把豆腐往锅里一倒,然后用木铲铲成几大块,盖上锅盖闷住水汽,才对珍娘说:“这么喜欢驴,要不我去说一声,你就跟他们家驴住吧。”
珍娘虽然喜欢驴,但更喜欢跟娘睡,不理他。
陈川抓她小辫子:“现在热,天黑得晚,要是腊月早看不见了,你一个人在外头,也不怕被拐子拐走。”
珍娘有点怕,往林娘子怀里钻,一点也不小声地告状:“二哥哥坏。”
陈川哼笑:“谁给你做鲫鱼豆腐?”
兄妹俩一通闹,等到吃饭,珍娘已经忘记刚才的不快,扒着碗,好奇地看向叶洮,见他挨着陈川坐,便问:“这是嫂嫂?”
小姑娘脸上有明显的疑惑,可能是在疑惑为什么自家嫂嫂跟别人不一样。
家里一共只有两条长凳一把竹椅,椅子比较高,珍娘坐着,林娘子和陈川一人一条长凳,叶洮自然坐在陈川身边,闻言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陈川和林娘子倒是见惯不怪,林娘子道:“这是叶洮哥哥,往后就在我们家。”
珍娘就哦了一声,继续扒饭,扒了两口问叶洮:“叶洮哥哥也给我买豆腐圆子吗?”
叶洮不知道豆腐圆子是什么,豆腐想来不会太贵:“以后买。”
糙米饭口感特别,仿佛外面多了一层壳,倒也说不上有多粗糙,就是要多嚼几下,何况里面还混了不少豆子,叶洮吃得慢。
他一碗还没吃完,陈川已经吃了第二碗。
陈川方才多给了珍娘两文钱,她在豆坊还吃了几个豆腐圆子,这会儿不是很饿,也越吃越慢。
叶洮给她看得压力山大,生怕她再喊一声嫂嫂,硬着头皮问:“为什么叫我嫂嫂?”
珍娘听不懂他说话,他还多说了两遍。
珍娘说:“小娥有新嫂嫂了。”
林娘子解释,小娥是珍娘的好朋友,叶洮企图理解小姑娘的逻辑,可能是好朋友家里多了个人是嫂嫂,所以他家多了个人,也猜是嫂嫂。
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陈川去打水来补满水缸。
叶洮才知道原来门口的水塘不是水源,水井才是,水塘是污水汇集地,陈川说用过的水可以往水塘里倒,但马桶不能在这刷。
陈川屋里也没这种东西,他俩走出巷子到一片菜地附近的茅房解决生理问题,这茅房,大概是菜地的主人建着收集肥料给菜地施肥的,木板随意搭起来个茅坑,边上还有两只木桶。
叶洮战战兢兢地解决完,出来总觉得自己鞋子上沾东西了,天黑黑的,他俩又没打灯笼,看不清。
陈川看他这样,居然没有嘲笑:“嫌脏的话,清早城门刚开的时候,去蕃坊里头。”
叶洮总觉得还能闻到味,捂着口鼻又走了几步才说:“那边的干净吗?”
他口音本来就古怪,又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难为陈川还能听懂。
“干净,1文钱1次。”
叶洮:“……”
而他身无分文。
叶洮悲从中来,思索一路该怎么跟陈川开口借他点钱上厕所。
不太好说,毕竟晚上四个人都只有两个菜,另一个还是腌菜,纯下饭。
吃尚且如此,他居然想着花钱上厕所?
林娘子端着木盆出来倒水,叶洮下意识去接,陈川先接走了,林娘子拉着叶洮进他们屋里去。
这边屋子比陈川那儿好些,中间有张竹屏,床应该是在后面,前面临窗是只药炉,还有张小桌。
林娘子从小桌上的竹篮里拿了针线给叶洮:“你身上的衣裳旧了,下摆有些开线,我眼神不大好,你会针线,就自己拿去补补。”
收边不难,外婆从前专做旗袍,有些高价的定制旗袍需要无痕扦边,缝纫机做不到,只能手工,叶洮十一二岁就会了。
开线的只有一角,还没一掌宽,叶洮速度再慢也花不了多久,就着油灯坐在长凳上,片刻就补完了
油灯照明不大行,叶洮放下衣服揉揉发酸的眼睛,陈川已经在池塘边擦洗完,木盆摆在灶上。
住在附近的男人许多也是如此,井里打了水就在池子边摸黑擦洗。
他们一会儿压低嗓音,一会儿又放声大笑,叶洮即便听不明白他们说什么,也大概猜到内容,笑成这样,无非是那些东西。
叶洮喜欢男的,也不喜欢这样的男的,毫无负担地端盆出去。
陈川把两条长凳挪到竹榻边,又把柴堆翻开,扒拉出来一块长板,木板往长凳上一搁,就是一张床。
叶洮回来一看,沉默了。
他依稀记得,小的时候外婆带他去村里参加一个葬礼,那个婆婆就是摆在门板上的,哦,这是船板。
陈川的竹榻只有三尺宽,跟叶洮宿舍里的床差不多大,他俩个子都不矮,确实睡不下。
但叶洮也不想睡这个。
“我能睡那个吗?”他指着竹榻。
陈川随意点头,他从前跟船的时候没少睡甲板,都差不多。
叶洮走到竹榻边,刚坐下就捂着屁股飞起来:“这床咬人!”
陈川原本在整理柴堆,背对着他,闻声转过来,见他捂屁股的动作才明白过来,先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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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笑着面色古怪:“你这么睡?”
昨天在客店,叶洮一个人,把外裤内裤一起洗了,今天不是一个人睡,他就只洗了外裤,内裤先将就一下,所以眼下只穿了条三角裤。
昏黄跳动的油灯下,两条腿又白又直,隐入略长的衣摆。
陈川见过光着腚的,没见过这样的。
叶洮低头看看自己,觉得确实风险有点高,容易被夹肉。
“我裤子洗了,你有多的吗?”
