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成婚的糙汉村夫是披马反派》
1. 第 1 章
马车碾压着雪水呼啸而过,车内几个粗壮的婆子正在忙着给居中坐着的少女着红妆。
车内一片喜气的装扮,可没有一人脸上挂着笑意。
“你本是文武双全的相府千金,在我们女子心中你就是大虔朝独一位的女英雄,若不是年初取消婚约,百年暴君当道,你又怎会落入这地步?”
少女默不作声给落泪的婆子拭去泪水,缓缓转动着手上的金镯,声音如枯井无波,嘴角扬起苦涩的弧度,“嫁人就有活路吗?君要臣死,岂敢苟活。”
“你这就骑上马,咱们给你脱缰,小姐你就跑吧,那领军折磨死的少女不计其数,你又何苦再受他的无妄之灾?”
“说的是!你把我们姐妹从深不见底的腌臜之地救了出来,现在该轮到我们报恩了。”
少女的眼眸终于闪过一丝微光,她轻轻转动干涸的眼珠,“你们……”
“丞相一生为民,咱们不相信好人没有好报,你得活着才能为父伸冤啊!”
父母弟弟因为通敌罪被追兵抓走已经三月有余,自己为活命不惜落入勾栏瓦舍,可还是被长了狗鼻子一般的追兵找到了。
外面数九寒天,大雪封山。
一袭轻纱红衣的少女骑在马背上飞驰,身后哒哒的马蹄声紧紧追着她,如果她身体没有被冻僵,就会回头看到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士兵手里的每一张弓都已经拉满,而箭头直指着她的后脑勺。
“不用追,那前方是断崖,她徐宝黛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小娘子,又能跑到哪去?”领头男人抬手让他们停下在此地休整,自己则轻甩了一下马鞭,独自一人慢悠悠跟了上去。
刚踏上山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幅美人侧卧的画面。她的半边身子被石块挡住,另一边则是香肩半露,长发不知何时披散了下来,整个人更添几丝柔软魅惑。
“我的马跑了,腿也走不动了。”她轻声慢语,缓缓抬眼与他对上视线,眼神似乎带了钩子。轻飘飘的话语到了憋疯了的男人耳中就变成点点星火即刻燎原的味道。
“哦?”他舔舔嘴唇下了马,煞有其事地将马鞭一下一下地轻敲手掌,“那您看,小的该如何为您分忧啊?”
徐宝黛抬起露在外面的手,细白的腕子露了出来,嫣红的嘴唇上下一碰,“过来抱我。”
“哈!”男人甩开马鞭,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搓了搓两只冻僵的手,手上的老茧因为摩擦发出“哗哗”的声音,“刚从勾栏出来,地方暖和不喜欢,就喜欢这冰天雪地的是吧?”
他刚蹲下,手还没搭上腰,眼前一晃,一阵女子香扑鼻,还未等细细品味,脖子上突然多了一根尖锐的发簪,那簪尾不知何时已经被磨得锋利,此刻已经没入了半根。
“我喜欢就好了,领军大人不喜欢吗?”
徐宝黛的唇边呵出白雾,将不敢动弹的男人推倒在地,他此时只能往外出气不能进气,不多时就翻了白眼,少女并不放手,并借用自身的重量狠狠将整根发簪全部没入。
她背对断崖不动,等待恢复体力,闭上双眼感受着生命慢慢流逝,娘亲的话语突然响彻在耳边。
“徐宝黛你记住,娘不是不要你,正因为你是女儿,娘才要你先走,咱们家活下来一个都是赚的。”可她让娘亲失望了,等山腰处那批人马上山,自己被乱箭穿心,只是时间问题。
仅仅过了几息,一只三爪铁钩被人从背后甩了上来,正好勾住徐宝黛靠住的石块凹槽上。几乎是下一刻,一个块头高大的男人顺着绳子从悬崖上爬了上来。
他走在雪地上不免发出细微的声音,经过徐宝黛和男人的尸体时恍若未见,这一异常举动不免让徐宝黛分出一丝精力抬起眼皮瞥了男人一眼。
这人满脸络腮胡,身高恐接近九尺,一身猎户装扮肩上掮着竹篓,从崖底上来竟然手里还能轻松拖着一只成年獐子而呼吸不乱。他竟有如此本事。
徐宝黛眼前一亮,随即嗤笑一声,“你虽然装扮的好,但我还是看出来了,你是吴兰国人,暂且不论你此行目的为何,此处的确是两国交界,下面村民甚至通婚杂居,你嘛,在这里出现也很正常。”
被她轻易拆穿,男人却不恼怒,充耳不闻地收起绳子,还把獐子捆得结结实实,利索地驮在背上。
见男人不买账,徐宝黛收敛眸光,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在乱世生活不易,不如顺手把我救走,我必然重金答谢,许你良田美妻。”
“不顺手。”男人全程甚至没看她一眼,迈着步子走了,语气里还藏着几分嫌恶。
“前方有骑兵,你确定自己不会一出现就被射死吗?”徐宝黛不死心,这个世道,她不信有人不要钱也不要命。
大块头男人果然脚步一顿,徐宝黛面色一松,不料下一刻这猎户竟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时一位个子瘦小的士兵寻上山,他在路上见到了这个背着獐子的猎户,于是自然上前询问价格欲买下,不过猎户的眼神让他很不爽,便随意挥手让猎户滚,一边拉着獐子一边吹着哨子去接得了艳福的领军。
拿了钱的猎户走到山窝处往下看,果然如那少女所说有一队骑兵驻守在此,而且从服装来看还是中原的骑兵,他不动声色靠回大树背后,眉头紧皱。此地不可久留,他动作利索弯腰扒开雪和泥,在树洞里找到一张羊皮纸,粗粗浏览后飞快揣到怀里,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山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喊叫。
“我们也是奉旨办事!小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果然是瞌睡了有枕头,来个胖的我或许拿不下,你这个瘦鬼倒是正好趁手。”
听着少女依旧傲慢的语气,他脚下步子动了起来,即刻去而复返,不料他赶过来时只得见到那一抹红衣翻飞,她竟然胆大到圈着士兵的腰,使了个巧劲后与之双双落崖。
他的目光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断崖不过几丈,他又是刚从下面上来,索性轻车熟路滑了下去。不过山脚的雪更厚,他不确定两人滚落到何处,只能听着动静到处查找一番。
那少女的衣裳是红色,在雪地里很好找。她正坐在雪窝子里,双臂抱膝,头埋在里面一动不动。想到刚才她的言行举止,男人靠近的脚步走得慢了些,活着说明没什么大碍,能许下良田美妻的诺言,有如此手段的女人倒是不愁如何脱身。
“伯伯,您是附近的猎户吗?”一道试探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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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少女头上受了伤,发丝与冻干的血迹狼狈地缠绕在一起,身上数不清的红痕露了出来,她仰起白纸似的脸,一双英气的黑眉耷拉着,猫儿似的大眼清澈可见自己的影子,面上表情懵懂迷茫。
猎户刚蹲下就愣了。
她看到猎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害怕被他误会赶紧摆手道,“我不是奇怪的人,我的腿站不起来了,而且我好像——”
“你这个贱人,一个没注意就被你拉下来了!”远处传来一声爆喝,同样是一身划痕,士兵模样的男人寻来,动作灵活不受任何障碍。他急着过来,走近了才注意到蹲在徐宝黛面前的猎户,咦了一声,“你怎么还没滚?”
见猎户没理自己,士兵继续叫骂,“我今天定让你不得好死,你的那些花言巧语留着跟你黄泉下的死鬼爹娘说吧!”
徐宝黛只觉得头像是湿了水的棉花,又重又涨,面对这个带有敌意的陌生人,她心里泛起厌恶,但此时她饥肠辘辘全身无力,不过强烈的求生意识还是让她死死抱住了猎户的靴子。
“伯伯……”她迫切希望面前这个猎户是个好人。
“我道是什么清风朗月的大小姐,原来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别的男人,领军的眼光还真是差劲。”
话音未落,只见他表情还没收回来,却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一道血迹沿着眉心流下,猎户竹篓中的斧头不知何时落到了士兵的头顶。
猎户抬起的手还没放下,士兵扑通倒地,再也没了气息。他动作迅速扒下士兵的衣裳除去护甲,丢在了徐宝黛的身上,沉声道,“不想死就穿上。”
他背过身,拾起自己的斧头,看着上面的血迹,微微愣神。
此地复杂,他不该轻易动手的。本来还挂在悬崖上的时候没见到她的样子,只认为这是一个恬不知耻的勾栏女,谁会知道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居然会出现这么个……身份不凡的少女。
山腰守着的一队人马不容小觑,他把士兵的尸体拖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藏好,顺带给雪上的痕迹做了遮掩,他转头看向已经穿戴好的少女。
幸亏那士兵身材与她差不多,不然真要在这寒冬腊月冻死。徐宝黛感受着衣裳上面的余温,心里忍下那一股嫌弃。虽然不知道自己之前是什么人,但凭借身体的反应,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这里不能久留,”他自觉已经暴露,背对着徐宝黛蹲下,“上来,我带你先走。”
徐宝黛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让他救自己,闻言露出一副喜极涕零的模样,“今天真是太感谢伯伯了,伯伯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来生衔草结环以报恩德。”
“想活命就别那么多废话。”猎户轻松背起她,走过了几个山头,他抽出手撕开面上已经翘起的胡子,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深邃五官,“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自求多福吧。”
女子没有回复自己,失去耐心的猎户停下脚步,松手将她丢到灌木上。
须臾背后没有传来任何声响,猎户转过身,这才看到少女早已昏迷多时,面上的潮红示意着她不寻常的体温,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即神色冷漠地抬脚离开,不过刚走过一个山沟,猎户“啧”了一声。
2. 第 2 章
在一处废弃的狗熊洞里安顿好少女,他趁着夜色微暗回到了那个断崖处。果然领军的尸体早已经被带走,他抗来的獐子也只留下一道拖行的痕迹,不过山崖下士兵的尸体还没被发现,猎户松了一口气,在回山洞的路上捡了一些柴火。
外面的雪没断,山洞深处燃起篝火,男人伸手入怀,摩挲着怀里的羊皮纸,面容被跳跃的火光照耀,神色晦暗不清。
“呼唔。”睡在他腿边的女人悠悠转醒,发出痛苦的呻.吟。
徐宝黛全身终于暖和了起来,可温度不免有些太高了,她的手脚因为回温此刻正在发痒,她不由自主地又抓又挠,突然头顶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是她的救命恩人。
“醒了?喝水。”
她昏昏沉沉,全身骨头像是被打断再重新接好,尤其是左边小腿,只是轻轻拉扯到一点,徐宝黛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雾。
“别动,腿已经在你昏迷时接好了。”
徐宝黛反身去看他,不料却被他现在的样子吓到,一时间忘记方才要问什么,只是试探道,“伯伯?”
