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成婚的糙汉村夫是披马反派》
1. 第 1 章
马车碾压着雪水呼啸而过,车内几个粗壮的婆子正在忙着给居中坐着的少女着红妆。
车内一片喜气的装扮,可没有一人脸上挂着笑意。
“你本是文武双全的相府千金,在我们女子心中你就是大虔朝独一位的女英雄,若不是年初取消婚约,百年暴君当道,你又怎会落入这地步?”
少女默不作声给落泪的婆子拭去泪水,缓缓转动着手上的金镯,声音如枯井无波,嘴角扬起苦涩的弧度,“嫁人就有活路吗?君要臣死,岂敢苟活。”
“你这就骑上马,咱们给你脱缰,小姐你就跑吧,那领军折磨死的少女不计其数,你又何苦再受他的无妄之灾?”
“说的是!你把我们姐妹从深不见底的腌臜之地救了出来,现在该轮到我们报恩了。”
少女的眼眸终于闪过一丝微光,她轻轻转动干涸的眼珠,“你们……”
“丞相一生为民,咱们不相信好人没有好报,你得活着才能为父伸冤啊!”
父母弟弟因为通敌罪被追兵抓走已经三月有余,自己为活命不惜落入勾栏瓦舍,可还是被长了狗鼻子一般的追兵找到了。
外面数九寒天,大雪封山。
一袭轻纱红衣的少女骑在马背上飞驰,身后哒哒的马蹄声紧紧追着她,如果她身体没有被冻僵,就会回头看到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士兵手里的每一张弓都已经拉满,而箭头直指着她的后脑勺。
“不用追,那前方是断崖,她徐宝黛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小娘子,又能跑到哪去?”领头男人抬手让他们停下在此地休整,自己则轻甩了一下马鞭,独自一人慢悠悠跟了上去。
刚踏上山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幅美人侧卧的画面。她的半边身子被石块挡住,另一边则是香肩半露,长发不知何时披散了下来,整个人更添几丝柔软魅惑。
“我的马跑了,腿也走不动了。”她轻声慢语,缓缓抬眼与他对上视线,眼神似乎带了钩子。轻飘飘的话语到了憋疯了的男人耳中就变成点点星火即刻燎原的味道。
“哦?”他舔舔嘴唇下了马,煞有其事地将马鞭一下一下地轻敲手掌,“那您看,小的该如何为您分忧啊?”
徐宝黛抬起露在外面的手,细白的腕子露了出来,嫣红的嘴唇上下一碰,“过来抱我。”
“哈!”男人甩开马鞭,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搓了搓两只冻僵的手,手上的老茧因为摩擦发出“哗哗”的声音,“刚从勾栏出来,地方暖和不喜欢,就喜欢这冰天雪地的是吧?”
他刚蹲下,手还没搭上腰,眼前一晃,一阵女子香扑鼻,还未等细细品味,脖子上突然多了一根尖锐的发簪,那簪尾不知何时已经被磨得锋利,此刻已经没入了半根。
“我喜欢就好了,领军大人不喜欢吗?”
徐宝黛的唇边呵出白雾,将不敢动弹的男人推倒在地,他此时只能往外出气不能进气,不多时就翻了白眼,少女并不放手,并借用自身的重量狠狠将整根发簪全部没入。
她背对断崖不动,等待恢复体力,闭上双眼感受着生命慢慢流逝,娘亲的话语突然响彻在耳边。
“徐宝黛你记住,娘不是不要你,正因为你是女儿,娘才要你先走,咱们家活下来一个都是赚的。”可她让娘亲失望了,等山腰处那批人马上山,自己被乱箭穿心,只是时间问题。
仅仅过了几息,一只三爪铁钩被人从背后甩了上来,正好勾住徐宝黛靠住的石块凹槽上。几乎是下一刻,一个块头高大的男人顺着绳子从悬崖上爬了上来。
他走在雪地上不免发出细微的声音,经过徐宝黛和男人的尸体时恍若未见,这一异常举动不免让徐宝黛分出一丝精力抬起眼皮瞥了男人一眼。
这人满脸络腮胡,身高恐接近九尺,一身猎户装扮肩上掮着竹篓,从崖底上来竟然手里还能轻松拖着一只成年獐子而呼吸不乱。他竟有如此本事。
徐宝黛眼前一亮,随即嗤笑一声,“你虽然装扮的好,但我还是看出来了,你是吴兰国人,暂且不论你此行目的为何,此处的确是两国交界,下面村民甚至通婚杂居,你嘛,在这里出现也很正常。”
被她轻易拆穿,男人却不恼怒,充耳不闻地收起绳子,还把獐子捆得结结实实,利索地驮在背上。
见男人不买账,徐宝黛收敛眸光,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在乱世生活不易,不如顺手把我救走,我必然重金答谢,许你良田美妻。”
“不顺手。”男人全程甚至没看她一眼,迈着步子走了,语气里还藏着几分嫌恶。
“前方有骑兵,你确定自己不会一出现就被射死吗?”徐宝黛不死心,这个世道,她不信有人不要钱也不要命。
大块头男人果然脚步一顿,徐宝黛面色一松,不料下一刻这猎户竟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时一位个子瘦小的士兵寻上山,他在路上见到了这个背着獐子的猎户,于是自然上前询问价格欲买下,不过猎户的眼神让他很不爽,便随意挥手让猎户滚,一边拉着獐子一边吹着哨子去接得了艳福的领军。
拿了钱的猎户走到山窝处往下看,果然如那少女所说有一队骑兵驻守在此,而且从服装来看还是中原的骑兵,他不动声色靠回大树背后,眉头紧皱。此地不可久留,他动作利索弯腰扒开雪和泥,在树洞里找到一张羊皮纸,粗粗浏览后飞快揣到怀里,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山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喊叫。
“我们也是奉旨办事!小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果然是瞌睡了有枕头,来个胖的我或许拿不下,你这个瘦鬼倒是正好趁手。”
听着少女依旧傲慢的语气,他脚下步子动了起来,即刻去而复返,不料他赶过来时只得见到那一抹红衣翻飞,她竟然胆大到圈着士兵的腰,使了个巧劲后与之双双落崖。
他的目光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断崖不过几丈,他又是刚从下面上来,索性轻车熟路滑了下去。不过山脚的雪更厚,他不确定两人滚落到何处,只能听着动静到处查找一番。
那少女的衣裳是红色,在雪地里很好找。她正坐在雪窝子里,双臂抱膝,头埋在里面一动不动。想到刚才她的言行举止,男人靠近的脚步走得慢了些,活着说明没什么大碍,能许下良田美妻的诺言,有如此手段的女人倒是不愁如何脱身。
“伯伯,您是附近的猎户吗?”一道试探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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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少女头上受了伤,发丝与冻干的血迹狼狈地缠绕在一起,身上数不清的红痕露了出来,她仰起白纸似的脸,一双英气的黑眉耷拉着,猫儿似的大眼清澈可见自己的影子,面上表情懵懂迷茫。
猎户刚蹲下就愣了。
她看到猎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害怕被他误会赶紧摆手道,“我不是奇怪的人,我的腿站不起来了,而且我好像——”
“你这个贱人,一个没注意就被你拉下来了!”远处传来一声爆喝,同样是一身划痕,士兵模样的男人寻来,动作灵活不受任何障碍。他急着过来,走近了才注意到蹲在徐宝黛面前的猎户,咦了一声,“你怎么还没滚?”
见猎户没理自己,士兵继续叫骂,“我今天定让你不得好死,你的那些花言巧语留着跟你黄泉下的死鬼爹娘说吧!”
徐宝黛只觉得头像是湿了水的棉花,又重又涨,面对这个带有敌意的陌生人,她心里泛起厌恶,但此时她饥肠辘辘全身无力,不过强烈的求生意识还是让她死死抱住了猎户的靴子。
“伯伯……”她迫切希望面前这个猎户是个好人。
“我道是什么清风朗月的大小姐,原来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别的男人,领军的眼光还真是差劲。”
话音未落,只见他表情还没收回来,却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一道血迹沿着眉心流下,猎户竹篓中的斧头不知何时落到了士兵的头顶。
猎户抬起的手还没放下,士兵扑通倒地,再也没了气息。他动作迅速扒下士兵的衣裳除去护甲,丢在了徐宝黛的身上,沉声道,“不想死就穿上。”
他背过身,拾起自己的斧头,看着上面的血迹,微微愣神。
此地复杂,他不该轻易动手的。本来还挂在悬崖上的时候没见到她的样子,只认为这是一个恬不知耻的勾栏女,谁会知道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居然会出现这么个……身份不凡的少女。
山腰守着的一队人马不容小觑,他把士兵的尸体拖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藏好,顺带给雪上的痕迹做了遮掩,他转头看向已经穿戴好的少女。
幸亏那士兵身材与她差不多,不然真要在这寒冬腊月冻死。徐宝黛感受着衣裳上面的余温,心里忍下那一股嫌弃。虽然不知道自己之前是什么人,但凭借身体的反应,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这里不能久留,”他自觉已经暴露,背对着徐宝黛蹲下,“上来,我带你先走。”
徐宝黛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让他救自己,闻言露出一副喜极涕零的模样,“今天真是太感谢伯伯了,伯伯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来生衔草结环以报恩德。”
“想活命就别那么多废话。”猎户轻松背起她,走过了几个山头,他抽出手撕开面上已经翘起的胡子,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深邃五官,“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自求多福吧。”
女子没有回复自己,失去耐心的猎户停下脚步,松手将她丢到灌木上。
须臾背后没有传来任何声响,猎户转过身,这才看到少女早已昏迷多时,面上的潮红示意着她不寻常的体温,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即神色冷漠地抬脚离开,不过刚走过一个山沟,猎户“啧”了一声。
2. 第 2 章
在一处废弃的狗熊洞里安顿好少女,他趁着夜色微暗回到了那个断崖处。果然领军的尸体早已经被带走,他抗来的獐子也只留下一道拖行的痕迹,不过山崖下士兵的尸体还没被发现,猎户松了一口气,在回山洞的路上捡了一些柴火。
外面的雪没断,山洞深处燃起篝火,男人伸手入怀,摩挲着怀里的羊皮纸,面容被跳跃的火光照耀,神色晦暗不清。
“呼唔。”睡在他腿边的女人悠悠转醒,发出痛苦的呻.吟。
徐宝黛全身终于暖和了起来,可温度不免有些太高了,她的手脚因为回温此刻正在发痒,她不由自主地又抓又挠,突然头顶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是她的救命恩人。
“醒了?喝水。”
她昏昏沉沉,全身骨头像是被打断再重新接好,尤其是左边小腿,只是轻轻拉扯到一点,徐宝黛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雾。
“别动,腿已经在你昏迷时接好了。”
徐宝黛反身去看他,不料却被他现在的样子吓到,一时间忘记方才要问什么,只是试探道,“伯伯?”
已经叫顺口的称呼被那人无视,徐宝黛借着他抓住自己手臂的力气,咬牙撑坐起来,就着他端过来的竹筒,低头准备喝水。
“啧,”嘴巴还没挨上,端着竹筒水的手拉远,“手没断就自己端着。”
“我没力气,说你是伯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竟然长得这么好看。”徐宝黛晕晕沉沉地嘟囔,她知道面前的恩公是个好人,虽然说话有点凶,可自己并不怕他,不过现在吃人嘴短,她也会适时低头说好话。
他侧着身子添柴,没有回应自己。徐宝黛确实渴了,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了才发现竹筒颜色偏暗,上面还有几道划痕,她接着小心翼翼问道,“这个是你的水杯吗?”
没人回复,她抿抿嘴唇,然后偷偷擦嘴巴,另一只手还不着痕迹地蹭掉因为被自己喝过而留下的口脂。
“那你是大夫吗?”她开始不放心男人的接骨技术,继续找话,“我怎么觉得你给我接错位了,如果真的错位了是不是还要砸开重新接?你应该先带我去找正规大夫的。”
手里一空,竹筒杯子的主人好像生气了,徐宝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话是不是太不客气了?看来自己失忆之前还是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性子。
“那你作为救命恩人总该告诉我名字吧,以后我给你上香祈福也好跟佛祖观音说。”如果自己可以活到那个时候。
这时男人终于肯施舍自己一个眼神,他微微侧过头来,火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都笼罩了一层暖色,眼眸却冷到极点。
“问别人的名字之前,是不是要先说自己的名字。”
“我失忆了,”徐宝黛顿了一下,猫儿眼滴溜溜转了一圈,“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但我记得小名叫宝儿。”
“沈汕。”
“善良的善?”徐宝黛顺着问。
“你知道怎么念就行了。”
“那我叫你沈大哥。”
“……”
“沈大哥你是好人,在这个世上我只认识你,你放心等我好了我这辈子就报答你,你先别把我丢下好不好?”迷迷糊糊中自己好像被扔下过几次,她更加卖力讨好。
“……”
沈汕一夜无话,徐宝黛断断续续发起了烧,中途应该是沈汕有给她擦汗喂水,她后来只记得天还没亮的时候被他背起来,两人走了很多的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躺在木屋子里,窗子关得不严实,街边的嘈杂声传了进来,他们应是已经到镇上了。
他真的带自己来看大夫了。徐宝黛意识到这一点,吃力抬起头在屋子里寻找那个不论在哪都非常有存在感的身影。
“沈大哥,”她眼睛突然一亮,“这里是哪?你有钱吗?我们现在——”
“吵。”
沈汕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微偏着头从门外进来,大手掌心里握着三瓶药膏,隔着老远甩在徐宝黛的被子上。
“自己收好。”
徐宝黛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换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袄裙,她把药膏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药不便宜,你身上的钱够吗?”她看沈汕也就是一般的村里人,只是长得比较俊俏,应该是没这么多钱的。
“够给你买药,等抓完药之后我就会离开。”沈汕拿出刚开好的药方,展开放在矮凳上,纸张中心还放了一串铜钱。
“你带上我吧,”徐宝黛双手抱拳,认定了面前的人,“你没有趁机占我的便宜,还大老远花钱带我来看病,说明是君子,既是君子,那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她举目无亲,不敢相信任何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追兵杀过来,而面前的男人既可以保护自己,人又善良,感觉是那种只要死皮赖脸就能让他答应自己要求的人。
就是不太爱讲究,徐宝黛腹诽,但在人命关天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
沈汕皱着眉头看着面前开始求神拜佛的少女,脑海中突然闪过她失忆前那副明月高悬的清冷模样。难道这才是这个女人的本色?他眸光闪过一丝不屑,不过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本性倒是一点没变。
他落座,给自己倒茶,背身对着徐宝黛,“你没有用,给我帮不上忙,而我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那你当时为什么还要救下我这个没用的人?”徐宝黛不死心开始小声辩驳,“万事都是有因有果,你救了我,那我现在就要缠着你,毕竟我目前连如厕都要你背着我过去。”
话音刚落,沈汕抬手指向床边摆着的一副拐杖,“准备好了,自己去。”
徐宝黛本想耍赖说自己不会,可是一上手就发现非常好用,她先不着急跟沈汕对峙,无师自通地一瘸一拐走向耳房方便。从里面急忙出来见到沈汕还在,徐宝黛松了一口气,视线落在药方上,她疑惑地挑起眉,接着嘴角扬了扬,声音也轻快了,摇头晃脑的朝他笑道,“沈大哥,你不识字吧。”
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影好像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这上面写着的的确是药方,但尾部落款却写着已结账已交付,”徐宝黛拿起纸张和铜钱,绕到他的面前,“我根本就不需要吃药,大夫开的药就只是外敷的药膏而已,上面的药方我如果没猜错的话则是药膏的成分,我料你当时根本就没耐心听大夫说了什么,又不认识上面的字,所以误以为我需要再抓药吃。”
“沈大哥你无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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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徐宝黛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她抓住这个好时机,“我也是才发现自己识字,而且好像还挺有学问的,虽然我现在不敢保证什么,但你带我走一定是有用的。”
“不需要。”沈汕冷冷回复,放下杯子,拿起斗笠戴好,起身离开。
“你别走别走,最起码相识一场,咱们吃个饭吧,想必你也饿了。”徐宝黛不明白村里人不识字有什么丢人的,难道他的村里都一个个是大儒就他自己大字不识吗?
果然此话让沈汕停下了脚步,他转身低头看着徐宝黛湿漉漉的大眼睛,黑目闪了闪,在徐宝黛以为没可能的时候,他居然答应了。
“这下说好,吃顿饭就分开。”
他们落脚的驿店可以提供餐食,徐宝黛说想一边看街景一边吃饭,沈汕瞧着她一副万事看自己脸色的样子,最后选了大堂靠窗的位置。
简单的三菜一汤,荤素搭配令人食指大动。徐宝黛殷勤地给他用热水冲碗筷,不料沈汕却直接拿了筷子夹菜吃。
“哎,这多脏啊。”徐宝黛把他手里的筷子换成洗过的,然后低头仔细冲洗自己的。
谁知刚抬眼,就看见沈汕直接用筷子夹菜送到嘴里,徐宝黛瞪大双眼,指了指一旁稍微长一点的公筷,她深呼吸几次,不过语气倒是比之前委婉了太多,“这不是有公筷吗?”
“啧。”
他放下筷子,直接提酒开始喝,视线一直落在矮窗外,更不爱说话了。
徐宝黛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菜叶子,眼睛时不时留意他那边的动静,害怕他一不高兴又要走。
“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我不说了,”徐宝黛把两盘肉菜都换到他的面前,“就点肉吃,这顿我请客。”
听到她说自己请客,沈汕倒是愿意看她一眼了,“你又要赖上这家店了?店家可不用瘸腿跑堂。”
“沈大哥,”徐宝黛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扭头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我身上有值钱的东西,所以我才一直问你钱够不够,真的我没骗你。”
说着就要撸起袖子给他看,但面前的男人却盯着窗外一个地方不动了。徐宝黛顺着他的视线看,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时不是饭点,大堂就他们两人,徐宝黛小声叫了他的名字,“你怎么了?”
收到对方亮出的提示,沈汕面色沉了下来,低声道,“我走了。”
沈汕抓起斗笠迅速起身,徐宝黛心一急,咬牙也跟着他起来,不过却因为站不稳倒在了他的身上,“我不要你走,我有钱的,我分你一半还不行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几次,皱眉转过脸来,正欲与她彻底撇清关系,却在看到她手腕的金镯子后,全身都不动了。
徐宝黛面上一喜,心道终于抓住了这个人的命门,原来还是钱最有用。她露出全部的纹样,仔细给他展示,苦口婆心地拉拢,“你看这么粗,够咱俩吃喝一辈子了,别再想一个人走了,你以后就当我的保镖,专门保护我。”
沈汕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视线里只有这个熟悉的纹样。这是吴兰国的工匠才能打造出来的回形纹,因为文化不同,中原人根本不会用,而吴兰国的平民也不会轻易拥有。
3. 第 3 章
这时店外传来摔砸的声音,引得两边的店家住户都出来观望。徐宝黛也伸长脖子,试图越过男人城墙似的肩膀一探究竟。
一队官兵出现在视野里,他们店里的小二见状大老远就哈着腰上前递茶碗。
“先回去。”沈汕把斗笠压在徐宝黛的脸上,一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一手把她夹在腋下,马不停蹄地回到楼上。沈汕扶着她坐到榻上,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查看街上的情况,接着面不改色地掩回去,视线转到徐宝黛的身上。
“我不要你的镯子,”他一步步走近,“你说为了报恩,我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这句话还作数吗?”
徐宝黛见形势有转变,也学他高深莫测的样子,“你先说什么要求。”
沈汕抱臂坐端,倒三角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脱口而出,“给我做媳妇。”
徐宝黛移开视线,原来他要的不是钱,而是我?怪不得不惜代价救人。
“且不说我答不答应,可是为什么呢?”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有些没底。
“我现在是在给你选择,”沈汕拿出一些碎银子放在桌子上,“你孤身一人贸然拿出金镯恐怕只会引来灾祸,不过我不会不给你留退路,你若不答应我,这些碎银就当是我送你离开的盘缠。”
徐宝黛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刚才虽然没具体看到发生了什么,但听得见。这世道男人尚难生存,她这个顶天立地的弱女子想必更难。任何时候财不外露都是真理。
“我也提前跟你说清楚家里的情况,不让你盲婚哑嫁。如你所见我是一个猎户,下面还有两个需要养活的弟弟,你嫁过来之后虽没有舅姑管束,但要帮我一起抚养幼弟,同样的我会护你周全,与你夫妻同心。”
听他一股脑儿说了这么多,徐宝黛突然发觉自己顷刻间好像跟沈汕换了位置,现在难缠的人倒变成了他。
“这不适合吧,”徐宝黛不着痕迹地拉紧衣襟,声音干巴巴的,“我连自己是什么来头,多大年纪都不知道,而且好像还有仇家,嫁给你那不是给你和你家人找麻烦吗?”
“万事有好坏两面。”他轻轻点头。
“我不会抚养小孩,”徐宝黛伸出自己的双手,“喏,这一看就是之前什么都没干过,去了你家都不知道是谁伺候谁。”
沈汕听到她说“什么都没干过”的时候,嘴角弧度好像有些不自然,“什么都忘了,不是还会识字?正好省了我给弟弟们送去私塾的钱,剩下的我可以教,你可以学。”
“沈大哥,”徐宝黛就差流下泪来,“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嫁人,您应该能理解我这个小女子,而且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过丈夫,况且那天我所穿的不能称之为衣裳的衣裳你也见到了,这个您也不介意吗?”
“不介意。”他木着脸迅速回答。
“可是我介意!”徐宝黛绝望地闭上双眼,这几日相处的怨气终于爆发,“你太不讲究了,自己喝过水的杯子随便给不认识的人用,吃饭的碗筷都不用开水烫烫也别说不用公筷了,头发用黑布包着更是没见你解开过……”
话没说完,沈汕应声伸手拉开发带,一头如缎带般柔顺的卷发落了下来,可能是为了方便打理,头发被他削剪至刚刚及肩,像是狼尾,配上他浓艳凌厉的五官,给整个人都增添了几分野性。
突然就不像村里人了,徐宝黛想,倒像是志怪故事里在山神庙做法事的祭司。
沈汕以指为梳,拉出一小朵卷毛,眼睛盯着那处翘起,“冬天确实没有每天洗,但因为是卷发,我时刻都会检查有没有包好。”
“你说的我以后会注意,所以,可以吗?”他又把话甩过去,可无所谓的态度倒像是在给白菜讨价还价。
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多了女人的哭声,两人的注意力逐渐被吸引。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守在窗外透过那条缝往外看。
只见还是那队官兵,正守在大街中心,其中一名士兵举着皇榜,三五个用红缨枪围住了一群少女,在那圈外不敢强闯的像是她们各自的父母,有的哭喊有的漠然。
“大虔朝的老皇帝,”沈汕低声给她做解释,声音裹挟着酒香,“正在给自己搜寻冲喜的少女。”
“找多大年纪的?”徐宝黛盯着那些面如死灰的少女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沈汕收回视线,由上而下打量了她一下,“就算已经六十岁,按照宝儿姑娘的容貌身段,被选上给老皇帝冲喜,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徐宝黛瞬间仰起头,发觉自己有股想要施展暴力的冲动,但现下只好瞪着他,“你什么意思,强迫我答应嫁给你?”
“我是在帮你。”沈汕指指下面,徐宝黛继续看。
只见人群里有位书生相貌的青年冲了进来,只不过立刻被官兵拿下,他整个人被由烈火淬炼的长铁枪打得跪倒在地,双腿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无力摆在地上,可还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抬起头,对着那皇榜的方向喊道。
“我与她已经定下婚约,双方父母均点头认过,只是暂未凑齐聘礼,还请官爷放回我妻。”
“夫君!”圈里果然有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朝青年哭喊。
坐在对面的千户喝着小二端来的茶,眼皮都没动一下,抬抬手,“拖走。”
“怎可直接抢夺人妻?”徐宝黛皱着眉,手指紧紧死扣住窗棂。
她的头顶传来沈汕低沉的声音,“若是宝儿姑娘也去了,只怕没吃上今年端午的粽子,就得去皇陵陪葬了。”
徐宝黛倒是完全没在意他的故意讽刺,问道,“他真的不久于人世吗?”
沈汕点头,并且把她头上歪了的斗笠戴好,“想好了吗?再不走的话恐怕那队人就要上来搜了。”
“可是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呢?我的意思是说皇城离这里不近,这么多少女一路上的吃喝花费……朝廷哪里拿的出钱?”
“这你得问问贪官,这些少女到底有多少是送往皇城的。”沈汕关上窗子,彻底隔绝外面的杂音,并且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套男装递给她。
是一条墨蓝色的粗布袍子,正符合少年郎的穿着,“这是我带给二弟的新衣裳,你们身量差不多,应是正好。”
刚才见到的画面在徐宝黛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默默接过衣裳到耳房迅速换上。
天色暗了下来,傍晚无风,漫天雪花缓缓落下。直到她坐上了沈汕的毛驴走在乡间小道上时,徐宝黛才幽怨地看向牵着毛驴的高大挺拔的背影。
“沈大哥,咱们先假成亲,我保证照样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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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养你的弟弟们,如何?”
沈汕没有回头,头顶的黑色发带上沾上了雪,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还没有放弃?”
“如果咱们今后相处能处出感情来更好,现下只是先各取所需,万事好商量嘛。”
徐宝黛觉得自己聪明极了!这样即可保证自己的安全,又不用嫁给老皇帝做黄泉伴侣,还能满足沈汕有个妻子照顾弟弟们的心愿,简直一举三得。反正一切都等自己恢复记忆再说。
静默了一会儿,沈汕突然笑了一声,他把驴牵到树下,转头看着喜气洋洋的徐宝黛,“你怎么知道咱俩之前没有处出过感情呢?”
徐宝黛嘴角的笑容凝固住,眨眨略有些干巴的眼睛,头脑倒是依然清晰,“这可不能胡说,你不能欺负我没记忆就胡乱编排,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他的表情不动,没有一丝说笑的样子,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目攫住自己,徐宝黛扫了扫他的相貌和块头,忍不住问道,“你说咱俩是怎么认识的,又如何相爱的,编得不好我不会信。”
“你是勾栏歌妓,我是穷苦猎户,一日为主家跑腿的时候撞见你因唱得不好被退回,我好心救下你,并且约好于某日救你出逃,不料你却被边关驻扎的领军看上,你不欲从他,于崖上跌落,接着就是现在的事情了。”
“你胡扯,”徐宝黛批评他漏洞百出的谎言,“你明明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胡乱毁我清誉。”
“你之前的花名叫粉金莲,难道我要这样叫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沈汕神色平淡,握拳掩在口鼻处,“忘却一切也好,你今后就重新过活。”
徐宝黛收起靠近他那边的脚,皱着眉看着他不说话。
“不信的话,那你手上的吴兰国手镯是怎么来的?”沈汕握住她的手腕,隔着布料摩挲上面的纹路,“这是吴兰国贵族才配戴上的首饰,你懂不懂什么含义?你与吴兰国的皇亲国戚有关,除了嫖客打赏,其他的我一个猎户想不出什么别的缘由。”
“难道真如你所说?”倒是有点道理,徐宝黛眯起眼睛,半信半疑。
“所以我说了不在意,你只须今后踏实与我过日子就行。”
“踏实?”再次启程的两人又爆发了新一轮的争论,徐宝黛肚子里的墨水不允许如此肮脏的事情发生,开始数落,“你一个好好的庄稼汉,跟我一个卖唱女处什么感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带着我私奔也是不被世人所容忍的!”
“我没读过书,无碍。”他脚下踩雪,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但很快又被少女的声音掩盖。
“我不会真与你有夫妻之实的,你就当我是个利用了你的好心的负心女,我实话跟你说吧,你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喜欢会吟诗作对的文人,下雪了会带我到湖心划船吃酒作画,而不是让我坐在毛驴上吃空气。”
沈汕毫不在意,但从怀里拿出一张还有温度的烧饼,语气再随意不过,“那他会帮你解决追杀的士兵吗?”
徐宝黛接过来,闻了闻味道,芝麻香和油渣香混合在一起,像是绝配。
“忘了告诉你,”沈汕扫眼四周荒凉的树木,面色不虞,“这里流匪四起,光我现在看到的就不止十个,不知宝儿姑娘的文人朋友能处理几个?”
4. 第 4 章
她要去哪里请本就是胡诌的文人朋友来?徐宝黛看一眼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不是在逗自己玩?
“说什么呢?”徐宝黛嘴里的烧饼都还没开始嚼,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环视一周,原本觉得安逸静谧的雪夜此刻瞬间变成了风雪断头台。他二人稍不注意就要在此了结。
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邪风,徐宝黛手里喷香的烧饼有点凉了,想着临死前也要吃饱,胡乱塞了几口揣回怀里,并把虽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她仍用来给驴子指挥方向的拐杖送到了沈汕空着的手里。
“沈大哥,”她看着男人宽厚的脊背,琢磨着如何在紧急之中迅速窜上去,嘴里的烧饼还在往下咽,“你没忘记我腿刚被你接上吧?现在不能跑不能跳,你不会嫌我是累赘吧?”
现在他俩是契约夫妻了,总比在驿店里时多了一层身份,沈汕与自己转磨盘似的拉扯了这么久,怎么也有点感情了。
没想到这人却不碰拐杖,甚至依然保持着神态自若的样子,头也不回地继续牵着毛驴往前走,闻言也只是借着角度低头在徐宝黛耳边说,“别露馅,离村子不远了,他们一般不会轻易出手,如果一会儿动起手来,我一只手背着你的话不方便,所以你要自己抱紧了。”
被沈汕这样一说更紧张了,徐宝黛握紧手里的拐杖,试图这样给予自己一点勇气,身下的驴儿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急躁地喘气,徐宝黛只好收回情急之下拉住沈汕衣袖的手,安抚地给它顺毛。
“冲!”
几乎是同一刻,两边分别涌上四五个人,他们手里拿着的也算不上什么武器,锄头镰刀斧子,甚至菜刀都有,徐宝黛飞速视察有没有人在手里拿弓箭,发现地下树上都没有遂放下心来,伸出手就等着沈汕矮身过来让自己抱住。
“哎?”
徐宝黛眼睁睁地看着迎上去的男人,他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软剑,动作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练家子,这些半路出家的庄稼汉流匪哪里是他的对手,立刻就察觉出对方不是软柿子,想要转身逃跑却躲不过他飞来的剑,于是几人变成了韭菜一样任由他收割。不过他再厉害,也不能同时顾及得了两边。
徐宝黛举起拐杖在驴儿臀上敲了一下,倔驴勉强往前飞奔了几十尺左右,她瞬间明白了沈汕说的抱紧,到底是抱紧什么!
她死死抱住倔驴的脖子,被它颠得左腿生疼,突然一只枯槁的黑手伸了过来,徐宝黛没有闭上眼睛,而是死死地看清他的动作,适时高高举起拐杖狠狠击中那名流匪的头。
“啊!”那流匪抱头蜷缩在地上疼得打滚。
打中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到自己都能清楚听到,看着剩下怒火高涨跑过来的流匪,她居然觉得兴奋。
“快躲开!”
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徐宝黛听话地拍驴让开地方,那是他的软剑,顷刻间所有人全部倒下。飞溅的血珠在她的面前似乎速度变得慢了起来,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开满了梅花脑花。
沈汕贴上来骑在徐宝黛身后,狠狠拍了倔驴一掌,欺软怕硬的肥驴驮着两个人居然撒腿狂奔。
约莫又走了五里地,雪下得越来越大,路越来越难行,徐宝黛却觉得这是好事,最好雪下得更大一点才好,起码要将刚才那些尸体全部掩埋,即使终究会被发现,但今晚会安全。
“被吓傻了?”
正专心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呢,头顶传来沈汕的声音,徐宝黛不用看就知道他那个木着脸的表情,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倒是有点相信你的鬼话了。”
知道他不是跟自己拌嘴就是嘴硬不说话,徐宝黛给倔驴撸撸毛,认命般叹了一口气,“我好像胆子还挺大的,如果不是在勾栏瓦舍见过许多世面,哪里会这样?”
沈汕把她那一双猫瞳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听到她说出的话后拉住驴绳的手顿了一下,不过他的声音立刻又恢复到当初冷淡的样子,“到了村里别乱说,大家虽然是不同种族混居在一起,但从来没出去过,若吓到他们,小心赶你出去。”
居然还会赶人?徐宝黛有点吃惊,不过说到混居,看沈汕的样貌,似乎不像是中原人。
“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顶多就是说点沈汕在外面喝花酒的事情,让他以后再也找不到好姑娘,徐宝黛忍着不笑出声,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我们怎么跟村里人说?我们先统一口径吧。”
“啧,你不用管,总之你进了村就是我的妻子,你只需要好好扮演这个角色就行。”
看来他是同意假结婚的事情了。徐宝黛满足地没跟他计较,不过由于他的语气恶劣,她开始思考今后如何跟他相处,首先两人的关系还是就此保持比较好,反正这些天她也明白了,多热的情也捂不热这个人冰冷的心。
每次感觉关系好点,这玩意儿就犯点毛病气人。徐宝黛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移,一点都不想跟他贴得那么近。本来还想嘲讽一下他到底能不能给出彩礼金,办不办得起宴席,现在她倒是一点都不想问,不办最好,到时候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也有个说法,谁让他不花一分钱就想直接领人进门的。
远处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小黑影,徐宝黛下意识抓紧手里的拐杖,可走进了就发现他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乖乖地在一边站着,甚至还挥手向上跳了跳。再走近一点,徐宝黛彻底看清原来是个少年,他身后甚至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娃,也是穿着黑色的袄子,小脸冻得通红。
“大哥!”
“大哥!”
他们一开始各自激动地喊了一声,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都注意到了大哥怀里的漂亮女人,六只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不爱说话的男人开口介绍。
长着一双笑眼的少年郎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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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亲密的共骑,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几次,接着不怀好意地偷笑了两声,不料这一举动却让徐宝黛身后的男人猛地跳下驴儿,扛起在一边瞪着黑眼珠傻乐的小男娃,直接走了。
火烧到屁股了?又是谁惹到他了?徐宝黛不好在孩子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朝着少年展开笑颜,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少年走近扶着她的手臂没让她下驴儿,他牵起刚才大哥握住的缰绳,露出两个酒窝,“我大哥脾气有点怪,嫂嫂别在意,我牵你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嫂嫂?”徐宝黛对于这个身份适应得很快,面不红心不跳的。
少年郎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又转头示意沈汕走远的方向,一双笑眼亮晶晶的,“大哥对外人从不大方。”
徐宝黛意识到身上还穿着人家的新衣裳呢,羞耻心后知后觉上涌浑身不得劲,她看着与自己个头差不多的少年,小声向他赔罪,“以后嫂嫂给你买更好的衣裳,绫罗绸缎的,上面有牡丹绣花,比你大哥给你买的都要好。”
少年有些意外,下一刻开口缓解徐宝黛的不自在,“嫂嫂别这样说,这些年家家户户都难,沈洛不需要买任何东西,相反等我有出息了,我给嫂嫂买。”
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害羞,他小心踢开路上的绊脚石,“嫂嫂说话跟我们村里人都不一样,长得也跟仙女似的,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别嫌弃我们家穷就好。对了,别看我不高但我会做很多农活,也经常跟大哥出去打猎,两天前我还打了一只獐子呢,让大哥拿去镇上卖了,三弟也很乖现下在外祖家读书,比我跟大哥有天赋。”
瞧瞧这听话乖巧的孩子,徐宝黛感受到了在沈汕那里永远体会不到的心软,她伸手拍拍少年的肩膀,给他保证,“放心,今后我会跟你大哥好好过日子,即使是吃糠咽菜又怎么样,乱世中能活着已然是大幸,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别想那么多,我可好相处了。”
路上少年注意到她的腿不便,没有多问,只是到家门口的时候喊了大哥沈汕出来帮忙。
不知是不是见到弟弟后心情有改善,出来抱她下驴的沈汕看起来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不过徐宝黛也毫不关心,她心情愉悦地观察着眼前这个白雪皑皑的房子。
黄泥矮墙上盖着白雪被子,院子宽敞干净,菜畦水池四周有栅栏围着规划得整齐有序,三件木屋像是新盖的,中间有个简易搭建的灶房里面正冒着烟,院子两边有小道往后延长,后面有什么只能明天再一探究竟了。
她看得入迷,不由得在沈汕怀里目不暇接地四处打量,沈汕正要开口说她,将要进家门的前一刻,被大哥先抗回来的小男娃撒了一把红纸花在两人身上。
翻飞飘落的红纸映入眼帘,徐宝黛仔细地盯着每一片红纸如何下落,眼前男人的脸由模糊变得清晰。她移开视线。
孩童的天籁之音在耳边响起。
“新娘子进门咯!”
5. 第 5 章
“这是我三弟沈浚,今年七岁。”
屋子里虽然没有烧炭火,但依然称得上是个抵御风雪的暖房。沈汕把她放在桌边的凳子上,掸掸自己的衣襟,扫了眼低头在地上捡红纸花的沈浚,缄声出了房门。
徐宝黛头上还顶着星星点点的红纸花,未等拿下却被沈浚想看自己又不好意思的模样逗笑,冲他张开双臂,“沈浚快过来,你小子真会看眼色,让嫂嫂抱抱你。”
沈浚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不动了,一双手握在一起绞来绞去,白嫩的脸上两块红晕尤其明显,发带里面露出一撮翘起来的软发,徐宝黛这才发现原来他跟沈汕一样也是卷毛。
看他一直不敢靠近,徐宝黛也不觉气馁,一边从怀里探,一边故作神秘地跟他小声道,“你猜大嫂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见他还不上当,徐宝黛一把将他扯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没缘由地喜欢,沈浚的鼻子嗅了嗅,在她的怀里扭扭捏捏,含糊不清道,“大嫂身上有股香味。”
“当当~”徐宝黛把剩一大半的烧饼拿出来,将自己吃过的地方仔细掰掉塞到自己嘴里,“好香呀,你拿去跟二哥一起吃好不好?”
“嗯!”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烧饼的沈浚腼腆一笑,跑出去了。
他刚探出半个脑瓜,果然看到二哥正在房檐下喂驴,沈浚献宝一般把香喷喷的烧饼拿给二哥看,“二哥,大嫂给咱俩的,可香了!”
不过十四岁的沈洛动作一顿,他弯腰摸着弟弟的卷毛,“你吃,二哥一会儿跟大哥大嫂吃饭说说话,你吃完漱漱口就去睡吧。”
“不过以后咱们要等大嫂吃饱了再吃,”沈洛就像是以往一样教育七岁的弟弟,“多饿都要先忍住,知道了吗?”
沈浚抓紧烧饼,懂事地点点头,他想了想提议道,“我把这个还给大嫂吧,下午吃了烤芋头,我还不饿。”
“今天不用了,外面冷你赶紧拿回屋里吃吧。”
沈洛把三弟哄进屋,还没走进大哥屋里,就被在灶房忙活的大哥拽过去了。
锅里热着南瓜豆子稀饭,两人一高一矮站着,沈汕边从钱袋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他,边问他近期的状况。
沈洛自己点完一遍,装进自己的比大哥新一点的钱袋里,“昨天那伙人又来了,我把三弟送到外祖家躲着,自己守在院子里,跟他们说今晚就交钱,没让他们摔砸。”
“嗯,辛苦你了。”沈汕盛了一碗出来给他,指了指灶台后边的小凳子。
“大哥,今天是大嫂过来咱们家的第一天,你该不会都不让我上桌吃饭吧?”
沈汕继续盛了两碗,没理他的要求,但还是不咸不淡地回,“这么多年咱们不都是围着锅台吃饭?怎么今天就非要上桌?”
“那不一样,我想听听你们是怎么——”
“听什么?吃完赶紧送钱去,回来把院门栓好。”
沈汕一手端着一碗稀饭,偏了下头出了灶房。
“什么大哥啊。”沈洛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稀饭却没有动。
外面驴儿吃得开心了,打了个响鼻,徐宝黛拄着拐环视着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屋子,这里仅有一张桌子一条长板凳,她一瘸一拐走到内室,果然也是只有一张土坯炕,还是没烧起来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今晚自己是要跟沈汕一个屋子睡觉的,而且还要在这个冷冰冰的炕上睡,上面也仅有一条被子,说不定两人还是一个被窝里睡。
“看什么,过来吃饭。”
沈汕一共喝了两大碗稀饭,徐宝黛喝了一碗也饱了,她把筷子横在碗上,“味道不错,但是以后麻烦给我盛稀一点的,我不爱吃稠的。”
“哪天你饿得两眼发黑你就不会说要吃稀的了。”沈汕收拾碗筷拿出去刷,却被徐宝黛叫住了。
“你能给我烧点热水吗?我想稍微洗洗再睡。”
失忆醒来后的两天,她也就是在驿店的时候洗了把脸用牙粉刷了牙,其他时候不是在雪地里滚就是汗津津地在山洞里睡,感觉自己一身的味儿。
“啧,你事真多。”
门被砰一声带上,徐宝黛举起拐杖气得乱挥,一不小心差点把屋子里唯一的陶罐打碎,她连忙把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对于一起睡的事情犹豫了起来,沈汕还敢怪她事多?她都没嫌弃他不洗就睡觉呢。等他把热水端来自己就把他踹开,今晚她才不会跟这种脏人一起睡!
等水的途中,徐宝黛把自己的小包袱整理了一下,里面也仅有一件在驿店时穿的灰色袄裙,她把衣裳铺在炕床里面,留着晚上捂热了明早穿。
是不是该多买几件衣裳?徐宝黛看着手上的金镯,回忆起沈汕跟自己说的镯子的来头,她立刻打消了注意,沈汕既然要跟自己做假夫妻,那么她多要几件衣裳穿穿也是人之常情。反正那天一下子掏出来那么多银子,说明这小子身上还是有点油水的。
镯子不仅不能花用掉,她还得藏得更隐秘点。徐宝黛对这间一览无余的屋子没信心,索性把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然后把金镯子拉开套到了自己的大胳膊上,试了试几个动作,觉得没问题,她满意地穿好衣服,正巧沈汕端着冒着热气的木桶进来了。
“擦洗一下就行,冻着了麻烦。”他递给徐宝黛一块巾子就要走,徐宝黛再次叫住他。
“一块不够,最起码三块吧。”
沈汕深色的皮肤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弯刀,把巾子三等份割开,然后看都没看她愣住的表情,临走的时候带过一阵风,掀起徐宝黛脸颊上的碎发。
“什么人,真是鲁莽!”徐宝黛后知后觉一边擦洗一边小声骂他,谁能想到遇上这种恩公。
不过转头想,自己有什么要求,他倒也都尽力满足,就是心情阴晴不定,脾气比牛粪臭。
等自己腿好了就去村里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做的活计,离开前还是攒点钱比较好。
“咚咚——”
门外穿来敲门声,徐宝黛知道是沈汕要过来把用过的水端出去,扬声冲外喊,“进来!”
这话一出口,就觉得喊得无比顺畅,仿佛自己天生就是被仆人伺候的千金小姐,不过这个念头徐宝黛仅仅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就忘了,现在她正喜滋滋地看着低头倒洗脚水的沈汕,心里美得直冒泡。
“哎,”她踢踢右脚,让他听自己讲话,“今晚我一个人睡,你家有暖壶吗?抱来一个给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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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汕把地上溢出的水扫干,目不斜视,但余光里的那只天足却晃来晃去,“没有,况且我也没想跟你睡。”
“这么好!”徐宝黛提高嗓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转转眼珠子,粲然一笑,“怎么没有暖壶了,你不是有一个小的吗?”
没过多久,端着盆离开的沈汕抱着三弟去而复返。男娃已经睡熟了,面无表情的沈浚把弟弟送到徐宝黛敞开的被窝里,然后在外面掖好被子,吹灯回了二弟的屋。
徐宝黛抱着睡得热乎乎的沈浚,很快入了梦乡。
从外面回来的沈洛一头的雪花,全身冻得发僵,一进屋就发现大哥在自己炕上被窝躺着。
炕下有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水,沈洛对着双手哈了一口气,脱下鞋子就把冰凉的双脚放进了木盆里。柴火有限,没想到大哥心里还是想着自己的,刚刚外出惹了一肚子气的沈洛瞬间被哄好了,他对着装睡的大哥喊了一声。
“大哥,你有了大嫂真的变了,以后也要这样,别总是不讲究,不然即使现在愿意跟你在一起的大嫂以后也要跑。”
“啧,怎么那么多废话?”沈汕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洛拿起旁边的擦脚布,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沸水烫到一样立刻把脚从盆里拿出来。
“大哥!这是你泡过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沈洛脚也不擦了,提着鞋子光着脚就要跑去灶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剩的热水。
“别走,”沈汕发出有些疲惫的声音,“把水倒了。”
沈洛一张俊秀的脸气得通红,兀自站了一会儿,还是认命般端起木盆。
一时半会儿倒是没看到三弟,问道,“三弟去解手了?怎么还没回来?”
入冬后三弟肠胃弱,拉过几次肚子,沈洛下意识以为他又拉肚子了。
“在你大嫂那。”
“大嫂这么喜欢三弟?”连丈夫都不要,要那个毛小子干什么?
沈汕微微转过身,皱眉看着刨根问底的半大小子,“再不上来今晚别进屋睡了。”
那怎么行!家里一共就两张厚被子。
一阵乒乓轻响,沈洛终于进了被窝。
清晨不知哪家鸡叫,叫得沈家老三被尿憋醒了。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二哥的小臂,不料入手的却是匀称细腻的软肉,上面没有二哥的汗毛,顶着一头卷毛的沈浚吓得睁开眼睛,一下子就对上了一张柔美清丽的睡颜。
“大嫂怎么会……”他倒吸一口气偷偷嘀咕,接着才反应过来这是大哥的屋子,想来应该是睡着的时候被抱过来的。
大嫂的怀里香香的,跟大哥和二哥的味道都不一样,他非常想继续待在这里,可是也好想尿尿。
憋得脸通红的沈浚还是选择放弃香被窝,一溜烟跑去屋后的茅房。
四周传来妇人的声音,徐宝黛闭着眼睛想着沈汕不是说自己不用侍奉长辈吗?怎么还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长得是真好看啊,沈大是捡到宝了。”
“咱们村里他谁都看不上,原来眼光这么高就是为了找这么个俊俏姑娘。”
“你们小点声,别把人吵醒了。”
“哎呀,醒了醒了!”
6. 第 6 章
一张张不同年龄段女性的脸悬在头顶上,徐宝黛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瞬间睁大,她立刻拥着被子坐起来,在被窝里面摸索着穿里衣。
徐宝黛对着她们不尴不尬地笑笑。不知道怎么称呼,不然也不会只知道冲人笑,像个外来的不合群的客人。
“哎呦笑起来更好看了,怪不得沈大天都没亮就跑去里正家办户籍了。”
面前圆脸矮个大婶一副能说会道的样子,她也不拘礼,盘腿上了炕,热情地帮徐宝黛系袄裙的腰带,嘴上的话跟她的动作一样快。
“小娘子这是害羞了?别害羞,来了俺们牛耕村大家就都是亲人了,你以后就叫俺牛大婶,旁边的是大锤家婶子,她家男人在镇上打铁的,后面不太爱说话的是书柳大姐,早些年跟着男人过来的,算是俺们村最有学问的女人了……”
反正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对谁,徐宝黛像是被娘照顾的孩子一样,被牛大婶的一双巧手打扮得漂漂亮亮,头顶发髻梳成了妇人最常用的那种,徐宝黛借着洗脸盆的水一看,朦朦胧胧的质朴样,真有一种从良了的感觉。
关于腿伤的事情大家也没多问,毕竟乡下人摔摔打打的习惯了,只有牛大婶一个劲地夸赞说自己家男人上山采药多厉害,还说要给徐宝黛带点大补草药。徐宝黛难却她的盛情只好笑着答应。
“今天这是要干啥呢?”徐宝黛听她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自己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她们爱说的字,跟她们打成一片心里非常踏实。
大锤婶子个子跟徐宝黛差不多高,在女人中就属她俩最高,她推开窗户让徐宝黛往外看,院子里居然架起来一口大锅,男人女人热火朝天地洗菜切肉。
“咱们村办事都是这样的,小两口成亲了,大家都来帮忙吃上一口热乎饭,就算礼成了。”
说着,大锤婶子从背后变出一柄长勺出来,“新娘子打扮好了,俺也要去掌勺了!”
徐宝黛在人群中看来看去,觉得十分奇怪,没见到一个眼熟的人。要不是她还在昨晚的院子里,她都要怀疑沈汕是不是把自己卖给其他人做媳妇了。
“哎呦!”腰上轻轻挨了一下,徐宝黛一个趔趄,同时下意识反手去捞,捞到面前来才发现这不是自己昨晚的暖壶吗?
许是知道自己冒冒失失撞倒了大嫂,沈浚又开始扣手,一脸愧疚地看着徐宝黛。
“大嫂,都怪我不好好看路,你没事儿吧?”
徐宝黛把他拉到门口来,腋下夹着拐棍,弯着腰看他,“我身体壮着呢,你这个小身板撞不坏我,如果小沈浚真的过意不去的话,你带大嫂去上茅房吧。”
“好,我刚从那出来!”沈浚伸出手牵着徐宝黛空着的另一只手。
小手像冰块似的凉,徐宝黛不忍心放开,反而握紧给他暖暖,想着这小子好不容易放开一点,也就忍下了自己的洁癖。
在外面做好思想准备进了茅房,徐宝黛刚进去就又出来了,她看着在外面帮她把风的沈浚,问道,“你家厕纸在哪呢?”
沈浚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头顶的小卷毛翘着,“我们家没有厕纸呀。”
没有厕纸。
徐宝黛低头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会被拿来用作厕纸的东西,刚看到木头块就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多想。
“那你告诉嫂子你是怎么擦屁股的?”
好歹也是家里读过一点书的沈浚微微红了脸,垂着头小声告诉大嫂,“我跟二哥学的冬天用雪球擦,这样能洗干净。”
徐宝黛方便完拉着沈浚到鱼塘洗手,看着远处的山和云彩,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突然看着瘦小的沈浚,然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沈浚惊讶地张大嘴巴,清澈圆润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小脑袋就像是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头。
“以后大嫂让你大哥买点厕纸回来用,你就不会拉了。”
“嗯!”沈浚用力搓洗双手,想到再也不会拉肚子,脸上红扑扑的。
两人有说有笑地拉着手往回走,雪地被铲过,走路会带起一点泥,徐宝黛让沈浚注意脚下,刚低下头,一柄眼熟的长勺就正好落到了他们的眼前。
这是大锤婶子的勺子。徐宝黛顺势抬头寻找她的身影,没能一眼看到,因为此刻院子里的主角已经变成了十几个壮汉。本就不大的院子立刻变得拥挤起来。
他们无视旁人自顾自坐下大快朵颐,甚至还有一个男人拍着桌子叫嚣,“给老子把酒拿上来!别跟我玩花样说没有,没有他沈大还成什么亲!”
徐宝黛立刻抓住了重点,原来这伙人是来找沈汕的茬。而且看样子如果沈汕不出来,他们就会一直闹事闹下去。
“你大哥呢?”徐宝黛小声问沈浚,按理说转户籍需要这么久吗?
“我也不知道,醒来我就去茅房了。”
沈浚抓紧徐宝黛的手,明明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还是撑着胆子哄徐宝黛,“大嫂别怕,他们只是来要钱的,不会动手。”
徐宝黛扬眉,一瞬间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想法都有了。
“呦!”膀大腰圆的男人放下猪蹄,视线不经意扫到徐宝黛身上时就不动了,“这就是沈大娶的小媳妇?”
此话一出,徐宝黛立刻变成了院子里的中心人物。她安抚地挠挠沈浚的手心,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这是怎么回事?各位大哥在大喜的日子里过来砸场子吗?”
“不敢不敢,”那男人嘴角的油脂还挂在胡子上,“欠债还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们弟兄几个是来拿钱的,顺便吃点喝点。”
徐宝黛视线扫过躲在鸡棚里的邻居们,在心里不知道骂了沈汕多少遍,她面上不显,朝他露出笑容,“这种家事聊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您几位要不下午再来?有夫君在的话,你们也好能好好谈谈。”
“我们下午还要去别的家,今天必须把你们家的钱要到。”
徐宝黛攥紧拐杖,忍住砸开他脑袋的冲动,正想着如何脱困时,那男人再次发话了。
“不过你这个小娘子倒是生得标志,我倒愿意单独跟你进屋谈谈。”
死流氓,一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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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都是男人孽根的屁事,徐宝黛在心里骂道。她松开沈浚的手,不动声色地在衣袖下活动手腕,琢磨着如果扇了这男人一巴掌还不误伤到小沈浚的话需要在男人走过来第几步的时候动手。
一步、两步、三步……徐宝黛侧头看了一眼急得满头大汗的牛大婶,冲她摇摇头。
正要抬手轮圆胳膊,矮墙外一个包着黑布发带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众人视线跟随,等他走到院子门口时,才发现原来身后还跟着沈家老二。
“是谁要跟我媳妇进屋谈?”
终于不再是众人视线的焦点,徐宝黛松了一口气,狠狠剜了一眼姗姗来迟的沈汕,无意中见到他微微出汗的额头时倒是疑惑了一下,这个人背着自己翻山越岭的都不喘一声,一大早到底忙什么去了这么卖力?
“夫君。”
她拄着拐杖迎上去,故意夹着嗓子说话,娇声瘫软在他怀里,仗着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把,预热好的力气不能白费,用在他身上最解气。
泫然若泣地哭诉道,“夫君去哪里了,这大婚之日的,你的债主来要钱呢。”
沈汕吃痛皱眉,在一院子邻居们和壮汉看来,沈大这是气得脸都黑了。
也是,谁能忍受自己的新婚妻子在大喜当天被欺辱。邻居们同仇敌忾,不知道谁压碎了一颗鸡蛋,心疼得喊了一声,一阵躁动,被壮汉举着锄头恐吓后又吓得缩回去。
沈汕一只手扶住徐宝黛,冷声道,“我兄弟三人在与沈锦断绝父子关系后还帮忙还债一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昨日我二弟沈洛连夜送去的十两银子正是一百两银子债款的最后一笔,不知你们几位现在是讨谁的债?”
