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师探案手记》
1. 第 1 章
正值观德二十年,自朔国与江国签了那份休战盟约起,上至当朝天子,下至黎明百姓,都得以喘了口气。眼下开了春,聚在京城中的举子们考完了试,只等着放榜。
“武战”已休,“文战”亦平,京城里好一派祥和的气氛,夜也比寻常更静了些。
可今夜的宁府有些不同寻常。
门房提起精神把守着大门,尽责的家丁提着写有“宁”字的灯笼巡着夜,耳房的丫鬟睡得正沉,谁都没注意到庭中的池塘里,浮着件白色的袍子。
这袍子用料上乘,细腻如这一池的春水,在月色中亮得扎眼,它不会是下人的衣物,若是让那名叫金盏的丫鬟见了,定能瞧出这是小姐的衣服。
也定能瞧出这袍子里裹着的人,正是她家小姐。
这池子静得一丝波纹都没有,可见她家小姐泡了有些时候了,不管是否有人发现,一府的人明天就要换主人了。
新的变故就是在这时出现的,那袍中人突然挣扎了起来,扑了两下水,打碎了一池的月色,又听她吞了几口池水后唤了个名字:“大黄……”
池子里另外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生物便咬住了她的衣领,硬生生给她拖回了岸上,这生物抖了抖身上的水,竟是一只通体黄色的狗。
倒是与“大黄”这个名字挺相配。
可它一张嘴,口吐人言:“叫谁大黄呢!”
又抬爪瞧了瞧自己,惊道:“啊!”
袍中人仰面躺着,一席白袍与黑色长发湿漉漉地摊在地上,露出张清雅的脸来,她眸中映着月色,神色淡然,不似这世间的人,被救上了岸也未言语,一言不发地等了许久。
她的确不是这世间的人。
她在等系统的提示音。
她趁着系统升级的机会,借着漏洞来到了这个没有系统的世界,眼下她无法打开系统面板,这位多年的搭档也退化成了初始的样貌,等了这么久也没有系统音响起。
想必是她的逃离计划成功了。
她松了一口气,便道:“大黄,学狗叫,把人叫过来。”
大黄偏了偏正滴着水的脑袋:“你怎么不自己去叫?”
“其一,我身上这料子好得紧,不是寻常人家用的,这庭院也布得精巧,一看便是有下人时常打理;其二,那池塘底还沉着个轮椅,这溺死的小姐还怕是有腿疾。她身世显赫,有腿疾又溺死在这池里,情况颇为复杂,我要是现在叫人来,无法解释不说,还会被人瞧出不对劲,无故生出多余的事端来。”
“我把人叫来不也是一样的?”
袍中人将眼一闭:“我要装晕了。”
“……”
霎时间,宁府被几声犬吠扰了清净。
金盏从睡梦中惊醒,匆匆拢了衣服出门,她先是去瞧小姐所在正屋,屋内是暗的,没有烛光亮起,似是没有被这骚动惊醒,整个屋子也瞧着没什么异样,便宽了心,出了院后抓住个家丁责备道:“什么事这么慌张?也不怕吵了小姐!”
话音刚落,远处一个提着灯笼的家丁快步跑了过来,这灯笼随着他的步子抖得厉害,声音也抖了起来:“不好了!金盏姑娘,主人她……”
见他如此慌张,金盏不免心中一惊,但依然沉住了气:“怎么了?”
“主人她落水了!严总管叫我来寻你……”
金盏一听这话,眼前倏得一黑,不等把话听完,夺过他手中的灯笼就往前跑去。
这庭中的花园是请名士设计建造的,临水亭台,满园春色,一步一景,风雅至极,可平日里的好景色今夜无人顾得上欣赏,众人悬着的那颗心都挂在池边的落水者身上。
金盏提着灯笼赶到时,正巧听到了医婆的那句“无大碍,只是晕过去了”,她卸了力气,鼻子一酸,跪扑在小姐身边,又连连问了两句:“可是真的无大碍?”
医婆道:“金盏姑娘,快将主人扶回去,换身干爽衣服,不然怕要伤风了罢。”
金盏探了探小姐的身子,冷得厉害,就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小姐身上,与几个丫鬟一同将小姐架了起来。
走了两步,才发现脚边还跟着条湿漉漉的狗,这条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可看模样不是府内豢养的。
“让它跟着吧,”身后的严总管发了话,“主人能得救,多亏了这不知哪来的畜生。”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好生照看着主人,莫要让她再做傻事。”
眼见着几个丫鬟走远了,他又沉下了脸色,对着周围的下人厉声道:“今晚的事情,不准走漏半点风声,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下人齐声道:“是!”
春日的夜风袭来,将池边聚着的一众人吹散了去,又将丝丝凉意吹入了赶路人的领口中,赶路人似是没察觉到这风,只是在夜色中一路奔走,一刻不敢停,终于敲上了大理寺的大门。
“有急报!”
门房懒洋洋地问:“什么事啊?”
赶路人一口气没喘匀,又急忙将文书递了出去:“京县县令无故身亡了。”
门房接过文书,确认无误后不敢怠慢,朝门内高声禀报了去。
这下,被搅扰了清净的不止宁府一家了。
金盏彻夜照料着自家小姐,瞧着她苍白的脸色,即使身子暖了过来脸上也不见血色,再想起家中的变故,鼻子又是一酸,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只手将她的眼泪拂了去,“莫哭了。”
她家小姐醒了。
“小姐!你可算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喝水吗?饿不饿?”金盏将一连串问题抛给了她。
大黄熟悉自家主人的秉性,这定是被丫鬟的哭声吵得装不下去了,才醒过来的,它已经被丫鬟擦干了身子,眼下正舒舒服服地趴在垫子里,听到主人的声音也懒得抬头,只是换个姿势又躺了下去。
“我……我这是在哪里?”
“小姐!这是您的房间啊!”
它家主人开始演戏了,虽称不上拙劣,但也算不得精湛。
“我是谁?”
短短三个字,又让金盏酸了鼻子:“小姐……您可别吓我……我我我……我这就去叫医婆来!”
“等等!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你叫金盏,该是我的贴身丫鬟。”她装晕的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
金盏破涕为笑,又坐回了床边:“对对,小姐,您想起来了?”
“有些想得起来,有些想不起来,不如你多提醒提醒我,或许我就能想起来了,我是谁?我叫宁……”她从地上被扶起时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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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睁眼看到了灯笼上的字。
“明秋!小姐姓宁,名明秋,您是常兴侯之女……您您您……”
现在的宁明秋一个头两个大,她刚支起身子,就见金盏扑到她身上,哭得更凶了:“小姐,您可千万不要再想不开了啊!宁府上上下下的人,可都指望着您呢……您不能这么狠心,弃金盏、弃严叔、弃宁府的人而去啊……”
想不开?这原主竟是投河自尽吗?
从这唤作金盏的贴身丫鬟的反应来看,她与自家小姐关系匪浅,定是一举一动都了然于胸,宁明秋若是想要以宁明秋的身份在这个世界过下去,理应继续假装失忆才对,这才是能骗过这些个熟人的唯一办法。
可瞧着眼前这个对自家小姐身亡一无所知的丫鬟,瞧着她如释重负后又后怕的样子,兴许宁明秋是起了些恻隐之心,也兴许是太久没在正常世界里生活,这寻常的事情让她懈怠了些。
宁明秋伸手抚了抚金盏的头:“现如今我已经想开了。”
金盏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您想开就好,老爷和夫人畏罪身亡的事,皇上都说了不会牵连远在京城的小姐……”
这宁家竟还出了如此变故。
可这宁府的人,没有一个披麻戴孝的,府中也没有挂些素色灯笼或白色孝幔,是这个世界的风俗有所不同,还是二老已故去多时,守孝已经结束?
“……更何况您已表了忠心,也被降了职,丧亲都未守孝,您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保住现在的宁府吗?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您怎么能……”
这不守孝竟是为了投诚。
宁明秋已然明了自己眼下的处境,父母畏罪身亡,先前的宁明秋投了诚,与父母撇清了干系,竟只是降了职就将危机度了过去。
虽不知为何跳河自尽,但于现今的宁明秋而言,既然已度过危机,余下的事情就只需慢慢了解,而后在这个寻常的世界里好好度过此生而已。
宁明秋作有气无力状:“我有些乏了,余下的等天亮了再说吧。”
听了这话,金盏总算收起眼泪,为她整理了下被褥:“那小姐好生歇息。”
宁明秋躺回被窝,却发现金盏没有要出屋的打算,这丫鬟吹灭了蜡烛,在屋内靠窗的榻上歇息了。
这确实是在好生照看着宁明秋,生怕她再做出点出人意料的事情。
夜深了,宁明秋适应了黑暗,借着屋外的月色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都是些寻常物件,瞧着没什么特别的,而大黄,宁明秋探头瞧了瞧睡在床下的这条狗,竟不知何时睡过去了,眼下睡得正熟。
寻常的屋子,寻常的狗,寻常的人,这屋内场景平静得令人心软。
这一夜宁明秋睡得很是安稳。
若不是天没亮就被屋外的动静吵醒了的话。
“主人!外面有大理寺的吏卒求见,说京中出了命案,要您现在赶去县衙,若……若不能今早破案,寺卿大人要拿您是问。”
金盏听了不知低骂了一句什么,“就是见您失了势,才会如此欺辱于您!要是往日,这个汪大人哪敢这样同您说话!”
而宁明秋此时有些讶异,她昨夜听闻宁明秋被降职,已得知这宁明秋有官职,可她没料到,这官职竟是大理寺的官职,这差事竟是要查案的差事。
2. 第 2 章
外头传话的家仆被金盏喊退了,随后几个丫鬟进了屋,她们围着宁明秋梳洗、穿衣,宁明秋觉得自己像是个任人摆布的娃娃,不过这倒也省去了好些麻烦,毕竟现在的宁明秋既不知该如何梳洗,也不知这些层层叠叠的衣服该如何穿。
在金盏捧过来件绿色滚云官服时,另有丫鬟推了架轮椅进屋,这轮椅看着精巧,可木轮滚在地上仍不免有些声响,宁明秋抬手试了试,无半点湿意,竟是干燥的。
“金盏,那池里的轮椅捞上来了没?”
“小姐,那轮椅就算捞上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干不了,您就先用着这架备用的,都是人家郑师傅的手艺,一样的。”
金盏一边解释,一边利落地给宁明秋整理上身了的官服,宁明秋只觉诸多不便,人人皆知她有腿疾,今后怕是真离不了人了,遂半真心半试探地感叹:“若不是这腿疾,也不必如此。”
“小姐就算有腿疾,那也是远近闻名的神探,谁人不知小姐断案如神,这区区腿疾算得了什么?”
金盏说得骄傲,又去问另外一个丫鬟,“紫荆,你说是吧?”
那名唤紫荆的丫鬟立马应声:“是,况且咱家小姐的腿疾也是为了破那些个案子留下的,这功劳苦劳都有,要我说,是皇上有眼不识泰山,就该给咱家小姐个大官当当……”
这话再说下去,又要牵扯到宁明秋被降职的事情,继而就是常兴侯畏罪自杀,金盏当即打断了紫荆:“就属你口无遮拦,也不怕叫人听了去,落得个脑袋搬家的下场!”
紫荆轻哼了一声,去瞧宁明秋的脸色,却见她正看着门口出神,平日里这种时候自家小姐都会帮自己说两句话,她便哭诉道:“小姐,您看她。”
不料宁明秋回过神来,只是催促着“快些点”,没了小姐撑腰,紫荆便就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和金盏一同将宁明秋扶进了轮椅中。
金盏敲了敲她的脑袋:“死丫头,别插科打诨了,动作快些,带人去催催厨房,这轿子也去瞧瞧备好了没。”
紫荆带着其他丫鬟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早饭就被端上了桌,宁明秋尚不知这个世界官员的查案水平,生怕去晚了,案发现场就被破坏了个一干二净了,她来不及尝出个滋味,匆匆塞了两口就要走。
但大黄“汪汪”叫了两声,伸着舌头眼巴巴地盯着桌子,尾巴还摇得起劲儿,叫声像只真的狗,动作也像只真的狗。
“啊,这狗……”
金盏一时犯了难,听严总管说它算得上是小姐的救命恩人,可自家小姐从被救上来到现在,提都没提一句,怕是没发现屋里还有只狗。
“这狗在昨夜救了小姐,谁都不知它从何而来,应是小姐命不该绝,上苍保佑!”金盏轻轻一拍手,“不如小姐赐个名字,收了它吧。”
“就叫它大黄吧。”宁明秋随口一说,将桌上的一道吃食送到了大黄跟前。
“大黄……大黄,是个好名字!不愧是小姐!”
“你……”
“恩?小姐您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可这夹花糯米糍不是您近些日子最喜欢的吗?”
金盏指的是大黄正在品尝的那道吃食,糯米团外裹了一层厚厚的黄豆粉,里面夹着一朵花,宁明秋认得出那是宁府池边的花,这大约是道以当季花为点缀的吃食。
“……罢了。”
金盏这一声声夸着,夸的却不是眼前人,宁明秋虽用着这身份,却不想承着夸奖,可她着实不知如何劝说,只能由着她去了。
而旁边的大黄,当狗当得坦荡,它悠闲地将夹花糯米糍品尝完,还不肯走,又摇起了尾巴,“汪汪”叫了两声。
它定是嗅到桌上不止这一道吃食,非要品尝个遍才好。
宁明秋点点它的额头:“你可不得再吃了。”
大黄依旧摇着尾巴,一副不懂人言的样子。
“小姐,大黄哪听得懂人话,听咱府的家丁说,这些畜生就算驯了好些日子,也只能听得懂些简单的口令。”
金盏的话深得不懂人言的大黄的喜爱,它狗模狗样地蹭着金盏的腿转了一圈,又惹来了金盏的几声赞扬:“大黄看是通人性的畜生,指不定,还真是上苍派来保护小姐的呢!”
宁明秋无奈,只得将桌上的吃食都挑了些放进一个盘子里,又送到了它跟前。
大黄吃得倒是欢,宁明秋却深知不能立马出门了,她见其他丫鬟都走了,而金盏还立在一旁,便道:“你去寻个凳子,过来一起吃。”
“谢小姐。”
金盏未有丝毫推脱,熟门熟路地拎了个凳子过来,凳子虽说略高一些,但金盏也未有不适,看样子她应该经常与自家小姐同桌而食。
关系密切至此,她会发觉自家小姐换了个人吗?
以往的世界都有系统沾染,世界的原住民均不会发现身边的异常,所以穿越者们从未顾忌这些事,但在这个世界,或许还真有这种风险。
可宁明秋看着金盏吃饭的样子,又觉得“换人”这类事情太过耸人听闻,饶是未受系统污染的普通人,倒也不可能想得到。
饭后,金盏将房间的门槛卸了下来,推着宁明秋出了门,吃饱喝足的大黄在旁跟着,看着既亲人,又忠诚得很。
一众轿夫与轿子在门口待着,轿门处搭了块板子,正适合金盏将宁明秋推入轿内,这轿内也未设座椅,应是为坐轮椅的宁明秋量身定制的轿子,大约又是那个郑师傅的手笔。
在金盏助宁明秋调整轮椅位置时,大黄也趁此机会溜进了轿内,找了个角落趴着。
“大黄定是喜欢小姐喜欢得不得了。”
她顺了顺大黄背上的毛,就退了出去,方将轿帘放下,外头就响起了个声音。
“主人。”
宁明秋掀开侧面的轿帘,是严总管。
他两鬓斑白,已是天命之年,此时起了个行礼的架势在轿外立着,风一吹过,身形越发单薄起来。
“老奴还是那句话,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望主人,珍重呐!”