已经叫顺口的称呼被那人无视,徐宝黛借着他抓住自己手臂的力气,咬牙撑坐起来,就着他端过来的竹筒,低头准备喝水。
“啧,”嘴巴还没挨上,端着竹筒水的手拉远,“手没断就自己端着。”
“我没力气,说你是伯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竟然长得这么好看。”徐宝黛晕晕沉沉地嘟囔,她知道面前的恩公是个好人,虽然说话有点凶,可自己并不怕他,不过现在吃人嘴短,她也会适时低头说好话。
他侧着身子添柴,没有回应自己。徐宝黛确实渴了,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了才发现竹筒颜色偏暗,上面还有几道划痕,她接着小心翼翼问道,“这个是你的水杯吗?”
没人回复,她抿抿嘴唇,然后偷偷擦嘴巴,另一只手还不着痕迹地蹭掉因为被自己喝过而留下的口脂。
“那你是大夫吗?”她开始不放心男人的接骨技术,继续找话,“我怎么觉得你给我接错位了,如果真的错位了是不是还要砸开重新接?你应该先带我去找正规大夫的。”
手里一空,竹筒杯子的主人好像生气了,徐宝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话是不是太不客气了?看来自己失忆之前还是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性子。
“那你作为救命恩人总该告诉我名字吧,以后我给你上香祈福也好跟佛祖观音说。”如果自己可以活到那个时候。
这时男人终于肯施舍自己一个眼神,他微微侧过头来,火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都笼罩了一层暖色,眼眸却冷到极点。
“问别人的名字之前,是不是要先说自己的名字。”
“我失忆了,”徐宝黛顿了一下,猫儿眼滴溜溜转了一圈,“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但我记得小名叫宝儿。”
“沈汕。”
“善良的善?”徐宝黛顺着问。
“你知道怎么念就行了。”
“那我叫你沈大哥。”
“……”
“沈大哥你是好人,在这个世上我只认识你,你放心等我好了我这辈子就报答你,你先别把我丢下好不好?”迷迷糊糊中自己好像被扔下过几次,她更加卖力讨好。
“……”
沈汕一夜无话,徐宝黛断断续续发起了烧,中途应该是沈汕有给她擦汗喂水,她后来只记得天还没亮的时候被他背起来,两人走了很多的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躺在木屋子里,窗子关得不严实,街边的嘈杂声传了进来,他们应是已经到镇上了。
他真的带自己来看大夫了。徐宝黛意识到这一点,吃力抬起头在屋子里寻找那个不论在哪都非常有存在感的身影。
“沈大哥,”她眼睛突然一亮,“这里是哪?你有钱吗?我们现在——”
“吵。”
沈汕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微偏着头从门外进来,大手掌心里握着三瓶药膏,隔着老远甩在徐宝黛的被子上。
“自己收好。”
徐宝黛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换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袄裙,她把药膏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药不便宜,你身上的钱够吗?”她看沈汕也就是一般的村里人,只是长得比较俊俏,应该是没这么多钱的。
“够给你买药,等抓完药之后我就会离开。”沈汕拿出刚开好的药方,展开放在矮凳上,纸张中心还放了一串铜钱。
“你带上我吧,”徐宝黛双手抱拳,认定了面前的人,“你没有趁机占我的便宜,还大老远花钱带我来看病,说明是君子,既是君子,那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她举目无亲,不敢相信任何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追兵杀过来,而面前的男人既可以保护自己,人又善良,感觉是那种只要死皮赖脸就能让他答应自己要求的人。
就是不太爱讲究,徐宝黛腹诽,但在人命关天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
沈汕皱着眉头看着面前开始求神拜佛的少女,脑海中突然闪过她失忆前那副明月高悬的清冷模样。难道这才是这个女人的本色?他眸光闪过一丝不屑,不过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本性倒是一点没变。
他落座,给自己倒茶,背身对着徐宝黛,“你没有用,给我帮不上忙,而我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那你当时为什么还要救下我这个没用的人?”徐宝黛不死心开始小声辩驳,“万事都是有因有果,你救了我,那我现在就要缠着你,毕竟我目前连如厕都要你背着我过去。”
话音刚落,沈汕抬手指向床边摆着的一副拐杖,“准备好了,自己去。”
徐宝黛本想耍赖说自己不会,可是一上手就发现非常好用,她先不着急跟沈汕对峙,无师自通地一瘸一拐走向耳房方便。从里面急忙出来见到沈汕还在,徐宝黛松了一口气,视线落在药方上,她疑惑地挑起眉,接着嘴角扬了扬,声音也轻快了,摇头晃脑的朝他笑道,“沈大哥,你不识字吧。”
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影好像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这上面写着的的确是药方,但尾部落款却写着已结账已交付,”徐宝黛拿起纸张和铜钱,绕到他的面前,“我根本就不需要吃药,大夫开的药就只是外敷的药膏而已,上面的药方我如果没猜错的话则是药膏的成分,我料你当时根本就没耐心听大夫说了什么,又不认识上面的字,所以误以为我需要再抓药吃。”
“沈大哥你无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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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徐宝黛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她抓住这个好时机,“我也是才发现自己识字,而且好像还挺有学问的,虽然我现在不敢保证什么,但你带我走一定是有用的。”
“不需要。”沈汕冷冷回复,放下杯子,拿起斗笠戴好,起身离开。
“你别走别走,最起码相识一场,咱们吃个饭吧,想必你也饿了。”徐宝黛不明白村里人不识字有什么丢人的,难道他的村里都一个个是大儒就他自己大字不识吗?
果然此话让沈汕停下了脚步,他转身低头看着徐宝黛湿漉漉的大眼睛,黑目闪了闪,在徐宝黛以为没可能的时候,他居然答应了。
“这下说好,吃顿饭就分开。”
他们落脚的驿店可以提供餐食,徐宝黛说想一边看街景一边吃饭,沈汕瞧着她一副万事看自己脸色的样子,最后选了大堂靠窗的位置。
简单的三菜一汤,荤素搭配令人食指大动。徐宝黛殷勤地给他用热水冲碗筷,不料沈汕却直接拿了筷子夹菜吃。
“哎,这多脏啊。”徐宝黛把他手里的筷子换成洗过的,然后低头仔细冲洗自己的。
谁知刚抬眼,就看见沈汕直接用筷子夹菜送到嘴里,徐宝黛瞪大双眼,指了指一旁稍微长一点的公筷,她深呼吸几次,不过语气倒是比之前委婉了太多,“这不是有公筷吗?”
“啧。”
他放下筷子,直接提酒开始喝,视线一直落在矮窗外,更不爱说话了。
徐宝黛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菜叶子,眼睛时不时留意他那边的动静,害怕他一不高兴又要走。
“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我不说了,”徐宝黛把两盘肉菜都换到他的面前,“就点肉吃,这顿我请客。”
听到她说自己请客,沈汕倒是愿意看她一眼了,“你又要赖上这家店了?店家可不用瘸腿跑堂。”
“沈大哥,”徐宝黛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扭头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我身上有值钱的东西,所以我才一直问你钱够不够,真的我没骗你。”
说着就要撸起袖子给他看,但面前的男人却盯着窗外一个地方不动了。徐宝黛顺着他的视线看,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时不是饭点,大堂就他们两人,徐宝黛小声叫了他的名字,“你怎么了?”