陈川从竹篓里找了一条干净外裤,不知道他怎么穿的,一边裤腰带断下来了。
时下的裤子都没有松紧带,固定全靠两条腰带,断了一条就不好穿了。
叶洮忽然想到要钱的办法。
“我帮你补裤子吧?”他看着陈川,竖起两根手指,“两文钱就好。”
陈川毫不犹豫把裤子收回去:“不补。”
“哎哎哎——”叶洮抓住裤子不松手,“还能讲价的嘛,一文、一文也行。”
叶洮底气不足,接个裤带而已,确实容易,林姨肯定会,说不定陈川自己都会,这技术没有稀缺性,但他真的很想去干净的厕所。
陈川还是要收回去,叶洮继续讲价:“你以后衣服要是哪破了,我再帮你补一次,一文钱两次总行了吧?”
陈川松开手,立即又拿了一件袖口勾破的衣服给他,叶洮研究了一下,穿针引线,几下补好他的裤腰带自己穿好,又补好他的衣服,警惕道:“你可不能赖账啊。”
陈川转身,拿出钱袋数了13文,叶洮受宠若惊:“这么多?”
陈川把13个铜钱分成两堆,一堆12个,一堆1个。
“明天你去买菜,城门口有早市。”
“哦。”叶洮把钱和感动一起收好。
他倒不排斥这个,来的时候张牙嫂就说了林姨身体不好,他要帮忙干点杂活,买菜当然也算的。
正好还能了解物价,大概估算一下该交多少伙食费。
叶洮把买菜钱放在一边,捏着属于自己的那1文躺好,没有枕头,不太舒服,但还是很快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就被陈川起床的动静弄醒了。
陈川把他的裤子从外头灶沿提进来扔床上:“裤子放外头你是不想要了?”
叶洮迷迷瞪瞪坐起来:“怎么了下雨了吗?”
陈川顿了顿:“放外面会被偷。”
叶洮揉揉眼睛,点头:“我知道了。”
几句话的功夫,他连打两个哈欠,陈川的语气没有刚才那样冷硬:“娘不会弄吃的,你晚点起来,烧一锅粥。”
叶洮想问晚点是多晚,隔壁林娘子也起来了,在门外低声问:“阿川,今日还是去外港么?”
陈川应声开门。
林娘子越过他看见屋内船板搭起来的床,笑道:“我还道叫你今日早些回来带小桃去买张竹榻呢。”
“先凑合着,哪日歇了再去。”
6. 第 6 章
“钱袋子带上,到了码头买些吃食。”
“竹筒别忘了,渴了就讨碗水喝。”
林娘子跟叮嘱上学的孩子似的,从零花钱说到水杯,再说到路上小心,叶洮终于清醒过来,蹭地站起来,快速穿上外衣落地:“我跟你一起出去。”
昨晚上陈川光是说蕃坊里的厕所干净,没说具体在哪。
陈川看他捏着一文钱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城门还没开。”
叶洮不知道城门什么时候开,他一个现代人,根本想不到还有城门这回事,但嘴硬:“我送你,你带我认认路。”
林娘子乐得见他们相处,露出温柔的笑:“你们去。”
晋江从泉州西南方入海,城南关厢就在晋江和泉州城墙之间,大水来的时候没有城墙阻隔,被淹得一塌糊涂,不到一年又热闹非凡。
蕃坊在城墙内,陈川往南去乘船。
昨天张牙嫂也说要坐船,叶洮没坐上,还以为要走到江边才能坐,原来不用。
大大小小的支流像一条条脉络从晋江往外延伸,织成一张细密的水网,船只在水网间穿梭,运输人和物。
这是个不大的码头,岸边几块青石阶步入水中,一条细长的木船靠在石阶旁。
船家认得陈川,见他带了个人来,以为也是要去外港做工,眯缝着眼说:“你是阿川带来的,跟他一个价。”
“他不去。”陈川从钱袋里拿出五文钱给船家,对叶洮说:“你现在走回去,城门刚好开。”
叶洮:“……”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好像闲得没事干。
天蒙蒙亮,已经有不少人挑担子推车准备进城,叶洮随着人流,沿着最宽的路往城门走。
陈川说收费的干净厕所在车马行那边,叶洮昨天从那边走过,还有点印象,好像离城门很近的。
果然过了城门没几步,就听到驴叫马叫牛叫,牲畜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溜草棚间,砖木结构的房子十分显眼。
这厕所不愧是收费的高级厕所,进门就一个香炉,不知点了什么香,往外冒着烟气。
成排的坑位用半人高的木墙隔开,有坐的有蹲的,跟叶洮印象中的公共厕所相比,也就不能冲水。
干净的厕筹泡在竹筒中,据门口收费的人说,竹筒里是盐水。
洗手池由水缸和木盆组成,水缸里有个葫芦瓢,自己舀水到木盆里洗,木盆边上放个小碟子,不知盛的什么粉末,应该是洗手用的。
叶洮拈了一点在手上,就着水,搓出白色沫子来。
一文钱简直物超所值。
再出城,城门口已经非常热闹,和昨天傍晚一样,沿路摆满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大多是卖农产品的,也有些鱼虾螺蛳竹篮草鞋之类的东西。
蔬菜不贵,三五文能买到不少,草鞋比他穿着的精致许多,不光有底,还有边,20文一双。
手上只有12文,叶洮没急着买菜,这种早市快散的时候东西应该会更便宜。
他起得早,在外头转了一圈回去朝霞都还没散,珍娘才起床,散着头发站在门口,林娘子给她扎小辫。
“叶洮哥哥。”
“哎——”叶洮应声,问林娘子,“林姨,能烧早饭了吗?”
“还早。”林娘子给珍娘扎好辫子,问他:“你饿了?”
叶洮诚恳点头,昨晚吃得也不算饱,清早起床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当然饿了。
“家中还有些米菜,你看看想吃什么,或者去外头买来吃。”林娘子略有些尴尬地说,“我不大会做饭,阿川不在,我和珍娘白天吃一顿。”
大概是早午饭。
叶洮想了想说:“陈川让我煮锅粥。”
林娘子松口气,她做饭的手艺再不好,煮粥还是会的。
叶洮没急着上手,他以前没见过这种灶,跟电视里那种农村的柴火灶还不一样,要矮很多,没有齐腰的操作台,更像是一个把火堆包裹起来的泥壳子,陶锅架在上面。
林娘子把火生起来,米豆和昨晚吃剩的腌菜一起倒进陶锅里,加水直接煮。
叶洮看不下去了,那腌菜本就是蒸出来的,昨天吃着已经没多少鲜味,今天又这样煮,煮完还能有味道么?