他字字铿锵,敲在人心尖上,可惜此人非彼人,宁明秋连称呼都要思索一番。
“天尚早,风凉,严叔保重身体。”
她放下轿帘,不多时,轿子起了。
“严叔您别担心,小姐说她想开了,况且有我在呢。”金盏走前又宽慰了严总管几句。
严总管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宁府。
“你怎么……”
轿内的大黄方一出声就被宁明秋捏住了嘴,她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继续活动腿脚。
这先前的宁明秋是否真有腿疾尚不可知,但现今的宁明秋并无腿疾,她装了这么久,早就又酸又麻,只能趁着轿中无人的机会抓紧活动下,等下了轿,又是好长时间动不了了。
“小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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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金盏的尾音落下,轿子也停了下来,宁明秋赶紧坐回了轮椅上,整理好腿上的衣摆。
轿帘从外面被人掀开时,宁明秋先看到的是一条长街,此时天还未亮,行人不多,她滚动轮椅刚要下轿,却发现木板未被铺上,就在此时,掀帘人上前一步,一手抓椅背,一手抬底座,竟硬生生将宁明秋连人带椅一起抬下了轿子。
轿子落定后,此人退了半步,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宁大人,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这半步退和不退并无区别,坐着轮椅的宁明秋离他离得极近,需仰头才能看清此人,一件绣着麒麟暗纹的墨色外袍里套了件素色劲装,再往上是张眉眼生得锐利的脸,嘴角还噙着笑,眸子不偏不倚地对着宁明秋。
在他身后,有几个铁青着脸的人,这些人身上穿着不同制式与颜色的衣服,瞧着像是吏役,但从几人泾渭分明的站位来看,不像是在同一处当差。
而金盏搬着那块下轿的板子站在一旁,同样面色不善,“我家大人的事用不着您帮忙。”
这人并未理金盏,只是看了眼旁边的大黄,蹲下身子摸了摸:“早听闻大理寺宁大人虽足不能行,但断案如神,是个奇人,今日百闻不如一见,奇人也有奇人的做派,竟带条狗来这等凶案现场,也不知……”
“这缰绳栓牢固了没,” 他顿了顿,手从大黄的脑袋摸到下巴,故作惊讶地叹了句,“啊,您这缰绳都不拴,怪不得四处咬人。”
这话意有所指,金盏的脸色也变得铁青,和旁边那几个吏役别无二致。
而大黄,大约是觉得被人污了咬人又没真的咬一口,亏了,于是它十分果断地张嘴咬了上去。
这人倒是没料到刚刚还温顺的狗突然就开始咬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仍以极快的速度将手收了回来,他刚刚起身,就听得轮椅上的宁大人幽幽来了句:“请见谅,这狗能辨好坏忠奸,你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正在此时,有个吏役上前一步,对着二人一人行了一个礼:“花大人,宁大人,咱们还是不要耽误时间了,凶案要紧……小的是县衙的捕头,名叫陈远……”
听了花大人三字,宁明秋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此人绣着麒麟暗纹的墨色外袍果然是官服,就是不知就职何处。
他说“今日百闻不如一见”,既没见过宁明秋,那断不能是大理寺的人;从捕头的衣服来看,这里候着的不少是县衙的差役,但他们对这位花大人的脸色也不好看,故花大人也不是县衙的人;另外,此人对宁明秋的态度着实说不上恭敬,再加上捕头行礼时先对着他行了礼,说明他的官阶更高。
这是一个官阶更高的、能干涉大理寺查案的职位。
“是,陈捕头说得是,宁大人和你的狗,还是赶紧查案的好,我还等着交差呢。”说完他转到宁明秋身后,貌似殷勤地推着轮椅,却是没轻没重,宁明秋在颠了两下后抓紧了扶手。
经过门口候着的几个吏役时,有个身穿黛色衣服的人上前一步,行了一礼,他搜肠刮肚挑了句体面的话:“花大人,宁大人是我们大理寺的人,就不劳您费心了,还是交由我……”
“不打紧,不打紧,我们御镇司可不就是来帮忙的,给宁大人打打下手,也是应该的。”
“既然花大人这么说了,那下官可就不客气了,”宁明秋笑得和善,“这狗虽有本事,可哪能赶得上花大人。”
3. 第 3 章
陈捕头带着这群神色各异的人进了县衙内院,他生怕再拖一刻又要起冲突,边走边将案情道了出来:“县令大人昨夜用饭时还好好的,但他夜深了也没喊人进去收拾碗筷,这灯也一直亮着,当值的小厮觉得不对劲,前去查看情况,这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县衙内院的景色不比宁府的庭院,只有垒起的假山和层叠的翠色,半点鲜艳都没有,或许是因为知道这里死了人,即使是春天也一派萧瑟之意,风中还隐隐传来些微哭声。
“这里就是县令大人的卧房。”
陈捕头所示的房间房门大敞,在门口就能看见倒地的县令,旁边的桌上还摆着一桌饭菜,几乎未动,屋内的灯大约是燃了一宿,现已燃尽。
宁明秋问:“门窗状况如何?验尸结果如何?”
陈捕头道:“启禀大人,门窗状况良好,并无外人入侵的迹象,衙内的仵作初步验了尸,说……说……”
见他支支吾吾,宁明秋追问:“说什么?”
“说什么面色青紫、喉头肿大……应是喘症发作而死。”
“喘症?你是说病死?既是病死,又何必上报大理寺?”宁明秋奇道,“难道县令大人并无喘症?”
“县令大人确有喘症不假,只是听夫人说……”
“大人!”
此时,一声悲戚之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宁明秋的手刚触到轮子,那位花大人早已眼疾手快地将轮椅转了过去,或者说,甩了过去,而后还伏在宁明秋耳边低语:“宁大人,我可有本事?”
宁明秋单手扶正了官帽,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在她面前,一个掩面而泣的女人被丫鬟搀着,见着轮椅了就正正好好地在宁明秋跟前跪下了。
“民妇王氏,乃县令之妻,外子虽有喘症,但近日寻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诊治,每日喝药,绝无可能因喘症而亡,恳请大人彻查此事,还亡夫一个公道啊!”
陈捕头见状先是上前了一步,又马上看了看宁明秋和花大人的脸色,在宁明秋说了句“快快请起”后,才赶忙过去将县令夫人扶了起来。
宁明秋听到后面又传来那个恼人的声音:“怎么样宁大人,看样子,是那京城里最好的大夫医术不精了?”
宁明秋依旧充耳不闻,又问这县令夫人:“县令大人的汤药,是饭前服用还是饭后服用?”
“这……”县令夫人低声使唤身边的丫鬟,“快去把绣云唤来。”
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把另外一个丫鬟叫了过来,这新到的丫鬟吓得不轻,跪在宁明秋面前头都不敢抬,话也说不利落:“奴……奴婢……”
陈捕头喝了一声:“怕什么,大人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便好!”
他像是忘了先前支支吾吾的自己。
宁明秋问:“绣云姑娘,你在这县衙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的话,奴婢是每日给县令大人端茶倒水送饭的。”
这名叫绣云的丫鬟依旧将头埋得低,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宁明秋觉得她大约连自己跪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宁明秋:“起来回话。”
绣云的身子颤了颤,没站起来。
花大人在后面来了句:“宁大人叫你起来说话,你还想抗命不成?”
他语气轻佻,与陈捕头方才的喝声相比,并无半分威慑之意,可绣云果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奴婢不敢。”
虽说她头仍未抬起,可坐着轮椅本就低人一截的宁明秋还是看到些了她的脸,与另一个丫鬟相比,她确是慌得不成样子。
宁明秋敲敲扶手:“绣云姑娘,你可知本官要问你什么?”
“奴婢听说老爷因喘症发作而亡,大人应是要问奴婢在送药时是否动了手脚……”
“那你可有动手脚?”
绣云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大人明鉴,奴婢绝对没有在县令大人的药里动手脚,而……而且……从县令大人服药开始直至现在,奴婢连续几日都未曾离开过县衙,即使想动手脚也做不了……”
她哐哐又磕了两个头:“这点守门的家仆可以作证!”
花大人笑了两声,道:“你送药时倒一半,再添一半水,岂不是不需出门,这手脚动的也谁都瞧不出来。”
绣云:“不是的!这不是老爷第一次喝药,他过去也喝过一样的药,如若我添了水,味道淡了,老爷是能发现的!”
花大人:“你又怎知药是相同的?”
绣云:“是熬药的家丁说的……他说这次的药材还跟上次一样,熬药的方法也是一样的。”
宁明秋又问:“这汤药可是饭前的药?”
绣云:“回大人,是饭前的汤药。”
宁明秋回头对着那个花大人勾了勾手指,对方俯身:“怎么?宁大人可有裁断了?”
宁明秋:“烦请花大人去屋里看看,汤药是否还在桌上。”
一旁的陈捕头赶紧插话:“这种事情小的去办就可以。”
宁明秋倒是笑笑:“不碍事。”
他转身进了屋里,端出个汤药碗询问绣云:“可是这碗?”
绣云:“回大人,正是此碗。”
宁明秋从碗中瞧到还剩了些汤底,便点了点几个吏役:“你们几个,去把那位神医叫来瞧瞧这碗里的是不是他开的方子,你们几个,去向熬药的家丁要来方子找别的大夫瞧瞧有没有问题。”
几个吏役应了声,立马散去了。
宁明秋转向陈捕头:“去将那个发现遗体的小厮叫来。”
“遵命!”
于是在宁明秋跟前跪着的又换了个人,这小厮倒是比花盏镇定得多,但也将头埋得极低。
“小的名来福,老爷的遗体正是小的发现的。”
宁明秋:“你是如何发现老爷房内异常的?”
来福:“回大人的话,小的子时开始巡逻,见老爷房内还亮着灯,可通常老爷这时间早就寝了,于是便去敲门问了问,谁知……”
这话一出,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哭泣,两个丫鬟连带着一个陈捕头又稍做了安慰。
宁明秋:“你是怎么开门的?开门时见到了什么?”
来福:“门没锁,小的开门就见老爷躺在地上,试了试鼻息……已经……”
宁明秋:“除了你家老爷,屋内可有其他异样?”
来福:“回大人,并无其他异样,况且衙内一向安全,从未有过外人入侵的状况。”
宁明秋思索片刻,又转向花大人:“我见这几人可疑得很,既然花大人有心要帮忙,不如您带着这些人去前堂再审审,顺便查证一下他们说的这几番证词?”
花大人眯起眼睛:“那宁大人……”
宁明秋扯动嘴角做了个笑:“下官自然是要查证些其他的事情,还请花大人莫要忘了做好呈堂证供。”
她又点了点剩下的吏役:“我这里不需要人手,你们一半人去加强县衙守卫,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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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半人跟着花大人去前堂。”
“可是……宁大人您这里……”有几个身穿黛色衣服的大理寺吏役面露难色。
一个能干涉大理寺查案的部门,肯定不会和大理寺交好,这些吏役大概从一开始就对这个花大人抱有敌意,面上是担忧宁明秋,实则不想随花大人去。
于是宁明秋又添了几句:“你们听从花大人的调遣,花大人要的人,要及时喊到,另外,证人们的话,你们也替本官记着。”
这是有了几分监督花大人之意,于是几人也应声不再有疑。
等一众人走了,大黄舔了舔爪子问:“你支开他们做什么?”
“自然是要你帮忙。”
宁明秋滚动轮椅转到县令门前,学着金盏的样子拔了拔门槛,却纹丝不动:“这门槛怎么动不了?”
大黄跃进屋内瞧了瞧:“这和宁府的门槛不一样,是拆不下来的。”
宁明秋四下张望了会儿,确定人都走光了,便站起身来。
“大人!”
这一声不知哪来的大人让刚刚起身的宁明秋又坐了回去,她转动轮椅,看到自己跟前又跪了个人。
此人着一身劲装,即便低着头也能看见他紧拧的眉头。
“下跪何人?”
“在下姓吕名邦,是县令大人的门客。”
竟是门客,宁明秋上下打量了他,见他腰上挂着柄剑,再想起来福说“衙内一向安全”,便有了些主意。
“你是因何事来找本官?”
“回大人,在下前几日被县令大人招进县衙,县令大人命在下顾好他的安危,另外也要时刻看着张三石这号人,结果这没过几日县令大人就身亡了,在下认为多半就是张三石干的,县令大人命在下看着是怕他动手脚,这才特地来找大人禀报。”
“这张三石是何人?”
“是县令大人的另外一个门客。”
“县令大人有几个门客?”
“回大人,加上在下共有两个,张三石比在下早来了一年多,大概是这一年与县令大人有了嫌隙,便心生怨恨,遂……”
这吕邦竟讲起了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宁明秋问:“若县令大人与此人有了嫌隙,为何还留他在衙内?”
“这……应是此人握了县令大人的把柄!”
“若是此人手握县令大人的把柄,那应是张三石防着县令大人才对,会心生杀意的也只会是县令大人。”
“大人说的是!”
宁明秋轻轻一叹气,又听得吕邦将故事讲了下去。
“那定是县令大人手中握有张三石的把柄!张三石或许家中留有尚未迎娶的青梅,但因把柄握在县令大人手中,只得留在衙内,不能回乡,便对县令大人痛下杀手!真是可悲可叹!”
“……”
“大人!张三石……”
“罢了,”宁明秋打断了他,“你去把张三石喊来见我。”
“遵命!”
没过多久,眉头舒展开来的吕邦便将张三石带到了宁明秋面前。
这张三石的腰间也挂着柄剑,神色肃穆,跪在宁明秋跟前行了一礼:“大人,在下张三石。”
宁明秋看了眼吕邦:“吕邦,你去前堂找花大人,将你刚刚讲与我的事情告知于他。”
“遵命!”
这吕邦前脚刚走,张三石的额头就接了地:“大人!刚刚那个吕邦!正是杀害老爷的凶手!”
4. 第 4 章
“你说吕邦是凶手?何出此言?”
“在下是县令老爷的门客,在这衙里待了……呃……一年有余,向来平安无事,可前几天,那个姓吕的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老爷还嘱咐我说,要好好看着他,这不,没过多久就出事了,这……这不是引狼入室还能是什么?凶手一定是他,望大人明鉴!”
“既然县令大人托你好好看着他,你看着没有?”
“在下……在下……白天是好好看着的,可这晚上……”
“昨夜你看着了没有?”
“在下盯到了子时,等姓吕的灭了灯就没再盯了。”
“你是在哪里看到他灭灯的?”
“回大人,是在屋里,县令老爷为了方便在下看着他,特地把他跟在下安排到同一个院子里,所以在下在屋里就能看得见。”
“那子时之前可有异样?”
“子时之前……倒是没什么异样,但昨夜我俩比试了一番,这姓吕的剑法凶狠,一身蛮力,招式不多但有杀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一定是奔着谋害县令老爷来的!”
“那你认为,他是如何谋害县令大人的?”
“这……这在下就不知道了,但大人明断是非!定能找出姓吕的谋害老爷的证据!”
趴在门槛上的大黄听完了这番话,抬了抬脑袋去看宁明秋,县令遗体被发现的时间是子时,张三石也盯着吕邦盯到了子时,这可证明吕邦并无作案时间。
同样,这也可以证明盯着吕邦到子时的张三石并无作案时间。
虽不知为何县令对二人下了同样的命令,可倘若这个案子真是有人动了手脚,那也断不会是这两个人,应是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了。
可它瞧着宁明秋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敲了敲扶手,继续问了下去:“既然你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若吕邦子时之后出门,你可听得到?”
“在下听到过,先前吕邦灭了灯后曾出过门,在下虽已入睡,但因离得近,还是听到了动静,只是……在下昨夜未听到动静,不知是他未出门,还是在下睡得太沉。”
“你可知在你来之前,吕邦已将实情告知了本官?”
张三石喜上眉梢:“他竟已招供了?”
“罢了,你也去前堂找花大人。”
“是!”
张三石一走,庭院又静了下去,大黄听完这吕、张二人的说辞,前思后想,只觉得不可思议:“我看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准也不怎么样,喘症厉害了治不好也是自然的事情,那个夫人不能接受相公死了也还算情有可原,可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两个互相攀咬的门客?”
它见宁明秋起了身,就向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路。
“怎么样?你问那么多问题,是不是这两个人里有人说谎了?你听得出来谁在说谎吗?”
宁明秋走进屋里,答得果断:“听不出来谁在扯谎,但这两人不会是共犯。”
“听不出来也什么没关系,”大黄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从门槛上滑了下来,“尸位素餐也算得上是平静的生活嘛。”
“那不是平静,那是麻烦。”
宁明秋环顾着整间屋子,屋里只有食桌附近是乱的,县令仰躺在地,凳子也倒在一旁,地上还碎了个盘子,散落着一些饭菜,确实像是病发身亡从椅子上倒下的样子。
她蹲下身来,查看了下县令遗体的情况,确如仵作所说,面色青紫,喉头肿大,此外,颈上有些抓痕,她捡起县令的手瞧了瞧,指甲缝里有些皮屑,应是这县令因呼吸艰难,抓挠颈部自救所致。
可不止喘症会使人呼吸艰难,毒物也可以。
她唤了声:“大黄,你过来。”
大黄的腿在空中扑了两下,翻正了身子迈了几步跑到宁明秋身旁。
“你唤我做什么?”
“你闻闻这县令口中是否有你见过的毒物。”
宁明秋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大黄,大黄先是缩了缩脖子,最终还是一脸嫌弃地低下了头。
一眨眼的功夫大黄就抬起了头:“没有毒。”
宁明秋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它,大黄被她盯得发毛:“没毒就是没毒,你再盯我也是没毒。”
“你可是认真闻的?”
“别见我如今退化成这副样子,基本的能力还是有的。”
宁明秋移开了视线,转而去打量地上散落的饭菜,发现里面还有道眼熟的菜,正是今早在宁府吃过的夹花糯米糍,地上躺着的那团已被咬去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红色的馅。
大黄顺着宁明秋的视线,领会了些什么,又低头嗅了嗅地上的饭菜,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些个都没毒。”
“虽说都没有你见过的毒,但或许这世界有新的毒物。”
宁明秋顺了顺它脑后的毛,思索了一番:“大黄,追踪的能力可还有?”
“莫叫我大黄,就还有。”
“范围?”
“这一个县衙还是可以的。”
“如若真有人下了某种毒药……你闻闻哪里有这饭菜上的味道,若能追踪到人身上这案子也就结束了,若没有……”宁明秋轻叹一声,“那可真是麻烦。”
大黄再次低头嗅了嗅地上的饭菜,又被宁明秋抱起来嗅了嗅桌上的饭菜。
“如何?”
“有和饭菜相同的气味。”
宁明秋随即出门坐回了轮椅上,跟上了前方带路的大黄。
这一路竟追到了前堂上,坐在公案后的花大人见了宁明秋,又出言调侃道:“宁大人,您这会儿过来,想必是已将案子告破了吧?”
宁明秋充耳不闻,见着大黄跑到了一人跟前,绕了一圈。
那人是绣云。
绣云方才在宁明秋跟前时,头都没敢抬,不知道这宁大人还带了条狗,眼下便不知这狗从哪里来,可她跪在堂下,动都不敢动,只得一声不吭地绷紧了身子。
宁明秋转向花大人:“花大人,汤药的事情可有结果?”
这位花大人却去使唤陈远:“陈捕头,不如由你来告知宁大人,毕竟,我们御镇司说的话,宁大人大约是听不到的。”
他这话里话外都是对宁明秋无视他的责怪之意。
宁明秋多少琢磨出了些御镇司与大理寺的关系,从大理寺的吏役和这花大人的态度来看,这次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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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里看是大理寺为主,御镇司为辅,实则是大理寺一边瞧着御镇司的脸色一边办案。
“这怪下官,”但宁明秋接得倒也快,“眼下天子脚下有官员出了这等事,下官只想着尽快破案,尽人臣之责,脑中想的都是案子,难免无法分出心神,况且,如今有花大人坐堂,下官以为御镇司与大理寺同心同德这件事,是二部共识……”
这花大人脸色阴了些,却还挂着笑:“宁大人既是同心同德,本官自然不会责怪,只是见宁大人净把人往本官这里塞,先是个吕邦,又是个张三石,怕宁大人是被这案子难住,想靠本官来破案了。”
他又唤了陈捕头一声:“陈捕头,告知于宁大人。”
陈捕头看看左边,惹不起,看看右边,也惹不起,说了,是得罪了宁大人,不说,是逆了花大人,他夹在中间冷汗直冒,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那还烦请陈捕头讲讲这汤药的事情。”
幸好这宁大人和善些。
“不烦不烦,小的这就讲,小的派了几个捕快去请了秦大夫过来,秦大夫说那碗里剩余的汤药正是她开的方子,用的药材没多也没少,接着小的们又去找了个别的大夫看了看秦大夫的方子,说是这方子没问题。”
“煎药的家丁呢?”