“当然是讨你沈大的债!”言语调戏徐宝黛的大汉举起手边的沙袋,将里面的沙子尽数倒入炖着肉汤的铁锅里。
同一时间,鸡棚那边传来挖心剔骨般的吸气声。
“哈哈哈哈,”他愈发嚣张,转过头看冲着沈汕大笑,“欠的债有利息,本金是你还,利息我当然还是找你,谁让你摊上这么个爹呢?”
话说到这里徐宝黛已经完全理解了,她微微扭头递给沈洛一个眼色,沈洛立刻心领神会,走到沈浚身边把他带回了屋子里。
“啧。”
徐宝黛已经注意到沈汕摸软剑的动作,她轻轻按住,小声在他怀里劝导,“别想动手,闹大了谁都不好受,我有办法让他们走。”
沈汕低头看她,徐宝黛未施粉黛的脸上哪有半点泪意,双眼里迸发出精明机灵的闪光,再往下,是为了表示自己势在必得而微微努起来的唇……沈汕闭了闭眼正要让她往外站站,却没想到怀里的人影一闪,她立在自己身前,倚着单拐,美眸微眯。
“你们几个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夫君刚刚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要的是钱那么只谈钱便是,可坏了一锅肉汤那就是存心坏我们的婚事,钱庄催债的难道都是像你们这样的土匪行径?钱庄掌柜的名声若是被你们这群人坏了,今后谁还敢去钱庄借钱?你们老板没了生意,把饭碗砸了,难道各位吃西北风吗!”
7. 第 7 章
那群人听到徐宝黛的一番话,皆是一愣,没想到方才还哭哭啼啼的女人立刻换了一张面孔。
徐宝黛毫不示弱,继续施压,“小女不才,之前在边关做过生意,认识的钱庄掌柜没有二十也有十五个,生意人嘛不喜欢死板的关系,你们这样把路走绝,也别怪我不客气。今天你们毁了宴席,就是不给我夫君的面子,也就是不给我的面子,我这就准备准备去跟老客户谈谈,看看你们的钱庄掌柜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来之前也在墙边听院子里的人说了,沈家媳妇确实之前是在外面做活计的。原来是这个活计,难道真的如她所说,这么厉害?
见他们神色有变,徐宝黛忽然又柔和了声线,“现在生意难做,你们也只不过是在别人手下干活罢了,又不是真的与我夫君有罅隙,我猜那欠条上写的名字也不是他们三兄弟的,真要是去衙门打官司谁赢谁输一见便知。给了钱你们就收着,人说道和气生财,小女子我也不太会说话,你们今日乐呵呵吃饭走人,那就是生财之道。”
“夫君?”
徐宝黛勾勾手指,沈汕黑着脸走过来对着他们搬来的沙袋就是一拳,手臂贯穿沙袋,力道吓退众人。
“不然的话你们也都见到了,我夫君也不是吃素的,你们只好先受点皮肉苦,给我夫君出出气,我再一步步实行刚才说的咯。”
鸡棚蹲着的众人傻了眼,原来这沈家新媳妇这么能说会道。
那群大汉瞬间个个都成了瘟鸡,中间一个稍微机灵点的走了上来,把喝得晕乎乎的大哥往后拽了拽,赔上一脸谄媚的笑,点头哈腰的,“是我们不会做事了,小娘子说的对,我们与沈大本来也没有矛盾,这今天都是误会、误会。”
此话一出剩下的人也跟着附和,本就是在钱庄催债手下干活的人,谁不是见风使舵之徒?脸色变得比翻书都快。
十几个人推推搡搡把院子里的狼藉收拾了,可一锅肉汤白白浪费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视线移到徐宝黛身上,不过谁都不敢带着戏谑的目光了。
“嘿嘿,这肉汤可惜了,你看这事情闹得,俺们也是一时失手,谁知道正巧落到锅里。”
徐宝黛没应。
“这样!”机灵的那个从怀里拿了一吊铜板出来,“咱哥几个能拿多少拿多少出来,不打不相识,今天来了就随个礼,和和气气的。”
有几个听话地掏了钱,也有不太愿意的,但看到沉着脸的沈汕也都哑口无言,掏钱放在锅边。
徐宝黛走过去点了数,她的个子高挑,站在大汉面前也不失气场,“今天就像你们说的不打不相识,不过既然吃喝完了,那我也不留你们,毕竟家里没那么大地方,鸡棚那边的邻里邻居还要吃饭。”
“都可以滚了。”沈汕跟他们擦肩而过,目光平视前方,扶着徐宝黛往院子里面走。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也一瞬间再次热闹起来,大家伙儿出来了就帮忙整理,大锤婶子拾起长勺洗了洗,站在肉锅面前一看。
“哎呀,这些杀千刀的,”她用勺子把能舀出来的沙子都弄出来,冲着沈汕问道,“沈大你看这肉都好好的,我捞出来冲一冲,大不了汤不要了重新炖怎么样?”
沈汕本想点头,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徐宝黛。
徐宝黛大大方方回道,“好,那就麻烦大锤婶子了!”
大锤婶子立刻会意两人,连连笑道,“好好,不麻烦。”
众人又开始忙活,沈汕注意到徐宝黛突然皱了下眉,低声问道,“碰到伤口了?”
徐宝黛摇摇头,但是示意他进俩人的屋里,刚一进门,徐宝黛两条英眉一竖,双手叉着腰,怒火从双眼中迸发出来。
“说什么不让我盲婚哑嫁,欠债的事情怎么又瞒着我?还有今天办事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带着三弟只能傻呵呵地看着,你这样跟我为人处事,我是绝对不放心的。”
昨天晚上又不是来不及说,今天早上也可以打一声招呼,真是瞎闹。她气呼呼的,哪里还有方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样子?
沈汕少见地端杯热茶递给她,“就像方才说的,我已经跟那个人断绝关系,而且就算是欠债也不会让你跟我一起还,所以没有说。”
徐宝黛示意继续,沈汕稍微放下心来,低声缓缓道,“户籍的事情办得越快越好,这样你留在这里也安全,于是我没多说。”
“你别想骗我,”徐宝黛白了他一眼,“你满头大汗回来,我是看见也闻见的。”
当时靠得那么近,汗味熏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沈汕下意识闻了闻身上的味道,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户籍是真的,流汗是因为我去埋尸体了。”
十几个人,他一个人去埋?徐宝黛睁大双眼,得到他再次肯定地点头后,气也消了一半,但她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埋怨道,“你带我一起也行啊,最起码有人帮你看着吧,你一个人忙了多久?”
“三个时辰。”办事当天带着媳妇去埋尸体,沈汕自觉做不出来。
“你一夜没睡?”徐宝黛吃惊道。
“不用管。”
“好我不管,”事关今后的快活日子,徐宝黛今天就要给这个假成婚的丈夫立威,她站起身俯视他,“怎么说我也算你的妻子了,从今往后家里的事情不管大小你都得跟我商量,反正你也没读过书,别跟我说什么妻为夫纲的道理,但我要跟你说的你且记着,一个好丈夫就是要听妻子的,这样整个家过得都舒心,你明白了吗?”
沈汕没吭声,半天来了一句,“跟你之前对我说的不一样。”
徐宝黛想都不用想他又要提勾栏往事。
他继续,“你之前说的是只要我救你出来,你今后什么都听我的。”
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徐宝黛在他扁扁的耳垂上揪了一下,恶狠狠地咬牙道,“又鬼扯,之前的我说话已经不作数了,现在要听这个我说的话。”
“真的吗?”沈汕耳垂火辣辣的,微微仰起头看着她,“我答应你说的,事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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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商量,那你也要安安分分做我的妻子,沈宝氏。”
由于不知道她姓什么,沈汕故意这样给她命名。
“我有名字,叫我宝儿。”又不是真的夫妻,就算是真的她也别扭。
沈汕一边换下湿透的鞋子,一边无奈道,“这个名字若是其他男人叫了,我作为丈夫会觉得吃亏。”
徐宝黛透过门口看到沈洛正往这里过来,低声结束这段对话,“这么好的媳妇都给你了,吃点亏也是应该的,反正你不是吃醋不就得了。”
“对了,鞋子拿外面去,放家里算什么事儿,”徐宝黛抬手挡住一言难尽的表情,没让沈洛看到,又赏了便宜丈夫一句,“现在这可是我的屋子。”
沈汕听着她的训,突然想到刚进门时她叫自己“夫君”时的样子。
“嫂嫂。”
沈洛提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满面春风,一双笑眼亮晶晶的看样子以后也是姑娘们喜欢的类型,“嫂嫂刚才好威风,这些年我们一直被那伙人压着,今天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徐宝黛有些疑惑,不着痕迹地看了沈汕一眼,没有多问,随即被沈洛包袱里的东西吸引住了全部的视线。
他一件件往外拿,同时还细心地解释,“不知道嫂嫂喜欢什么样的,我都买了点。这几盒是牙粉,这些是细布,裁衣裳还是做帕子嫂嫂自己定,过段时间天气更冷,买了一套棉成衣,我自作主张选了粉色,嫂嫂若不反感那先将就穿着,对了我还买了一盏新的油灯,正好今夜点上……”
她正需要这些东西呢,徐宝黛拍拍少年郎的肩膀,他看样子也就比自己小几岁,但已经非常稳重懂事了,事情也都做的很好。
“多谢二弟了,我非常喜欢,嫂嫂今日正好得了点钱,你且收着,就当是喜钱。”
徐宝黛说着把那十几串铜板拿出来,毫不拖泥带水,这些应该还不够,可她身上也只有这么多。
“嫂嫂,这使不得。”沈洛站起来,急匆匆地往后退,看了一旁的大哥沈汕一眼。
徐宝黛视线在他两人身上扫过,“看他干什么?这钱你也看到了是我从那群人身上啃下来的,那就是我的,我说话算数,收下吧。”
嫂嫂发话了,沈洛只好接过来,可看样子还是有点心神不宁的,找了个借口出门帮忙了。
雪地滑,沈汕刚才就见到她用拐杖会不稳,他拿了砂纸过来给她擦。蹲在徐宝黛的面前,块头还是很大,徐宝黛就这样看着,突然听到他说一句。
“你才刚嫁过来就要在这里当家做主?”
听到了他话里的玩笑意味,徐宝黛也毫不掩饰,提高声音回应道,“怎么了?就想当你家里的主,娶我回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你是不是都忘记你之前是叫我沈大哥?刚才还叫的夫君,态度也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沈汕动作不停,抬头看她,深色的面颊看得出他的身体很健康,一双黑目亮得出奇。徐宝黛在心里想,这家兄弟三个眼睛各有各的好看。
8. 第 8 章
她垂下眼帘,一双眸子不卑不亢地回视过去,顺着梯子往上爬,“那个时候你还总要抛下我呢,然后突然说要娶我,又说本就是来救我的,谁知道你的真真假假的话,我也是要独立思考的,慢慢对你也有了大致的了解,自然而然也就不需要对你讨好了。”
沈汕低下头,嘴角偷偷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明明就是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徐宝黛伸出手指在他头顶弹了一下,“你这个人简直不知好歹,要不是凭借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你现在还不知道又在哪埋尸体,到时候一村子可都知道你杀了人,看你还怎么在这里生存。”
沈汕虽然眼睛都没眨一下,但还是忍了忍说道,“你知道自己力气真的很大吗?”
徐宝黛正要让他尝尝自己更厉害的,门口进来两个人,是牛大婶拉着书柳大姐来了。她们一前一后端着两盆花生,自然而然地围坐在徐宝黛面前,见沈汕在一旁忙活,于是只凑过来跟徐宝黛小声说话。
“宝娘子,你看你这个男人多好,今天俺们才知道原来沈大他爹竟欠下这么多的债!不过沈大他居然一个人全部还完了,你说有多本事,你真是享福咯。”
牛大婶用胳膊碰了碰徐宝黛的胳膊,徐宝黛看了一眼起身自动离开给她们腾地方的男人,嘴角一撇,坏心眼又上来了。
“牛大婶书柳大姐不瞒你们说,其实我根本不是在边关做生意的,那都是我听来来往往的客人说的,我其实在外面镇上做的是不太体面的活,但能挣钱,不然哪能让他这么快还上债呀。”若是让邻里邻居的知道家里有钱,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徐宝黛自有一套说法,从喜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不然他长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早早在村里找一个?为什么娶我,还不是我能给他还债?”
牛大婶往盘子里丢了一把花生米,拍拍手上的灰,不可思议道,“俺滴娘,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呢,我说打猎哪能赚这么多钱,他们今年才刚盖上房子,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她被书柳大姐拽了一下袖子,牛大婶一头雾水地扭头看了她一眼,书柳大姐没管她,不好意思地冲徐宝黛笑笑,声音温和亲切,“牛大婶说话比较直,但是没有坏心的。”
“无碍。”徐宝黛乐呵呵跟她们分了瓜子,继续唠嗑。
“但俺还是想问,在这个世道到底做的什么这么能挣钱!”牛大婶狠狠捏碎手里的花生壳,一手一个,快得很。
徐宝黛佯装羞赧,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够听到。
“勾栏瓦舍你们都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吧?”
“俺知道,但你不会是……”
“那哪能啊?我是良家女,”徐宝黛吐出瓜子皮,继续说道,“这里面有卖艺不卖身的,艺嘛唱歌跳舞的,我就是帮唱歌的姑娘吊嗓子的。”
徐宝黛在心里偷笑,这样不算她胡说吧?一来可以瞒过去,二来也不会被他人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谎话就是要半真半假才会让人信服。
两女皆一愣,相视一眼,“还有帮忙吊嗓子的?”
“有呀,她那边唱我这边就要接过来,一声还要比一声大,不然怎么提高她的水平呢?”徐宝黛说都不够还用手比划,看样子比真的还要真,唬得两人将信将疑。
“这个俺信,可是怎么能得这么多钱呢?”牛大婶摸不着头脑。
徐宝黛深深叹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她们日日操劳,哪能时时刻刻都是好的?不行的时候我就替唱,能拿点打赏钱,反正那群男人也不在乎唱得一不一样,花天酒地,都是那回事。”
最后徐宝黛还冲两个女人眯着眼点点头,一副大家都懂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两人都是有丈夫的人,也都懂那些闺房话。
“那你可否唱给咱们听听,能替唱说明歌艺惊人呀,是不是她牛大婶?”书柳大姐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满含期待的眼睛差点让徐宝黛招架不住。
她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我当时为什么碰到沈汕?还不是因为我唱得差被退回了,他替人跑腿的路上就见着我了,一来二去的就看对眼了。”
徐宝黛半点岔都不打,口条顺得很一点都不含糊,还继续上眼药摊牌道。
“大家都是邻居我也不怕丑了,其实呀今天办事的钱也都是赊账来的,这个世道,就算是贪官也只有半兜子钱。”
“这说的是,”两人都点了点头,牛大婶安抚徐宝黛,“你们年轻着呢,沈大能干,宝娘子你又头脑灵活,虽说还有两个小叔子要吃饭,但总归是个给家里干活的劳力,日子很快就会越过越好的。”
“是的,到时候什么生意好做的话,还希望宝娘子能不嫌弃咱们,带咱们也沾点光。”书柳大姐也赔上了笑,还有模有样地作揖。
“哎呀哎呀,都是小事,你们信任我,我肯定要带着大家伙一起赚钱呀。谁说女子不如男,咱们牛耕村的女子我看就是一顶一的好!”
徐宝黛一番话让姐们几个笑弯了腰,气氛越来越融洽,那点乍然知道同村人暴富的奇怪眼红心思也随着瓜子皮吐干净了。
简单的宴席一直延续到晚间夜里,大家喝得醉醺醺的,徐宝黛和沈汕坐在主桌,跟着敬酒,奇怪的是两人似乎酒量都很好,一点儿不见醉。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徐宝黛腋下都被拐杖撑得发痛。
她走到屋檐下坐着看三个男人忙来忙去打扫。
今天说了不知道多少话,脸都笑僵了,她一边揉着脸颊,一边把视线投到沈浚身上,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自己身边扣手。
“怎么了?想什么呢?今天吃饱了没?”
沈浚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徐宝黛关切的温柔笑眼,他的嘴唇颤了颤,眼眸里慢慢溢出水雾,眉毛鼻子也突然红了。
徐宝黛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收拾的两个人,默不作声把沈浚拉到自己房里,掏出新裁的帕子给他擦脸,轻声问道,“怎么突然哭了?今天吓到了是不是?”
小男孩在她怀里摇头,由于极力忍着不哭,便开始哽咽着打哭嗝,徐宝黛给他顺顺后背,嘴上宽慰,“没事不用忍,先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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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哭声从他的小身子里发出来,不是令人厌烦的孩童的哭声,而像是乖巧的孩子受了什么委屈发出的呼救。
沈浚慢慢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哭得发红发烫,一对卷又密的睫毛沾了水珠,垂着贴在眼尾。
“……我明天要去外祖家继续读书了。”他的声音哭过之后微微发哑。
徐宝黛“嗯”了一声,继续放柔声线问道,“是读书不开心吗?”
沈浚摇摇头,小声却坚定,“我喜欢读书。”
“那能告诉嫂嫂,为什么会哭吗?外祖家那边有人欺负你?”
看他这幅瘦弱的样子,再寄人篱下的,被欺负也算是常态。
沈浚身子一顿,打了个哭嗝,看着徐宝黛半响,然后露出了一个笑,“没有人欺负我,就是我舍不得哥哥还有嫂嫂。”
徐宝黛支着下巴,仔细观察着他的脸,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小表情。
她斟酌着字句,“你今天也见识到了,嫂嫂我可不是好惹的,谁欺负你了你大可以告诉我和你大哥,嫂嫂负责骂他,你大哥负责把人打到跪地求饶。”
听到这个,沈浚噗嗤一声笑了,“打人是不对的。”
“明天就走吗?谁送你去?嫂嫂也跟着。”徐宝黛解开他松散下来的发带,帮他绑了一个啾啾在头顶上。
“二哥骑驴送我,坐不下的,嫂嫂腿脚不方便,还是在家休息吧。”
卷毛刘海包围着白净瘦弱的小脸,看着就讨人喜欢。
徐宝黛想想也是,指着他的头发道,“之前跟你大哥学的吗?扎起来多好看,非要包起来。”
“大哥说包起来暖和,”沈浚没扎过啾啾,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小脸依然红扑扑的,“真的好看吗?”
“当然,”徐宝黛比划着他的脑袋大小,“真的怕冷可以戴帽子,包起来不好看的,多英俊的人包起来都不好看。”
夜里徐宝黛失去了自己的暖壶,因为沈浚明早自己不一定起得来,所以得跟着沈洛一起睡。
徐宝黛看着沈洛带着沈浚从自己房里出去,视线一下子对上了刚洗完澡的男人。
寒天雪地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冲凉回来,徐宝黛看着就觉得冷,后槽牙甚至都打起了冷颤。
她半嫌弃半关心,“你真是仗着年轻就胡来,你不要命了?”
沈汕只穿着一身单衣,进了里屋去找自己的衣裳套上,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
“不是你说我身上汗味大?”沈汕有些不悦。
徐宝黛翻了个白眼,“首先我说你有味的话你离我远点就好了,其次你自己洗干净舒服的是你,又不是替我洗的澡,最后你可以趁着哪天温度高点的时候大中午烧热水洗澡,这样又是唱哪一出?得了病怎么办?”
“吵死了。”沈汕控出耳朵里的水,随意拿起一条干净的巾子就往头上招呼。
不料却被徐宝黛一把扯回来,沈汕不知道又犯到了她的哪条禁忌,皱眉低头看去,却傻眼了——
她咬着唇,眼神闪躲,面上红得要滴血。
9.第 9 章
沈汕这才定睛一看,这条深色巾子确实是有点不对劲。又窄又长似乎还是拼接缝制上的,摸着也比普通的粗布巾子柔软。
而她的表情也非常奇怪,就好像是受到谁轻薄了似的,连带着他都不敢太大声,“怎么了?”
徐宝黛转过身迅速找出沈汕自己的巾子丢到他脸上,“别费那么多话,擦你的吧!”
沈汕挨了一下,被巾子盖住的脸上满是迷茫不解。
拉下巾子,看着头上冒烟拄拐“哒哒哒”离开的女人,他呆了一会儿。沈汕也不是没开窍的毛头小子,反应几次也似乎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他一边绞干头发,一边走神。他还以为这个女人什么都不介意,什么玩笑话都能脱口而出,每天一副张牙舞爪地吓唬别人的样子……原来说到底其实也就是个小姑娘而已。
粗布巾越来越湿,沈汕顺手晾在屋里。今日是大婚夜,她也是同意了两人要好好过日子的,那他总该不会还是要跟弟弟们一起睡吧,况且自己澡也洗了,她还能找出来什么理由?
徐宝黛进了里屋就把月事带收到了小包袱里面。今晚依旧没有烧炕,屋子里冷冰冰的。
她坐在炕上双臂抱胸。这个糙男人,一天到晚不给她找事心里就跟不舒服似的。
还真是巧了,下午刚让牛大婶帮自己裁布缝制的,晚上就被他翻了出来,她都要怀疑这个人是故意看自己出丑的!
“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接着是沈汕在外间的声音。
“是老二,方便我让他进来吗?”
“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只见沈洛端着托盘,上面摆放了两只小酒盏。他面带微笑进来,放下托盘冲着徐宝黛和身后的沈汕说吉祥话。
“大哥大嫂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徐宝黛歪着头,看着白面红唇的小郎君,嘴角噙着笑,“感情你来充当喜婆呀,不对,应该是喜哥儿!”
沈洛也是大姑娘上桥头一回,他红着脸,这个时候看起来跟沈浚真是兄弟俩,不过还勉强能正经着把该说的话说完,“在席上的时候嫂嫂跟大哥的酒被我换了,可不是我小气,而是村里人灌酒没轻没重的,我怕你们被灌醉,现在没外人了,你们的合卺酒也该补上。”
徐宝黛诧异于他的细心,这个孩子还不满十五岁,居然事事想得比很多大人都周到,又是给自己买常用品又是怕自己在酒席上出丑的,徐宝黛心都软了,越想越觉得沈汕一点都不配拥有这两个可爱的弟弟。
“好,”徐宝黛喜滋滋答应,看向一旁还傻站着的男人,“过来跟我一起坐炕上。”
要不是他也洗了澡,徐宝黛打死都不愿意让臭男人上炕。
沈汕也对老二的举动有些惊奇,不过这小子可没把自己的酒换成水,而是酒掺的水,喝得他不如直接喝酒,当时还以为是这小子想省钱。
不过他估计是怕太假,没有一点酒味的话会被村里人发现。
沈汕大步一跨,终于时隔几日后坐上了自己的床榻,他接过二弟递过来的酒杯,分了一盏给徐宝黛,两人连对视都没对上,像是急着办完什么事情,你的递给我喝,我的递给你喝,就这样匆匆结束了交杯酒。
徐宝黛等着沈洛的下一句唱词,等了半天,沈洛居然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愣愣地看着两人,他先是迟疑一阵然后缓缓开口道,“大哥大嫂是不知道什么是交杯吗?”
他做出两个胳膊交在一起的姿势,非常认真地想教会他们,“要这样穿过对方的手臂,头靠着头,喝自己的酒才算。”
徐宝黛果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看了一眼宛如老僧入定的沈汕,也学着他“啧”了一声,“我不会就算了,你怎么也不会呀?”
沈汕没有说话,黑着脸把酒杯收起来放到托盘上,不顾沈洛的抗议,将他推了出去。
他关上外门,手臂还抵着门框,没有立刻反身。他真是想不出这个女人的脑筋是怎么转的,甚至还敢反过来责怪他?他都还没反应过来,哪里知道她居然会这样做,难道真有人喝交杯酒的时候是把手里的酒盏递给别人喝的吗?好,既然错了,那他也只好将错就错照做,省得她又要说什么自己没读过书不知道一些礼仪。可结果谁都看到了,自己明明是不想让她尴尬,却落了埋怨。
深深吸进一口气,沈汕不抱有任何希望地抱了一床薄被子出来,刚走进里屋,就看见徐宝黛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头顶。
许是听见他来回走动的声响,徐宝黛转过头,勉强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牙齿冻得打颤,“你怎么还没走?”
沈汕沉着脸,把她连带着被子一齐往里面推了推,像是推着一个肉卷,徐宝黛眨了眨眼睛,身子跟着晃了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以为是某种保暖的技巧,一头雾水的。
他把抱过来的薄被子铺一半盖一半,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在她旁边直接睡下。
徐宝黛吓得差点坐起来,不过自己连里衣都脱了所以反而更加抓紧自己的被子,看着男人背过去睡的身影,磕磕巴巴地说。
“你……昨天……不是说不跟我睡吗?”
“现在办过事了。”他的声音有点闷。
炕也就那么大,徐宝黛没有靠着冷冰冰的墙,所以两人其实贴得很近,只是隔着两床被子而已。不过男人的体温就是高,她此时已经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从沈汕那里传过来的热量。
徐宝黛自然明白两人是办过事的关系,可是成亲是假的呀。
她试图让沈汕清楚明白这一点,刚要把他踹下去,可话又说回来,毕竟自己跟他的力量悬殊,打起来自己也不讨巧,于是她循循善诱道,“我们是假成亲的,又不是真的夫妻,而且你这个被子太薄了。”
沈汕“啧”了一声转过头来,视线留在徐宝黛紧张兮兮皱成一团的表情上,然后移开转到了被子上,这下却让她抓得更紧了,一副生怕自己抢的样子。
“那你要我怎么做,你又不会让我进你的被窝。”沈汕的声音平平。
“那当然!”徐宝黛立马肯定,又缩回了被子里,现在只露出半只眼睛了。
“既然如此,你就别管我怎么睡、会不会冻着,最起码我们要做给弟弟们看。”
“做什么?!”
徐宝黛一副你想都不要想的表情,声音就差把新盖的屋顶掀开,“我告诉你,你什么都别想做,不可能的我不会答应的,做给谁看都不行!”
“……睡你的吧。”沈汕面无表情地转了过去。
一灯如豆,屋子里的灯还点着。红烛太过奢侈,在村里大婚夜一般只用油灯凑合点着过一夜。
徐宝黛没敢睡,提心吊胆的提防着身边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即使很困还是睁大眼睛看着身旁那块隆起边缘的光亮,在心里数数,一直数了好几个一千。
“你的药膏一直都有涂吗?”突然他那边传来声音。
徐宝黛突然被惊醒,才意识到自己原来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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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含糊着回答,“别想用这种借口,我就算用拐杖上药都用不上你。”
“……”沈汕彻底闭上眼睛。
到了后半夜她真的感知到了这个人其实也是会累的,昨晚没怎么睡的他也许是真的筋疲力竭,现在竟然开始打起了轻鼾。
徐宝黛黑着眼眶,暗暗记下这个男人不讲究的新一笔,不过最后也抵不过困意,昏昏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鸡棚里的鸡下了蛋,一个劲地叫,徐宝黛抓着头发起来,转头就看到旁边的人连同被子都不见了。
“还挺会遮掩。”徐宝黛撇撇嘴,穿戴好下了炕。
去屋后上茅房的路上见到了砍柴的男人,徐宝黛停下随口问他,“给我做饭了吗?”
沈汕没停动作,只是往茅房那边看了一眼,此举动却激怒了徐宝黛,她支起拐杖,抬起完好的那条腿就要踢他。
反正现在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徐宝黛也无需在外人面前表演什么劳什子的贤妻良母,“你个脸皮不值钱的,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给我好好回答,总是跟我过不去算什么?”
这一脚没踢到他,反而让徐宝黛没支住失了重心,面前是沈汕铲过雪的路,情急之下她只得转变方向,就要往厚厚的雪地上倒去。
“咣当”一响,是拐棍先落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接着一声“哎呦”,徐宝黛倒在了厚厚的雪上。她气得想把这人狠狠拍进雪地里,这辈子都不挖出来。
沈汕这时才慢悠悠放下斧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几卷黑发垂下,笼住他的脸庞,更显乖张。
他嘴角带着浅笑,一双黑目被雪地映得亮晶晶的,“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宝儿本来明明是一个非常讲究的女子,怎么会在去茅房的路上谈吃饭的事情。”
“还不是被你这个粗人给带的,今天不把你家鸡杀了炖给我吃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徐宝黛依旧仰面躺着,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才把自己扶起来,但就算今天都不扶,她也是绝对不会开口的。
沈汕怕她的衣裳被雪浸润,蹲下来后先是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扶坐起来,然后揽着她的腰背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徐宝黛挣扎了几下,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挥起拳头往他身上招呼了几下才出气。她的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我这个媳妇不得了,昨天刚吃过大鱼大肉,今天还要吃鸡,再说了,我家的鸡不也是你的鸡?”
“家里现在是什么近况,看来我得跟你说一下了。”
沈汕抽出手捡起她的拐杖让她自己撑着,“前天晚上的十两银子还给钱庄后,家里真的一穷二白了。”
“怎么会?沈洛明明还给我买了东西,办的宴席还——”徐宝黛脑海中突然闪过沈洛接过铜板后看沈汕的样子。
“都是赊的,”沈汕似乎也觉得比较掉面子,他继续补充道,“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可以等雪停之后进深山看看……”
徐宝黛没有听到他后面说了什么,她抬手让他打住,直直盯着沈汕的眼睛,神情严肃,狐疑道,“你是不是昨天偷听我说话了?”
沈汕一愣,“什么?”
徐宝黛看他面上坦然,也没有玩笑的样子。骂道真是背运,自己昨天为了不让邻居眼红胡诌说的话,今天竟然歪打正着成了真。
她朝着地上呸呸两下,然后摸了摸木头棍子,还拉过沈汕的手让他也摸了摸。
看来等自己腿好了之后,真的要好好赚钱了。
10.第 10 章
徐宝黛冷静后,突然想起沈洛昨天另一处不对劲的事情,“为什么昨天二弟说这几年你们一直受气?你不是挺能打的吗?”
初次见面那天杀个人都不眨眼的家伙,徐宝黛根本不相信他沈汕居然会受别人的气。
沈汕重新坐回木桩上劈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是急着去茅房吗?还不快去。”
徐宝黛见他不愿意说也懒得再纠缠,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摇摇头走了,一进去就发现里面居然放了厕纸,摸起来还是挺不错的滑面料子。
刚被沈汕惹起来的火,立刻就被沈洛的处处细心给治好了。
吃完午饭,沈汕一手扁担一手水桶去山下水井打水。徐宝黛无聊得很,也想跟着去,一天天在家里待着没人说话。明明昨天还跟着几个婶子大姐有说有笑的,今天突然冷下来,自己还不适应呢。
可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汕出门,坐在沈汕搬来的凳子上晒太阳,她捏捏自己手臂上硬硬的金属独有的质感,心里舒坦不少。
思绪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在街上看到的被押送的少女们,同样是嫁人,她们现在哪能有自己这么悠闲,可能还在路上颠簸吃很多的苦。她不禁细想,那些少女又会遭遇什么,遇到什么样的人,但总归不会遇到来救她们的人。
一阵寒风刮过来,徐宝黛拢紧衣裳,可为什么不会呢?
她又辗转想到沈汕总是神神秘秘的,有很多事情都还在瞒着她,可说实话这个人心不坏,倘若自己一辈子也记不起来过去的事情,或许真要跟他在一起……
天边飞过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打乱了徐宝黛的思绪。
“哒哒哒——”远处一阵阵马蹄声响起。
徐宝黛立刻扶着墙站起来,她向着四周望去,不到半圈的时候,果然在一碧如洗的蓝天与山腰交界处见到了一匹显眼的枣红色的骏马。
两侧的雪景也为它逊色三分。它的鬃毛由于飞奔高高扬起来,或许是很久没有饱腹过,徐宝黛注意到它的腹股沟处紧紧的。
“不是,怎么直直冲着我来呢?”徐宝黛扶着墙往后退,但心里还是觉得新奇,毕竟这会儿正在无聊的时候,送上来这么个玩物,她都有点迫不及待地摸摸它的马背和下巴了。
马儿打了几个急促的响鼻,越靠近速度越慢了下来,直到停在她的面前。徐宝黛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长脸大眼睛睫毛很密,马尾上编了辫子,拴着红绳,还打了她喜欢的花纹络子。
“你真漂亮。”徐宝黛由衷赞叹。
徐宝黛本想爬到墙头跨上去的,但无奈那条腿实在使不上力气,“小宝贝,你靠过来点,我想骑上去试试。”
这匹马儿好在特别通人性,居然真的靠了过来,似乎还知道了面前的女人不便上马,他的前腿跪下,伏低身子,乖顺地让她上来。
徐宝黛福至心灵,兴奋地问它,“你肯定不是每见到一个人就让她骑上去的对不对?一定是因为我是特别的对不对?”
意识到这一点,徐宝黛默认它答应了,轻松上马拉紧缰绳,视线跟着马儿站起来的动作升高,她看得也更远了。
甚至还看到了正往上上山的骑着倔驴的沈洛。
“二弟!”徐宝黛急于跟认识的人分享,现在有了马儿更是如虎添翼,她驱马跑到沈洛的身边,帅气地闪了个回身,与他并驾。
沈洛瞪大双眼,嘴巴也由于吃惊微微张开。
徐宝黛冲他眨了眨眼睛,促狭道,“怎么样,没想到嫂嫂我还是深藏不露的吧?”
徐宝黛带给他的震惊每天都不一样,沈洛直点头。很快视线就一直黏在马儿的身上,他没有见过马,加上连年战乱,马匹在有的军营里甚至都是比人命还宝贵的东西,所以街上见不到一匹马,有很多地方官员都没有马车坐。
“这是嫂嫂的马?”沈洛想伸手摸可又不敢,“可是嫂嫂明明不便于行,它难道是自己跑来找嫂嫂的?”
这话到了徐宝黛耳中无异于就是夸赞,“可谁知道呢,可能上辈子是我的马,突然就冲着我跑来了,还乖乖低下身子让我骑上来,简直不可思议。”
两人边走边往家去,沈洛利索地栓好驴,仰着头在徐宝黛和马儿的周围打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匹枣红色的骏马。
“真潇洒,但我看着也就嫂嫂能驯服得了。”沈洛认为此等神兽是已经开了灵智的,所以岂是随便就能驯服的呢。
可徐宝黛见马儿并没有对沈洛有什么敌意,她往后挪了挪,“二弟你上来试试,我带你骑着跑几圈。”
“真的吗?”沈洛欣喜过望脱口而出,但很快恢复理智,“嫂嫂已经身体不便了,还要顾着我,这不行,会伤到你的。”
徐宝黛不喜欢他磨磨唧唧的样子,向他伸出手,“我的身体我有数,而且我发现自己似乎非常擅长骑马。爽快点,上不上来,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被她的话激励到的沈洛也有些手心冒汗,他握住徐宝黛的手腕,脸又突然红了。
徐宝黛直摆手,“你还是小孩子,我都没把你当男人看,别见外,快点!”
沈洛一手扶着马背,一手借着一点徐宝黛的力气,腿上用劲,飞身上马,坐在了徐宝黛的前面。
他一上来就紧张地脊背发僵。
徐宝黛调整好缰绳的长短,双手环在他身体两侧,两人由于个头差不多,所以她只好头偏过来看着前方,安慰道,“放轻松,我有数的,我之前肯定也带着人跑过马,现在感觉非常兴奋。”
“嗯!”同样兴奋的当然还有他沈洛。
他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寒风,却不觉得冷,胸膛里的砰砰作响的物什正在滚热发烫,心里的浊气顺着呼吸被排出体外,心情大好,甚至想放声大唱。
两人绕着屋子跑了四五圈,徐宝黛突然问他,“你平常给那倔驴吃的是什么?这个马肯定也很饿了,咱们给它弄点吃的吧。”
沈洛一听便嚷嚷着要下马,生怕晚一刻让马儿没吃上,他没让徐宝黛扶着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后伸出手让徐宝黛借力下来。不过拐杖在院门口躺着,徐宝黛摇摇头,示意自己要到那里下马。
于是沈洛就亲眼见到了马儿是如何乖巧地俯下身子,让徐宝黛扶墙下马。
“真是匹神马!”
沈洛跑过来绕着圈围观,他眼神里的满足与崇拜都快要溢出来了,转过头看着徐宝黛道,“嫂嫂天冷的话,我烧点热水给它喝喝吧。”
徐宝黛转过头问他,“那它这么多天在外面都是谁给他烧热水喝?”
沈洛被问住了他没想过,徐宝黛指了指屋檐下拴着的驴,“你平常怎么喂它,咱们就怎么喂马呗,不然小心它吃你的醋。”
沈洛一副震惊的样子,一双笑眼写满了不可置信,“它俩怎么能相提并论?”
“哈哈,”徐宝黛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关系,你看那头驴你都养得肥嘟嘟的,说不定红旗也能被你养得很好。”
“红旗?”沈洛知道这是徐宝黛在叫马儿的名字。
“对,我刚刚想到的。”徐宝黛骄傲地宣布。
“红旗,它就该叫这个。”沈洛现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关于马儿的一切他都非常喜欢。
徐宝黛突然“哎?”了一声,“你的驴叫什么名字,我怎么都没见你们叫过?”
沈洛在给马儿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听到徐宝黛问起,眸色有点暗淡,声音也没有刚才说话那么明亮,回道,“这是外祖家的驴生的,被大哥用一两银子买下,所以叫一两。”
徐宝黛看不出驴的雄雌,问道,“那一两是公的还是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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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母的。”沈洛捡练出好一点的干草喂给马儿。
“那太好了,”徐宝黛抚掌而笑,她看过了红旗是公马,觉得一切都是天意,“二弟,说不定它俩还能生个小驴骡呢!这样咱们家能拉东西的牲口变多了。”
沈洛吓得手里的草掉了一地,他哭丧着脸,冲着嫂嫂,小声乞求,“嫂嫂,能不能不让它俩生?”
“没关系,又不是你心疼的红旗生,是一两生。”徐宝黛不以为意。
沈洛摇摇头,“不是的,我会帮红旗找到合适他的母马,但是……”
徐宝黛这时才理解了他的少男心事,“原来是这样,你这么喜欢红旗看来比我适合照顾它,那算了吧,不过我看一两好像挺喜欢红旗的,刚才你牵着红旗找地方的时候,一两一直在闻红旗的马腚呢。”
沈洛瞬间防备地盯着一两,一两见到主人拿着干草看自己,还以为要轮到自己进食了,高兴地甩尾巴。
红旗则是听到一两的动静后,打了几个响鼻。
这不算互动的现象在沈洛眼中,就像是在夫子课堂上眉目传情的小男女。
“栓在这里不行,我得换个地方。”
徐宝黛还以为他要解开红旗的缰绳,不料沈洛却是转个头解开了一两的绳子,牵着它去了屋后。
“是不是我太多嘴了?”想到屋后是茅房,徐宝黛在心里跟一两说了句抱歉。
她一转头,就看到沈汕挑着水进了院门,徐宝黛得意地跟他分享早上的新奇,指着吃饱喝足的红旗跟他显摆。
“居然是主动找上门来的,这个算不算是我自带的嫁妆?你看你多大的福分,随手救的女人,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吧?”
沈汕放下扁担,目光投了过来,在马儿和徐宝黛的身上过了个来回。
他的嘴唇轻轻掀起,却语破天机,“这本来就是你的马。”
“那日你的马跑了,你跌落悬崖,现在它应该是循着你找过来的。”
徐宝黛疑惑道,“那它既然来找我,说明是非常忠心的,为什么那日又丢下我跑了?”
沈汕摇摇头,但看到她的表情还是多说了一句,“我猜你当时或许是为了保护它,所以让它先跑,毕竟被抓到后要去充军的马,可没有跑进山林舒服。”
徐宝黛对于自己失忆前的事情一直都是混沌无知的状态,现在仅仅是知道了一匹马的小故事,她都非常开心,好像是找回了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关于自己的碎片。
“还有什么是关于这匹马的?咱们不是见过嘛,你肯定也知道的,再多说一些与我听,好不好?”
不料沈汕却转头拎起水桶往灶房走去,徐宝黛也“哒哒”跟上去,像是他的小尾巴,“我真的非常想知道,看来我跟它还有很多主仆情深的事情,我都想记起来,不然只有红旗一个马记得,那它该多可怜。”
沈汕往水缸倒水的动作一顿,看向徐宝黛的眼睛,他依然是木着脸,只是眼睛里又染上了戏谑,声音低沉,“宝儿别忘了,你也忘却了关于我的事情,那么只记得这些的我,不可怜吗?”
徐宝黛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这根本不一样,她对红旗有喜爱,才觉得它可怜。可是她对沈汕生不出来半点情分,又何谈爱怜呢?
“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目前我跟红旗的感情依然非常好,若说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也只是短短几日就能做到了。”
沈汕笑道,“可是我看今后日日照顾的都是蒙头不知天地的沈洛,红旗被他喂熟后,心思都被他分去了一半,还能跟你最好吗?”
徐宝黛皱眉嗔他,“去去去,别挑拨我跟二弟的感情。”
她刚转过身,却听到身后传来沈汕的声音。
“你想知道那也行,今天晚上让我跟你一起睡。”
11.第 11 章
徐宝黛懒得理他。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宝黛问起沈浚在外祖家读书的事情,同时也对那个未见过面的外祖有了一点的了解。
他们的外祖是个前朝的秀才,由于一直不中举,加上对乱世中官场沉沉浮浮的失望,所以歇了进入仕途的心思。不过家里的私塾倒是办起来了,住宅又在镇上和村里的必经之路上,这样有点积蓄的村里人可以去,没什么钱的镇上人也会选择去。
不过提起那名为一两的驴,徐宝黛问道,“为什么都是一家人,怎么你们外祖给头驴崽子还问你们要钱?”更奇怪的是,办事那天他们那边的亲戚一个都没有来,不过也可能沈汕根本就没有请人家来。
明明都知道哥几个早早没了娘,还有个欠债失踪的爹,在正常人家里有点能力的话应该是多帮衬一点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外孙。
沈汕依旧不语,沈洛不愿意让嫂嫂的话撂地上,便接过来说道,“外祖家也是一大家子人呢。光是舅舅就有六个,舅舅们的妻妾若干,加上舅舅下面还有十几个表弟兄姐妹,这些人都靠着外祖养活,收上来的束脩也仅仅只够家里人吃得上饭。姨娘们倒是偶尔会在回娘家的时候给三弟带点吃的,但也仅仅是如此了,她们也各有各的难处。”
徐宝黛了然地点点头,看了看两兄弟,犹豫后还是说了,“沈浚在那边会不会吃不好穿不暖?表兄弟姐妹们会不会欺负他?”她都有些责怪自己那天为什么没送送小沈浚,这样也能看到他有没有带够东西。
“我知道嫂嫂一定会问的,”沈洛笑道,“我也想过,但是每次问起,三弟都笑着回我,应该是没事的,毕竟还有外祖在。”
徐宝黛疑惑道,“二弟之前也在外祖家读过书吗?”
他似乎还认识一些字,甚至知道一些算术的基础,不像沈汕完全就是个睁眼瞎,可沈汕为什么没有去读书呢?
沈洛点点头,“但我只在那里待过十几天,之后就出来了。”
徐宝黛问,“为什么?”
沈洛正要说,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沈汕却突然开口。
“吃饭。”
毕竟是在饭桌上,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徐宝黛偷偷剜了一眼沈汕,吞了一大口饭,反正他也不是天天在家里守着,自己跟沈洛难道还找不到时间说个痛快吗?
沈洛对于马儿红旗尤其上心,吃完饭就跑去跟它说话帮他梳毛按摩,脸上的两个小酒窝就一直没消停过,而且红旗似乎也很享受,每天吃喝不误,偶尔沈洛会牵着他出去走走,徐宝黛提过几次两人趁着沈汕不在出去跑跑,可是沈洛都婉拒了。这段时间沈汕都没有来给她找什么麻烦。
时间过得非常慢,徐宝黛呆了不到一个月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放下拐杖自己扶着东西走路,在一次中午洗澡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左腿变得很细。
徐宝黛赶紧穿戴好走出去寻找沈汕的身影,连洗澡水都没来得及倒。
穿过菜畦,再绕过老三的屋子,徐宝黛二话不说对着蹲在灶台前烧火的男人,掀起自己的裤腿。
沈汕在她进来的时候就抬眼看过去了,袄裙撩开,裤脚上提,他的视线跟着动作下移,一双干净修长的小腿露了出来,白得晃眼。
“你快看看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一粗一细的,是不是你给我接坏了?”
看着徐宝黛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沈汕慢慢移开视线,声音平淡,“要是坏了,你现在根本站不起来。”
“那你说怎么回事。”徐宝黛双手提着,往他面前凑,一副要定他负责的气势。
沈汕向后靠了靠,拉远两人的距离,眼睛依旧不看她,语速有点快,“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不信自己下山找大夫去。”
本来第一句话徐宝黛是愿意听的,可是第二句话就突然让人冒火,难不成他认为自己不敢下山还是怎么?
“下山就下山,我跟二弟骑红旗去!”
她扭头就走,沈汕放下火钳子,“等等!”
他炉灶的火也不看了,站起来挡住她的路,低头去找她的脸,却只能看到她气呼呼的头顶和一点点挺翘的粉鼻尖。
“胡闹,你自己走路都不稳,还想带着不会骑马的沈洛?”
徐宝黛一听瞬间换了脸色,挑衅地冲他仰起脸,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红旗到家的第一天我还需要拄拐呢,那个时候我就带着二弟跑了好几圈了。”
闻言沈汕的脸霎时间黑了,他一把抓住徐宝黛的手腕,提到近前,低头质问,“你们怎么说都是叔嫂关系,怎可共骑?简直胡闹!”
徐宝黛吃痛往回收,不料他却越收越紧,她面露疼痛,沈汕很快放开手,但还是像一座黑山似的立在她面前,阻止她往前一步。
“所以你担心的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安全,而是那些劳什子,”徐宝黛揉着手腕,把头扭过去不愿意看他这张臭脸,“他还不到十五岁,就是小孩子,怕什么呀,谁敢说什么我打谁。”
沈汕轻轻“哼”了一声,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拧了一下,力道不算小,徐宝黛又炸毛了。
她快速出了一个刀手,力道不算小,却被沈汕轻松挡住,沈汕这下一只手握住她两个手腕,只力道放松了许多,仅仅是不让她挣脱开。
徐宝黛只好两只手高举过头被他强制制服住,她面上不屈的表情大大取悦了沈汕的顽劣心思。他眼眸璨若星河,里面可以看见徐宝黛挣扎的小影子。
“你还是不说话的样子稍微好看点,平常怎么那么多话?谁你都要聊两句,连沈洛沈浚这两个毛头孩子都能被你唬得团团转。”
“说明我人很好,大家都喜欢我,这是我的魅力。”
就他沈汕不把自己当个宝看待,徐宝黛本想继续嘲讽他的粗鄙,可突然一个念头浮现,对呀,她怎么没想到!
她虽然双手被牢牢固定在头顶,看起来很被动,但嘴上一点不吃亏,她边说边笑,“你这下是真吃醋了吧?我们现在的地位可谓是天差地别,如今我因为失忆不记得你,可你还是一直记得我、喜欢我的,所以现在你是矮我一头。”
沈汕一愣,似是被戳破后的恼怒,他彻底放开手,又侧身绕过她,重新蹲回了灶台前。
方才语气中的笑意消失,“吃完午饭再走,我跟你一起。”
“中午去的话会不会碰上没散的集市?”徐宝黛心存幻想,她太想出去玩了。
沈汕嗤笑,“你真是大地方出来的人,我们这边的集市不是每天都有,逢三逢七才会有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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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
徐宝黛已经习惯了两人每天拌嘴,“你说有没有不就行了,非要恶心我一下干什么。”
想到那盆洗澡水,她又开始使唤道,“你做完饭帮我把洗澡水倒了,上次我自己倒还扯到伤口了,疼得我几晚上没睡好。”
那是前几日他们又吵架了,原因徐宝黛早已忘记,她正在气头上,所以逞强没有叫他来倒水,更不能叫身为小叔子的沈洛帮忙,她原本也都是趁着沈洛不在家才会洗澡。于是悲剧发生,她自己把水桶掀翻,洗澡水是倒了,她穿得单薄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蹭到了背上的旧伤口。
沈汕记得徐宝黛说的上次是哪次,他点头应下。
饭后徐宝黛见他把驴牵了出来,她身边的沈洛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徐宝黛问道,“你大哥为什么不跟我骑马?哎,你说他该不会是害怕吧?”
想到他会有害怕的可能,徐宝黛都要笑岔气。
沈洛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嫂嫂,骑马太显眼了,大哥不是喜欢显摆的人。”
徐宝黛没了兴致,跟他告别,“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玩。”
没下雪的时候每天都要去镇上做工的沈洛点点头,他没什么想去镇上的心思,对他来说去镇上还不如在家里给红旗刷毛。不过他不能驳了嫂嫂的面子。
他从兜里拿出几串铜钱,塞到徐宝黛手里,“嫂嫂若是看到什么喜欢吃的就买回来吧。”
这是她那日给沈洛的,徐宝黛不愿意收,“你自己收着用,你大哥会给我买的。”
沈洛摇头,“大哥给的是他给的,这个是我给嫂嫂的。”
那边沈汕在催了,沈洛轻轻推她往前走,“嫂嫂还没去我们这边的镇上玩过,其实很多年前这边还挺繁华的,是吴兰国的旧址,后来吴兰国兵败退都,这边才慢慢住进来很多中原人。”
沈汕见他俩又在嘀嘀咕咕说话,板着脸吩咐沈洛把家里洗刷一遍,徐宝黛听后大叫,“你真是狠心,现在雪虽然停了可是化冻的时候更冷,家里不是挺干净的,让孩子大冷天洗什么东西?”
“那就让他砍柴去,”沈汕眉头中间多了深深的沟壑,他不禁责怪道,“你三天两头就要洗澡,家里的柴总不够用。”
“我这不是腿好了?我以后自己砍柴,今天不要让他砍!”
徐宝黛刚拿了人家的钱,怎么可能就白白让沈洛受哥哥的气,大冷天出去砍柴,亏他想的出来。
沈洛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哥和嫂嫂拌嘴,他吓得一直不敢插话,心里责怪大哥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还把话说得很难听,分明这一个月来都是大哥自己砍柴的,都没有让自己去山里过,可是大哥为什么不说呢?
“那个我没事——”
“你进去,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汕呵斥回去。
沈汕今天穿得不算多,黑色的兽皮马甲紧紧地勒出他胸前喷张的肌肉,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头上还是绑着黑色发带,不过半长的头发被他扎了起来,从正面看,有个小尾巴在脖子后面。
长得还不错的人,为什么脾气这么差?
“你……”徐宝黛给自己顺顺气,“你好好说话,不然这不是我们一开始说好的过日子。”
12.第 12 章
中午太阳正好,徐宝黛迎着光,白皙透着粉的面庞熠熠生辉。不过表情却没有了以往的灵动神气,一双好看的眉毛随着某人一起皱着,嘴角也耷拉着。
视线交织几个来回,沈汕率先败下阵来,他拍拍驴背,示意徐宝黛先坐上来。
两人共骑了一会儿,沈汕明显感觉到他的新婚妻子一直刻意往前趴着,一副连衣角都不愿意沾到自己身上的样子。他想说这样驴会累,可是又怕两人吵起来。
一路上没有人主动说话,连一两的嘴上都戴了嚼环。
徐宝黛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把与他吵架的事情甩倒了后脑勺,欣赏起路两边的风景。
一两的蹄子在雪上踩出声响。林子里的松树密密麻麻,树上积雪依然很厚,偶尔会传来不堪重压的枝丫被折断的声音,徐宝黛甚至还见到了远处吃草皮的狍子,它竟然一点都不怕人,还好奇地抬头看着骑在驴上的两个人。
她想若是有一把趁手的弓箭就好了,在这驴背上看见什么射什么,什么不顺眼射什么,多肆意。徐宝黛朝着路边吐了瓜子皮,“傻狍子,跟某人一样。”
此话一出,引得身后的男人终于开了金口,他低下头在她耳后轻声道,“傻的明明是你,你总是跟小叔子黏在一起,村里人会怎么看,你不是还想着在村里做生意,名声坏了谁还会找你?”
徐宝黛受不住痒,抬起肩头蹭了蹭耳朵,回头看了他一眼,“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那日你们共骑,有人见到吗?”
徐宝黛对着双手呵出一口热气,“我管谁看到呢,他看我给钱了么?”
她的策马技术高超,在外人面前毫不保留地展现了,不收点银子说得过去?
“这边复杂,不是你想的那么平静无波,平常还是小心一点。”
一经提醒,徐宝黛真的记下了,她没忘记自己还在被追杀呢,“知道了。”
沈汕伸出一只手,从背后揽住她的小腹,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徐宝黛注意到他的动作,一时间没有反抗,她以为沈汕要加速跑快点。
可是她没听到沈汕拍一两屁股的声音,徐宝黛正要扯开他恢复之前的前倾姿势,沈汕的手臂却在她身前收紧,低声道,“越往前驴就会越累,你一直绷着身体也会累,还要走上好一截,不如靠着好好歇息。”
他这样其实算是在跟自己服软了,徐宝黛也不是什么揪着不放的人,于是点点头,彻底放松靠在他的胸前,软硬适中,舒舒服服喟叹了一声。
两人说开后,气氛稍微好点了。冬日暖阳晒得人直犯困,徐宝黛为了打起精神,一边指着四周一边让他帮自己介绍这附近。她听到距离沈汕外祖家不远的时候,提出回来的时候去看看沈浚。
沈汕低头看向已经阴转晴的徐宝黛,确认她的眸子里已经没了刚才对自己的厌恶,默默松了一口气,答应了。
再往前面走,徐宝黛才看见那些邻居的房屋,她问,“为什么他们都住在山下,就你们住在山上?”
说是邻居,但其实离得很远,她甚至都没串过门。
沈汕刚等她消完气,这会儿问什么答什么,“我们原本的房子被沈锦抵押给了钱庄后,村里便没了住处,加上谁也不愿意与常被债主找上门的住户做邻居,所以我们就自己上山建房子。”
好在这里为两国交界处,天高皇帝远,山又多,只要打点一下,里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管那么多。
所以原是被赶到山上住的,徐宝黛在心里想。
“那我名义上的舅姑,也就是你的爹娘,他们各自在何处?”公公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平常家里也没人提,但是婆母埋在哪里却也没人说,更别说带自己去祭拜了。
沈汕一怔,他看向西边的一处林子里,徐宝黛跟着望过去,那里恰巧有几个坟头。
“我娘就葬在那个方向,你想去看看么?”