林姨说不大会做饭真不是谦虚。
他看看母女俩如出一辙的细瘦手腕,想来不需要禁荤。
“家里有油吗?”
林娘子找了一罐素油给他,叶洮记得昨天陈川就是从这个罐子里倒灯油的,原来灯油和食用油是通用的。
除了这口煮粥的大锅,家里还有一个小陶锅,放在小药炉上刚好,晚上一般用这个煮饭。
现在既然大锅煮粥,那叶洮就用这个炒菜,从灶里引火把药炉烧起来。
外婆过世之后,他吃了一年多的食堂外卖,很久没下厨,万幸,还不算太生疏。
陶锅导热不如铁锅,素油炒菜也没有猪油香,但怎么也比水煮的好吃,腌菜自带咸鲜味,加上油香,十分诱人。
粥还没好,珍娘已经揪着腌菜吃了好几颗,等粥好了,更是迫不及待端碗来盛,连吃两碗,吃到摸着肚子打嗝。
厨子最乐见自己做的东西有人吃,珍娘这么捧场,叶洮已经开始盘算下一顿吃什么了。
林娘子也高兴,她在娘家时就厌恶下厨,为此苦练出一手好绣活,后来愿意嫁给带孩子的鳏夫,一来是年纪大了,二来也是陈老爹厨艺好。
如今家里又有人做饭了,她一下觉得自己心情舒朗,病气都散去不少,吃完拉着陈川到屋里,找了张包过药的纸来,让他脱鞋。
叶洮不明就里,林娘子说:“我看你鞋不大合脚,给你描个鞋样子,做两双鞋穿。”
叶洮昨天走那么多路,脚果然磨破,还有海里被礁石划出的细碎伤口,条件有限,他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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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洗过就没管,好在没感染,基本都结痂了。
有合脚的鞋当然是好的。
叶洮咧嘴笑:“谢谢林姨。”
林娘子给他左右脚都描了,见他脚上七零八落的伤,有些不落忍:“做鞋子也要两天,你先穿阿川的旧鞋。”
陈川大概挺费鞋的,这双旧鞋鞋底薄不说,鞋面一只打了补丁,另一只也将破未破,大小倒是刚好。
林娘子笑着说:“原想拆了鞋面给珍娘纳鞋底,懒怠两日,正好给了你。”
“新鞋”虽然没有足弓支撑,但比草鞋好多了,至少走路不磨脚。
叶洮还记得陈川要他买菜,带着珍娘又出去晃了一圈,花六文钱从一个准备收摊的农户手里买了两颗夏菘,三根菰菜。
夏菘的样子介于青菜和白菜之间,叶洮也不知道算什么,反正是叶子菜,两颗就有半篮子,菰菜就是茭白,买回去可以炒腌菜。
叶洮提着菜篮子回家,路过巷子口想起珍娘昨天好像说还想吃豆腐,预备买一块,加上夏菘煮汤,一问价格却吓一跳,一块嫩豆腐居然要六文,老豆腐更贵,十文。
叶洮手里就剩六文钱了,犹豫不决,豆坊老板看见珍娘笑着问她:“这是你什么人?”
珍娘晃晃叶洮牵着他的手:“小桃哥哥,周大叔,你可不可以给他也一个豆腐圆子?”
周大叔笑呵呵地说:“豆腐圆子今天没有,等明天水车修好了做。”
他左右看看,见没有其他人,拿口碗,切了一块嫩豆腐,连着边上零零碎碎的一道舀进碗里给叶洮:“5文,下回把碗还来。”
这下不买不行了。
林娘子效率很高,清早说要给叶洮做鞋,没多会儿已经买照着新描的鞋样在剪鞋底布。
叶洮听外婆说过这个,鞋底要用浆糊先糊起来,四五层布糊在一起晾干,剪出形状后,再三四张一组用线一针一针缝起来,缝成鞋底。
他蹲下来拿起一张鞋底料,硬邦邦的。
“这是自己糊的吗?”
林娘子说:“买的,家中没有这么多旧衣物,收了布洗净晾干再糊好少说也要三五日功夫,还得天好。”
那确实不如直接买。
这么多层布叠在一起很难穿透,过针之前要先用锥子戳个洞,叶洮看她捏着锥子指尖发白,主动说:“林姨,要不我来?”
林娘子说不用:“你去烧饭。”
叶洮:“……”
早上的粥没吃完,热热还能吃,中午叶洮炒了半颗夏菘佐餐。
晚上陈川也回来吃,就稍微丰盛一点,夏菘豆腐汤,茭白炒腌菜,一文钱一捧的清煮小河虾,再一锅干饭。
饭可以焖在锅里,汤也能保温,炒菜怕凉,叶洮等陈川回来才开始炒。
他驾轻就熟地把小陶锅往药炉上架,木勺舀了油在锅沿上轻轻一磕,却听到一声脆响,锅裂了。
叶洮也裂了
7. 第 7 章
叶洮看着从中间裂开的陶锅,眼神发懵,这锅甚至不是边缘破个小口,而是整个从中间裂了。
他不信这么轻轻磕一下能把锅磕裂了,肯定是本来就有裂隙在,但偏偏破在他的手上。
这也太倒霉了。
珍娘托着脑袋蹲在一边看他烧,看见锅裂了就喊:“娘,砂锅坏了。”
叶洮:“……”
叶洮更尴尬了,不敢去看陈川,他承认他非要等陈川回来再炒菜,多少有点炫耀的意思,昨天陈川说他吃白饭!