“煎药的家丁说,为了煎药的火候一直守着,没离开过,直到绣云姑娘过来。”
大黄见宁明秋还在问汤药的事,便汪汪叫了两声,提醒她该注意下饭菜的事了。
宁明秋果然注意到了它的提醒,扭头瞧了它一眼,却没提饭菜的事。
“各位莫要惊慌,这是本官养的狗,它在这里自有本官的用意。”
宁明秋本想再问两句汤药的事,但花大人又接了话。
“宁大人说这狗可辨忠奸,既然它选了绣云,那么敢问宁大人,绣云是忠还是奸?”
宁明秋:“大约是嗅到了她身上携带的东西。”
“若汤药与本案无关,那便是县令昨晚服用的饭食了,”花大人捡起惊堂木一拍,“绣云,你给县令送饭途中,可是给饭食里添了些现在身上携带的东西?”
绣云惊得连连磕头:“奴婢冤枉啊!大人!奴婢身上未带什么东西!而且……而且……”
“而且老爷的饭食中无毒!”
宁明秋问:“你怎知饭食无毒?”
绣云:“因为老爷饭前都会令奴婢试吃一遍……奴婢这还活得好好的,故送给老爷的饭食里无毒。”
宁明秋:“还有谁知晓此事?”
绣云犯了难:“这……奴婢未曾告诉旁人……”
“回大人,民妇知晓此事,”跪在一旁的县令夫人回了话,“亡夫生前和民妇提过此事,故绣云这话所言非虚。”
难怪大黄会顺着饭菜的气味找到绣云,竟是嗅出了绣云身上相同的饭菜味,而非她身上可能携带的物证。
宁明秋一偏头,发觉花大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宁大人,既非汤药,又非饭食,照你来看,这案子是怎么一回事?”
“花大人,下官已有结论,只是还需问几个问题,或许问完就有结果了。”
5. 第 5 章
宁明秋扫了眼堂下跪着的人,这群人将大堂塞得满满当当,他们原本低着头跪得整整齐齐,现听宁明秋说要有结果了纷纷抬起头来看她,面上神色各异,与宁明秋对上视线了又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倒是守规矩,可这世界的规矩真是丝毫不利于查案,头一低,什么表情都看不到,令人分不清是心虚还是敬畏。
除了先前见过的县令夫人、两个丫鬟、发现遗体的小厮和两个门客,这群人里还多了几个没见过的小厮,这几人穿着衙里小厮标配的粗布短打,埋下了头,竟也辨不出你我了。
宁明秋细细瞧着他们,花大人既然把这几人喊来,定是因为他们与案子有关,不是与煎药相关,便是和厨房相关。
几人的衣服还算干净,可其中一人的衣服更为素净,其余几人的前襟和袖口都有些浅褐色的痕迹,应是难去的油污,故而,前者是那煎药的小厮,后者是那厨中的小厮。
宁明秋要找的正是后者,现确定人已到场,也省去了叫人的麻烦。
“昨夜县令大人桌上的饭食,是单独做给他的吗?”
“回大人,”跪在边上的小厮回了话,“老爷夫人们的饭食都是一同做的,只是由不同的丫鬟送到不同的房里。”
如果县令和县令夫人桌上的饭食是相同的,那大黄不可能只认定了绣云身上有相同的气味,这说明二人饭桌上的食物定有不同之处。
“县令大人桌上的那道夹花糯米糍,是谁做的?”
“回大人,正是小的做的。”
“那里头夹着的是何物?”
“回大人,是赤豆沙。”
“赤豆沙?这倒是稀奇,”公案后的花大人忽道,“这道点心里通常都夹花带蕊,没想到小小的县衙里还出了个会改良菜式的厨役,只是不知道宁大人提及这夹花糯米糍作甚?莫不是看上了这厨役,想带回府上去?”
宁明秋越发觉得这人麻烦起来,但碍于身份,也只得拱手行礼,“花大人说笑了,下官以为,这夹花糯米糍是此案的重中之重。”
“下官初至县衙时,只见得庭中尽是树木绿植,虽已开了春,却半朵花见不到,连这道京城闻名的点心中都不带花,改成了赤豆沙,”宁明秋看向县令夫人,“王夫人,这是何故?”
王氏一开口,嗓子哑了几分:“回大人,亡夫有花风症,见不得花,一见花便喷嚏不止、咳喘难安。”
宁明秋又问:“此事何人知晓?”
王氏道:“此事衙里无人不知,府里未有新的下人,都是跟了亡夫好些年的。”
花大人把玩着手中的令签:“宁大人,县令若是会因花风症而亡,断也不会活到现在,更何况,这府上连朵花都没有,这花风症与本案有何干系?”
宁明秋:“这府上虽没有花,但有花粉,这花粉与夹花糯米糍裹着的黄豆粉相似,混着裹上去旁人是瞧不出来的。”
花大人:“可县令是尝得出来的。”
“即便尝得出来和平日里的不同,”宁明秋扫了依旧埋着头的绣云一眼,“有绣云在他面前吃过,他不会有疑。”
花大人:“你是说,县令是因为花风症而亡?”
“花大人,花风症对县令大人而言并不致命,可县令大人近日犯了喘症。喘症虽也不致命,但这花风症连同喘症,便是要了命的。”
这话一出,堂下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所有经手过这道点心的人,都有了嫌疑。
“王夫人,你昨夜吃到的夹花糯米糍,可与平日里的味道有异?”
“民女吃到的夹花糯米糍与平日里并无异处……”
若王氏吃到的没有异样,那便和厨役无关了,剩下的只能是……
王氏反应了过来,她忽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绣云:“是你……竟是你添了花粉后端给了他!”
“夫人!大人!奴婢冤枉!”绣云连连磕头,高声喊冤,“奴婢并未出过这县衙!无从得到花粉啊!”
“你虽未出过县衙,但你可托人去买,”宁明秋丝毫未被这声音影响,她平铺直叙、语气平淡,“这衙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县令大人见不得花粉,故你为了避人耳目,挑了个不知道的人去帮你买。”
“可……”王氏有一瞬间的怔愣。
“王夫人,这府上尚有一人不知县令大人有花风症之事,此人便是县令大人新招没几日的门客……”
“大人!”吕邦直起身子,眉毛又拧到了一块,“在下确实帮绣云姑娘买过东西,可那不是花粉……绣云姑娘说自己身体不适,托我买的是一味药材!”
“她托你买的是什么?”
“是松黄。”
“你可知这松黄是什么东西?”
“这……”
“这松黄便是花粉,吕邦因受县令大人所托,平日里盯着张三石,只得在夜里等张三石熄灯了才出去,”宁明秋看向张三石,“张三石,吕邦出门那夜,你可跟了去?”
“回大人,在下确是跟了去,吕邦去的也确是去了家药铺……”
张三石先前一口咬定吕邦是凶手,可如今吕邦真的与此案有关了,他却不在意此事了,“可县令老爷为何要找人盯着我?又叫我去盯着吕邦,我张三石平日里行得端坐得正,没做过一件违心事!他竟一边与我称兄道弟,一边在背地里……”
这大堂里伤心欲绝的不止张三石一人,还有王氏。
王氏还僵在原地,她看着绣云,张了张嘴,挤出了句分外沙哑的话。
“你为何要杀亡夫!”
“你受何人指使?”
两句话叠在一起在大堂中响了起来。
宁明秋奇怪这花大人何出此言,便扭头看过去,却发现他脸上竟有几分认真。
绣云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跪在堂下,似是没听到这两句问话。
“问起汤药之时,绣云寻了好些理由来证明自己未在汤药里动手脚,可既然县令大人让她为食饭试毒,也同样会让她为汤药试毒,试毒是最能证明她未在汤药中做手脚的证据,可她不提,等花大人提了食饭有毒的时候,她才提,她避开试毒的事情,正是因为这件事因试毒而起,没错吧,绣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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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埋着头的绣云终于将头抬了起来:“没错,无人指使,是奴婢自己要做的。”
她这话讲的太过坦然,王氏怒从中来:“自你留在衙里起,收了我们多少赏赐?我们可待你不薄!你个狼心狗肺的奴婢!竟敢!”
“赏赐?就因我收了些赏赐,就要替他试毒,等着不知哪天死吗!”绣云忽地站起来,语气越发狠厉,“人是我杀的,我认了,这狗官死在我前头,我开心得很!”
“你!”王氏气极,竟除了你字外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大胆!”
随着陈捕头一声怒喝,几个衙役冲上去压住了绣云,膝盖一落地,她又安静了下来,也无半分挣扎。
公案后的花大人将手中把玩的令签往堂下一扔:“将她收押了去,秋后问斩。”
他扔完令签,去看宁明秋,却发现宁明秋始终在看着绣云,直至她被押解出大堂。
“宁大人。”
宁明秋回了神,生怕他再说些麻烦话,便赶紧提了结束:“花大人,此案既已结,就此退堂了罢。”
“宁大人,这案子可还没结呢。”
他起了身,径直走到宁明秋身后,推着椅背让宁明秋转了个向,伏在她耳边说:“你看。”
宁明秋现在对着的是张三石,他跪在地上,满脸愁容。
“这县令为何要让吕邦与张三石互相盯着?”
他手一用力,又将轮椅换了个角度。
宁明秋现在对着的是大堂的门口,正是绣云被押下去的方向。
“这县令又为何要让绣云试毒?”
“花大人,这简单,”宁明秋无动于衷,“县令大人约是怕有人谋害自己,衙里只有一个张三石的话,万一张三石被收买对他动了手怎么办?张三石是个门客又无法禁止他外出,故而又去寻了个吕邦,两边都互相盯着的话,既能防止其中一人叛变,有两个门客在也确实能保证他的安全。”
“而绣云,是个负责端茶送水的丫鬟,由她试毒的话她就不敢下毒,她说自己一直没有出县衙,该是应了县令大人的要求,与外界无接触,也不会被外人收买。”
花大人踱了两步,绕到宁明秋跟前,眼睛盯着她,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宁大人所言在理,果真是断案如神。”
这明明是句夸奖的话,可宁明秋却听出了十分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宁大人可知,这县令为何平白无故地害怕有人谋害自己?”
“不论为何,县令大人已经身亡,即便有人真想谋害他,也无法得手,也就没有再探究的必要了。”
听了这话,花大人并未死心,又去问陈远:“陈捕头,你平日里和县令离得近,你可知县令为何害怕有人谋害他?”
岂料,陈捕头还真给出了答案:“花大人,实不相瞒,小的以为……县令是被县尉溺水身亡的事情吓到了,故而……多思多想……”
溺水身亡,宁明秋听到这四个字精神一振,而趴在堂下像是睡过去了的大黄,此时也竖起了耳朵。
这不正是与先前宁明秋的死亡方式相同?
6. 第 6 章
这事像是说到了花大人的心坎上,他满意地点点头:“县尉溺水身亡之事,我确有所耳闻。”
怪不得这案子是陈捕头在旁辅助,原是县衙的县尉也死了,也怪不得会有御镇司的人插手,原是这里死了两个官员,宁明秋不禁感叹这京县县衙的多灾多难。
宁明秋问:“既然县令大人如此忌惮,县尉大人溺水身亡之事可有疑点?”
陈捕头摇头:“县尉大人……只是酒后在自家院里的池中失足溺亡,县令大人此后虽变得小心谨慎,但也说并无疑点,所以……”
花大人快走几步来到公案前,随手抓起惊堂木漫不经心地一拍:“此案已结,退堂!”
“大人英明!”
堂下的人陆续退去了,只有大黄懒得挪位置,还趴在原地。
不,还有一人。
那人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陈捕头也发现了他:“吕邦,你为何还不退?”
吕邦行礼:“县令大人托我保全他的性命,在下本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没料到凶手竟是假借在下之手……在下实在难逃其咎!大人……”
“哦,本官倒还把你忘了,”惊堂木在花大人手中转了一圈,“看在你如此自讨苦吃的份上,本官可以让你自己选,是荆条还是木板?”
“……”
吕邦本想说“大人仁善、体恤民情,不治在下之过”,现在这句话被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而他也确实没有自讨苦吃的想法,便道:“……在下以为,将功补过最好,若县令大人之事真因县尉大人而起,在下愿为此事尽一份力!”
“你先起身。”
吕邦站起身来,身形魁梧,脊背挺直,一眼便知这是个习武之人,花大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了句:“好!”
吕邦心中一喜,又见花大人从旁立着的大理寺吏役中挑了个:“就你,上去和他比试比试。”
被挑中那人虽不甚情愿,却依然出了列。
吕邦不解:“这……大人为何?”
花大人信步走到宁明秋身旁,好整以暇地给她调整好了看戏的位置,“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若你连大理寺的这帮家伙都打不过……”他一冷哼,“我要你何用?”
宁明秋认出了他挑的人,这正是他推宁明秋进县衙时那个想要帮宁明秋的吏役。
此人竟如此睚眦必报!
而宁明秋对吕邦和大理寺这群吏役的功夫一无所知,生怕这吏役输了,受到羞辱,便扭头出言阻止:“花大人,您不缺人,下官可是缺人得紧,我看这比试还是罢了,吕邦来助我便好。”
“哦?”花大人眯起了眼睛,嘴角噙着半分笑,“你是说……让吕邦助你查县尉的案子?”
原来他打的是这番主意。
宁明秋算是明白了,这花大人想把县尉溺水之案查下去,可又怕没有疑点,宁明秋不肯查,遂借机给她来了这么一出,逼她查案,若她答应查案,这比试就免了。
可他为何想要查一起毫无疑点的案子?
“宁大人!”结果这大理寺的吏役被“连大理寺的这帮家伙都打不过”一激,非要比试不可了,他压着怒气,行了个紧绷的礼,恳切道:“属下愿与这位吕兄台比试!”
这倒是给宁明秋解了局。
而方才还带着半分笑的花大人见此变故,笑容一僵,脸色阴了几分。
见他吃了瘪,宁明秋竟一时没忍住。
“噗。”
这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像根羽毛挠在了他心上。
花大人一呆。
宁明秋,这个今日见面起就冷着张脸、除了佯笑无半点表情变化的人,竟然会笑?
不可能,一定是他听错了、看错了。
可待他想再确认时,宁明秋已经转回了头,喊了声:“大黄!”
那只趴在即将成为比试现场的大堂上的黄狗,便极其听话地朝着宁明秋跑了过去,在被宁明秋顺了两下毛后又趴了下去。
鬼使神差地,花大人也蹲下身来摸了摸大黄的毛,可手刚碰到,这狗就起身,挪到了宁明秋跟前脚下他够不着的地方。
好一条狗。
宁明秋并未察觉背后发生了什么,她发了令:“好,开始比试吧。”
“是!”“遵命!”
堂下二人相向而立,互相行了个礼。
“在下吕邦,望阁下多多指教。”
“在下卫平沙,请兄台赐教。”
有怒气在先,总算遂了愿的卫平沙拔剑速度极快,先手攻了过去,剑尖直指喉咙,而吕邦的剑尚未完全出鞘就被挡在了身前,“铮”一声,震得二人手腕皆是一麻,卫平沙竟被震退了半步,而吕邦仍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卫平沙再次发难,吕邦也已拔出了剑,霎时间,剑刃相交之声连成一片,二人的攻势越发猛烈,大堂里好不热闹。
可看似二人实力相当,但这你来我往中透露着些违和。
饶是头次见到这世界武学水平的宁明秋也瞧得出,卫平沙虽心急,但他一招一式都落到实处,功夫扎实得很;而吕邦下盘虽稳,手上灵巧却不够,而且就像张三石说的,他招式不多,起先还可以凭着力道打个平手,可随着卫平沙招式变多,他应对不来,逐渐落了下风。
这吕邦像是用错了兵器。
“承让!”
“承让!”
“好!”这花大人在宁明秋身后拍了怕手,叫了声好。
吕邦一行礼:“两位大人,愿赌服输,在下就不牵扯县尉大人的案子了。”
“本官不让你牵扯,可宁大人就不一定了。”花大人俯下身来,偏头看着宁明秋的侧脸,轮廓起伏得恰到好处,像是画上的人,就是冷冰冰的,卫平沙比试赢了也没见她笑。
“听说宁大人‘缺人得紧’?”
“缺人,若你吕邦真想将功补过,可去大理寺找本官,本官自会给你安排个去处,”宁明秋又顿了顿,“只是,这县尉溺水一案并无疑点,无需再查。”
吕邦低头行礼:“谢宁大人。”
她微微偏头去看花大人,“花大人,此案已结,公务繁忙,大理寺就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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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以为这花大人会继续不依不饶,岂料他却淡然一笑:“好,辛苦宁大人了。”
卫平沙见状立马上前作势要推走宁明秋,又低声对着前面挡路的大黄提醒了句:“大黄兄。”
这礼节实在到位,大黄立马听话地起身让开了位置,又顺从地跟了上去。
花大人在后看着这一幕,神色莫名。
不知这狗是否可“辨忠奸”,可确实能“识你我”,主人倒是训得极好。
“御镇司的人真是一个赛一个地令人生厌!”
离了大堂,终于有个吏役忍不住骂了出来,这一下子炸开了锅,其他吏役也纷纷开口。
“比先前的那个更讨厌!”
“对!先前那个只是装模作样,这个新的花游子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他们御镇司真是反了天了,什么都要插一手,大理寺的案子都让他们插手多少次了!干脆,大理寺也归他们管算了!”
“谁叫那权势滔天的阉……”
“嘘!你说话小心些。”
“可为何这次派了个花游子来插手?他不是那人跟前的人吗?”
“莫不是……这一连死两个京官惊动圣上了吧?”
“行了行了,”卫平沙出言打断了他们,“这都沉不住气,瞧瞧宁大人,沉稳!”