徐宝黛没有这方面的顾忌,“但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先去镇上买点纸钱,回来的时候见见她老人家。”
沈汕一副都听她的样子,调转驴身,走了另一个岔路口。
盆盘镇镇上果然没有什么摊贩,倒是有酒家和一些商铺在营业,徐宝黛看得目不暇接,这边的建筑确实与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很有异域风格。
中原的建筑大多讲究对称庄严,这边看起来则像是缺乏规整,不过带有特色的异域色彩倒是弥补了这一点。
徐宝黛让沈汕在几家较小的成衣店面前停下,她走了过去,沈汕栓好驴跟在她身后。本以为她是要给自己添置点女人家的东西,沈汕眨眼间却看到徐宝黛走进了摆放男人靴帽的商铺。
沈汕在她身后轻声道,“我不需要这些,你给自己买点日常需要的就好了。”
徐宝黛先是诧异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嗯……其实我是想给沈浚买个帽子。”
沈汕的脸色果然变得不好看了起来,徐宝黛自觉有些尴尬,但还是尽力劝说,“都是你的手足,我对他们好不就是对你好么?怎么孩子的醋都吃呀?”
一旁的掌柜见了,还以为是夫妻间因为买不买东西在闹别扭,他小跑过来,开口就是油腔滑调的一套说辞,“这些都是咱们这里的新品,客官您买回去一定保暖,可以戴上试试,喜不喜欢另说。”
徐宝黛随手拿起一顶风帽,她正反都看了看,还摸了摸棉花的厚度,似是不入眼,随后又放了回去。
转头对沈汕说,“夫君,咱们去下一家瞧瞧。”
掌柜看这个小娘子气度不凡,虽说穿得朴素,但举手投足间也自成气派,一时间没往这两人没钱的事情上想,还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她不爱听的话。两人出门他跟着送出去,才看见他们牵着个驴走了,掌柜暗自在心里骂了一句“穷鬼”。
沈汕左手牵着驴,右边胳膊被徐宝黛挽着,两人这个假夫妻也扮得比真的像,走远了他才问道,“不是要去下一家看?你尽管选,我身上有银子。”
徐宝黛摇摇头,跟他小声抱怨,“就那点棉花,两片竖直裁剪的布,我自己都能做,买什么呀。”
两人现在的模样还真有点小夫妻勤俭持家的样子了,沈汕看她还未察觉,心里有处地方变得柔软起来。
“可你的手不是一看就是什么都没做过的?”沈汕笑道。
徐宝黛偷偷掐他的小臂,嘴上却逞强,“我可以学。”
不过这个人皮糙肉厚的,不嫌疼也不躲,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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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给她掐,也不说自己手劲大了。徐宝黛掐着掐着,突然把手溜到了他的衣袖里。
沈汕只感觉到一条软若无骨的小水蛇伸了进来。
徐宝黛的计划成功,果然冰地他打了个冷颤。
“哈哈。”徐宝黛把手收了回来,害怕又被他拧脸肉,往前跑了几步。
殊不知沈汕根本不是被冷到。他看着跑在前面的纤细身影,眸色微微加深。
两人一转弯,走进了一家医馆,里面仅有一位医女守着。她一见到两人,上下一打眼,既不热络也不疏离,“不巧先生不在,二位是来看什么的?”
徐宝黛想这个不一定非要找大夫看,只要找个懂行的问问就行了,还不用收钱。
她让沈汕留在原地等着,自己走上去跟医女说了几句话,对方点点头带着她走进了一间耳房,片刻后徐宝黛脸上带着笑出来了。
“多谢青芒大夫。”徐宝黛向她行礼。
青芒医女又忙起手中整理药材的活来,随口道,“不碍事儿。”
出了门,沈汕看向徐宝黛,徐宝黛不太情愿地说道,“她说给我接骨的人技术不错,而且我身子骨本来就很结实,总之恢复得非常好。”
“好。”沈汕点头。
徐宝黛摸了摸下巴,“我还问了她关于失忆的事情,她说——”
“你说了?”沈汕打断她,“你太轻易相信别人,你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的眼神阴沉犀利,加上一张黑脸,看起来更吓人了。
徐宝黛被吓了一跳,还有点诧异,“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都没说我失忆,我骗她说的是你失忆,问问她这种事情常不常见,能不能治好。”
听她这样说,沈汕一顿,倒是没想到她自己留了心眼子,喉结上下滚了滚,沉声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徐宝黛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大度道,“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你猜她怎么说?她说这种事情都是老天注定的,有的人会忽然在某一天记起来,有的人却一辈子都不会记起来,更有甚者记忆还会越来越差,现有的记忆都不能记全。”
思及此,徐宝黛声音有些落寞,“虽然青芒医女说的宛如没说一般,但我心里还挺不好受的。你听了别不开心,那些之前的记忆对于你来说可能很重要,但是对于我来说因为是未知所以我根本不放心上。但现在的记忆我不想在某天忘却。”
一行走镖的队伍过来,两人牵着驴往旁边靠了靠。沈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半响柔声道,“你就一直待在我身边,即使再次忘记了,我也会把你带回来,况且那医女不是说有人都能想起来么?你放宽心吃好睡好就行。”
徐宝黛得了他的安慰,点头应了。沈汕嘴上这样说,牵着缰绳的那只手却紧紧抓着,许久没有放下。
他们买好纸钱和一些零嘴,骑上驴一路谈天说地走到了沈汕外祖家,现在正是下学的时候,徐宝黛一打眼就看到了在门口扫雪的小沈浚。
其他的学生都背着书篓往外走,只留他小小一个人抱着把比人高的扫帚扫雪,双手手背高高肿起已经冻得僵直,扫起来很吃力,鼻子脸颊都红彤彤的,耳朵上隐约还长了黑色的冻疮痂。
13.第 13 章
徐宝黛停下脚步,拉住继续往前走的沈汕,并且拽着他进了对面的巷子里。
她抓住沈汕的两只胳膊,昂着头看他,一双英眉皱着,“沈汕,我确定你弟弟在这里过得不好,咱们把他接回家吧,我教他读书,就像我们当时说的。”
她看到的沈汕同样也看到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他在外祖家做点事情没什么,况且谁小时候不长点冻疮?”
徐宝黛摇摇头,“不一样的,不是你小时候有过,他也就得经历这些,沈汕你别装,我看得出你在乎弟弟们,自己穿兽皮马甲给弟弟们买棉衣穿,我不相信你不心疼他。”
徐宝黛指着他胸口的兽皮,沈汕无言。
她看了一眼偶尔侧目过来的学生,拉着男人往里走了走,“你就当是为了我的私心,我如果没见到也就算了,现在见到了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这种私心跟看到那些少女被带走是不一样的,前者沉重,后者像是被蚊虫叮咬,伸手挠挠就行。
“好,”沈汕居然答应了,“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徐宝黛直点头,“你说。”
“以后我们两个一起睡。”
徐宝黛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到这个,可他一般不是这种瞎胡闹的人,“为什么?”
“我一直在二弟房里住着也不是事,再说今天他是见到我们吵架,今晚我们若不在一起睡,他可能会多想,以为是自己的原因让哥嫂不愉快。”
沈洛确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徐宝黛困惑道,“那也只是今晚,为什么要说以后都这样?我们不是假的……”
沈汕移开视线,“你如果一直抱有这种心态,我们怎么叫好好过日子?当初不是你说的,我们若是处出来感情了,那皆大欢喜,可现在你都不让我跟你在一起睡觉,天天两人见面了就是拌嘴,感情还怎么处?”
徐宝黛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她看着沈汕许久,又想到了在门口扫雪的可怜小身影,心里已经动摇,嘴上还妄想挣扎,“那也不行,万一你对我动手动脚的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你。”
沈汕仰头望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视线停留在徐宝黛的一只胳膊上,精准地抓住她手臂上的金镯子,“那我告诉你,现在我就可以直接夺走你的镯子,拿去卖一个好价钱,这比我进山里十天半个月打猎来得快,然后再夺了你的身子抛弃你,拿着钱给三弟换个更好的私塾,给二弟开间商铺学做买卖,我自己另娶几房妻。哪一件不比现在跟你说这么多更简单?”
徐宝黛被他这番话吓得脸都白了,她伸出手指指着他,说话都有点哆嗦,“你、你居然这么说,说明你心里早就有这种想法的,这样也不行!”
沈汕握住她的手指,还在手里攥了攥,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说,别怕我不会这样做,我也可以说,无论我怎么做你都跑不掉。这么久的相处,你难道还不放心我的为人?”
这段时间她是看在眼里的,甚至有几日故意天天找他麻烦,嫌他这个菜做得不好吃,那个衣服洗得不干净,他都默默听着没有说什么,转天就按她说的改了。就连今天刚因为洗澡吵的架,其实很多时候徐宝黛自己都没说,沈汕已经把洗澡水给她烧好。徐宝黛心里想着完了,真觉得被他蛊惑了,脑中有个声音对她说,她或许可以相信试试。
“那你保证咱们必须互通情义之后你才能对我动手动脚。”
“哪种互通情义?”
徐宝黛闭上眼睛扭过头去,一抹红晕浮上来,嘴唇咬了几遍才开口道,“就是等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之后。”
沈汕扬了扬眉,“简单,第二步已经达成条件了,你尽快。”
徐宝黛现在一心都是沈浚那小子,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反正自己怎么可能会对他动心?想必失忆之前也是为了逃走才故意勾着他的。这个男人虽然是个鲁莽村夫,但就像是一把好用的菜刀,谁握在手里都能发挥点作用。
沈汕带她走出巷子,把她安置在不远处的一家驿店,叫来小二,让他们备下饭菜。
“我一个人去外祖那里就行,你自己在这里先吃点东西。”
徐宝黛愣了一下,不过没什么异议,自己不去也好,免了不少事儿。但是她不愿意自己先吃,于是让沈汕快去快回。
晚霞漫天,当店小二来问过三次要不要上菜时,沈汕才大包小包地领着小沈浚进来。
包着黑头巾的沈浚扶着门,一眼就看见了徐宝黛,见她已经不再需要用拐杖走路,高兴地像是只归家的小鸟,开心地飞过来,“嫂嫂,你好啦!”
徐宝黛随即笑逐颜开,走过去给他环抱在怀里,可头埋在他的身上只闻了一下就立刻弹开,沈浚见状小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挠头。
“没事儿,”徐宝黛握住他的小手给他暖暖,又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耳朵,“嫂嫂明天烧水给你洗澡,洗得香喷喷的。”
沈浚害羞地低下头,两人黏黏糊糊的,沈汕一把拉过徐宝黛,带着她坐到了位子上,对小二扬声道,“上菜。”
已经热了一遍的菜入味下饭,他们三个除了沈汕,有说有笑地吃了个饱,徐宝黛一直给沈浚夹菜,他的碗里堆得高高的,筷子都戳不到米饭了,沈浚只好分一点给大哥,他偷偷看着大哥的表情,被抓了个正着。
快速吃完晚饭后,三个人身上也热乎了,天还亮着正好适合赶路回去,没想到沈汕却说晚上在这里住一夜再走。
徐宝黛让沈浚自己坐着,她跟在沈汕后面看着他付钱。
店里住客不多,她四处望望不禁小声问道,“你不是说咱们家没钱了?”
沈汕掏出碎银子递给掌柜的,“要一间房,一床一榻的。”
他的钱袋子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徐宝黛紧紧盯着,分量还不少。
三人上楼的时候,沈汕才对她说道,“我自己的私房钱。”
“你现在管着三房,那公账是不是也在你那里?”毕竟两个弟弟都还小,徐宝黛这样猜也没错。
沈汕点头,“不过目前倒欠十五两。”
他还指了指哼着歌跑在前面的沈浚,“把这个小家伙赎出来又花了五两,我垫的,所以公账共欠了二十两。”
徐宝黛拉住他,看了一眼沈浚的方向,怕被他听见,只发了气音,“赎?”
她感觉自己都听不懂沈汕在说些什么了。
沈汕却不以为意道,“他亲眼看着的,不用背着他说。”
“那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呀。”徐宝黛急得晃他。
没想到这个人却跟她卖关子,“睡觉前跟你说。”
好不容易挨到了睡觉的时候,徐宝黛带着沈浚洗漱完,刚要趁着暖和进被窝,就看到沈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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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美人榻与床并在一起。
与床同宽的美人榻他轻轻松松抬起,并合后高度却不一,沈汕不介意,把被子交叠着放在一起,看起来是要三个人进一个被窝。
沈汕低头忙碌,脑后却像是长了眼睛,“看什么?难道你让沈浚自己睡?”
徐宝黛道,“他自己捂不热,但是你不是可以?”
沈汕直起身给她一个记住下午约定的眼神,“所以我在中间,帮你们两个捂。”
由于他还没有洗漱,所以徐宝黛和沈浚先上了床榻,小孩子身上火力很大,只手脚还是冰的,徐宝黛也不好把自己同样冰凉的手脚放在他身上,这个时候好像真有点想念那晚沈汕身上的热量。
“你们先睡,我出去卖张虎皮。”
徐宝黛撩开帘帐,“什么交易非得在晚上?”
沈汕背上确实有个包袱,他偏头看着头发放下来的徐宝黛,神色一松。
“嗯,本来打算过段时间价钱高的时候卖,现在估计也差不多,这个掌柜比较奇怪,他只选择晚上收。”
“那你早点回来。”
徐宝黛把沈浚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人在一起说了一会儿小话,徐宝黛还想继续问点关于沈家的一些往事,沈浚却呼呼睡着了。
灯还点着,徐宝黛看着他与沈汕有五六分相像的五官,心里有点纳闷。老二老三的皮肤都很白,却只有沈汕是深色的皮肤。他更加深邃的五官也展现出他有异族的血统,可是老二老三更怎么看都是中原人。
或许沈汕是过继来的?可沈汕跟沈浚那一头独一无二的卷毛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的婆母是卷发……
徐宝黛迷迷糊糊地瞎想,渐渐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忽然闻到皂角香味,然后一个滚烫的胸怀贴向了她,徐宝黛梦里择优选择了更暖和的这个,趴在上面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头枕在了软乎乎的物什上面,呼吸匀长。
黑暗中沈汕仍睁着眼,果然等待了半个时辰之后,他怀里的少女在熟睡中开始轻声啜泣,他的胸膛甚至都感受到了温热的湿意。他第一次与宝儿过夜的时候,听到她哭还以为是错觉,因为声音极小,人也没什么动作,就是偶尔有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不过她哭了一会儿就停,睡得依然很熟,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不排除媳妇在怀自己有些别的心思,但就说现在,他只想把这个名为宝儿的姑娘抱在怀里,既想知道她为什么哭,又不想让她一个人哭。
确定她真的不会醒来后,沈汕抬起手,轻轻地用大拇指抹去了她的眼泪,动作小心又谨慎,比他狩猎鹿群的时候还要耐心。
身旁的沈浚抬腿翻了个身,小手在被窝里摸索,这是他的小习惯。沈汕将他弄乱的被子盖好。
他手一顿,突然想到一件被他遗忘的事情。
他狠狠地盯着沈浚的方向,这个小子一定也摸过自己的媳妇了,可是他这个作为丈夫的人都还没有摸过!
今后怎么说也不允许让宝儿与沈浚在一个房间睡了,毕竟是七岁的男孩,现在快要过年了,那就是八岁,八岁再过两年就是十岁,一个十几岁的男人,怎么能和自己的嫂子在一张床榻上!
这个家他还在做主,虽然自己不识字也没读过书,但目前他们都还靠自己养活,那就得什么都听自己的。
14.第 14 章
雪已经化了大半,接近年关时期对于穷苦人家来说倒也是好事。
徐宝黛昨夜听沈浚说,前段时间大寒,有不少乞丐流民冻死在街边巷口,甚至外祖家的私塾门口都冻死了人,几个舅舅搬尸体的时候,沈浚就在旁边看着,这些尸体跟石砖牢牢地冻在了一起,拉拽半天都没能松动半分,最后还是用热水浇上去,才得以清理。
正想着这些事情,徐宝黛的脸颊突然感觉到一凉,她朝着走路的沈汕看去,果然是这个人用雪冰自己。
“傻愣着做什么?”
他一个人在地上走,徐宝黛和沈浚坐在驴上,一行人慢悠悠地去祭拜沈母。
早上徐宝黛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趴在沈汕的身上,她立刻检查身上有没有别样的痕迹,当然又被沈汕趁机嘲弄了一番。介于沈浚还在,徐宝黛只好在被子底下狠狠掐了他的大腿一把,没有跟他计较口头上的。
沈汕走到她身边,见她水灵灵的猫眼睛并没有肿,他收起探究的神色,与她并肩,轻轻在她耳后道,“别气了,早上是我不对。”
他都还没好好回味与妻子相拥而眠的滋味,就挨了妻子的拧也很委屈。毕竟他什么都还没有做,要是以后做什么,可不得被打个半死才行?
可若是能得逞,先被打个半死也不是不行。
徐宝黛不知道他的鬼心思,但通过他一些热络的故意讨好接近也能明白,这个人真的是要黏上自己了。
“知道不对就行,小孩子还在呢。”
“好,孩子不在我们再说这个。”
沈汕看了一眼已经是“清白身”的沈浚,终于想起来自己要跟妻子解释:“那个时候我才十几岁,跟随镖局走镖,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没办法我只能把沈浚放在外祖家,让他们管口饭吃。但我回来后舅舅们认为养了这么多年,沈浚以后是要为他们家效力的,最起码要上缴几年的教养费才能走。外祖最后出面,只跟我说要是我凑到五两银子,那就能把他带回家。”
五两银子他早就有了,但沈浚跟自己不一样,他喜欢读书,比起跟自己在一起进山打猎,一辈子只能成为一名村夫的话,不如继续留在外祖身边,他日考得功名也是沈浚自己的造化。
他第一次说过去的事情,沈浚靠在徐宝黛怀里也听着大哥慢慢道来,眼睛里似乎还闪着泪花。
“你是几岁出去的?”徐宝黛轻声问。
“十五岁,那个时候沈浚不满周岁,娘又去世了,沈锦欠下债款跑走,每天都有追债的人来,我只好出去赚钱,不过那个时候我的个头就比常人高大,我谎报年龄之后镖局也愿意带我,赚了点钱。”
听到这种经历徐宝黛不会不心疼的,她难以想象面前这个成熟稳重的男人居然也曾经窘迫不堪过,不是说他看起来像是过得很好,而是他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就很厉害,感觉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她愣愣地看着,不由地赞叹,“你是个好哥哥。”
“好吗?”沈汕扯出一个笑来,“老二老三都没有顾好,现在妻子也——”
“提我干什么。”徐宝黛赶紧捂住沈浚的耳朵,红着脸瞪他。
走到简易的坟头前,徐宝黛才发现这里附近都是一个个家族的墓群,而只有他母亲一个坟头孤零零地立在小路边。
沈汕和沈浚给母亲的坟头除草,沈汕动作快,一会儿就清理干净了,徐宝黛读木碑上的文字,上面仅仅写着“慈母何清池之墓”七个字。
字体稚嫩,倒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的手笔,徐宝黛看向沈汕,“这是谁提的?”
沈汕掏出火折子,点燃纸钱,“二弟写的。”
徐宝黛跟在他们两个身后磕了头。沈汕坐在一旁看着,沈浚对着坟头说了一会儿话,三人就准备走了。
正在回去的道上,徐宝黛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昨晚从沈浚那里得知他们三个人的名字都是自己的婆母何清池取的,说明她最起码是个能舞文弄墨的女子,那为什么会不教自己的大儿子呢?
关于沈锦也是疑点重重,徐宝黛可以确定的是,沈锦似乎不是牛耕村的人,因为这里没有关于公公家任何的亲戚,别说嘘寒问暖了,连来闹事的都是催债的人。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心想今晚就好好问个明白,就这么点人际关系,磨磨唧唧这么久都还没让她理清楚,心里都要急死了。
一个眼熟的蓝底钱袋子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徐宝黛认出是沈汕的。
给了她就接着,问道,“什么意思,你的私房钱以后都是我的了?”
沈汕回头露出一个笑,“以后我就没有私房钱了,挣的每一个铜板都给你。”
徐宝黛心满意足地揣怀里。
“哒哒哒——”
身后穿来马蹄声,这可太少见了。
三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穿着月色长棉袍的男子骑在白马的背上,他头戴朱色雪帽,挥舞着手里的马鞭,意气风发。
他“吁”了一声,马儿长嘶,马蹄渐渐停下,来人彬彬有礼下马问路,开口声音温润清朗。
“打扰三位,请问牛耕村可在前方?”
离得近了才看清他的样貌,此人面相柔和,细眉丹凤眼,眼眸宛如一泓清泉,一身的书香文气。
沈汕只看着徐宝黛的方向,没有说话。
只有沈浚在徐宝黛怀里小声回,“是在前面,遇到岔路口走东边就是了。”
那人规规矩矩对着沈浚行了礼,“多谢小兄弟。”
等到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徐宝黛才慢慢回过神来,感觉这个人很面熟,可是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如果自己没有失忆就好了。不然现在就算是亲爹亲娘站在她的面前,她估计也都不认识。
心情不受控制地低落起来,徐宝黛一抬眼就对上了沈汕的视线。
他似乎有些烦躁。
她疑惑问道,“怎么了,看我做什么?”
沈汕则是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先是被惊艳、然后发呆发愣、最后失落惋惜。看得出来她非常满意刚才见到的男人,甚至都忘记面前这个已经办过事的丈夫了!
现在居然还敢问他看她做什么,幸亏是看了,不然他们说不定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说上话了。
沈汕胸前起伏,抓着缰绳扭头就走,步伐明显比之前快了许多,徐宝黛习惯了他脾气怪,没放在心上,跟沈浚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到本地有名的小吃,徐宝黛提了一嘴昨天晚上吃到的咸菜,“开胃又爽口,不是特别咸,咱们自己在家能做么?”
沈浚:“我们管它叫酱菜,因为是放在酱缸里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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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宝黛:“那你知道是什么做的吗?我们家地里有种么?”
沈浚挠了挠头,“应该没有,不然大哥肯定也腌了。”
于是徐宝黛就问他,“沈汕,我们家里的菜能做酱菜吗?”
他又不回话了。
沈浚连忙回头看着嫂嫂说道,“咱们回家问问二哥,他之前在饭馆做过学徒,肯定知道!”
徐宝黛被新的事情吸引了,“他小小年纪居然阅历这么丰富?”
“可不嘛,二哥在夏天的时候还在打铁铺做过帮工,平日里也会跟着婶婶她们学做衣编草鞋,本事大得很呢,进山打猎也是好手,跟大哥一样厉害。”
沈浚说起两个哥哥又是没完,徐宝黛也不嫌他话多,两人在一起叽叽喳喳一直说到家门口。
大老远的沈洛就在路边守着了,昨晚哥哥嫂嫂没回来他担心了一整晚,看到驴背上多了一个沈浚的时候,他也模糊明白了什么。
“快进家来,饭早就做好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他们三人中午在路上吃的干粮,坐了一天的驴,徐宝黛和沈浚走起路来都有点费劲。
两个人相视一眼,看着对方走路的姿势,哈哈大笑起来。
家里多了一个人,又变得热闹起来,沈洛在席间察觉到了大哥的兴致不高,不过他只当是因为昨天两人吵架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多想。
饭后沈洛主动包揽洗刷的活,顺便还带着弟弟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徐宝黛看着背对着自己坐着的男人。
他在专心修补竹篮,好像不在生气了,徐宝黛也只好歇了问他事情的心思,这么长时间她也摸到了他的脾性,在他心情好的时候问什么他都会说,要是心情不好,他屁都不会放一个。
可两人都说了要在一起睡的事情,徐宝黛也不好给他赶出去,想想时间还早,她从柜子里拿出剩余的布料,按照昨天看到的风帽样子在布上比划。
她转身去拿剪刀,一回头撞进了男人的怀里,还没来得及躲开,沈汕就牢牢箍着她,不让她动半分。
徐宝黛抬头看着他,男人肩宽腿长的把光挡的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她知道,这个人的眉头肯定又是皱起来的。
“好好说话,你动手干什么?”徐宝黛不想浪费时间,一边说一边移动着去够剪刀。
沈汕不放手,也就跟着她动,两人就这样抱着晃着在屋子里走动。
剪刀拿在手里,徐宝黛说话才有了底气,“你不是说我喜欢上你了你才这样吗?”
“哪样?”沈汕挑眉,声音哑得不像话。
徐宝黛努努嘴,“就这样啊,你嗓子哑了?喝点热水去。”
说完她还在挣扎,不料沈汕却握住她拿着剪刀的手腕,他轻轻一使劲,剪刀就从徐宝黛的手里落了下去,沈汕在半途牢牢接住,放在了桌子上。
他弯腰把徐宝黛抗在肩头,跨着大步走到炕上才把她放下来,徐宝黛一阵天旋地转,坐在炕上的时候还愣了一会儿。
半响她对上沈汕的脸,才开口说道,“好好玩啊,你能不能再来一回!”
沈汕阴沉着脸,却无半句话想说。
他站起身去备水,徐宝黛跟上去,耍赖让他再把自己扛起来,“快点,你力气这么大肯定不会累的,你扛着我过去。”
15.第 15 章
没想到让她上了瘾,沈汕一时间也不想再气,顺从地转过身又把她扛起来,往灶房走去。
灶房烧了火,比正屋暖和,徐宝黛干脆让沈汕在外面守着,自己就在这里擦洗。
穿戴好后,徐宝黛看着依然背过身的男人,心里头不禁有点高看一眼的意思,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信任他。她清了清嗓子,沈汕听到声音偏过一点头,黑色的发带也遮盖不住他优越的骨相,问道,“穿好了?”
“嗯,你也进来洗漱罢。”
沈汕看着她脸上映出的暖色火光,随即垂下眼睫掩住神色,或许今晚运气还不错。
他不需要媳妇帮忙守着,自己也懒得用干净的水,索性脱掉衣裳后抄起徐宝黛洗过的水就往身上浇。
水也倒了,灶房地上的水也扫了,终于都收拾干净,沈汕进了只有自己这屋还亮着灯的房间,一进去却发现徐宝黛并未宽衣上炕,他问道,“怎么还在下面?”
徐宝黛冲着双手呵气,“反正都要一起睡了,你先上去捂热了我再进去。”
沈汕抱着换下来的脏衣服,顺手把门栓好,他应了一声,又问道,“油灯现在灭?”
“灭了吧。”又不做什么了,点着浪费。
沈汕剪掉灯芯,屋内忽然一暗,他才发觉自己手心已经有微微出汗的迹象。
“快点上来,我都冷了。”徐宝黛跺跺脚,心想以后还是沈汕先洗好了,这样他洗完就能给自己捂被窝,省的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火气现在又没了。
沈汕轻轻“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迅速脱下衣物,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这下是两个人盖两床被子,一厚一薄,今晚谁都冷不到。
他觉得可以了,刚想开口,昨天那条冰冷的小蛇又钻了进来,这下可不是摸自己的手臂,而是奔向了他的腰间。
只是在周围探索了一下,沈汕还没抬手抓住,徐宝黛就把手收了回来,一边脱鞋子衣裳一边打着颤嗔怪他,“都这么暖和了还不叫我,故意的。”
根本不是故意的沈汕深深喘了一口气,他哪里会这样做,相反他害怕媳妇嫌弃自己捂得不够热,要换回沈浚那个臭小子。
刚钻进来的徐宝黛紧紧贴着他,倒是一点都不像自己这样紧张。他心头一阵荡漾,扭头看她,黑暗中也只能看见一双闪着光的猫瞳,徐宝黛伸出手按在他的肩头往后推了推。
他听到媳妇娇气的声音。
“你的喘气声怎么这么大,你是驴还是马?”
沈汕握住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非但没有顺着她的力气往后躺平,反而将她两只手都固定在身侧,自己压了过去。
徐宝黛一开始还以为这个人是怕自己冻着手,才把她的手拉到被窝里,可是男人的呼吸喷洒到自己的颈上的时候,徐宝黛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又这样了,洗漱前不是刚提醒过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挣扎着躲,直到退到冰凉的炕边,徐宝黛冻得一激灵,沈汕直起身子把她拉回自己的怀里,这下只是抱着。
她反应过来了,而他也反应过来了。
沈汕早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都还没付出半条命。
“知道了,刚才是我误会你愿意那事儿了。”
徐宝黛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由于太暖和了,她也舍不得出来,还把冰凉的双脚塞到了沈汕的腿间,他也立刻夹紧给她暖着。
不过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徐宝黛很快就感觉到他的言行不一,她往后挪了挪屁股,“你还记得我说自己喜欢吟诗作对的文人罢。”
沈汕一愣,下午见到那白衣小子的情景就在他的眼前,非常完美符合她之前说过的那种。
他把媳妇抱得更紧了,提醒自己不能破坏现在这么好的氛围,只好忍着烦躁的怒火,“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他的下巴正好搁在徐宝黛的头顶上,她昂起头,下巴就搁在了额头上,徐宝黛又立刻收回来,这一个来回让沈汕低下头在她的头顶心低着唇,闷声道,“别乱动。”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出来,“我就是想说你可以变成这样,那我就能喜欢上你了。”
“我不识字,你如何叫我吟诗作对,岂不是故意作弄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徐宝黛赶忙道,“不是呀,我是这种没良心的人?你看沈浚现在由我教习,你也跟着一起识字不就行了,吟诗作对的话我保证你三两年就能做得很好了。”
她越说越兴奋,甚至现在就要在他面前卖弄一番。
沈汕重复她说的那个时间,“三两年?”
徐宝黛点头说道,“你跟我好好学,你会喜欢上的,到时候三两年你可能都不嫌够,说不定要跟我学一辈子呢。”
沈汕抓紧她的里衣,把头埋进了她的脖颈处,“只要我跟你学你就愿意是吗?”
“是学成了然后让我喜欢才行。”徐宝黛纠正他。
“三两年太长了,我可能会放弃。”
徐宝黛就等着他这句话,她佯装鼓励,“没事,大家都陪你学。”
“除非——”
沈汕抬起头,跟她面对面,徐宝黛闻到一阵清香,是跟自己身上一样的味道,她咽吞了吞口水,“除非什么?”
他的头又埋了回去,感受着她的柔软,贪婪地闻着专属于她身上的味道,“除非你给我奖励。”
这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宝儿先生点头答应,“可以,什么奖励?”
他慢慢抬起头,滚烫的唇轻轻靠近她的脖子,若即若离,徐宝黛受不住痒又要躲开,一只大掌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不让她动弹,那两片肉终于贴了上去。
又烫又湿的触觉,陌生又有点害羞,徐宝黛摸索到他的耳垂肉,狠狠拧了一下。
她飞速说道,“亲脖子是吧,可以我答应了,你快放开。”
不过男人可没想这么快就放手,在她的脖子上流连了好一会儿,很久才不知餍足道,“不只是脖子,是亲你。”
你,你的全身,哪里都可以亲。
徐宝黛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怎么对付他,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好,那你好好学,奖励保证给你。”
男人的身体也跟着贴上来,从后面抱更贴合,徐宝黛仅仅不自在了一会儿就没动静了。
沈汕不是第一次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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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睡眠质量,但转念一想,她每天都这么有精神,若不是吃得好睡得好,哪里有这么足的气血。
他的手包住她的,贴在徐宝黛的小腹上。
到了后半夜,她又呜呜哭了起来,沈汕把她转过来抱在怀里,笨拙小心地哄她。
*
院子里摆上了一张大桌子,是当时徐宝黛和沈汕办事的喜桌,桌上摆放着书本和文房四宝,不过文房四宝多了一套。一大一小两个卷毛都坐在桌子前,头发半扎了小啾啾,全部出自徐宝黛的手笔。她一个人站在他们面前,手上拿着木棍子当做戒尺,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教书先生,上课的时候你们要叫我宝儿先生,不能叫嫂嫂也不准叫媳妇,否则错一次打一次手心,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徐宝黛的视线先是放在沈浚身上,然后又落在沈汕身上。
沈浚的小腰背立刻挺得更直了,手臂交叠放在桌子上,一副十成十的好学生模样。
相比之下木着脸的沈汕就有些逊色,徐宝黛拿出沈洛上次带给自己的胭脂,她用小指蹭了一点,抹在了沈浚的额头上,“做得好的学生会得到先生的红印,看你们谁得的多。”
沈汕看了一眼沈浚傻气的表情,觉得自己不要也罢,反正他的奖励可是跟这个不能相比的。
徐宝黛轻咳了一声,提醒沈汕不要走神,她着重强调,“得到最多红印的学生,才能跟先生要特别的奖励。”
她着重念了最后五个字,沈汕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好啊,怪不得昨天晚上那么好说话,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但现在是在课堂上,沈汕不敢怒也不敢言,他干脆翻开沈浚之前用的识字书本,跟里面的黑墨团大眼瞪小眼。
徐宝黛给他换了一张白纸,弯腰在他的身旁,先是写了一个“天”字,然后笔调转了一个方向让他自己拿着,沈汕抓过来,像是握着一把剑。徐宝黛轻轻握住他的大手,教他摆好正确的姿势。
“你看你的坐姿太僵硬了,放松一点,双肩也要摆正,手抓笔不要太重,轻一点就好了……”
她细长温软的手指不免会剐蹭到他的指尖厚茧,沈汕也不觉得痒,但是心思已经完全飞了。
听着她的声音,一点也不觉得枯燥,沈汕真希望她一辈子都在自己身边这样温柔地说话。
“听到没?”她的呼吸喷在沈汕的头发丝上。
“唔。”
握着手写了三次,徐宝黛松开手让他自己试试,转头就去问沈浚学到哪里了。
她根据沈浚外祖之前给他制定的计划做了点改进,并不注重一味的背诵,而是让沈浚自己去理解思考,之后再带着他朗读背诵。
所以早上的这一节课是安静的。偶尔只能听到徐宝黛轻斥沈汕碰倒砚台的声音,还有红旗吃干草的声音。
沈洛一大早牵着驴出门,徐宝黛问他要不要跟他们一起上课,他笑着婉拒,还说等到自己成家立业后让徐宝黛教他的小孩,他付束脩。
沈浚抱着书本一边绕着院子一边读的时候,徐宝黛就坐在沈汕身边,一边缝制风帽,一边带着他认字。
16.第 16 章
沈汕记性很好,徐宝黛基本上最多带他认过两遍他就不会忘,一天下来他足足认了近百个字,连徐宝黛都被他惊艳到了,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装的文盲。到了下午徐宝黛就让他继续练习临摹书写,晚上她再集中对他进行考核。
毕竟是一个成年的大人,沈汕理解起来徐宝黛说的方法也很快,不到五六天,他已经可以自己捧着《诗经》慢慢读了。
夜里温度极低,寒风呼呼刮着窗户,今早沈洛把红旗和一两都牵到了灶房,生怕它们冻着生了病,他栓好出来后刚好看到徐宝黛在一旁偷笑。
沈洛又红着脸进去把一两又栓得远了一点。
想到他一副恨不得带着红旗进被窝睡觉的样子,徐宝黛差点笑晕过去,现在都要睡了还在跟沈汕提这个事情,不仅如此,她还添油加醋了一番沈洛的小模样。
徐宝黛枕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了他的胸腔震动了两下,她抬头顶到了他的下巴,“你笑啦?”
沈汕立刻恢复原样,只将她搂紧了些。
徐宝黛觉得此刻时机正好,“我问你,为什么你娘当初没有教你认字?”
沈汕一只手枕在后脑勺,“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徐宝黛在他的手心写字,这是夜里天冷后他们转换的学习方法,在被窝里谁都冻不着,还能检查、巩固他的学习成果。
沈浚专心识别她写的是什么,徐宝黛为了让他好理解写得很慢,手指颇有力度地在他的手心滑动,沈汕心上也跟着痒痒,几乎是刚写完,他便回道,“我那个时候也小,她现在也不在了。”
那就是谁都问不到了。
“好吧。”徐宝黛打了一个哈欠,转过身准备睡觉。
可某个人却不让她得逞,把她拉了回来,不说话。
徐宝黛装傻,故意把鼻息弄得很大声,由此来表明自己已经睡着。
身旁这个大块头男人却不如她的意,在她的肩膀和脖子上拱过来拱过去,一头卷毛蹭得她下巴直痒,徐宝黛一手薅头住他的一撮头发。
刚开始在一起睡觉的时候,徐宝黛就发现两人非常不合拍,因为这个男人肩膀太宽了,他只要一转过去睡,就会导致徐宝黛这边的被子撑出一个空间,冷风比自己的怒火先灌进来。徐宝黛只能狠狠拧他腰间的软肉,最差也要抓他的头发泄泄愤。
沈汕与她鼻尖对着鼻尖,嗓音像是刻意夹着,不似以往冷硬粗鲁,哼哼唧唧提醒她,“奖励。”
若是按照他的意思来说,今天晚上自己脖子都要给他蹭破一层皮。徐宝黛今天特地穿了带了领子的里衣,提防的就是这只名为沈汕的狼狗。
“穿的什么?”他正好碰了上去,本想“啧”一声,又忍了下来。
徐宝黛感觉到一双手抬了上来且正准备要解开自己的扣子,她抓住不老实的大手,半威胁说了一句,“再犯病你今晚出去睡。”
“那奖励怎么办?”沈汕压着声音,嘴唇似有若无地在她的额头上轻触,徐宝黛一巴掌印在他的下巴上,没有用劲,只是往外推。
“昨天时间太长了,所以奖励停几天。”
沈汕一听差点要坐起来,害怕徐宝黛着凉才忍了忍没动。
昨天晚上她用了新的皂角,洗完澡后身上香得他入迷,借口去倒洗澡水的时候甚至还去问了沈洛到底是什么不正经的皂角,听沈洛说买的是同一家的,沈汕才稍微放下心。
总之昨晚他确实有些失控,但也没做什么别的出格的事情,只是把她的脖子亲了个遍,意乱情迷的时候,刚刚想下移一点点,徐宝黛就用指甲拼命抓他的后背。
也不知道她的武术师父究竟是何许人也,一个小姑娘,手上甚至没有老茧,她用尽全力的时候,力度大到即使是他自己都难以承受。
今天她的身上也是香香的,沈汕失去了这个理由为所欲为,此刻像是吃不到骨头的哈巴狗,眼巴巴苦哈哈地待在徐宝黛怀里,一边喘粗气一边用她的手臂穿过自己的脖子下面,营造一个自己被她抱在怀里的姿势。徐宝黛无欲无求地闭上眼,只要是他不乱亲乱舔自己,其他的都随他便。
虽然亲不到,但他还可以用鼻子好好闻闻,“可是不能什么都没有,这样,我答应你多考我几次,我答上来了,你就给我亲一下。”
徐宝黛曲起手臂在他的后脑上拍了一下,“怎么说得跟奖励我似的,我天天给你们上课我不累吗?白天给小沈浚奖励,晚上还要给你奖励,谁给我奖励?”
沈汕瞬间正经起来,“宝儿喜欢什么,我都给你。”
徐宝黛张口就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最好是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的,“我喜欢很多很多钱,想顿顿吃鸡肉,天天洗澡,晚上睡热乎的炕。”
怀里的人小心起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徐宝黛困得要命还被他翻来覆去地打扰,不免语气有点差,“你又要折腾,大晚上的又要干嘛?”
沈汕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然后迅速上炕,没有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就近睡在了外边。
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才在被窝里帮她戴上。
徐宝黛感觉到手指被一个环状物圈住,然后伸手去摸,是个戒指。
“是我上次买的,是你喜欢的金子。”虎皮比自己想象中有市场,然后从镖局友人那边看上了这个从京城过来的紧俏货,低价买了过来。
沈汕把她揽进怀里,“我会努力给你这样的奖励,你相信我好不好?”
徐宝黛摸着戒指,倒是新奇这个人居然会给自己准备惊喜,嘴上却责怪道,“家里没什么钱,你买这个干什么,以后不要买了。”
“以后当然要买,这些还不够,我以后要给宝儿买更多的东西,不只是那些奖励。”
徐宝黛拿人手短,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日子这样过也不错,她拉下男人的手,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汕先是大喜,然后仔细想了一下,半响才回应道,“真的一动都不能动吗?”
徐宝黛点头,“对,不然以后的奖励就全部取消。”
他像是错失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一般,深深叹了一口气,“总比没有强,来吧。”
这还是徐宝黛头回干这事,她闭上眼睛,轻轻撅起嘴巴,慢慢靠过去。
四周万籁俱寂,徐宝黛却能听到自己和沈汕逐渐重合的心跳,呼吸喷洒在对方的面上,像是在偷偷做什么。
“遭狼了!遭狼了!快跑啊!”
沈汕立刻把徐宝黛按在怀里,凝神去听外面的动静。徐宝黛也听到了一点,虽然不真切,但也足够吓人。
徐宝黛心里打起鼓,什么狼?遇到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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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跑什么,在家里待着不就好了?
沈汕已经跳下来三五下穿戴好,然后拿徐宝黛的衣裳丢给她,自己背上弓箭,抖开软剑守在门口。
徐宝黛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安危,毕竟沈汕跟自己待在一起,可是沈洛和沈浚怎么办?
她摸黑拿了一把沈汕之前不用的旧剑在手上,剑锋有些钝,但也称得上是件武器。
只听外面鸡棚里的鸡叫了几声就没了声音,徐宝黛在心里纳闷,难道真是狼?直奔鸡去,还挺会吃的,连沈汕都没舍得给自己吃几回。
不过很快她的后背就起了冷汗,因为她彻底辨认清楚了,这哪是狼?分明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山下那么多人难道他们都抢完了?他们还活着吗?徐宝黛紧紧抓着剑柄,凝神静心,突然她被男人抱在怀里,大掌隔着衣裳传来的力量让她安心了一些。
他们的屋子正对院门,所以一行人也是先进他们的门,沈汕带着徐宝黛躲到门后,自己站在门稍远一步的地方。
一把斧头从外面撬开插销,门被轻轻推开,外面的人轻步走进来一个,沈汕恍若鬼魅般从他身后用双臂箍住他的脖子,一用劲,半点声响都没有。
沈汕悄声把他放倒,向前一跨步,软剑一挥,只听另一个男子尖叫了一声,倒地不起,徐宝黛趁机走出来,在他的身后补刀。
沈汕解决了三四个,刚走出大堂,借着月色正好跟一个人对上视线,这人刚从灶房出来,一手一个缰绳,看样子是要贪心拖走两头畜生。
他也是见过血的,上山做匪当然需要投名状,但他见到这个手持银色软剑,宛如从修罗地狱爬上来的男人,此刻只觉两腿发软,地上明显出现一滩水迹。
徐宝黛没听到二房那边传来声响,不管这边的对峙,贴着屋檐走过去,察觉门没被撬开后才松了绷紧的心弦。
沈汕早已经冲了上去,在红旗和一两的面前,将此人斩杀。
“把他们叫醒,咱们先离开,这里不能呆了。”沈汕快速带上必备的东西,喂了一些干草给它们吃,还去鸡棚把那些鸡一个个拴起来,挂在驴的背上。
徐宝黛点头照做,她舍不得家里的门,于是选择破窗而入,才刚落地,就被一床被子盖了头,徐宝黛轻声道,“二弟三弟,是嫂嫂。”
听到她的声音,兄弟俩才惊讶原来飞进来的是大嫂。睡梦中是沈洛先听到动静的,而且也听到了那伙人进去了大哥嫂嫂的屋子,他一边流泪一边把弟弟叫醒让他赶紧穿好衣裳,刚才破窗那一下,他们甚至是做好了最坏准备的。
他们可不觉得有这种身手的居然会是自家嫂嫂。
“你们真是好孩子,知道乖乖待着,”徐宝黛摸摸两个圆脑袋,“把值钱轻便的东西带上,咱们要跑了。”
“好。”沈洛手脚麻利地摸黑收拾。
徐宝黛抱起沈浚走回自己屋子,拿起刚做好的风帽给他戴上系好,“还差两针,我准备明天给你的,你先戴着,等可以回家了,嫂嫂给你们一人做一顶。”
沈浚没哭也没喊,乖得出奇,不像年仅七岁的小孩。他紧紧抱住徐宝黛的脖子,趴在她的怀里,轻轻喊了一声“嫂嫂”。
马儿此时发挥了大作用,徐宝黛策马带着两个小叔子往山里跑,沈汕则牵着驴在后面一路护着。
17.第 17 章
寒风裹挟着雾气,只一会儿骑马的三人头发上就全都结了冰,徐宝黛坐在中间,沈浚面朝她坐在前面,徐宝黛拿了薄被子环住他,三个人的腿能勉强盖住,不至于冻伤,沈洛坐在徐宝黛的身后,手里持着弓箭,时刻注意着四周。
沈洛经常跟着沈汕进山,所以对这几座山都很熟悉,他跟徐宝黛说要往哪里走,沈汕在后面把一行人路过的痕迹遮掩掉,虽然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总比明显强。
驴总不如马跑得快,况且是难走的山路,很快它就不愿意走了,沈汕只好下来拉着它走,也不曾重击它,在雪地里一人一驴艰难前进着。
徐宝黛又进了一个山洞,不过这里干燥不潮湿,比之前住的那个好多了,她费力把红旗推进去,让他盘腿在干草上跪着,可是红旗却一直低头吃那些干草。
沈洛很快点燃火堆,三个人围着烤火,等着沈汕过来。
这时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徐宝黛才反应过来,他们近乎走了一晚上。
沈浚已经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沈洛把弟弟接过来,用薄被裹着他,跟徐宝黛一起看着山洞外。
突如其来,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温暖的屋子里住着,洗得干干净净在被窝里熟睡,现在却到了这里,徐宝黛想到当时的情况微微红了脸,不知道沈汕什么时候才能追上来。
她再一次问,“你大哥知道这个地方么?”
沈洛点头保证,“我跟大哥在这里避过几次雨,他一定会来的。”
红旗跪着不舒服,一会儿就站起来甩甩马尾,看着沈洛。
沈洛一眼就知道它什么心思,走过去帮它锤锤敲敲。
“你们真是……”徐宝黛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洞外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徐宝黛抓过剑,守在山洞口往外看,她的那个便宜丈夫已经成了雪人,山上雪难融,这么高的个子也被雪埋了快一半。
徐宝黛指着另一边,有点心急,“你走的是沟,那边高一些,走那边!”
沈汕抬头看了她一眼,稍微往外走了走,徐宝黛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两走不出来爬不上坡,他才不得不走沟里,徐宝黛见状就要过去一起拉。
沈汕阻止她,沈洛也闻声过来不让她下去。
“我跟大哥去就好了。”他脱下鞋子,光着脚走过去。
两个汉子使劲拖着倔驴上来的时候,都是一身大汗,沈汕全身近乎湿透了,基本上算是他扛上来的。一夜不知道扛了多少次,这头蠢驴时不时还会耍脾气,沈汕若不是怕它叫,否则肯定要收拾它一顿。
沈洛一双脚冻得发紫,徐宝黛把烤得热乎乎的被子拿过来给他裹上,刚要迎到沈汕近前,他却皱着眉道,“我身上有汗,你离我远点。”
徐宝黛噘着嘴走开。
他把驴和马栓到一起,就离开了。一路上尥蹶子的一两这会倒是来了精神,见到红旗就甩耳朵,还打响鼻,谁见了都知道它很开心。
沈洛要掀开被子走过去,徐宝黛按住他,苦口婆心道,“相爱的一对儿你是拆不开的,即使是畜生。”
沈洛把头埋进环住双腿的手臂上,“红旗不是畜生……”
他的胳膊被嫂嫂碰了一下,徐宝黛示意他看过去,洞口外寒风呼啸,红旗居然让开位置让一两走进暖和的这边,自己站在了靠近洞口的地方,还把干草留给一两吃。
“俺滴娘,”徐宝黛捂着嘴故意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把婚事办了。”
沈洛回头冲徐宝黛无奈地笑了笑。
沈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趴在被子上,双手托着下巴,两只脚翘起来晃,面前摆着的是徐宝黛给做的风帽。
淡粉色的布,里面填充了厚厚的棉花,外边还有一圈蓝色的包边。怎么能这么好看呢,他想,简直比那日问路的男子头上的帽子还要好看。
沈汕不知去哪里洗了澡回来,他手里提着两只已经打理好的鸡,在洞口用石块堆了一个大的火堆,把鸡放在上面烤。
徐宝黛看着他的脊背,已经习惯了他依仗自己铁打的身躯做出来的任何事情。就因为怕被自己嫌弃,至于大冬天翻山越岭找水洗澡?
徐宝黛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个陶罐,这是她唯一拿过来的大物件,取了点雪在里面,放在旁边烧水。
沈汕边翻动鸡肉边留意她的动静,烟火朦胧了他的面庞,他的眼睛被火熏地微微眯起来,但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什么?”徐宝黛收拾好坐在他身边,“我就是要喝烧开的水,想说我事多就说吧。”
沈汕把半干的头发系好,“我没看你,在看你手上的戒指。”
徐宝黛拦住他的动作,从怀里拿出一把木梳子,“别动,还没干呢,我给你通顺。”
她说着就站在他身后,稍微弯下腰先从发尾给他梳,他的头发乌黑柔顺,徐宝黛第一次见的时候都有点羡慕,趁着梳头的功夫,她好好的把他的头发摸了一遍,干了之后,还要来他的发带帮他绑了一个高高的发髻。
“这才像样,”徐宝黛左右打量了一下很满意,“你看这卷毛碎发垂下来多好看,以后不许包了,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头发高高束起确实显得他清爽不少,立体深邃的五官彻底显露出来,如若不是身上的衣裳不合适,样子倒像是个本地的小王爷。
“你喜欢?”他眼睫动了动,抓住关键。
徐宝黛扭头看了一眼突然忙起来的沈洛和沈浚,回他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虽然优秀但也是常人。”
沈汕的脸好像红了,但看不真切,徐宝黛拉着他离火远了一点,“你看你脸都烤红了,这下又黑又红真难看。”
难看的沈汕扯下一块肉,让她尝尝怎么样,徐宝黛咬了一口,评价道,“香是挺香的,但是没盐。”
沈汕从怀里拿出一袋盐巴,是他昨晚匆忙包起来的。
撒了一点在上面,又烤了一会儿,叫来两个弟弟,四人围过来吃了个饱。
正当沈汕准备下山看看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徐宝黛和沈洛不让他冒雨走,他也只好坐在洞口削树枝,一个接着一个的垒了一大堆。
“之前有过这样的吗?”徐宝黛问沈洛。
他摇摇头,“前几年收成还好,土匪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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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的庄稼也够吃,很少过来骚扰村户,但今年先是大旱又是大涝,很多流离失所吃不饱饭的人全都去做了土匪,他们人变多,饭不够吃,下面的村户就遭殃。”
徐宝黛问,“官府没有来镇压?”
“没有,据我做工的地方听到的,朝廷拨给地方官员的俸禄已经少了一半又一半,军营里也没钱练兵,更别提屯粮草了,谁会掏钱派兵来镇压呢?”
沈洛托着腮,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希冀,“之前徐丞相还在的时候,大家日子还好过一点,最起码没有那么多的苛捐杂税,我跟哥哥就是在那个时候挣到很多钱的,后来就不太好了。”
“那徐丞相去哪里了?辞官了?”徐宝黛擦剑,不经心问起。
沈洛看了她一眼,“嫂嫂,你果然是真的失忆了,大哥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相信,在大虔朝,上至百岁老人下至三岁小儿,无一不赞叹他的。”
他往火堆添了把柴,声音弱下去,“他被处死了,都快十个月了。”
徐宝黛问,“既然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被处死?”
沈洛摇摇头,“我们这边距离京城很远,听到的消息说是他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可是相信的人又有几个呢。”
为民做事的好官被拉下台,为虎作伥的恶人却能高枕无忧。徐宝黛把擦干净的剑放在沈汕的身边,“你想办法帮我磨得锋利一点。”
沈汕接过来看了看,“没想到你还会用剑?”
“是啊,”徐宝黛蹲下来,歪着头笑着看他,“你说我究竟是什么来头,会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你现在知道的有哪些?”沈汕找了一块石头。
徐宝黛边想边说,“读书、骑马、作画、女工不太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似乎都会用、骑马的时候总觉得手里还差把弓,或许弓箭我也使得很好。”
两人的关系接近了一点,徐宝黛也不再隐瞒,“我们第一次遇到流匪的时候,其实我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很兴奋,昨天晚上我跟在你身后,我突然觉得我不该在你身后的,其实我也可以保护别人,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沈汕停下动作,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许久他揽住徐宝黛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你当然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不论你是谁,你现在都是我的媳妇,跑不掉的。”
徐宝黛伸出自己的手,掌心白里透红,气血充足,“你也发现了吧,我没有茧子,说明练习的时候是戴上手套的,看来还是有钱人培养我的,你说我该不会其实是个皇家的暗卫罢,这样你也敢要我?”
“就算你是在逃重犯我都要。”沈汕握住她的手,拉到近前,在她的手心印下一个吻。
徐宝黛抽回来,指了指他的下巴,上面已经冒出青色的胡渣,“扎人。”
沈汕皱着眉一拍脑袋,“忘记把刮刀带上了。”
他凝神看着手里的剑没有动,徐宝黛看着他。突然她好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赶紧拉住这个疯子,“你个神经病,不刮就不刮了,你别想打劳什子注意。”
这个人真的疯了,居然想用剑刮胡子,万一一不小心把鼻子削下来怎么办?