收到对方亮出的提示,沈汕面色沉了下来,低声道,“我走了。”
沈汕抓起斗笠迅速起身,徐宝黛心一急,咬牙也跟着他起来,不过却因为站不稳倒在了他的身上,“我不要你走,我有钱的,我分你一半还不行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几次,皱眉转过脸来,正欲与她彻底撇清关系,却在看到她手腕的金镯子后,全身都不动了。
徐宝黛面上一喜,心道终于抓住了这个人的命门,原来还是钱最有用。她露出全部的纹样,仔细给他展示,苦口婆心地拉拢,“你看这么粗,够咱俩吃喝一辈子了,别再想一个人走了,你以后就当我的保镖,专门保护我。”
沈汕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视线里只有这个熟悉的纹样。这是吴兰国的工匠才能打造出来的回形纹,因为文化不同,中原人根本不会用,而吴兰国的平民也不会轻易拥有。
3. 第 3 章
这时店外传来摔砸的声音,引得两边的店家住户都出来观望。徐宝黛也伸长脖子,试图越过男人城墙似的肩膀一探究竟。
一队官兵出现在视野里,他们店里的小二见状大老远就哈着腰上前递茶碗。
“先回去。”沈汕把斗笠压在徐宝黛的脸上,一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一手把她夹在腋下,马不停蹄地回到楼上。沈汕扶着她坐到榻上,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查看街上的情况,接着面不改色地掩回去,视线转到徐宝黛的身上。
“我不要你的镯子,”他一步步走近,“你说为了报恩,我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这句话还作数吗?”
徐宝黛见形势有转变,也学他高深莫测的样子,“你先说什么要求。”
沈汕抱臂坐端,倒三角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脱口而出,“给我做媳妇。”
徐宝黛移开视线,原来他要的不是钱,而是我?怪不得不惜代价救人。
“且不说我答不答应,可是为什么呢?”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有些没底。
“我现在是在给你选择,”沈汕拿出一些碎银子放在桌子上,“你孤身一人贸然拿出金镯恐怕只会引来灾祸,不过我不会不给你留退路,你若不答应我,这些碎银就当是我送你离开的盘缠。”
徐宝黛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刚才虽然没具体看到发生了什么,但听得见。这世道男人尚难生存,她这个顶天立地的弱女子想必更难。任何时候财不外露都是真理。
“我也提前跟你说清楚家里的情况,不让你盲婚哑嫁。如你所见我是一个猎户,下面还有两个需要养活的弟弟,你嫁过来之后虽没有舅姑管束,但要帮我一起抚养幼弟,同样的我会护你周全,与你夫妻同心。”
听他一股脑儿说了这么多,徐宝黛突然发觉自己顷刻间好像跟沈汕换了位置,现在难缠的人倒变成了他。
“这不适合吧,”徐宝黛不着痕迹地拉紧衣襟,声音干巴巴的,“我连自己是什么来头,多大年纪都不知道,而且好像还有仇家,嫁给你那不是给你和你家人找麻烦吗?”
“万事有好坏两面。”他轻轻点头。
“我不会抚养小孩,”徐宝黛伸出自己的双手,“喏,这一看就是之前什么都没干过,去了你家都不知道是谁伺候谁。”
沈汕听到她说“什么都没干过”的时候,嘴角弧度好像有些不自然,“什么都忘了,不是还会识字?正好省了我给弟弟们送去私塾的钱,剩下的我可以教,你可以学。”
“沈大哥,”徐宝黛就差流下泪来,“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嫁人,您应该能理解我这个小女子,而且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过丈夫,况且那天我所穿的不能称之为衣裳的衣裳你也见到了,这个您也不介意吗?”
“不介意。”他木着脸迅速回答。
“可是我介意!”徐宝黛绝望地闭上双眼,这几日相处的怨气终于爆发,“你太不讲究了,自己喝过水的杯子随便给不认识的人用,吃饭的碗筷都不用开水烫烫也别说不用公筷了,头发用黑布包着更是没见你解开过……”
话没说完,沈汕应声伸手拉开发带,一头如缎带般柔顺的卷发落了下来,可能是为了方便打理,头发被他削剪至刚刚及肩,像是狼尾,配上他浓艳凌厉的五官,给整个人都增添了几分野性。
突然就不像村里人了,徐宝黛想,倒像是志怪故事里在山神庙做法事的祭司。
沈汕以指为梳,拉出一小朵卷毛,眼睛盯着那处翘起,“冬天确实没有每天洗,但因为是卷发,我时刻都会检查有没有包好。”
“你说的我以后会注意,所以,可以吗?”他又把话甩过去,可无所谓的态度倒像是在给白菜讨价还价。
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多了女人的哭声,两人的注意力逐渐被吸引。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守在窗外透过那条缝往外看。
只见还是那队官兵,正守在大街中心,其中一名士兵举着皇榜,三五个用红缨枪围住了一群少女,在那圈外不敢强闯的像是她们各自的父母,有的哭喊有的漠然。
“大虔朝的老皇帝,”沈汕低声给她做解释,声音裹挟着酒香,“正在给自己搜寻冲喜的少女。”
“找多大年纪的?”徐宝黛盯着那些面如死灰的少女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沈汕收回视线,由上而下打量了她一下,“就算已经六十岁,按照宝儿姑娘的容貌身段,被选上给老皇帝冲喜,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徐宝黛瞬间仰起头,发觉自己有股想要施展暴力的冲动,但现下只好瞪着他,“你什么意思,强迫我答应嫁给你?”
“我是在帮你。”沈汕指指下面,徐宝黛继续看。
只见人群里有位书生相貌的青年冲了进来,只不过立刻被官兵拿下,他整个人被由烈火淬炼的长铁枪打得跪倒在地,双腿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无力摆在地上,可还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抬起头,对着那皇榜的方向喊道。
“我与她已经定下婚约,双方父母均点头认过,只是暂未凑齐聘礼,还请官爷放回我妻。”
“夫君!”圈里果然有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朝青年哭喊。
坐在对面的千户喝着小二端来的茶,眼皮都没动一下,抬抬手,“拖走。”
“怎可直接抢夺人妻?”徐宝黛皱着眉,手指紧紧死扣住窗棂。
她的头顶传来沈汕低沉的声音,“若是宝儿姑娘也去了,只怕没吃上今年端午的粽子,就得去皇陵陪葬了。”
徐宝黛倒是完全没在意他的故意讽刺,问道,“他真的不久于人世吗?”
沈汕点头,并且把她头上歪了的斗笠戴好,“想好了吗?再不走的话恐怕那队人就要上来搜了。”
“可是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呢?我的意思是说皇城离这里不近,这么多少女一路上的吃喝花费……朝廷哪里拿的出钱?”
“这你得问问贪官,这些少女到底有多少是送往皇城的。”沈汕关上窗子,彻底隔绝外面的杂音,并且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套男装递给她。
是一条墨蓝色的粗布袍子,正符合少年郎的穿着,“这是我带给二弟的新衣裳,你们身量差不多,应是正好。”
刚才见到的画面在徐宝黛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默默接过衣裳到耳房迅速换上。
天色暗了下来,傍晚无风,漫天雪花缓缓落下。直到她坐上了沈汕的毛驴走在乡间小道上时,徐宝黛才幽怨地看向牵着毛驴的高大挺拔的背影。
“沈大哥,咱们先假成亲,我保证照样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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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养你的弟弟们,如何?”
沈汕没有回头,头顶的黑色发带上沾上了雪,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还没有放弃?”
“如果咱们今后相处能处出感情来更好,现下只是先各取所需,万事好商量嘛。”
徐宝黛觉得自己聪明极了!这样即可保证自己的安全,又不用嫁给老皇帝做黄泉伴侣,还能满足沈汕有个妻子照顾弟弟们的心愿,简直一举三得。反正一切都等自己恢复记忆再说。
静默了一会儿,沈汕突然笑了一声,他把驴牵到树下,转头看着喜气洋洋的徐宝黛,“你怎么知道咱俩之前没有处出过感情呢?”
徐宝黛嘴角的笑容凝固住,眨眨略有些干巴的眼睛,头脑倒是依然清晰,“这可不能胡说,你不能欺负我没记忆就胡乱编排,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他的表情不动,没有一丝说笑的样子,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目攫住自己,徐宝黛扫了扫他的相貌和块头,忍不住问道,“你说咱俩是怎么认识的,又如何相爱的,编得不好我不会信。”
“你是勾栏歌妓,我是穷苦猎户,一日为主家跑腿的时候撞见你因唱得不好被退回,我好心救下你,并且约好于某日救你出逃,不料你却被边关驻扎的领军看上,你不欲从他,于崖上跌落,接着就是现在的事情了。”
“你胡扯,”徐宝黛批评他漏洞百出的谎言,“你明明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胡乱毁我清誉。”
“你之前的花名叫粉金莲,难道我要这样叫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沈汕神色平淡,握拳掩在口鼻处,“忘却一切也好,你今后就重新过活。”
徐宝黛收起靠近他那边的脚,皱着眉看着他不说话。
“不信的话,那你手上的吴兰国手镯是怎么来的?”沈汕握住她的手腕,隔着布料摩挲上面的纹路,“这是吴兰国贵族才配戴上的首饰,你懂不懂什么含义?你与吴兰国的皇亲国戚有关,除了嫖客打赏,其他的我一个猎户想不出什么别的缘由。”
“难道真如你所说?”倒是有点道理,徐宝黛眯起眼睛,半信半疑。
“所以我说了不在意,你只须今后踏实与我过日子就行。”
“踏实?”再次启程的两人又爆发了新一轮的争论,徐宝黛肚子里的墨水不允许如此肮脏的事情发生,开始数落,“你一个好好的庄稼汉,跟我一个卖唱女处什么感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带着我私奔也是不被世人所容忍的!”
“我没读过书,无碍。”他脚下踩雪,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但很快又被少女的声音掩盖。
“我不会真与你有夫妻之实的,你就当我是个利用了你的好心的负心女,我实话跟你说吧,你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喜欢会吟诗作对的文人,下雪了会带我到湖心划船吃酒作画,而不是让我坐在毛驴上吃空气。”
沈汕毫不在意,但从怀里拿出一张还有温度的烧饼,语气再随意不过,“那他会帮你解决追杀的士兵吗?”