但他把锅烧裂了。
林娘闻声走出屋子,赶忙宽慰他:“这锅本就是旧的,不怪你。”
又对陈川说:“阿川,小桃会炒菜,你带他去买个铁锅。”
叶洮这才看向陈川,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
陈川点头:“是该买个铁锅,要不经不起他这么磕。”
叶洮:“……”
城门快关了,现在进城去买今天出不来,只能明天再说。
茭白炒腌菜没炒成,好在夏菘豆腐大家都喜欢,原本该加两个蛋,家里没有蛋,叶洮就没放,把豆腐煎了煎,这样汤也能带一点油香。
小河虾也很好吃,肉质紧实滋味鲜甜,叶洮整个吃进嘴里能把虾壳吐出来,珍娘看得稀奇,也想学,把虾嚼个稀碎也分不出皮,看得林娘子直笑。
晚上有些闷热,林娘子说要下雨,陈四五跑来家里找陈川:“李行头说,明日看天气,若是大雨就停工,恐怕有大风。”
现在是归港的时候,卸货总没有出港装货那样紧急,停上一两天不打紧,一般不会冒着大风大雨赶工。
陈川说知道了,又问他:“你今晚睡哪?”
陈四五在外港那赁了屋子,这边的退了,今天跑回来大概是专程通知他这个事。
陈四五嘿嘿笑:“我上瓦子去。”
他看看天色:“我看今晚定要下雨的,明天不用去码头,二哥你去不去,咱们看傀儡戏去。”
叶洮坐在桌边缝内裤,白天他问林娘子要了一点布,但不好意思当她面缝,只在她带珍娘午睡的时候自己在屋里缝了会,现在还要赶赶工收尾,闻声抬头:“什么傀儡戏?”
陈四五看见他的脸,发出一声惨叫:“鬼啊——”
叶洮:?
陈川救人的时候陈四五也在的,他水性还行,但是河里练出来的,头一次下海就被他二哥捞上来,不敢托大,老老实实在岸边接应。
叶洮这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分明就死了,人都被罗老爹拉去了。
陈四五叫完,看陈川没什么反应,颤颤巍巍指着叶洮:“二哥,你看不见吗?”
陈川往叶洮的方向看,视线焦点却在他身后的墙上:“什么东西?”
陈四五更慌了,拉着陈川想往屋外退,叶洮也跟了一步,陈四五哆哆嗦嗦劝“鬼”:“你你你,不是我二哥害的你,他救你上来的,你不要赖上他啊,我给你烧纸钱。”
叶洮觉得陈川真坏啊,这么骗人,但不妨碍他跟着一起玩,歪着脑袋幽幽叹气:“他救我,我就更要跟着他了,我要报恩。”
陈四五只恨自己没能两眼一闭昏过去。
还是林娘子听见他刚才的惨叫走过来看,叶洮才一本正经站好,喊了声林姨。
林娘子看他俩都好好的,只有陈四五一副受惊的样子,当是他们说了什么鬼怪故事,宽慰他:“你们三个大小伙子阳气足呢,怕什么鬼。”
又对陈川说:“阿川你别吓唬他。”
三个?
陈四五后知后觉,再去看叶洮,面色红润,眼神有光,还会冲他眨眼,也不像个鬼的样子,终于反应过来被骗了。
他气得不行,一会说陈川不讲义气,一会说叶洮也不是个好人,一会又说要一个人去看傀儡戏,但外头黑灯瞎火的,他走出去没几步又回来了:“林姨要不我在你家睡一晚吧。”
三个都是大孩子了,不用林娘子安排床铺,她回自己屋里去,只叮嘱一句:“今晚要落雨的,别出去耍。”
三个人,两张床,怎么分?
只有叶洮纠结这个,陈四五以前也来住过,都是睡船板,熟门熟路地找船板搭床,还使唤陈川:“二哥,来搭把手。”
叶洮看他们三两下把床搭起来,问陈川:“我睡哪?”
陈川说:“随你。”
一边是竹床,一边是船板,一边是陈川,一边是陈四五,叶洮选了稍微宽敞一点的竹榻和稍微熟悉一点的陈川。
竹床实在很窄,他俩个子都不小,只能侧睡,叶洮原本背对陈川,后面忘记这回事,一个翻身就面对面了。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他整个僵住,一动不敢动。
陈川没什么反应,似乎睡着了。
叶洮小心翼翼地后撤,从侧卧变成平躺,半边身体到了床外,床沿抵着背,触动淤伤,疼得他倒吸口气,差点栽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衣襟往里面拽,叶洮又一声呻吟。
陈川松开他:“你身上有伤?”
海里捞上来的时候人是凉的,但没看见血,谁也不会特意扒了他衣服去看背。
叶洮吸气,小声说:“掉水里的时候撞到过礁石。”
陈川又起来点灯,竹床上还有他的余温,叶洮脱掉上衣趴好,脚趾蜷了蜷,莫名觉得有点羞耻。
“沾水不疼,没破皮,过两天就好了。”
“已经两天了。”陈川看着他青紫交错的背,“至少半个月。”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瓷瓶,用蜡封的口,打开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冒出来,闻着就是治跌打损伤的。
叶洮奇怪,这都家徒四壁了,怎么还有伤药。
陈川说:“这一瓶六百钱,欠着。”
叶洮顿时不想了,脑袋转到另一边去,后脑勺朝他,装作没听见,他是个连明天上厕所的钱都还没着落的可怜穷人,什么六百,不知道。
陈川掌心搓药往他背上按,叶洮嗷一声叫出来,两条腿跟鱼尾巴似的弹起,带着臀部的肉颤了颤,竹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轻点啊,你杀猪吗?”