“说得好!还是咱们宁大人有真本事,三言两语就把这案子破了,那个花游子只有干瞪眼的……”
“小姐!”
靠在轿边候着的金盏远远见到了被推出门的宁明秋,立马小跑两步迎了上去。
她家小姐脸上没什么表情,辨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她依然接过宁明秋的轮椅,语气里满是自豪:“既然大理寺的各位都出来了,小姐这案子一定破了吧?”
“那是自然,哪有宁大人破不了的案子!”
丫鬟说“断案如神”兴许是过誉,花大人说“断案如神”兴许是讥讽,可大理寺的人也说“断案如神”,看来这原本的宁明秋果真有些本事。
“小姐,您是打道回府呢,还是回大理寺?”
“回府。”
若是以前,有皇恩圣眷,宁明秋自然可以随意回府,可自雁城常兴侯出事起,皇上对宁氏的态度便越发不可琢磨起来,虽将与常兴侯关联之人诛了个遍,却对宁明秋却轻拿轻放,只是贬了官。
虽贬了官,却还留在大理寺,留在了京城,雁城的火没烧到京城来。
只是宁明秋是否还可像往日一样行事,还没个定数,若是不合规矩,怕是会引来祸端。
卫平沙出言劝道:“宁大人,寺卿大人命您结案后回大理寺复命。”
金盏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脸上喜色退了去。
宁明秋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她道:“本官犯了腿疾,需回府一趟上药,若上好了药,自会回大理寺复命。”
她不是不懂这其中的道理,若是被寺卿知晓此事,参她一本,这落井下石兴许颇为有效,可这都没有身家性命重要,她需要回府查个明白。
因为原先的宁明秋断不会是跳水自尽。
7. 第 7 章
回府的路上,金盏在轿外唤了两声。
“小姐!小姐!”
先前去县衙的路上金盏都安静得很,宁明秋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便掀起轿帘探头望去。
眼下日头已经爬了上来,没了清晨的凉意,街边也热闹了起来,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轿边的那几个架子上挂着各类小玩意,轿前露天面馆的矮木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面,小二正给客人倒着热茶。
不像是出事了的样子。
宁明秋低头问金盏:“出什么事了?”
金盏一边随着轿子走着,一边仰面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小姐,春分已经过了,您没想起些什么吗?”
这可把宁明秋难住了。
她怎会知道先前的宁明秋会想起些什么?若是真能得了那宁明秋的记忆,她昨晚倒也不必装晕了,现在也不必琢磨杀害宁明秋的凶手是谁了。
我没想起什么。
可这话她却说不出口,生怕金盏会因这一个回答瞧出些不对劲。
金盏还在等着她的回答,见她沉默不言,便兴致盎然地催促道:“您再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想什么?春分要过了,接下来……是清明?
莫非是清明节?
清明节是踏青和扫墓的日子,这带了个扫墓,宁明秋定会想起已故的父母,金盏不会是现在这副欢喜的样子。
那便是……春分之后清明之前的事情?
若是指确定的某一日,莫不是像诞辰这样的日子?
能叫金盏记挂、且宁明秋本人想起也会喜悦的……似乎只有宁明秋本人的诞辰,可如今离了清明已时日不多,像是宁府这般名望,怎会不提前打算、如此仓促?
即便是因父母之事忙乱了许久,顾不得诞辰,像金盏这般人断不会现在才记起。
她像是……在街边见到了什么才记起了什么。
刚刚过去的几个摊子,架子上的有纸伞、坠子、布匹,再就是那家面馆,桌上摆着面和茶。
宁明秋有了数:“是明前茶。”
这是清明前采摘的春茶,金盏会提起此事应是原先的宁明秋爱喝春茶。
“哎呀!小姐你可算想起来了!”金盏雀跃地踮了下脚尖,“前阵子府上忙,好多没顾得上,没派人提前去南边订着,不然现在小姐已经喝到春茶了。”
“不碍事。”
“是呀,所幸京城离得近,等这茶运到了、在京城里售卖开来……多则七天,少则五天,小姐马上就有茶喝了!”
“……辛苦了。”
“喝了茶之后,便是小姐喜欢的樱桃,等入了夏,便是荔枝跟藕粉……”
金盏就这么数了起来,从春天一直数到了冬天,宁明秋瞥见原本好好趴在轿里的大黄站了起来,它竖起耳朵,摇着尾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不是警戒,是憧憬,是在系统的那些游戏里绝对不会出现的东西。
“等到了春天,又有了春茶,所以啊……小姐。”
金盏这一声将宁明秋从回忆中拖了出来。
“恩?”
“今年还有那么多您没吃到的,您可要从春天一直吃,吃到冬天才好。”
她这分明是在劝宁明秋好好活着,不要再自尽了。
“好,”似是觉得一声好太过生冷,宁明秋又添了句,“金盏,安心吧。”
前脚这么说完,后脚进了府的宁明秋就要把金盏打发走。
她不能当着金盏的面查宁明秋被害的案子。
“有大黄在,不会有事,我只是想独自待一会儿。”
金盏细细想了一番,眼下是白天,她便在侧屋里开着门盯着,定不会出什么事端。
于是她俯身嘱咐大黄:“那你可要仔细点瞧着小姐。”
大黄昂首挺胸:“汪汪!”
门一关,宁明秋就下了轮椅,用旁边那根木制插销将门反锁了。
大黄总算得了机会说话:“先前你为何要一直问汤药的事?”
“若那煎药的小厮在县令汤药里下毒,待他死后又将有毒的汤药倒掉,换成普通的汤药,也是有可能的,县令的屋门又没锁,期间也没人看着,这小厮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宁明秋蹲下身来,在床边细细探寻着,“后来绣云说她要替县令试毒,我才确定小厮是清白的。”
大黄跳上了桌边的凳子,伸出爪子扒拉了下桌上的点心:“可我先前都嗅到那丫鬟身上有相同的气味了,她嫌疑最大,你理应先从丫鬟身上查起才对。”
“因为你说‘这一个县衙还是可以的’。”
“我又没骗你,最后不是成了嘛。”
“若是先前的你,会说‘方圆百里没有我找不到的’,可你说‘这一个县衙还是可以的’,我便知你能力退化到何种程度,这世界没有系统,来这世界之后,我也没试过你的能力,怕靠你的能力会出岔子,便选了个稳妥点的法子。”
大黄见她一刻没闲着,现又去了窗边,不知在忙些什么,便问:“你在找什么?宁明秋的私房钱?”
宁明秋动作一顿:“我倒是还没想过私房钱这事。”
“那你在找什么。”
“宁明秋为他人所害的证据。”
“啊?”大黄晃着的尾巴定住了,“她不是自尽而亡吗?”
“吕邦与张三石同住一个院子,吕邦出门的声音会将张三石吵醒,金盏与宁明秋也同住一个院子,为何宁明秋出门,她未发现?”
“因为那张三石武艺高强,耳朵也比寻常人灵敏些。”
“可……”
宁明秋来到轮椅旁,推动它滚了几步,轮椅的噪音即使在白天也听得清楚。
“你听,要是在夜里,有这么一个轮椅出了院子,还吵不醒时刻等着服侍宁明秋的金盏的话……”
“兴许是金盏昨夜睡得格外沉呢?她方才不是说府上忙嘛?”
“还有另外一个证据,”宁明秋伸手一指,“便是它。”
大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门槛。
“门槛?”
“这宁府上上下下都为宁明秋的腿疾做了改良,譬如轿子,轿门配了搭板方便上轿,轿内未设座位方便轮椅活动,再譬如这桌子,专和轮椅适配,其他凳子放在桌边,金盏坐起来时高了一些。”
宁明秋走到门边,蹲下身来指着固定门槛的开关处给大黄看,“我见了县令屋里的门槛才发现,门槛通常无法拆卸,而为了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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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明秋进出,这间屋子的门槛做了个开关,只要打开就可以拆下来,可那晚丫鬟们抬我回屋时,门槛是完好的,未被拆卸。”
“恩……”大黄迷茫道,“这宁明秋出门自尽前又把门槛安回去了?”
“不可能,”宁明秋回答得果断,“因为这屋里的门槛,只能从屋内拆卸和安装,先前你去看县令屋中门槛的时候也是去里面找开关吧。”
大黄恍然大悟,“所以,有门槛在,宁明秋就不可能出门,要是宁明秋拆了门槛,她又没法从外面将门槛装回去!”
“宁明秋还真是被人害死的……”大黄瞧着面前的点心,又想起县令便是被人在饭菜里动了手脚而亡,忽地后怕起来,它嗅了嗅,所幸没什么问题,“那凶手呢?你找到线索了吗?”
大黄当她探寻一番,已经有了推测,可宁明秋听了这一问,不出声了。
“……你别不说话啊!怪吓人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大黄跳下凳子,蹭着宁明秋的腿绕了两圈,“你不能不知道啊!不然还得天天防这防那的,不就跟那个县令一样了吗?”
宁明秋抬腿要走,它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你再好好想想啊!”
“你瞧这窗户。”
“这窗户怎么了?”
“这窗户的插销不见了,整间屋子,单单这一扇窗户的插销不见了。”
“你是说……因为插销丢了,窗户没关好,所以那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
“凶手连宁府的门槛是可拆卸的都不知道,更无从得知某扇窗户是未锁的,故……虽是从窗户进来,可不是因窗户未关。”
宁明秋将窗户关上,这木制的窗户看似关严了,但细看之下难免还留了缝隙,“若是用剑,便可以自窗缝中穿过,从窗外斩断插销,我未在四周发现截断的插销,多半也是被凶手带走了。”
“这不是已经知道很多了吗,马上就能把这凶手查出来了吧?”
“最大的问题还在后头,”宁明秋缓缓摇头,“大黄,若你是凶手,溜进来要将宁明秋扮作自尽的样子,你会怎么做?”
“那就随身带了毒,让她死的像那县令那样无声无息,再把毒塞她手里扮作是她自己做的……”
“你会将她带到庭院后扔进水里,扮作投河自尽吗?”
“这动静也太大了,我又不傻。”
“可我们的凶手便是这么傻的人,而且这个凶手,不仅要扔人,还要扔这个轮椅,舍近求远,你说这是为何?”
“……这凶手真是离奇,莫不是真是个傻子?”
“倘若这凶手不是傻子……”
宁明秋打开窗子,探出去了一只手,而窗外立在树上的那只叽叽喳喳的麻雀,竟迎面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宁明秋的指背上!
“看来是我错了,系统界面虽是打不开,可我御兽的能力还在,”她将麻雀移到近处,瞧着麻雀浑圆又漆黑的眼睛,“虽说也退化到了初始状态都抵不上的程度。”
“你是说……”
“没错,杀害宁明秋的人,是‘玩家’,对那个玩家来说,运用能力让她泡在水里,比下毒还要简单,我们的安稳日子,怕是过不了了。”
8. 第 8 章
“那个叫吕邦的人不是缺份差事吗?你干脆收他来当宁府的门客算了,多少也能防着点那个玩家。”
大黄自觉自己的能力已不比昨日,若是过个寻常日子还好,可再回去和那些玩家们争斗,它是一点胜算没有,便想了个别的法子。
可宁明秋摇头:“他不缺差事。”
“你如何得知他不缺差事?”
“他有功夫,用的却不是趁手的兵器,由此可见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路数,他有差事,还是不能见人的差事。”
宁明秋将指背上的麻雀又放飞了出去,“此外,那县令要是如此疑神疑鬼,又怎会随便找个门客进府,这吕邦……应是他用不正当路数托人请来的,吕邦想继续查案,应是县令死后他需要找些完整的解释向上面交差。”
大黄不解:“那你还说要帮他在大理寺寻个差事。”
“我知道他不会同意才会随口一说,我怎知要如何替他寻个差事,”宁明摘下门上的插销放在一旁,又理了理衣服坐进轮椅中,“走吧,该去大理寺见见那个汪大人了。”
大黄哀嚎了一声滚进了床下:“我看躲家里安全些,你瞧,那玩家想进门也得想个法子开窗或者开门,我们只需盯着门窗就够了。”
“虽然你能力退化了,但你反而安全了,因为你看起来,就只是一条狗。”
“而你看起来,就是那个玩家的目标。”
“可我不是宁明秋,我没有腿疾,也尚有能力,我们的能力退化了,那个玩家的能力肯定也退化了,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宁明秋朝着床下拍了拍手,哄道,“出来。”
大黄不肯出去,黑漆漆的床底只露了双眼睛:“你在明,那玩家在暗。”
“不一定。”
大黄向外探了探脑袋:“为何这么说?”
“我已知那玩家是个玩家,可那玩家却不知宁明秋已换人,若那人只当宁明秋落水被救,便会轻敌,到时要找出那人来,于我而言轻而易举。”
宁明秋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语气也不急不缓,像在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安心了吗?”
的确令人安心。
不,是令狗安心。
于是大黄磨磨蹭蹭地从床底钻了出来。
宁明秋是骗它的。
若那玩家是确认宁明秋身亡之后才走,现已猜到宁明秋变成玩家的事情了。
可若是猜到了,躲藏也无用;若是那人未曾确认,她们现在躲藏便是主动暴露了身份。
总而言之,不用躲。
宁明秋本要顺顺它凌乱的毛,但见着它方才沾上的灰尘,便作了罢。
“我叫金盏给你洗洗。”
“花大人,您且稍安勿躁。”
大理寺中,汪彦正陪着笑,只是这笑快要挂不住了,心里满是忐忑,案子才办完,这花游子又来找宁明秋,所为何事?想想御镇司的名声,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
宁明秋自己惹了花游子倒不要紧,可若这心肠狠毒的花游子将大理寺牵连进去,可怎么得了。
他不禁心生怨怼。
这个宁明秋!宁家都没落至此了她还当自己是什么世子,仗着皇上的圣恩把大理寺当自己家!想来就来想走便走,该当值的时候说什么犯了腿疾,一听便是借口,他若不参这宁明秋一本,都生怕皇上当他与宁家有些关系,也把他给诛了!
“不打紧,”花游子拈起白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恃才傲物便难免有些目中无人。”
“花大人说的是。”
“可既然目中无人,”花游子见他神色凝重,忽地起了些恶劣的心思,便淡淡一笑,“那要这双眼睛有何用?不如挖了……”
挖字一出,汪彦登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恰在此时,花游子听见了熟悉的轮椅滚过的声音,是宁明秋来了。
他截住话头,望向了门口,轮椅声停住,他便见着那双他方才还说要挖了的眼睛被抬进了门,眼型偏圆,尾端微微下垂,单看这双眼睛的话,分明是双如雀般灵动的眼睛,可到了宁明秋身上,却像覆盖了层冬日的雪,不似寒风那样刮人,冷得悄无声息,浸肉入骨。
着实好看。
好看得紧!
这双冷淡的眼睛先是看向花游子,再是看向汪彦,轮椅上的人行了礼:“花大人,汪大人。”
被排到首位的花游子只觉得好似春风拂过。
“宁寺丞!你……”
“宁大人,”汪彦责难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花游子打断了,“这先前的县尉一案与今日的县令一案,看似是县令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可一切总有原由,县令断无可能平白无故担惊受怕,故……御镇司以为,这县尉溺水一案还需再查。”
花游子放下茶盏,起身来到宁明秋跟前:“天子脚下竟有两位官员相继遇害,本官素闻宁大人断案如神,此等要案也非宁大人不可了。”
汪彦本以为御镇司这次是为县令一事而来,未曾想县令案解决了,又要去重查县尉案。查案倒还好,就怕御镇司还打了别的主意,御镇司一日在大理寺,大理寺便一日不得安宁,他只得继续催促宁明秋赶紧破了案子,早日把这尊大佛请走。
“宁寺丞,既然此案疑点重重,本官命你早日侦破此案,以安圣心!”
宁明秋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这二人先搬御镇司,再搬皇上,就为了一起看似普通的溺水案。
这查下去还能查出个花来不成?
又或者……是那个玩家挑着京中官员下手了?先是县尉,再是宁明秋?
想到这里,宁明秋又抬手行礼:“好,下官定不辱使命。”
“既然如此,宁大人,早日启程吧。”
花游子弯下腰,手一提,又将宁明秋连人带轮椅抬了起来,一路抬了出去,消失在门口。
而留在屋中的汪彦,想着方才见到的宁明秋,横竖觉得不对劲,先前的宁明秋虽也寡言少语,但那是因为她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可今日的宁明秋,似乎多了些沉稳,还敛起了锋芒。
看样子,她对自己的境况总算有点数了。
也希望这宁明秋,再内敛些,不要成为旁人对付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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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由头。
“各位大人,这便是县尉溺水之案的案卷。”
书吏将案卷翻找了出来,几人纷纷围了上去。
陈捕头在这不稀奇,可那吕邦竟也在这。
看来今早在大理寺的人走后,花游子向他保证了会查县尉的案子,才让他留在县衙等待,宁明秋想起今早推脱不查案时花游子大度的笑,这人当时定是想了让宁明秋查下去的法子,才放宁明秋离去。
吕邦看看案卷,又瞧瞧宁明秋那张没什么波动的脸,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出声,他有些心急,便小心翼翼地在旁询问:“宁大人,您看出些端倪了没有?”
照理说,这案卷确实没什么端倪。
县尉府邸的小厮说主人夜里酒后回府,第二天一早发现主人溺死在庭院中的池子里。
而仵作的验尸结果也说县尉确是死于溺水,后脑勺上虽有暗紫色瘀斑,面部也有一些擦伤,却均非致命伤。由于县尉池边有诸多大大小小的假山,推测是酒后失足撞到假山,才不甚落水。又由于醉酒无法呼救,府内的小厮在第二天才发现他。
此外,县尉衣着干净、整齐,身上非但没有血腥气,甚至还带了香气,未有和人打斗过的痕迹,也没有摔倒在地后可能会有的污渍与刮痕,应是撞到后直接落入水中。
可细想之下,也并非没有其他可能。
“若是这县尉在池边被人从身后偷袭,也有可能掉入池中而亡,”花游子将案卷移开,将自己的脸凑到宁明秋面前去,“宁大人,您说是吧?”