徐宝黛接过来,闻了闻味道,芝麻香和油渣香混合在一起,像是绝配。
“忘了告诉你,”沈汕扫眼四周荒凉的树木,面色不虞,“这里流匪四起,光我现在看到的就不止十个,不知宝儿姑娘的文人朋友能处理几个?”
4. 第 4 章
她要去哪里请本就是胡诌的文人朋友来?徐宝黛看一眼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不是在逗自己玩?
“说什么呢?”徐宝黛嘴里的烧饼都还没开始嚼,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环视一周,原本觉得安逸静谧的雪夜此刻瞬间变成了风雪断头台。他二人稍不注意就要在此了结。
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邪风,徐宝黛手里喷香的烧饼有点凉了,想着临死前也要吃饱,胡乱塞了几口揣回怀里,并把虽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她仍用来给驴子指挥方向的拐杖送到了沈汕空着的手里。
“沈大哥,”她看着男人宽厚的脊背,琢磨着如何在紧急之中迅速窜上去,嘴里的烧饼还在往下咽,“你没忘记我腿刚被你接上吧?现在不能跑不能跳,你不会嫌我是累赘吧?”
现在他俩是契约夫妻了,总比在驿店里时多了一层身份,沈汕与自己转磨盘似的拉扯了这么久,怎么也有点感情了。
没想到这人却不碰拐杖,甚至依然保持着神态自若的样子,头也不回地继续牵着毛驴往前走,闻言也只是借着角度低头在徐宝黛耳边说,“别露馅,离村子不远了,他们一般不会轻易出手,如果一会儿动起手来,我一只手背着你的话不方便,所以你要自己抱紧了。”
被沈汕这样一说更紧张了,徐宝黛握紧手里的拐杖,试图这样给予自己一点勇气,身下的驴儿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急躁地喘气,徐宝黛只好收回情急之下拉住沈汕衣袖的手,安抚地给它顺毛。
“冲!”
几乎是同一刻,两边分别涌上四五个人,他们手里拿着的也算不上什么武器,锄头镰刀斧子,甚至菜刀都有,徐宝黛飞速视察有没有人在手里拿弓箭,发现地下树上都没有遂放下心来,伸出手就等着沈汕矮身过来让自己抱住。
“哎?”
徐宝黛眼睁睁地看着迎上去的男人,他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软剑,动作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练家子,这些半路出家的庄稼汉流匪哪里是他的对手,立刻就察觉出对方不是软柿子,想要转身逃跑却躲不过他飞来的剑,于是几人变成了韭菜一样任由他收割。不过他再厉害,也不能同时顾及得了两边。
徐宝黛举起拐杖在驴儿臀上敲了一下,倔驴勉强往前飞奔了几十尺左右,她瞬间明白了沈汕说的抱紧,到底是抱紧什么!
她死死抱住倔驴的脖子,被它颠得左腿生疼,突然一只枯槁的黑手伸了过来,徐宝黛没有闭上眼睛,而是死死地看清他的动作,适时高高举起拐杖狠狠击中那名流匪的头。
“啊!”那流匪抱头蜷缩在地上疼得打滚。
打中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到自己都能清楚听到,看着剩下怒火高涨跑过来的流匪,她居然觉得兴奋。
“快躲开!”
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徐宝黛听话地拍驴让开地方,那是他的软剑,顷刻间所有人全部倒下。飞溅的血珠在她的面前似乎速度变得慢了起来,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开满了梅花脑花。
沈汕贴上来骑在徐宝黛身后,狠狠拍了倔驴一掌,欺软怕硬的肥驴驮着两个人居然撒腿狂奔。
约莫又走了五里地,雪下得越来越大,路越来越难行,徐宝黛却觉得这是好事,最好雪下得更大一点才好,起码要将刚才那些尸体全部掩埋,即使终究会被发现,但今晚会安全。
“被吓傻了?”
正专心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呢,头顶传来沈汕的声音,徐宝黛不用看就知道他那个木着脸的表情,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倒是有点相信你的鬼话了。”
知道他不是跟自己拌嘴就是嘴硬不说话,徐宝黛给倔驴撸撸毛,认命般叹了一口气,“我好像胆子还挺大的,如果不是在勾栏瓦舍见过许多世面,哪里会这样?”
沈汕把她那一双猫瞳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听到她说出的话后拉住驴绳的手顿了一下,不过他的声音立刻又恢复到当初冷淡的样子,“到了村里别乱说,大家虽然是不同种族混居在一起,但从来没出去过,若吓到他们,小心赶你出去。”
居然还会赶人?徐宝黛有点吃惊,不过说到混居,看沈汕的样貌,似乎不像是中原人。
“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顶多就是说点沈汕在外面喝花酒的事情,让他以后再也找不到好姑娘,徐宝黛忍着不笑出声,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我们怎么跟村里人说?我们先统一口径吧。”
“啧,你不用管,总之你进了村就是我的妻子,你只需要好好扮演这个角色就行。”
看来他是同意假结婚的事情了。徐宝黛满足地没跟他计较,不过由于他的语气恶劣,她开始思考今后如何跟他相处,首先两人的关系还是就此保持比较好,反正这些天她也明白了,多热的情也捂不热这个人冰冷的心。
每次感觉关系好点,这玩意儿就犯点毛病气人。徐宝黛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移,一点都不想跟他贴得那么近。本来还想嘲讽一下他到底能不能给出彩礼金,办不办得起宴席,现在她倒是一点都不想问,不办最好,到时候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也有个说法,谁让他不花一分钱就想直接领人进门的。
远处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小黑影,徐宝黛下意识抓紧手里的拐杖,可走进了就发现他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乖乖地在一边站着,甚至还挥手向上跳了跳。再走近一点,徐宝黛彻底看清原来是个少年,他身后甚至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娃,也是穿着黑色的袄子,小脸冻得通红。
“大哥!”
“大哥!”
他们一开始各自激动地喊了一声,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都注意到了大哥怀里的漂亮女人,六只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不爱说话的男人开口介绍。
长着一双笑眼的少年郎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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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亲密的共骑,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几次,接着不怀好意地偷笑了两声,不料这一举动却让徐宝黛身后的男人猛地跳下驴儿,扛起在一边瞪着黑眼珠傻乐的小男娃,直接走了。
火烧到屁股了?又是谁惹到他了?徐宝黛不好在孩子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朝着少年展开笑颜,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少年走近扶着她的手臂没让她下驴儿,他牵起刚才大哥握住的缰绳,露出两个酒窝,“我大哥脾气有点怪,嫂嫂别在意,我牵你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嫂嫂?”徐宝黛对于这个身份适应得很快,面不红心不跳的。
少年郎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又转头示意沈汕走远的方向,一双笑眼亮晶晶的,“大哥对外人从不大方。”
徐宝黛意识到身上还穿着人家的新衣裳呢,羞耻心后知后觉上涌浑身不得劲,她看着与自己个头差不多的少年,小声向他赔罪,“以后嫂嫂给你买更好的衣裳,绫罗绸缎的,上面有牡丹绣花,比你大哥给你买的都要好。”
少年有些意外,下一刻开口缓解徐宝黛的不自在,“嫂嫂别这样说,这些年家家户户都难,沈洛不需要买任何东西,相反等我有出息了,我给嫂嫂买。”
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害羞,他小心踢开路上的绊脚石,“嫂嫂说话跟我们村里人都不一样,长得也跟仙女似的,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别嫌弃我们家穷就好。对了,别看我不高但我会做很多农活,也经常跟大哥出去打猎,两天前我还打了一只獐子呢,让大哥拿去镇上卖了,三弟也很乖现下在外祖家读书,比我跟大哥有天赋。”
瞧瞧这听话乖巧的孩子,徐宝黛感受到了在沈汕那里永远体会不到的心软,她伸手拍拍少年的肩膀,给他保证,“放心,今后我会跟你大哥好好过日子,即使是吃糠咽菜又怎么样,乱世中能活着已然是大幸,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别想那么多,我可好相处了。”
路上少年注意到她的腿不便,没有多问,只是到家门口的时候喊了大哥沈汕出来帮忙。
不知是不是见到弟弟后心情有改善,出来抱她下驴的沈汕看起来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不过徐宝黛也毫不关心,她心情愉悦地观察着眼前这个白雪皑皑的房子。
黄泥矮墙上盖着白雪被子,院子宽敞干净,菜畦水池四周有栅栏围着规划得整齐有序,三件木屋像是新盖的,中间有个简易搭建的灶房里面正冒着烟,院子两边有小道往后延长,后面有什么只能明天再一探究竟了。
她看得入迷,不由得在沈汕怀里目不暇接地四处打量,沈汕正要开口说她,将要进家门的前一刻,被大哥先抗回来的小男娃撒了一把红纸花在两人身上。
翻飞飘落的红纸映入眼帘,徐宝黛仔细地盯着每一片红纸如何下落,眼前男人的脸由模糊变得清晰。她移开视线。
孩童的天籁之音在耳边响起。
“新娘子进门咯!”