陈川不为所动,叶洮眼泪都快下来了,妥协道:“行行行,六百六百,欠着。”
陈川才勾勾唇角:“要揉散。”
掌心力度略微减小了一点,将药液均匀地揉搓开。
叶洮愤愤,但人为刀俎,嘴巴还是非常识时务地闭紧了。
上背部被搓得发热,痛感没有那么明显了,叶洮生出一点睡意,陈川忽然说:“忍着。”
叶洮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找准穴位拇指发力按下去,这下叶洮真痛得叫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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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等陈川终于收手,叶洮已经一脑门汗,眼角还挂着泪花,一副被蹂躏的惨状。
“一天两次,三天就能好。”
叶洮有气无力:“别管我了,我宁愿半个月慢慢好。”
陈川说:“随你,开封不退。”
叶洮竖中指。
夜半开始下雨,雨滴落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刷啦刷啦,叶洮醒醒睡睡,一晚上没个囫囵觉,醒来精神萎靡。
陈四五跟他截然相反,昨晚上他们又点灯又惨叫,后半夜还下雨,他愣是没醒,叶洮怀疑他是睡神转世。
让个一夜好眠精力充沛的少年人在屋里呆一天毕竟太憋屈,即便雨天,陈四五也闲不住,打过招呼就撑着他的破油伞去河边找相熟的打渔人钓鱼去了。
叶洮跟着陈川进城去买锅,买锅不是他的目的,进城才是。
路过豪华收费公厕,叶洮朝他伸手:“欠你六百零一。”
债多不愁。
铁器和一般物件不一样,必要有个固定作坊才能产出,因而寻常市集上不多见,只有大集才有。
今天没有大集,陈川直接去了铁匠铺。
外头下着雨,铁匠铺里却热火朝天,铁匠打着赤膊叮叮当当地打铁,汗如雨下,他妻子则在外待客,听说他们要买炒锅,她热情介绍:“这个锅大,也结实,若是开食店就买这个,家中炒菜这个好,轻巧,三斤二两,厨娘都买这个。”
陈川说:“这个结实么?他劲儿大。”
“郎君放心,都结实,我们家的锅,若是烧坏了,拿回来白修。”
叶洮翻个白眼,真去提那口大锅,单手提个空锅都费劲,还牵动了背后的伤,龇牙咧嘴地放下,放弃让陈川破费的念头,毫不犹豫地说:“买小的。”
时下铁器论斤卖,一百二十文一斤,三斤二两,就是三百七十五文。
今天下雨,客流少,他们是头一单,铁匠娘子给抹了零头,只收三百七十文,还送一个木锅盖。
三百多文花出去,陈川带出来的钱袋一下子就空了。
叶洮原本想说顺便买个新竹床,也没说出口,侧头看看身边的人,陈川个子高,骨架已经发育好了,肩膀宽阔,细看却并不厚实,也就十七八。
叶洮最难的时候也没为吃饭发愁过,陈川还是上高中年纪,就要养家糊口,叶洮没法心安理得地被他养。
“先前张牙嫂带我去裁缝铺里看过,东家开一个月九百的月钱,做熟了有一千八,管一顿饭,要不我……”
叶洮话没说完,陈川就打断他:“城里不行。”
泉州城有三道城墙,从里向外依次是内城、外城、翼城。内城外城都还算规整,翼城原先是蕃坊,在外城以南,各国客商云集,后来加修了城墙整个包裹进去。
但称呼上,大家还是习惯把翼城叫做蕃坊,陈川说城里是指第二道城墙包裹范围。
钟家成衣铺就在城里。
叶洮企图说服他:“你担心你去外港?我晚上肯定能回来。”
陈川不为所动,叶洮没辙,直白问:“那你准备一直一个人养四个?”
陈川从钱袋子里勾出一条眼熟的手串,指尖挑着晃了一圈,意有所指:“多遇上几个你这样的,养八个都行。”
叶洮:“……”
好心当成驴肝肺!
8. 第 8 章
叶洮买手串的时候银价很低,工费跟克价差不多,在他印象中虽然白银总是和黄金并列出现,实际上并不贵。
他把手串给陈川是抱着抵一阵饭钱的想法,现在听陈川的意思,似乎值不少。
“这手串能卖多少?”
“不知道。”陈川掂量了一下,“去质库问问。”
质库就是当铺,叶洮还是头一次出入这样的场所,又好奇,又拘谨,陈川像是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带叶洮进去,等前面的人走了,才走上前去。
柜台比一般的店铺高不少,不过掌柜身形矮小,踩在不知多高的台板上也就比叶洮高出两寸。
陈川把手串往台上一放,掌柜拿起来仔细端详,又拿戥子称了称,然后报价:“活当五贯,死当加六百。”
叶洮视线停留在手串上,心底涌出淡淡的不舍。
他想过有钱了从陈川手里把它赎回来,也想过在这之前它就被陈川拿去换钱,但没想过会是当着自己的面。
他移开视线,只是一时兴起买的,不是什么传家之宝,也不是妈妈、外婆买的珍贵纪念品。
说穿了也就一普通手串,能换点钱挺好的。
陈川又把手串拿回来。
叶洮:“怎么不卖了?”
陈川随意应声,说现在银子便宜了,划不来。
叶洮这手串花里胡哨的,在基础款式上加了好几个牌,少说也有八十克,掌柜刚才连绳子称说是二两多,这一串五千六,照二两算就是两千八百文一两。
昨天四个人一天买菜才花十二文呢,这还划不来?
叶洮顿时觉得自己亏大了。
但给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再多的钱和救命之恩相比也算不了什么。
叶洮更想挣钱了。
陈川不同意他去裁缝铺打工,要不回去跟林姨说说?
雨势渐小,城内水系沿岸大小码头都开始运作起来,工人冒雨搬运货物。
叶洮伸手接雨:“雨好像变小了,你要去干活吗?”
“码头上有用熟的人,要么去城门桥头等行头来找,自己跑去接活容易惹出争端。”
叶洮不知道打零工还有这种规矩,他其实是想问陈川要不要去海港,不过看样子今天是不去了。
路过车马行时,碰上一点意外,两辆牛车撞在一起,牛仰车翻,货物散了一地,还有人被压在车底下。
叶洮把锅往陈川手里塞,陈川同时也把伞递过来,胳膊在空中打架,对视一眼,陈川说:“我去。”
除了他还有几个男人走出人群,这么多人呢,叶洮背上伤没好,就没逞强。
这里是车马行,车来人往,又出了车祸道路不畅,行人车夫纷纷驻足围观,叶洮还看见几个高眉深目的外国人。
秉着大家一起看的原则,他把阻碍通行的伞收了,自己举着铁锅罩在头顶,身后裹白袍的男人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让一让,让一让,大夫来了。”
市令司的人很快也赶到,迅速处理好事故,把路清出来恢复交通。
陈川回身看见人群里那颗顶着铁锅的醒目脑袋,换了个方向走。
叶洮:“……”
叶洮想也不想追过去,一手锅一手伞,胳膊肘去勾陈川脖子,勾住了把伞塞给他。
“我一个手撑不开。”
陈川说:“我看你用不着。”
但还是撑了。
两头牛相撞的车祸大概不是很多见,走出城门叶洮还听见有人在谈论这个。
豆坊的水车修好了,周大叔看见他俩,居然是招呼叶洮:“小桃哥,豆腐圆子吃不吃?”