18.第 18 章
就这样过去了三天,沈汕傍晚的时候下了山,徐宝黛担心那些邻居们本来也想跟着,可是又怕沈洛和沈浚在这里会有危险,她只好留下来保护他们。
夜里沈洛跟她轮换守夜,前半夜沈洛守,后半夜徐宝黛守。她确认沈洛已经熟睡,抱着剑走到外面伸了个懒腰。
雨已经停了一天,空气中满是清新的气息,连动物都开始出来找东西吃,徐宝黛刚睡醒眼睛有点迷糊,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看见一匹白马立在自己的面前。
前几日刚见过她不会忘记的,这就是那个问路男人的马。徐宝黛心里打鼓,握紧剑柄,狐疑地往前走了两步,在沈汕和一两陷进去的沟里果然看到了那个一身白衣的男人。
他趴在沟底,徐宝黛不确定这个人是否还活着。
捡起脚边的石子丢过去,正好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徐宝黛抱着剑替他感受到了疼,没想到自己的准头这么好。
也许因为这一下,徐宝黛有点于心不忍,她慢慢走下去决定亲自去看看。
男人的身体被她翻过来,他的一张脸上满是泥泞,徐宝黛扶着他靠坐,用手在他的鼻下探了探,还是有点温热的气息。
“我没死。”
徐宝黛吓得赶紧缩回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就是没力气了一点,男人睁开眼睛,也认出来她就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气息微弱却语气诚恳地请求道,“请姑娘救我,我的身体完好,就是饿得没力气,不会拖累你的。”
徐宝黛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把他的胳膊放在了自己的肩头上,把他架起来,费力往洞口拖。
刚从沟里出来,徐宝黛正巧见到了沈汕和沈洛从洞口急匆匆出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徐宝黛来不及问什么事,对沈汕喊道,“快来搭把手。”
沈洛见到她一喜,跑过来道,“嫂嫂,你去哪里了,真是吓死我了。”
睡得好好的被黑着脸的大哥推醒,然后被告知嫂嫂没了,沈洛吓得魂也飞了。
他帮徐宝黛一起架着这个白衣男人,不禁问道,“这是谁?”
徐宝黛跟他解释,“这是我们从镇上回来那日碰到的人,他现在饿晕过去了。”
路过沈汕身边的时候,徐宝黛被拉开,然后那个人的重量就全落在了沈洛的身上,他憋着气撑住,喊大哥,“我一个人弄不动,大哥帮下忙。”
沈汕冷冷开口,眼睛却死死盯着徐宝黛,“你大嫂一个女子都能抬起来,你就不行吗?”
女子怎么了?徐宝黛剜他一眼。
他的眼眸冷漠到极点,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徐宝黛不知道的是,他刚从山下跑上来,翻越好几个山头,一回洞里就发现自己媳妇没了,刚要出去找,就看见媳妇又碰上了那个该死的男人。
沈洛也知道大哥现在脾气不对,没有说话,使出吃奶的劲把男人拖进洞内,脖子都憋粗了。
徐宝黛见状要上去帮忙,却被沈汕打横抱起,徐宝黛倒吸一口气,吓得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沈汕仔细护住她的全身,不让她被灌木刮到,往山的后面飞奔。
徐宝黛在他的怀里被颠得反胃。她默默记下沈汕走的路,心想万一他又犯病把自己丢在这里怎么办,记住一点到时候也好找路回去。
“不许想他!”
徐宝黛下巴被擒住,接着一个滚烫的唇堪堪擦过自己的,印在了她的脸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但他终究还是收着力气,最后改为在她的脸上吸了一个红印出来。
徐宝黛正要让他尝尝自己巴掌的滋味,却听他说了一句,“到了。”
周围雾气氤氲,徐宝黛甚至感受到一阵暖意,她跳下来,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哇”了一声。
居然是温泉。
徐宝黛回头看他,“你上次就是在这里洗的?”
沈汕边脱衣裳边点头,徐宝黛赶紧转过身去,嗔了他一句,“你真是不要脸,也不说一声。”
“怎么,看了会长针眼?”沈汕的语气还是不好,也不嫌冷大步走进池子里,也不背过身,就这样敞开胸膛对着徐宝黛,好像手里拿着个东西,发出刮擦的声音。
他的头发散下来,卷发沾了水贴在他的神色肌肤上,随着呼吸浮动,还有一些发丝飘在水里,像是张牙舞爪的触手,等待猎物入汤。
徐宝黛换个方向背着,她不会泅水,也不敢让他知道,这个人性子这么恶劣,现在又是生气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利用自己这一点然后欺负自己?
但是几天没洗澡,天天在洞里窝着,闻着红旗和一两的排泄物就够难受的了,徐宝黛觉得自己的头发丝都是那种味道,真的很想痛快洗一洗。
听着身后传来的水声,徐宝黛脱下鞋袜,不能洗澡,泡泡脚也是不错的。
沈汕看着自己的媳妇就这样垂着眼睛坐到池边,深吸一口气潜到水底,慢慢游过去。
水下的一双脚交替摆动,一双大掌就这样恶劣地握住脚踝,带着粗茧的手指还在脚脖子上放肆揉捏。
徐宝黛蹬他,却没有蹬动。她拿起一旁带过来的剑,直直指着他水下的黑色头颅。
“有种就一辈子待在里面,要是敢上来让我看见有的没的,我直接给你切了。”
沈汕顶着她的剑尖露出一个头,五官经过池水的濯洗显得更加魅惑,他扯出一个笑,把嘴唇贴在她的小腿上,慢慢移动到膝盖,然后张开双臂抱住她的一双小腿在胸前,下巴搁置在她的膝头,眼中的迷恋越发加深,他开口哄着,“媳妇这么厉害,下来跟我一起洗吧,我帮你擦背。”
徐宝黛把剑锋竖起来,用扁的一面轻轻拍打他的厚脸皮,“你抓紧洗,洗完就回去了,沈洛和沈浚还在山洞里。”
“你知道还敢出去救别人。”毛茸茸的大脑袋埋在她的腿上。
“嘶——”徐宝黛吃痛,这人居然敢咬自己,脚下踹他的肚子,却被他抓住,还挠她的脚底。
徐宝黛最受不了这样,一个挺身就滑进了池子里。
沈汕牢牢抱住她,没让她呛到一口水,感受到徐宝黛在害怕,他轻轻把溅到她脸上的水珠擦去,“别怕,有我呢,你掉不下去。”
徐宝黛的脸被水汽蒸腾得红扑扑的,死死闭着眼睛,紧紧抿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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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牢牢护住最后的城池,下达了最后的通牒,“你究竟在发什么疯?”
沈汕埋在她的脖颈处哼哼唧唧,不肯直接回答问题。
“好了,洗也洗了,抓紧回去吧。”徐宝黛着急走。
沈汕把她按在自己胸前,深呼吸几次,才缓缓道,“下面没事,这伙人没杀人,只是抢了不少家禽家畜,现在已经撤走了,所以那两个小子很安全。”
他的手比池水还热,在她的身上游走,徐宝黛咬了一口他的耳朵,“我不行了,再泡下去我要晕过去了,我要回去喝水。”
沈汕从水里起身,手上捞着徐宝黛不让她掉下去,很快他拿了一个竹筒过来,徐宝黛定睛一看,非常眼熟。
她推开沈汕,自己趴在池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她的头发全都拨弄到了一边的胸前,白皙晶莹的脊背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暴露在男人的视线里。
沈汕不作声围过来,把她圈在自己和池壁之间,贴上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好点了吗?”
他的气息滚烫,喷洒在她的耳后,徐宝黛翻白眼,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
“没呢。”她故意含着一口不咽。
“啧。”
沈汕彻底失去耐心,把她转过来,张开嘴包住那张渴慕已久的红唇,徐宝黛吓得惊呼了一声,却被他趁机探入舌头,冰凉的水从他们交叠的唇溢出,慢慢滑下到池水里。
*
沈汕收集周围的枯树枝燃起篝火,抱着晕乎乎的徐宝黛在一旁烤火,她湿透的衣裳被支起来放在一旁,烤干还需要好一会儿。
他看着额头脸颊脖子都通红的女人,心里泛起一丝自责,谁知道她真的在水里晕过去了。
徐宝黛整整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沈汕在检查她的衣裳有没有干透,见她醒了拿衣裳过来帮她穿。反正该见的不该见的见都见了,徐宝黛由着他伺候自己,她砸吧砸吧嘴唇,皱眉道,“都肿了,你是狗吗?”
沈汕没有跟她斗嘴,由着她骂,看着她脸上未消的红印,忍下心底暗暗的满足,又开始低头给她穿鞋袜。
这里简直就像是书里写的福天宝地,徐宝黛真想把这里移到家后面,这样随时想泡澡就可以泡,还不用浪费柴火,不用清洗澡盆,一年四季都能用。
她突然想到,“到了夏天的时候你教我泅水罢。”
“好。”他收起从家里带的刀片,一进池子的时候他就利索地把胡子剃了,只是她背过身没有看见而已。
“你不问我为什么?”徐宝黛抱着膝,自己说了,“我好像非常不喜欢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存在。”
“这样很好。”沈汕把火扑灭,收拾地上的狼藉。
徐宝黛想了想,其实沈汕他才算得上是全能,除了文盲不识字这一点,不过现在算半个文盲了。
“哎,”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我教你的你都没忘吧,我现在考考你。”
她一笔一划写完,沈汕站过来看,地上写了四个字。
沈汕眼底露出笑意,目光移到她的身上,久久不肯移开。
妻唱夫随。
19.第 19 章
徐宝黛被沈汕背着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听到了洞口那边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徐宝黛抓紧沈汕的肩膀,他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安抚。
绕过山路,全貌才得以展现,徐宝黛粗略数了一下,居然有三五十人都守在洞口呢!
沈洛背对着他们,正在跟那些人说着什么,听到有人过来的声响,这才看到哥嫂。
他苦着一张脸,拉着弟弟过来,为他们低声解释。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村民们是跟着这个男人过来的。”
沈洛低声添了一句,“大哥,沈锦也在里面。”
徐宝黛下意识看过去,她没有刻意寻找,就在人群中见到了那个相貌突出的中年男子,突然徐宝黛就明白了沈洛的长相究竟是像谁,两人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汕应了一声,走上前扬声道,“大家稍安勿躁,山下我已看过,土匪已经离开,可以回家了。”
牛大婶抱着孩子走过来,跟他说,“沈大呀,俺们是不敢下去,那伙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沈汕点头,“我们一家也下去,在这里不是个事。”
牛大婶稍微放心了点,一旁的大锤婶子过来又拉着沈汕说道,“俺男人说你们救下的是做官的大老爷,是真的吗?”
他们就是奔着这个,才冒险跟着马蹄印过来的。那夜挨家挨户敲门让他们逃跑的男人就是他。
“这可是个好人呐,要不是他,俺们这伙人早就在梦里被砍头了。”
沈汕挑了挑眉,“真是个好人,那你们这是要把他接走?”
大家都有这个意思,救命之情不用多说,能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都是在乱世生存的一把救命稻草,若是能牵线搭桥一番,那可就飞黄腾达了。
“呃……”大锤婶子有点不好意思。
徐宝黛走过来拍拍沈汕的手臂,然后对大家说道,“大家误会了,人不是我们救的,他只是恰好跟我们在这里躲雨,瞧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家都先走一步,那位官人就麻烦大家照顾了。”
沈洛和沈浚已经按照徐宝黛的吩咐牵着一马一驴走远了一截。有大官人这个诱惑在,大家也都没注意沈家有马的事情,毕竟这家的男人和女人都各有各的本事,有什么稀奇的。
“嫂嫂,大家为什么这么喜欢那个人?”
三个人还是一起骑马,沈浚的风帽被他抱在怀里,昂着头问徐宝黛。他没被这么多人围着关注过,还是挺好奇的。
徐宝黛看着一个人骑在驴背上的男人,没缘由的笑了一声。
“谁说都喜欢了?你跟你二哥很喜欢那个人吗?”
沈洛和沈浚都摇摇头,无感。
她看了一眼后脑勺长了眼睛的男人,摸了一把沈浚的小脸,“巧了,大哥跟大嫂也不喜欢。”
希望此话一出能够让这个突然发疯的男人消消气,当时徐宝黛可是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的,那副样子真是有够吓人。
果然沈汕少见地“嗯”了一声。
徐宝黛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跟孩子们坐在一起不好问,所以借口下马让沈洛自己带着沈浚练习,自己则跳上了沈汕的驴背上。
沈汕牢牢把投怀入抱的女人禁锢住。
但两人没忘记自己骑马的沈洛,都满怀期待地看过去,见他骑得有模有样,加上徐宝黛指点了一二句,他很快就有点样子了,腰背也自然了一些。就是沈浚有点不太放心二哥的技术,两只小手死死地抓住二哥的衣袖。
“沈浚你小心把沈洛的袖子扯下来。”徐宝黛哈哈大笑。
沈浚从来没想到骑马会这么害怕,视线朦胧看着徐宝黛,“嫂嫂……”
徐宝黛见状不忍心,说着就要把他抱过来,不料腰间一紧,沈汕皱着眉对沈浚说道,“男子汉骑个马哭什么?不想跟在后面跑你就继续哭。”
沈浚立刻住嘴,抬头看着刚得了道的二哥,弱弱说了声,“对不起二哥。”
沈洛正高兴着,根本不在意他,反而说了一句,“你要下去也好,我想试试跑起来。”
沈浚更不敢说什么话了,乖乖缩在沈洛的怀里。
越往下走山上的雪越少,徐宝黛抓抓他的手臂,说出心里的疑惑,“你是不是不认识沈锦?”
一两打了个响鼻,当时急急忙忙没有给它戴上嚼环,所以沈汕不太好驾驭它。他拽了一下倔驴的耳朵,轻声回道,“你怎么总是这么聪明。”
徐宝黛帮忙揉了揉一两的耳朵,斜睨着他,“好你个庄稼汉,有这么多东西瞒着我呢,就你家这点事情,也需要我这么长时间来理?”
沈汕偷偷咬她的耳朵,“我是庄稼汉,你是庄稼汉的媳妇。”
徐宝黛给他一个肘击,“别打岔,今天就给我说。”
于是沈汕娓娓道来,只是他的叙述非常无趣,徐宝黛大概总结了一下。沈汕的母亲何清池早年遇上了沈汕的亲生父亲,分开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怀上了孩子,她舍不得所以只好自己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带大,在某一天遇上沈锦。两人正经成了婚,但何清池没有承认沈汕是自己的孩子,而把他藏在了山里猎户家。生下沈洛后,何清池才发现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在他卷款离家后,何清池又把沈汕接回来帮自己带孩子,她就织布赚钱度日。
起初沈锦会固定每三个月的时候回来要钱,何清池也就以此完全避开了两个人的见面,沈汕真的就一次也没见过这个继父。
直到何清池再次怀孕生子,沈汕离开家开始各处做工挣钱。几年没回来的男人却突然归家,他气愤自己被背叛,拿走了全部的钱,甚至卖了房子,彻底消失。
徐宝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谁好,但她的便宜丈夫是真的很惨,两个小叔子也是无辜的。
她犹豫了一下,直觉这样问不好,但是感觉问沈汕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所以你知道沈浚到底是谁的小孩吗?”
沈汕掩藏眼底的情绪,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谁知道呢,或许是我父亲的。”
“真有可能,”徐宝黛摸摸下巴,“不知道他们当时的感情怎么样,要是能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就好了,这样——”
“我不想,”沈汕打断她,“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有点沉重,徐宝黛拍拍他的手臂,“就像他们说的,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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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正常的女子遇上这种家庭,一定是望而却步的,沈汕非常了解嫌贫爱富的世人,也知道自己其实能给她的不算多,即使她现在愿意跟自己在一起。那以后呢?若是等到她恢复记忆,会不会想要回到她原来生活的地方?
到时候自己又怎么办?放手还是死不放手?
他的眸色深了几分,不动声色地抱紧徐宝黛,强制问她要个承诺,“你答应我,不会离开我。”
他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说的话也是他们两个才能达成的契约,就像是两人的契约婚姻一样。
徐宝黛一时间没办法回答,她在思考,这天底下有谁是离不开谁的呢?自己失忆之后,说不定也是离开了自己的家人,就算自己没有家人,那么忘却也何尝不是一种离开?
她沉默许久,沈汕在心里默数她的呼吸,然后抬起她的下巴,作势又要吻她。
“你这个粗人,”徐宝黛躲开他的唇,“我还在思考。”
沈汕也不管驴往哪里跑了,“要思考这么久?”
徐宝黛自觉路走得不对把一两又拉回来,不让他在这个当口耍脾气,“好好好,我答应你。”
沈汕哼了一声,调转驴头,跟上早已走远的两兄弟的后面。
山体雾气弥漫,有叮咚泉水的声响,徐宝黛环视四周,问道:“你说,你小时候是跟猎户在山里住的?”
“嗯。”
“怎么都不带我去见见?”
“他不在了,死在了老虎肚子里。”
徐宝黛在心里默哀了一下,猎户与猎物本来就是竞争关系,总不能老是让猎户赢吧?猎物也偶尔会赢个一次两次的。
“那你以后不要打猎了,”徐宝黛由衷为他着想,“咱们回去就做点小本生意,若是做得红火,就在镇上买个宅子,大家住在一起。”
沈汕只是问,“你想要住宅子?”
徐宝黛点头,“住在城里不是更方便?看大夫买东西都很近,还能雇几个烧火丫头帮忙干活,我只做甩手掌柜就好了。”
沈汕笑道,“你这么有信心?”
徐宝黛感觉他不看好自己,但她也不在乎,总之她赚到银子的时候,银子会替自己说话的。
回到家里,徐宝黛就拉着沈洛聊镇上的商铺营收。沈洛虽然没有做过账房先生,但是毕竟干过很多活,哪些好干哪些不好干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听到徐宝黛想带着自己一起做生意,沈洛开心道,“嫂嫂不嫌弃我年纪小么?”
徐宝黛摇摇头,“有道是英雄出少年,你小小年纪考虑周到心思老成,我一看就是跟我做生意的料子。”
沈洛一双笑眼眯着,小酒窝也出来了,徐宝黛左右看了看,见沈汕在别处打扫,偷偷在他的脸上戳了戳。
脸上看着没什么肉,摸着却软乎乎的,沈洛的脸忽地红了。
他低着头嘀咕了几句,徐宝黛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
“我说嫂嫂真好,可是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呢?”他刚才的高兴可不是装出来的。
沈洛把脸撇过去,声音带了哽咽,“就因为是嫂嫂,所以我才不能害你。”
20.第 20 章
徐宝黛站起来走到他的另一边蹲着,可是沈洛又把脸转到了另一边,徐宝黛没办法了,只好上手,动用武力把他的身子掰过来。
“你怎么会害我?这个家里你可是第一个冲我笑的人,是你扶着我的手臂带我进门的,给我买那么多日用物品,还给我买了衣裳,自己的新衣裳也不介意给我穿……”
徐宝黛掰着手指头一件件说给他听,沈洛听着听着就笑出声来。
“笑了?”徐宝黛拿出帕子给他擦,但是他却小幅度抬手拒绝,拿出了自己的。
沈洛把眼泪擦干,一张刚脱稚嫩的脸上露出了鲜有的苦涩,“嫂嫂今天也见到了我跟沈锦长得很像。”
徐宝黛点头,“这又怎么了呢?”
沈洛长又卷的睫毛被泪水沾湿,直直下垂着,“大家因为他都不喜欢我。”
“都有谁?”
沈洛低下头,“大哥走镖之前,是把我跟三弟一齐送到外祖家的。虽然舅舅们对我跟沈浚都不喜欢,但外祖尤其不喜欢我,因为我跟沈锦长得一模一样。”
外祖家的屋子很大很多,但是他们没有自己的屋子,只能跟一些借住的学生挤在一起,夜里没有被子,他就抱着一岁的弟弟坐着睡,披着用鸡毛填充的麻布袋子,全身的鸡粪臭味。外祖授课,自己就在屋外一边烧水一边听着,经常还得被舅舅舅母叫去做事。表兄弟姊妹们捧着暖壶吃着糖糕,他只能蹲在洗衣盆前,一遍遍搓洗衣物。但怎么样都是一个可以带着的地方,可仅仅一个月就被外祖赶走了。
后来三弟被几个姨娘轮流照顾着到三岁,也算是平安长大了。
所以他才会只待了短短一段时间就离开,徐宝黛默默听着。
“我就在镇上呆着,平常就跟乞儿一起乞讨,没有吃饱过,直到再长大一点,有人愿意雇我做工,我才有固定的饭可以吃。”
徐宝黛抬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掌抚上他隐隐有些成年男子身形的骨头。
“又过了几年大哥回来了,他进了外祖家第一次承认自己是娘的孩子,要带回我跟三弟,我非常开心。镇上和村里那些人都知道我是有人罩着的孩子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了。即使跟大哥还需要赚很多钱还账我也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又有家了。”
少年相貌艳丽,举止优雅,还非常爱干净。徐宝黛没办法想象他居然还做过乞丐,她看着他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个头,脑中浮现出一些本该是这个年纪的会做的一些事情,总归沈洛除了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但还是有很多人都不愿意信任我,觉得我跟沈锦一样会是个不讲信用不靠谱的人。如果我跟大嫂在一起的话,一定会影响你的。”
徐宝黛看着他的眉眼,确实跟沈锦很像,怪不得婆母何清池被沈锦蛊惑了。可是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大家对他的看法已经固定。导致沈洛永远也走不出来沈锦的阴影。
“如果我说我非要带着你呢,”徐宝黛拿出纸笔,边写边画,“你是自家人,我作为商人的角度肯定是优先选择你。难道我在意的是你的相貌么?同样大家买货物,看的也是成色、质量和价格,不会因为你沈洛,更不会因为沈锦。”
徐宝黛停下笔,上面是十几个简略描摹几笔的人像。
沈洛低头去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当时只见到了沈锦,所以以为大家也都看到了,但是沈锦离家多年,终日赌博酗酒不修身也不修心,再加上年纪上来了,很多人早已忘却他的相貌,更别提沈锦这么多年容貌的变化。”
沈洛定睛去看,没想到原来嫂嫂的丹青也很厉害,只草草几笔,就有了独特的人像轮廓。这上面的人长得都有点像自己,可是又有些不像。
“你就是你沈洛,”徐宝黛将人物一个个划掉,“他们都只是跟你长相相似的人而已,但都不是你,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这么多年记住沈锦的只有你自己,没办法原谅你的也是你自己。”
沈洛愣愣地看着她浓墨重彩的最后一笔,这幅画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样貌,而沈洛也想不起来这些人的样貌了。
“跟嫂嫂一起,好不好?”
徐宝黛手上夹着笔,扭头冲他笑。
沈洛早已平复好心情,手里的小帕子捏了捏才说道:“好。”
灶房门口沈汕远远看着,拉住要上前哄哥哥的沈浚,冲他摇了摇头。
沈浚泪流满面,他的鼻涕已经流到了下巴上,小声说道,“不是的,二哥明明就很好,是大家不好。”
“好了,去洗手,然后叫他们进屋准备吃饭。”沈汕提着他的衣领。
饭桌上,徐宝黛仔细问了沈洛酱菜的做法,才知道原来这种酱菜一般都是夏天收集好新鲜蔬菜然后进行腌制做成的,而今年夏天的时候沈汕和沈洛忙着盖房子、种地,根本没有时间做。
徐宝黛歇了第一个心思,她又转头问沈汕,“吴兰国距离此地有多远?”
与她相对而坐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嘴上还乖乖回答,“有条近路,半座山的距离。”
徐宝黛大喜,旋即带着打趣的意味低声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条近路是不是只有你沈汕知道?”
沈洛和沈浚都大眼瞪小眼看着两人,然后也学着徐宝黛把目光聚焦在了沈汕的身上。
“嗯。”
“太好了,”徐宝黛放下筷子,“明天我俩就骑马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做那边人的生意。”
沈汕微微迟疑,“那边都是吴兰国人,而且我们都没有经验。”
徐宝黛毫不在意,“你不是长得跟那边人一样?我扮作你的妻子不就行了?就当入乡随俗。”
沈汕纠正她:“你本来就是。”
沈洛也有点心动,“我觉得挺好,那边没人认识我,我能更放得开。”
徐宝黛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沈浚那边。
没想到自己也能插上话,沈浚咽下嘴里的饭菜,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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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支持嫂嫂!”
说干就干,第二天他们做了一天的干粮,还准备了一些烧好的水带上,每个人身上都背了好几个竹筒。本来是他们两个大人先去看看,但是沈洛和沈浚都想跟过去玩,沈汕征询过徐宝黛的意见,同意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四人就出发了,不过这次是徐宝黛和沈汕骑马,他们两个小家伙骑着驴,毕竟带了很多的包袱,如果两个大人坐在驴背上再带上东西,驴肯定吃不消。
况且沈洛又绝对舍不得让红旗驮重物,沈汕则是更不可能继续让妻子和弟弟们共骑。
他们这边刚走,山下一行人领着白衣男子上来了。
村民们簇拥着他,唤他“秦大人”,牛大婶那几个姐们则是捧着自家做的肉干卤肉,要献给秦大人。
沈锦也在里面,不过他此时穿着得体,又长了一脸的胡须,没有一个村民认出他来。
他守在秦柏琛身边,秦柏琛竟然也没有任何不悦,还低头交代了几句什么给他,他听了之后连连点头,随后离开了。
秦柏琛轻轻推开村民们递过来的东西,面带对他们拱手致谢,“多谢大家帮晚辈领路,还请留步。”
他们不肯放他走,但又不能违背他的意思,怕惹秦大人生气,只好左一句右一句交待恭维后念念不舍地走了。
男人叹了口气,理了理衣冠,抬手轻扣木门。
但回应他的连一声鸡叫都没有,秦柏琛放下手等了一会儿,再次扣门,还是无人应答。他担心有余匪强闯进他们的家里,默念了一声“多有得罪”,翻墙进去了。
轻巧落地,他抬头环视,院子里收拾得很整齐。这令他想起救命恩人的清雅面容,看起来就是爱干净喜整洁的人,想必这些都是她的功劳。
秦柏琛把跳下来时踩乱的石块恢复原状,抬脚往里走。
这下才确定里面是真的没有人,毕竟四个人加上两头牲畜生活,怎么可能许久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而院子也不像是被人闯入过的。
他准备再从墙头翻出去,走过一张桌子的时候,脚步生生止住了。
那桌子是近半年新打出来的,上面有些墨点,桌子上的几张不起眼的废纸就这样吸引住了他的视线。秦柏琛鬼使神差地把揉皱的纸张摊开,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里面是初习者的练笔之作,不过在一串串不堪入目的字迹里面,那唯一一个遒劲有力的字就显得格外突出。
是“永”字。
时间溯回一年前。
纷飞大雪,皇城上元节,花灯客船夜。
秦柏琛的一双丹凤眼突然就红了,他的嘴唇轻颤,迟迟说不出那个名字。
他早以为斯人已逝,本次毛遂自荐来抗击流匪,也是做好了有来无回的准备。毕竟世界上没了这个人,他还有什么活着的意思呢?
可是现在手里的证明却直击他的心魄。
他把纸张理好小心折起来,放在怀里。
“你没死,我等到了。”
21.第 21 章
在山窝休息了一会儿,四人准备再次启程。徐宝黛却故意站在马下,她要看着沈汕如何上马。
倘若她不这么刻意,沈汕可以利索翻身上马然后拉她坐到自己怀里。可是媳妇的一双猫瞳闪着光盯着他做时,沈汕却怎么也都抬不起来腿,总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雅观,怎么都不好看。一时间他突然想知道那个白衣男究竟是哪种骑马的姿势,那天应该看一眼的,否则自己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学。
万一刚背过身她再笑一声的话,那他肯定这辈子都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了。
徐宝黛看着这个低头不语的高大男人,津津有味地绕着他转悠。
“总算是被我逮到你不擅长的事情了,”徐宝黛拍掌笃定,“刚才骑马的时候我太兴奋了,只顾着自己上去就拉你了,都没让你展示一下。”
沈汕在心里暗骂一声,早知道就不被她的那只又软又白的手诱惑了。
省得现在被媳妇嘲笑自己不会骑马,还不能开口辩驳。
两人正僵持着,沈洛骑着一两倒回来,“咦”了一声,“大哥之前不是一直跟着镖局走镖么?难不成是忘记了,不然怎么可能不会骑马呢?”
徐宝黛宛如醍醐灌顶,她又瞪向沈汕,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吐字,“怎么?你小子看不起我?”
这也太小气了,有什么高难度的技术不肯让她见识见识吗?
沈汕闭上眼睛,心一横长腿一跨,飞身上马。徐宝黛呆呆看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男人的个头到底有多高?腿怎么会这么长?
“上来,急着赶路。”
沈汕的脸又变得黑红,徐宝黛拍开他的手,踩着他空出来留给自己的脚蹬,一个巧劲就上去了。
他们绕过一个小山头,在另一个雪窝中间停下,徐宝黛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会是捷径。如果不是他的弟弟们都跟着,徐宝黛又要以为他在害自己。
她扭头问坐在驴背上的两个小孩,“怎么样?嫌不嫌冷?”
沈浚裹着被子,沈洛穿得厚实,都摇摇头。
徐宝黛指着前面,“你们的好大哥真是宠你们,非要眼睁睁看着你们摔跟头才罢休。”
两人一愣,看向沈汕。
沈汕从包袱里面拿出一张处理过的狐狸皮,把徐宝黛从头到尾包住,回头看了一眼弟弟们,二话没说就往深处走。
他拿出那把不再钝的长剑,慢慢铲掉面前的雪,尽管动作很轻还是有上面的雪塌下来,几人不免都被淋了头。
像是打雪仗一样,沈浚开心地吱哇乱叫,沈洛则明白了大哥看自己一眼是什么意思,举着被子盖在自己和弟弟的头顶。
雪落完后,这下雪窝都快都被要填平了,徐宝黛本想下来跟他一起清理,但沈汕不肯。他一个人很快把堆积的雪清走,这时那块跟徐宝黛差不多高的石块才显露出来。
看起来像是被人故意挡在这里的,沈汕两只手牢牢扣住石块,徐宝黛明显能看到他的手臂肌肉鼓起,她吃惊地看着。
“着石门最起码有几百斤,你别逞强。”
这边徐宝黛为他捏了一把汗,沈洛却在一旁疑惑地看着,家里屋后的那些青石板都是大哥从山上扛下来的,沈洛自己搬动过一次,无奈还是比不上天生神力的大哥。
但今天的大哥很奇怪,他本来会在这种大小的石块面前以马步的姿势站立,然后弯腰抱住,其实那样更省力。
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他非要站直了搬。
石块移开,一条贯穿山体的小道露了出来。他们迎面感受到吹来的风,似乎温度比这边要高。
沈汕站在一旁让他们先进去,徐宝黛带头骑马踏入,里面的路坑洼不平,马儿尚能平稳走来,但是那头驴好像拌了几次。红旗停下等着。
徐宝黛点燃沈汕留给她的火折子,光亮一现,沈洛骑着驴带着弟弟靠过来。他们看向沈汕那个方向,他在通道里面搬来另一块石头,从里面把门口堵上了。
“你大哥保密这方面做得真不错。”徐宝黛由衷赞叹。
沈洛表示认可。
沈汕循着光亮坐回马背上,拿过徐宝黛手里的缰绳,带头出发。
徐宝黛观察着四周,他们已经走了一会儿,还没见到尽头的亮光,“你说这里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前辈们挖的?”
沈汕:“不清楚。”
徐宝黛继续问,“那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沈汕:“老猎户告诉我的。”
徐宝黛思索后道,“说不定这个老猎户跟吴兰国有什么关系呢。”
话刚说完,沈浚先叫道,“嫂嫂哥哥,面前有光了!”
孩子的眼睛就是好,徐宝黛在他说完才隐隐约约感觉到白色的光亮,沈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把厚衣服和包袱放这边,只带着银子走就行。”
于是他们又窸窸窣窣整理好,再次轻装上阵。
外边果然比山上暖和,徐宝黛甚至见到了这边的树上已经有了花骨朵。
这可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花。
“天呐,简直是两个季节。”
徐宝黛指着桃树,“咱们过两个月来摘桃子是不是能拿去盆盘镇上卖?”
沈汕握住她的手指,轻笑了一声,“那你会被当做妖女抓走的。”
徐宝黛疑惑道,“为什么?”
沈浚摇头晃脑回答,“因为大家喜欢吃的是应季的瓜果,嫂嫂若是在冬天拿了桃子上街卖,不仅没人买,还会有人恶意散布谣言诋毁你。”
徐宝黛皱眉,“这些人怎么这么坏,我便宜点卖都不行?”
沈汕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我们自己带回家吃,一样的,他们不接受是他们愚蠢。”
她不喜欢在孩子面前腻乎,脸上也失去了兴趣,“自己吃没意思,挣不到钱。”
桃子有什么好吃的,赚钱买宅子,给沈洛买铺子,供沈浚进京赶考才是正事。
更主要的是,她要当一家之主,肯定要为这个家着想,沈汕真是一点都不懂。
“吴兰国有一种吃食,清甜可口,吃起来弹牙有回香,今天带你去尝尝。”
徐宝黛被他说得嘴里生了口水,但还说了句,“那我们去尝尝罢,别耽误正事就行。”
山下不远处就有一个小村子,住户虽然少,但是贸易似乎比较频繁,人群里甚至有不少中原人。
他们走到太阳底下就觉得炎热睁不开眼睛,但走到阴凉处又觉得寒冷,徐宝黛暗想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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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真是多变。
刚走到正道上,迎面就走来一个瘦弱的中原男人,他驮着又大又重的箱子,看到四个人居然骑着一马一驴,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羡慕之意。
他的嘴唇干燥起皮,看样子好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哎呦,居然见到老乡了。”他放下货物先行表露善意。
徐宝黛并没有下马,她在山洞脱去外袍后里面是那件男装长袍,于是只是在马上冲他抱拳。
但她冲沈洛使了个眼色,沈洛下了驴走到他的身边,解开身上的竹筒水杯递给他。
“先生好啊,不知您此行生意做得如何?”
沈汕在徐宝黛的手背上点了点,徐宝黛抬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那货郎连连道谢,双手接过来喝了几大口,不过还是留了一半没有喝,递还给他,缓了几口气这才说道。
“下面路途不太好走,这边跟中原一样缺水缺粮,苦的都是老百姓,都没什么钱。”
他甚至直接打开自己的货箱,徐宝黛看过去,里面是御寒的棉衣棉鞋,一件件都精美无比。
“这些都是我的母亲妻子还有妹妹一针一线缝制的,本以为这边跟中原一样都是大寒天气,我们一家从夏天就开始准备,谁知……”
后面他不肯说了,听着的四个人也都明白。
沈汕倒是看了一眼徐宝黛,眼神询问她要不要趁机挑两件。
徐宝黛看上了那件紫红色的护膝,骑马的时候穿着袄裙,腿确实会冷。
她抓起沈汕的大手,在掌心写下几个字。
于是沈汕下马,走上前去,打断了继续跟沈洛倒苦水的男人,开口问价。
“你们施我一口水喝,我已经是感激不尽,只是一副护膝而已,小弟就赠与你们。”
沈汕转过头看徐宝黛,徐宝黛微微摇了摇头。
他会意,从怀里拿出早上媳妇刚给自己的两串铜钱,放进了货郎的箱子里。
货郎直摆手,推辞不过,还说让沈汕再挑一件,沈汕侧过身又看向徐宝黛。
她只好下马,走过去自己看。
沈汕让开位置,让她好好挑,徐宝黛上手摸过之后才发现很厚实,她问货郎一般都买什么价钱,货郎说本来想翻三倍卖的,可是这边没人买,最后是半价买,但甚少有吴兰国的女眷们买。
徐宝黛合上他的箱子,“先生不如带回去卖吧。”
在这边有价无市,家里的人还等着钱用,都挺难的。
不料男人却直摇头,“走过来我用了三个月,这下回去又要三个月,不可能了,我只能把这些货物卖了,换些钱,从吴兰国这边倒卖一些货物。”
徐宝黛一听,她摩挲了手指上的戒指,“先生这样说意思是想早些脱手?”
“是啊。”
她走到沈洛身边以手掩口,却故意说的很大声,“我猜这个货郎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卖货,所以才没卖出去。”
沈洛先是讶然,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是啊,谁人不知吴兰国女子爱美如爱命,这些货物如此精美,就算现在季节不合适,半价出售也是极低的价格了,那些女子难道不知道买回去等天冷的时候穿?当吴兰国的女子都是傻子?”
22.第 22 章
货郎本就日日焦虑难耐,现在又听到这两人当着自己的面,说一些令人想死的话,显得自己的悲催就像是笑话一般。
他痛心疾首,知道自己多说无用,“你们两个无知小儿不懂得,我见在你一口水的恩情上不与你多说。”
说着就要继续挑起担子走。
沈洛这才笑着拦住他,换下了刚才故意而为的作怪,“您说得对,我这个无知小儿就是想试试,不如你把货物转卖给我。”
他偏首看到徐宝黛比出了交叉的两个食指的姿势,点点头,继续道,“不瞒你说,我这是第一次跟哥哥嫂嫂出来走货,手里没什么钱,您看十两银子买下全部货物够不够?”
货郎震惊地看着他,嘴唇激动地上下抖动,他握住沈洛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说道:“小兄弟,你这个手也是干活的手,一定也知道什么叫钱难挣屎难吃,唉首先大哥多谢你的好心,但这前路真是一条死路。”
徐宝黛已经掏出了钱,放在了沈洛背在身后的手上。
他抓住掂了掂,倒真有几分商贾掌柜的样子。
“十两银子不多,您若是愿意卖给我,我已然感激不尽,前路就交给我自己走吧。”
货郎大喜,又是哭又是笑,有了十两银钱就能直接撂挑子回家了。虽然不及他来时的预期,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够本了。
“好好好,箱子挑子我都送给你,我可算丢下这些东西了。小兄弟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虽然没人买,可我还得看着货物啊,睡觉都要抱着箱子睡,一个人在外天天提心吊胆,那些吴兰国人一个个长得五大三粗,说话也难懂,我挑着驮着的货物是累赘但更是家里人的心血,但是说句实在话,日日拖累的我真想丢了,哎呦……”
钱货两讫,终于把他哄走,沈洛点好货物数目,跟徐宝黛报:“绣品斗篷五件、棉花护膝二十对、雪帽三十顶、毛褐十五件、芦花絮衣二十件。”
东西种类不算多,沈洛可以背下,也就不需要拿出纸笔记录。
徐宝黛停下转动戒指的小动作,走到沈汕面前,不怀好意地笑着看他,“夫君,劳烦你先把货物送回通道里去,我带着二位小叔子在这里等着。”
沈汕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的一高一矮的两个小桩子。
徐宝黛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都被他气笑了,“你该不会是想让他们俩去送?真是瞎胡闹,那个石墩子除了你还有谁能弄得动?”
“我没这个意思。”沈汕低头跟她解释。
一旁的小沈浚挠挠头,谁说话就看谁,头顶的卷毛跟着一动一动的,最后才小声说道:“我们带上货物,扮作货郎,直接去镇上不就好了?”
大家新奇地低头看着他,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
到了晚饭点,他们先去找地方吃饭。
吴兰国不设宵禁夜市,一时间路两边热闹起来。
偶尔会有本地人看着这奇怪的四人行。虽然吴兰国和中原人结为夫妻的不少见,但是他们长相俊美,带着货物却不叫卖,只好奇游玩,真叫人疑惑不解。
徐宝黛不愿骑马了,她牵着沈浚的手走在前面,一个个地走过去浏览,沈大和沈二就在后面牵着马和驴跟着,看管好货物。
“夫君!”徐宝黛突然回头挥手叫他,两人说好的在外面不叫对方的名字,免得徒惹烦恼。
沈汕神态自若地阔走上前,看向她指着的摊位,徐宝黛则一副又被自己猜对的样子。
“是这个吧?你说的特色?”
见沈汕点头,徐宝黛走过去跟摊主交流,打算买两份尝尝,但是一张口才意识到两国人沟通起来有多难,她根本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
像是某个地方的口音,但她不愿意这么简单放弃,经过努力辨认之后,也只能勉强结合摊主的肢体动作猜到了一二。
摊主意思是,他不卖给他们。
徐宝黛只好牵着沈浚走开,换沈汕上场。
果然这个带有歧视的摊主一见到沈汕的黑脸就立刻换上笑脸,热络地上前介绍。徐宝黛偏偏看不得摊主这个样子,伸手挎过沈汕的胳膊,娇滴滴地用中原话说:“夫君,我们不吃他们家的。”
沈汕掏钱的动作都进行了一半,硬生生停下,放回怀里,“嗯”了一声。
摊主听不懂徐宝黛说了什么,但也能明白是这个女人不让丈夫买了。
他们转身就走,徐宝黛还故意抱起来沈浚,黏糊糊地说一些摊主听不懂的话。从后面看就像是平凡的小夫妻。
摊主明明都看到了那个男人身上是有钱的,而且愿意为妻子花钱,错失这一单生意,一时间恐怕悔得肠子都青了。
沈汕怕她累,把沈浚接过来抱着,走了一截才给他放到地上让他帮沈洛牵驴,马则是交给了沈洛。
徐宝黛抱住他胳膊的姿势不变,就着刚才的事情问道:“你对吴兰国有什么了解么?为什么他们这么反感中原人?”
两国朝廷敌对很正常,可是百姓们天天只管吃饭睡觉,谁会杞人忧天跟为官为君者一样,也对中原有这么大敌意呢?
沈汕用另一只手抓住她放在自己胳膊内侧的手,徐宝黛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抬头看他。
清风吹动他的碎发,他眼底泛起丝丝笑意,“我的小妻子想得太多了,讨厌有什么理由?下一家可能特别喜欢中原人。”
被他少有的柔情蛊惑,徐宝黛心想说得也是,难道中原人就没有讨厌吴兰国的百姓吗?
徐宝黛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满意这个粗鲁汉子了尤其是被自己改造之后。
正好走到了下一家,摊位看起来更大一些,甚至有位置可以坐下,旁边还有空地,沈汕走上前,默默点了几个招牌菜,当然也没少得了特色小吃,一行人坐下来等菜。
沈浚第一次出远门,好奇地东张西望,于是免不了被沈汕拍了一下后脑勺。
沈洛喝着茶水,偷看弟弟被打,笑眼转到嫂嫂身上的时候停下了。他发现嫂嫂直直地盯着摊主做菜。
他轻咳了一下,“嫂嫂,我这边还有一些干粮,你要不要先垫垫?”
说着从怀里拿出油纸包好的肉饼,不料徐宝黛却推开,笑骂道,“你小子以为我是馋鬼呢!”
她往前坐了坐,本想低声说,但转念想这里又没人听得懂他们说话,于是正常说:“我看他们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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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国人做菜大多简单快速,想着今后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来到这里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看法,沈洛也放松下来,悠闲地跟着大嫂一起思考,“有什么地方……可是咱们又不需要上战场打仗,如果家里情况允许的话,中原人大都是喜欢慢慢炖煮熬制罢,这样入味又香醇。”
徐宝黛听他这样一说,若有所思,战场上确实需要这种快速的解决吃喝的办法。想伸手在他肩膀拍拍,却被沈汕拦下。
她只好收回来,说道:“真聪明,你要是在战场上,高低得是个粮草转运使。”
见沈洛面露疑色,徐宝黛伸出手指慢慢解释给他听,“首先你会驾驴骑马,还懂算术营收,待人接物察言观色更是手到擒来,现在货物的保管你这不是在做么?这还不算是大半个官?”
后面这句话未免太高不可及,沈洛自知自己只上过半个月的学,所以权当嫂嫂在开玩笑,起身去给一两和红旗喂水。
吴兰国本就是游牧起家,除了上来的烤羊肉,还有沈汕点的那两道小吃。徐宝黛从店家端上来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只见碗中彷如豆腐般的透明块物随着动作晃悠悠的,上面浇了红糖汁和红豆沙,没有搅拌一起,糖水豆沙层层叠叠,看起来就美得很,她都舍不得吃了。
两个孩子也早就蠢蠢欲动,但徐宝黛没有动筷他们也不敢吃。沈洛暗中给大哥使眼色,让他看旁边那桌给妻子夹菜的吴兰国男人。
沈汕脸色一黑,冷冷瞥了他一眼。
随后拿起勺子,挖了一勺递到徐宝黛面前,不过无人知道勺子柄都快被他捏成粉末了。
徐宝黛这才发现他给三个人都点了,但是没有给他自己点。所以抿着嘴让了一下,问他:“你怎么不吃?”
沈汕摇摇头,理由很简单,“不吃甜。”
也会有不爱好这种口味的人,徐宝黛嫌弃地看他一眼,自然而然张口含入口中。
甜味在嘴里发散,晶冻滑腻的未知物冰凉爽口,解腻又降温。徐宝黛忍不住就这样一口羊肉一口小吃,直吃到饱。
吃完了才想起来问他叫什么,沈汕拿出给她准备的漱口竹筒,递给她,“冰粉。”
徐宝黛在嘴里重复几遍,“我们走的时候再来吃一次罢。”
“嗯嗯!”沈浚还在啃着羊腿,嘴里含糊不清。
沈汕皱眉看过去,徐宝黛用胳膊肘捅了他,还“啧”了一声。她不喜欢在饭桌上看他教育孩子,吃饭就是吃饭,有什么事情可以之后再说。
沈洛捂着肚子,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睛,“大哥最常说的话都被嫂嫂学了,嫂嫂都被大哥带坏了”
“什么叫我学他,说不定按照我之前的脾气,我才是经常说的那个人,他可能都是学我的呢。”徐宝黛不服气被这样说。
沈汕一脸宠溺,“是。”
徐宝黛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看着沈洛,耀武扬威道,“你看,我夫君自己承认的,我没逼他。”
“是的,我跟三弟都作证。”
沈洛对徐宝黛甘拜下风。在这个世界上能制得住大哥的人,也只有她了。
不对,他在心里偷偷补充,制得住他们三个的人,只有她了。
23.第 23 章
到了夜晚,气温骤降,好在他们本就穿得多,勉强可以继续赶路。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徐宝黛跟沈汕商量一下,不打算先回去,就当是玩乐也好,先就近逛一圈再说。
他们本想找一家客栈住下,不料当地像是要准备过什么节日,这里很多客栈都已经住满,只剩一些高档的贵店还有房。
住贵店倒也没什么,咬咬牙付钱就是了,但当徐宝黛找了个翻译询问价钱之后,才发现是两头牲畜住不起贵价的马厩。
一马一驴一晚上居然要花费一两银子,徐宝黛倒吸一口凉气,都快跟人一个价钱了,也不听跑堂的说完,拉着沈汕拖家带口的就出门了。
好在半山腰处有一座破庙,他们可以在那里度过一晚。
沈汕不知道从那里搬来一口大缸,里面的污泥已经被他在河边清洗掉,现在是干净的,还装了不少温水在里面。
他下巴上的汗珠滴落在缸里的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的小涟漪,徐宝黛看傻眼了,这个男人的力气竟然这么大,这么远距离搬过来,水缸里的水面依然平的跟镜子似的。
他抬起几张破木块,看样子似乎是之前庙里的大门,把水缸四周围了起来。
“我带他们出去守着,你在这里先随便擦洗一下。”
说完还不忘从包袱里精准找出她的擦洗巾子,三条干净松软、还分门别类用纸隔开包好的巾帕,放在了一旁整理过的蓬松的干草上。
见她还傻站着,沈汕问道:“怎么不动?”
徐宝黛虽然爱干净,但是也知道在外面不方便的地方,这些干净的水有多珍贵。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温水,跑了多远,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弄到自己面前来了。
“你个傻大个。”徐宝黛低下头遮住神色,语气平淡,背过身准备洗漱。
没想到他却没走,低沉的声音稳稳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我不傻,对自己媳妇好,叫什么傻大个。”
徐宝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角扬起,想到了另外两个,“只有一缸水,我用了就脏了,他们怎么办?”
沈汕给她抱起来放进缸里,徐宝黛立刻觉得全身酸痛的肌肉都变得舒展开,不由得喟叹一声。这吴兰国就是好,谁能想到大冬天的她还能像夏天似的洗个凉快澡。
沈汕把她的头发固定好在头顶,嗓音像是也浸了水,“因为你这句话,我现在有两件事不高兴了,什么原因你自己想。”
说完他狠狠地握紧水缸沿边,忽地松开转身走了。
徐宝黛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纳闷,一个大男人,怎么一天到晚有生不完的气?
难道他让自己想,她就会乖乖地想吗?洗完澡转头就忘干净了。
夜里他们哥仨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水气,头发都是湿漉漉的,都走到门口了沈浚还在嬉笑着躲二哥的挠痒攻击。徐宝黛托着腮坐在门槛上看着,根据沈洛和沈浚红扑扑的小脸蛋和亮晶晶的大眼睛来瞧,想必几人都玩得挺开心的。
夜深人静,沈洛和沈浚睡在破庙的里面,身下垫着干草,倒也不算太难受。徐宝黛则和沈汕并肩坐在门槛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偶尔视线里会飞过来几只萤火虫,发出微弱的黄绿色的冷光。
沈汕绞干头发,大喇喇地披在肩头,准备拿起发带的时候顿了一下,用眼神询问徐宝黛。徐宝黛想起他还在生气,没有说别的,安静地掏出梳子走到他的身后给他梳通。
梳着梳着,他忽然反手勾着她,一弯腰就把她扛起来,徐宝黛就这样骑上了他的脖子,视线随着他的站立忽然变得很高,在家里的院子里经常这样,不过还是差点惊喜出声。沈汕扛着她在破庙外面的空地上晃了很久,两双手紧紧握着,出汗了也不分开。
走了好一截,他们又坐在了远处的残壁断垣上,沈汕把她搂在怀里,时不时低下头,徐宝黛的脸上偶尔会被他亲一下,每次都堪堪略过唇角,不过超过五次之后,始作俑者就会被尖锐的指甲制裁。
徐宝黛不愿熬夜,打了两个呵欠之后,抱着沈汕的厚衣服回去睡了。
纤细的身材被他的大袄子包裹住,其实她的身上肌肉很匀称,有种健康的力量美,现在她小小的被裹成一团,看的沈汕心里一软。
沈汕守在旁边看着她睡熟,然后轻手轻脚走出了破庙。
月光如水倾泄下来,远处树下站着一个人,他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他披散的及腰的卷发和一身异装彰显了他的吴兰国人身份。
他比沈汕矮了一个头,但依然身板挺拔,衣裳上面挂满了颜色各异的饰品,就连卷发上都编上了辫子,系住辫子的是华丽的金丝线织就的发带,看起来非富即贵。
见到沈汕走过来,他张口说的是吴兰语,语气志在必得,“东西带来了?”
沈汕从怀里拿出那张羊皮纸,递给他。
那人接过来,迎着月光仔仔细细一行行扫视。
纸张上写的是吴兰国的文字,书写得凌乱潦草,看起来像是时间来不及的时候草草写下的。
“不错,”他眯起眼睛,眼底阴鸷,“一个昏君而已,又没了左膀右臂,只知道听信谗言沉迷美色,他们不会长久的,而我们的大计就要成了。”
沈汕一直不远不近地站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默默听那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吴兰语说得地道又熟练,“霆川亚父,我不想继续了。”
夜风习习,霆川走出树下的阴影,那张遍布沟壑的面容终于得以出现,不过还是可以通过他的五官看出年轻时也是俊美过的。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年轻的男人,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非就是晴空里的一道炸雷。
“儿,你忘记幼时被囚禁的痛苦了?当年亚父舍命救你出来,不惜带你远离国土住在深山里。你跟亚父发过誓,说一定要复仇,夺回那个本就属于你的位子。所以我现在殚精竭虑日日为你筹谋,身边空无一人,你现在是要抛弃亚父?”
他指着东方,声音发颤,“那间木屋还在,你日日习武的木桩木剑都还在,若是你忘记了,就自己去看看!”
沈汕闭上眼睛,多年的郁气随着呼吸散尽,复睁开眼时语气坚定:“我不想为这个而活了。”
以前的他没有爱人,即使是面对娘亲的抚摸,他也觉得充满虚假和利用。得了癔症的母亲终日疯癫,外祖家彻底与她断绝关系,一个疯女人带着孩子又能发生什么?她不顾沈洛尚小对他无端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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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次可以当做看不见,但是总不能一直骗自己,最后不得不回来抚养沈洛。一日看管不当谁知母亲又跑了出去,怀了沈浚回来……他要养活的弟弟又多了一个。母亲生下沈浚后体弱多病,走得时候也很痛苦。
他抱着哭泣的弟弟在病榻前看着也只觉得解脱。
起初他只想像亚父霆川说的,把他们养大就好,可是时间越久他渐渐发现,平凡的日子也许更适合自己。身上有吴兰国皇室的血液又怎么样?倒不如一个平民活得潇洒自在。
可是他没有放弃阻止递送情报,因为他要回报亚父的恩情。
直到现在,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子说想在镇上买一处宅子。那就代表要显露在世人面前住固定的居所过平凡的日子,如果这样,那他就不能继续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也想安稳下来,与宝儿生儿育女,做一对普天之下最恩爱的夫妻。
霆川绕过他,走到他的面前,字字句句情真意切,“你就是心太软了,也怪我太宠你。你当初见不得两个弟弟受苦,我答应了你放你下山照料,可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那你给了钱离开就好,他们会过得很好的,你无须担心。你父亲那些弟兄们自相残杀的例子我不用多说,亲情无用你也自当了解,你要想清楚,只有权利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不是因为这些,”沈汕直视他,“你明明见到了,还装作不知道做什么。”
在他扮成第一个卖冰粉的老贩时,分明就已经表现出对宝儿的不满了。当时沈汕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阻止她过去,更没有想过当场揭穿,他会在合适的时候跟宝儿坦白,但不会是现在。
他先是一笑,然后点点头,“为父教你易容时你才三岁,现在你却都能轻易认出我的扮装,果然我老了,而你早已经出师了。”
沈汕垂眸不语,心里想的是自己那次被宝儿一眼识破的场景。分明她更厉害。
“你想说为了那个女人,要放弃多年的努力?”他嗤笑一声,有些烦躁地抓紧了羊皮纸的边缘,声音狠戾,“如果她要是不在了,你是不是就能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这一刻他恍惚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劝说又威逼,只不过当时面前的人是沈汕的父亲。
沈汕向他投去视线,霆川盯着这双眼睛,心头一震,他果然跟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冰冷无情却也愚蠢多情。
他着重咬着字音,不怒而威,“亚父,你最好不要动她,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这么多年过去,基本上大虔朝的镖局里都有他的人,现在只要他一声令下,情报网就会瞬间崩塌瓦解,霆川要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任何情报,都是天方夜谭。
霆川当然听得懂他的威胁,他放缓了语气,低下头来,“我明白了,你不想复仇可以,但是两国若是打起仗来,你可得站在我们这边。你生活在中原也是知道的,甚至还去服过徭役,暴君当道能又什么好的未来?”