宁明秋已然习惯他这种突然凑近的举动,冷言道:“话虽没错,但无证据。”
“宁大人说的是,我们该去县尉府中一趟了。”
他动作极快,话音未落就已将宁明秋推离了桌子,宁明秋又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屋内还好,可到了屋外,宁明秋实在受不了轮椅在此种速度下的颠簸,只得出言提醒:“花大人,您若是手脚无力推不稳,不如交由他人来做。”
花游子动作一滞,此时的宁明秋觉得他像是要把自己从轮椅上扔下去,她已然在思考他若是报复自己,自己该不该想个法子称自己腿疾已好,不坐这个任人宰割的轮椅了。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花游子忽地将宁明秋从轮椅上抱起,然后稳稳地让她坐在自己肩头,“宁大人,扶好了。”
扶?扶哪里?
宁明秋眼疾手快地环着他的脖子扶住他另一侧的肩膀。
花游子扛着宁明秋在前面健步如飞,后面不知谁接手了轮椅,轮子在不平的地面上又磨出些吵人的声响。
大黄在惊吓中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奔了一段距离,见花游子暂时没有伤害宁明秋的意思,便叫了两声提醒宁明秋注意:“汪汪!”
“你这狗,倒是忠心得很。”花游子如此说着,却没有要回头看它的意思。
花游子这人,作为轮椅,倒是稳得很,宁明秋如此想着。
“宁大人,我也是个忠心之人。”
出其不意的举动再加上这平地惊雷的话,宁明秋竟一时忘记了思考。
9. 第 9 章
县尉府的门楣处悬着白幡,长长地垂到地上,两侧还挂着几个写有奠字的白灯笼,门房见到宁明秋和花游子二人时,认出了坐在花游子肩头的,是那县衙里无人不知的宁明秋,虽不认得花游子,却也认出了花游子身上的官服。
他拢了拢手中待分发的孝巾,行了个礼:“两位大人是来凭吊的吗?”
花游子:“是来查案的。”
门房脸上有几分迷茫:“那……敢问两位大人是来查什么案子的?”
花游子打量了他一番,慢条斯理地问:“你家老爷出事那天,就是你见着他回府的吗?”
“啊!”门房一惊,就要往府里跑,“小的这就去通报夫人……”
“回来!”
花游子一声怒喝将他定在了原地。
“怎么?这么慌?难不成你家老爷出事,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门房扑通一声跪下了:“哎哟!大人冤枉啊!小的哪敢啊!”
宁明秋本就坐得高,他这一跪,宁明秋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再加上府前人来人往,她活像个招摇的靶子,人人都禁不住往她这里瞧上一眼。
实在尴尬。
可这花游子丝毫没觉得尴尬,还扛着宁明秋绕着这门房转了一圈,也没出声,不知心底打的什么主意。
“汪汪!!!”大黄一路狂奔,总算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它自诩速度起码比人快,可这花游子不走大路,武功又了得,扛着宁明秋翻了几堵墙后就不见了,它全凭嗅着宁明秋的气味追到了这里,即便瞧着宁明秋完好无损,也冲花游子呲起了牙。
“可算是来了,”花游子在这门房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背,“你且抬头瞧瞧。”
门房一抬头,就看见了大黄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吓得他打了个哆嗦,跪着退了两步又给花游子磕起头来:“大人!大人饶命!”
“你怕什么?和你说,这狗呢,是宁大人养的,能辨忠奸善恶,本官现在问你问题,若是你说的是真话,这狗便不会动作,可若你说的是谎话,你身上……可就要少几块肉咯。”
本想对着花游子咬上一口的大黄一听,立马闭上了嘴,它可不能遂了这花游子的意!便坐在地上摇起尾巴,扮出一副亲人的模样。
可那门房头再抬头瞧见它变了副模样,只当它真的识人,又打了个哆嗦。
“大……大……”
花游子打断他:“你家老爷那晚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老爷……他喝醉了酒,一身酒气……”
“他喝醉了酒,你们没跟在身边看着吗?”
“大人……”门房苦着脸,“小的就一看大门的……”
“诶!花大人!宁大人!”
远处有人高喊了一声,宁明秋抬头望去,看到自己的轮椅正朝自己而来,再往上,是吕邦的脸,他总算带着宁明秋的轮椅赶到了,再往后,是大理寺的吏役们,他们赶得急,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
“是谁胆敢在门口闹事?”
又是远处传来的一声喊,只是这次,声音是自府内传来,一披麻戴孝的女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近了门口,她脸上未退的怒气在见了门口这群人后凝固了,她瞧了瞧刚坐回轮椅上的宁明秋,又瞧了瞧花游子。
于是这怒气自己寻了个出口:“顺子,你这差事怎么当的!两位大人来了也不进来通报一声!还不赶紧滚去领板子!”
“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去!”这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
女人教训完门房,忙出门跪拜行礼:“民女钱氏,不知两位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望两位大人恕罪。”
若说县衙内有几分萧瑟之意,这县尉府里却尽是凄凉感,白灯笼与白幡挂满了整座府邸,人人头上都围着孝巾,未入灵堂便听得悲戚的哭声,兴许是因为府里燃着祭香,钱氏和丫鬟身上也沾有香气。
靠近她们的大黄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灵堂里还停着未下葬的棺柩,供桌上摆有燃着的长明灯和祭品,钱氏拿了两束香递给宁明秋和花游子:“亡夫虽是一介县尉,可他心系百姓,不敢有半分懈怠,谁知竟出了这等意外,如今能得两位大人亲自前来吊唁,也是件三生有幸的事,民女就替亡夫谢过了。”
“宁大人有所不便,还是由本官代劳吧。”
花游子接过宁明秋手中的香,一同点燃后插入了香炉中,他抬眼瞧了瞧那棺柩,随口便问:“县尉是溺水身亡?”
“是,亡夫不幸酒后失足……”
“可宁大人以为,县尉之死有蹊跷,”他踱了两步回到宁明秋身边,“此案还需重新审理,请县尉夫人带我们去县尉落水之处勘验一番。”
钱氏迟疑:“可……县衙已经查……”
“怎么,宁大人要查,你还想拦着不成?还是说,此事有不能查的地方?”
“不敢不敢,”钱氏低下头来,说得恳切,“只是亡夫入殓没几日,民女只求亡夫黄泉路上,安安稳稳,不受惊动,若两位大人要重新审理,民女不敢阻拦,请各位大人随我来。”
花游子左一个宁大人,右一个宁大人,宁明秋只觉得此人颠倒是非得很是熟练,要查此案的人分明是花游子,可他句句提到的皆是宁明秋。
若是想靠官职压人,想想汪大人的样子,大理寺哪里比得上御镇司,这花游子究竟想做些什么?
“宁大人,”花游子站在湖边,瞧着面前垒起的假山,问宁明秋,“您看县尉应是撞到了哪里?”
事隔多日问宁明秋有何用?宁明秋只觉得他在说胡话,扭头去问陈捕头:“当日县衙查过这里,可是找出了撞击的地方?”
“这……”陈捕头有些心虚,“回大人,当日并无找到确切地点……”
花游子:“没找到就敢结案了?”
陈捕头:“县尉大人脑后虽有伤,但并未出血,无法从是否沾染血迹判断……再加上这假山虽崎岖,但也有几处光滑的地方,与后脑的伤口算是吻合……故……”
“故草草了事,让真凶逍遥法外!”
陈捕头立马跪下了:“小的罪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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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死,可这真凶……花大人可有主意?”
结果这花游子怪罪完陈捕头后,又转来问宁明秋:“宁大人可有主意?若没主意,不如……”
宁明秋本来没主意,她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个案子有什么可查的,只因这案子和宁明秋落水之事有个相同的“水”字,才认真观察一番,想着若此案也是那个“玩家”做的,兴许多些线索就能把那人的能力推测出来。
结果还真让她瞧出来些不对劲。
这里的湖与宁府的不同,宁府湖边不是围栏就是假山,只有一个设有平缓台阶的入口可以下水,昨晚大黄正是通过这个入口将她救上岸的,也因此破坏了池边唯一有可能证明宁明秋并非自尽的痕迹,导致宁明秋没有立刻发现宁明秋是为他人所害。
县尉府的湖边虽也叠了些假山,可湖边却几乎均可以下水,宁明秋围着转了一圈,却只看到一处草茎被压折的痕迹,没有找到任何泥土滑擦的地方。
宁明秋:“钱氏,那日县尉大人是从何处被打捞上岸的?”
钱氏抬手一指:“回大人,是从此处被打捞上岸的。”
她指的地方正是那唯一一处草被压过的地方。
可县尉若是因撞到假山失足落水,他踩过的地方定然也会有脚下打滑的痕迹。
此事要讲得通,便是县尉落水时与他被打捞上岸时经过的恰好是同一个地方,打捞的动作破坏了县尉失足的痕迹。
这份恰好令宁明秋起了疑。
她想起花游子那番没头没尾的猜测——县尉是被人从背后偷袭后才落水的,此时,这番推测竟也变得合理了一些。
宁明秋又问:“县尉大人回府的那晚可有异常?”
钱氏摇摇头:“我那几日得了风寒,早早就睡下了,不知他何时回来的。”
“大人,”陈捕头插话说,“那日县令大人命小的们查了,县尉大人回来的那晚,就门房一人见了,府上的其他人都没见着,应是县尉大人一回府就去了湖边……”
花游子觉得荒谬,笑:“你是说,他大半夜去赏湖?赏赏湖里有没有水鬼?”
陈捕头:“这……小的听县令大人说应是去湖边醒酒的。”
若是喝醉了,赏湖和醒酒倒也没什么区别了,可只有门房见过县尉的话,县尉回府后的事岂不全凭这门房一家之言?连是否醉了酒在这府里也无第二个证人?
宁明秋:“去将那门房叫来问话。”
门房被吏役叫来时,着实叫宁明秋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门房被打了板子,应是行动困难,可他行动自如,倒不像是领过罚的样子。
门房跪在地上:“小的名叫顺子,那夜县尉大人回府时,正是小的瞧见了。”
花游子突然问了个怪问题:“县尉武艺如何?”
门房一愣,继而回答:“县尉大人自然是武艺非凡。”
花游子抱着手臂瞧他:“若是武艺非凡,那凶手挑他醉酒的时候下手也是合情合理,这府里若是只有你知道县尉大人醉酒晚归,那你岂不就是凶手!”
10. 第 10 章
“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没杀县尉大人啊!”
花游子不依不饶,语气凶狠:“既然你没谋害县尉大人,那你倒是说说是谁谋害的,这府里,谁最有动机谋害县尉大人?若说不出,凶手便是你!”
门房急出了一脑门汗:“这……这……是……”
钱氏本在一旁吩咐下人去备茶,听了此话也赶紧到花游子跟前跪了下来:“大人!顺子在府上待了多年,忠心耿耿,绝无可能谋害亡夫……”
“待了多年”、“忠心耿耿”,在场的人今早才见识了县令的案子,眼下听了这两个词,竟是越发觉得这门房可疑起来。
“……不单是顺子,这府里的下人,亡夫平日里都待他们不薄,即便亡夫是为人所害,也绝无可能是府上的人。”
她这是想用一句话证明府上人的清白,可这话没能说服任何人。
听了这话后,宁明秋虽说同样无动于衷,却并非是有绣云前车在先,而是现在半点证据都没有,若没了证据,所有衍伸出来的猜测也仅仅是猜测,并无“更可能”一说。
可距案发已过了好几日,死者已沐浴入殓,若是想找些线索,这案子该从何处下手?
“若不是府上的小厮……钱氏,”花游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眼下毫无线索的事实,见钱氏出头,他便换了钱氏发难,“县尉回来那晚,你当真没见着县尉?”
“回大人,没有。”
“有谁可以证明?”
“民女早早睡下,无人可以证明。”
“大人,”钱氏身边跪着的丫鬟开了口,“老爷那日回的晚,府里大半的人都睡下了,您随便一问,都是无人可证明的啊!”
“本官叫你说话了吗!”
丫鬟立马噤了声。
宁明秋见他这副势必要抓个人出来的做派,着实有些古怪,便问:“花大人,您为何如此认定是有人要谋害县尉大人?”
“宁大人,本官可没有认定,”花游子一口否决,俯身辩解道,“只是县尉大人爱民如子、劳苦功高,若真是被人害了,本官想为他寻个真相罢了,宁大人不也是瞧着了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才开始问话的?”
这话说的倒也算合情合理。
“故……宁大人,你看开棺验尸如何?”
这话倒是惊了面前跪着的几个人。
钱氏猛地抬起头来,慌忙劝阻:“大人!您不能!”
“钱氏!若县尉为奸人所害,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还是说……你之所以极力证明府里人的清白,正是因为你想要包庇真正的凶手?”
这一番话说的钱氏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端茶的小厮匆匆赶来,恰好听了这番骇人听闻的责问,也是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而花游子慢悠悠地端起了茶,转手递给了宁明秋:“当然,宁大人,这里自然还是该由你定夺。”
宁明秋淡然地接过茶来喝了口,初入口时尝到了些涩意,可等入了喉,却有甘甜漫了开来,竟是好茶。
此时有三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一边是递茶的花游子,眼尾带笑,也不知有几分真意,宁明秋觉得他笃定了自己会开棺验尸,而这个案子,眼下开棺确实成了个突破口。
一边是前面跪着的钱氏,她满眼恳切,像是将宁明秋看作了救命稻草,希望从她这里听了句“不必验尸”。
而另外一边是大黄,它嗅到了茶香,眼巴巴地瞧着宁明秋手中的茶,可狗不能喝茶,现在的大黄又不知算不算是狗,宁明秋便将这好茶一口气饮尽,断了它的念想。
大黄低低地哀嚎声响了起来。
“花大人,”宁明秋将空了的茶盏递回给花游子,“既然县衙的仵作已经验过了尸,您为何还要开棺验尸?是怕那仵作学艺不精……还是徇私枉法?”
“宁大人,若都不是,那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仵作既然能得出个撞假山失足而亡的结论,这两样,便都值得商榷了。”
宁明秋又问钱氏:“钱氏,本官以为,县尉大人身为父母官,保的是这一方太平,若是平白无故放跑了凶手,才是叫县尉大人寒心,可若真是不幸失足,我等也不敢惊扰县尉大人,故你可有他并非为他人所害的证据?”
宁明秋自觉这是给钱氏下了个陷阱,证有可行,可证无是不可行的,若要证明县尉并未为他人所害,就要先列举出所有谋害方式,再一一排除,这点无人做得到。
她只是想给钱氏一个看似是由她选择的同意开棺的理由。
“好,”钱氏挣扎了一番后妥协了,“民女同意开棺。”
众人又回到了灵堂上,吏役们将无关人等皆赶了出去,只是瞧着他们的脸色,有几个也想跟着那些人一起出去。
开棺虽开得仓促,幸好这棺材只是合了棺盖,并未钉棺钉,四个吏役一人一角一抬,长明灯晃了两晃,棺盖便被稳稳地放到了一旁。
花游子是第一个上去查看的,死者身形高大,身穿官服头戴官帽,衣着整洁,神色安详,若不去看肤色,乍一看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陈捕头见到这副模样有些动容:“那日我也在场,他看上去也跟平日里别无二致,只是身上湿了些,没想到前一天还好好的人,第二天就这么……哎……”
“花大人。”
花游子闻声去看宁明秋,正对上她黑色眸子,不消她多言,他便明了坐轮椅是看不见棺内尸身情况的,于是令那四个吏役将棺材也抬到了地上。
验尸的过程也无需宁明秋多言,她发觉花游子算得上是熟练,花游子先是拨开头发,发现头发被人剪去一部分,正是那后脑撞击处。
看来这头发应是被仵作剪去的。
花游子探了探伤口,皱起了眉。
这伤确如仵作所说不致命,尸身的头骨并无任何凹陷与骨折之处,从形状看也确实无法确定是被个光滑的东西打了,还是撞到了假山某个光滑些的位置。
随后他又将尸身的衣物褪去,这尸身上有着不少伤痕淤青,新旧叠在一起,有的已经成了疤,由于尸身还未有明显腐败迹象,遂宁明秋也看得真切。
考虑到县尉这份差事常与伤疤打交道,似乎也算得上正常。
宁明秋:“陈捕头,那仵作是如何判断县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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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生前并未与人交手的?”
陈捕头:“因县尉大人衣着干净整齐,也无破损,不像是与人交过手的样子。”
花游子一番检查过后,吩咐道:“盖回去吧。”
他又问宁明秋:“宁大人,你可有什么主意?”
宁明秋听他这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少了几分调侃,应是没什么主意了。
尸身入殓前要经过清洗,若是原先有线索,现也已经没了,从尸身上找不出证据倒也算正常。
只是这尸身的情况让宁明秋起了把案子继续审下去的想法。
待吏役们将棺材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宁明秋发了话:“……案子方才问到一半,还需继续审问,只是莫要再惊扰县尉大人的在天之灵,出去说吧。”
宁明秋又问起了门房:“顺子,那晚县尉大人是独自回来的吗?”
门房:“是的,县尉大人出门不好带下人,那晚也是一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
宁明秋:“回来时可有异样?”
“除醉酒之外,和平日里并无区别。”
兴许是被问了太多遍,门房回得不假思索,只是这次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但……小的还听他说了句醉话,似乎是……‘给我等着,再见到你要你好看’什么的。”
这话一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他身上。
钱氏似是不敢置信:“你……”
陈捕头更加不可置信:“如此重大的事!你为何现在才说!”
门房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只是老爷是在府里出的事,他进府的时候好端端的,小的以为……他在外头和人结了仇不重要……况且老爷干的这差事……仇家也不少……”
宁明秋:“你可知县尉大人是去了何处饮酒?”
“这……小的……”
“回大人,”钱氏接了话,“亡夫走前并未告知他去了何处,直到前两日他表妹来吊唁,民女才知道他竟是去参加了表妹的喜宴。”
“喜宴?既然是喜宴,为何不与你同去?”