5. 第 5 章
“这是我三弟沈浚,今年七岁。”
屋子里虽然没有烧炭火,但依然称得上是个抵御风雪的暖房。沈汕把她放在桌边的凳子上,掸掸自己的衣襟,扫了眼低头在地上捡红纸花的沈浚,缄声出了房门。
徐宝黛头上还顶着星星点点的红纸花,未等拿下却被沈浚想看自己又不好意思的模样逗笑,冲他张开双臂,“沈浚快过来,你小子真会看眼色,让嫂嫂抱抱你。”
沈浚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不动了,一双手握在一起绞来绞去,白嫩的脸上两块红晕尤其明显,发带里面露出一撮翘起来的软发,徐宝黛这才发现原来他跟沈汕一样也是卷毛。
看他一直不敢靠近,徐宝黛也不觉气馁,一边从怀里探,一边故作神秘地跟他小声道,“你猜大嫂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见他还不上当,徐宝黛一把将他扯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没缘由地喜欢,沈浚的鼻子嗅了嗅,在她的怀里扭扭捏捏,含糊不清道,“大嫂身上有股香味。”
“当当~”徐宝黛把剩一大半的烧饼拿出来,将自己吃过的地方仔细掰掉塞到自己嘴里,“好香呀,你拿去跟二哥一起吃好不好?”
“嗯!”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烧饼的沈浚腼腆一笑,跑出去了。
他刚探出半个脑瓜,果然看到二哥正在房檐下喂驴,沈浚献宝一般把香喷喷的烧饼拿给二哥看,“二哥,大嫂给咱俩的,可香了!”
不过十四岁的沈洛动作一顿,他弯腰摸着弟弟的卷毛,“你吃,二哥一会儿跟大哥大嫂吃饭说说话,你吃完漱漱口就去睡吧。”
“不过以后咱们要等大嫂吃饱了再吃,”沈洛就像是以往一样教育七岁的弟弟,“多饿都要先忍住,知道了吗?”
沈浚抓紧烧饼,懂事地点点头,他想了想提议道,“我把这个还给大嫂吧,下午吃了烤芋头,我还不饿。”
“今天不用了,外面冷你赶紧拿回屋里吃吧。”
沈洛把三弟哄进屋,还没走进大哥屋里,就被在灶房忙活的大哥拽过去了。
锅里热着南瓜豆子稀饭,两人一高一矮站着,沈汕边从钱袋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他,边问他近期的状况。
沈洛自己点完一遍,装进自己的比大哥新一点的钱袋里,“昨天那伙人又来了,我把三弟送到外祖家躲着,自己守在院子里,跟他们说今晚就交钱,没让他们摔砸。”
“嗯,辛苦你了。”沈汕盛了一碗出来给他,指了指灶台后边的小凳子。
“大哥,今天是大嫂过来咱们家的第一天,你该不会都不让我上桌吃饭吧?”
沈汕继续盛了两碗,没理他的要求,但还是不咸不淡地回,“这么多年咱们不都是围着锅台吃饭?怎么今天就非要上桌?”
“那不一样,我想听听你们是怎么——”
“听什么?吃完赶紧送钱去,回来把院门栓好。”
沈汕一手端着一碗稀饭,偏了下头出了灶房。
“什么大哥啊。”沈洛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稀饭却没有动。
外面驴儿吃得开心了,打了个响鼻,徐宝黛拄着拐环视着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屋子,这里仅有一张桌子一条长板凳,她一瘸一拐走到内室,果然也是只有一张土坯炕,还是没烧起来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今晚自己是要跟沈汕一个屋子睡觉的,而且还要在这个冷冰冰的炕上睡,上面也仅有一条被子,说不定两人还是一个被窝里睡。
“看什么,过来吃饭。”
沈汕一共喝了两大碗稀饭,徐宝黛喝了一碗也饱了,她把筷子横在碗上,“味道不错,但是以后麻烦给我盛稀一点的,我不爱吃稠的。”
“哪天你饿得两眼发黑你就不会说要吃稀的了。”沈汕收拾碗筷拿出去刷,却被徐宝黛叫住了。
“你能给我烧点热水吗?我想稍微洗洗再睡。”
失忆醒来后的两天,她也就是在驿店的时候洗了把脸用牙粉刷了牙,其他时候不是在雪地里滚就是汗津津地在山洞里睡,感觉自己一身的味儿。
“啧,你事真多。”
门被砰一声带上,徐宝黛举起拐杖气得乱挥,一不小心差点把屋子里唯一的陶罐打碎,她连忙把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对于一起睡的事情犹豫了起来,沈汕还敢怪她事多?她都没嫌弃他不洗就睡觉呢。等他把热水端来自己就把他踹开,今晚她才不会跟这种脏人一起睡!
等水的途中,徐宝黛把自己的小包袱整理了一下,里面也仅有一件在驿店时穿的灰色袄裙,她把衣裳铺在炕床里面,留着晚上捂热了明早穿。
是不是该多买几件衣裳?徐宝黛看着手上的金镯,回忆起沈汕跟自己说的镯子的来头,她立刻打消了注意,沈汕既然要跟自己做假夫妻,那么她多要几件衣裳穿穿也是人之常情。反正那天一下子掏出来那么多银子,说明这小子身上还是有点油水的。
镯子不仅不能花用掉,她还得藏得更隐秘点。徐宝黛对这间一览无余的屋子没信心,索性把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然后把金镯子拉开套到了自己的大胳膊上,试了试几个动作,觉得没问题,她满意地穿好衣服,正巧沈汕端着冒着热气的木桶进来了。
“擦洗一下就行,冻着了麻烦。”他递给徐宝黛一块巾子就要走,徐宝黛再次叫住他。
“一块不够,最起码三块吧。”
沈汕深色的皮肤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弯刀,把巾子三等份割开,然后看都没看她愣住的表情,临走的时候带过一阵风,掀起徐宝黛脸颊上的碎发。
“什么人,真是鲁莽!”徐宝黛后知后觉一边擦洗一边小声骂他,谁能想到遇上这种恩公。
不过转头想,自己有什么要求,他倒也都尽力满足,就是心情阴晴不定,脾气比牛粪臭。
等自己腿好了就去村里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做的活计,离开前还是攒点钱比较好。
“咚咚——”
门外穿来敲门声,徐宝黛知道是沈汕要过来把用过的水端出去,扬声冲外喊,“进来!”
这话一出口,就觉得喊得无比顺畅,仿佛自己天生就是被仆人伺候的千金小姐,不过这个念头徐宝黛仅仅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就忘了,现在她正喜滋滋地看着低头倒洗脚水的沈汕,心里美得直冒泡。
“哎,”她踢踢右脚,让他听自己讲话,“今晚我一个人睡,你家有暖壶吗?抱来一个给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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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汕把地上溢出的水扫干,目不斜视,但余光里的那只天足却晃来晃去,“没有,况且我也没想跟你睡。”
“这么好!”徐宝黛提高嗓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转转眼珠子,粲然一笑,“怎么没有暖壶了,你不是有一个小的吗?”
没过多久,端着盆离开的沈汕抱着三弟去而复返。男娃已经睡熟了,面无表情的沈浚把弟弟送到徐宝黛敞开的被窝里,然后在外面掖好被子,吹灯回了二弟的屋。
徐宝黛抱着睡得热乎乎的沈浚,很快入了梦乡。
从外面回来的沈洛一头的雪花,全身冻得发僵,一进屋就发现大哥在自己炕上被窝躺着。
炕下有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水,沈洛对着双手哈了一口气,脱下鞋子就把冰凉的双脚放进了木盆里。柴火有限,没想到大哥心里还是想着自己的,刚刚外出惹了一肚子气的沈洛瞬间被哄好了,他对着装睡的大哥喊了一声。
“大哥,你有了大嫂真的变了,以后也要这样,别总是不讲究,不然即使现在愿意跟你在一起的大嫂以后也要跑。”
“啧,怎么那么多废话?”沈汕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洛拿起旁边的擦脚布,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沸水烫到一样立刻把脚从盆里拿出来。
“大哥!这是你泡过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沈洛脚也不擦了,提着鞋子光着脚就要跑去灶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剩的热水。
“别走,”沈汕发出有些疲惫的声音,“把水倒了。”
沈洛一张俊秀的脸气得通红,兀自站了一会儿,还是认命般端起木盆。
一时半会儿倒是没看到三弟,问道,“三弟去解手了?怎么还没回来?”
入冬后三弟肠胃弱,拉过几次肚子,沈洛下意识以为他又拉肚子了。
“在你大嫂那。”
“大嫂这么喜欢三弟?”连丈夫都不要,要那个毛小子干什么?
沈汕微微转过身,皱眉看着刨根问底的半大小子,“再不上来今晚别进屋睡了。”
那怎么行!家里一共就两张厚被子。
一阵乒乓轻响,沈洛终于进了被窝。
清晨不知哪家鸡叫,叫得沈家老三被尿憋醒了。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二哥的小臂,不料入手的却是匀称细腻的软肉,上面没有二哥的汗毛,顶着一头卷毛的沈浚吓得睁开眼睛,一下子就对上了一张柔美清丽的睡颜。
“大嫂怎么会……”他倒吸一口气偷偷嘀咕,接着才反应过来这是大哥的屋子,想来应该是睡着的时候被抱过来的。
大嫂的怀里香香的,跟大哥和二哥的味道都不一样,他非常想继续待在这里,可是也好想尿尿。
憋得脸通红的沈浚还是选择放弃香被窝,一溜烟跑去屋后的茅房。
四周传来妇人的声音,徐宝黛闭着眼睛想着沈汕不是说自己不用侍奉长辈吗?怎么还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长得是真好看啊,沈大是捡到宝了。”
“咱们村里他谁都看不上,原来眼光这么高就是为了找这么个俊俏姑娘。”
“你们小点声,别把人吵醒了。”
“哎呀,醒了醒了!”