叶洮想起来昨天的豆腐碗还没还,哪好意思吃人东西,赶忙说:“一会儿就把碗拿来。”
周大叔说不急:“珍娘起来没,喊她来吃圆子。”
他俩一副熟稔的样子,陈川问:“你也爱看驴?”
叶洮不明所以:“什么驴?我就昨天和珍娘一起来买了豆腐,不愧是做生意的人,怪热络的。”
“听说他从前有个跟珍娘差不多大的女儿。”
从前,那就是现在没有了。
从前外婆住院的时候,隔壁病房有一个小女孩,性格特别好,病房里总是欢声笑语不断,但叶洮见得更多的是她父母亲人在病房外落泪。
最后一天,见惯生死的医护都红了眼眶。
至亲离世已经是难言的悲恸,何况父母送幼儿。
叶洮叹了口气。
珍娘今日起得早,已经扎好辫子在生火。
叶洮也没生过火,过去跟她一起蹲在炉研究玩火镰,这是个分体式打火机,一块带手柄的硬钢片,一块燧石,再一小堆当作燃料的草绒木屑。
钢片敲击燧石产生火花,点燃草绒。
不管是敲击钢片还是把草绒里的火星子变成小火苗,都需要一定技巧。珍娘还不大会,叶洮跟她差不多,两个人叮叮当当敲半天才终于把火生起来。
早上还是煮粥,这个不用叶洮操心,他照铁匠娘子教的,抓了把膛灰去井边涮锅,涮洗干净后才用热油开锅。
昨天没炒成的茭白炒腌菜今天终于吃上了。
小药炉开始煎药,林娘子坐在一旁给叶洮纳鞋底。
陈川招呼叶洮进屋。
“干嘛?”
“上药。”
“我不要。”叶洮满脸抗拒。
林娘子关切地问:“小桃受伤了?”
“没事,就磕了一下,有点淤青,马上就好了。”
陈川拆台:“整个背都是黑的。”
叶洮反驳:“怎么可能是黑的,最多紫的。”
林娘子劝道:“让阿川给你看看,他在武学跟师傅学过的。”
陈川的手法确实不像乱来,居然是武学里学的?叶洮刮目相看,又想起他那拆封不退的六百,犹犹豫豫进了屋。
片刻后,屋内又传来惨叫。
“陈川!”
叶洮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放狠话:“你别落我手里。”
陈川嗤笑。
陈四五钓了条“大鱼”回来,据他说钓了两条,一条给渔人了,一条带回来给林姨吃。
但林姨哪会烧鱼啊,陈川都不大会,每次都把鱼烧得七零八落。
还得靠叶洮。
几双眼睛看过来,叶洮清清嗓子:“那就红烧吧。”
干姜蒜瓣家里还有,酱油也有。
叶洮去巷子口的小市集上挑挑拣拣,买了一把蕹菜,蕹菜就是空心菜,味道主要取决于汤汁,鱼烧得好的话,空心菜也好吃。
一大把空心菜才两文钱,再问摊主要几根葱蒜当添头,配菜就齐了。
叶洮爱吃鱼,外婆生病之前,叶洮都不会做饭,听她说买来的鱼没有家里味,他试着买了条鱼自己煎,才知道煎鱼这么危险,一不留神油就会溅出来。
后来又烧了红烧肉、油焖虾、鸡肉豆腐、排骨汤……都是他自己爱吃的菜,外婆爱吃素。
陈四五带来的鱼还没叶洮半条胳膊长,但家里的盘子实在小,一截鱼尾巴翘在盘子外,视觉效果很大。
作为厨子,叶洮吃了第一口。
不愧是我。
外婆亲传,虽然酱油不一样,但味道没差多少,甚至更好,毕竟菜市场买的都是养殖的鱼,肉质比不上这种纯野生的。
桌上几个人不知是不是跟叶洮一样爱吃鱼,鱼端上来,不过片刻就吃空了半条,翻鱼的时候林娘子拦着陈川和陈四五。
陈四五笑嘻嘻地说:“姨,我不走船,就搬货。”
林娘子说:“那也不用你。”
她翻好先给叶洮夹了一大块:“小桃自己怎么不吃,你这手艺赶上阿川他爹了。”
叶洮终于有机会问:“他不在家吗?”
看林姨的讲究,他以为是跟船出门了,泉州海运发达,当船员的应该不少。
林娘子笑意收敛了一些:“不在了。”
桌上静了瞬息,陈川把鱼头整个夹走,盘子看起来空了一半,陈四五一回神赶紧把鱼尾夹走了,珍娘也不甘落后,颤巍巍夹了一大块鱼肉进碗里。
林姨又笑起来:“慢点吃,当心刺。”
叶洮忽然觉得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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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顾虑也有道理。
他本来就是来帮着干活的,目前看,林姨最需要的就是他烧饭,要是去了裁缝铺工作,中午肯定回不来,家里午饭怎么办?
让林姨和珍娘继续一天两顿吗?
就算他提前烧好,到底不如现做的。
泉州气候湿热,现在又是夏天,菜放久了也不好。
叶洮照顾过外婆,知道身体虚的人最好少食多餐,吃热的。
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一盘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鱼刺,连汤都没剩,舀进碗里拌了饭吃。
珍娘许愿:“小桃哥哥,明天还吃鱼。”
叶洮笑着问:“不吃豆腐了?”