“民女染了风寒,而且……”钱氏说得吞吞吐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民女与他那表妹有些不合……”
“不合?”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那些个亲戚,总想着他照应什么的,可他就一小小的县尉,官也不大,银子也不多,哪有什么能照应的……”
出了县尉府,金盏和车夫们已经候在门口了,从大理寺一路赶到了这县尉府,若不是听大理寺的人说是被花游子带走了,她还当是宁明秋被个武艺高强的匪徒从戒备森严的大理寺里劫走了。
金盏见推她家小姐轮椅的人是那个花游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可瞧着那官服,也不敢发作,只得恶狠狠地盯着花游子推轮椅的手。
所幸宁明秋也不想再把花游子当轮椅的替代品,便唤了金盏,“金盏,回大理寺,我们要找的人,在大理寺。”
见着一行人走远,钱氏低声斥责顺子:“你为何要说这话!”
顺子苦着脸:“夫人,他们棺都开了,若是不说……府上怕是难得安宁了。”
11. 第 11 章
“宁大人,那饲养信鸽的许观因婚嫁之事,休了十天假,不当值。”
到了大理寺了,找了鸽舍的人问了,宁明秋才得知县尉的表妹不在大理寺内。
此时的花游子正在鸽舍里闲逛,他掌心里窝了只鸽子,在他的摩挲下“咕咕”叫了两声, “本官本想提醒宁大人,可见着宁大人如此坚定,便料想宁大人定有自己的打算。”
大理寺的几个吏役难得和他有了同感,卫平沙也连连称是:“小的也是,小的以为宁大人该是想到了些我们我没想到的东西。”
这几人竟都知道这十天假的事情。
看来这假期应是当朝规制。
宁明秋只得道:“是我一时心急,疏漏了。”
“宁大人!”鸽舍外忽有人高声喊了句,惊起了好些只鸽子,这些鸽子在鸽舍里四处乱飞,登时咕咕声响作一片。
“几位大人,莫要动,也千万莫要去抓鸽子。”
饲养的小厮扔下这句话,又急忙赶去鸽舍门口劝阻:“李大人,此处是鸽舍,还请您勿要高声喧哗。”
“诶,我找宁大人,听闻宁大人回大理寺了?”
鸽舍里的几人都不敢乱动,只是偶尔有鸽子迎面撞来时伸手挡一下。
若是从前,有御兽师宁明秋在,这一鸽舍的鸽子在惊起的刹那就已安静下来。
可是现在,鸽子仍在乱飞,被安抚成功的仅有两只,这两只鸽子一只安静地啄着粟米,另外一只跳到轮椅的扶手上,偏着脑袋看着她。
宁明秋在心里默默数算着,算上上午的那只麻雀,她现今的能力上限,是三只动物。
正和大黄一样,退化到了最初始的状况,甚至还不如刚进入系统的时候,可这仍比她想象中的要多,至少在这个没有系统的世界,这点能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奇迹。
就像宁明秋半夜连人带轮椅一起溺亡在湖中的奇迹一样。
她低头想得认真,没注意到现在偏头看她的不止有那只鸽子。
还有花游子。
这一屋惊起的鸽子,混乱,仓皇,喧嚣,而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平静,镇定,沉默。
看着眼前这幅图景,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扑进去了只鸽子。
扑腾得格外用力。
少女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盯着她看,扭过头来,正巧对上了他的视线。
花游子将窝在他掌心里的鸽子捧了出来,弯腰送到她面前。
宁明秋瞧瞧他,又瞧了瞧鸽子,接过了鸽子。
花游子顿时一阵欢喜。
先前她和自已一同想要开棺验尸,已是心有灵犀。
现又收下了鸽子,定是已经明了自己的意思。
她懂我!
宁明秋一点都不懂,她的心也好似扑进了只鸽子。
大意了,她想,不该在他人面前使用能力的。
这只鸽子是什么意思?我瞧见你驯服鸽子了?
可若他是个普通人,怎会将鸽子和她联系起来?更何况,如何在这满屋的鸽子中恰好瞧见那两只?
不可能,这鸽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等等,冷静些,退一万步讲,只要他不是那谋害宁明秋的凶手,瞧见什么都不打紧。
“宁大人,”此时,那养鸽的小厮回来对着众人行了礼,“还有……各位大人,请各位大人出去说。”
鸽舍门口站着一人一狗。
那狗是大黄,进鸽舍前被小厮委婉地拒绝了,只好留在了门口等宁明秋。
那人宁明秋没见过,瞧着年近40,身形瘦削,一身官袍像是挂在了个架子上,他满脸堆笑,冲着宁明秋行礼:“宁大人。”
又瞧见了花游子:“哟!花大人。”
花游子不甚客气:“你是哪个?”
“下官李向期,是这大理寺的评事,嘿嘿嘿,不知……”他又看向宁明秋,脸上的笑又堆了一层,“宁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宁明秋没有多说什么,她点点头,又叫了声大黄,大黄就跟在轮椅后头随着她过去了。
李评事压低了声音:“宁大人,听说您在查县尉的案子?”
他竟是来问县尉的案子。
宁明秋:“是,李大人可是有线索要提供?”
“这倒没有,只是……这御镇司……”他小心张望了下,又将声音压低了些,“您也知道,这御镇司手段了得,结了的案子他们翻,在查的案子他们‘帮忙’,每次来了都能把个小案子闹成个能送到圣上面前的大案子,证据都不知从哪来的。”
“案子一翻,上头一责罚,这层层罚下来,下官又要领罚,这次派了这么号人物,下官这个审案卷的实在怕这乌纱帽不保……”
他小心地瞧了瞧宁明秋脸色,竟无半天波澜,于是他话锋一转,“此次还有个不同寻常之处,大理寺两个寺丞,偏偏派了‘宁’大人去查这案子,您不觉得太过凑巧了吗?”
他刻意加重了宁字,是在有意指向常兴侯畏罪自杀之事。
宁明秋顺着问了下去:“李大人是说?”
“下官是说,宁大人可将查到的事情告知于下官,大理寺的其他人不敢说,可下官为了这顶乌纱帽,也会全力相助,不会让御镇司得了手。”
他这话里话外皆是怕案子翻了牵连到自己,可现如今县尉溺水案八字还没一撇;他又指责御镇司搜集了些不当证据,可暂时也没见着花游子动些不当手段。
宁明秋便说:“若有消息,会告知于李大人。”
李评事见她神色如常,也不知这“有消息”是句推脱的客气话,还是现在真没什么消息,他思前想后,在一众人转身离开后进了鸽舍。
“宁大人!真是贵客,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许观嫁了个经营典当行的商人,生意做得大,在这京中也有了府邸,眼下新婚燕尔,这府邸的红绸还未撤去,挂着的灯笼上还帖着喜字,院子里的花也开得盛,与县尉府真可谓是大相径庭的光景。
“快去泡茶,上最好的茶。”
许观招呼得热切,落座之后才询问宁明秋此番前来拜访的原由,也才瞧见宁明秋身后那一群人里,有个身穿墨色官袍的人。
显然,她不是那种藏得住心事的人,所以一见了这官袍,脸色当即就变得难看了。
是御镇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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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人,即使是打杂的小厮都知道御镇司来了意味着什么。
她小心地瞧着宁明秋的神色,以为宁大人会给她些暗示,可宁明秋脸上竟一个字都找不出来,她登时又慌了几分。
“许观,结婚当日你表哥可曾来过?”
“回大人,表哥他来过。”
提起表哥她有些悲伤:“我自小父母双亡,都是靠着表哥家接济长大,就连我这差事也是他帮我寻的,谁知成婚那日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早知如此,他还是不来的好。”
“你表哥当时看上去是怎么样的?”
“他当时穿了件褐色锦袍,腰间挂了对玉如意,虽然老气了些,可瞧上去庄重得很,拜天地的时候,我还叫他坐了那父母之位上呢。”
花游子突然插话:“他在喜宴上可有与人冲突?”
“这……”许观又瞧了眼宁明秋,宁明秋点点头,于是她又继续说了下去:“是,他确与人起了冲突。”
“那人是谁?”
“是……那工部侍郎的侄子,我夫婿生意上和他有些往来,当日便也宴请了他,可他……”
许观抿了抿嘴,似是不敢说出来。
花游子原本站在宁明秋身后,此时突然上前一步在桌旁坐了下去:“本官叫你说,你便说,他做了什么?”
“这人……听闻平日里跋扈惯了,那晚喝了酒,便开始闹事……”
“所以你表哥就同他打起来了?”
“是,我表哥看不惯,也喝了些酒,就同他起了冲突……”
“你表哥可曾受伤?”
“那人带了剑,还带了几个随从,瞧着也像是学了些武的样子,但都敌表哥不过,只是划破了些表哥的衣服,而表哥他……倒是把那些人好生打了一顿,那人走前还放话说要收拾我表哥……”
“之后呢?”
“之后,那人走后就没再生事端了。”
“本官是问,你表哥之后做了什么?”
“表哥那晚高兴,喝了好些酒,我说叫人送他,他说不用,自己一个人走回去了……”
“你可知你表哥那晚走的是哪条路?”
“不知道,从这里到表哥家,有两条近路可以走,若表哥不绕远路,我也不知表哥会走哪条路。”
“宁大人,”花游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瞧着这事态已然明显了,定是那侍郎的侄子气不过,寻了人报复,可又不知该在哪条路上下手,便溜进府里,打晕县尉后又丢进湖里。”
许观骇然:“表哥……表哥他不是……”
“不必惊慌,尚未有定数。”
宁明秋细细品着茶,香气入鼻,入口清甜,无半分苦涩,她这一日内竟喝到了两种好茶。
“明前龙井,”花游子道出了名字,“你这竟有这等好茶。”
“这茶……连同一对金镯,正是表哥那晚送的贺礼。”
宁明秋突然问:“那晚你表哥可带了能装东西的物什?”
“表哥……带了个包袱。”
“给你的贺礼可是从包袱里拿出来的?”
“不是,贺礼是自袖中拿出的。”
12. 第 12 章
等众人从许观家出来时,已过了黄昏,金盏手中拎着个灯笼,在已然昏暗的街上中晕出了个鹅黄色的洞。
花游子推着宁明秋的椅背,没像先前那般将宁明秋送回轿中,他驻了足,瞧了一圈周围的几个吏役:“虽说已到了散值的时候,可本官知道各位心系此案的真相,定是不想就此打道回府。”
“?”
这几个吏役天不亮就去了县衙,从县衙回大理寺后休息了没多久,匆匆吃过了午饭又开始奔波,足足忙了一天,都盼着能早日回家休息,听了花游子的话,脸色皆是一沉。
花游子像是没瞧见他们的脸色,又坏心眼地去问吕邦:“吕邦,你意下如何?”
吕邦一行礼,脸上毫无不情愿之意:“大人所言极是,在下也不愿打道回府,只望此案早日水落石出。”
他自然是希望案子早日水落石出的,他本就是为了这个留下的。
花游子假意感叹道:“我朔国果然是民心所向,百姓遇事会挺身而出,又不计酬劳。”
他夸赞完了吕邦又去看那几个吏役:“既然百姓都如此相助,我等为朝廷效力,更要身先士卒,岂能推诿怠惰?”
宁明秋听了越发觉得怪异。
为何如此心急?明日再去又怎样,还怕那工部侍郎的侄子跑了不成?
可若是心急,又为何还在这里高谈阔论?既然御镇司的手能伸到大理寺来,他直接下令继续搜查,也无人敢抗令。
几个吏役沉默不语,只是频频去瞧宁明秋,期冀着宁明秋说两句话。
金盏也有些心急,都到散值的时候了,竟要因这御镇司的一句话,让小姐晚上继续奔波!
这几道眼神一来一去,都落在了宁明秋身上,刹那间,宁明秋从这些人的神色上明白了花游子究竟在做什么。
他并非是真的想要抓紧时间查下去,他只是故意捡些叫人听了心惊的话说,瞧着别人变幻的脸色,以此取乐。
恶劣。
今早县衙外的吏役们脸色都不太好,宁明秋本以为是单纯出于大理寺和御镇司复杂的关系,现在想来,定是这花游子在宁明秋还没去的时候说了些混账话。
“花大人,那工部侍郎的侄子毕竟与工部侍郎沾亲带故,又是个工部主事,大理寺实在不好贸然深夜拜访,可御镇司应是可以,故,不如花大人身先士卒,今夜由您先去探查一番。”
宁明秋今晚也不想继续查下去,原因无它,她的腿已经坐麻了。
“可御镇司是为辅佐大理寺而来,若宁大人不在,本官去了怕是也无济于事。”
此时,宁明秋觉得头上陡然一空,回头一看,花游子摘下了她的官帽,轻轻掸了掸上面在鸽舍沾上的一点灰尘,在宁明秋紧锁的目光里,又不紧不慢地给她戴了回去。
“既然宁大人说大理寺难以前往,那便散值吧。”
“……”
他神色如常,像是做了件不足为道的小事,可其他人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这怎么看都是一种威胁。
换言之,是对宁明秋说出这番话的警告和下马威。
宁明秋和周围的吏役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她想起那李评事的话,莫非这是在暗示自己的乌纱帽不保?
这御镇司究竟是个什么地方?难不成连大理寺官员的任命都能插手?
坐回轿中的宁明秋只觉得头疼。
来这世界的第一天,就被这诸多事务找上了门,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去探究,莫说御镇司了,她连宁明秋的爹——常兴侯是何人物、为何畏罪自杀都不知道。
而那个令她头疼的元凶,在轿外霸占了金盏的位置,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
明明已经散了值,大理寺的几个吏役已经散了,可这个花游子却借着顺路之名和宁明秋同行,那吕邦不知为何也没走,还跟着花游子。
宁明秋摸不透他的意思,只能用“恩”“是”“还好”小心地应着。
她轿帘也没掀,语气也称得上是敷衍,可外头那花游子乐此不疲,挑了些有的没的,聊了个没完没了。
“宁大人爱喝茶吗?”
大黄觉得吵闹,两条前爪扒住了耳朵,将头埋了进去。
“恩。”
“宁大人爱喝什么茶?”
花游子话音刚落,大黄突然松开耳朵站了起来,异常警觉地盯着轿外。
“汪汪!”
宁明秋见它这样,也是一惊,有情况?她刚要伸手去掀轿帘。
“有刺客!”
忽地,轿外传来一声嘶吼,轿子一颠簸,落了地。
刺客?
什么刺客?为什么会有刺客?
霎时间,利刃破空、刀剑相击的声音响成了一片,宁明秋坐在轿里掀开了侧面的轿帘,花游子已经不在这里了,地上躺着个写有宁字的灯笼,已经灭了,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她又掀开前面的轿帘,见得几个黑衣人与轿夫、花游子、吕邦打成一团。
有个黑衣人见了她,剑转了向,竟是不要命地直冲她而来。
“小姐!”
金盏出现在宁明秋视线中时,竟也握了把剑,她情急之下要来救人,但那黑衣人只想着偷袭,顾头不顾尾,还没走两步就被轿夫拦住,一剑击退了出去。
轿夫的身手倒也了得!
宁明秋脚边蓄势待发的大黄一时失去了目标,又不好离开宁明秋,只得站在轿门口凶狠地叫了两声以示威慑。
“小姐好好待在轿子里!万万不可出来!”
宁明秋听了金盏的嘱咐,待在轿子里观察着这群黑衣人,结果瞧见了个不同寻常的人,他两只手里握着的不是剑,不是刀,而是铁锤,那力道更足,“铛——”得一声压弯了花游子手中的剑,另一柄铁锤再接一个横扫,伴着呼啸的风声,就是冲着花游子的面门而去。
花游子一侧身,手腕一转,一拨,那柄铁锤反被剑身拨离了去向,黑衣人收不住铁锤的势头,被铁锤带着踉跄了几步,花游子剑势陡然一变,再一挑,黑衣人的另一只手吃痛,立刻脱了力,另外那柄铁锤“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宁大人,看来我们的凶手找到了。”
他还有闲心继续和宁明秋聊。
可他说的没错,宁明秋也注意到了黑衣人手中的铁锤,那锤头像个南瓜,每一个瓜瓣都是一个光滑的面。
如果县尉脑后的伤是受人攻击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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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这便是个恰当的凶器。
“撤!”
黑衣人一见打不过,二话不说直接跑了。
吕邦心急:“大人!”
花游子:“追。”
“小姐,您没事吧!”金盏冲到轿前上上下下地瞧着宁明秋。
“宁大人怎么会有事,”接话的人却是花游子,他派吕邦去追黑衣人,自己却没动,收起了剑也退回到宁明秋身边,张嘴又对宁明秋来了句,“宁大人,没想到你这些轿夫,还有这丫鬟个个都武艺高强。”
宁明秋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轿夫个个武艺高强,只得挤了句恭维话:“哪有花大人武艺高强。”
岂料花游子真把这句恭维话听了进去,一脸得意:“宁大人,本官可是六岁便开始习武,又是天资卓越,他们自然是比我不过。”
“……”宁明秋见他这副傲慢的样子,一时哑口无言。
“依本官看,我们刚从许观家中出来就遇袭,正是因为我们找对了人,宁大人,要不要赌赌看,吕邦追过去,一定会追到那侄子的宅子,现在就去拜访他,一定能把刺客找出来。”
宁明秋只觉得疑点重重。
“若是如此,他又如何得知我们在查县尉的案子?”
花游子是查完了县令的案子后,才临时决定要重查县尉的案子,短短一下午的时间,他是如何得知的?
“又如何得知我们去见了许观?”
能埋伏在这里,一定是早就得知宁明秋等人会去见许观。
花游子听了这两个问题,只道:“哦?宁大人这是不敢赌?”
“……”宁明秋放下了轿帘,“罢了,起轿。”
轿子又被平稳地抬起,有橘黄色的烛光透过侧面的轿帘,将暖意传了进来,不知是花游子还是金盏捡起了灯笼。
“所以,宁大人,你爱喝什么茶?”
是花游子。
聒噪得很。
大黄又抱着脑袋埋进了前爪。
宁明秋却在此时想起了在县衙看案卷的时刻。
她掀开侧帘:“花大人,县尉大人的案卷,应是还未送到大理寺吧?”