6. 第 6 章
一张张不同年龄段女性的脸悬在头顶上,徐宝黛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瞬间睁大,她立刻拥着被子坐起来,在被窝里面摸索着穿里衣。
徐宝黛对着她们不尴不尬地笑笑。不知道怎么称呼,不然也不会只知道冲人笑,像个外来的不合群的客人。
“哎呦笑起来更好看了,怪不得沈大天都没亮就跑去里正家办户籍了。”
面前圆脸矮个大婶一副能说会道的样子,她也不拘礼,盘腿上了炕,热情地帮徐宝黛系袄裙的腰带,嘴上的话跟她的动作一样快。
“小娘子这是害羞了?别害羞,来了俺们牛耕村大家就都是亲人了,你以后就叫俺牛大婶,旁边的是大锤家婶子,她家男人在镇上打铁的,后面不太爱说话的是书柳大姐,早些年跟着男人过来的,算是俺们村最有学问的女人了……”
反正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对谁,徐宝黛像是被娘照顾的孩子一样,被牛大婶的一双巧手打扮得漂漂亮亮,头顶发髻梳成了妇人最常用的那种,徐宝黛借着洗脸盆的水一看,朦朦胧胧的质朴样,真有一种从良了的感觉。
关于腿伤的事情大家也没多问,毕竟乡下人摔摔打打的习惯了,只有牛大婶一个劲地夸赞说自己家男人上山采药多厉害,还说要给徐宝黛带点大补草药。徐宝黛难却她的盛情只好笑着答应。
“今天这是要干啥呢?”徐宝黛听她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自己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她们爱说的字,跟她们打成一片心里非常踏实。
大锤婶子个子跟徐宝黛差不多高,在女人中就属她俩最高,她推开窗户让徐宝黛往外看,院子里居然架起来一口大锅,男人女人热火朝天地洗菜切肉。
“咱们村办事都是这样的,小两口成亲了,大家都来帮忙吃上一口热乎饭,就算礼成了。”
说着,大锤婶子从背后变出一柄长勺出来,“新娘子打扮好了,俺也要去掌勺了!”
徐宝黛在人群中看来看去,觉得十分奇怪,没见到一个眼熟的人。要不是她还在昨晚的院子里,她都要怀疑沈汕是不是把自己卖给其他人做媳妇了。
“哎呦!”腰上轻轻挨了一下,徐宝黛一个趔趄,同时下意识反手去捞,捞到面前来才发现这不是自己昨晚的暖壶吗?
许是知道自己冒冒失失撞倒了大嫂,沈浚又开始扣手,一脸愧疚地看着徐宝黛。
“大嫂,都怪我不好好看路,你没事儿吧?”
徐宝黛把他拉到门口来,腋下夹着拐棍,弯着腰看他,“我身体壮着呢,你这个小身板撞不坏我,如果小沈浚真的过意不去的话,你带大嫂去上茅房吧。”
“好,我刚从那出来!”沈浚伸出手牵着徐宝黛空着的另一只手。
小手像冰块似的凉,徐宝黛不忍心放开,反而握紧给他暖暖,想着这小子好不容易放开一点,也就忍下了自己的洁癖。
在外面做好思想准备进了茅房,徐宝黛刚进去就又出来了,她看着在外面帮她把风的沈浚,问道,“你家厕纸在哪呢?”
沈浚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头顶的小卷毛翘着,“我们家没有厕纸呀。”
没有厕纸。
徐宝黛低头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会被拿来用作厕纸的东西,刚看到木头块就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多想。
“那你告诉嫂子你是怎么擦屁股的?”
好歹也是家里读过一点书的沈浚微微红了脸,垂着头小声告诉大嫂,“我跟二哥学的冬天用雪球擦,这样能洗干净。”
徐宝黛方便完拉着沈浚到鱼塘洗手,看着远处的山和云彩,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突然看着瘦小的沈浚,然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沈浚惊讶地张大嘴巴,清澈圆润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小脑袋就像是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头。
“以后大嫂让你大哥买点厕纸回来用,你就不会拉了。”
“嗯!”沈浚用力搓洗双手,想到再也不会拉肚子,脸上红扑扑的。
两人有说有笑地拉着手往回走,雪地被铲过,走路会带起一点泥,徐宝黛让沈浚注意脚下,刚低下头,一柄眼熟的长勺就正好落到了他们的眼前。
这是大锤婶子的勺子。徐宝黛顺势抬头寻找她的身影,没能一眼看到,因为此刻院子里的主角已经变成了十几个壮汉。本就不大的院子立刻变得拥挤起来。
他们无视旁人自顾自坐下大快朵颐,甚至还有一个男人拍着桌子叫嚣,“给老子把酒拿上来!别跟我玩花样说没有,没有他沈大还成什么亲!”
徐宝黛立刻抓住了重点,原来这伙人是来找沈汕的茬。而且看样子如果沈汕不出来,他们就会一直闹事闹下去。
“你大哥呢?”徐宝黛小声问沈浚,按理说转户籍需要这么久吗?
“我也不知道,醒来我就去茅房了。”
沈浚抓紧徐宝黛的手,明明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还是撑着胆子哄徐宝黛,“大嫂别怕,他们只是来要钱的,不会动手。”
徐宝黛扬眉,一瞬间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想法都有了。
“呦!”膀大腰圆的男人放下猪蹄,视线不经意扫到徐宝黛身上时就不动了,“这就是沈大娶的小媳妇?”
此话一出,徐宝黛立刻变成了院子里的中心人物。她安抚地挠挠沈浚的手心,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这是怎么回事?各位大哥在大喜的日子里过来砸场子吗?”
“不敢不敢,”那男人嘴角的油脂还挂在胡子上,“欠债还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们弟兄几个是来拿钱的,顺便吃点喝点。”
徐宝黛视线扫过躲在鸡棚里的邻居们,在心里不知道骂了沈汕多少遍,她面上不显,朝他露出笑容,“这种家事聊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您几位要不下午再来?有夫君在的话,你们也好能好好谈谈。”
“我们下午还要去别的家,今天必须把你们家的钱要到。”
徐宝黛攥紧拐杖,忍住砸开他脑袋的冲动,正想着如何脱困时,那男人再次发话了。
“不过你这个小娘子倒是生得标志,我倒愿意单独跟你进屋谈谈。”
死流氓,一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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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都是男人孽根的屁事,徐宝黛在心里骂道。她松开沈浚的手,不动声色地在衣袖下活动手腕,琢磨着如果扇了这男人一巴掌还不误伤到小沈浚的话需要在男人走过来第几步的时候动手。
一步、两步、三步……徐宝黛侧头看了一眼急得满头大汗的牛大婶,冲她摇摇头。
正要抬手轮圆胳膊,矮墙外一个包着黑布发带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众人视线跟随,等他走到院子门口时,才发现原来身后还跟着沈家老二。
“是谁要跟我媳妇进屋谈?”
终于不再是众人视线的焦点,徐宝黛松了一口气,狠狠剜了一眼姗姗来迟的沈汕,无意中见到他微微出汗的额头时倒是疑惑了一下,这个人背着自己翻山越岭的都不喘一声,一大早到底忙什么去了这么卖力?
“夫君。”
她拄着拐杖迎上去,故意夹着嗓子说话,娇声瘫软在他怀里,仗着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把,预热好的力气不能白费,用在他身上最解气。
泫然若泣地哭诉道,“夫君去哪里了,这大婚之日的,你的债主来要钱呢。”
沈汕吃痛皱眉,在一院子邻居们和壮汉看来,沈大这是气得脸都黑了。
也是,谁能忍受自己的新婚妻子在大喜当天被欺辱。邻居们同仇敌忾,不知道谁压碎了一颗鸡蛋,心疼得喊了一声,一阵躁动,被壮汉举着锄头恐吓后又吓得缩回去。
沈汕一只手扶住徐宝黛,冷声道,“我兄弟三人在与沈锦断绝父子关系后还帮忙还债一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昨日我二弟沈洛连夜送去的十两银子正是一百两银子债款的最后一笔,不知你们几位现在是讨谁的债?”
“当然是讨你沈大的债!”言语调戏徐宝黛的大汉举起手边的沙袋,将里面的沙子尽数倒入炖着肉汤的铁锅里。
同一时间,鸡棚那边传来挖心剔骨般的吸气声。
“哈哈哈哈,”他愈发嚣张,转过头看冲着沈汕大笑,“欠的债有利息,本金是你还,利息我当然还是找你,谁让你摊上这么个爹呢?”
话说到这里徐宝黛已经完全理解了,她微微扭头递给沈洛一个眼色,沈洛立刻心领神会,走到沈浚身边把他带回了屋子里。
“啧。”
徐宝黛已经注意到沈汕摸软剑的动作,她轻轻按住,小声在他怀里劝导,“别想动手,闹大了谁都不好受,我有办法让他们走。”
沈汕低头看她,徐宝黛未施粉黛的脸上哪有半点泪意,双眼里迸发出精明机灵的闪光,再往下,是为了表示自己势在必得而微微努起来的唇……沈汕闭了闭眼正要让她往外站站,却没想到怀里的人影一闪,她立在自己身前,倚着单拐,美眸微眯。
“你们几个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夫君刚刚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要的是钱那么只谈钱便是,可坏了一锅肉汤那就是存心坏我们的婚事,钱庄催债的难道都是像你们这样的土匪行径?钱庄掌柜的名声若是被你们这群人坏了,今后谁还敢去钱庄借钱?你们老板没了生意,把饭碗砸了,难道各位吃西北风吗!”