沈汕背过身离开。
他步伐稳健,心里宛如明镜。这两个国家谁当君主管他这个乡野村夫什么事?
他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的媳妇,赚更多的钱,把日子过好就行,剩下的也不是他沈汕就能做得了主的。
24.第 24 章
回到破庙里,他悄声躺在徐宝黛的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让她搂住。熟悉她的习惯,沈汕解开衣扣,让她枕在自己的胸口。
月光正好打在她的眉眼上,像是敷上了一层洁白的缎光薄绡,给她整张脸都带上了神意。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他在心里默念。
即使是因为不可抗力分开,也要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永不分离。
吴兰国边界长达数十千里,他们指定是走不完,但附近可逛的也就昨天的集市,离开前他们又去了那个摊位饱餐一顿才离开。
沈洛一大早就带红旗和一两去修蹄子,刚回来就被沈汕通知,让它们两个分担驮货物。
徐宝黛拿着干草喂给一两,眼里满是期待,“它们两个天天待在一起,一两又那么喜欢红旗,说不定都已经怀上了,还继续让它驮重物的话,万一出什么事情怎么办?”
她说的跟真的似的,仿佛一两已经怀上了,沈洛也只好答应,毕竟他最近也了解到母驴生驴骡很辛苦。
由于带着货物,他们整整花了快两天的时间才回到家里。
一进家门沈汕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让众人站在门口别动,自己走进去查看,确认没有人之后,才让他们进来。
徐宝黛知道他谨慎,只不过刚到家想要放松的心情突然又忽然被吊起来,还是挺不好受的。
“怎么了?”徐宝黛把身上的包袱递给他,避开孩子们,“该不会那伙人又来了吧?咱们家的鸡可都全死了。”
沈汕拉她进了屋子,徐宝黛一进屋就闻到那股独属于家的味道,长途跋涉的疲惫感霎时间上来,她脱下沾了尘土的外衣跟脏衣裳放在一起,躺在炕上。
“也许是我想多了,别担心。”
沈汕把脏衣裳抱走,临走前问她:“要不要先给你烧洗澡水?”
徐宝黛累地只能从喉咙中发出一点声响,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于是沈汕轻轻带上门,招呼两个弟弟一个烧水一个把脏衣裳泡起来。
他则背着挑子和水桶走下山打水,顺便去村里看看谁家的鸡还剩着,花钱买回来养着留着下蛋给媳妇吃。
往村里走了一圈,去的时候心里就没报什么希望,四周安静的很,一问果然家家户户都没活着的牲畜了。他只好折返,刚把水桶打满,他一起身,就看到远处那匹眼熟的与他的主人一样讨厌的白马,视线再一移,果然那个粉面的男人也在。
秦柏琛正准备再次前往,没想到半路上能碰到正主,牵着马就走来了,并且询问道。
“兄台一家前几日去哪里了?小弟多次拜访却未能见到面。”
沈汕脚下步伐未停,黑眸扫向他,眼底是不可忽视的警告。
见他态度不善,秦柏琛先是一愣,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然后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后面,打算见到那个人再说。
“你跟着做什么?”沈汕察觉到他跟着自己,语气冰冷。
秦柏琛也不再随和好说话,但看起来却也还是文质彬彬,“我有要见的人在你家。”
沈汕当然知道他要见的是谁,根本就不用多问,他皱眉重复,“我问你的是做什么?”
秦柏琛不卑不亢回道:“这是我跟那人的事情。”
“咚!”一声。
沈汕放下水桶和扁担,水桶忽地落地,里面的水溅了一半出来,他抬手就是一拳挥过去,他的个子比对方高不少,拳风由上自下来,秦柏琛没做准备,面上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秦柏琛察觉到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松开捂住嘴巴的手一看,果然手里沾了血,随后鼻腔里也有一股热流流下来。
“嘶!你为何无故打人?"
沈汕重新挑起扁担,头也不回。
打的就是你。
*
徐宝黛吃完饭洗完澡,自己跑到河边洗小衣裳。之前腿断了都是沈汕接过去洗的,这些没什么,但是沈汕都在院子里洗,徐宝黛不愿意让孩子们看见,总觉得心里别扭。于是现在都是她自己跑得稍微远一点来洗。
忽然她手上的动作一停,然后静了心神,继续若无其事地搓洗,她的身后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徐宝黛把手伸到盆里,悄悄握紧了捶衣棒。
声音越来越近了,徐宝黛猛地转身,高高举起捶衣棒,鼓起全身的力气。
砸!
“哎呦!”
只见还是穿着那身白衣的男子,他正弯着腰吃痛抱头蹲下,徐宝黛赶紧放下捶衣棒,扶着他直起身子,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还好吗?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站在我的身后。”
男人疼得说不出话来,徐宝黛继续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现在快年关了,流匪多,我一个小女子敢一个人外出肯定是有点防身术在身上的。”
言外之意就是不关她的事,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秦柏琛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看得人心都紧了一下,若不是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来,徐宝黛真以为自己功力大增了呢。
她指着那个地方,“这肯定不是我打的,你别赖上我。”
“这是那个大个子兄台打的。”
徐宝黛一瞬间就知道是自己的便宜丈夫。
秦柏琛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了自己未察觉的亲昵。
“我就是有事情要问你,不会打扰你的。”
徐宝黛这还是头一回遇到有人来找自己的,面上不显,心里却装了一半的戒备,点头让他先说。
秦柏琛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随着打量的动作眼珠跟着轻轻转动,半响他艰难开口。
“姑娘,你有胞兄弟吗?”
看着他的神态,徐宝黛大概有了一点自己的想法。这个人或许是见过与自己容貌相似的人,或许真的如他所说自己真的有一个相貌相同的胞兄弟,但她都不会是那个胞兄弟,毕竟性别对不上。
但不论怎么样,她都不能暴露身份,这个人看起来非富即贵,对自己来说跟他打上交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直视对方,声音平缓,“没有。”
可话一出口,徐宝黛似乎是见到他……笑了。
秦柏琛露出笑容后立刻察觉到不妥,毕竟身份已经变了。心里装满了很多要与她说的话。可是由于情绪波动太大,他也不知道下一句话该从何说起,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都不敢看她了。
面前的女子与之前的装扮一点都不一样,他都没见过她穿成这样。可是眼睛却是一样的清澈灵动。秦柏琛只顾着低头回想,却没发现徐宝黛正侧过头看向他的身后。
他再次把视线放在她的身上的时候,只看到她睁大眼睛跟他说“快走开”然后就感觉到脖子一痛,接着没了意识。
秦柏琛双眼一翻露出眼白,随后软若无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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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
沈汕的身形就这样出现在了徐宝黛的视线里。
徐宝黛蹲下来看他的情况,见胸腹还有起伏,她松了口气,好在只是晕过去了,不然她的丈夫手里又要多条人命了。
沈汕捡起她扔飞的捶衣棒,放进木盆里,一手端着木盆,一手牵着徐宝黛的手,一声不吭地往家的方向走。
徐宝黛路上就一直注意他的脸色,毕竟之前躲狼的时候,他撞见了自己跟这个人独处,可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己甚至在温泉里被吻到晕过去……
沈汕身上的肌肉触感她居然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徐宝黛的脸上突然浮上一层红霞,抿了抿唇。她为自己说过的喜欢吟诗作对的文人这句话感到羞耻,因为她突然又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沈汕这种孔武有力的。
两人仿佛是被点了火星的引子,一路走得飞快。院子里沈洛正带着沈浚用牙粉刷牙,见到大哥嫂嫂气氛又不对劲了,立马拉着弟弟走到屋后去刷牙,免得让沈浚听到一些有的没的。
也不是他气节高尚,只是自己要是在一旁看热闹的话,第二天缓过劲来的大哥一定会找自己麻烦。
“嫂嫂的衣裳还没晾呢。”沈浚不愿意走,打算过去替大嫂晒了。
沈洛夹着他就走,生怕迟了一步,“不用管,大哥会晒的。”
小夫妻关上门,沈汕放开她的手,扭头进了里面,不知道在翻找什么东西。
徐宝黛瞧着他比上一次冷静不少,便放下心来,准备趁着天还有光亮,赶一赶针线活。
还没走进里间,沈汕就从里面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东西。
徐宝黛仔细一看,这不是自己之前没用完的跌打损伤的药膏么?
难不成这小子良心发现,要把这个送给白衣男子用?徐宝黛皱了下眉,沈汕会是这种人?
“愣什么,拿着。”
沈汕塞到她的手里,然后在桌边坐下,把上衣脱了。
“啊?”徐宝黛有点云里雾里的,这几天也没见他受伤,“不是要给——”
“给谁!?”沈汕立刻回头看着她,头上的卷毛似乎都跟着炸开了。
徐宝黛瞬间反应过来,轻轻抬手揉了揉鼻子,“我说,不是要给我留着嘛,还能给谁。”
她快速拔出塞子,挖了一块药膏在手心,双手搓化搓热后,问他,“哪里疼?”
沈汕指指两边肩膀,然后停在左边,“这里更痛,可以用力点。”
于是徐宝黛先揉左肩,果然没骗她,他的肌肉都紧着。徐宝黛手上力气大,很快就揉开,沈汕一声不吭,但眉头不可避免地皱了起来。
徐宝黛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还没捏出效果,毕竟今天又让他生气了,她打心里想做好,索性一鼓作气咬紧后牙,手上狠狠使劲,果然这下沈汕吭出声儿了。
“怎么样?”徐宝黛低下头侧过去看他,一副邀功的样子,“是不是很舒服,你都没给我上过药捏过肩,我这个媳妇不错吧?”
不过疼归疼,在她松开手之后,沈汕确实觉得肩膀轻快不少。他看着傻乎乎不开窍的媳妇,眼底带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
徐宝黛站直,被夸得心花怒放,手上越捏越有劲,“不谢不谢,我在你这里练练,以后说不定能当个推拿好手呢。”
沈汕立刻打消她的念头,“给我捏就好了,不需要你去做那些。”
25.第 25 章
徐宝黛让他看向那个针线篮,跟他商量,“好了,这下你也舒服了就先上炕暖着罢,我今天先把这个赶出来。”
沈浚的风帽已经做好了,但是沈洛的还没有,也不是她不上心,前几天又去了吴兰国一趟,根本没有时间,她总不能在路上做针线活。
“你不像是会做这个的人。”
沈汕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坐下,“你别弄了,我来。”
这个反转来得稀奇,徐宝黛盯着他的一双大手看,然后视线又上移,“你会吗?”
沈汕伸手把针线篮接过来,有模有样的拿起针线,“你教我不就行了?”
这可不是学写字认字。徐宝黛这个人心里没有男女本该做的事情的界定,她支着下巴:“我也不太会,沈浚的那个帽子你也见到了,跟那个货郎家里女眷做的比起来,我的就太小巫见大巫了。”
沈汕拿起她剪好的样子,举起来看,“我倒没见出来有什么好坏,但我知道你应该也是第一次做,第一次就能做得这么好,真的很厉害。”
徐宝黛被他夸得脸热烘烘的,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厉害,向前靠得近了一些,一点点教他怎么缝得又紧密又简单快速。
沈汕的手大,同时手指也很长,做起来还真一板一眼的。一开始确实不太熟练,甚至还撇断了一根针,徐宝黛没有嗔他,不声不响拿来新的换上。
“你别说,虽然咱们都是第一次,但你干起事情来就是比我细心。”徐宝黛不褒不贬,也不带有任何对于男女该做什么的意味,就纯粹论这个事情的本身。
此刻已经点上了油灯,灯下男人的卷发半束,多余的碎发弯弯曲曲垂落在肩头,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徐宝黛觉得他变了。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是塑了一层冰壳子的,眉眼也严肃冷厉,可现在再看他,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影子?
最后还剩一圈加固,沈汕重新穿好线,中指还被徐宝黛套上了顶针。在徐宝黛开始点豆子的时候,沈汕的声音缓缓传来。
“在河边他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徐宝黛朦朦胧胧的只听到了一点,头脑倒是没糊涂,她慢慢说道,“哦,他好像认错人了。”
沈汕手下的针穿过布料,声音未变,“就这些?”
“嗯,后来你不就来了。”还用手刀把人敲晕了。
“那为什么你这么关心他?”他的声音有点委屈。
徐宝黛怔了怔,不知道关心这句话从何而来。第一次她跟那个人独处是因为自己用石头砸到了人家的头,她不得不去查看,这第二次,也是因为自己用捶衣棒打了他,她觉得多少得跟人解释一句。
所以这些都不叫关心。
“都是有原因的,你不用担心我会跟他有什么,毕竟我现在身份成谜,还有追兵要杀我,不用你说,我自己都知道要跟外人保持距离。”
沈汕黑眸沉沉地看着她,“那为什么刚才你想的是要把药膏拿去给他用?”
徐宝黛大叫冤枉,“那还不是因为我以为是你想给。”她着重强调了“以为”两个字。
话又说到这里了,徐宝黛想起来要去把小衣裳晾起来,“我的衣裳——”
“我一会儿出去晒。”沈汕低头继续,只是动作变得急躁了一些。
门外传来敲门声,徐宝黛了然,这是沈浚来找自己检查背书了。她起身去开门,却被吓了一跳。
是沈浚没错,但是院子里还站着那个人。
“你怎么进来了——”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再次被沈汕从身后拦腰抱起,直接被送到了炕上,徐宝黛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免得他又要暴走。
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他,不愿意让外人看笑话,“你什么意思?现在我连跟男人说话都不行了?”
她能感受到这个人又开始喘粗气,简直跟脾气暴躁的犟牛一样。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遇到这种脾气的人不能硬来,得讲究方法。
徐宝黛眸色一暗,在他耳边道:“这个人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不如我们把他绑到灶房,用烧红的火钳子拷问他,把他来这里的目的逼问出来。”
沈汕眼睫动了动,低头看向怀里虽然还在散发香气但心眼子颇多的妻子,说实话他有点心动……她的提议。
“是杀还是留,我们到时候再说。”
徐宝黛挑起他的一缕卷发在手里把玩,脸上表情放松坦然,毫不做作。
她总是有许多奇怪的小心思,沈汕不再多疑。相反,他知道自己要彻底被她俘虏了,凡是她说的他都愿意去做,她想要的他也都愿意去争取。
“好,我现在就去给他绑了。”
徐宝黛看着他在屋子里找绳子。心里想着这个人就是生错了地方,要是本性再坏点成了个流氓土匪,那可能真的会威霸一方,最后当个土皇帝终日生灵涂炭。
尤其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活脱脱像个阎王。
半盏茶的功夫,徐宝黛哄了沈浚进去屋里并嘱咐他们俩兄弟不要出来,亲手关上门后,徐宝黛背着手,慢悠悠进了灶房。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徐宝黛抬头看月,她突然觉得在乱世里,与其被动做只会逃跑的百姓,不如就彻底丢掉良心,自己占山为王算了。
到时候她做主帅,沈汕就是自己的得力战将,沈洛是自己的粮草转运管,沈浚……她停下想了想,好好读书是一定的,但是不知道今后让他做朝廷的官,还是做自己的幕僚。
越想越觉得大逆不道,徐宝黛过足了瘾,推开柴门。
灶房里沈汕背对着她,还在弯腰捆绳子。徐宝黛看着他熟练的栓绳技巧,很眼熟觉得似乎在哪见到过。他的动作粗鲁,像是在捆猎物。
“好了,他挣脱不开的。”
徐宝黛靠在锅台边,双只手向后撑在两边,长腿交叠,歪着头看着。
沈汕蹲下,抬头看过去,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找了一个山寨大王做媳妇。
“为了让你放心,所有的问话你来做。”徐宝黛向前伸出手,一副大度的样子。
其实她心里可不是这么想,刚才有了那么大胆的想法,那么问话这种事情应该是手下来做的,不该是自己亲自上阵。
沈汕点头,转了过去问他。
“你是什么人?”
不料这个人却死不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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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而且眼睛还一直盯着自己的媳妇。
沈汕本来不想做威胁人的事情,因为他从来都是直接动手弄死,但为了问出来东西,他也不得不从灶底拿出来还冒着烟的火钳子。
秦柏琛吞了吞口水,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个火钳子的热度,而且仿佛下一秒就能闻到皮肉被烫出来的焦糊味。
“你、你们想做什么?”
沈汕不忘回头看一眼徐宝黛,看到她不假思索地点头后,沈汕彻底把心放进肚子里,媳妇果然是对他没那个意思的。冰冷的视线扫向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男人身上。
“问你话,不配合就上火钳。”
秦柏琛被反捆着,看着不断靠近的火钳子一直往后靠,可是身后就是柴火堆,退无可退,他不禁求饶。
“大哥,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我?”
“我、我说就是了,”他的脸上已经冒出冷汗,“我叫秦柏琛,从京城过来的。”
沈汕把火钳子拿远了些,不满他说一句吞半句,“来做什么?”
这里与京城相差十万八千里,沈汕不觉得他一个富家公子会无缘无故跑这么远来游玩,这里又不是安稳盛世,到处都是能吃人的恶魔。
秦柏琛看了看徐宝黛的那个方向,火钳子立刻又递到了他的面前,他不得不继续回话。
“我是自请过来剿匪的,但是骑兵迟迟未到,我只好先过来探探情况。”
沈汕显然不满意他的说辞,脸色阴沉沉的,还用自己的身体把徐宝黛遮得严严实实。
秦柏琛只好老老实实全说出来:“剿匪是真的,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是为了找我的旧友。”
“旧友”这词一出,果然沈汕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难看了起来,他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嘴上继续问他。
“哦?难道我的妻子是你的旧友么?”
听到“妻子”的秦柏琛也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徐宝黛。她的发髻分明没有梳成常规妇人的样式,举手投足也不像是……他不愿再想,只是嗓音沉了下去。
“你真的嫁人了?”
两个都盯着自己等待回话,徐宝黛先是看向沈汕,“我不认识他。”
然后看向秦柏琛,“如他所说,我是他的妻子。”
秦柏琛瞪圆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能,你怎么会?”
随即他忽然闭嘴,因为沈汕卸掉了他的一条胳膊,秦柏琛痛得说不出话来,但颇有骨气地忍住没喊出声,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她是不是被你下了什么药?否则怎么会变了一个人?为什么不记得我,还成了你的妻子?”
沈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显而易见,因为我没有下药,她也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有证据,”秦柏琛看向她,俊秀的眉毛因为肩膀的剧痛皱着,“一年前,我们在游船上相会,你给我写下了一首诗,字迹跟你的是一样的。”
徐宝黛垂眸不语,看不出在想什么,沈汕看着她,嘴角绷得直直的,一把扔掉火钳子,抓住秦柏琛的领口,抬脚就要往外走。
“等等!”
26.第 26 章
此话一出,两人表情各异。
沈汕已经气得七窍直冒烟,而秦柏琛则是紧张得心里砰砰直跳。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我是秦柏琛啊,你的挚友。我们曾经彻夜把酒言欢,宴席上你还给我舞剑,说我就是天底下唯一一个理解你的人。”
他还想继续往下说,但是停住了,他似乎听到了异响,秦柏琛看过去,这个大块头男人的拳头紧握,拳头被捏得咯咯作响。
徐宝黛微微抬起下巴,沈汕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不愿意那样做。
徐宝黛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啧”了一声,沈汕动作迅速地给秦柏琛的胳膊“嘎巴”一下接上了,脸拉得比一两的脸都长。
这下秦柏琛实在忍不住了,闷吭了一声,他斜着倒在地上,风度翩翩的公子形象不复存在,脸上的伤口还挂着,好不可怜。
徐宝黛蹲下来看着他,“你真的没撒谎?”
秦柏琛眼波流转,双唇颤抖,他看向自己的衣襟,“你给我作的诗和我捡到的一直贴身带着,拿出来比对就知道了。”
徐宝黛让开,让沈汕去拿。
他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果然找出来两张纸。一张微微泛黄,一张满是被揉皱过的痕迹。他抖开看,奔入视线的是自己张牙舞爪的字迹。
沈汕一把又重新团进手心里,就跟第一次把纸团起来的时候一样,还是徐宝黛亲眼看着他的。那是因为他总是写得不好,徐宝黛也抓着他的手写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在旁边单独写了一个打样,沈汕当时越看越觉得这两种字体不配在一张纸上,索性团成团丢掉。
谁知道被这个秦柏琛捡到了!果然那天自己不是多心,真有贼上门来了。
一阵香味袭来,沈汕回神,徐宝黛从他手里拿走另一张纸。
只见上面写着: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沈汕靠过来跟她一起看,里面有一个字不认识,但是不妨碍他理解这首诗的大致含义。
自己的妻子诗都作得这么好,不过却是给别的男人作的。
沈汕的视线撇向徐宝黛,她抬头迎上他的,神色自然。
是了,她已经失忆了,就算之前怎么样那也跟现在的宝儿无关。沈汕把纸折起来,收到自己的怀里。
秦柏琛阻止了但是沈汕不管。
却听到徐宝黛跟秦柏琛开口道:“这是唐代李白的诗,你看起来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啊,为什么要说是我给你作的?”
沈汕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点。
秦柏琛有些动容,他轻叹一口气解释,“你果然忘记了,这是你当时大醉一场之后非要我认下的,说李白的诗尚且算作你的心声,那自然就可以拿过来用。”
“看我干什么?”徐宝黛不喜欢沈汕投过来的质询的眼神。
徐宝黛不打算全听这个男人的一面之词,“抱歉,你要找的人不是我,写下这个‘永’字的另有其人。”
她害怕沈汕这个人又突然发疯,走到他身边拉低他靠近自己,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有记忆以来都没喝过酒,谁知道我会做什么?”
沈汕不满,“办事那天。”
徐宝黛想起来了,继续补充说明,“那天没有喝醉,不算。”
秦柏琛在地上挣扎起来,沈汕谅他也挣脱不开,带着媳妇走到院子里,走到晾衣绳前停下,松开她的手,沉默着把衣裳挂上去。
全晾完了他才瓮声瓮气地说,“……你喝醉了还会舞剑。”
徐宝黛愣了一下,旋即转了半圈要去找那把钝剑。她就知道,今天如果不在他面前露两手,舞那个劳什子剑的话,他一定不会消停的。
注意到她的动作,沈汕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摩挲几下,拉近她,然后低头紧紧环抱住。
徐宝黛已经习惯地露出脖子,给他留位置,这下好了今天肯定躲不过了。
毛茸茸的脑袋又重又沉,徐宝黛不由得往后去,她微微推开沈汕,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别在这,回屋。”像什么样子。
沈汕一双黑眸撇向灶房的方向,房门没有关,那个男人只需稍微抬头,就能看到身影交叠的他们。
他的唇轻轻上移到粉色的耳廓上,张嘴含住,引得徐宝黛偏开头。
那双像铁钳一样的臂膀紧紧箍在腰间,徐宝黛跑都跑不开,她只能任由他抱着,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
直到徐宝黛想起来说冷了,沈汕才扛着她回屋里。
一夜好眠,清晨的时候徐宝黛就发现沈汕已经不在了,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一开始闹到大半夜,幸亏忽然来了月事,他才堪堪停下,夜里起来弄了热水给她擦洗……总之徐宝黛都不愿意在一大早回想。
灶房里已经没人了,锅里放了他做的早饭,还热乎着。
沈汕他该不会杀人灭口去了吧?
徐宝黛漫不经心地想着,沈浚戳戳她的手臂,“先生,我写完了。”
她只好先全神贯注在沈浚的学业上。
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午饭没人做,不过她的学生沈浚倒是孝顺,带她在屋后烤红薯,两个人配着热茶吃,一点也不觉得冷。
徐宝黛问他知不知道另外两个人去哪了,沈浚只说沈洛骑着驴去了镇上,但是没见到大哥沈汕。
“真奇怪。”自从徐宝黛跟他说,什么事情都要商量着来,他基本上做什么都会跟自己说一声,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
官道上,沈汕站着跟一队镖队说话。
一旁的白马上捆着一个昏死过去的男人。
镖头对他供手,“那此人在下就先带走了。”
沈汕点头,“此次进京无需关注其他,将人丢到侯府门口就行。”
镖头应下,只不过没有立刻动身,他犹豫道:“不过在下听闻情报网不再联系了是真的?”
弟兄们如果只靠走镖生活,恐怕早就饿死了,殿下真的要解散组织的话,他们还真不知道要何去何从。
沈汕木着脸,反问道:“谁告诉你们的?”
镖头怔住,接着面上闪过惶恐的神色,他低下头,“您斩断了与京城的情报线,李纭仙联系不上您,于是就给我们传了书信。”
“不用管她,你们只需记住听谁的就行。”
“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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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马背上的男人眼睫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沈汕从镇上带了只烤鸡和一壶酒,刚走上回家的山路,就遇上了骑着驴回来的沈洛,他看起来精神抖擞,脸上都泛着光。
“从哪回来的?”沈汕叫住他。
沈洛一看是自家大哥,从驴背上跳下来,走过去跟他并肩。
他左右看了看,靠近沈汕,刚抬起手放在嘴边,却被他嫌弃地推开。
沈洛心情大好,也不跟大哥一般见识,“我谈到了一笔生意,有家之前的掌柜说要看看我们带回来的货物,若是能成的话,大概能有五十两。”
他伸出一只手,把五个手指大大张开。
沈汕问:“哪个掌柜?”
“大锤婶子丈夫不是在镇上打铁吗?那个掌柜的铺子就在他们店铺旁边,我之前偶尔过去帮工,他是开瓷器店的。”
沈汕皱眉:“瓷器?那他为什么要买绣品?”
沈洛摇摇头,他猜测道,“或许是为了去京城倒卖?毕竟他年前要去一趟京城,说是探亲。”
又是京城。
关于这个地名牵扯出来的人他都没什么好感,经过这次的事情,他隐隐觉得不妙,宝儿似乎不是自己当初以为的与吴兰国有关的人。正相反,她可能真的是个京城贵女,被这个重男轻女的中原之地当作男儿一样培养的贵女。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沈洛,对他道:“关于这个掌柜的事情你不用跟你嫂子说,也不要让她接触这个人,关于生意你自己谈就行,谈得下来最好,谈不下来就算。”
沈洛有些不解,嫂嫂做什么事情大哥都是在后方鼎力相助的,就连那么危险未知的吴兰国,嫂嫂要去也带她去了。而且什么叫就算呢?现在钱多难挣,若是真的做成这笔生意,他们完全可以过得更好,甚至来年都不用那么劳累地农作,什么都可以花钱雇人做。
可是他不敢说些什么,只是安静听着,应声答应。
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烤红薯的香味。
沈洛知道烤红薯的地方,栓好一两就往屋后走过去,果然看到嫂嫂和沈浚正在吃着呢,两人的脸上鼻尖还都粘上了黑灰。
徐宝黛一见到他眼睛都亮了,招呼他过来,“三弟好厉害,这么小的一个小孩,烤红薯的手艺真不错,老二你快来尝尝。”
好厉害的手艺始祖沈洛抿着嘴笑,他让身后的大哥跟上过来一起吃。
沈汕从阴影处走出来,见到徐宝黛的那一刻心头的乌云顷刻间消散,他把烤鸡放在火上热着,酒也放到了一旁。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伸出手用指腹抹去她嘴角的黑灰,还坏心眼地揉了揉,徐宝黛拉下他的手,看了一眼自己吃了一半的红薯,直接塞到他的嘴里。
皮已经被她扒的只剩后面一点,所以面糊糊的红薯就这样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巴。
沈汕被噎得抬起头,眼睛眯着,黑眼珠转过来看她,含着笑意。
她可舍不得这么好用的男人直接噎死,端起自己的茶碗喂给他喝水顺顺。
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沈洛和沈浚专心吃自己的,偶尔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拼命忍住的笑意。
看大哥吃瘪简直比吃鸡肉还开心。
27.第 27 章
吃完红薯,他们转移阵地,在灶房烧火煮饭,沈洛摘了小青菜来抄,徐宝黛就跟着沈汕蹲在灶台看火。
沈浚还有一些字没写完,也搬过来凳子挤进来写,一时间屋子里挤满了人,温馨热闹,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麻烦。
徐宝黛问起沈汕是怎么处理秦柏琛的,沈汕只说送他回去了。
徐宝黛不相信:“可他不是说来剿匪,他走了谁替大家剿匪?而且他为什么突然愿意离开?”
沈汕添了一把柴火进去,“就他一个人,能剿什么匪?”
徐宝黛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问道:“该不会是你使了什么计?”
男人没说话,徐宝黛知道他又变成锯嘴葫芦了,炒完菜的沈洛招呼大家过来吃饭,这件事情也就被搁置在一边。
吃饭时沈洛看了一眼大哥,清了清嗓子,对徐宝黛说道:“嫂嫂,我明日带些货物去镇上给一个掌柜掌掌眼,若是他满意,大约能拿五十两银子回来,你觉得行吗?”
徐宝黛一听乐了,放下筷子仔细问,但沈汕没说是什么掌柜,只说事情未定,先拿货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是看你是孩子不相信你,一些穷苦地方早早自己做生意的孩子多的是,但那是因为家里大人顾不上。我要是不跟去反而在家待着,让你一个小娃娃在外面跑,那像什么话?”
沈洛把鸡肉拆分好,特地留了一个鸡腿给她,另一个给了弟弟。
“嫂嫂别这样说,你且听我说原因,今日我去镇上,发现官兵又在挨家挨户地搜姑娘家,嫂嫂年轻,若是冒然去了,怕惹上不好的事。”
徐宝黛皱起眉头,“怎么又来了?他一个老不死的,用得着这么多女人去给他续命?”
越说越来劲,徐宝黛用手直接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平常人家祠堂都不给女人进,一些道观寺庙甚至要避开女人,更别说做官当皇帝了,哪里还有女人的事?好了,现在为了续命,倒是想起来女人了,我倒要看看他能续上多久!”
沈汕给她斟了一碗酒,没有说话,但眼底却有赞同之意。
沈洛悄悄看了一眼沈浚的方向,这个举动让徐宝黛想起还有孩子在呢。
她笑了一下,恢复平常的样子,对沈浚说道:“你小子要是个女孩就好了,可惜是个男孩,不过你要是以后变成了那种讨厌的男人,嫂嫂可就再也不疼你了。”
沈浚放下筷子,三只手指并起来发誓,“嫂嫂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我会好好受你教导,把女儿家都捧着!”
徐宝黛哈哈大笑,洒脱又自得,爽快地喝下沈汕递过来的酒。当天无人醉。
三日后,沈浚找了个板车,把货物都挪了上去,给一两带上嚼环,准备去镇上交货。
徐宝黛站在门外,帮他再次点了一遍货。
沈洛的头上戴了新做的风帽,称得五官更秀丽突出了,他坐上车辕,掉了个头,对徐宝黛说道:“嫂嫂不用担心,大哥特地帮我找了个走镖的高手陪着我,我走到大道上就能碰上了,这一路上安全着呢。”
徐宝黛点点头,嘱咐了一句,“要是今天就能拿到钱,你就花五两银子买点炭回来,过年的时候咱们也烤烤火暖和暖和。”
沈洛“哎”了一声答应了,驴儿哼哧了两声,走了。
下了山,经过村子的时候,难免被出来干活的妇人们瞧见,沈洛冲她们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妇人们可没这么简单让他走,都凑过来打量着板车上盖的严严实实的箱子。
这箱子上还打了铆钉,看样子里面可不像是什么便宜货物。
书柳大姐笑着问他,“沈二呐,你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沈洛给她回礼,露出一张客气疏离的脸,“不晓得呢,是大哥友人托送的货物。”
村里大概知道沈浚走过几年镖,也就不愿再问什么,别耽误了贵人要货的时间。
沈洛对各位道:“走镖的人就在官道上等我,我就先走了。”
等他走后,几个妇人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道。
“自从这沈大娶了妻,我瞧着他们家越过越好了。”
书柳大姐回忆起那日办事的乌龙,跟着附和,“是啊,账还清了,好日子不就来了么?”
另一个想起了什么捂着嘴,眼底尽是羡慕,“沈大那日还来我家问有没有活鸡,是不是也去你们家问了?”
“问了问了,没想到黑脸冷面的一个人,这么疼媳妇。”
“哎,我听大锤婶子说,前几日她男人见到沈老二跟个掌柜的走得很近,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人学做生意呢。”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孩子之前还在街上穿破衣吃霉饭呢,这才过去多久?都变了个人似的,刚才坐在车上高高地往下看咱们,简直要认不出来了。”
书柳大姐转了转眼珠子,“是吗?”
“是啊,你说当年我们嫌弃人家,把人赶上山重新建房子住,现在人又好了,咱们想重新巴结都难。”
书柳大姐笑骂了她一句,“你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家的好运也就来了,想着什么巴结。”
她挎着篮子往回走,心里偷笑,你们不好巴结是你们的事,谁让你们当初趋炎附势。再说怎么不好巴结了?他们家的媳妇不是挺好说话的?
改明个就带点酱菜豆腐什么的去看望看望,一来是为了亲近些,二来自己家的大儿子来年也要进学堂读书了,丈夫夏天勉强务农,身子也不大好,连日来都做不了活计,家里现在就剩自己做些针线活艰难度日,可这不是长远之计。若是能让他们家帮带着自己家好起来,那可就太好了。
天黑前沈洛赶着驴回来了,板车已经交还给了原主人家,他怀里的五十两银子烫得他心口热乎乎的,到了家就把钱尽数给了徐宝黛。
徐宝黛没有点,而是看了看他带回来的黑炭,笑了笑,“在冬天暖和起来的话,咱们过得可就不是穷人家的日子了。”
“快进去罢,我跟你们商量商量事情。”
大房屋里点上了油灯,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徐宝黛把五十两银子放在中间。
“这货是咱们四个一起带回来的,生意是沈洛谈的,交差也是他办的,我拿十两出来给他,大家有异议否?”
沈汕和沈浚都摇头。
徐宝黛却数了十五两在手心里,“我都不用想,炭火钱是他自己付的,所以我一共给他十五两,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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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议?”
两人再次摇头,沈洛却道:“嫂嫂,那五两是掌柜多给的,我正好拿来买了炭,嫂嫂不用多给我。”
徐宝黛还是给了他,“那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多出来的,这五两就是你的,你且安心拿着。”
她又转头看向沈浚,“小沈浚年纪小,但是聪慧得很,一路上也不喊苦不喊累,嫂嫂给你一两,你聚着也好买东西也好,是你的私房钱,不用问大人。”
沈浚看看两个哥哥,见他们都点头,双手慎重地接过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谢谢嫂嫂。”
一两银子小小的,但是在他的手心却很重。
这是他第一次拿钱。
“之前公账欠了二十两,是你们大哥沈汕填的,进货的十两也是他填的,所以现在我再拿出三十两,剩下还有四两就是家里的公账,你们平日要买什么都来我这里说,我拨钱给你们用,有异议否?”
三人异口同声:“没有。”
夜里熄灯睡下,沈汕给她捏腰,舒坦地徐宝黛心情大好,她闭着眼睛问他。
“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在做什么呢?”现在甚至都不跟自己报备了。
沈汕愣了一下,还以为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做什么,“年前走镖的路线多,我去跟东家商谈路线。”
情报暂搁,一些可以做的生意他还不想放手,这么多年积累的大客户都还可以走走,说不定能弄不少钱回来。
徐宝黛掀开眼皮,“咦?难道你还是个头头?”
她一直都以为沈汕就是跟在后面打杂的呢,万一遇上难缠的挡路的人,他到时候出现吓唬吓唬别人……原来便宜丈夫还挺有用呢?
“难道是你识字之后,职位上去了?”
沈汕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自己的差事的,含糊两句算是认下了。
徐宝黛摸着他的手臂线条,交待他,“你好好在那里干,挣钱的事情小,保重身体才是真的,平常脾气又不好,少跟别人起争执,听到了没?”
沈汕心软起来,唇在她额角碰了碰,“听到了,都听媳妇的。”
到了半夜沈汕扶徐宝黛起身去屋后上茅房,来回都是他抱着去的,省得穿脱鞋子,徐宝黛本就迷迷糊糊的也就由着他了。
又进了被窝,徐宝黛听到男人没来由地说了句,“你月事几天能结束?”
徐宝黛没多想,只回他,“这还是我有记忆以来头回来,女儿家几天的都有,我也不知道我是几天。”
“那一般都是几天?”
徐宝黛转过身,搂住他的腰,嘟囔道:“大约是七天。”
沈汕没有回她,只是暗暗叹了一口气。
怎么久了都还没吃到嘴里过,每天又都在一起,夜夜又抱在一起,沈汕真是煎熬地睡不着,白天更不敢让自己闲着,否则夜里更是眼睛都闭不上。
徐宝黛还没睡着,手指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别想那么多,还早着呢,睡罢。”
本来是心疼她这几天虚弱,可见识到了她手劲没弱半分,沈汕也不再绷着自己,扯开她的衣襟就吻了上去。
屋子里响起来女子细声嗔骂的声音。
油灯又被点上了,很久才灭。
28.第 28 章
大清早的雾气重,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妇人挎着篮子走上山来,她头上包着粗布巾,头巾下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
妇人脚下步伐不停,擦了擦汗,又继续往上走。
瞧见一个人,一身的煞气整个牛耕村只有他是这样的,“哎呀,真是巧了,这不是沈大么?”
她看到人高马大的男人扛着背篓迎面走过来,见男人跟自己点头之后,上去搭话。
“你家宝儿娘子在家不?”书柳大姐把篮子上盖的布掀起来,露出里面的酱菜,“这不快过年了,宝儿又是外地姑娘,我也想让她尝尝这个味道。”
沈汕早就带媳妇尝过这个味道了,他在心里辩驳,但转念一想,媳妇本来就是喜欢热闹的人,在这里如果能有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也不错。他自己也能看得出来,媳妇天天在家里看着三个男人早就腻了。
“多谢书柳大姐,宝儿在家,你直接去便是。”
两人说了话就分开,书柳大姐在沈汕这里开了个好头,心情更愉快了。
还没靠近院子,她搓了搓双手,在外面整理了一下溅了泥的裤脚,一低头发现还不够,又到一旁的干草上蹭掉了鞋底的淤泥,刚弄完她听到院子里发出异常的声音。
像是中直的竹竿甩出来的划破空气的声音。她走进了些,在半掩着的门口处往里看,这一看可吓坏了她。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宝儿不用拐棍。现在的宝儿娘子身板直且疾步如风,手里的青竹竿舞得只见飞影。她的长发编成三股辫子甩在身后,利落又洒脱,那棍子在手里就像是生来给她玩耍一般,自如流畅,默契十足。
徐宝黛早察觉到门口站了人,但是一大早的晨练还没结束,她见那人也看得津津有味,自己也就想着练完再说。她轻轻落地,手上却将竹竿狠狠劈在地上,竹竿的前端骤然炸裂。
沈老三移开面前的书本,“嫂嫂,你劈竹子都不用砍刀的。”
她嗔笑一下,直起身收势,冲着书柳大姐道:“大姐来了也不说一声,快进来坐!”
沈浚放下书,乖巧地搬了凳子过来放在院子中央,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姐坐”然后懂事地继续捧着书本去了屋后的院子。
他的举动显然引起了书柳大姐的注意,她家里的小子可没这么好学,哪天都得自己用擀面杖逼着,那小子才不情不愿地翻开书皮,否则根本不会碰一下。
她的视线又转向穿着细布衣裳的徐宝黛,少女晨练的时候没有穿厚重的外袄,纤细又匀称的身材看得她一个女子都有些脸红。宝儿娘子的姑娘个子也高,倒是跟沈大般配,正常姑娘的个头到了沈大面前倒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让人觉得不搭。
“宝儿娘子先别管我,快些把衣裳穿上,别冻着了。”
徐宝黛一点都不冷,尤其是这段时间身体好起来之后,她意识到自己似乎不怎么怕冷,在冬天一大早锻炼之后,一整天都手脚发热,甚至都不用穿什么棉袄。
“好,”她也不愿多说,“我这就套上。”
她拿了当时沈汕给自己买的粗布袄裙穿,书柳大姐也就拎着自己的篮子跟进去,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给她看。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上次来我见你们家没有腌酱菜的酱缸,也就猜到你肯定没尝过这个,这是我自己做的,卖相虽然不好但是干净,宝儿姑娘别嫌弃,尝尝看。”
徐宝黛眼睛一亮,她最近天天吃沈汕给自己从镇上带的鸡,都有些腻歪了,就想着吃些咸口酸爽的酱菜呢。
她从灶房拿了筷子进来,立刻挑了一根放进嘴巴里,书柳大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徐宝黛也不嫌咸味大,一连吃了两根,连连点头。
“书柳大姐,不是我奉承你,你这个做的比驿店里的小菜都好吃!”
“听你这样一说那肯定是奉承我了,”书柳大姐倒碗茶给她压压咸,“我这个就是乡野村妇的手艺,能跟那些大掌柜吃的一样?”
徐宝黛笑而不语,她喝下茶水,又看到了篮子里的新鲜蔬菜。
书柳大姐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眯眯地:“哦,这些你就更别嫌弃了,都是自家种的,你们一家分着吃。”
她不知道他们兄弟有没有分家,但是这样说保险一点。
徐宝黛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拉着书柳大姐的手。
“书柳大姐,感谢你还想着我们给我们送东西,你瞧我什么都不会,我现在都有好多问题问你呢。”
书柳大姐用手指点了点她,笑道:“问就问呗。”
徐宝黛盘起腿坐好,“咱们的酱菜做起来成本大约要多少?”
书柳大姐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的成本,家里的咸菜而已,有什么成本?就是没成本的东西穷人家才吃得起呀。
但她还是一五一十跟她说:“说是酱菜其实就是地里种的什么菜都行,萝卜啦辣菜啦白菜啦都行,谁家都会种的,不算成本的,就是农闲时候费点心思的事。甚至都用不上家里的劳力,咱们女人都能干,六七十的老人也能干,趁着有太阳的时候多搬出来晒晒,没太阳的时候就放进缸里背阴放着,一段时间就能吃了。”
徐宝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靠过去,在书柳大姐的面前比出五根手指。
“倘若我们两个人做五大缸,你说可行么?”
书柳大姐回想了一下自己家和宝儿家的菜畦,“嗯,地倒是够种的,但是咱们两家上哪找这么多缸?”
再说了弄五缸出来干什么?五户人家也都吃不完呐,难道要天天吃酱菜?
徐宝黛摇摇头,“大姐你别管这个,我只说咱们两个人能不能忙出来这些活?”
“最多十几个白日就做出来了,什么都不耽误。”书柳大姐照实说。若是再叫上家里的人一起干,忙得会很快。
徐宝黛抚掌,露出微笑,“那太好了,书柳大姐,咱们要赚钱了。”
书柳大姐的确是为了这个来的,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离谱,她一头雾水,迷茫道:“宝儿娘子,不是大姐不相信你,这个酱菜又不是什么紧俏东西,何来的赚钱之说?”
徐宝黛早已跟家里人通了气,她煞有其事地看看窗户外,然后低声在她耳旁道:“大姐你不知道,我丈夫前些日子打听到,京城的那些人可喜欢咱们这地方的酱菜了,但是那边你也知道的,富饶之地,哪里会做这些,即使做了也没有这个味。”
她故意说一半留一半,聪明的书柳大姐一点就通,她了然地点点头。
她抓起身上的围裙擦擦手,然后解下来给徐宝黛的桌子上擦了擦,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展示自己的能者多劳。
“宝儿娘子,你看大姐没去过大地方,可不就闹笑话了,你说的是,酱菜这个东西放在咱们这里或许不当回事,但是在富裕的地方那可就不一定了。”
徐宝黛笑而不语看着她。
“好宝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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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跟着你干,就是五缸会不会太少了?我平常闲着呢,不行我就让我家男人开辟点地,多种一点。”
徐宝黛稳住她,语重心长道:“大姐,什么生意都是有风险的,我也不敢说这单生意一定就能挣多少,毕竟山高水远的,一路上遇到什么谁也说不准,但是我能保证的就是不让你赔本,你能答应我这一点,咱们就点头议定了。”
书柳大姐愣了,高兴的。也就是说在她这里,自己只会做不赔本的买卖,那岂不是更好。
“愿意愿意,你说的我心里有数,就听你的五缸就行,我不贪多。”
徐宝黛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两人又就着这个事情说了不少,直到沈浚抱着写完的字进来,她们才停下。
话头也就自然而然落在了孩子读书的事情上面。
沈浚只是进来收拾,他自然是不会打断大人们说话的,除非大人主动提起了。
书柳大姐的心态已经变了,她不太想提自己的孩子不爱读书的事情,而且经过刚才的事情,她更想让宝儿看得上自己。
她向沈浚讨要来写的大字,展开看了看,不由得说道:“哎呀,不愧是何老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小小年纪能写出来这么规整的大字,真是不错。”
徐宝黛朝沈浚递了一个眼色,然后笑了笑。
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默契又增加了。
书柳大姐轻轻放下,想起来自己的本意,清了清嗓子,又改了话腔,“我听说老三不去何老先生那里读书了?”
平常每个月都能见到沈老二接送,现在见不到了自然也就都知道了。具体原因也不用猜,估计是何老家见外孙都成家了,那也就不愿意替外人养着孩子了,这才送回来的,谁也都能理解。
徐宝黛点头。
“宝儿娘子若是看得起,可以把老三送到我家去,跟我大儿子一起学,我虽没成什么气候,但勉强读完了四书五经,天天就在家里做做针线活,顺便能看着孩子读书。”
沈浚张口欲言,徐宝黛看了他一眼,转头对书柳大姐道:“大姐的好心我领了,但是孩子们凑到一起水平参差不齐的,怕是大姐会更辛苦,老三在家写写字我就很满足了,到时候家里挣钱了我再给他去镇上找个教书先生。”
书柳大姐也明白了她的婉拒,“你说的是,我也是没钱才自己教呢,到时候有好的先生咱们都互相推举推举,把孩子放一处私塾上课,这样对方今后有什么事情,还能帮忙相互接送孩子。”
徐宝黛知道她家没驴没牛没马,笑了点点头。
时候不早,该做午饭了,书柳大姐起身告辞,经过灶房的时候看到沈大站前锅前炒菜。
她倒吸一口气,像是瞧见什么稀奇事,“老天爷,宝儿娘子,你真是叫人好羡慕。”
沈浚跟在身后一起送客,心里默念,他们还要让嫂嫂过上更好的生活呢,到时候让全天下的人都羡慕嫂嫂。
书柳大姐的身影刚从山腰消失,沈浚拉了拉徐宝黛的衣角,她低头看过去,就听到他微微撅起嘴巴说道。
“嫂嫂,我不愿意去她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家的王大蛋太不爱惜东西了,我怕他会把我的书、我的文房四宝都弄坏。”
“但我更不想离开宝儿先生!”他咧嘴笑开,见牙不见眼睛的。
徐宝黛默默他的脑袋,想着过年再给他做一顶虎头帽,“好,你可是嫂嫂的第一个学生,嫂嫂觉得你是块璞玉,我可舍不得把你送走。”
29.第 29 章
今日大降温,徐宝黛带上了一顶绣着粉牡丹的雪帽。她的头似乎经不起冻,受点寒风就头痛不止。
这是沈洛从那日的货物里留下来的一顶最漂亮的雪帽,棉花也塞的很厚,布料底色又是黄色,看起来亮眼又显白,徐宝黛又夸了他心细。
他们还没等到过年就烧了炭盆,三个人在屋子里烤火,沈浚在炕上支着小桌子写字,闲来无事的沈洛在教徐宝黛编草鞋。徐宝黛学得很快,不一会儿两人就编了一双出来。
沈汕一个人在外面铲雪,经过一晚上,院子大新雪又厚,他一个人不嫌冷也不嫌累,甚至连兽皮马甲都没穿,干活干得一身的燥气。
昨晚他又和媳妇拌嘴了。身上还被掐了很多青紫,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他耐心哄着媳妇给自己,甚至不惜说了很多现在想来都羞耻至极的话,可那个心狠的女人就是不从,掐都算了,还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沈汕停下,伸手摸了摸左脸,被扇的时候,他都耳鸣了。
屋内传来她叫自己的声音,沈汕下一刻就应了,拿起汗巾走到灶房擦了擦才进主屋。
只见徐宝黛拿了一沓剪刀裁的纸片,四四方方同样的大小,上面还被她用毛笔画了记号在上面,看到沈汕进来,一双弯月亮似的眼睛盯着他,“快点脱鞋上炕,咱们玩抓老鳖。”
徐宝黛把这一叠纸打乱,从里面抽出一张牌塞到被子下面,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
规则很简单,四个人先各自抓取牌,先把能凑成对子的拿出来,直到手里都没了对子,接着按照座位的顺序抽取对方的牌,抽到的牌能够与自己的成对子那就拿出来,没有那就收下,等待下一次抽别人的牌或者让别人抽你的牌。
直到最后一个人手里只剩下一个单牌,那这个人就是老鳖。
谁都不愿意做老鳖,除了沈汕,他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徐宝黛也想起来昨晚的那巴掌,想着今天可不能让他成老鳖,不然晚上这人又要厚着脸皮找自己要报酬补偿一类的。
惊心动魄地玩了一圈,一声大喜的叫声自沈洛那里发出,他上来运气就好,手里对子多,一开始就放下了不少牌,现在他从沈浚那里抽到了一张牌,正好能够与自己手里的最后一张牌配对,徐宝黛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他们俩,“你们可不能相互作弊哦。”
沈浚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才不会作弊,是二哥能看出来我的表情。”
一旁的沈洛握拳抵唇笑,放下手里的对子,“不巧我是第一个赢的,后面的人要加把劲了。”
徐宝黛手里还有五张牌,她看了一眼沈浚手里的一张牌,要是沈浚抽自己的就好了,可是现在是轮到她抽沈浚的,所以下一个赢的人一定是沈浚。
徐宝黛认命拿走沈浚手里的唯一一张牌,不算太糟,可以跟里面的一张配对,徐宝黛手里还剩下三张牌。
沈浚开开心心拿走属于第二名的铜钱,激动地在手里抛着玩,却被沈汕眼神警告了。
徐宝黛看着沈汕手里的最后两张牌,心里有点打鼓,因为按照顺序,不是他抽自己的,而是自己抽他的。
这下老鳖有可能是自己了。
徐宝黛伸出手,却被打断,只见沈浚腾空了起来,沈汕坐到了他的位置,他们调换座位了。
然后沈汕伸出手,“是我抽你的牌。”
徐宝黛看到了一线希望,看了一眼不敢说话的两兄弟,大大方方把手里的牌递过去让他抽。
沈汕的手指停在中间的牌上,徐宝黛知道他的两张牌其实都可以跟自己的牌配对,所以沈汕只要把自己的那张不能配对的牌抽走,那么老鳖就不一定是自己了。
所以现在就看沈汕抽走这张牌后会不会放下两张,如果放下了,说明老鳖还在自己手里,如果他没动,那么他拿走的那张就是老鳖,然后自己只要注意他放进去的位置就好。毕竟谁让他从不把牌放身后调换位置呢,这不就是故意让着自己的?
徐宝黛面上不显,看着他抽走牌。
很好,果然沈汕没有放牌下来。
沈洛和沈浚都“喔~”了一声,嘲笑着大哥把老鳖拿走了。
沈汕不在乎,只是那双黑眸无声无息地盯着她,徐宝黛从他沉沉的黑眸里看到了要把自己吞吃入腹的欲望。
该徐宝黛抽他了,她也知道那个老鳖在那里,就在他放进去的左边,他没有动。
她闭了闭眼睛,把手伸向了左边的那张牌。
一抽,没抽出来,她抬眼对上沈汕的视线。
徐宝黛手上用劲,“干嘛?”
沈汕微微眯起眼睛。
徐宝黛抿嘴不说话,却不肯放手。
沈洛嗑着瓜子,起哄道:“这下还怎么玩?大哥大嫂都玩不起。”
沈浚:“这还不简单,让大哥背在身后换牌嘛,然后盖着谁都不看,让老天爷做决定。”
沈汕挑眉,对着徐宝黛说:“要让老天爷做决定吗?”
在孩子们面前,徐宝黛只好接受了他的调戏,颔首。
沈汕把手放在后面,换了牌的位置,徐宝黛仔细听着纸张摩擦发出来的声响。他拿出来让她选,她咽了咽口水,随便抽了一张。
然后放下了一个对子。
现在沈汕还有两张牌,里面有一个是老鳖,而徐宝黛还有一张。
沈汕笑着看向她,沈浚看到嫂嫂就要赢了,给她打气。
“嫂嫂好运气!”
徐宝黛又闭上眼睛,继续伸手抽他的牌,好运气个屁啊,嫂嫂都要被他吃掉了。
她无比痛恨自己的好手气,果然得了第三名。
沈浚喜滋滋地将第三名的铜钱划拉给嫂嫂,然后又从被子底下拿出来跟沈汕手里是一对的牌,高兴道:“大哥是老鳖,大哥是老鳖!”
正准备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大哥的雷霆脾气,默不作声瞥了一眼大哥的方向,见大哥表情不变,遂放下心来,继续跟二哥一起打趣。
沈汕问起他们老鳖要做什么。
沈洛指着炭盆,“我们定下谁是老鳖,谁就包揽洗刷炭盆的活。”
沈汕挑眉,“赌这么大?”
然后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徐宝黛。
徐宝黛却觉得他的意思是,幸亏赢的是她。
*
书柳大姐一回家就开始忙活,大儿子的几件过冬衣裳还有几处要改,丈夫的药熬了两回得赶紧倒出来,这时小女儿哭着进来了。
“娘哎,小祖宗你怎么又是哭着回来的?”
王二妞脸都哭花了,刚八岁的小姑娘个子不算矮,但是细条条的,头发也又枯又黄,像个秋天的杨柳树。
“呜呜呜娘,大哥又欺负我,他把我的毽子拿去跟别人玩,还弄坏了。”
书柳大姐抓起围裙给她擦脸,“弄坏就弄坏了,娘再给你做一个,你大哥也真是的,不护着妹妹,还天天就知道欺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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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没想到王二妞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娘骗人,做不了了,家里没有鸡了,整个牛耕村都没有鸡了,娘上哪儿弄来鸡毛做毽子呀?呜呜呜……”
书柳大姐笑了,“娘有本事找就行了,你快洗洗脸进屋待着,对了你爹上哪去了,这会子药好了。”
毽子有着落了,王二妞停下哭声,但还是抽抽搭搭的,“爹上午去镇上玩了,娘不知道么?”