“宁大人,县衙的案卷一向是到了月中旬才会向大理寺上交,这还没到清明,县尉大人的案卷自然是还未上交的,”花游子稀奇,“怎么?大理寺的事情,宁大人还需问本官?”
正因为还未上交到大理寺,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去县衙查看案卷。
“并非,下官只是希望花大人多想想案子的事情。”
下午那李评事曾说,找宁明秋了解案件进度,只是因为怕翻了案,追责到他这个审卷人身上,乌纱帽不保。
可若是案卷一开始便不在大理寺,又怎会有追责一说?
而且,他是去鸽舍找的宁明秋,若是进去找养鸽的小厮问问,一定能知道众人要去找许观。
出卖宁明秋等人行踪的,应正是这个李评事。
“宁大人,案子此时已经明了,本官以为已经没什么可想的了。”
“花大人,您方才的赌,下官愿意赌,只是,下官也以为,应是那工部侍郎的侄子派的人。”
“恩,既然如此,本官就来赌不是他吧。”
13. 第 13 章
“混账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刘景眉毛倒竖、双目圆睁,骂完后还不解气,又怒气冲冲地对着旁边的榆木方凳踹了一脚,方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上,翻了两圈撞到了跪着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沉默地跪在那里,似是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或者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名叫胡立,他面前这个正在发火的人是工部侍郎刘翰泽的侄子,刘翰泽升官发财后,也提携了一把自己的亲戚,从此刘景也步入仕途,越发嚣张跋扈起来。
只是,胡立初遇刘景之时,他还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虽看上去趾高气昂了些,但尚有分寸,也有所顾忌,胡立因着一身功夫被他看上,就做了他的手下,这几年来倒也没受到过亏待。
不提他被指使着做的那些事的话,也算得上是有知遇之恩。
在刘景要对这两人下手时,他也曾出言阻止:“主人,那是大理寺的寺丞和御镇司的监使……若是被发现了……”
“怂什么!”刘景已然决定铤而走险,“官大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人死了,那也就只是个死人!”
可若是没死呢?
胡立在袭击前观察过,几个轿夫,一个丫鬟,那个大理寺的寺丞有腿疾,看上去能打的就只有御镇司的监使和他身边跟着的那个手下。
对手只有两个人,而他们有六个。
若无意外,或许这次又可以有惊无险。
若有意外……
他也别无选择。
“老爷!大事不好了!”还没等刘景想出个新对策,门外突然传来了家仆方寸大乱的声音,“有个自称是御镇司监使的人求见!”
刘景立马呵斥:“闭嘴!慌什么慌!”
即使是御镇司,也不能在夜间擅闯官员宅邸。
“别让他进来,就说……就说我已睡下!不见客!”
“可……可……小的们拦不住,已经进来了!”
家仆话音刚落,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声高喊:“刘大人!深夜拜访,还请多多见谅!”
这声音理直气壮又游刃有余。
胡立有些急:“大人……”
刘景总算反应了过来:“原来是你……你不仅失了手,还让人跟踪到了这里?”
“不可能……小的……”
胡立刚要辩解,又听得外面的声音已经到了房门口:“刘大人,本官路上遇刺,追踪歹徒至此……”
刘景给胡立使了个眼色,胡立当即开了后窗,轻身一跃逃了出去。
房门恰在此时打开了,一个身穿御镇司官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不知刘大人可有注意?”
刘景快步走到他面前,怒声道:“花大人!您这是擅闯!”
“哦?”花游子扫了眼这间屋子,有个方凳躺在地上,桌子上有一个用过的茶杯,后窗仅有一扇是开着的,“不知刘大人是如何得知本官是何人的?我二人可是从未见过。”
刘景强装出的愤怒瞬间被浇了大半,但慌乱过后硬是扯着嗓子道:“……只是久闻大名。”
此时,宁明秋几人停在与刘宅隔了个宅子的位置,刚等了没多久,吕邦便开始惴惴不安:“宁大人,在下追到半路就追丢了……不知这黑衣人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花大人在此时无故进府,恐有不妥……这刘大人是清白的还好,花大人顶多算个滥用职权,可若这刘大人真是那心思歹毒之人,会不会……陷害花大人,给他来个罪加一等……”
金盏道:“诶?进宅前你不说,现如今进去了你才说?”
“花大人行事实在雷厉风行,在下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便进去了,”吕邦又去问宁明秋,“宁大人,要不您想个法子,让花大人赶紧出来?”
宁明秋淡淡答:“他人既已进去,罪名也便坐实了,早出来晚出来皆是一样。”
吕邦直叹气:“哎哟,这可怎么得了……一时冲动使不得啊……”
“不过,”他想到了什么又话锋一转,“我听说花大人是那御镇司司主章大人收养的义子,既然从小养到大,那肯定是父慈子孝,他若是犯了这等罪,章大人不会坐视不管吧?”
“那肯定,”金盏赞同,“那章……章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他护着,这个花大人能出什么事?倒是换了你我,早就没命了,说不定啊,刚进宅子就被那人找了个由头杀了。”
可杀人不需要由头。
尤其是进宅的人只有一个的时候。
花游子径直走向中间的桌子,挑了个方凳坐下,既而从中间的茶托中捡了杯子,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本官可是亲眼见着黑衣人逃入此宅,刘大人这宅里可有异样?”
刘景依然站在原地,面色不善:“花大人,在您来之前,今夜我这宅里可是一直都风平浪静。”
“好茶,”花游子转着茶杯细细瞧着茶叶,“明前龙井,刘大人好兴致,一个人躲在这里喝这等好茶。”
“花大人,自己躲在家里喝茶可不触犯律法,倒是您,那几个刺客也不知是否真的有,还是无中生有,就找了个这种借口随意闯进下官的宅邸。”
“刘大人,本官可没提刺客是几人,您是如何得知刺客不止一人的?”
“是一个刺客还是几个刺客都不碍事,我看花大人还是不要再逗留在此宅里了,今夜下官还有要事要忙,不见客。”
“莫急,我看刘大人不妨在宅子里搜搜看,若是真搜不出刺客,本官自然会走。”
刘景似乎听从了这个提议,沉着脸色走到门口,低声对小厮嘱咐了些什么,小厮应声走了。
他脸色缓了一些,也到桌边坐下:“花大人,您可是要说话算数。”
“那是自然。”
花游子说完这话,便开始大聊特聊面前的茶,从产地聊到品种,从煮茶的火候到泡茶的水,刘景没心思闲聊,他记挂着自己吩咐下去的事情,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时不时向着房门口张望,直到小厮回来,敲了敲门。
“老爷……”
刘景赶忙去门外低声询问:“怎么样?”
“老爷,外头没人候着,他是自己来的。”
“你说……他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刘景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他瞧了瞧屋里的花游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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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悠闲地喝着茶,完全没管这里的动静。
这是机会!
他是自己来的,只要在这里杀了他,没人会知道他死在了这里。
他是重查县尉案的人,只要他死了,县尉的案子也就没人会查了!
刘景带着小厮朝院子里走了两步,恶狠狠地吩咐道:“我拖住他,你快去让胡立准备人手,这次就一个人!可不能再失手了!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去!”
小厮听后拔腿就跑。
“怎么样啦,刘大人,”屋里的花游子突然出声询问,“可有找到刺客?”
刘景换了副笑脸回屋:“还在找,请花大人稍安勿躁,不知花大人还想来点什么?我这除了好茶,还有好酒。”
“这倒不必了,”花游子也笑笑,“到时候刘大人让那几个黑衣人下手轻点就行了。”
“花大人,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花游子摇摇头:“哎,这次我可要赌输了。”
“哼,”刘景见着胡立几人已经到位,也不再假惺惺,“既然花大人要找刺客,那您看看,您找的是不是这几个!”
他一挥手,随着“砰砰”几声,几个黑衣人纷纷破窗而入,而花游子赶在所有人发难之前,从那扇没关闭的后窗里跳了出去。
“快追!”
花游子倒是丝毫没有要逃的意思,他跳了窗后只做了一件事——放飞了一只鸽子。
此时天色已暗,追上来的黑衣人没看到他放飞鸽子的动作,也没看到半空中飞着一只鸽子。
对手看不见,可同伴看上去也看不见。
只是于花游子来说,这不是一个需要担心的问题,毕竟这只鸽子是宁明秋交给他的。
他临走前被宁明秋叫住,宁明秋将鸽子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遇到危险就放飞它。”
这只鸽子挥动翅膀,越过刘宅的上空,准确地落在了一人的指背上。
那人抚了抚鸽子的羽毛,淡淡开口:“一半人留下,剩下的,杀进去。”
“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一个!白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宅里的几个黑衣人正与花游子缠斗,可非但没能占到便宜,还有两个已经躺在了地上,急得刘景破口大骂。
他推了一把旁边打着灯笼的家仆:“上!你们也给我上!”
“老爷!!!大事不好了!”远处有个家仆连滚带爬的跑过来。
“你这奴才!又出什么事了?”
“大……大理寺的人打进来了!”
“什么!”
刘景气得直跺脚,他急中生智,冲着黑衣人大喊:“大胆刺客!胆敢伤害朝廷命官,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胡立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撤!”
花游子见状立马追了上去,而刘景拔出剑,快走几步将地上晕过去的两个黑衣人了断了。
等大理寺的吏役们赶到之时,黑衣人已经跑了个干净,只剩下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
吏役们让开了路,金盏推着宁明秋走了过去。
一见宁明秋,刘景立马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宁大人,是下官办事不利,让那刺客跑了。”
14. 第 14 章
刘景在心里盘算着,胡立他们已经跑了,大理寺见到的也只有两具不能开口的尸体,什么证据都没有,亲眼见过的人也唯有花游子一个。
只要自己死不承认,说自己帮忙花游子抓歹徒,无论花游子说什么都硬说是他误解,这样大理寺也就没法将他怎样。
“花大人说有刺客闯进了下官的宅邸,下官这一搜,还真搜了出来,可这几个刺客功夫实在了得……”
可这个宁大人听了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整个庭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一样。
“宁大人!抓到了!”
远处传来的高呼打破了这种寂静。
花游子和守在外头的大理寺吏役抓着几个黑衣人回来了。
宁明秋粗略地扫了一眼,这些黑衣人都被卸了武器,又始终蒙着面,瞧不出来谁是谁。
花游子明白她在找什么,她应是在找那个持有铁锤的凶手:“放心吧宁大人,一个都没放跑。”
宁明秋略微点了点头。
她这才去看脸色已然变得惨白的刘景:“刘大人,这几个刺客,你可认得?”
“宁大人,下官不认得这几人。”
“刘大人,”花游子觉得好笑,“脸都还蒙着呢,你这就说不认得了?”
“下官怎会认得这种歹徒!即便蒙了面,下官也知道不会是下官认识的人!”
几个大理寺的吏役转去问这几个黑衣人:“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们皆是一声不吭。
“没关系,”一边是死不承认,一边是守口如瓶,宁明秋也不急,“刘大人虽不认得,但刘大人宅内的家仆或许会有几个认得的,本官已派人去问话了,不急,咱们就在这里慢慢等。”
说完这话,宁明秋眼睛一闭,单手托着脸,就这么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庭院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时间分外难熬,刘景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宅里的家仆确有好几人是知道胡立的,但这几人都是心腹,只要他们都没说出来,自己就还有救,他可以立马去找叔父,叔父会帮他的,一向如此。
“宁大人。”
花游子的一声唤吓得刘景一惊,他扭头望去,这花游子不知何时进了屋,此刻正端着茶托出来,拿起个茶杯递给了宁明秋。
随后这个茶托又被接手的下人送到了他的面前。
“刘大人稍安勿躁,若大理寺没法证明你的清白,御镇司也有法子,虽说御镇司鲜与工部打交道,可相信刘大人多少也听过御镇司的本事。”
他这话一出,大理寺的人反而不乐意了,“花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将这几个刺客带去大理寺,不出三天,该说的他们说,不该说的他们也得说!”
“三天?我看两天就够了!”
“哪用得着这么久,上次抓的那个歹徒,嘴巴看着严,才受了那么几下就开口了,我看这几个……也不像样,一看就是没见识过大理寺的手段,到时候随便来两下就……”
宁明秋喝茶的手顿了顿。
她竟是忘了,在这种世界里,刑讯逼供还是个常用的法子。
可若是先将几个贼人带去大理寺审讯,等他们招供了再来擒这刘景,怕是他已经跑了,或是又生出什么新的变故。
还是要让他当场承认,或找个说辞将他一同带回大理寺。
忘了的不止她一个人,那几个黑衣人,在听了大理寺吏役如此讨论后,竟有几个瑟缩了下,他们干的时候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有刘大人撑腰,可如今大祸临头了才反应过来。
“几位弟兄让一让,”吕邦瞧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挤了进去,对着宁明秋一行礼,“宁大人,这宅里的家仆已经问完了,他们派在下来告知宁大人一声。”
“情况如何?”
“还没怎么问呢就有人招了,您是没见他那个样子,抖得跟个筛子一样,头也不敢抬,稍一吓,就什么都给说了出来,一边说还一边哭,不仅把刺客的事供了出了,自己小时候偷过邻家的柿子都给说出来了……”
吕邦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是讲得活灵活现、添油加醋,他每说一句都如一记重锤敲在刘景心口。
刘景兴风作浪惯了,若说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此刻便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棺材的时候,他腿有些发软,堪堪被身边的家仆扶住了。
宁明秋还在继续问:“关于刺客一事,他是如何说的?”
吕邦:“说……这一切全是刘大人指使的,那家仆也是不敢违命,他现将实情和盘托出,就是为着大人可从轻发落……不知大人……”
其实他并未审问家仆,更无和盘托出,他只是在进宅前被宁明秋嘱咐了一件事:“……到时你便说已审问过家仆,家仆已和盘托出。”
吕邦不解:“可宁大人,这我该如何说?我又没见过……”
宁明秋:“今早你在县令府是如何揣测张三石的,现在便如何讲。”
吕邦:“……”
宁明秋:“此外,记得说那家仆乞求从轻发落。”
如今,吕邦明白了宁明秋要做什么。
“从轻发落倒也不难,”宁明秋看向跪着的几个黑衣人,“尔等虽犯了重罪,理应问斩,可若真是被人指使,本官同样可以从轻发落。”
几个黑衣人一听已经有人招了,便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求自保:“大人饶命啊!小的招!小的什么都招!都是刘大人……”
“闭嘴!”刘景朝着这几人怒喝一声,继而又转向宁明秋,“宁大人,这几个歹徒不知何时与那几个家仆串通好,竟将一切推到下官头上,望宁大人明察!莫要无故污人清白!”
宁明秋倒是没料到这刘景还能嘴硬到这种程度:“刘大人……”
“宁大人,下官可是听说常兴侯意欲谋反,事情败露后畏罪自尽,圣上仁厚留您一命,您更该小心行事才对,现如今您却要为了几个歹人的只言片语与刘家结仇吗!”
他这一番不知羞耻又强词夺理的话,众人听得是瞠目结舌。
金盏一阵心慌,他虽是狗急跳墙,可这话说得在理,现今的宁明秋无依无靠,万一惹了刘家,再生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得了。
而宁明秋,也因“谋反”二字怔住了。
宁明秋的爹,那个常兴侯,居然是意图谋反?
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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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宁明秋为何能活到现在?
“刘大人,御镇司可不怕同人结仇,本官都说了会还你个清白……现情况复杂,还劳烦你去大理寺走一遭。”
花游子一挥手:“将刘大人带走!”
这刘景眼看无力回天,又胡乱攀咬起来:“御镇司?别以为当了圣上眼前红人就安稳了,圣上连自己的亲儿子冀王都杀,开国功臣宁家现也只剩了个宁明秋,你们御镇司的司主,区区一个宦官,能长久得几时?”
“刘大人好大的口气,”花游子笑笑,“你还是多关心下自己的好,毕竟,本官也好奇,你说刘家愿意救你这个只会惹是生非的人吗?”
“你们等着瞧!叔父一定会救我的!到时候……”
“若他真的救了,到时候御镇司可就有新的差事了,希望他救你只是为了私情徇私枉法,而不是……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怕你抖露出去。”
大理寺的吏役们率先一步将几人押走了,乌泱泱的人一走,周围又静了下来,只剩下轮椅滚动在地上的声音,和几人的脚步声。
这刘宅,是会从此变成另外一番模样,还是会恢复如初?
还是说会如同宁府那样,看似一切如旧,可内里早已变了个样。
金盏推着宁明秋出了刘宅,想劝劝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问:“小姐,回府休息吗?人已经抓了,案子可以明日再查。”
花游子也难得没催她继续查:“宁大人,今日你已做的够多了,该休息了。”
吕邦今日跟丢了那几个黑衣人,这也难怪,他们对这附近明显是要比吕邦熟的,逃跑时又是分开跑的,甩掉一个吕邦轻而易举。
可兴许是与宁明秋有个赌约,花游子虽无法确定黑衣人是否是刘宅的人,也偏偏要闯入刘宅一探究竟,说是赌赌看。
“或许能擒个人赃并获。”
而宁明秋的计策便是在此时形成的。
若是想要人赃并获,最好便是在刘景指使黑衣人对人下手时,被大理寺当场擒获。
这个诱饵,自然是由花游子去做,他身手不凡又敢孤身前往,能在大理寺赶到前撑一段时间。
宁明秋悄悄将一只鸽子召回,装作是花游子今日交给她的那只,交由花游子,让他遇到黑衣人便放飞。
她又将腰牌交由一个轿夫,命他赶往大理寺调人。
最关键的,便是如何让刘景下手。
此人分外嚣张,像是个亡命之徒,案子刚刚查到他头上,八字还没一撇,就要杀人灭口,杀的还是朝廷命官,这种人,若是被他知道了花游子是孤身前往,定会起歹念,故宁明秋将轿子停在了别处,好让他出门查看时见不到其他人。
至于黑衣人究竟是否是刘景派遣的,宁明秋并无犹疑,那使锤的刺客跑前落下了一只锤,大黄嗅过气味,故宁明秋知道要找的刺客最后定是进了刘府。
只是,在听了刘景那番话后,她才意识到,刘景一个小小的主事,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即便暴露了还能继续嘴硬,或许在这个京城,家世、地位、血缘,还有那当朝天子的青睐,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比究竟犯了何种罪要重要的多。
15. 第 15 章
“刘景被捕之事,快则今夜,慢则明日,便会传到刘瀚泽耳里,他若知道了,不知会做些什么,今夜抓的这几人,我们要赶在这之前去审。”
宁明秋说完便催起了金盏:“金盏,起轿回大理寺。”
金盏却迟疑了起来,她站在轿子门口,看着宁明秋开了开口,似是想说什么,又谨慎地瞧了花游子一眼,闭上了嘴。
宁明秋留意到了她的神色,又对侧边的花游子道:“花大人,您先行回大理寺,下官随后便到。”
花游子上前一步凑近了轿子,说得也是认真:“宁大人不必如此匆忙,若是明日再审也来得及,进了大理寺,又有御镇司在,想救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花大人,若想知道事情原委,审问那几个刺客便好,他们也愿意招供,费不了多少工夫,知道了原委,下官也好睡个安稳觉。”
花游子见她一再坚持,也就没继续劝说,带着吕邦走了。
他前脚刚走,金盏后脚便劝说了起来:“小姐……这案子可不能再查了!”