珍娘正犹豫,他又说:“我还会烧肉、会烧蛋。”
珍娘很久没有吃肉,已经快忘记肉是什么味道了,听他一说,什么都想吃。
陈四五问:“那你会烧蚝吗?我知道个蚝多的地方,下回去打蚝带来。”
叶洮猜他说的是生蚝,就算不是,应该也是海边的东西,他从小在海边长大,海鲜有什么不会做的,自信点头:“会烧。”
陈川到底没在家歇满一天,过午雨停,他跟陈四五一道去给一个相熟的瓷窑装货。
叶洮出门转了转,去城里不方便,在城外找个地方工作总是可以的。但一圈转下来,没打补丁的鞋子都快踩破了也没发现什么合适的裁缝店。
卖成衣的铺子看见几家,一家是染坊,主要卖布染布,两家主营旧衣回收翻新,剩下的规模都很小,衣服没两件,样式也不如之前在城里看到的那样多,这种规模的小店多半是个人或者家庭经营,不会从外面招人。
这里离城市太近,条件允许的人会直接进城消费,剩下的大多是无恒产的底层百姓,消费能力有限。
叶洮回去问林娘子,林娘子告诉他:“有些裁缝衣服做不过来会找信得过的人帮着一起做,多是嫁衣、冬衣,或是什么时新的衣裳,总归是不大好做的。”
这不就是外包么?
还是他接不到的外包,叶洮面色戚戚。
“你急着找营生,是缺钱么?我这儿还有些,一百文够不够?”林娘子放下手中快纳完的鞋底起身去拿钱。
“不是要钱。”叶洮解释,“我是想着找点儿活干,好歹养活自己。”
他现在最低生存需求已经得到保障,鞋子有林娘子给他做,每天的固定开销是花一文钱上厕所。
“是阿川说什么了?你不必管他。”
“没有。”陈川虽然记账也没真不给钱,叶洮跟他开口的时候斗智斗勇的玩闹感多一点,倒不难堪。
“那是怎么?”林娘子面露忧色,她现在比谁都不想叶洮走,不说自己,珍娘再这样养下去,要瘦成豆芽菜了,阿川从小胃口好身体壮,这么两相映衬,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家苛待女儿。
必须留住人。
“是担心家里头没钱么?阿川在内港一个月也有四五贯钱的进项,外港更多些,先前是我生病,总吃药,如今病也好了,这几副药吃完不必再买,能省下一两贯药钱。”
叶洮没想到陈川挣这么多,看来重体力活在哪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挣这么多,这个家起来看还是一贫如洗,林娘子先前应该病得不轻。
他摇摇头:“总不能让陈川养我,他比我还小点儿。”
自尊心不允许。
林娘子听他说这个缘故,倒也理解:“那慢慢找营生做就是了,你若愿意,我教你绣活,只是我如今眼睛不大好,教不了太细。”
叶洮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但多学个技能当然好,欣欣然应下:“谢谢林姨。”
见他听劝,林娘子松口气,还是把钱给他,笑道:“你喊我姨,不能叫你白喊,拿去用。”
怕叶洮推辞,她还说:“先前是我疏忽,珍娘都有想要买零嘴的时候,何况你这个年纪,手里总要有点钱。”
“不用这么多。”
见惯了纸币,一百个铜钱看起来好多。叶洮解开钱串子,数出来十文,剩下的还给林娘子。
十天总够实现上厕所自由了吧?
9. 第 9 章
第二天天没亮,叶洮就被陈川喊醒。
他正做梦呢,梦里在上数学课,不小心睡着了,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下意识喊一声到。
嗓音洪亮,听起来十分清醒,眼睛也睁开了,实际人还是懵的。
陈川忍着没笑出声:“上药。”
叶洮乖得很,令行禁止,撩起衣服趴好才意识到不对,陈川已经按下来了。
又一场非人的折磨结束,叶洮彻底醒过来,趴在竹榻上没动。
陈川进出几次,一切就绪准备出门了,叶洮也没反应。
“我出去了。”
叶洮已经缓过气,但还是不想动:“嗯……”
陈川也站在原地没动。
陈四五在外面喊:“二哥?”
陈川晃晃钱袋,叶洮听见金属碰撞声,支棱了一点,忽然明白陈川的意思,也摸出自己昨天才缝的小钱袋晃了晃。
陈川断眉轻扬,稍显意外:“娘给你的?”
叶洮轻哼,露出得意神色。
陈川依旧给他数了十二文。
起床时天还有点阴,吃过早饭就放晴了,珍娘去找她的好朋友小娥玩,林娘子一边煎药,一边继续给叶洮做鞋。
叶洮拿上篮子出门。
昨天下过雨,今天市场上多了不少卖菌子的。
常见的杂菌价格跟低价蔬菜差不多,三五文钱有一大把,菌子可以炒也可以煮汤,叶洮买了三文钱的,打算一半炒一半煮,蔬菜买了夏菘和菜豆,加起来一共八文。
另外还买了几颗蛋,现在天热,鸡蛋便宜,鸭蛋比鸡蛋更便宜,叶洮又赶着早市快散的时候买,3个才花4文钱。
三个蛋,一个蒸、一个炒,一个用来煮汤。
按叶洮的习惯,炒菜里应该要加肉,但他昨天找裁缝铺路过肉摊的时候问过价,猪肉要九十文一斤,带肉骨皮便宜点儿,七十文一份,有两斤多,依旧是他负担不起的价格,还是吃蛋吧。
买完菜,叶洮没急着回去,挎着篮子从城门口沿官道一路往外走。
昨天一门心思寻裁缝铺子打工,却没想过自立门户,其实以这附近的人流量,他找个合适的地方支个小摊儿,一天下来怎么也有几个人光顾。
城门口往外大约一里多,离陈川之前乘船的地方不远,有一棵大榕树,独木成林,去年发大水的时候附近的树基本都死绝了,这棵大榕树倒是好好的。
现在天热,不少人喜欢在树林里乘凉,人多了就有人摆小摊儿,多是卖草编竹器饮子小食的,也有算命摊。
叶洮仔细看了,没有裁缝。
这就是商机!
城门口固然更热闹,但白天大量车马通行,早市到辰时就结束了,这里可以从早摆到晚。
他看好地方回去就跟林娘子说。
林娘子大力支持,给他找了提篮装针线剪子,还有一把小竹椅。
小竹椅是她煎药时坐的,叶洮没要,提着小篮子,兴冲冲往榕树集去。
他早看好位置了,就在一个卖竹编的老汉边上。
大榕树的根露出地面,擦一擦可以坐。
老汉一面编竹筐,一面吆喝,他吆喝起来跟唱歌一样,每个字都要往上扬,拖得长长的,很有意思。
叶洮没有显眼的摊位,也不像他有大把剖好的竹篾,还有成品放在一边,一看就知道做什么的,于是也吆喝一声:“缝衣裳,补衣裳——”
老汉听了嘿一声笑出来:“小郎君这是哪里的口音?”