书柳大姐瞪圆了眼睛,“什么?他又去了!”
王二妞一看娘亲生气了,一溜烟跑进了屋里,“砰——”地一声把木门关上。
一转头,书柳大姐就在家门口看到了摇摇晃晃走进来的男人,她搓搓后板牙,可不就是自己那个死鬼丈夫么!
见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她终究还是不忍心,踩着雪迎上去扶着他进了家门。
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书柳大姐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你又喝酒,家里还有钱给你喝酒么?每天熬的药有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今天喝了酒,还怎么喝药?”
王闲打了个酒嗝,一张还算白净的脸上浮上两坨酒晕,他推了一把妻子,没控制住力气,“喝什么药,喝了又没用,叫你不要白花钱,是你自己非要买!”
书柳大姐摔了个屁墩,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疼的,而是委屈。
“你的腿是当时救我伤到的,我就应该赚钱给你治,这是天经地义的。”
男人一双眼睛睁着,却蒙上了一层雾,他的嘴巴张张合合,最后才说了几个字,“……天经地义?我就不该救你。”
书柳大姐也不起来,就这样坐在地上,情绪一下子上来了,“是,你不该救我的,你若不救我,就不会一辈子跛着脚,也不会让我缠上嫁给你,更不会多了我们娘仨拖累你,我当时就该死在逃亡的路上,被人捡走,吃了算了。”
“拖累”一词刚说出口,男人的五官扭曲起来,他也没看是什么,抡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地上砸,等摔地上迸溅到书柳的身上,他才慌了。
那是刚端下来的滚烫的药汁。
“啊!”书柳大姐的脸上脖子上全都被烫到了,手背上还被碗的碎片划了个吓人大口子,正在往外冒血。
王闲急匆匆地站起来,跌跌撞撞把妻子扶起来,然后扯了干净的布就往上面缠,他动作狼狈,但是动作很快,端了凉水来给她冲洗被烫伤的地方。
最后脸上还是被烫出了半个巴掌大的水泡。
书柳大姐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嗓音哽咽,“我不嫌弃你,孩子们更不嫌弃,我求求你,你也别嫌弃、放弃你自己,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什么都不凭,就凭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当初的丈夫年轻轻轻,迎上去几个土匪的英勇无畏的样子依然在自己的眼前,她一辈子都感激他,也从未后悔嫁给他。
王闲皱着眉,面上两行清泪,他把妻子抱在怀里,跟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你本就是富家小姐只是世道不公你做了流民,否则又怎会让我这个乡下人遇上你?我不是后悔救了你,我是后悔不能给你好的生活,让你带着孩子跟我吃苦,受我拖累。”
书柳身上疼,但是心里暖和了起来,她露出一如当年的笑颜,“我还不知道你么?这么多年的夫妻白做了?”
王闲在心里唾骂自己。他从前是最不能喝酒的,为了让妻子对自己死心,可谓是做尽了恶事。
现在看来是他看低了妻子。
30.第 30 章
“一转眼,又到过年的时候了。”
大锤婶子叫男人拿出来从镇上买的对联,又从婆婆手里接过来拌好的浆糊,把红彤彤的对联贴在门口。
只是两张纸一贴,朴素的家也多了几分让人看起来就心热的氛围。
小女儿走了过来,捧着肚子要卤肉吃,大锤婶子拉住她往门外走,四周看了看没人,低声交待道:“声音小点,要是被你奶奶听见了又要骂你,今天过年,你大伯家那边都是男孩,吃饭的时候别过去,就在家里跟娘吃。”
听了娘的话,小女孩耷拉着眉毛,可是她真的好饿呀,每天比表哥们干的活多,却比他们吃的少。奶奶也同是女子,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点呢?
大锤婶子从围裙袋子里拿出两条肉干塞到女儿手里,“瑞姐儿听话,娘昨夜卤了不少肉,今天让你吃个饱,找个没人地方把这个吃了垫垫,别让旁人看见。”
瑞姐儿紧紧地攥着肉干,在娘亲的脸上亲了一口,分出一根给娘,自己只留了一个,跑了。
隔着一些杂田,牛大婶一家也热闹着,大过年的自己却生了一肚子气,家里的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淘气,据说还跟着书柳大姐家的儿子打了一架。牛大婶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自己家的孩子先手欠的,一大早就拿着之前存的三个鸡蛋去赔罪了。
都是邻居,两个姐们又玩得好,牛大婶还指望着书柳大姐能教教自己家的三个混账识字呢,可千万不能让人心里有了疙瘩。
牛大婶拉着小牛犊一样的大儿子在书柳大姐家门外喊道:“书柳娘子在家不?是俺,牛大婶儿!”
大早上的雾气大,她也只盯着院子中心看,没瞧见人来。还是儿子眼睛尖,指着灶房的方向说道:“娘,王大蛋他爹在家烧锅!”
“这孩子没大没小,”她打掉儿子的手,冲那个方向喊,“是大哥在家啊,书柳人呢?”
王闲跛着脚来开门,脸上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怎么,大清早的脸就通红,还不敢抬眼看人,男人声音不算清亮,“昨晚她忙累着了,还没下炕,现在估摸着是醒了,你直接进去罢。”
“你做饭呐?”牛大婶笑呵呵的,“书柳可跟我说你不会做饭。”
王闲想起那晚妻子忽然冒出来的话,也有点不好意思,眉眼舒展开,“最近都是我做了。”
见到这个男人笑牛大婶还是头一回,瞬间也就明白了书柳一个读过书的娘们为什么愿意嫁给一个跛脚男人了,这瘸子王闲长得倒是还挺标致的,怎么这么些年没娘们唠过这个嗑呢?
牛大婶知道这个家是书柳当,也不想跟别人的相公多嘴,点点头就拉着儿子进去了。
一进去瞧,书柳果然还在炕上穿衣裳,她拉着儿子直接赔礼道歉,三个鸡蛋稳稳当当的放在她的床头边。
“按说孩子们的事情本该大人不插手的,但是俺知道,俺家孩子手欠劲又大,你家大蛋没事吧?”
书柳都不知道昨晚儿子发生什么,最近跟自家相公浓情蜜意着呢,没空管那个滑头,她下了炕把鸡蛋塞回牛大婶手里道:“这也算事情?你们家孩子多,自己拿回家吃。”
牛大婶一听不高兴了,板着脸就是要她收下,还厚着脸皮说这是留给自己未来闺女的,书柳大姐也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什么,只说孩子们的事她管不着。
两人接着就聊起年后孩子们进学堂的事情,牛大婶打心里是不想送去的,但是她得问问书柳,万一她要把儿子送去学堂,那自己的算盘岂不是要落空了?
书柳想了想说道:“还是得看来年赋税怎么样,咱们庄稼的收成怎么样,如果手头宽松点又没狼来抢的话,我还是愿意送孩子去学堂的,毕竟对于咱们来说,读书是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牛大婶也点点头,虽说上战场挣军功也能翻身,可是大多都是有去无回,况且天底下又有几个做娘的能舍得自己的肉去战场上?
“那到时候你也叫上俺,送不送去俺不好说,但是能供得起一个老小也好。”
听到娘亲说到这话,一旁的半大小子牛大井不愿意了,一下子甩开娘亲粗糙的手,“凭什么只让老三去学堂?俺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俺想去武学,听山上的沈老三说,那些武学的学子一个个都能打,俺要去跟他们比比!”
书柳一听笑了,“你家这个可了不得,说不定今后真会是个战场上的大英雄呢!”
牛大婶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抓住儿子的衣领子,使劲往后背锤了两下才解气,儿子被打跑了,一转头又跟在门后偷看的王大蛋玩起来了。
本就不算什么的事情解决了。牛大婶突然“哎”了一下,拉住书柳大姐的胳膊,低声跟她交待道:“今年过年正好是大锤婶子家大女儿玥姐儿回门,她们家你知道的那个死老婆婆不做好事,大锤婶子他男人又是个孝子,男孩儿在眼前就是金子,女孩儿比臭狗屎都臭,你到时候年初二就跟俺一齐上她家去,给她撑撑场面,有外人在,那个死老太婆不敢欺负她娘仨。”
想当年牛大婶也是受过舅姑磋磨的,不过她运气好,早早就把他们熬死了,现在丈夫也勤勤恳恳做事,家里就是她说了算。
都是女人,书柳大姐应下来,留她娘俩下来吃饭,没想到却逗乐了牛大婶,“俺滴娘,俺可不敢吃你男人做的饭,指不定多难吃!”
书柳大姐也不生气,她凑过去小声抱怨,“确实难吃,但是抵不住人家愿意学呀,我也捞个清闲,管他呢,吃不死人就行。”
“呸呸!”牛大婶拧了一把她的脸,“大过年的说什么狗屁话,我要撕你的嘴了!”
“好姐姐,我的脸刚好,放了手罢。”
*
山上沈家的门上也贴了对联,红纸是镇上买的,字是徐宝黛写的。她写大字,沈浚就写一些贴在柜门上、灶台上的小字。
沈洛负责贴,沈汕负责准备一大家子的饭。
中午放了几个爆竹,沈洛和沈浚都很兴奋,都说之前根本没有玩过。徐宝黛抬头看向一旁干活的男人,眼里带了责备。
沈汕:“那个时候饭都吃不上,放什么爆竹?”
徐宝黛看得出他也想过来玩,上前拉着他,却让男人拂袖逃了。
中午吃得简单,晚上大家坐在炕上,烤着炭盆热乎乎地过年,饭桌上多了不少菜,徐宝黛数了一下,足足有十道菜。
她不禁问道:“咱们后面几天都吃剩菜?”
沈汕也是第一次做这么多菜,团团转忙了一天,到现在才空闲下来,擦擦手挨着她坐下。
看了一眼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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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多怪的媳妇,沈汕心里却觉得隐隐地愧疚,嘴上又说不出来什么好话,“吃就行了,反正冬天的菜又不会坏。”
大家一边吃一边谈心,徐宝黛问起大家的新年愿望,并且要从年纪小的开始说。
沈浚放下筷子,嘴边还有吃肉的油渍,被沈洛用帕子擦了。
“我希望来年就能够参加县试,这样就能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是如何。”年仅七岁的沈浚双眼炯炯有神,他的视线碰上徐宝黛的也毫不怯懦。隐隐有了点男子汉的感觉。
“先生,学生不会让你失望的。”
徐宝黛点头,“明年咱们最好能在镇上找个房子住,给你配个书童,到时候赶考的时候也能照顾你。”
沈汕少见地在这种事情上插嘴,“不如我们就一起去,他去赶考,我们就在附近玩几天。”
倒是说到徐宝黛心坎上了,她点点头,“别人照顾哪有我们自己照顾放心,就听你大哥的。”
沈洛第一次举起酒杯,今天一过他就是十五岁了,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但论心中的希翼他只有一点想说:“我希望我们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沈浚也跟着补充:“我也希望家人都平安健康。”
徐宝黛和沈汕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徐宝黛等着他说话,沈汕却在等她。
徐宝黛挑挑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芳龄几何,但我想默认自己是最大的。”
沈汕压低眉眼,这个女人明明失忆后第一句话就是叫自己“伯伯”,现在却装着比自己大来占便宜。不过今天是第一次在一起过年,给她占就占了罢。
沈汕看了看沈洛和沈浚放在身边的帽子,视线又移到徐宝黛的身上。
“你们嫂子的绣品难得,人人都有,我却没有。”
两兄弟又凑到一起看笑话,徐宝黛有些头痛的摸摸太阳穴,这个人明明不喜欢自己碰针线,那她也就懒得做。现在衣裳偶尔破线都是由他来绞上的,谁知道今天却反咬自己一口。
大过年的,徐宝黛也只好认下,耐心询问他的喜好,“那你想要什么,背心马甲还是里衣?”
总之不会是帽子,这个人宁可用黑布把头发包起来,也不愿意戴帽子,说是会出一头的汗。
沈汕久违地想起那个秦柏琛说的话,自己的妻子失忆前说不定真的跟他有点什么,但是具体到什么地步他不确定。况且他拿出来的唯一的证物也被自己收来了。
若说他真的曾经同宝儿好过,那他从宝儿那里得到的,自己同样也得到就行了,还要比他的更多就是了。其他的话,还有什么能让宝儿为自己做的呢?
“荷包。”他突然说。
众人都听着呢,徐宝黛点头,这个倒是简单,随便缝一下就好了。
沈汕瞥着她脸上的表情,薄唇动了动,又加了一句,“稍微大点的,上面有绣花最好。”
若是太小,放在自己身上不容易被外人发现,素面的话又显得自己的妻子没有诚意,所以又大又有绣花才能直观。
徐宝黛不理解他的审美,心道那岂不就是变成钱袋了?
不过人家喜欢那种的,自己做了便是。
“好,我记住了。”
31.第 31 章
“嫂嫂呢?”沈洛给她的酒碗重新添满,“新年的展望,嫂嫂的是什么?”
酒碗里的水波未平,徐宝黛怔怔地看着,两个月前的自己仿佛是呱呱坠地的婴孩,对这世上的事情恐惧又惊奇,见到沈汕就认准了他,受到他的悉心照料,决心跟着他一起生活。她想自己是幸运的,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大但三个人都能听清,“我希望君主精图励志,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徐宝黛端起酒碗,一口气喝完,搁置回桌子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沈洛回过神来,他也跟着举起,对她道:“嫂嫂刚才真像……”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像回事儿?可是像回什么事儿呢,他不明白。
“像个辅佐明君的忠臣。”沈浚双手抱拳,朝着那个方向。
搭个台子都能给这兄弟俩唱戏了,徐宝黛被逗笑,“就是随口说,没想什么别的事情,算是这段时间的感触罢,你们看,老百姓想过好日子,可不是勤奋努力就足够的,时事造人造化也弄人,我只是希望这个世道能好点,老百姓能好过点。”
她拿过来酒坛子,准备再倒一碗,却被沈汕拦住,对她摇了摇头。
油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长睫的影子盖在眼下,“你喝得不少了,明天会头痛。”
徐宝黛盯着他看有点走神,砸吧砸吧嘴,“我还没感觉,别管我,我心里有数的。”
沈洛见大哥不怎么高兴,也跟着劝说,“嫂嫂,明天咱们不是还要去吴兰国?天不亮就要走呢,再说贪杯终究对身体不好,你是女子又大病初愈,还是停下罢。”
“女子怎么了?”徐宝黛不想跟沈洛板着脸说话,她小声地对着酒碗嘀咕。
沈洛被她的举动逗笑,弯了弯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和了,“是我说错了,嫂嫂是英雄。”
徐宝黛一下子倒在沈汕的身上,拿他当垫子,“英雄个屁。”
这一下子大家都知道她是真的醉了,沈洛开始忙碌起来,收碗筷擦桌子,沈浚帮着二哥把摆出来的物什放回原位。
沈汕单手揽着她,嘱咐沈洛提桶热水来,待他端来后,又催他回去洗漱睡觉。
这件事已经做得娴熟,他的手脚又麻利,一会儿就给徐宝黛擦洗干净,中途还喂了点水给她喝,以防媳妇夜里口渴。
徐宝黛就一直迷迷糊糊地任由他伺候自己,乖乖地让抬手就抬手让坐直就坐直,跟个漂亮的小傀儡一样。直到两人清清爽爽进了被窝,沈汕才借着油灯的光,好好地看着媳妇的醉颜。
脸上的红晕连着眼尾,给她清冷的面容上添了不少惹人怜惜的感觉,她像之前的每晚一样,压在自己的胸前睡,被压得挤出一点可爱的脸颊肉来,他的视线下移,只见那双红唇微张着,引诱着他一亲芳泽。
只有他知道那个滋味。
可他舍不得打扰她的好梦,只能闭上眼睛不断地深呼吸压下烦躁的歹念,睁开眼又是她仿佛像只餍足的小猫一样趴在自己身上酣睡的睡颜。
沈汕伸出手指,轻轻拨弄她长卷的睫毛,他的喉结滚了又滚,“宝儿。”
远处传来几声爆竹响,不算吵,但让他身上的女子轻轻动了动,徐宝黛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又转过头睡了。
沈汕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又过了几息,他突然把身上的人翻下来,两人面对面躺着,果然看到了那张努力憋笑的脸。
他拿媳妇没办法,只轻轻拧了一下徐宝黛的脸肉,手没有放下来,就这样贴在上面,大掌能够包住她的整张脸。
“装睡?嗯?”
他的气息喷洒在徐宝黛的脸上,痒痒的令她皱了皱眉头,徐宝黛把脚塞进他的小腿间,一下下地勾着。
轻轻松松骗到了他,徐宝黛噗呲一下笑了,睁开一片清明的猫瞳,声音也恢复了正常,“我只会迷糊一会儿,现在精神着呢。”
感受到了她的精神,毕竟小脚还在作怪,沈汕给她夹紧,又像是一天没喝水似的嗓子哑了。
他缓缓贴过来,又顺序渐进地在她的眉间印下一个吻,“宝儿,恭贺新春。”
徐宝黛在他的怀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带了笑,“在哪里见到的?就这样学过来用了。”
被她嘲笑不是一天两天了,沈汕对于怎么面对这种事情也有了一点心得,像之前那样直接嘲讽回去是最笨的办法,而且她生气之后还需要哄被打被掐都是基本操作,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听着,其实媳妇说自己的那也不全是真心的,好坏他自己辨别就行。
终于等她笑完,沈汕道:“在老三写的字上看到的。”
“那我也祝你,”徐宝黛抓住他的卷毛在手里绕着玩,“日进斗金,事事顺利。”
沈汕不太满意,他不在乎这些,“还有呢?”
这么贪心?徐宝黛往被窝里缩了缩,正好磕到他的胸肌上,她红着脸伸手推了推,“希望你来年瘦一点吧,这个都快赶上我了。”
“我们怎么能比?”沈汕被她说的心里不自在,“我是男子,这个的作用跟你的不一样,岂是用大小就能比较的?”
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徐宝黛无语地抬头看着他,自己刚才也只是随口一说,“你想得太多了,我就是羡慕你才这样说的。”
沈汕的呼吸变得更乱了,他握住徐宝黛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嘴巴张张合合,看起来很难开口,“你、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为了看清她,沈汕特地把油灯拿到了窗户边,有风钻了进来,灯光晃了晃,两人的面容忽隐忽现,都看不清楚对方眼底的情绪。
不知道气氛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徐宝黛也被他弄得紧张起来,她故意干笑两声,“把你看成我的丈夫呗,不然还能是什么?”
沈汕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抓住她的手,摸到了她出汗的手心,他似乎是自嘲一般,轻笑了一声,“你的嘴里没什么真心话。”
徐宝黛用指甲扣着他的手背,“你的嘴里有真话吗?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倒是有着二十多年的记忆活到现在。”
这话说得没错,沈汕不说话了。徐宝黛弓着身子往后去,这个人身上简直跟火笼差不多,一会儿就烫得人出汗。
久久之后,沈汕从她身后又抱上去,声音低低的,只有夜风能听见,“不骗你怎么办?”
*
乾丰山。
流匪集聚之地。
山大王邬千牙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他身穿黑色锦袍,袍面上绣有头大身小的四爪金龙,头冠高帽,前后挂有珍珠珠串,全然是一个穷酸皇帝。
茅屋里站得人挤人,一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手上的家伙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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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都带着,生怕落下了被人偷袭。若要是肩膀被撞到,脚背被踩了,定要跟对方龇牙咧嘴一番,动手都是之后的事。
站在第二个席位上的光头男人根本坐不住,摩拳擦掌的,“大王,趁着过年,大年初一咱们就下去劫个光,手下们打探过了,那个姓秦的毛头小儿已经滚回京城,这下没人告密,咱们把牛耕村全部杀光烧光完事!”
山大王不做声,看向下一个人。
那人一副书生装扮,五官清秀长眉入鬓,一脸的云淡风轻,岂不就是沈锦本人。他与那日的装扮略有变化,眼前这才是他的真正面貌,一如当年英俊年轻。
沈锦起身对山大王作揖,声音若玉器碰撞,悦耳动听,“大王,此时确实可偷袭致胜,但不能如二哥所说杀光村人,他们之于我们是粮仓,若是斩草除根,那就是唇亡齿寒。”
光头男人站起来直摆手,“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俺听都听不懂,讲明白点。”
沈锦面色不改,细眸瞥过他,一副有容乃大的气度。
山大王终于开口,却是副公鸭嗓子,“三弟说的是,这么多年多亏有你筹谋,我才能从众多占山为王的人里面留下来,就听你的,咱们不杀光。”
光头老二不高兴了,气得举起斧头,直嚷嚷,“大哥!可不能听他的,两个月前我们死了十个弟兄,前段时间又死了四五人,村里有高手啊,不杀了那人,弟兄们怎么解气?”
邬千牙也沉下来脸,这么多年了,只有他们杀人放火的时候,那还会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杀土匪的事情呢?山寨里早就人心惶惶,甚至还有人想跑,回家种地。
他又看向沈锦,眼神多了一丝狠戾,“三弟对此怎么看?”
沈锦胸有成竹,他递给大王一个放心的眼神,“我已知晓是哪家哪户,今夜就从那里开始。”
一听他说完,众人都举起家伙什欢呼。抢的东西不够分,四处还跟来不少上山的人,这下更是僧多粥少。关于吃的和女人,谁都翘首以盼。
山寨里的人散漫,事情说完就走,谁也不管谁。只有沈锦亦步亦趋地跟在邬千牙身后,两人走出茅屋,看着或结伴或斗殴的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邬千牙想起一件事,打趣他,“你屋里的几个是不是又怀了?”
这个人看着风光霁月的,没想到也是个重欲之人,上山来的这些年,杀人不眨眼,找女人也是。
日子过得倒是比自己做山大王的还舒坦。
沈锦点点头,面上淡淡的,“两个刚怀上,还有一个这几日临盆。”
这些年沈锦做军师也做教书先生。寨子里生下来的孩子多,总不能不受教育,他可不是闲来无事发善心,而是为了收揽人心,培养下一代手足。
他自己的儿子女儿最大的有十岁,最小的不足周岁,多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顶多都是心情好的时候抱过来玩一下,其他的他也不管,总不是第一次做父亲的那种感觉了。
邬千牙很满意他这个样子,他的媳妇孩子都被自己捏在手心,所以他不怕这个人对自己不忠心,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还是多注意身体罢,也不似二十岁的年轻儿郎咯!”
沈锦低下头手里的羽毛扇子掩住嘴角,看谁都深情的眼睛似笑非笑,“大王,人生就是这样,及时行乐,何乐而不为?”
32.第 32 章
年初一大家都在自己家里待着,一般都是到了初二开始走亲戚。就在这里连鸡叫都没有的年初一清晨,狼再次来了。
从山上往下来的。
他们不杀人,只掠夺食物,抢漂亮小姑娘。但由于老皇帝早就搜刮了一遍遍,流匪们又抓了一遍遍年轻少妇,真的是找不出来什么漂亮又年轻的女子了。妇人倒是也有几个能看上眼的,但是上面吩咐了不让杀,他们也不好强来。
村民们已经习惯了躲进没有鸡的鸡棚里,他们胆战心惊地等着什么,渴望着跑走的秦大人再次回来拯救他们。不过也有几个有心的村民发现,这次狼虽然来势汹汹,但隐隐地带着一股子栽了跟头的怨气。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明明不劳而获拿了老百姓的东西反而还气得要命?
可这种念头只会转瞬即逝,因为自家的食物被掏空后,他们脑中只会想着下一顿饭该怎么办?老人孩子们吃什么,地里还有什么野菜?新做的被子袄子又被抢走,这个寒冬还能熬的过去吗?
若说还有一个不同,那就是这次土匪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把他们从鸡棚里揪出来,让全村几百口人都蹲在空地上,听候发落。
其中一个身穿浅色袍子的中年男人站在他们面前,大冬天的手里却拿着羽毛扇,有人似乎认出了他,刚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就被看守的土匪打了头。
沈锦垂着眼帘,盯着这群在他眼里宛如蝼蚁的人,他慢声慢气开口问道:“乡亲们近期有没有见过山上那户人家?”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起沈汕他们家,不过这几天大家都忙着过年,今天又是大年初一,谁都在家蹲着,没有人往山上去。
见人摇头,沈锦眸色冷了下来,他冲一个瘦高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小眼睛滴溜溜转,找了一个好下手的老太婆。
他动作粗鲁,可不管这人是手沾地还是脚沾地,就像是逮了头畜生般薅过来。
“娘!”大锤婶子的男人涕泪横流,想跟着上去却被一个光头男人踹了个窝心脚。大锤婶子扑过去把自家男人扯回来。
众人吓得没人敢说话。
老太婆早已经在看到砍刀的时候就吓晕过去了,抽搐着直挺挺倒在地上。高瘦的男人在大锤婶子一家子的低低哭声中刀起刀落,瞬间血流了一地。
瑞娘被娘亲护在怀里,眼睛没有被遮到,她愣愣地看着。红白之间,她的奶奶躺在那里,那双总是充满对自己厌恶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沈锦的声音幽幽传来,“若是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却不说,就是这种下场。”
他环视众人,“我们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杀了寨子的不少弟兄,还没有人说吗?那就继续杀。”
村民们心道原来如此,但他们真的不知道沈汕一家去哪里了,就算是知道——
就算是知道,那也不能供出来,凭良心说,毕竟这是唯一能跟土匪抗衡的人!
“等等!”书柳大姐挣脱开丈夫的手,她站了起来,声音还有点发颤,“他们家经常进山打猎,也常常走镖,或许几日前就走了,村民们是真不知道。”
王闲的腿本就不能蹲,他是坐在地上的,死死地拉着妻子让她不要出头,书柳大姐话刚说完,王闲就踉跄着站起来把她牢牢抱在怀里。
大锤婶子和牛大婶离书柳大姐有点远,她们认出了书柳的声音,眼圈都红了,一个咬破了下唇,一个指甲深深地掐进粗糙的手心。
沈锦终于听到了点关于他们家的事情,他抬手制止住高瘦男人的下一步动作,抬脚走到书柳大姐的面前。
书柳大姐的裤脚在抖。
沈锦用扇子指着她,“你跟他们似乎很熟?”
王闲已经捂住了妻子的嘴,冲沈锦赔笑,“我娘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他们成亲的时候,村里人上他家吃过饭,就、就这种关系。”
沈锦微微挑眉,“成亲?”
他垂眸思索了一下,众人都凝神等着他说下一句。
沈锦却忽然抬手一挥,众人鸣金收兵,呼呼啦啦带着东西骑上驴子骡子走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松了一口气。
等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书柳大姐卸了力气,腿一软靠在了丈夫的身上,他们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余惊未定。
王闲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他恨不得狠狠地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可现在他什么力气也没有,只能颤巍巍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
牛大婶被丈夫和大儿子护着,她的身下还抱着两个小儿子,她抬头看了一眼书柳一家,对自己的这个姐们又多了一层敬佩。
她可是比男子都有勇气!
“娘啊!你死得好惨……”
大锤婶子的男人跟她大伯哥跪行到老母亲面前,众人听着他家的哭声,心里也都不是滋味。头上的刀高高悬着,不知道哪天就会落下,但是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把脖子洗干净伸出来,等着那痛快一刀。
刚才大家都在心里求老天爷,千万不要是自己被选到拉去砍头。可现在奇怪的是,他们活下来之后,好像感觉活着也没什么盼头了。
已经没有人拿着镰刀斧头盯着,但他们依然还在地上瘫坐着,毕竟回家去又能怎么样,吃的已经没了。
渐渐地有人站起来帮着大锤婶子家一起准备丧事,孩子们的童言童语也时不时冒了出来。
牛大婶和书柳大姐站到了一起,走到大锤婶子身边,力所能及地帮忙,跟她男人说一些“节哀顺变”、“日子还要继续过”的话。
瑞姐儿看着流泪的娘亲,“哇”一下地哭了,牛大婶走过来给她抱在怀里,用身上的干净帕子给她擦脸,嘴上小声地凑到她的耳边喋喋不休,“接下来几天你娘都要忙,好姑娘留点力气在灵前哭,牛大婶可跟你说,幸亏你姐姐今天没回娘家,不然今天你家可就遭三个殃咯……”
听她这样一说,瑞姐果然不哭了,被牛大婶背在背上,懵懵懂懂地看看众人往自己家去。
今天她什么都不用做,还吃到了牛大井给的红鸡蛋。
村里办丧事也简单,没钱买棺材,家里的草席也被抢走,几个妇女帮着大锤婶子的忙,正在快马加鞭地赶工编一个出来,毕竟什么都没了,但家里干草多的是。
大锤婶子丈夫跟兄弟跪在尸体前,听到了身后叽叽咕咕的声音,一些字眼比较耳熟,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回头看着那个说话的老人。
他问道:“他二大爷,你说啥?”
老人盘腿坐在地上,身上衣衫褴褛,一只眼睛害病瞎了,说话倒还是条理清晰得很,“我说今天领头的那个人,就是十几年前何清池的丈夫,沈锦。”
大锤婶子丈夫急得说话都不清楚,“什么河清池?俺都不认识。”
老人那只独眼睁大,“就是山上那兄弟三个早死的娘!”
身边一个老妇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看起来是知道点什么的,“娘哎,人说虎毒还不食子,大太阳照着,天底下怎么还会有这种事?老子、老子要杀儿子。”
老妇复又掩面哭泣,哭她死了的老友,也哭自己的家徒四壁,“居然是沈锦,他祸害自己家不说,还来祸害咱们做什么?”
死了老母的兄弟俩默不作声地转过去,继续跪着,背影凄凉。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骰子,是掉了色的,他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我之前糊涂,带着沈锦天天往赌坊去,这小子脑筋灵活,一开始倒是赢钱多,但后来你们也都看到了,赌鬼有什么好下场?他也就变了性子,哼,我现在是受到惩罚了,他的也快了。”
众人又开始各忙各的。书柳大姐手上搓干草的动作不停,但是不妨碍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她全都记在心里,面色越来越凝重。
*
徐宝黛四人又一次穿过隧道,再次踏上了吴兰国的土地。为了少花钱他们尽量不去住店不吃外面的东西,带足了干粮和水,连马儿和驴都吃得饱饱的。
这次沈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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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带了家里的人,还叫上了六个镖队的人,各个都是七尺大汉,看着就不好惹。他们这队人看起来更像是来做生意的中原商人了。
徐宝黛和沈汕依然共骑一匹马,她手里折了一根树枝,朝着在驴上看书的沈浚砸过去。
沈浚的书本上突然多了一截树枝,他顺着飞过来的方向看过去,一见是大嫂,有点不好意思,跟她撒娇讨饶,“嫂嫂,原谅我呗。”
几十天的相处,他也早就摸清楚了大嫂的脾气。她吃软不吃硬,喜欢听人放软声音讲话,非常好哄。但是大哥怎么就学不会呢?
不然今天一大早也不会被嫂嫂骂了。当然原因是他不知道的。
徐宝黛果然很受用,她被太阳晒得暖洋洋地,“那你做点什么让我开心开心罢。”
沈浚把书放回书篓里,小嘴巴说起话来甜甜的,“任凭嫂嫂吩咐。”
徐宝黛往身上摸了摸,感觉差一根笛子,说道:“你会唱词么?唱几首给我听听。”
要不是有一层师生关系,沈浚在她面前展现什么都不会大大方方的,更不可能说来就来。
他不敢怠慢,清了清嗓子,然后想到什么,问道:“嫂嫂喜欢什么词牌名?”
前几日刚带他用过某个典故,徐宝黛不假思索,“当然是青玉案了。”
既已定下词牌,沈浚便开始思索唱谁的。
他身后的沈洛回头看了一眼沈汕,见大哥明明跟自己一样睁眼瞎,却老神在在的,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眼珠子转了半圈,也跟着学。
沈汕低着头一直看着妻子,五官依然冷峻,眼里却有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柔情。
这时童稚的歌音传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徐宝黛轻轻阖上眼睛,手指在沈汕的手臂上打着节拍。众人连带着六个随行的镖队大汉都津津有味地听着。
唱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队伍里传来呜呜的哭声,一开始声音就不小,现在越来越大声了。
这哭声应景得很,听得徐宝黛都纳闷起来。沈浚也听到了,停了下来,没有再唱。
沈汕回头看向那个人,让他拍马上前。
“你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冷硬。
此次随行的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谁能想到哭包子被自己抓来了。
这人生得人高马大,却不想是如此性情中人,他越想控制住越控制不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又不能不回殿下,一时间表情变了又变,“我想到进宫嫁皇帝的未婚妻了。”
真是伤心事。徐宝黛看了沈汕一眼,意思是不要为难他。
现在在吴兰国,大家说话都很随意,徐宝黛安慰他,“佳人既然已经不可得,那你也就放下罢,望断蓝桥也见不到的人,就让她在记忆中陪你,你也放过你自己。”
未等他回复,沈汕忽地“哼”了一声。
“既然她又没死,那就去争取。”
男人擦干眼泪,看着殿下,他又看了看殿下的中原媳妇,牢记来之前殿下对他们的嘱咐,泪眼朦胧的,闭嘴回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若是殿下是个有野心的,那么他的未婚妻说不定能回到自己的身边。可让殿下只想跟媳妇过乡野日子呢?
徐宝黛靠在他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刮着他的手心,“我这个丈夫真厉害,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来。”
大逆不道的沈汕:“厉害有什么用,你又不喜欢。”
徐宝黛只觉得脊背一阵酥麻,她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个男人一大早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感情是因为昨晚他想听自己说类似于喜欢他的这种话,然后自己又没说,所以这个小心眼的男人还记着呢。
徐宝黛为这种事情感觉一阵无语,沈汕这个人真的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谁还记得他当初是一副什么样子?现在抱着自己黏黏糊糊的,像什么样子?
33.第 33 章
文人写的酸诗,徐宝黛偶尔喜欢读一读,若提这种爱慕之事,她只觉得张不开口。太不符合自己的性格。
徐宝黛这两个月看似做什么事情全凭随心所欲,但事实不完全这样。比如骑马是以前就会骑,读书是之前就有底子,就连练武都是肌肉记忆才拿到武器就能舞起来。
但是喜欢沈汕这件事情,她不知道。
所以她能确定,自己失忆前绝对不是喜欢他的。她能从沈汕之前的话里面得到一些真正的信息,自己当初可能真的是为了某种目的,所以才故意勾搭上他,用喜欢他这种话来骗他。
徐宝黛不想继续骗他。沈汕对自己的感情一开始可能不是那么深,但随着两人的相处,现在徐宝黛确信他是真的栽到自己手里了。
所以她要好好地考虑,不然对沈汕不公平。
沈汕见她盯着某处不说话,心里有点不祥的预感,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想吃冰粉了?”
徐宝黛眨了眨因为发呆而干涩的眼睛,用头顶撞他的下巴,以一副教育沈浚的口吻念他,“咱们是来赚钱的,吃什么吃,你雇这么多人来,肯定要花不少钱,别问这种话了,来之前都说好的。”
再说了难道就他们吃,不给那些大哥们来一份么?让别人看着自己吃,徐宝黛自认做不出来,不给别人买也很小气,她更做不到。
沈汕不想让她来这里还苦哈哈的,手臂箍紧她,骑马走远了一点,把众人甩到后面。
“这次我们身上有钱,你可以想吃什么就吃,晚上住最好的房间。”
徐宝黛霸道地捂住他的嘴,她的手劲一直不小,沈汕不得不仰着头,眼睛垂得低低的,贼心不死地盯着她。
“我说最后一遍,听我的。”霸道媳妇转过头,只准让他看自己的后脑勺了。
看着他们又离开队伍走远了,沈洛见怪不怪,歪着头跟弟弟说话,“三弟,这次你是不是要来买点什么?”
沈浚摸摸自己胸口,“不一定买,说出来二哥别笑话我,我只是觉得拿着钱上街跟没钱上街,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之前家里没钱是常事,他们身上根本不会有钱拿着,所以沈洛今天是首次听到弟弟说,他忽然从兜里拿出自己的钱袋,“那二哥的银子也放在你那边,这样你是不是上街更有底气了?”
沈浚没多想,只当是二哥让自己帮忙拿着。
他抓过二哥的钱袋,然后把自己的小碎银放进去,一齐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洛回头招呼来一个大汉,嘱咐让他着重保护沈浚。
吴兰国干旱得厉害,众人在一处阴凉地上坐着休息,静默无声,为接下来的路程保留体力。
徐宝黛竹筒里的水快见底,她小口小口地抿,忽然手里一空,她抬头看过去,这个人贪心得很,手里明明有还要抢自己的,徐宝黛正要抢过来,他却把他的竹筒水杯递过来了。
徐宝黛拿过来一看,里面居然是满的。
一路上确实没见到他喝水。
她投去疑惑的眼神,沈汕微微颔首,然后仰头把她剩下的水喝了。
徐宝黛就这样看着他,男人的头发半扎着,看着不乱,下颌线条锋利,视线往下,他的喉结上下了几次,然后一张古铜色的脸转了过来。
居然被他抓到自己在偷看了。
徐宝黛面不红心不跳,正儿八经地转动手指上的戒指,不知道一时是哪根筋不对,趴到他的耳边,坏心眼儿地说:“其实你的长相也就一般。”
镖队的大哥们已经重新套上马,在路边等着他们了。徐宝黛一溜烟跑过去,骑到马背上。
沈汕坐着不动,他在思考。他记得宝儿刚醒来的时候,似乎是说过自己长得很好看。
难道是天天看久了,所以觉得平凡了?
还是说天天风吹日晒的,自己变得不好看了?
“别磨蹭!”
远处徐宝黛停在队伍的末尾,叫他等他上来。
他不知道在怀里摸索什么,翻出来一条四四方方的黑纱布,斜对折了一下,尖头朝下,围在了脸上,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起身往这边走来,徐宝黛打趣他,“你这是要做细作去?”
沈汕眉头一跳,脚下步伐未停,也不说话,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
现在正好适合说悄悄话,徐宝黛跟他说正事,“此次先去看看这边的棉花怎么卖的,我见这边日头好,人们穿的衣裳也都繁复的很,估计棉纺业甚是发达,若是能进一批货拿去镇上卖,说不定这趟就能凑够去县城的盘缠了。”
一下子雇了六个人来帮忙,徐宝黛不免担心酬金,再次问他,“你确定这些人要的钱不多吗?”
分文不花的沈汕点头。
徐宝黛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世道做什么都不容易,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跟我们跑,却不图钱,会不会……”
她没说完,徐宝黛细想也知道,依沈汕的性子,一定是什么都办得妥当,这些人或许真的是好心过来帮衬一下的。
说到底还是拿人手短,徐宝黛不想欠人情,更不想沈汕欠人情,他只能欠自己的。她拉低沈汕,看了一眼那些人,凑到他耳边,刚要说话,沈汕却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不让她靠近。
徐宝黛第一次见不想吃肉的老虎,她疑惑道:“怎么了?我有话要说。”
刚才还不是恨不得跟自己腻乎,现在又一副坚贞不屈的样子。
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沈汕乖乖侧耳过去。
徐宝黛见惯了他时不时犯病的样子,不予理会,只就事论事,“我们若是挣得有余剩,除却要用的,其余全给他们。”
沈汕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还是那副死样子,粗声粗气的,“不用。”
徐宝黛气他脑筋不开窍,“这样下次我们有事,人家还愿意来帮忙,不然以后怎么办?大家都知道了你是吝啬的东家,谁还会跟着你卖命?”
沈汕有苦难言,只好听媳妇的。
徐宝黛想起沈汕那日是带着弟弟们到溪边洗澡了的,她说道:“你晚上抽空带他们去洗个澡,大哥们也是第一次来,身体又不是铁打的,出门在外能舒服舒服也不错,你别忘了。”
沈汕很烦她总是记挂别人,况且那些人根本不是出门在外,而是回到老家了。
只是长相比较像中原人。
他该怎么告诉傻媳妇,吴兰国这边是肤色越深,身份越尊贵?但他不会说的,因为媳妇很白,他说了后媳妇估计又要不高兴。
沈汕点头应下,这句话他死都会咽在肚子里。
他们又到了那个破庙里,徐宝黛这次穿的少没流什么汗,加上还有不少男子在,她不打算洗了。
他们男人一大群全走了,徐宝黛一个人坐在土坡上,看着夕阳余晖。
两次来这里,她都觉得心很静。忽然想到,这里还是个庙呢。她起身准备去好好看看。
看看吴兰国的佛像跟中原的有什么不一样。
那天是夜里,又没在意,徐宝黛走进背阳的庙里,在一间露天的大屋子里看见了。
但可惜的是佛像已经被毁,只留下一个空空的须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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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徐宝黛伸手去摸,粗糙又冷硬,战争的无情在此显现。几十年前这里或许也还在受着香火,有万人朝拜,而现在却百般凋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徐宝黛一惊,她转头去看。
来人一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捧着碗。
徐宝黛瞬间放下心,“你不是带他们去洗澡了?”
他又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沈汕把脸上的黑纱布解下来,看都不看,直接在台上坐下,又踩到了徐宝黛不高兴的点上。
“这是什么地方,你个没大没小的就乱坐,快下来。”她把男人扯下来。
沈汕却改成双手捧着碗,递到她面前,“洒了你就没得吃了。”
徐宝黛这才看清他端着的居然是冰粉。
这次还加了花瓣在上面,徐宝黛不可思议地指着问,“你自己去买来的?”
不给坐,沈汕就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着须弥台,也拉着她坐到自己旁边。
明明事情都做了,嘴上说话却不中听,“不是,是它自己长腿跑来的。”
不听疯子的话,徐宝黛拿过竹片就要挖来吃,却被沈汕挡住,他自己拿着舀了一勺给她,“小心划破手,你吃就行了。”
徐宝黛嘴巴动着,眼睛却看着他,直到碗底见空。
沈汕接过来她擦完嘴的帕子,眼睛似有闪闪星光,问她,“好吃么?”
徐宝黛吃完了才想起来,“哎呀”了一声,“我忘记给他们留了怎么办?”
沈汕头也不回走了,打开包袱,收拾晚上睡觉的地方。
她总是不开窍。
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自己的心意了,怎么她的心就跟不透风的墙似的。要真的是墙就好了,他一拳也能砸开。
但宝儿的话,他怎么舍得下手。
他气不过,突然回头,“过来!”
徐宝黛已经转到了须弥台的后面,听到了沈汕在叫自己,但是她没有过去的意思,因为她更急。
“夫君快来!”
一连叫了几遍。
沈汕被这几声叫得没了脾气,站起来理了理从没理过的衣摆,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见她还不出来,“怎么了?”
语气硬得不行,像是跟仇人说话。
徐宝黛急得又钻出来,她身上沾了一些灰尘,一向爱干净的她却不管不顾,闷头拉着他趴下来跟自己躲进去,沈汕块头太大了,宽敞的洞一下子变得狭窄起来。
来不及跟他解释什么,徐宝黛直接上手从他的怀里摸出火折子。
沈汕下意识绷紧肌肉,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个触感就一下子滑出去了。
火折子打开,徐宝黛急促地吹了吹,刚冒出一点火光,她就送进去照亮。
沈汕不情不愿地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光亮的地方。
一个个金灿灿的金元宝正在熠熠发光。
“俺滴娘哎,”徐宝黛倒吸一口气,“原来真不是石头子,夫君你也看到了吧?不是我在做梦,毕竟没有梦能两个人一起做。”
六个金元宝,每个约五两重。
徐宝黛示意他赶紧装起来,自己钻出来放风。
两人刚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就见到沈洛他们回来了。
沈洛见大哥大嫂脸都有点红,便想到大哥火急火燎回来找大嫂定是有原因的,他懂事地移开视线,带着弟弟进去。
年纪小的沈浚可没空看大人的表情,他第一次进来这边,有模有样地跪在旧蒲团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34.第 34 章
徐宝黛拉着沈汕就往外走,两人又骑上了残垣,沈汕支开镖队的人,两人小声商议。
从远处看,真是一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妻。
明明已经拿了可是徐宝黛心里没底。
她怕这是什么大盗偷来的,故意藏匿在此。然而他们怎么说也算在庙里过夜了两次,要是大盗回头找,说不定就算翻过山也要追过来要元宝。
沈汕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拉住媳妇的手,“拿都拿了,就别想了。”
那金元宝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幸亏不是中原的,不然牵扯太多。
在吴兰国拿点东西,他心里可谓是跟在自家池塘里捞鱼吃一样。而且他甚至怀疑……
毕竟不问而取视为偷,徐宝黛小声说了自己的想法,“要不放回去五个,咱们先拿一个出来用,要是以后发达了,再还回来。”
沈汕不赞同,阴阳怪气道:“我看全放回去最好,这样你也不用烦心费神了。”
“别,谁见了不拿呀。”徐宝黛还在纠结。
一边是道德束缚,一边是难以抵抗的诱惑,真是折磨死人了。
沈汕看她这个样子,心里没来由得发酸,他放柔了语气,“我能摆平,你就安心拿着。”
徐宝黛白了他一眼,“装什么大头,就算你是金刚转世都摆不平,因为这不仅是咱俩的事,你还得考虑孩子们。”
家里还有一个要高中状元做官的人呢,她得好好想想。
沈汕泄了气,一种看不见的无力感萦绕着他,他非常想告诉她自己其实比她想象中还强,不想再让她为钱烦恼,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徐宝黛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改,她看了一眼男人,“就按照我说的做。”
他还不动,徐宝黛叹了口气,“这一个元宝算是我拿的,如果有什么事情我担着就行,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你跟孩子们有危险。还有你没听说过吗?钱是不能乱捡的,不然会遭厄运。”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直接花掉不就行了?”沈汕捏了捏她的手心。
徐宝黛抽出来,又被他再次抓住,他正色道:“而且什么叫有什么事你担着就行?”
他的眼睛攫住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徐宝黛使劲抽回自己的手,她不喜欢被人掌控,这样会有种失控的不安感。
“字面意思,你多读点书就知道了,”徐宝黛从墙上跳下去,伸出手要拉他下来,“快,这次还是我掩护你。”
沈汕的脊背开始发麻,一直麻到头皮,整个人变得坐立不安起来。他无视那只吸引人视线的手,自己撑着断墙,长腿一迈,走了下来。
腿长了不起?徐宝黛在心里嘀咕,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往地上左右看了看。
下午放声大哭的男人正在不远处喂马,他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只见殿下媳妇拾起手指头大的小石子,往殿下的背上丢。
而他英明神武的殿下在她弯腰捡石子的时候就停下了,仿佛就等着挨她这一下。
他把干草理平,回过头说给马听,“殿下就是有手段,没钱没势都能抱得美人归,我什么时候才有这种本事呢?”
夜里气温降低,众人点了火围着坐,顺便烤点干粮吃。
随便解决掉晚饭,大家有的整理自己袍子上的鬼针草,有的勾肩搭背地说着不着调的话,有的比划着徐宝黛看不懂的手势,还有的在打瞌睡。
徐宝黛注意到只有那个白天大哭的男人一个人坐在人群外,正好沈汕刚离开去给自己洗帕子,她悄悄起身,走到了他那边。
这人手里好像拿着个东西,徐宝黛看不见,因为被小心翼翼地包在绣帕里。他迎着月光,一边注视一边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看着像是女人家的发簪,是你未婚妻的么?”
忽然听到女人的声音,男人转过来,认出是她,“是、东家啊。”
徐宝黛倚靠在树上,“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收起东西,挠挠头,他又不能说自己的吴兰真名,只好说自己的代号,“清水。”
这个名字倒是奇怪,徐宝黛微微扬起眉毛,抬手指了指那个被他护住的东西,“说说她的事情呗。”
一个大男人,叹了一口气,又摇摇头,“不太想说,她是因为某件事才答应做我未婚妻的,其实并不喜欢我,说到底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身后没有声音,清水觉得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这么多年很少有人愿意安静地听自己说一些胡话,他便有兴趣继续往下说了,“她是将军府的小姐,跟中原姑娘都不一样,非常不一样,跟东家倒是——”
他说着转了头,发现身后哪里还有人在?远远地只看见殿下扛起一个人往回走。
羡慕的心情无以言表,他握紧手里包裹着的玉簪,喃喃道:“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走,人人都要从皇宫跑出来,怎么就你非要进宫?”
*
徐宝黛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抗进庙里。为了不那么难看,她没有挣扎,还把脸埋进了他的腰上。
她感觉到他全身战栗了一下,徐宝黛心生怀疑,被他放到铺好的榻上之后,她借着月光盯着他的脸,伸出手,慢慢在他的腰上轻轻划拉了一下。
果然如她所料,沈汕的身子一颤,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事情,正要继续作怪,忽然视线被遮住,她什么也看不见,还被压倒在了睡榻上。
她立刻伸手推他,有点着急,“外面这么多人,你给我老实点。”
但沈汕甚至都没贴着她,只是把她罩在身下,黑眸沉沉地看着她。
徐宝黛额头的碎发被他的呼吸抚弄,扫到她的皮肤上,像有小蚂蚁在爬,痒得很。
沈汕一直注意着她的神色,突然凑到她的耳朵边,只发出气音,“我们出去住罢,明早再回来。”
那岂不是谁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徐宝黛恨不得死死扣住地皮,她支起来一条腿准备起来,却没想到重击到了他的某个部位。
沈汕闷吭了一声,似乎被撞得不轻,半天没缓过来,然后又忽然轻笑了起来,“啧,看来你比我急?”
“臭不要脸。”徐宝黛把腿并在一起,躺得直直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她最后一次警告他,“我不去,你老实点。”
或许是东家离开了,大汉们说话也自在了一些,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什么,剩下的人笑哈哈起来。沈汕黑着脸起身。
徐宝黛转过身背过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所有衣扣,最近这个人贼得很,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偷偷解开扣子,然后把手伸进去。
她眼睛都没睁开,就感受到了那个大手贴在自己的后背上,中间没有任何衣物的阻隔。
这在外面他倒是不敢乱来,不过徐宝黛也不敢掉以轻心,死死地打了几个结,裹紧衣服闭上眼睡了。
不知道沈汕过去说了什么,那些人似乎是收拾了东西离远了一些。
沈洛和沈浚也从另一边进来去了隔壁睡下。
沈汕一直没有回来。
徐宝黛本没想等他,但又怕他把火气转到别人身上,抓了抓干草,犹豫了一会儿,徐宝黛起来找他。
一出门就看到那群汉子被赶到山坡的另一头,火刚刚燃起来,升起高高的烟,这些人似乎是准备守夜,对半轮换睡觉。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沈汕正蹲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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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他们驻扎过的痕迹。
他对什么事情都很细心,干什么都像样,倘若不是庄稼汉,他或许更适合做一个……
徐宝黛停止想象。他就是现在的他,还能像什么。
四周静悄悄的,徐宝黛走过去,准备帮他一起收拾,忽然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跟我同房?”
后面两个字说得很轻,差点让风吹走。
徐宝黛气血上涌,羞的,脸变得通红,他们还是第一次摊开了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脸皮这么薄,有必要听到这种事情就这么大反应么?
或者说这种事是对人的?
心里忽然清明起来,像是敲响了一声磬音,久久在她的耳边回荡。
沈汕依然蹲着,余光一直注意着她的衣角,他大气不敢出,一口闷气憋着,这夜里怎么就这么热?烤得他双颊发烫。
见她一直傻乎乎站着,沈汕懊恼自己这次怎么没沉住气,他长舒一口气,“算了,你回去睡——”
“我愿意的。”她轻声打断他。
沈汕呼吸一滞。
徐宝黛捋了一把发尾,抬脚走到他对面,俯视着他,男人依然像是没回过神似的,她伸出手摸他头顶的啾啾,“回家的时候你好好表现,要是让我不舒服的话,我有很多法子治你。”
她的声音又轻又快,沈汕回想了两遍才明白过来。
沈汕好像知道什么叫做感动了,他从没有过这种感情,让他很陌生还有点无措。
人都说有一就有二,他现在贪心地想要更多,趁热打铁,“那你觉得我一般吗?”
说完他又把头低下去,徐宝黛的手滑下去,抬起他的下巴。
没想到他还记得下午的话,徐宝黛捏着他的下巴,仔细地欣赏了一下他的脸。
沈汕的五官深邃排布也很顺眼,是她第一眼见到时就不会忘记的相貌,他的眉毛两边分别有颗小黑痣,对称得很,让人的视线只会流连在他的眉眼之间,平常会被卷发或者黑发带遮住,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发现。
他的瞳孔颜色比中原人更深,黑得像要把一切都吸入,会让人看得失神。
唇线锋利明显,嘴角微微向下显得人有点凶,但是她却觉得有点可爱。
手指在他的嘴角上蹭了蹭,徐宝黛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眼睛盯着他的嘴唇,她知道这有多滚烫,其实咬起来也很——劲道。
她微微张开嘴巴,把他的包住,舌头轻而易举撬开牙关与他的厮混在一起。
沈汕不敢动,眼前的吻他在梦里梦过白天里想过,他不确定是真还是假。但是他似乎隐隐明白,宝儿应该是喜欢自己的,他一直睁着眼睛缺不敢跟她对视,张着嘴巴,任由她闯进来。
不像之前的你追我赶,而是她单方面的强取豪夺,徐宝黛很满意他的乖顺,情至深处带了点狠劲亲得啧啧作响,直到她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剧烈呼吸的声音让明月听了也害羞,沈汕早已坐在地上,而徐宝黛不知何时也被人抱在怀里,两人下巴都跟淋了水似的,潮乎乎的,徐宝黛用手背擦去,腰间似乎被扯了扯,她低头看过去,是他的大手在焦急地扯自己的腰带。而腰带刚被她打了好几个结,一时半会儿估计解不开。
徐宝黛只是看了一眼,由着他解开,双手又捧住了他的脸,爱不释手地揉了揉,微微肿起的唇轻轻碰了他的,她的声音带了魅惑的感觉,勾得沈汕浑身酥麻。
“笨蛋,为什么不推开我?都流血了。”
沈汕没有把她的衣裳脱掉,只是把手伸了进去,刚摸上就喟叹了一声,嘴唇又忙不迭贴上去,含糊不清道:“流血算什么?我死了都愿意。”
35.第 35 章
徐宝黛不喜欢听他说“死”这个字,为了惩罚他,也从他的衣服里伸进去,掐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
沈汕跟吃了麻沸散似的,只盯着自己嘴上的两片肉啃,其他什么都不顾了。
两人贴得紧紧的,越来越不对劲,再继续下去可能要一发不可收拾,沈汕终于移开嘴唇,猛地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动作迅速却不乏条理地给她把衣裳恢复原样。黑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瞄到了那个曼妙的曲线,又让他一阵气血翻涌,丢下她自己一个人找了块空地,双手撑在身后,两条长腿微微岔开坐着。
看着他气急败坏又不甚雅观的样子,徐宝黛都懒得说他,毕竟现在连她自己都手脚发软,若是再给他火惹上来了,帮他泻火的还得是自己。
等她已经有力气站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抬头望月,眼底情.欲未散,小模样可怜见的。
她忽然意识到,对啊,自己可以大发善心帮他呀。
沈汕不长不短二十二年的人生里,这还是头一回跟心爱的女子互通心意,又是年轻火旺的,一时半会儿的根本冷静不下来。身后传来女子的脚步声,他默默闭上眼睛,身体难受,心里却快活,她又要来折磨自己了。
他依旧闭着眼睛,强忍着孽根的苦楚,头脑里一遍遍地去想地里要种哪些菜,步骤是什么,时隔多久施肥……突然面上多了个柔软的触感,皂角香味跟着袭来,是她的巾帕盖在了他的脸上。
沈汕一把抓下来,睁开眼睛去寻,他的心上人款款走在前面,回头浅笑着看他。
她侧过来半个身子,身姿窈窕,“去河边。”
就算她是勾人偿命的妖或是地狱里的烈焰,沈汕也觉得自己认了。
他们选了上游的地方下水,夜间的水有点凉,徐宝黛双手交叉塞到腋下,就这样蹲着看他,没有一丝一毫要下水的意思。
沈汕在水里扎了几个猛子,清凉的溪水让他冷静不少,等到湿漉漉地出来看着她的时候,说话又变得难听了起来,“你说的帮我,就是带我来洗冷水澡?”