宁明秋见她急切,也猜到了几分:“你是听了那刘景的话?”
“他说的确也没错,您若是为此事与刘家结下梁子……眼下以您的情况,他随意参您一本,只怕……只怕那皇上收起了网开一面的心思,小姐您就……哎呀,”金盏也劝得认真,“小姐您听我一句劝,这案子就让御镇司去办,而您呢,您就敷衍一下得了。”
“……”
说是敷衍,可如今刘景已然被捕,如何敷衍?
更何况,此人做事全凭喜好、随心所欲,事情败露就铤而走险,心思浅可人又恶毒,不仅不可共事,也难以保证他事后不会再起灭口的心思,说是个官员,可怎么看都是个纨绔恶霸。
退一步讲,刘景谋杀命官之事都做得出来,还只是临时起意,这种人刘家若还想救,这刘家早晚也会捅出个大篓子,到时候,与刘家有往来才是最大的麻烦。
“小姐,咱们回府吧?”
“金盏,回大理寺,是敷衍还是恪尽职守,也是要破了此案再做决定的。”
花游子一向喜欢单独行事,所以御镇司的人被他留在了大理寺中,这几人听不到指示也不敢擅自离开,只得在大理寺里蹉跎了一天。
直到见着大理寺的吏役将刘景押了进来。
“这不是那工部侍郎的侄子吗?监使这次可真是快。”
“瞧这样子,咱们明天就能回去复命了。”
可等花游子也回了大理寺,他却道:“此事难说。”
几人面面相觑,问:“这刘景都被捕了,剩下的不都是咱们御镇司的事了吗?”
“监使,只要咱们封锁大理寺的监牢,审他个一天一夜,这小子不招也得招。”
花游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方一入口,便皱起了眉头,喝了一天的好茶,乍一喝这大理寺的茶,竟也觉得难入口起来。
他又将茶放回了桌上,“虽说如此,可咱们那位宁大人今夜也要审。”
“这……案子不已经破了吗?”
“若是已经破了,她也不会坚持要审了,现如今……是要想想办法让这案子破得恰到好处了。”
宁明秋等人回大理寺时发现吕邦候在外面。
金盏奇道:“你为何在这?”
吕邦:“花大人命我在这里接宁大人。”
金盏:“那带路吧。”
吕邦一愣:“带去哪?”
“他不是让你在这里接吗?”
“花大人只说接,可也没说带去哪啊?”
“没说要带去哪,还要你接做什么?”
他是被支开的。
这个念头方一冒头,宁明秋便想起了李评事说的有关御镇司的话:“证据都不知从哪里来的”。
花游子一直推着宁明秋破案,可如今抓到了人,为何不抓紧审问,早日破案,非要劝宁明秋隔日再审?难不成还真是体恤宁明秋一日辛劳?
“快,带我去监牢!”
可担心了这么多,等宁明秋赶到大理寺监牢的时候,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几个黑衣人连同那刘景均被分开关押,正好好地待在里面,把守的大理寺吏役们尽职尽责,甚至于花游子本人都不在里面。
莫非是自己想太多?
“宁大人,这么急做什么?”
正在宁明秋疑惑的时候,花游子悠哉游哉地进了监牢:“这几个贼人好大的面子,居然让宁大人亲自来监牢问话。”
“……花大人,持铁锤之人是哪个?”
花游子逐个牢房瞧了瞧,最后走到其中一间前停住:“正是此人。”
“来人,提审此人。”
胡立披头散发,镣铐硌得骨头生疼,连身上的麻布囚服也扎人得很,自打遇到刘景后,他哪还穿过这种衣服?现如今落魄至此,性命也难保,他只得期冀着面前的两位大人开恩,留他一命。
“堂下何人?”
“罪民胡立,是那刘景刘大人豢养的门客。”
“他为何命你刺杀本官?”
“因二位大人查那县尉之案,刘大人怕将他查出来,才……”
“县尉一案也是刘景所为吗?”
“是,那晚刘大人与那县尉起了争执,一气之下便派罪民去……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那夜做了什么?”
“罪民带了几人守在那结婚的宅院前,等县尉出了门,便一路尾随,等到了个没人的地方……罪民就偷袭了他,可哪里料到他那么不禁打……就这么……”
“你打了他什么地方?用什么打的?”
“偷袭的时候用铁锤打了他后脑勺,只一下他就倒地了,罪民那时没发现不对,又和其他几人踢了他几脚,才发现他不动了……罪民……罪民没想杀他,也没怎么用力……可……”
“且慢,你是在何地殴打他的?”
“出了宅子大概两里处……”
“你打完后可有挪动县尉?”
“没有,罪民留他在那里……跑了。”
可县尉分明是在宅中的湖里溺水身亡的!
“大胆刁民!还敢说谎!”花游子率先发难,“他若是死在了路上,为何尸首会在湖里发现?”
“啊?大人……这……罪民可不知啊……”
“你分明是独自潜入县尉府邸,在湖边袭击县尉,令他落入水中!”
“大……大人明鉴!罪民真的不知县尉大人的尸首是在湖中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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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眼见着这二人的问话要变得越发无意义,宁明秋拦住了花游子的进一步逼问。
“胡立,本官问你,你逃跑前可确认过县尉确实死了?”
“那夜……罪民见他不动了,心中害怕,草草试探了下……究竟死没死……罪民也说不准……只是第二天听说那县尉死了,才知道……”
“你那夜回去后是如何同刘景说的?”
“罪民就如实告知……说……已经教训过了。”
“本官是问你,今日这番证词,如何偷袭的,又是如何教训的,你可有详细同刘景说过?”
“这……未曾。”
“那刘景得知县尉死讯后可有找你们?”
“是,刘大人知道后大发雷霆,说我们几个给他找麻烦……可不知怎么得,县衙也没来找刘大人的麻烦,直到今日才有两位大人找上门来……”
这胡立,受指使去“教训”县尉,却没注意到县尉喝多了酒,一击便将他击倒在地,发现县尉没有动静后,他在惊慌之下逃离现场,第二天才得知县尉已经死亡,却又不知县尉是溺水身亡,便以为是自己做的。
而刘景,只听手下人说“教训”了一顿,故得知县尉死亡后以为是手下人做的,可县衙没去找他麻烦,花游子来了后才开始查到他头上,刘景便对二人下手了。
宁明秋将此番结论告知于花游子,花游子却不认同。
“宁大人,可不要被他骗了,只要他谎称是在路上袭击的县尉,那便不是他杀害的县尉,这样一来,他从头到尾手上都没沾人命,也好求个从轻发落。”
“花大人以为?”
“县尉府的门房见县尉进了府,可证明那时的县尉是活着的,那胡立应是一开始就怀着杀心,一路跟踪县尉到了府里,在他去湖边时袭击他,以致县尉落水,县尉又因醉酒无力挣扎,便因此溺水而亡。”
“可这胡立又如何得知县尉会去湖边?”
“宁大人说得好,或许案发地并非湖边,而是府里的其他地方,胡立将县尉打晕后再投入湖中,一样是如今的局面。”
单看花游子的说法,倒也是合理得很,可胡立是否是单人行凶,此事一问便知。
宁明秋将几个黑衣人依次唤来问了一遍,问出来其中两人是当晚和胡立一起行事的人,这两人的口供基本一致,包括踢了几脚的事情。
“花大人,您可还记得尸首上的状况?”
“记得,只是不知宁大人指的是?”
“那尸首上有不少淤青,这二人的证词里都说他们踢了县尉大人几脚,若是胡立一人行凶,为何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将县尉大人投湖之前还要踢上几脚?”
“宁大人,您可能忘了,县尉先前在喜宴上已经起过争执,他身上的淤青可能是那时造成的,那许观又不会武,看不真切,故只能从事后县尉衣服的状况判断发生了什么。”
“您是说,这二人是在帮胡立扯谎?”
“宁大人,怎么就没可能呢?这几人可是一起在这么个人手底下当差,情谊深厚些,也是无可厚非吧?”
花游子语气坚定,言之凿凿,一副此案已破的模样,宁明秋沉吟片刻,只道:“夜已深,余下的明日再审。”
16. 第 16 章
第二日,花游子去大理寺时没瞧见宁明秋,便留在屋里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一边等着她。
这里是宁明秋平日里当值的地方,中央设了一张漆红了的榆木大案,笔挂上悬着几支狼毫,抄手砚的砚池里凝了层干涸的薄墨,虽是齐全,只是没有椅子。
花游子命人寻了把椅子坐在案前,一碗茶慢悠悠地进了肚,案上摊开的那几卷案卷也看完了,他抬头瞧了瞧门口,宁明秋还没来。
门口只立着个吏役跟一个吕邦,甚是冷清。
他又起身去瞧旁边的书格,皆是些典籍书册,连本闲书都没有,里面塞的旧案卷宗也平平无奇,花游子虽是读了一遍,可合上后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无趣得紧。
整间屋子唯一称得上有趣的,是一尊金鱼形的青瓷镇纸,它小巧,温润,颇适合放在手里把玩,花游子就这么把玩着镇纸,把整间屋子转了一圈,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等他实在耐不住性子了。
宁明秋依旧没来。
“这都几时了?你们宁大人是罢官了吗?”
那门口的吏役回道:“花大人,宁大人今早来过了,眼下不知什么事又出去了,您若是有事找宁大人,就稍安勿躁,再等等。”
“她来过了?”花游子错愕,昨日共事了整整一天,二人分明相处得极为融洽,她事事都会与自己商讨,在刘宅一事中,虽无事先言明,可那也是心有灵犀,极为默契,才能将那刘景逮捕归案。
她怎会自己一人行动?
即便是有急事,那也一定会托人传个话。
“你们宁大人可有托你给我传个话?”
“没有。”
若没有,那便是要传话的人忘了。
“你再仔细些想想。”
“花大人,真没有啊……”
这吏役不知花游子究竟要做什么,只觉得这个御镇司的人越发难缠起来,他想找个借口离开,可又不能放着他在大理寺里闲逛,唯有耐心地劝道:“您若是有急事,可以差人去寻宁大人。”
“去哪寻?”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那你说了有何用?一问三不知,你这差怎么当的?你还不如宁明秋身边……”
那条狗。
那条狗似乎是叫大黄来着,宁明秋去哪都带着它,瞧上去宝贝得很,宁明秋现在所在何处它也一定知道。
花游子再看面前这吏役竟也生出了些同病相怜之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
这吏役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可花游子转念又一想,这次来既没见着宁明秋,怎么也没见着昨天那个和吕邦交手的大理寺吏役。
“那个叫卫平沙的呢?”
“回大人,卫头跟着宁大人出去了。”
“……”
花游子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吕邦也没去瞧花游子的脸色,只是仔细分析:“宁大人带上了卫兄,定是查到什么要紧事了吧?看来卫兄不仅功夫了得,平日里也深得宁大人信任、十分默契,是能生死相托的情谊啊!既然昨日也抓到了那刘景,我看今日不出一天,这案子就能告破了!”
旁侧的吏役闻言只是抿抿嘴,这人倒是揣测出了好一番深厚情谊,哪来的深得信任,宁大人不带卫平沙几个大理寺的吏役,难道还去县衙里调人用吗?
吕邦踊跃推测完,心中只有对即将破案的欣喜,结果扭头一看花游子,此人脸上竟毫无喜色。
他迟疑道:“花大人?”
“说得没错,”花游子忽然换了副笑脸,“等宁大人破了案回大理寺,也不知会去往何处,故,吕邦,你现在便于这大理寺内巡逻,等瞧见了宁大人再来告知本官。”
吕邦不疑有他,行礼告退了。
而这大理寺吏役,却在暗自腹诽:御镇司的人,果然都心机颇深、心思难料、心怀叵测,一个赛一个地难伺候。
可这个难伺候的人又开始问他话了:“你们宁大人今日来大理寺做了什么?”
“宁大人今早去了一趟监牢,接着便带着卫头几个走了。”
“监牢?她去监牢做什么?”
“……小的不知。”
眼前这花大人抱起了手臂,眼见着又是一顿免不了的责难,幸好,有人及时赶来救了他。
“花大人!”
吕邦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他身后还跟了个眼熟的吏役,瞧着应是昨日见过的。
“本官不是叫你去巡逻吗?瞧见宁大人了吗就敢回来?”
“在下没瞧见宁大人,但瞧见了宁大人派来的人。”
他身后的吏役上前一步行礼:“花大人,宁大人说,若是见了你,就唤你去那许观宅前会合。”
“宁大人可是专程派你回来寻我的?”
“是。”
于是花游子颇为体恤地回了礼:“受累了。”
这赶来的吏役气还没喘匀,便被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敢不敢。”连离开时都刻意同花游子保持了一段距离。
花游子赶到许观宅院前时,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事情,譬如卫平沙不在,再譬如宁明秋的那个丫鬟也不在。
“宁大人,许久未见,可好?”
轿帘被掀起,宁明秋还同昨日一样,穿着身整齐的官服,坐在轮椅上,顶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脚下,还是趴着那只狗。
就这么懒洋洋地趴着,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花游子竟硬生生瞧出了几分游刃有余。
宁明秋省去了寒暄的功夫:“花大人,今日你我二人是要去县尉府。”
“县尉府?那宁大人为何不直接在县尉府前相见?”
“因为下官要向花大人证明那胡立并非凶手,既然要证明,那就要重现那晚的场景,若胡立真是跟踪了县尉大人一路,那我们便与他们走同一条路看看。”
宁明秋说完便放下了帘子,“起……”
轿字还没说完,帘子又被花游子掀开了:“宁大人,既然是重走那条路,您在轿子里能看见什么?不如下轿,由本官同你一起走。”
委实没必要。
宁明秋:“可大黄睡了。”
花游子不解:“宁大人的狗睡了……这是何意?”
宁明秋:“下官可离不了它,若是下了轿,便要将它唤醒跟着下官。”
“……”
花游子的视线再一次凝在了大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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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默默地将轿帘放了下来。
“宁大人同这狗,倒是十分默契,莫不是有着能生死相托的情谊……”
吕邦觉得这话似是在哪里听过:“恩?”
轿子无声无息地起了,这一路上几人都安静得很,街上的喧嚣毫无阻拦地涌了进来,将原本严肃的查案氛围洗刷了个干净。
花游子等了大半条路都没等到宁明秋发话,甚至都没见她掀开轿帘瞧上一眼,越发觉得怪异:“宁大人,您这故地重游,不是为了找那晚几人打斗过的证据吗?”
宁明秋掀开帘子:“若胡立说的是实话,他们挑了没人的时候下手,县尉大人又是受了一击便倒地,那不会有什么声响,也寻不到证人;若他说的是谎话,一路跟随县尉大人回府,那更不会寻到证人。”
花游子:“人证没有,那物证呢?”
宁明秋:“距案发已过去多日,即便当时有物证,现也不在了,况且……今早下官已走过这条路,确定寻不到什么物证。”
“既然人证物证都没有,宁大人要如何证明胡立并非凶手?”
宁明秋盯了他一会儿,忽道:“花大人,您会游泳吗?”
此时,轿子停了。
花游子抬眼望向前方,前面便是县尉府了,白幡还未撤去,分发孝巾的门房也没丢了这份差事,这一切都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可花游子马上明白了宁明秋的意思。
他扭头去问旁边的吕邦:“吕邦,你水性如何?”
吕邦:“在下水性还行。”
宁明秋便转移了目标,对吕邦道:“吕邦,假使你是那胡立,眼见着县尉要进去了,你也要跟进府里去,你会怎么做?”
吕邦一愣:“那在下……不,那我胡立既然也颇有些武学造诣,肯定是翻墙跟进去。”
宁明秋点头:“那你现在便去做。”
吕邦也没多想,学着刺客的样子放轻了手脚溜到府墙前,审视了一番后找了个好落脚的位置,腰腹一用力,便翻了跟斗过了墙。
花游子也不急着去看结果,他绕到轿前掀开轿帘:“走吧宁大人。”
那门房一见到二人,又是要下跪,瞧他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阎王:“二位大人,怎么又来了啊……”
“你家夫人可在府上?”
“在,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结果还没等他进府,钱氏又适时地出来了,她一脸惊慌,见到了宁明秋和花游子才松了口气:“原来真是二位大人,我还以为府里大白天进贼了!”
“宁大人!”
吕邦也跟在后头出了府,他浑身湿透,像极了落汤鸡,瞧着可怜兮兮的,“在下方才翻了那墙,直接落进了湖里,这县尉府的人都受了惊吓,以为在下是贼,在下说是宁大人叫翻的,这里的人也不信,您可得还在下一个清白啊……”
若从许观宅邸出发回县尉府,那翻过面前的墙便是湖,除非胡立提前踩好点,否则无法绕开此湖。
可胡立是在刘景与县尉起冲突后才临时行动的,不可能提前踩好点。
“宁大人,可若胡立说的是实话,县尉又是如何回到府中的?”
“此事下官自然也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