7. 第 7 章
那群人听到徐宝黛的一番话,皆是一愣,没想到方才还哭哭啼啼的女人立刻换了一张面孔。
徐宝黛毫不示弱,继续施压,“小女不才,之前在边关做过生意,认识的钱庄掌柜没有二十也有十五个,生意人嘛不喜欢死板的关系,你们这样把路走绝,也别怪我不客气。今天你们毁了宴席,就是不给我夫君的面子,也就是不给我的面子,我这就准备准备去跟老客户谈谈,看看你们的钱庄掌柜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来之前也在墙边听院子里的人说了,沈家媳妇确实之前是在外面做活计的。原来是这个活计,难道真的如她所说,这么厉害?
见他们神色有变,徐宝黛忽然又柔和了声线,“现在生意难做,你们也只不过是在别人手下干活罢了,又不是真的与我夫君有罅隙,我猜那欠条上写的名字也不是他们三兄弟的,真要是去衙门打官司谁赢谁输一见便知。给了钱你们就收着,人说道和气生财,小女子我也不太会说话,你们今日乐呵呵吃饭走人,那就是生财之道。”
“夫君?”
徐宝黛勾勾手指,沈汕黑着脸走过来对着他们搬来的沙袋就是一拳,手臂贯穿沙袋,力道吓退众人。
“不然的话你们也都见到了,我夫君也不是吃素的,你们只好先受点皮肉苦,给我夫君出出气,我再一步步实行刚才说的咯。”
鸡棚蹲着的众人傻了眼,原来这沈家新媳妇这么能说会道。
那群大汉瞬间个个都成了瘟鸡,中间一个稍微机灵点的走了上来,把喝得晕乎乎的大哥往后拽了拽,赔上一脸谄媚的笑,点头哈腰的,“是我们不会做事了,小娘子说的对,我们与沈大本来也没有矛盾,这今天都是误会、误会。”
此话一出剩下的人也跟着附和,本就是在钱庄催债手下干活的人,谁不是见风使舵之徒?脸色变得比翻书都快。
十几个人推推搡搡把院子里的狼藉收拾了,可一锅肉汤白白浪费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视线移到徐宝黛身上,不过谁都不敢带着戏谑的目光了。
“嘿嘿,这肉汤可惜了,你看这事情闹得,俺们也是一时失手,谁知道正巧落到锅里。”
徐宝黛没应。
“这样!”机灵的那个从怀里拿了一吊铜板出来,“咱哥几个能拿多少拿多少出来,不打不相识,今天来了就随个礼,和和气气的。”
有几个听话地掏了钱,也有不太愿意的,但看到沉着脸的沈汕也都哑口无言,掏钱放在锅边。
徐宝黛走过去点了数,她的个子高挑,站在大汉面前也不失气场,“今天就像你们说的不打不相识,不过既然吃喝完了,那我也不留你们,毕竟家里没那么大地方,鸡棚那边的邻里邻居还要吃饭。”
“都可以滚了。”沈汕跟他们擦肩而过,目光平视前方,扶着徐宝黛往院子里面走。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也一瞬间再次热闹起来,大家伙儿出来了就帮忙整理,大锤婶子拾起长勺洗了洗,站在肉锅面前一看。
“哎呀,这些杀千刀的,”她用勺子把能舀出来的沙子都弄出来,冲着沈汕问道,“沈大你看这肉都好好的,我捞出来冲一冲,大不了汤不要了重新炖怎么样?”
沈汕本想点头,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徐宝黛。
徐宝黛大大方方回道,“好,那就麻烦大锤婶子了!”
大锤婶子立刻会意两人,连连笑道,“好好,不麻烦。”
众人又开始忙活,沈汕注意到徐宝黛突然皱了下眉,低声问道,“碰到伤口了?”
徐宝黛摇摇头,但是示意他进俩人的屋里,刚一进门,徐宝黛两条英眉一竖,双手叉着腰,怒火从双眼中迸发出来。
“说什么不让我盲婚哑嫁,欠债的事情怎么又瞒着我?还有今天办事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带着三弟只能傻呵呵地看着,你这样跟我为人处事,我是绝对不放心的。”
昨天晚上又不是来不及说,今天早上也可以打一声招呼,真是瞎闹。她气呼呼的,哪里还有方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样子?
沈汕少见地端杯热茶递给她,“就像方才说的,我已经跟那个人断绝关系,而且就算是欠债也不会让你跟我一起还,所以没有说。”
徐宝黛示意继续,沈汕稍微放下心来,低声缓缓道,“户籍的事情办得越快越好,这样你留在这里也安全,于是我没多说。”
“你别想骗我,”徐宝黛白了他一眼,“你满头大汗回来,我是看见也闻见的。”
当时靠得那么近,汗味熏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沈汕下意识闻了闻身上的味道,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户籍是真的,流汗是因为我去埋尸体了。”
十几个人,他一个人去埋?徐宝黛睁大双眼,得到他再次肯定地点头后,气也消了一半,但她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埋怨道,“你带我一起也行啊,最起码有人帮你看着吧,你一个人忙了多久?”
“三个时辰。”办事当天带着媳妇去埋尸体,沈汕自觉做不出来。
“你一夜没睡?”徐宝黛吃惊道。
“不用管。”
“好我不管,”事关今后的快活日子,徐宝黛今天就要给这个假成婚的丈夫立威,她站起身俯视他,“怎么说我也算你的妻子了,从今往后家里的事情不管大小你都得跟我商量,反正你也没读过书,别跟我说什么妻为夫纲的道理,但我要跟你说的你且记着,一个好丈夫就是要听妻子的,这样整个家过得都舒心,你明白了吗?”
沈汕没吭声,半天来了一句,“跟你之前对我说的不一样。”
徐宝黛想都不用想他又要提勾栏往事。
他继续,“你之前说的是只要我救你出来,你今后什么都听我的。”
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徐宝黛在他扁扁的耳垂上揪了一下,恶狠狠地咬牙道,“又鬼扯,之前的我说话已经不作数了,现在要听这个我说的话。”
“真的吗?”沈汕耳垂火辣辣的,微微仰起头看着她,“我答应你说的,事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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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商量,那你也要安安分分做我的妻子,沈宝氏。”
由于不知道她姓什么,沈汕故意这样给她命名。
“我有名字,叫我宝儿。”又不是真的夫妻,就算是真的她也别扭。
沈汕一边换下湿透的鞋子,一边无奈道,“这个名字若是其他男人叫了,我作为丈夫会觉得吃亏。”
徐宝黛透过门口看到沈洛正往这里过来,低声结束这段对话,“这么好的媳妇都给你了,吃点亏也是应该的,反正你不是吃醋不就得了。”
“对了,鞋子拿外面去,放家里算什么事儿,”徐宝黛抬手挡住一言难尽的表情,没让沈洛看到,又赏了便宜丈夫一句,“现在这可是我的屋子。”
沈汕听着她的训,突然想到刚进门时她叫自己“夫君”时的样子。
“嫂嫂。”
沈洛提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满面春风,一双笑眼亮晶晶的看样子以后也是姑娘们喜欢的类型,“嫂嫂刚才好威风,这些年我们一直被那伙人压着,今天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徐宝黛有些疑惑,不着痕迹地看了沈汕一眼,没有多问,随即被沈洛包袱里的东西吸引住了全部的视线。
他一件件往外拿,同时还细心地解释,“不知道嫂嫂喜欢什么样的,我都买了点。这几盒是牙粉,这些是细布,裁衣裳还是做帕子嫂嫂自己定,过段时间天气更冷,买了一套棉成衣,我自作主张选了粉色,嫂嫂若不反感那先将就穿着,对了我还买了一盏新的油灯,正好今夜点上……”
她正需要这些东西呢,徐宝黛拍拍少年郎的肩膀,他看样子也就比自己小几岁,但已经非常稳重懂事了,事情也都做的很好。
“多谢二弟了,我非常喜欢,嫂嫂今日正好得了点钱,你且收着,就当是喜钱。”
徐宝黛说着把那十几串铜板拿出来,毫不拖泥带水,这些应该还不够,可她身上也只有这么多。
“嫂嫂,这使不得。”沈洛站起来,急匆匆地往后退,看了一旁的大哥沈汕一眼。
徐宝黛视线在他两人身上扫过,“看他干什么?这钱你也看到了是我从那群人身上啃下来的,那就是我的,我说话算数,收下吧。”
嫂嫂发话了,沈洛只好接过来,可看样子还是有点心神不宁的,找了个借口出门帮忙了。
雪地滑,沈汕刚才就见到她用拐杖会不稳,他拿了砂纸过来给她擦。蹲在徐宝黛的面前,块头还是很大,徐宝黛就这样看着,突然听到他说一句。
“你才刚嫁过来就要在这里当家做主?”