他故意露出大片的肌肤在她面前,无人在意的耳廓红了一圈。
徐宝黛却看着月光洒进小溪里入了神,连男人的腹肌都不看了。
她打了个呵欠道:“这样最有用,你自己正在受益还问我。”
根本没有收益,沈汕沉进水里,心里纠结,他其实也不想让她知道该怎么做。这种事情得到时候自己教她,到时候宝儿的害羞和魅惑也只能给自己见到。宝儿那么聪明,肯定学得又快又好。
四周景色好,人的心情也好起来,沈汕跟着她一起看着随水波流动的月影,他忽然也问她,“你会唱么?”
两团红晕浮上她的脸,她还不知道自己擅不擅长唱歌,万一很难听怎么办?
她含糊过去,“夜已深,勿要喧哗。”
等有空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开开嗓,听听怎么样,最起码自己能听得下去,才能唱给别人听。
或许是她困了脑袋糊涂,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徐宝黛在发呆看他穿衣的时候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你问我会不会唱歌?”徐宝黛眼睛死死盯着他。
沈汕先是一愣,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忙道:“不是,我——”
他居然忘记了,自己之前编的谎言里面,包含了她的假身份,他说她是个在勾栏卖艺的歌姬。
沈汕比任何人都痛恨之前的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的好宝儿,他怎么舍得开口的?
这边悲从中来,而徐宝黛却怒从心起。
徐宝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沈汕,你最好给我说清楚,否则我真的会打死你。”
她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一双猫瞳也跟着眯起来,一副母老虎的架势,气势嚣张厉害得很。
她的胸脯被气得一直起起伏伏,沈汕忽地有点羡慕她的粗布衣裳。
见他这种时候都还在心不在焉,徐宝黛往他的胸口重重塞了一拳。
“快说!”
这里肉厚,打起来不疼,是她的手不疼,她当然就是要让他疼。
沈汕咬牙忍下,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捂住被锤的地方,一副仙子捧心的样子,“是我不好,我骗了你。”
徐宝黛为之前自己相信了他的谎话而羞愤不已,她抬手朝斜上方指着,“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道,女子的贞洁有多重要,若不是已经嫁给你,我可能会被众人的唾沫淹死。”
沈汕眉宇之间萦绕着郁气,都是他的错。
她气不过,一直仰着头看他又累,指着地上,“你给我跪着。”
本来就是在气头上,徐宝黛口不择言,说出来的时候又觉得他不一定照做,到时候两人可能又要僵持一番大吵一架,不知道会有多累,内心的想法还没过完,却没想到他真的直接跪下了。
跪下不说,还长臂一伸抱住她的腿。
好不要脸的男人。
徐宝黛稍微摸到点他的底线,不论怎么样,今天就算是不气了也得好好发一通脾气,让他知道骗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犯。
徐宝黛双手叉腰,“别跟我搞这套,你说当时为什么要骗我,我明明都已经失忆了,又没有威胁到任何人,你骗我的意义到底在哪?”
沈汕在她的腿上轻轻蹭了蹭,垂下眼帘,“我想让你更加粘着我,别想走。”
“照你说,是害怕我走咯?这又是为什么?”
沈汕知道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他闭了闭眼,说了个还算顺从自己心意的话,“因为我第一眼就看上你了。”
他现在愿意承认,当时第一眼见到她背对着坐在悬崖上的时候,确实打动到了他,但是那个时候她眼中的傲慢让他望而却步,错过了与她更进一步的最佳时机。
这不都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若是自己出手相救,或许她就不会落崖继而失忆。
但是没有失忆的她还能喜欢上自己么?沈汕没有把握。
徐宝黛拉开他,“难道你不是之前就认识我?”
沈汕点头,坦白道:“那天其实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徐宝黛不理解,“直接说喜欢我就好了,当时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兜这个圈子?”
沈汕何尝不也是这样想的,他膝行两步,又抱上去,“总之是我错了,但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听他这样一说,徐宝黛也能理解,毕竟当时他们的关系不太好,总是吵架,自己也是想着跑路的,要是听到他说第一眼就喜欢上自己,说明一定是个见色起意的家伙,徐宝黛当时肯定离得远远的,哪还会有现在的他们。
徐宝黛突然噗嗤笑了一声,沈汕抬起头,眼里带有一丝希冀,没想到这么快就哄好她了。
她摸摸他的湿发,“你以后别绞头发了,一直留着吧,我喜欢看。”
沈汕直点头,又轻轻问道:“那……原谅我了?”
徐宝黛又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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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还没有,后面要看你表现,不然我会再次惩罚你。”
沈汕伸出手保证。
徐宝黛拉他站起来,扑到他的怀里,问他,“你好好说一下第一次见到我就喜欢上我的事情。”
沈汕知道要从悬崖下说起,“你的眼睛好看像猫儿,但是眼神不太好,还把我认成中年人。”
徐宝黛觉得有点不对劲,“就一个眼睛好看?你这后面是夸我么?”
沈汕福至心灵,她原来是想要自己夸她。
他清清嗓子,“你饱读诗书,善骑射,会舞刀弄枪,经常让我自愧不如,若不是世道混乱,你本该可以大有作为的。”
徐宝黛从他怀里抬起头,嘴角扬起,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久久之后她才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声音非常响,“你真是我的知己,太懂我了。”
关于“知己”这个词,沈汕觉得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是媳妇亲了自己,他没心思想别的,把她扛起来让她骑高高。
徐宝黛骑在他的脖子上,双手插进他的湿发里,“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沈汕的嘴唇动了动,问她,“什么意思?”
徐宝黛又搓了搓他的脸,“就是你很好的意思。”
非常好,很得她的心。
一夜未过,徐宝黛或许是过于激动,迟迟睡不着,她看着已经熟睡的沈汕,披着袍子走了出去。
小解回来,她见到一个人在外面探头探脑的,看样子就没存好心。
徐宝黛放轻脚步,慢慢靠近,但这个人耳力不错,还是回头发现了她,两人刚碰上视线,徐宝黛就一脚踹在了他的肋骨上,那人手里的长刀落地,徐宝黛脚一勾,下一刻刀落在了她的手上。
可男人却不着急,把手伸进衣襟里,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徐宝黛疑心四起,那些镖局大哥不是在放风么?为什么没有发现有人进来了?
里面出来一个大高个,徐宝黛屏息起势,还没等一眨眼的功夫,男人倒下了,手里的东西一散,冒出来蓝色的烟雾。
烟雾迎面吹来,沈汕立刻屏息,但还是吸到了大部分,他扶着额头出来,“宝儿……我吸到毒烟了。”
徐宝黛见他还能站着,暂时就没管,她憋着气走进隔壁,发现沈洛和沈浚都不见了。
“沈汕,他们被抓走了——”
她又转身走出来,话音未落,沈汕直直往后倒去。
徐宝黛冲过去扯他,但是没弄动,两人一起跌在了地上。
“沈汕,你醒醒别睡,我们不能在这里待。”
她能感受到沈汕在硬撑着,似乎是实在抵抗不了,直到倒下之前,他的眼睛都在盯着她,眉头又皱起来了。
“你快走,不用管我。”嘴上这样说,可是手指却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徐宝黛只好先扶着他躺好,除被沈汕解决掉的那个吴兰国人外,这里已经没人了,她走出去准备叫清水他们进来,却发现驻扎着的那些人早就没了踪影,连马和驴都没了。
难道是那些人已经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还是说敌人本来就是针对他们来的?
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徐宝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做无端无用的猜测,她尝试背起沈汕,倒是可以背得动,但是走不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无助。
离开沈汕他们,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大夫,就连回牛耕村她都做不到。
36.第 36 章
她打开竹筒,想给沈汕喂点水。不知道他能否自主吞咽,徐宝黛就自己含在嘴里渡给他。造化弄人又害人,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浓情蜜意,现在谁知道又变成了这样。
万籁俱寂,她脚下踩到了一点水迹,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徐宝黛默默移到门口对着月光看了看鞋底。
是血,她面色骇然。
沈汕受伤了。
她赶紧跑回沈汕的身边,这人常穿一身黑衣,月光又正好照不进来,徐宝黛刚才着急忙慌的,根本没发现他受伤流血。
怕牵扯到伤口,徐宝黛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果然在他的大腿上摸到了一个豁口,似乎像是被匕首划的,很深。
应该是他为了强撑精神,自己插的。
徐宝黛从包袱里找到自己换洗的里衣,给他把伤口牢牢绑起来。又从那个尸体的身上试图翻找出来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但一无所获,除了那把长刀。
天快亮了,徐宝黛抱着刀,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幸亏没有发热。
现在她只能坐着等沈汕醒过来。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忽然想到那五个金元宝。
徐宝黛起身去须弥台下面找,元宝还在。她侧过身看着沈汕躺在榻上的身影,心里百般纠结,最后还是伸手拿走了这五个元宝。
风沙渐起,太阳渐渐西落,竟然已经过去一天了。徐宝黛浑身染了灰土,她立在路边,等着拦下路过的牛车或者马车。
不远处一架牛车往这边行驶,坐上有一对中年夫妻,看样子是刚从集上回来。
他们都用布包着头,看不清是什么人,徐宝黛朝他们招手,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伯父伯母,能不能带我一程!”
一开始男人似乎没听见,妇人在他的耳边提醒了一下,他才把视线放到路边的徐宝黛身上来。
牛车在她身边停下了。面罩往下一拉,居然是中原人。他们是多年前从中原逃荒过来的人,双方沟通不受限制,车上也没什么大物件,能多坐下两个人,徐宝黛大喜,快速跟他们讲清楚情况,中年男人点点头把牛车往山上赶。
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受过伤,出不了力气,只能在一旁帮忙扶着,伯母更不用说,个子小力气也小,差不多是徐宝黛一个人半拖半抱给沈汕抬上牛车,沈汕的伤口免不了还是被扯到,深色的血又从布条上渗了出来。她还带上了几人的包袱,长刀也没落下。
在车上夫妻俩跟徐宝黛介绍自己姓钱,钱伯母之前在老家做过接生婆,懂一点医理。她说伤口不妨事,回家上点药粉就好,徐宝黛这才放下心,坐在沈汕的身边,如释重负。
他们夫妻俩似乎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见徐宝黛和丈夫这个样子也没有多问,路上遇到询问的村民还用吴兰语忙她掩护。
人太好了,徐宝黛甚至都有些怀疑他们的善心。
车轮在错综复杂的车辙上轧过去,颠簸又难行,徐宝黛拿出十两银子给钱伯母,“多谢伯母伯父相救,恐怕我跟夫君后面还要多叨扰几日,这些银子希望您笑纳。”
女子讨好的笑挂在苍白的脸上,钱伯母久久地盯着她看,徐宝黛也借此好好打量她,妇人的肌肤滑腻,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看起来很温暖。
“你……”钱伯母似乎想说什么,她没接银子,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她很快恢复如常,“萍水相逢也是缘分,你们小两口在这里生活也不容易,后面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你就先自己收着罢。”
徐宝黛见她怎么说也不肯收,于是拿出一半给她,说是后面的药钱,她才勉强答应了。
到了居住的地方,徐宝黛才发现他们住的是窑洞,半阴半阳冬暖夏凉,倒是一个不错的居所。
钱伯母把家里的货物卸下来,对着帮忙的徐宝黛说:“宝儿娘子若不嫌弃,晚上跟我们一起吃点粗茶淡饭,这边不像中原地区男女分席,大家都围在一桌上吃饭。”
徐宝黛自是感谢应下,钱伯父已经把牛车拉到屋子门口,两人一起把沈汕拖到炕上,她又谢过。
吃饭前钱伯母过来给沈汕处理伤口,敷了点药粉,期间沈汕没有一点反应,若不是脉搏还在跳动,徐宝黛都要放弃这个男人了。
钱伯母给他把了脉,“他的身体底子好,最早今晚就能醒来,你夜里注意听着就是。”
遇到他们之后似乎运气都变好了,徐宝黛连连道谢。
她继续拉着钱伯母询问,“伯母,实不相瞒我还有两个弟弟走丢了,报官我没想过,毕竟这里是吴兰国,我人生地不熟,现在只希望千万不能是被贼人抓去就好,所以您在这里可曾听说过专门抓孩子的事情?”
钱伯母还没张口,徐宝黛就从她茫然又惊讶的表情中了解了,她微微舒口气,看样子是没有发生过的。
钱伯母先是问了问徐宝黛孩子们各有多大,然后想了想说道:“前段时间这里在办四时集会迎春,来了不少人呢,倒是没听说过哪家丢孩子的,不过说到孩子,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关于孩子的事情。”
徐宝黛跟上去问:“什么?”
钱伯母转过身给她倒茶,“吴兰国新上任的国君就是个孩子,年龄不到十岁,由国师辅佐,就上个月的事。”
这件国事与徐宝黛所担心的搭不上边,她没有放在心上,点点头表示知晓,在钱伯母的安慰下吃了一些茶点,目光又落到了沈汕的身上。
希望他能在今夜醒过来,跟她一起去把孩子们找回来。
想到这里她也对沈汕多了一些怨怼,请来的镖局的人一点都不靠谱,不说为东家拼命了,最起码的连通个风报个信的作用都没有起到。
晚饭做得很可口,徐宝黛心情不佳吃不了多少,但后面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不能倒下,勉强让自己吃到饱为止。
吃完饭她起身帮忙收拾洗刷,手刚摸到油腻腻的碗边的时候,钱伯母拉住了她。
她摸了摸徐宝黛的手,笑容温柔,“去照顾你夫君罢,这里不用你来。”
徐宝黛只好收回手,手指尖的油腻感还在,是这几个月以来没有过的感受,她愣怔主,转而没有听钱伯母说的,笑着凑上去跟她一起洗刷。
她直接端着油污的碗放进盆里,“让我也来罢,一起还能说说话,干得也快。”
钱伯母只好让她帮忙洗一部分,默默地往盆里加了一点热水。
铁锅也拿出来洗了,她不让徐宝黛靠近,自己铲锅灰。
徐宝黛蹲在一边看,忽然问道:“伯母,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不问我关于中原的事情呢?”
钱伯母的脸上沾了发丝,被她轻轻勾到耳后,释然道:“有什么可问的,家人都不在了,一家三口都在这边,有饭吃有房住,挺好。”
她的儿子在外售货,过几日就回来,所以现在徐宝黛跟沈汕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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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屋子其实是她孩子的。
碗筷洗刷好,她们捧着茶碗在院子里坐着,钱伯母看着徐宝黛的脸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已经有过好几次了,徐宝黛不得不放在心上,为了自己和沈汕的安全,她也得试探一下,徐宝黛转转头看了一圈,在她的耳畔轻轻问:“伯母,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为了让徐宝黛自在一点,钱伯父已经进了窑洞休息,现在院子里就只有她们俩人。
钱伯母摇摇头,有点害羞地说:“没有,就是太久没见到我们中原的姑娘了,来往的客商里面也多是男人,所以总是想看看你。”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徐宝黛准备回去的时候,钱伯母给她找了一床干净的被子,闻起来香香的,在风沙盛行的吴兰国里,徐宝黛觉得自己根本不会睡到如此干净又绵软的被子。
她心怀感激地抱在怀里,跟她道别,进屋睡下。
基本上算是一天一夜未眠,她很快就察觉到了困意,但想到沈汕得要人看着,于是强撑着给他外衣扒下来,守在他身边,两人睡一个被窝,就好像跟之前一样。
徐宝黛害怕他会渴,又用嘴巴给他渡水喝。
“你不想上厕所么?想的话就快醒来,你弟弟丢了我都急死了,我就不相信你不急……”
就这样一边困一边说话,徐宝黛在下半夜沉沉睡去。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时候,炕上男人的眼皮动了动。
沈汕一直能听到声音,但是他的眼睛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可以说是毫无知觉。他知道媳妇有多害怕,把自己抬上牛车的时候有多难,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在心里干着急。他都要急得发疯了。
之前每次媳妇在梦里哭,他都能下意识把她搂在怀里,但是现在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突遭此劫,他想跟媳妇说,别管他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被洒的到底是什么毒药?毕竟一般的毒都近不了他的身,一开始他以为只是简单的蒙汗药,却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霆川亚父……会是他么?还是其他的政党?都有可能。
徐宝黛心里一直惦记着,也没有睡熟,打了个冷颤后惊醒了,她抬眼看向沈汕,没想到直接跟他对视上了。
她一瞬间眼眶发烫,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依赖感,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不想离开他,她声音带了一点哽咽,像是吓到眼前的人,说得很轻,“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沈汕眼睛直愣愣盯着她,没有说话,一丝表情都没有,徐宝黛不要求这个锯嘴葫芦说什么,她上下摸索他的身体,“是不是身上还疼着呢?腿上的伤口钱伯母帮你包扎好了,我现在帮你看看渗血没有。”
说着她掀开被子,帮他里面的裤子往下拉,反正都是夫妻了,她也不在意这些。当时为了方便是直接剪开包扎的,现在脱掉也简单。
他屁股一动不动,徐宝黛拍了拍,对他说:“抬一下,我帮你整个脱掉,然后换条新的,不然你一直穿着不难受?”
他还是一动不动,徐宝黛压下心底不好的感觉,声音放柔,近乎是哄着他说道:“别跟我玩了,快点的,我还要把钱伯母和伯父介绍给你认识呢,多亏有他们了,不然咱们哪能找到这个地方待着。”
她晃晃他的腿,男人强壮有力的腿似乎是散架的人偶,任由她摆动,毫无生气。
37.第 37 章
徐宝黛慌了,她双手撑在他的身上,一双带着询问的猫瞳注视着他,但是沈汕直接合上了眼皮。
“你……”徐宝黛没说下去,她不敢相信,明明昨天钱伯母还说没什么大问题。
现在怎么会?
既然沈汕不愿意睁开眼睛看她,徐宝黛也不强求,若真是到了那个地步,现在没有人比他更难受,一个那么强壮的男人,又什么都会做,突然变得只能躺在炕上不能动,搁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她走出去,门被合上,沈汕又把眼睛睁开,他用劲全力去抬起自己的手臂,眼睛都要瞪出来,可无论他怎么使劲,喉咙里又发出来多难听的吼声,他的手指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动都不动一下。
两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努力,沈汕又闭上眼睛。
他希望宝儿远离自己,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无能的样子。
徐宝黛急忙拉着钱伯母进来,让她帮忙一起看看怎么回事,无奈钱伯母医术有限,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摸了摸沈汕的四肢,“但是他的筋脉没有断,应该是能好起来的,就是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徐宝黛问她,“伯母,附近有知名的大夫么?我去请来。”
她的情绪激动,似乎比谁都不愿意接受这件事,钱伯母拉住她的手安抚她,“别慌,越是急的时候越不能慌,这附近二十里路外有个医婆,别听人说得挺神的,我让你伯父这就套上车把人接来瞧瞧。”
他们走到了外面,里面的男人听不到她们说的话。徐宝黛拿出一锭金元宝塞到钱伯母的怀里,钱伯母吓得不敢接。
徐宝黛视线模糊起来,“麻烦伯母和伯父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他,若是他不能站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还得把他的弟弟们找回来,我一个人,真的办不到。”
两行清泪落下,徐宝黛失忆后没有哭过一次。遇到什么事情都觉得新奇有趣,就连沈汕被债主追债她都跟看乐子,但是这次不一样,她已经爱上这个男人了,她痛他所痛,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钱伯母看她哭得伤心,心里也不好受,给她擦去眼泪,慢慢跟她说:“那我把这个拿着,跟你伯父一起去,你在家照顾着他,灶上热着粥,你看看能不能给他喂进去,能吃一点是一点。”
徐宝黛点点头,听她说的做。屋里钱伯父听到妻子说的,二话不说就套上车带着妻子走了,徐宝黛一个人走进别人家的灶房,打开锅盖,看到了一锅稀粥。
她想起那日到家里吃的第一顿饭,就是粥。当时她嫌弃粥太稠,沈汕跟她说饿的时候……
她想不下去了,她想再听听沈汕跟自己说话,哪怕是跟自己拌嘴吵架都好。眼泪就跟不值钱似的,滴到碗里去。
其实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前天晚上若不是沈汕出手,现在躺在炕上不能动的人其实是她,所以换句话说沈汕是在替她受苦。
明明是恩人,她却恩将仇报了。
徐宝黛端着盛满的粥站在门口,她整理好情绪,走了进去。
这人果然还闭着眼睛,不愿意睁眼看看她,或许也是责怪她的罢。平日健康的男人如今却面如死灰,徐宝黛看得心里一疼。
她坐在床榻边,一边舀粥一边吹,然后搁在桌子上,准备给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墙喝粥。
他自己坐不住,靠在墙上就往下滑,徐宝黛也就只好又把粥端过来放在炕边,自己上了炕坐在他的身后,抱着抓着他给他固定住,然后发现因为他的块头太大了,徐宝黛没办法环抱着他给他喂。
几个动作试下来,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没法再折腾,只好先从后边抱着他一会儿。
她的手环在他的腰上,这个位置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她把男人无力的头扶正,轻声问他,“你想不想嘘嘘?”
他没办法说话,徐宝黛也不放过他,给他放倒避免压到他,盯着他颤动的眼皮,她灵光一闪,“想去就闭着不动。”
沈汕眼皮跳了一下,然后又紧紧闭着。
徐宝黛二话不说就去扯他的裤子,外裤褪下,亵裤一边的裤筒被高高撑起,徐宝黛的双眼又覆上了雾气。
他这是打算憋死都不愿意让她知道,哪怕是用眼睛看看她。
徐宝黛用被子给他盖好,把粥回桌子上,然后去了院子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瓦罐。
沈汕闭着眼睛不知道她手里拿了东西,只知道她似乎是生气了,又或是别的情绪,但一定是嫌弃自己。他的身上没有一点的知觉,如果她不发出点声音的话,沈汕更是不知道她在对自己的身体做什么。
他连身体被拖拽晃动都感觉不到,现在的他不如求死。
毕竟他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的命了。
刚才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趁着她看不见自己的脸,沈汕死死地盯着她的手看,那双手自己从来没有舍得让她做过什么,现在却要即将为自己这个废物做那么多肮脏的事情。
突然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不可言说的地方有了知觉。
先是一凉,然后被捏了一下。
接着他听到媳妇对自己说:“别硬憋,尿吧。”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久久不动,徐宝黛等不及,在他的腰上拧了一把,反正他也感受不到。
就在这一刹那,罐子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沈汕生不如死。
徐宝黛跟他抗衡了一上午,现在总算帮到他一点,能让他舒服一些,心里好受多了。
顺带给他擦洗了一下,然后出去把瓦罐倒了洗了又放回屋里。
她走到沈汕的炕边,知道他能听见,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说道:“你我是夫妻,如果现在躺在这里的是我,我相信你也会这样帮我的,我见你之前每日差不多要去五次茅房,我现在也按照这个频率来,好吗?”
徐宝黛习惯得不到他的回应,自说自答道:“那就这样定了,反正你有没有我都会扒你裤子。”
心海的那条船终究还是没敌过风浪,她原来是不嫌弃自己的。沈汕心里苦涩,男人的尊严被践踏一地,不对他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尊严,就跟小时候一样,这点他早就预习过,但是——
但是他不愿。
不愿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不愿她这一生都要这样过活。若是可以重新选择,他真的愿意听霆川亚父的,亚父说得对,权力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安心的,这样他也不会遭受陷害,保护宝儿,让她过好的生活。
希望即将到来的医婆有点本事,若是能救好他——
沈汕立刻打住。
徐宝黛摸了摸碗,还温着,于是端了过来打算还跟之前喂水一样喂给他。
她用帕子围住他的下巴一圈,防止弄脏被子。含了一口粥在嘴里,贴上他的,撬开他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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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把粥渡过去。
好在他还可以吞咽,徐宝黛继续喂,一点都不嫌麻烦。
不知道沈汕吃得够不够,手从上衣底下摸上去,直到摸到他的胃,喂到稍微鼓起来时她才满意。
沈汕已经饱到要反胃。他不愿意给宝儿添麻烦,努力忍下,闭上眼睛慢慢消化。
徐宝黛觉得他一个人之前经常动来动去干活,现在不能说话不能动,肯定很难受,于是她也上来陪着他,一直手捏着他的手心,试图让他快点感知到。
她也不管沈汕愿不愿意听,自己想到什么说什么,“给你按按疏通疏通,之前不是说我按得舒服么?现在我天天给你按,按到你好起来为止,到时候要是哪天你给我买鸡鸭吃了,我心情好,就赏你一次,听明白了吗?”
沈汕想侧过脸,但是动不了,同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流泪了。
徐宝黛给他把眼泪擦掉,他也不知道。
外边风呼呼地吹,按照钱伯母说的,他们也该带着医婆回来了。
“你自己待着,我去外面看看他们回来没。”
徐宝黛给他把被子掖好,就像是他之前给自己做的那样,临走前还在他的眼皮上轻轻吻了一下,不知道这里他会不会有感觉。
沈汕又一次在她离开的时候睁开眼睛,视线盯着她的背影,恋恋不舍。
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徐宝黛不免开始担心起来,泥路难走,牛车不如马车,走得慢。
她的红旗和一两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饿着肚子,会不会跟着小主人在一起呢?
正在胡思乱想着,蒙蒙细雨中终于出现了牛车的影子。
她眯起眼睛数着车上的人数,不对劲,怎么会有四个人头呢?
再走近点,徐宝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情,她是不是眼花了?坐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可不就是沈浚?
“嫂嫂!”“嫂嫂!”
这两个小鬼居然还能张开嘴笑得出来,徐宝黛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还是眼泪。
看见他们俩都是全乎的,徐宝黛捂着嘴,喜极而泣,身上被雨水淋湿也毫不在意,在雨中站着迎接他们。
牛车经过的时候,沈洛伸出一只手,徐宝黛握住他的手臂,上了牛车。
她把两人抱在怀里,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直说:“太好了、太好了。”
徐宝黛转向钱伯母,一双疑惑的眼睛盯着她,还没说话,她已经懂了,开口解释道。
“别急,最忌讳大喜大悲了,你慢慢听我说,医婆家去了,但不巧她出诊未回,我提前跟小厮说了让医婆明日等我们来接,毕竟这事蹊跷,且你夫君也要面子,定是不想一路上被人看,故而我自作主张了,你看这样如何?”
徐宝黛连连点头,抱着孩子们跟她道谢。
钱伯母给她擦擦泪水,“这两个孩子是自己找上我的,具体情况你回家慢慢问罢。”
到了家里,徐宝黛给兄弟俩找了干净的布擦干身上的雨水,然后提前拉着他们说了沈汕的具体情况,让他们在沈汕面前自然一些。
路上也听钱伯母说了一些,沈洛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快速给自己擦干,然后帮弟弟擦,他转过头对徐宝黛说:“嫂嫂别自责,大哥保护你是他心甘情愿的,不过我跟三弟进去的时候,还请嫂嫂留步,按照我对大哥的了解,一些事情他估计是不愿意让你看到的。”
38.第 38 章
徐宝黛抬起的脚步未落,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默默走出去帮他们关上了门。
假夫妻做到现在这个地步也算到头了。他们两个明明已经互通了心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徐宝黛不禁开始想,会不会真的如她所说,正是因为他们拿了不属于自己的钱,所以才会遭遇不测?
但是来刺杀的人,却没有要拿回钱的意思,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来呢?总之钱用都用了,她找到的就算是她的,就当是消失的佛祖见她缺钱用,特地送来的。
沈汕也是,现在一家子正是最难的时候,就这么不待见她么?
刚走几步,还没等情绪上来,她就被一脸笑容的钱伯母拉着走进了灶房里,中间摆了一个大桶,钱伯母忙前忙后的,“这里人就喜欢在雨天洗澡,不过是在外面的水塘里洗,咱们不跟他们一样,喏,我刚烧好的水,你来洗洗罢。”
这几日钱伯母的热情让徐宝黛百感交集,她拉住那双沧桑的手,“伯母,你真好,我不记得自己的娘亲是谁,也不记得有娘是什么感觉,但你待我就好像亲娘。”
钱伯母由衷地笑了,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我哪有本事做你的娘。”
姨娘或许也不错,徐宝黛想起她即将归来的儿子,柔声道:“以后我认你做我姨娘。姨娘,我其实有事情想跟你说,等表哥回来的时候我便带着夫君和孩子们出去住,后面就不叨扰您了。”
钱伯母舀水的动作一顿,“刚认我做姨娘,现在就说这样的话?家里又不是睡不下,他回来就上我跟你伯父的前屋睡,再说了,就算三五个人炕上也是睡得下的,你别想太多,再怎么说你也是给了我钱的。”
徐宝黛知道她不是贪钱的人,却还要这样说。钱伯母不理她,手上忙活不停,却帮她洗头擦背。徐宝黛又说了一些好话,才让她重新笑起来。
*
屋里兄弟三人各存心思。
沈浚压着大哥的被角不说话,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沈洛则站在炕前肩膀微微颤抖,声泪齐下。
“大哥,为什么你一直都不告诉我们,你是吴兰国的人,做兄弟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就不想跟我们说说吗?”他忍了几个哭嗝,声音模糊勉强说下去,“是不是嫂嫂也不知道?”
不用大哥回复,他或许也能明白,大哥肯定是不愿意让大嫂知道的,既如此他们也会替大哥瞒着。
其实这些天他也已经冷静下来了,大哥的相貌不似中原人,这也是外祖一开始不愿意认他的原因,还把娘赶出家门,直到娘认识了沈锦——那是噩梦的开始。原来娘是跟吴兰国的太子生下了大哥,娘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子,究竟是怎么……
沈洛他们那日被一个自称是沈汕亚父的人抓走,起初沈洛还不相信他的说辞,但等到他一件件说出这些年沈汕离家的时间,带回来的银两数,沈洛一下子就对上了。
大哥居然是吴兰国的皇子,为了他们两个同母异父的累赘弟弟,甚至甘愿放弃荣华富贵,去做一介村夫。
“大哥,他放我们回来是有条件的,”沈洛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扣着炕边,“他不会害你的,被抓的那几天对我跟三弟也很好,大哥你答应跟他回去,这样明天医婆会带着解药来给你疗伤,伤好后你就带着大嫂在这里生活,不要回中原了。”
霆川跟他保证,不会伤害大哥和大嫂,也会安全护送他跟沈浚回中原。只要他把大哥劝回来。
沈汕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沈浚一直沉默,他从小受到中原的教育,吴兰国从来都被视为虎狼之国,这里不讲儒学不说伦理,一切只凭拳头说话,野蛮脱缰。但他知道他的大哥是好人,不论他的身份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忽然开口道:“大哥,你不答应是不是因为你的亚父要攻打大虔朝?”
沈汕眸光微动。因为霆川的教育,他不曾读过中原的一本书。之前宝儿给他看过一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想到那些跟他一起建造过长城的老兵,战争的残酷就这样被十个字句写出来,他不愿意做这个引子。
沈浚继续道:“大哥,答应那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现在让你的身体恢复才是最重要的,难道你真的舍得让大嫂这样么?刚刚我看到她很伤心……当然今后你们是否决定留在吴兰国也得要看大嫂的意思。”
大哥虽然看起来凶煞,但是他知道在这世上没有比大哥更心软善良的人了。
沈汕看着年仅七岁的三弟。他想起宝儿说过,沈浚一定会出人头地,当时他不以为意,只觉得是宝儿对自己学生的爱护,现在看来不全是。
沈洛靠过来,“大哥,三弟说得没错,你先答应着,就算是以卵击石,我们也要试试。”
见他无动于衷,沈洛心里的那根线被绷到极致,忽然断了,他站起来以手抚心,这么多年有一些话或许只有今天才能说出来,“大哥,是我们拖累了你,如果没有我们你可以一个人在这边过得很好,不用年纪轻轻就外出做工,三年前那个夏天你替我们去修建长城差点……现在你吃得苦够多了,大嫂是你的良配,你们还有很多好日子要去过,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说不下去了。
沈汕懒得哄他,而且已经明白他们被霆川的那套说辞骗了,不过通过这些他倒是明白了,出手的是霆川那边的人,那几个金元宝只是幌子,霆川一直喜欢玩这种把戏。既然这样他就不用着急好起来,因为霆川不会舍得让自己死,即使是以这种姿态。
毕竟他舍不得自己的大业。
他迟迟不答应,兄弟俩也不好一直说。僵持不下,沈洛打来水打算帮他擦身子,沈汕忽然开口了。
嗓子似乎很久没有用过,像是生锈了的齿轮,声音粗糙,“以后别让她进来,一切事情你来做。”
沈洛为大哥能说话而大喜,“大哥,原来你能说话,可……为什么?”
他一顿,还能因为什么?大哥不想让大嫂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沈汕的喉咙像是被沸水烫过,说话时进入的气流都仿佛是刀子,但即使是这般他也欣喜有了痛觉,“明日你去找一家镖局报我的名号,届时会有人来找你,你让他派一队人把你嫂子送走。”
霆川不是不会对大哥大嫂下手了么?沈洛下意识问:“送去哪?”
沈汕闭上眼睛,咬牙切齿,“送到离这里最远的地方。”
他接受不了让她看到自己这幅样子,更不能让她继续暴露在霆川的视线里,哪怕是一天。
先保证她的安全,其他的之后再说。
细雨绵绵,不像之前那么暖和,从屋子里出来的人免不了要打几个喷嚏。
门外蹲着一个孩子,他抱着双臂,躲在这里偷听,几日未梳洗,他的头发凌乱,还缠了不少黄泥。
他一直是家里最没用的人。沈浚面无表情地把手指甲边缘的倒刺皮撕掉,越往后撕皮沾住的肉就越多,他张口咬掉,流出了一点血。
时间过得好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在灶房独自泡了会儿澡的徐宝黛出来倒洗澡水,见到沈浚一个人蹲着,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徐宝黛走过去他都没有察觉到,她拉他站起来,毫不嫌弃地摸摸他的脑瓜,“嫂嫂留了好些热水,来,我带你去洗洗。”
在以前沈浚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但是他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嫂嫂了,喉头一哽,忍下羞意,任由她拉着自己走过去。
徐宝黛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但全然当作是他接受不了自家大哥遭遇的事情。
她努力逗他开心,往他身上撩水,“我跟你说,咱们现在一点都不用愁钱的事情了,不过你先别管钱是怎么来的。我打算先在这边买个宅子住下,你就还在我身边读书,老二转移阵地来这边做生意,我跟你大哥呢就在家里看着宅子,做做饭缝缝衣裳,再养只小狗或者小猫,哎呀呀,日子过得太好了。”
眼泪差点没忍住,沈浚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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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沉到水里,然后他慢慢浮上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小脑袋低垂着,带点鼻音。
他的神情庄重,像是在许下什么誓言,“好,嫂嫂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的。”
徐宝黛拿出皂角,用洗过的水顺便给他衣裳搓洗了一下,“你们什么都别怕,还有我在呢,我会给你和老二安排得好好的,我们一家子都会过得很好。”
沈浚穿好干净的衣裳,不给她看脸,支支吾吾地只说自己要去擦头发了,一溜烟就跑回了屋子里。
徐宝黛倒是很少见到他不粘着自己,不过也没放心上,随他去了。
沈浚绞干头发,坐在木桌边,面前铺开了一本书,但他愣愣地坐着久久没有翻动。
二哥说雨停之后就上街找镖局,把嫂嫂送走。
唯一一个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嫂嫂要走了。
他从来不知道被娘亲抱在怀里会是什么感受。最亲的外祖没有抱过他,姨娘们也没有,表兄弟姐妹更不用提,见到他甚至都会捂着鼻子走,不打骂几句都算今天运气好。大哥二哥虽然对自己很好但毕竟是男子,一些细腻的感情总不太会表达,所以在嫂嫂这里他是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女子独有的温暖。
今天嫂嫂帮他洗澡了。他歪着头想,那他也算不枉此生了?
长嫂如母,他也是尝过母爱的味道的小孩了。
外面突然传来嫂嫂微微提高的声音,沈浚瞬间集中精神,他翻了一页书,下意识看了一眼大哥的方向,发现他的眼睛睁开了。沈浚估摸着大哥的心思,选择走到门后听着。
“我跟你大哥是夫妻,为什么不让我照顾?”嫂嫂说得很急。
沈浚害怕大哥听不清,悄悄把木门拉开一条缝。
“嫂嫂,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剩下的就让我们做弟弟的来吧……晚上委屈你跟钱伯母凑合一下。”二哥在低声劝说。
这倒不委屈,徐宝黛知道钱伯母屋子里有两个炕,前屋后屋各一个,本来是预留出来给他们儿子睡的。
徐宝黛把他拉到近前,视线也跟着抬高,她忽然发现这个小子好像长高一些了,她对孩子们都是实心的,这会儿说的话也都直白,“你这个小子现在学会跟我耍滑头了是吗?你摊开来说吧,是不是沈汕他不愿意让我照顾他?”
听到第一句时沈浚的眼眶就开始发酸,嫂嫂是引路人,是她伸出双手把他从迷雾中拉出来,他怎么会跟嫂嫂弄那些讨厌的虚假客套?他侧过脸,耷拉着眼尾抿着唇。
要是让嫂嫂知道过几天他就要找人送她走,是不是会更讨厌自己?
他果然是个灾星,什么事情都会搞砸。
徐宝黛被他不吱声的样子气得不行,这兄弟三个都怪怪的,她想直接闯进去问沈汕为什么就非要执着于“脸面”二字,说到底还是不信任她的真心,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她是愿意陪着他的。
沈汕心甘情愿保护自己,她相信。但是难道她就不配心甘情愿吗?
徐宝黛什么都没说,毕竟在别人家。她知道突遭此难大家都不好受,等天晴了她就出去找宅子,这样一家人在一起也好心平气和地好好说。
她绕开沈洛,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站在门前敲了敲,等里面的人开门。
沈浚回头看大哥,沈汕眨眼同意,沈浚从里面把门打开。
“嫂嫂?”
徐宝黛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平常一样,走进去默默收拾自己的包袱,沈浚看着嫂嫂清瘦的背影,心里难过,又看向大哥。
他的大哥正旁若无人地盯着大嫂的背影,仿佛用尽全力似的。
他就知道大哥是舍不得大嫂的。
沈浚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嫂嫂吩咐他,“沈浚,你先出去一下。”
他看到大哥又迅速闭上了眼睛,心里急得不行,他甚至想当他俩的面把话说清楚。
如果感情这么好的两人必定要分开,那最起码要大家都心里痛快点再离开。
39.第 39 章
门合上了,徐宝黛挎着包袱走到炕边坐下,她看着沈汕因为瘦下去而凸起的脸颊骨,攥紧了手掌下的被子,三十那天她还在开玩笑说希望新的一年沈汕能够瘦一点……她在心里暗道几声抱歉,看不到他又黑又亮的眼睛,失落之意涌起,突然她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沈汕没有她的力气大,猝不及防就这样跟她对视。
好久没有见到她的正脸,沈汕瞳孔微张,眸子里柔得似乎就要滴出水来。
徐宝黛噗嗤笑了一声,气也消了一半,如今他正可怜着呢。
她的嘴唇轻轻贴上他的,但是他毫无知觉,只能通过眼睛知道她离得自己很近。
徐宝黛含着他的唇肉,“我知道你可以张口说话了,但就是故意不说给我听,不过没关系,你别想推开我,不跟我睡觉是你的损失,晚上不许想我。”
她狠狠在他的嘴巴上咬了一口,见他没什么反应,外面也还守着两个孩子呢,徐宝黛转身就走。
沈汕失魂落魄地看着她离开。宝儿真是狠心,说完就走了连一个吻都不留给他,心脏仿佛被一只铁爪撕扯,血糊糊的,心每跳动一下都生疼。
太小看他了,他岂止是晚上会想她,而是每时每刻都在想。
不跟她说话的理由很简单,他现在的声音太难听了。
他要把宝儿送走,离开前他不想让她对自己最后的记忆有这么差。
屋子里她的味道还在,沈汕看着弟弟们陆续进来摆放物品,四周再也没有属于宝儿的东西,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才刚开始,后面该怎么办啊。
他闭上眼睛,开口让他们收拾好就灭灯。
沈洛“哎”了一声,嘱咐三弟动作快一点。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阴冷的湿气从门窗钻进来,三个人交叉着脚对脚睡,倒也不冷。沈汕一直没睡着,终日躺着他的觉逐渐变少,人越来越迷糊,中的毒似乎也越来越深了。
大约在三更的时候,屋外传来了声响。
听脚步声,来的似乎是个年轻男人,而且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直奔隔壁的屋子。沈汕猛地睁开眼睛,他叫醒沈洛,让他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急急忙忙的,沈洛袜子都没套,踩着鞋子就下了炕。
门开了个缝,他看见来人穿着蓑衣,还打了灯笼,沈洛正要开口,隔壁屋子的门开了,是睡在前屋的钱伯父,他对着男人说了一声,“回来了?”
钱文浩点头,看了一眼沈洛然后看向父亲,钱伯父招呼让他先进来,“太晚了,明天再说,让人家孩子好好睡一觉。”
父亲开口了,钱文浩也只好照做,不过他从油布下翻出几颗水地瓜递给他,“小兄弟拿着,夜里口渴吃。”
沈洛接过来谢过,心道真是个好人,这可是冬天,水地瓜可金贵了。
各自进屋,沈洛把黄瓜放在桌子上,爬到炕尾,低声跟大哥解释:“是钱家的儿子回来了,还给我们拿了点东西吃。”
沈汕耳朵听着,心里砰砰砰地想着另一件事。
他的媳妇还在那边的屋里,与一个陌生男人只隔着一面木头墙。宝儿睡着的时候没什么防备,乖乖的让做什么哄了就能得逞。
心火上涌,他只觉胸口一痛,双眼发黑,一口血喷了出来。
沈洛听见动静急忙点上灯,入眼的就是大哥嘴边流出一大滩黑色的血,整张脸也被喷得都是。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声音发抖,“大哥你怎么样?”
被大哥瞪了一眼,他也就知道了大哥没什么。沈洛端来提前打好的一盆水,过来给他擦洗。
炕上的垫被已经脏了,他只能明天再去洗。现在他不好找房主家换,只好把大哥移到炕里面。
沈汕感觉到自己被晃动,心生疑惑。
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然后他缓缓开口道:“我在这边有个宅子,明天我们就搬走。”
一开始沈洛还以为大哥是在自言自语,他顿住思考了一下,才明白大哥话头变了,心里隐隐带着期望,他揣测着说:“嫂嫂……也带走么?”
“废话。”沈汕剧烈咳嗽起来。
沈洛又端来茶碗给他扶起来喂水,心里高兴。
这时沈浚才被动静吵醒,他接连几日没有睡好,今晚倒是睡了一个好觉,所以刚才外面的事情他一点都不知情,他眯着眼睛看到大哥枕边未干的血迹,骇然道:“大哥!”
“小声些,”沈洛给沈汕喂完水,“别给他们吵醒了,去把帕子投洗一遍递给我。”
沈浚瞬间清醒,丝毫不留恋温暖的被窝,动作麻利地起来帮忙干活,手刚放进水里,他忽然反应过来。
“二哥你看,大哥现在可以自己坐着了。”
他转头看,果然沈汕自己靠在墙上坐得好好的。
沈洛方才急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注意到。
“大哥,你真的……”
他还不能坐直,四肢依旧没有力气,垂下放着,身上沾着血迹,看起来十分狼狈,病恹恹的,毫无之前健壮时候的风采。
但比下午时好多了。那个时候还需要人扶着靠墙,头颅无力垂着,就像一个软骨的人。
沈洛突然看到了希望,这或许代表着大哥不需要医婆的解药也能好转。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就不用受制于人了。
“傻愣着干什么?快点给我换一身,别给她看到。”沈汕被弟弟打量的眼神气到。
现在自己这个样子她舍不得打自己,所以她可能又要哭。
哭起来都那么好看,千万不能被别人看去了。
换完衣裳,沈洛一脸倦容准备重新躺下,刚沾到炕上,他的大哥又发话了。
“别睡了,去门口守着听动静。”
沈洛困得晕乎乎的,然后想了一下到底要听什么动静,恍然大悟,认真地说:“大哥,应该不会的。”
那个钱兄人看着不错,还有人家的父母在呢,大嫂很安全。
沈浚已经挨着沈汕躺下,他竖起耳朵听着两个哥哥说话。
“老三还在听,”沈浚甚至都没有睁眼,“别说多余的,快去。”
什么叫应该?应该就是有可能。老二自己没有媳妇当然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沈汕艰难吞咽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话才能自然一些,现在他很想跟她说说话。
沈洛搬过来一条板凳,抵在门前坐着。
那几天沈洛跟三弟没有见到大哥和大嫂,每天都在幻想着一家人团聚后会如何,现在他知道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毕竟借住在别人家,沈洛决定去帮忙做早饭,抱着换下来的衣物就出去了,一推开门就见到院子里站了个人。
他搓着裸露在外的手臂,“小兄弟,起来得这么早?”
钱文浩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长相随了母亲,看起来温良和善,身材却高大,跟沈汕比估计也就差一点。
早上他已经知晓了这一家子的事情,对此也很惋惜,刚把自己带回来的马喂了,打算等雨停之后套上车,帮他们请医婆来看诊。
沈洛走过去帮他一起抱柴火,客套了几句,“多谢钱兄一家的收留,要不是你们,我们四人都不知道去哪里。”
钱文浩多看了两眼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他宽慰道:“谁家都有碰到事情的时候,在这里安心住下就是。”
轻描淡写地聊了几句,沈洛自然地说起自己跟大哥已经商议好的事情,说道:“对了,麻烦钱兄跟伯母说一声,我跟大哥商量了,今天不用去接医婆过来,我们打算自己搬到镇上的时候去看,这样今后的生活也方便些。”
为了让这句话显得更真实一点,他又加了一句,“不知钱兄可否了解过此地买下一个宅子大约需要多少银两?”
钱文浩看着他,也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想了想,“这边镇上四个人能住下的宅子倒是不少,像是独门小院月租大概需要三两银子,买下来得看如何跟房主谈,便宜的话不到八十两就能买下。”
沈洛若有所思地点头,“多谢钱兄。”
钱文浩拿起长勺搅了搅锅里的稀粥,“到时候我陪你们去看,我会说吴兰国语。”
关于语言这种事情他们已经不用再担心了,有大哥在比谁来都安心。沈洛知道大哥不喜欢他,而且他们又不是真的要去看宅子,所以不敢答应,婉拒了一下,“钱兄家里还有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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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小弟自行找个会说汉话的小官就是。”
人家拒绝了钱文浩也没有多说,给他盛了一碗,“好,到时候若是需要我尽管开口,先吃吧。”
沈洛没有立刻接,他认为大家要齐了再一起吃。
钱文浩笑了一下,“我们家早起的时间不一样,都是谁先起来谁吃,没事,吃吧。”
在人家就按照人家的规矩来吧,沈洛双手接过,跟他靠在锅台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了解到他也是在行商时,沈洛来了兴趣,毕竟今后他得在这里做生意,聚精会神地听他说了不少关于吴兰国这边的事情。
沈洛不想放弃这个商友,“到时候如果能合作那就最好了。”
钱文浩点头,笑起来温文尔雅,“出门在外不就是靠朋友么?”
*
徐宝黛一晚上倒是没睡好,身边换了人很不习惯。好在雨倒是停了,她走出来洗漱,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奇怪的是他总是会时不时看向自己。
她漱了漱口,一扭头发现他居然还在看着自己,两人对上视线,徐宝黛一眼就知道这是钱伯母的儿子。
此时沈洛正好走了出来,站在中间给他们两个人互相做了介绍。
徐宝黛对他点点头,算作打招呼,钱文浩一时懊恼起来,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突然那么失礼,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得这样不堪。
他不禁又看过去,觉得这个女子看起来很眼熟,他不自觉地就想跟她亲近一些。
他知道之前是她跟她的丈夫住在自己屋子,于是旁敲侧击地问道:“宝儿娘子在这里住得习惯么?”
他有点紧张起来,屋里也不记得都摆放了什么,要是被她看到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就不好了。
都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徐宝黛想估计这人是在跟自己客套,她朝男人微笑一下,“这里很好,钱伯母待我像女儿一般,什么都不让我做,是我该谢谢你们。”
钱文浩连忙摆手,转身走到灶房里搬了小桌子出来,桌子上放了一碗较稠的粥,旁边还有一碟小菜。
“宝儿娘子先用点早饭罢,我去洗点瓜果过来。”
还没等徐宝黛开口,他一扭头就走了。
徐宝黛看向沈洛,“你吃了吗?”
见到嫂嫂对自己还跟以前一样,沈洛心里的阴霾烟消云散,他点头,“吃过了,嫂嫂安心吃吧,我先去晒衣裳。”
既然小叔子都这样说了,徐宝黛也就直接坐下,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嘴里,发现味道跟牛耕村婶婶大姐们做得不一样,后者更鲜爽一些,这个咸味更大但是有点甜。
粥吃到一半的时候徐宝黛发现沈洛一直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守着,像是在看着什么。
她正要打趣他,从侧面伸出来一只手,手上端着一个盛了瓜果片的盘子。
每一片都被切得一样大,看样子是费了心思的。
钱文浩第一次给姑娘家做这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上赶着想对人家好,“宝儿姑娘,尝尝。”
徐宝黛见他头发束得整齐,指甲也修剪地短,心想着这也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毕竟在风沙漫天的吴兰国,能保持这样真是很难。
她接过来没有动,放在桌子上,“多谢,对了我认了钱伯母做姨娘,按照这样看我得叫你一声表哥了。”
钱文浩一愣,好熟悉的称呼,但是他很小就过来这边了,哪里会有人叫他表哥呢?
表兄妹也不错,他蹲下来,跟她平视,“好,今后我叫你表妹,那你就不要谢来谢去的了,显得很生分。”
徐宝黛拿起一截小黄瓜,咬了一口,这还是她醒过来之后第一次吃。
“好吃,黄瓜居然这么好吃。”
钱文浩挠了挠额角,像是回忆什么,“说实话,我一见表妹就觉得眼熟得很,该不会我们之前见过?”
徐宝黛对这种问题都很敏感,但又想了想不会那么巧,问道:“你们一家搬过来多久了?”
钱文浩老实回答:“我今年二十,已经十五年了。”
“这样啊,”徐宝黛思忖着回他,“那我当时也只有几岁,自然是不记得你的。”
40.第 40 章
钱文浩愣愣地注视着她,经商多年遇到过很多人,但是从没有过这样一个女子能够让他一眼就忘不掉。
虽然她已经嫁人,但她的丈夫现在……
不行!
钱文浩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这不是趁人之危么?
他难道要做那个曹贼?
简直是书里写的那样,见到她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果他再加上一点自己的意思,那就是失而复得。但怪异的点就在于,他明明从来没有拥有过宝儿姑娘。
伤心至极,他心神不宁地离开了。
徐宝黛不知道身边的人存了什么心思,粥喝完了,瓜果剩了一大半,她端着盘子,起身往屋里走。
经过沈洛身边的时候,这小子突然开始忙活起来,但不知道在忙什么。徐宝黛抓起一个水地瓜塞到他的嘴巴里,见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又想要逗他玩,“小子,你偷看我的行为太显眼了,继续练练吧。”
她饶有趣味地笑他,“真是长本事了,还想替你大哥看住我是不是?”
不想被她一下子看穿了,沈洛红了脸,嘴里含着水地瓜都不敢嚼。
昨天晚上熬夜帮大哥听着墙角,为了醒神他在大半夜都吃了几个水地瓜了,现在再吃是真的吃不下去。但这个是嫂嫂喂给他的。
看他这幅样子又觉得可怜,徐宝黛在他的脸蛋上掐了一下,“小笨蛋,连吃东西都不会了?”
她拉起来他的手,从盘子里分了一半给他,转身推门。
屋里听着外面动静的人有两个。沈浚已经穿戴好,他忽然想起什么,贴心地问大哥要不要如厕,沈汕白了他一眼。
沈浚就很无辜,明明他也可以帮忙做很多事情,而且大哥就是还没有上,他确定肯定是有的。
外面响起嫂嫂说话的声音,沈浚提前把门打开,迎她进来。
没有一个人记得沈汕之前说过的不让徐宝黛进来的话。
徐宝黛只拿了半截剩下的黄瓜,其他的都让沈浚端出去吃,她关上门,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她先是注意到炕上的垫被换掉了。心里一沉,想着沈汕昨晚该不会尿床了吧?