叶洮不好意思地说:“不对么?那怎么喊?”
“这么喊,补衣裳——”
老汉一声吆喝出去,立马就有生意上门,一个算命先生走过来,先是看老汉,又转向叶洮:“小郎君,招幌能补吗?”
叶洮还以为他要问“算命吗”,原来是补招幌。
他抬眼看去,“铁口直断赛神仙”的招幌不知用了多久,破了几个洞,边角也散了线,点点头:“能补。”
招幌绑在细竹竿上,算命先生连竹竿一起给他了,叶洮翻过来,才发现他打的死结,时间又久了,已经解不开。
用来固定的布条子就跟衣服上的衣带差不多,是缝上去的,缝合处已经破了洞,即便不解,这招幌也快掉了。
叶洮干脆把布条子拆下来,用林姨给的碎布重新缝了几条上去,缝在原位上,有布条子在后面垫着,也能把原先的破口补好,补好后又给散线的地方重新收边加固。
他缝得细致,每根布条都对折收边确保不会轻易散开,花了不少时间,好在算命先生摊子就摆在这,也不急。
等他彻底修补完,边上老汉已经编好一个小竹筐了。
叶洮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遗漏,才把招幌递回去,斟酌道:“三文钱。”
他说话时看着算命先生,特别担心这位先生要给他算命抵钱,好在是他多虑,“赛神仙”爽快掏出三文钱,叶洮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开张了。
他把三文钱收进小钱袋,轻轻哼起歌,铜钱落袋的碰撞声实在悦耳。
“赛神仙”是榕树集的熟面孔,叶洮给他补好招幌,就有个书生模样的细瘦男人笑他:“赛神仙,赛神仙,我看你名不副实,连个招幌都要人修么?”
赛神仙摸摸山羊须,不以为意:“我是看相赛神仙,不是术法赛神仙。”
那书生便道:“那你给我看看相。”
赛神仙往他脸上一瞧,道:“我观你印堂发黑,不出一刻必有血光之灾。”
这书生还没说什么,他边上的妇人便开口骂道:“你胡说什么?我家官人……”
赛神仙快速说:“他昨日去了南瓦。”
那妇人登时变了脸色,转头去拧自家男人的耳朵:“好啊,我就知道你老实不了三日,说是找同窗温习功课,又找你那相好的去了?”
妇人不知是做什么行当的,生得膀大腰圆,身形比她男人阔出一圈有余,提个人跟提小鸡仔似的,那书生连连求饶,妇人却不听,提着他往林子外走:“你这么一日也离不得,我今日就给她赎了身,叫她回来日日拉驴推磨。”
书生求饶的声音淹没在哄笑中,叶洮目瞪口呆,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上的活,见他这副神情,笑道:“小郎君,瞧见没,往后娶妻可不能只看家底,若娶个这样的悍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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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洮回神:“这也不能怪那娘子,他男人在外头找了相好的,她不过教训一二,要我说,该打一顿将他扫地出门才是,叫他跟相好的双宿双飞去。”
老汉稀罕地看他:“男人都想坐拥齐人之福,你倒想着女子。”
叶洮自豪挺胸,那怎么能一样,我可是三观端正社会主义好青年。
托了赛神仙和那对夫妻的福,林子里乘凉的人都知道榕树集里多了个小裁缝,知道归知道,却都只新奇找他说话,寻常裁缝多是女子,他是男子,年纪轻轻长相白净,实在不像个裁缝。
叶洮也不急,谁来都是耐心寒暄,做生意么,先混个脸熟。
在榕树集里坐到快中午,叶洮就提着篮子回家去烧饭,林娘子刚做完一只鞋,朝他招手:“小桃,快过来试试。”
叶洮头一次穿这种千层底布鞋,没有预料中的软。
“硬的?”
林娘子笑道:“鞋是穿在脚上的,软底的不耐磨,绣楼上的姑娘才好穿软底鞋。”
叶洮其实想说鞋垫,不过贴合足弓的鞋垫可能也没那么容易做,就没多说。
林娘子说:“踩实了看看,还合脚吗?若合脚,另一只也做这么高。”
叶洮踩实走了走两步:“刚好。”
叶洮把鞋子换回来,林娘子问他:“早上生意如何?”
“挣了三文。”
林娘子笑道:“不错了,你刚开张呢。”
叶洮也说是:“在家一文钱都没有,多少是个进项。”
吃过午饭叶洮又提着篮子去榕树下坐,下午没人光顾,叶洮就缝了几条一指宽的带子。
大部分衣服都是靠这种带子固定的,提前缝几条,要用的时候能方便些。
半下午林娘子来了一趟,给他送了一个装满凉水的竹筒,这样的竹筒陈川也有一个每天出门的时候会带去。
林娘子说:“天热,多喝水。”
她走后,边上老汉问叶洮:“这是你娘?”
“我姨。”叶洮说。
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叶洮了知道老汉姓洪,也知道他早年死了妻子,没有再娶,只有一个女儿,嫁在城中。
洪老汉干活时垫在膝上的蔽膝磨破了,叶洮给他补好,没收钱,洪老汉就送了他一个巴掌大的竹编小盒:“拿去,收针线。”
叶洮摆摊第一天,净入三文加一个针线盒。
好久没有这么长时间拿针,掌心有些酸痛,晚上陈川给他推背的时候,他伸手问:“手能按吗?”
陈川说加钱。
叶洮先是问:“加多少?”
不等他开口,又说:“记我账上吧。”
他手里就十二文,经不起狮子大开口,还是接着欠吧。
陈川气笑,把药瓶扔给他:“你自己按。”
叶洮也笑起来:“算了,你这药太贵,我拿热水泡泡就好。”
让他选的话,这个六百文的药根本也不该用。
不过贵有贵的道理,效果确实明显,几次下来原先紫色的淤痕散去,慢慢变成青黄色,碰到也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