听到了他话里的玩笑意味,徐宝黛也毫不掩饰,提高声音回应道,“怎么了?就想当你家里的主,娶我回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你是不是都忘记你之前是叫我沈大哥?刚才还叫的夫君,态度也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沈汕动作不停,抬头看她,深色的面颊看得出他的身体很健康,一双黑目亮得出奇。徐宝黛在心里想,这家兄弟三个眼睛各有各的好看。
8. 第 8 章
她垂下眼帘,一双眸子不卑不亢地回视过去,顺着梯子往上爬,“那个时候你还总要抛下我呢,然后突然说要娶我,又说本就是来救我的,谁知道你的真真假假的话,我也是要独立思考的,慢慢对你也有了大致的了解,自然而然也就不需要对你讨好了。”
沈汕低下头,嘴角偷偷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明明就是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徐宝黛伸出手指在他头顶弹了一下,“你这个人简直不知好歹,要不是凭借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你现在还不知道又在哪埋尸体,到时候一村子可都知道你杀了人,看你还怎么在这里生存。”
沈汕虽然眼睛都没眨一下,但还是忍了忍说道,“你知道自己力气真的很大吗?”
徐宝黛正要让他尝尝自己更厉害的,门口进来两个人,是牛大婶拉着书柳大姐来了。她们一前一后端着两盆花生,自然而然地围坐在徐宝黛面前,见沈汕在一旁忙活,于是只凑过来跟徐宝黛小声说话。
“宝娘子,你看你这个男人多好,今天俺们才知道原来沈大他爹竟欠下这么多的债!不过沈大他居然一个人全部还完了,你说有多本事,你真是享福咯。”
牛大婶用胳膊碰了碰徐宝黛的胳膊,徐宝黛看了一眼起身自动离开给她们腾地方的男人,嘴角一撇,坏心眼又上来了。
“牛大婶书柳大姐不瞒你们说,其实我根本不是在边关做生意的,那都是我听来来往往的客人说的,我其实在外面镇上做的是不太体面的活,但能挣钱,不然哪能让他这么快还上债呀。”若是让邻里邻居的知道家里有钱,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徐宝黛自有一套说法,从喜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不然他长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早早在村里找一个?为什么娶我,还不是我能给他还债?”
牛大婶往盘子里丢了一把花生米,拍拍手上的灰,不可思议道,“俺滴娘,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呢,我说打猎哪能赚这么多钱,他们今年才刚盖上房子,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她被书柳大姐拽了一下袖子,牛大婶一头雾水地扭头看了她一眼,书柳大姐没管她,不好意思地冲徐宝黛笑笑,声音温和亲切,“牛大婶说话比较直,但是没有坏心的。”
“无碍。”徐宝黛乐呵呵跟她们分了瓜子,继续唠嗑。
“但俺还是想问,在这个世道到底做的什么这么能挣钱!”牛大婶狠狠捏碎手里的花生壳,一手一个,快得很。
徐宝黛佯装羞赧,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够听到。
“勾栏瓦舍你们都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吧?”
“俺知道,但你不会是……”
“那哪能啊?我是良家女,”徐宝黛吐出瓜子皮,继续说道,“这里面有卖艺不卖身的,艺嘛唱歌跳舞的,我就是帮唱歌的姑娘吊嗓子的。”
徐宝黛在心里偷笑,这样不算她胡说吧?一来可以瞒过去,二来也不会被他人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谎话就是要半真半假才会让人信服。
两女皆一愣,相视一眼,“还有帮忙吊嗓子的?”
“有呀,她那边唱我这边就要接过来,一声还要比一声大,不然怎么提高她的水平呢?”徐宝黛说都不够还用手比划,看样子比真的还要真,唬得两人将信将疑。
“这个俺信,可是怎么能得这么多钱呢?”牛大婶摸不着头脑。
徐宝黛深深叹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她们日日操劳,哪能时时刻刻都是好的?不行的时候我就替唱,能拿点打赏钱,反正那群男人也不在乎唱得一不一样,花天酒地,都是那回事。”
最后徐宝黛还冲两个女人眯着眼点点头,一副大家都懂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两人都是有丈夫的人,也都懂那些闺房话。
“那你可否唱给咱们听听,能替唱说明歌艺惊人呀,是不是她牛大婶?”书柳大姐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满含期待的眼睛差点让徐宝黛招架不住。
她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我当时为什么碰到沈汕?还不是因为我唱得差被退回了,他替人跑腿的路上就见着我了,一来二去的就看对眼了。”
徐宝黛半点岔都不打,口条顺得很一点都不含糊,还继续上眼药摊牌道。
“大家都是邻居我也不怕丑了,其实呀今天办事的钱也都是赊账来的,这个世道,就算是贪官也只有半兜子钱。”
“这说的是,”两人都点了点头,牛大婶安抚徐宝黛,“你们年轻着呢,沈大能干,宝娘子你又头脑灵活,虽说还有两个小叔子要吃饭,但总归是个给家里干活的劳力,日子很快就会越过越好的。”
“是的,到时候什么生意好做的话,还希望宝娘子能不嫌弃咱们,带咱们也沾点光。”书柳大姐也赔上了笑,还有模有样地作揖。
“哎呀哎呀,都是小事,你们信任我,我肯定要带着大家伙一起赚钱呀。谁说女子不如男,咱们牛耕村的女子我看就是一顶一的好!”
徐宝黛一番话让姐们几个笑弯了腰,气氛越来越融洽,那点乍然知道同村人暴富的奇怪眼红心思也随着瓜子皮吐干净了。
简单的宴席一直延续到晚间夜里,大家喝得醉醺醺的,徐宝黛和沈汕坐在主桌,跟着敬酒,奇怪的是两人似乎酒量都很好,一点儿不见醉。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徐宝黛腋下都被拐杖撑得发痛。
她走到屋檐下坐着看三个男人忙来忙去打扫。
今天说了不知道多少话,脸都笑僵了,她一边揉着脸颊,一边把视线投到沈浚身上,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自己身边扣手。
“怎么了?想什么呢?今天吃饱了没?”
沈浚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徐宝黛关切的温柔笑眼,他的嘴唇颤了颤,眼眸里慢慢溢出水雾,眉毛鼻子也突然红了。
徐宝黛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收拾的两个人,默不作声把沈浚拉到自己房里,掏出新裁的帕子给他擦脸,轻声问道,“怎么突然哭了?今天吓到了是不是?”
小男孩在她怀里摇头,由于极力忍着不哭,便开始哽咽着打哭嗝,徐宝黛给他顺顺后背,嘴上宽慰,“没事不用忍,先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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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哭声从他的小身子里发出来,不是令人厌烦的孩童的哭声,而像是乖巧的孩子受了什么委屈发出的呼救。
沈浚慢慢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哭得发红发烫,一对卷又密的睫毛沾了水珠,垂着贴在眼尾。
“……我明天要去外祖家继续读书了。”他的声音哭过之后微微发哑。
徐宝黛“嗯”了一声,继续放柔声线问道,“是读书不开心吗?”
沈浚摇摇头,小声却坚定,“我喜欢读书。”
“那能告诉嫂嫂,为什么会哭吗?外祖家那边有人欺负你?”
看他这幅瘦弱的样子,再寄人篱下的,被欺负也算是常态。
沈浚身子一顿,打了个哭嗝,看着徐宝黛半响,然后露出了一个笑,“没有人欺负我,就是我舍不得哥哥还有嫂嫂。”
徐宝黛支着下巴,仔细观察着他的脸,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小表情。
她斟酌着字句,“你今天也见识到了,嫂嫂我可不是好惹的,谁欺负你了你大可以告诉我和你大哥,嫂嫂负责骂他,你大哥负责把人打到跪地求饶。”
听到这个,沈浚噗嗤一声笑了,“打人是不对的。”
“明天就走吗?谁送你去?嫂嫂也跟着。”徐宝黛解开他松散下来的发带,帮他绑了一个啾啾在头顶上。
“二哥骑驴送我,坐不下的,嫂嫂腿脚不方便,还是在家休息吧。”
卷毛刘海包围着白净瘦弱的小脸,看着就讨人喜欢。
徐宝黛想想也是,指着他的头发道,“之前跟你大哥学的吗?扎起来多好看,非要包起来。”
“大哥说包起来暖和,”沈浚没扎过啾啾,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小脸依然红扑扑的,“真的好看吗?”
“当然,”徐宝黛比划着他的脑袋大小,“真的怕冷可以戴帽子,包起来不好看的,多英俊的人包起来都不好看。”
夜里徐宝黛失去了自己的暖壶,因为沈浚明早自己不一定起得来,所以得跟着沈洛一起睡。
徐宝黛看着沈洛带着沈浚从自己房里出去,视线一下子对上了刚洗完澡的男人。
寒天雪地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冲凉回来,徐宝黛看着就觉得冷,后槽牙甚至都打起了冷颤。
她半嫌弃半关心,“你真是仗着年轻就胡来,你不要命了?”
沈汕只穿着一身单衣,进了里屋去找自己的衣裳套上,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
“不是你说我身上汗味大?”沈汕有些不悦。
徐宝黛翻了个白眼,“首先我说你有味的话你离我远点就好了,其次你自己洗干净舒服的是你,又不是替我洗的澡,最后你可以趁着哪天温度高点的时候大中午烧热水洗澡,这样又是唱哪一出?得了病怎么办?”
“吵死了。”沈汕控出耳朵里的水,随意拿起一条干净的巾子就往头上招呼。
不料却被徐宝黛一把扯回来,沈汕不知道又犯到了她的哪条禁忌,皱眉低头看去,却傻眼了——
她咬着唇,眼神闪躲,面上红得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