难道沈汕连嘘嘘都不愿意跟自己弟弟说?
这人真是脾气越来越大了,徐宝黛在心里叹气,这还在别人家里呢,给人尿了炕,一会儿她怎么解释?
沈汕半天没听到她走动说话的声音,还蓦得感到一丝寒意,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珠一转,他那想念了一晚上的媳妇,正站在炕边怒气冲冲地盯着他看。
自己好不容易给她养起来的肉好像又没了,她这几天一定也不好过,沈汕都心疼地舍不得闭上眼睛。
徐宝黛哼了一下,“现在知道睁开眼睛看我了?”
她没有上炕,而是搬了凳子过来坐在一旁,沈汕看着两人之间陌生的距离,不知道她为什么离自己那么远,她怎么不再靠近自己一点点?
要是他还跟之前一样,现在肯定要给她好好抱在怀里面,狠狠亲上两口。
徐宝黛四周看了看,没有见到他换下来的亵裤,便开口问道:“你换下来的裤子呢?”
沈汕被问得一头雾水,他的裤子当然还是昨天她给自己换上的那条,在身上呢。
见他不愿意说话,徐宝黛只好探过身单膝跪在炕上,伸手去摸。裤子都没有换,穿着能舒服么?别到时候该长疮了,那就真的受罪了。
没想到摸到的却是一片干爽。
徐宝黛沉思了一下,或许是他们没有给他喂水喝,所以他连尿都没有了。
这样一想,那沈汕岂不是要被渴死了?她转个身找到茶壶,还像之前一样给他喂水。
沈汕这次终于有了被吻住的触觉,他感觉到温热的唇贴上了自己的,慢慢吞下她渡过来的水,干涸的喉咙被她给予的汁水润泽,甜得像裹了蜜。
一夜的苦相思再加上另一个对媳妇好的男人存在,沈汕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一时没忍住,悄悄伸出舌头舔了她一下。
徐宝黛一愣,她抬起头跟他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她眉毛一挑,“你怎么动了?”
不对!
“你能动了!”
呆呆地支起身子看他,徐宝黛赶紧从炕上下来,匆匆忙忙就要往外走。
沈汕胸口一痛,张口喊她,“宝儿!”
徐宝黛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在门口停下,好几日没听到他的声音了,现在居然有鼻酸的感觉,她没有回头,只是稍稍侧过脸,柔声哄他,“我不是要走。”
他额角青筋凸显,“那你要去哪?”
徐宝黛手扶着门框,“我赶紧去让他们把医婆叫来给你看看。”
沈汕整个人晃了一下,翻了过来,他身上的骨头仿佛被一节节打碎似的,忍下剧烈痛楚,他对宝儿道:“别,今天我们就去镇上,其他的到了等到了那里再说。”
徐宝黛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一看,发现他居然侧躺着,她又回去,把他推平躺。
这个转变未免也太快了,徐宝黛又惊又喜,她打量着他的身体,伸手去摸他柔软的松下来的肌肉,但又不敢用力,“所以你是慢慢在好转?”
沈汕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尽量捏着嗓子说话,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难听,“宝儿,我们今天就搬出去,好不好?”
徐宝黛也早有这个想法,本来就想说雨停之后他们出去找宅子住。毕竟在别人家,做什么都不方便,心里还有负担。她答应他,然后起身准备收拾东西。
沈汕却不让她走,目不转睛的视线盯着她,以此来挽留她。
因为很久没有进食,他的声音听起来弱弱的,“把他俩叫进来收拾,你就坐在我这里陪我。”
他害怕宝儿不同意,又加了一句,“好不好?”
徐宝黛就吃他这一套,恐怕沈汕此时要天上的星星徐宝黛都要试着给他弄下来,“好,那我先离开一下叫他们进来,马上就回来。”
实在受不住他的狗狗眼睛,她在他的嘴巴上又轻轻啄了两下,问了一遍,“想不想嘘嘘?”
沈汕一开始以为她是故意逗自己,不过回忆一下她为什么一进来就问那句话,就立刻明白了,原来她是怀疑自己尿炕了。
再怎么做好心理准备也受不了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说起这种话题。
——其实沈汕非常想,但是他打算继续忍着。
不过他的媳妇却不如他的意,徐宝黛已经拿着瓦罐上了炕,掀开了他的被子。
沈汕既羞又痛苦地闭上眼睛,任由她摆布。
*
徐宝黛在外面洗手,把晾晒垫被的沈洛叫了过来,简单说了一下要搬走的事情。
昨晚就听了大哥的吩咐,所以他已经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但沈洛听到徐宝黛说身上钱够可以直接买下宅子的时候,他的眸光微微闪了一下。
大哥在吴兰国是有宅子的,而且数量还不少,难道这个事情都没有跟嫂嫂说么?
不过大哥不说估计也有自己的想法,或许是说了之后不好解释,吴兰国皇子的身份也就暴露了。沈洛自觉为大哥保护秘密,陪着笑跟大嫂聊找什么样的宅子。
他在心里暗自想着,看来他得找个会说汉话的牙人跟自己配合一下。
钱伯母和钱伯父也都出来了,看到他们正在往车上搬人,一时都疑惑了。
徐宝黛简单跟她说了一下,并且又再次表达了感激之情。
“你今天就要走?”钱伯母一边问一边忙着从家里给他们装点咸菜,“怎么这么着急?这会子我什么都没准备,唉,昨天晚上我们娘俩还搂着睡觉,你这个丫头倒好一早就跟我说这个。”
她又急又气,徐宝黛只好哄她。
她趴在钱伯母耳边,小声说道:“姨母好姨母,我夫君似乎是好一点了,这是好事啊,在镇上看大夫也更方便,姨母不该生气呀。”
一声声姨母叫得她心都软了,她拉着徐宝黛进了屋子,从柜子里拿出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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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女儿家的衣裳给她包起来。徐宝黛跟在旁边看,大多都是一些吴兰国女性穿的衣裳,颜色鲜艳,大多是红色黑色和蓝色,搭配起来很衬肤色,摸起来保暖又舒适,还香香的。
她轻轻抚过这些衣裳,“虽然我没有女儿,但是我见了女儿家的衣裳就想买两套,不是自己穿,就是买来看,现在有你了,我这些衣裳也有人穿了。”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侧面搂住她的腰,抱了抱她,轻声说:“谢谢姨母,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但她不敢保证,就目前来看,若是想报答恩情,还是不要让钱伯母一家跟他们牵扯太多比较好。
妇人偷偷揩掉眼泪,她没来由地开始说自己的事情,“我的名字叫钱回鸳,有个妹妹叫钱回燕,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分别十几年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这些年也没什么想的,但是看到你,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徐宝黛能做的就只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她默默陪着听着,直到沈浚过来叫她,说该走了。
钱回鸳送她到门口,“你伯父一到阴天就浑身疼,今天让你表哥送你去镇上,他从记事起就在这里生活了,什么都懂,任何事情你都放心交给他干。”
徐宝黛点点头,真的交不交她自己心里有数。接过她递过来的两个大包袱,五个人上了牛车,又摇摇手告别,呼呼啦啦走了。
钱伯父揽住妻子的肩膀,钱回鸳转身扑到他的怀里呜呜哭起来。
她的声音凄凉婉转,“是她,我确定就是她。”
当年的事情说不清谁对谁错,上一辈的恩怨也不该由小辈承担。
那个时候离开吴兰国是她的想法,除了远走他乡她别无选择。入赘的丈夫跟自己感情好,不惜远离自己的家人,跟着她来到这里。
吴兰国偏远,这里的人粗鲁不讲道理,什么事情都是先打一架再说,刚来的时候语言也不通,简直吃尽了苦头。
但好在丈夫和儿子一直陪着她,他们是支持她走下去的支柱。
丈夫给她擦干眼泪,轻声哄她,“亲人相见是好事,说明你妹妹最起码把女儿保护得很好,好了别哭了,仔细哭坏眼睛。”
这十几年来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家庭的重担基本上都在她的身上,被病痛折磨得受不了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去死,但是想到妻子苦苦支撑着,他觉得自己还是继续或者吧,多陪陪她也是好的。
但一个将门的嫡长女,洗手作羹汤,干农活买瓜果,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钱回鸳泣不成声,“可是这个宝儿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呢?她以前多喜欢跟我在一起呀?聪明又机灵,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这是怎么回事?就连文浩她都不记得了……”
“我们家文浩不是也不记得她么?”他叹了一口气,尽力安慰,“叫你不哭,你倒是哭得更厉害了。”
妻子的哭声不减,反倒越来越厉害,钱伯父真是怕了,他扛着装车用的木板往回走,边走边嘀咕道。
“娘子一张脸都哭花了,我先回去把家里的镜子收起来,否则她见了又要朝我发火咯。”
钱回鸳肿着眼睛瞪他,这个人老不正经的,孩子一走他就开始逗自己,“臭老头,你说什么?”
曾是进士的臭老头转过身来,举起双手告饶,“娘子大人,我先回去烧锅,今晚给娘子做鱼汤。”
知道丈夫是为了哄自己开心,钱回鸳泪眼朦胧,看着路尽头的马车变成小黑点,再到看不见,都不愿意离去。
现在宝儿是跟了一个吴兰国人有了夫妻之实,那么当年的婚约呢?难道是解除了么?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能让婚约解除?
她的弟弟钱回段跟妹妹关系最好,婚约又是经过皇帝的手笔,岂是想解除就能解除的?
十几年没有过问中原的事情,但在今天,她似乎特别想知道。
家人都还好么,为什么把宝儿一个人留在这边?
还让她跟一个吴兰国人成亲了?
41.第 41 章
牛车坐着的几个人却没表面上看得那么轻松。
自从沈汕愿意开口说话,他很多事情都不愿意让宝儿做,所以上牛车的时候是沈洛背着上去的。但他又没办法在晃动的车上自己坐着,所以沈洛又得坐在他身边,拽住他。
他们两个人个头最大只能坐在车上靠后的位置,徐宝黛和沈浚加上包袱正好就坐在了前面。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这样一来,徐宝黛就跟靠边坐在车辕上的钱文浩一前一后坐着,挨得很近,很是方便说话。
倘若沈汕的眼睛是刀子,那么钱文浩的后背都已经被捅成筛子了。
甚至连徐宝黛都被波及到些许,所以当沈汕叫徐宝黛过来给自己喂水喝的时候,徐宝黛想也没想立马开口跟沈洛说要跟他换个位置。
她见识过这个男人吃醋的时候能干得出什么,现在又正是脆弱的时候,万一给他自己气到不行怎么办?
还是得哄着。
沈洛是撞见过大嫂如何给大哥喂水的,所以一口答应了。
不过他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嘴自家大哥。他明明都已经可以在别人用茶碗喂的情况下喝水,却还任由着大嫂那样喂他,都已经愿意跟大嫂说话了,说一声不行么?不说点有用的,大哥每天都在跟大嫂说什么呢。
视线移到钱文浩身上,他正回头往大哥大嫂那边看,沈洛了然于心,叹了口气,钱兄也是一表人才应该不愁终身大事的,为什么对嫂嫂就是不一样呢?不过大哥真是小气,连自己的媳妇都不让别人靠近。
要是他自己以后有媳妇肯定不是这样,他会给人家极大的自由,毕竟如果都不信任一个人的话,他甚至都不会跟她成亲的。
位置换好了,徐宝黛没有跟沈洛一样坐在他旁边,而是把他圈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抓住他的手不让他随着车的移动而坐不稳。他的手微凉,不似之前那样火热,徐宝黛心里又开始难过,捏着他的手心,又搓了搓,希望它能像之前一样。
钱文浩看到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想到要如何给他喂水,徐宝黛看了一眼两个小叔子,见他们一个个一副对风景很感兴趣的样子,没有要回头的迹象,她松了一口气,然后瞥了沈汕一眼。
被瞥了的沈汕很无辜,不知道为什么香香软软的媳妇突然又生自己的气了。
他脆弱开口道:“是不是我让你难做了?”
这个人脾气坏得很,她才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徐宝黛先在他的嘴巴上亲了一口算作安抚,然后含了一口水喂给他,彻底堵住他的嘴。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沈汕吞咽得似乎很困难,这一口水喂了好一会儿。
徐宝黛不敢怠慢,耐心渡给他,等他有了吞咽的动作她才继续喂。
沈汕睁着眼睛看她的神情,一边害怕她生气,一边又舍不得分开。
看到她眼底的担忧时,沈汕只觉得自己心里的雪山早已经逢春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是不是难受了,怎么都不吭一声?”徐宝黛拿出帕子给他擦掉流出来的水。
沈汕用劲全力但面上不敢展现分毫,他吃力地抬起头,嘴唇擦过她的下巴,声音低低的,“不难受,很舒服。”
徐宝黛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还好他们都没听到,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眉毛轻轻皱起来,提醒他小点声。
沈汕懒懒地掀起眼帘往那边看了一眼,厚脸皮地继续说,“就是很舒服。”
舒服就行,总是说干什么?徐宝黛给他捏捏四肢,希望这样能够促进他的恢复顺便转移他的注意力,谁知非但没有起到作用,这人还在说什么“舒服不舒服”的。
徐宝黛只好又低下头,亲在他的嘴巴上,这人才安静下来。徐宝黛直起身,他的眉眼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那双黑眸亮晶晶的,展示着主人有多开心、多满意这个亲吻。
她都要羞到地缝里去了。不过去之前还得把这个大块头也塞进去。
赶车的钱文浩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他的心空了一块,不知道用什么来填。
路上无聊,徐宝黛几次要跟沈洛沈浚他们说话,都被男人轻轻蹭过的唇打断。酥酥麻麻的,让人心思都不纯净起来,要不是他现在可怜,徐宝黛真想给他从车上推下去,然后她看着沈汕在后面跑,让他气喘吁吁地追自己。
徐宝黛舍不得骂他,更别提动手了,只是抬手摸摸他的脸作安慰,沈汕似乎也累了,不一会儿就闭上眼睛,浅浅睡了过去。
到了镇上徐宝黛问起那个医婆的住址,钱文浩刚要开口,沈洛笑着接过话茬,“嫂嫂不知,当时我跟三弟就是被她所救,明天我们直接去便是。”
听到他这样说,徐宝黛也就不再问。说起来短短几天大喜大悲,自己居然都忘记问他们到底是如何被救的了。
沈洛下车,拱手行礼,对钱文浩说:“多谢钱兄相送,今日我们打算先在客栈住一晚,天色不早了,钱兄还是先回吧,免得路上看不清。”
见多识广的钱文浩早就看出来是他们家的大哥看自己不顺眼,他也不在乎这个人对自己的看法。谁让自己确实有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自知理亏的钱文浩并没有任何不满,他帮忙将一行人送到客栈,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毫不拖泥带水地就离开了。
沈浚看着钱文浩赶着牛车离开,拉了拉二哥的衣角,沈洛对他摇摇头。
他们定下两间挨在一起的房间,入住后沈洛称要去镇上买点日用物品,徐宝黛要给他钱,沈洛说自己有,但徐宝黛还是打开包袱找钱袋。
翻动的过程中不料另一袋包袱被勾住掉在木地板上,里面还发出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听见动静四人都朝地上望去,徐宝黛捡起打开一看,里面是钱回鸳给她装的衣裳,但包在中间的,是她之前给的五两银子和一锭金元宝。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趁着自己不注意放进去的,徐宝黛呆呆地看着。
沈浚没见过金元宝,远远看过去还以为是假的,他把门关好,走到徐宝黛身边。
“钱伯母为什么给咱们这么多钱?”
他还不知道自己跟沈汕捡到钱的事,徐宝黛瞬间接受了这一事实,她把五两银子递给沈洛让他拿去用,然后把衣裳一件件收拾好,跟沈浚解释道:“这是我之前给她的,但是她又还给我了。”
沈浚没问嫂嫂的钱是怎么来的,因为他知道隔墙有耳,打算之后住进宅子再问。他接过嫂嫂递给他的金元宝摸了摸,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家没有觉得么?我瞧着嫂嫂跟钱伯母长得很像。”
孩子的话一般没什么人在意,沈洛跟徐宝黛打过招呼,开门走了,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徐宝黛也没对这句话放在心上,她让沈汕侧躺着,这段时间她都要担心这个人的屁股到时候都不翘了。她扭过头看向沈浚,抽空回他,“那你说说我们哪里像?”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不是五官像,而是从某些角度看比较像,比如你们的背影就有点像,侧脸也有点像,温柔一点说话的时候也有点像。”
非要精准到温柔这一点么?徐宝黛失笑,问沈汕,“你觉得三弟说的呢,我跟姨娘像不像?”
沈汕一直没在意,可以说是除了自己媳妇任何人的长相他都不在意,但是经过沈浚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印象,他老实回答,“是有点。”
她俩都给人一种相似的感觉,如果没人在意那么谁都不会发现,但如果有一个人说,那么谁都会觉得她俩确实很相像。
她转着手上的戒指,慢慢分析给他俩听,“那日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她好像就一直盯着我,这些天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甚至给我擦背洗头,如果说是为了钱装的话,我不太相信。而且她今天送我的时候还哭了,站在路边一直看着我们走,我都不敢回头看,我怕自己的眼泪也下来。所以我确定她的真情不是假的。我试探过钱文浩,他说他们家是十五年前搬过来的,或许真跟我是亲戚呢?”
没想到媳妇已经跟那个男人聊了很多了,沈汕闭上眼睛自行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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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化不下去,沈汕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艰难开口道:“倘若有这个可能,你要去认亲吗?”
经过这么多事情,他能看出来,宝儿很喜欢家的感觉,有些是他给不了的。所以他不再想误导宝儿,如果她愿意,他会帮助她找到家人。
徐宝黛摇摇头,“就是真的我也不能认,要是给他们带来麻烦怎么办?况且我已经很麻烦她了。”
这个事情就此揭过,徐宝黛如厕的时候见屋里有热水,便出来招呼沈浚跟自己一起洗,省事省水。
沈浚偷偷拿眼睛去瞄大哥,却冷不丁跟他对上视线,瞬间脊背发凉,仿佛那日自己被大嫂洗澡的事情已经被揭穿,他大声回答道:“不了嫂嫂,我一会儿等二哥回来跟他一起洗。”
徐宝黛已经进去准备了,她的声音从耳房继续传来,“我一个人洗不完,你等他回来水都不热了,快来洗吧。”
沈浚的皮都要被大哥的眼神烫熟了,他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冲出去,连书都没注意落下一本。一边跑一边还说:“嫂嫂,我肚子突然好痛,我要去上茅房了,嫂嫂别等我!”
门被大力带上,徐宝黛穿着中衣走出来,只看到沈汕侧躺着,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
“看什么?看也没有用,”徐宝黛的衣领微微松开,但她毫无自觉,“我弄不动你,别再给你摔了,等我洗完给你简单擦擦。”
她又转身进去,沈汕闭上眼睛,耳房里的水声不受控制地往他的耳朵里钻,水声停下,他又睁开眼睛,盯着耳房虚掩着的小木门。
这个门那么小那么轻,他或许吹口气就能打开。
但是离得有段距离,他什么都做不了。
被热水泡过,徐宝黛浑身很暖和,于是只穿了薄薄的一件,她连着端了两盆水过来,先到床上帮沈汕脱掉衣裳。
沈汕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身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一段时间没有锻炼过,他能感觉到身上的肌肉在复苏,代价是全身撕裂般的酸痛。
但这种程度的恢复,还不能支撑他动起来。
徐宝黛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收起跨在他身上的腿,“怎么了?是不是我碰到你哪里了?有什么就跟我说。”
他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然后慢慢往下看。
看的不是她。
没有束缚,那物什直愣愣的,有点丑。
徐宝黛被吓到,她的手伸在半空中,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她没想到这个东西还会吹气似的长。自己也是糊涂了,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
沈汕的耳朵通红,他的声音艰难,“不用管它,你帮我擦洗吧。”
她穿得不多,时间长了他害怕宝儿会生病。
虽然是说不用管,但是徐宝黛的眼睛避不开那个地方,又不能不帮他洗,于是只好拿出帕子盖在沈汕的脸上,没有他的视线徐宝黛也能更自然一些。
沈汕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就变得更敏锐了。
他都不知道媳妇这是在惩罚他还是在奖励他。
*
徐宝黛就这样躺下跟他睡一个被窝。
“宝儿。”沈汕的声音带着餍足,突然开口叫她。
徐宝黛懒洋洋地没动,但又怕他生气,还是回了一句,“怎么了?”
他似乎是感觉到媳妇的腿一直放在自己的腿上,这个发现让他很开心,下午睡了一觉,刚刚又……总之他现在兴奋地睡不着。
“宝儿,我想看你,你帮我翻一下身。”
徐宝黛闻声起来扶着他侧躺,然后自己跟他面对面躺下。
她抬手帮他盖住脸的头发往后梳,声音透出一丝疲惫,“要不要一直点着灯?”
她自己的睡眠一直都很好,有声音或者点着灯她都可以入睡,然后一觉到天亮。
沈汕现在又不能动,只有眼睛能转,还剥夺他看东西的权利的话,徐宝黛会觉得他很可怜。
他看得出媳妇很累,轻声道:“不用,一会儿就灭了罢。”
42.第 42 章
在小夫妻俩即将共赴周公之约的时候,沈洛终于回来了,他在外面扣门,告知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并询问徐宝黛要不要吃他买回来的夜宵,听动静沈浚似乎也在。
孩子已经买回来等着,而且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饿了,徐宝黛披着外衫就要下床,她忽然觉得手指似乎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
微弱的力气小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但她还是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这只手刚刚恢复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勾搭,手指骨节分明,虚虚地罩住她的手。
知道自家丈夫素来小心眼,徐宝黛穿戴整齐才开门让沈洛和沈浚进来。
一开门,一股令人垂涎的烤肉香味便传了出来。沈洛拉开衣襟,从里面拿出两个油纸包。三人围着圆桌坐下,打开油纸包,冒着热气的烤肉上还洒了辣椒面和一些徐宝黛不认识的香料,色香两全。
他又从袍子里拿出另一包,打开是一个个又白又圆的馒头,他先拿了一个,递给徐宝黛。
沈洛手指被烫红也不在意,像翻书一样把馒头从中间扒开,耐心教她,“嫂嫂,我在街上看到当地人他们都是像这样夹在里面吃的。”
徐宝黛没有尝试过这种吃法,有样学样地夹了一筷子肉放进被扒开的馒头瓤里,然后合上夹住。
身边吃饭少了一个人,真是不习惯,她的视线倏忽落在了躺在床上的男人身上。
他的身体一日日消瘦下去,原本鼓胀的肌肉变得松软,健健康康的汉子忽然变得病体缠身,徐宝黛于心不忍。
她把自己的放下,取来一只小碗,往里面夹了半碗的烤肉,并且细心地刮掉了上面的辣椒和香料。
桌子上的弟兄俩为嫂嫂的细心感到动容,沈洛立刻从包里拿出另一包烤肉来,打开油纸里面的肉是没有辣椒的,似乎是特意准备。
因为大哥上次交代过,所以他默认沈汕不会在徐宝黛面前吃饭,自己刚才还在想之后用什么办法支开大嫂给大哥喂两口呢,没想到大嫂这么疼大哥,生怕他晚一会儿吃上。
“嫂嫂,这是我另外装的,打算明天大家热着吃,”他睁着眼撒谎,装到徐宝黛手边的空碟里,“正好给大哥尝尝罢。”
这些小子居然早有准备,徐宝黛知道他是有心,没有戳破,顺坡下驴又把有辣味的倒回去,“好。”
她动作很快,一手端一碗快步走来。
沈汕听到了外屋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微微侧过脸,这个动作似乎有些吃力,“你自己吃。”
“快尝尝,这是吴兰国的特色,热乎的可香了。”徐宝黛直接忽视他说的话。
这边气氛颇好,饭桌上的兄弟俩却后面捏了一把汗,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紧张,他们担心喜怒无常的大哥对着人美心善的大嫂发脾气。
才不是因为他们害怕大哥。
他们继续听着,安心了。
试问大哥现在敢发脾气吗?大嫂要做的事情,谁能管得了。
沈汕看着徐宝黛刚柔并济的样子,只好张嘴吃下那块肉,艰难地嚼着,勉强吞下。嘴里尝不出一点味。
徐宝黛就这样一口一口喂给他,“对,多吃点,这样才能早点好起来。”
当下时机正好,沈洛边看着徐宝黛的脸色边见缝插针说道:“对了嫂嫂,我刚才顺路去了医馆,跟医婆提前打招呼,她说明天早上直接过来这边帮大哥看诊。”
他提前帮大哥兜底,让医婆别露馅,扮作正常的行医郎中就行,他还没忘记帮大哥送了话过去。不过那个女人居然什么话都没说,直接默认了。一切顺利得出奇。
掩住疑惑神色,沈洛捏着筷子等徐宝黛反应。
徐宝黛眉笑眼开,“那真是太好了,医婆可真是个好人。省得咱们一早雇个车走,明天还能睡个懒觉。”
沈洛偷瞥一眼大哥,再次斟酌道:“不瞒嫂嫂,我还问了一下附近有无出售的宅子,你说巧不巧,正好医婆说她有几个宅子空着,说可以给我们租用,价钱比一般的市价低。她毕竟在当地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我就觉得这人挺可信的,那明天咱们去看看?”
徐宝黛摆摆手,“好,你看着办,我跟你大哥就在这里等着,等你万事俱备之后我们再动身。”
事情解决,沈洛放下心,跟沈浚吃完饭,把桌子整理了一番,告辞回屋。
徐宝黛去耳房漱了漱口后,一手端着油灯,一手在前面罩着火,慢慢走过来。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一双猫瞳灿然若星。
她让沈汕也漱了口,然后把灯拿得近了一点。
视线变得清晰,沈汕凝在她脸上的目光更加移不开了,正当他以为今天还有什么好事等着他的时候,徐宝黛忽然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的二弟有点不对劲,”她笃定,双手抱胸看着他,“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在她眼中沈洛其实跟沈汕很像,尤其是在看不出表情这方面,不过在一些下意识的动作上,是怎么也隐瞒不了的。
比如,沈洛一直在做扣手指的小动作,更重要的是,居然没有大谈特谈对比价格。
像之前的情况,沈洛会把周边宅子的价格说给她听,顺带吐槽一下离谱的高价和欺诈性极强的低价,然后再骄傲地告诉自己他谈下来的价格有多划算,最后一定会扬起他漂亮的小脸,等着自己的夸奖。
然而今天什么都没有,相反还一副松了一口气急着要走的样子。
沈汕怔住,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不如就此把事情说开,并且跟她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会骗她——他想跟她完全坦白,只为安心。
这段时间的酸甜苦辣让他看清了宝儿对自己的感情,但同时却也让他犹豫不决。
他对现在的自己很不自信。
不对,可以说是一直都不自信。
他没有受过中原的教育,不会像温文尔雅的文人一样吟诗作词。说话无趣直白,不能让她满意开怀,但最起码还是个能够为她做事情的男人。
而现在他甚至都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这一点让他甚至比不上任何一个世间普通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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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宝儿……又是一个不一样的女子,她的脾气跟她的魅力一样大,沈汕不敢赌。
她万一就此落跑怎么办?
失去媳妇的痛苦固然难捱,但是她跑出去之后呢?
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沈汕已经决定,在自己康复起来之前,不打算跟她说。
再次开口的那一刻,沈汕发觉一些话就在嘴边但是说不出来。他似乎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信口开河地说谎。他的心里装了人,头脑变空,说不出任何用虚情假意织就的谎言。
她一定会伤心的。
沈汕盯着她一瞬不瞬,支支吾吾地,“……我不知。”
他居然没有直面回答,徐宝黛有些无措,可又不愿意丢面子,“算了,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只是外人而已——”
“不是的!”她怎么忽然想到说这个,沈汕只觉得心都要痛死了。
虽然相识短暂,但一家人的心早就在一起了。
最起码他觉得是的。
徐宝黛眯起眼睛,“你以为我要问什么,我只是担心他被骗,瞒着我们自己去承担什么,其他的我可一点都没有去想。”
不想继续说下去,说再多都是她的妄加揣测,没有证据。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害自己。
她吹灭了灯,背对着他上床躺着。
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沈汕才松开眉头。
他早就预料到宝儿会生气,但像今天这样的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他要宝儿,这是必然。
*
第二天医婆来得很迟。
一家子吃完早饭,徐宝黛正在一旁闭目养息听着沈浚背书的时候,门外才传来了敲门声。
沈洛开门,徐宝黛起身,她有些吃惊,医婆年龄并不大,看着似乎不到三十岁,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小药童,施施然进来了。
她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层层堆叠的衣衫红紫相间,凡是能看得到的地方都带了华丽的金饰,面上略施淡妆,似乎每一根发丝都熠熠发光。
真是个精致优雅的女子,徐宝黛看得入了迷,暗暗心道做医婆真是赚钱。
注意到旁人的视线,她侧过首对徐宝黛点了点头,声音顿挫,既不恭维也不疏离,“我是李纭仙,时间比较紧,请问现在可以开始就诊了么?”
沈汕不着痕迹地剜了她一眼,他身边的徐宝黛带着孩子们去了隔壁。
沈浚今天背的是徐宝黛偏爱的《治安策》,他们两个就君王和诸侯开展讨论,不受任何人的影响。
孔孟子来了估计都插不上话,沈洛在一旁看着他们,嘴巴张开又闭上。
茶碗就在手里,但他一点想喝的意思都没有,坐立不安。
“想说什么?”徐宝黛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看你屁股跟长了刺似的,难不成担心你大哥?”
沈洛小跑走到徐宝黛面前,他咬了咬嘴唇,身体两侧的双拳捏得紧紧的,“嫂嫂,你难道不担心么?”
43.第 43 章
担心什么?徐宝黛眨眨眼,疑惑道:“医婆不是正在帮看他么?”
沈洛摇摇头,急道:“就是医婆的原因……也不是,哎呀她一个女子跟大哥待在一起,嫂嫂不担心么?”
“她是大夫,这跟男女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独处,她的两个小药童不是还在?”徐宝黛像是听到什么玩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见过小叔子帮嫂嫂担心这个的。”
“可是大哥现在躺着不能动,那么别人就可以动他……”毕竟他还是少年郎,说起这种话题还是有点害羞,声音越来越小。
真是可爱。
徐宝黛摸摸他脑袋瓜,完全不放在心上,“你大哥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人家犯得着?再说你也见到了医婆那么有钱,身为女子却一点不比男人差,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养家,在本地还有一定的威望,人家看得上你大哥什么?”
她说完继续跟沈浚讲习,留下沈洛垂着头自己在心里嘀咕。
大嫂就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他笃定。不过在大嫂的角度上看,大哥确实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夫。但实际上大哥是吴兰国的皇子,甚至还有望做君王……虽然大哥似乎不太想,但这样看来医婆就有理由看得上大哥了呀。
那天他跟弟弟被抓去医馆,被关押的时候他亲耳听到这个叫李纭仙的女人在霆川面前为大哥开脱,说了很多好话。
不仅如此,昨晚他去医馆找她,这个人第一句话就是问大哥身体怎么样了,看起来担心得很。
他不知道大哥跟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关系,但是就目前来看,他们似乎很熟悉,并且还信任彼此。
对大嫂很不有利。
他得帮大嫂才行。
沈洛悄声出去了,走到隔壁屋子,打算偷听,不过只是刚贴上耳朵,窗户纸上就立刻从里面扎出一根针来。
“喝!”沈洛被吓得向后退了几步,那一刻吓得魂飞魄散。
但这样他也不愿意走,就站在门口等着里面的人出来,耳朵支棱棱竖起来听着。
沈汕的头颅上被扎满了银针,看到她甩出飞针的时候,瞪了他一眼。不过还好他听得出来宝儿的脚步声,外面的不是宝儿。
“别紧张,”李纭仙在桌边坐下,掂起一只茶盏,“我怎么会伤害你最看重的家人呢?”
狭长的眼眸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迟迟不愿移开。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几年前,那个时候沈汕因为修建长城被巨石压中,胸骨断了好几根,差点没命回来,全靠着她的药和精湛的接骨技术救回来的,没有她,他的小命能留到现在?
她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一点点比较跟之前的区别,“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刚才那个少女就是你在中原找的媳妇么?相貌身段倒是不错,勉强算得上是我在中原女子中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但跟我们吴兰国女子比起来似乎太消瘦,都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了生育之苦……她就是你背叛霆川大人的理由吗?”
她似乎还想继续说,无奈面前的人根本不在听,于是她曲起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两下。
“不关你的事。”沈汕敛神,自己跟媳妇有孩子那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有的事,要她多嘴。
沈汕现在脑中全是宝儿离开时的背影。
他埋怨刚才媳妇怎么都不跟自己说一句就走了?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留。
几年过去,李纭仙是不是老了,看诊看得这么慢,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上涌,他只问自己想知道的,“我大概还有多久能恢复?”
身体有在恢复,但是速度太慢。
李纭仙一边套回短护甲一边连连摇头,“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坏,跟先太子真是一点都不像……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吴兰国,而不是只有你跟我相互帮衬的大虔朝,今天我过来帮你施针已经是出格,你没有答应他的条件,肯定是要吃一些苦头的。”
沈汕不为所动,“叫你的药童把我媳妇请来。”
这么久了,她甚至都不过来敲门看看,像什么样子。
李纭仙撇了撇嘴,朝那个男孩挥挥手。
女孩过来收拾,李纭仙得了闲,她叹了一口气实在觉得心力交卒,“我也老了,你好起来之后我便留在此地,不去中原了,那边夏天热冬天冷的,哪里有吴兰国好。你先在这边修养几天,等身体好了之后让你弟弟来找我,我来安排人护送你们走。”
对于这个姑姑,沈汕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嗯”了一声,然后眼睛就一直盯着那扇紧紧关上的门。
药童是跟沈洛一起进来的,徐宝黛看着脸上出现笑容的沈洛,咬着嘴角放下书本,对沈浚嘱咐了两句,跟着心满意足的沈洛走了。
屋子里多了一些药味,李纭仙叫沈洛过去,跟他说药如何煎。
于是徐宝黛就跟在旁边听,还问了一些注意事项,一个眼神一丝心神都没分给沈汕。
沈汕望眼欲穿,他觉得媳妇似乎生气了,但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难道还是因为昨晚自己跟她撒谎的事?
下一刻沈汕就否定了,他了解宝儿,她根本不会把小矛盾放在心上。
但也不会丝毫不紧张,他期期艾艾地叫她一声,“宝、宝儿。”
徐宝黛听到声音便立刻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一如平常,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沈汕便又容光焕发起来,媳妇果然还是在意自己的,他安心等着她跟李纭仙交流完。
“所以现在让他多动一动才是好的?”徐宝黛听到医婆的说法还有些吃惊,“可他明明连吃东西都还很艰难……”
沈汕听到这个,心又被提到嗓子眼。
徐宝黛忽然停下,转头看向不敢与她对视的沈汕,她了然,原来他其实恢复的速度比表现出来的更快?
这么多天她有多着急?沈汕居然就这样把自己当傻子。
徐宝黛递给他一个稍带有不明意味的眼神,她当场不发作,转头谢过医婆,起身恭送。
关上门,一家子又凑到一起,徐宝黛也不会在孩子面前提这个事情,于是她先把话头引到沈洛身上。
不过沈汕也别想好受,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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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可要好好整治他一番。
“夫君,你这个弟弟可真是没白疼,人家一直在外面替你守着呢,就怕你被轻薄了,不过你的贞洁我是不会担心的,毕竟有这么上心的小叔子,想必夫君一直也是守身如玉,从不会乱来。”
听到那声柔得滴出水来的“夫君”时沈汕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过媳妇居然没有生自己的气,沈汕又偷偷舒了一口气。
不过媳妇明明是在调侃老二的事情,他怎么觉得好像火也烧到自己身上了呢?
沈汕于是看着沈洛皱起眉,“你在外面瞎看什么?”
他跟媳妇刚好起来没多长时间,老二捣什么乱?
沈洛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他左右看了看大哥和大嫂,有些话又不能说明白,他只能硬着头皮说:“……男女授受不亲。”
还有这茬?沈汕眉头一跳,他生怕宝儿误会,“别听他胡说,医婆都已经四十出头了,我怎么可能跟她有什么?”
“她怎么保养的,我瞧着最多二十七八岁,这也太厉害了。”徐宝黛由衷赞叹。
沈汕不知道到底厉害在哪,沈洛则是被口水呛到。只有沈浚一脸懵懂。
还是徐宝黛给他拍拍后背才止住咳嗽,沈洛不相信,“真的四十多了?”
徐宝黛关注到的是另一点,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对,她转头看向沈汕,“咦?你怎么知道她四十多了?”
沈汕眼神微闪,“……我问的。”
徐宝黛穷追不舍,“你问人家年龄做什么?真是粗鲁。”
这个理由确实不太好,沈汕闭着眼睛,在心里懊悔。
一直保持沉默的沈浚走过来拉了一下徐宝黛的衣袖,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四个人都能听见,“嫂嫂,大哥没读过书,一些事情都不太懂,但他其实本意不坏,你总是说他,他会难过的。”
一记重锤落在沈汕的胸口。他属于理智的洪水终于决堤,怒视着沈浚,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眼睛发红。
没有读过书这件事情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会经常痛,但拨弄到的时候就会百般难忍。之前顶多就是在外人面前少说话就行,谁也不会知道,在村里都是乡下人,更是谁也别嫌弃谁。
但是直到遇到宝儿,他的这个弱点简直成了难以言说的逆鳞、稍引即发的天雷。
周围气温骤降,沈洛见状不对,冒死抓着三弟的后领子,甩开膀子跑。
这么多年被沈汕训练出来的速度不是开玩笑的,徐宝黛只觉得面前一阵风刮过,再一睁开眼孩子们不见了。
徐宝黛过去把门带上,然后走过来整理沈浚落下的书,刚拿起来,沈汕那边传来一点动静。
抬头一看,真是奇迹,这人居然直接坐起来了。
她抱臂哂笑,“医婆这么神?扎了几针而已立刻就有效果了。”
他的一双眸子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一头乌黑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这下完全看得出来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曾经鼓胀的肌肉消失了一半不止,乍一看到有几分……羸弱的美感。
44.第 44 章
沈汕还没想到什么好的理由让她心安理地享受,正苦苦思索时,媳妇开口了。
“或许是医婆宅心仁厚,特地选了一座豪华的宅子给我们,下次见面要好好道谢。”她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这是他的宅院,跟李纭仙有什么关系?沈汕在心里暗暗说道。
民以食为天,三餐现在成了问题。本来沈洛是找了店家每日送餐来,但徐宝黛还是担心有人陷害他们,所以决定自己做饭吃。
沈洛如临大敌,不是因为想偷懒,而是自己做饭的话大嫂一定也会帮忙,这样就难免要出去采购菜蔬,而客栈就在必经之路上。大哥都吩咐自己了,他怎么可能还让大嫂往那边去?
沈汕看了一眼媳妇,木着一张脸对沈洛说道:“你明天去牙行一趟,买个能做饭洗衣的粗使婆子。”
他们早就该置办一个了,不如就趁着这个时候备齐。
当下沈汕忽然明白了霆川亚父为什么把金元宝放在须弥台下。
徐宝黛忽然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
她放下书,坐在他身边。
沈汕的鼻梁优越,瘦了之后五官更加突出,似乎看起来都不那么凶了。他的这幅可怜模样令她心情大好,于是贴心地注意着他的情绪,好脾气地哄着,“怎么了?”
沈汕突然身子一歪,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就跟之前做过的一样,他哼哧哼哧气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连你也嫌弃我……”
徐宝黛不知道从何说起,她顺顺沈汕的后背,“我哪里会?我可没有一点嫌弃你的意思,莫要寒我的心,况且你不是要好起来了,我还嫌弃你干嘛。”
这些天她能做的都尽量亲力亲为,什么都不说,还有一点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不介意为他做这些。
她对眼前的男人早就有了情。
枕在徐宝黛肩头的脑袋摇了摇,他继续嘀咕:“是另一件事情。”
“你总是说我没读过书,”似乎是伤到心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一点,“还老说我粗鲁。”
徐宝黛承认她确实说过几次,而且每次都是脱口而出,却没想过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一阵歉意涌上心头,徐宝黛摆正态度,紧紧抱着他,连连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并不是嫌弃你,之前是我不好,没有为你考虑,你别放在心上。”那个时候两人拌嘴多,又没什么感情,她下嘴便没轻没重的。
他的睫毛一下一下地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扫动,徐宝黛没听到他回话,低下头也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卷毛长长了,垂在他们交叠的身体之间。
昨天暧昧的气氛似乎蔓延到了现在,徐宝黛觉得今天自己的手又要遭罪了。
接着他像是鼓起勇气,声音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么大大方方的。
他夹着嗓音说:“那你喜欢我这样的吗?”
在不到一个月之前,徐宝黛在心里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不喜欢他这样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她早就没察觉到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她对他产生了怜惜的感情,那就是喜爱。
可能是她思考的时间太长,沈汕深深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像是顾头不顾腚的大狗狗,徐宝黛坚持不住他的重量,靠在床框上继续搂着他。
“当然喜欢,”她完全真心实意,“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希望这句话能够让他安心。
沈汕发怔,他喉头一哽,张口咬住徐宝黛的脖子,牙齿小心地没有碰到她的肉,眼眸里氲起雾气……他努力忍住。
徐宝黛分不清他在自己脖子上涂的是口水还是什么,热乎乎的,她低头捧起他的脸,一眼就见到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睛。
“说喜欢你就这么开心?”徐宝黛不嫌弃他的眼泪,用指腹抹去,“好可怜哦,我的夫君怎么变成大哭包了?”
这么大个人窝在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人怀里撒娇,徐宝黛都要替他羞。
不知羞的沈汕抓住她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因为没有力气所以力道很轻,“宝儿,这可是你说的,不会离开我。”
徐宝黛心正软着呢,“这么好的夫君,我当然要当作宝一样守着,怎么会离开你。”
见过他哭唧唧的样子,她看着沈汕俊俏的脸,忽然好奇起来他的少年时期是什么样子。
或许比沈洛更英朗,比沈浚更含蓄……她实在想象不出来。
视线又落回他的脸上,眉毛两边的黑痣戳人,徐宝黛咬咬唇,简直太勾人了,比她见过任何一个吴兰国男人都要英俊。
“其实你的粗鲁我也喜欢,你不要再难过了,只要是你,我就都会喜欢。”
心跳如鼓,沈汕觉得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音了,他再次贴近她,手指去勾她的腰带,徐宝黛压下,轻嗔了一声,“昨天不是说了,等你身体好了之后再说。”
沈汕抬头看她,眼尾殷红,挂着泪珠,一字一句道:“医婆不是说多锻炼比较好。”
说到关键了,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找他的麻烦。
她把沈汕扶正,让他别再没骨头似的躺在自己身上,“你现在身上余毒未清还要继续喝药,万一我们同房了怀上孩子怎么办?所以这期间我们不适合……谁敢保证不会影响到小孩?”
这段日子危机四伏,徐宝黛不想在这个时候怀上孩子,这对谁都不负责。
沈汕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之前都没有想过,不过媳妇说的有道理。
徐宝黛想着还是得给他一个具体的时间,免得他急得又要发疯,“最起码三个月之后吧,等你身体彻底代谢完毒素,我们再谈这个事情。”
沈汕正要驳回,徐宝黛捂住他的嘴,眼神变得犀利,“还没完,你小子跟我说清楚,其实你早就可以自己吃东西喝水了对不对?看着我跟前跟后地伺候你很好玩吗?”
他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徐宝黛不管他说什么,都一副不想听的样子。她开始整理两人的行李,只留给他一个忙碌的背影,“今天惩罚你自己照顾自己。”
怎么又要被惩罚,沈汕心都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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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宝黛身上。
沈洛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根黑色的拐杖。
唯一需要用到拐杖的人顺其自然地接过来,他不让任何人扶着,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站起来,支着往前走了几步。
看着他拄拐的样子,徐宝黛站在一边笑得花枝招展。
害怕他用拐杖抡自己,徐宝黛往前跑,或许是乐极生悲,她脚下一崴,没稳住重心。
沈浚左右手都拿满了包袱,背上还背了书篓,根本没办法去扶大嫂。而沈洛已经站在了大堂中央,鞭长莫及。
徐宝黛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摔倒的准备,腰间却忽然一紧,她被人紧紧揽住,被人朝后带去,落入一个怀抱。
沈汕刚迈出门,心里还在怪媳妇为什么不等自己,然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媳妇被身旁的白衣男抱在怀中。
他的视线上移,看到那人,气血瞬间上涌。
好巧不巧,这个人正是本该在京城待着的秦柏琛!
他拄着拐杖踉跄走过来,从他的手里把徐宝黛夺回,一连几日的病容此刻红润不少。
一个力气不大,一个没有越界,看似火药味十足的现场里,徐宝黛作为当事人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还抬手跟秦柏琛打了招呼。
真是奇怪,秦柏琛看起来似乎也消瘦很多,瘦到连衣裳都显得很空荡,年轻的面庞已经有了沧桑的痕迹。
这一个月他是经历了什么?
现在毕竟不是在中原,她便没有直呼其名,“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柏琛看了一眼酷似一座大山挡在自己跟她之前的沈汕,“托沈兄的福,我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
这明显不对。为了不被发现什么端倪,徐宝黛没有跟沈汕对视。
沈汕牵起徐宝黛的手,不理会外人,“宝儿,走。”
还没走下几个台阶,秦柏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秦某在此随时恭候。”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沈汕捏紧徐宝黛的手,拉着她继续往下走。
真是一块赶不走的狗皮膏药,沈汕恨不得现在就直接飞回中原,找个山头,把宝儿藏起来。
气氛不对,沈浚一步三回头,被沈汕从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
这个插曲过得很快,沈洛站得远,甚至都没认出秦柏琛来。
他注意到大哥脸色很差,但转念一想,大哥看到谁盯着嫂嫂都会生气,更别说这人搂了一下大嫂的腰了。
他不再瞎揣摩大哥深不见底的心思,“车已经备好了,大嫂先上去吧,我来扶大哥。”
徐宝黛点头,带着沈浚先上。这吴兰国的马车也跟人穿的衣裳似的,里三层外三层罩着布,还挂着金色的流苏,晃来晃去的。
她跟沈浚就马车的外观评头论足了一番,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两人笑到一块去。
沈洛扶着沈汕走在后面,趁机跟他说些小话,“住的是大哥名下的一处小宅子,我只在外面看了一下,就自己定下了。”
45.第 45 章
沈汕不记得自己有哪些宅子,不过应该都没人住。
“嗯,”他伸手拦了一下沈洛,“你这些天看住你嫂子,别让她往客栈这边来。”
手下人不会叛变,只可能是去京城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洛赶车,他们三个人坐在里面,只听到徐宝黛和沈浚的声音,一路上买了一些吃食,几个人倒像是出来春游的学生。
徐宝黛拉拉沈汕的手指,“想什么呢,怎么不开心?”
沈汕便冲她笑。
在车上无聊,徐宝黛又开始折腾这两人的头发,沈汕跟沈浚的头发都被绑成了一个个小辫子,看起来还有点不习惯,她像是换了一个丈夫。
徐宝黛左右看看,笑道:“我真像给吴兰国人了。”
这句话倒是让沈汕听着很开心,沈浚摸着自己的头发,红着脸扑到徐宝黛的怀里,他想到自己的娘亲,她真的找过吴兰国人做丈夫。
懂事后,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毕竟他长得不太像大哥也不像二哥,据姨娘们所说自己更像娘亲……但是一头的卷发又是像谁呢?
难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是一个吴兰国人?
心里五味杂陈,沈浚说不好,只跟她撒娇,“嫂嫂,其实我挺喜欢这里的……”
这里的人很好,东西也好吃,男孩女孩没有什么区别,他甚至见到了女官。
这些他想得远了,就往近看,要是村里的大家也过来生活就好了。没有流匪,也没有高额的赋税。实在是人间天堂。
徐宝黛安静地听着他慢慢叙述,一双眼睛饱含柔情,“我们中原也会变好的,一定会的。”
沈浚用力地点头。他有点害羞,但很真诚:“我会好好读书,为国效力。”
沈汕少有地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马车里的粉衣少女颔首,“好,嫂嫂会好好教你的。”
距离县试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徐宝黛对沈浚有信心。
只听沈洛喊一声“到了”,沈浚便先下车,站在下面扶着大嫂下来,然后沈洛过来扶沈汕。
看着这一大家子两两相携,徐宝黛不免感叹,“怎么觉得像是在一起很久了?”
沈汕揽住她的肩头,跟她一起看向宅子的大门,“下一次你再说这句话,那就是真的跟我在一起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们都白头,久到儿孙满堂。
徐宝黛指了指还在偷笑的两个孩子,“你也不害臊,他们可劲笑你呢。”
这人到了老家脸皮愈发厚。在意面子做什么,哄自己媳妇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一手借着徐宝黛的力气,另一只手拄拐杖,倒是走得健步如飞。
沈洛和沈浚都看呆了,这还是几天前动都不能动的大哥吗?
他们知道大哥身体好,但是没想到恢复速度也是异于常人,受到庇护的皇子皇孙就是不一般。
深色的大门打开,入目的是典雅带有禅意的庭院,建筑完全就是吴兰国当地的特色,奢华张扬,四处满是回形花纹,倘若一直盯着看,会觉得有点渗人。
这花纹首尾相接,眼熟得很,徐宝黛勾勾沈汕的手指,低声说道:“你看,这个花纹真跟我的镯子是一模一样的。”
天色不早,沈汕带着徐宝黛径直走向主屋,让沈洛和沈浚自行挑选剩下的房间。
屋子里应该是经常有人打扫,于是省事许多,他们只需把东西拿出来规整好就行,徐宝黛摸着已经烧得热烘烘的炕,冲着沈汕笑开了颜,不过下一刻她就开始算要花多少银子。
被沈汕拉住算钱的手指往屋后走。
还没靠近就闻到了泉水的清冽,看到了缭绕的水气。这里居然有一片水池,还在往外冒着热气,徐宝黛看着沈汕,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宅子吗?
她喃喃道:“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就被我们摊上了?”
因为没打算在这里长待,所以徐宝黛根本就没想过好好摸索一下这个宅院。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徐宝黛立刻拿出剩下的碎银两,作势要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出门。
她一手牵着一个,“那让你们大哥在家里呆着,我们现在就去把事情办了,这样明天早上就能吃到当地人做的菜。”
计划眼看就要落空,沈洛的心里又开始紧张地敲起锣鼓,见沈汕还一本正经地坐着,他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背对着他,双手在身后疯狂地朝他打手势,面上继续神态自若地跟大嫂商议。
“大嫂,这些天其实我长进了不少,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样我也好早些独当一面,为大哥大嫂分担更多。”
孩子都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办吧。徐宝黛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往深处想,因为不论是谈生意还是找房子,他都做得很好,或许她应该放手更多,让沈洛好好大展身手一番。
“真的不需要我去吗?”徐宝黛故意曲解,“你该不会是看上了这里的姑娘,不好意思让我跟着,打算自己去会会吧?”
这话果然让他闹了个大红脸,耳朵红得要滴血。
沈汕转身跟徐宝黛咬耳朵,“他想去就让他去,你把你的要求跟他说,他自己会安排好。”
人家亲哥都发话了,徐宝黛只好强调了几个点,沈洛一一记下。
沈汕给沈浚递了一个眼色,沈浚立刻意会,忽然站起身对徐宝黛说道:“嫂嫂,我今天的课业你还没检查呢。”
徐宝黛本想说等会,但转念想到县试还有两个月就到了,那就得今日事今日毕,做学问拖不得,徐宝黛把银子一股脑儿全递给沈洛,拉着沈浚就往书房走。
沈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拿了帕子擦了擦。
媳妇不在了,沈汕又开始朝弟弟发号施令,“直接去找李纭仙,让她安排两个信得过的婆子来。”
李纭仙是个信得过的,沈汕放心交给她。
即使知道了李纭仙的年纪,沈洛还是不怎么乐意听到大哥说别的女子的名字。
他旁生邪胆开始说教大哥,“刚刚大嫂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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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汕立刻沉下脸瞪他。
这张严肃的脸,沈洛看了怕了十几年,这次一点都不怕他,硬气得很,说的话也句句在理,他摇摇手里的钱袋,像是扬起大嫂给他的令箭。
“你对大嫂应该始终如一,表面跟内里都要一样才是,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才长久,不然哪天大嫂知道这一切了,难保会不会跟你大闹一番……作为弟弟的,这些天我容易吗?”
难道他不知道吗?沈汕咬紧牙关支起拐杖站起来,往左右看了看要找趁手的东西。
沈洛哪里会站着不动等他来打,也就是大哥现在跑不了,不然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说这些话,于是一眨眼就溜得没影儿了。
他出了门就直接往医馆走,路过客栈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往那边看了一眼,若不是大哥下达的那个任务,他都不会看这一眼。
这是最普通不过的吴兰国客栈,由于店家会说汉话,故而有不少来往的中原人。
来了一行人,呦,真是阔气,居然都骑着马呢。
唉,他们家的马和驴要去哪里找?
一个不注意,沈洛被一个男子撞到,力道不重,沈洛甚至都站得稳稳的,他抬眼看过去,认出来人,“哎?你不是……秦大人吗?”
短短一个月不到,秦大人看着像是遭遇了什么,整个人仿佛已经脱胎换骨,人还是这个人,但感觉不一样。
他顿了顿,想到那晚大哥和大嫂给人绑起来的事情,不禁汗颜,怎么总是自己在给他们两个收拾烂摊子?出于关心出于不忍,沈洛继续缝了一句,“秦大人还好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秦柏琛本来就没注意这个少年郎,不过来人既认出了自己,所以他也就停下来看他,这一看就让他吃了一惊。
“你是沈锦的……”
这个人简直跟沈锦长得一模一样,他怎么一开始就没有发现呢?
当时他刚来盆盘镇,就遇上了伪装过的沈锦,还以为他是真心帮助自己剿匪,毕竟他确实提供了一些关于流匪的线索,可谁料到……
他的视线变化很明显,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不满也很直接,沈洛当下了然。不过听到秦柏琛脱口而出那个名字时,已经形成的肌肉记忆还是下意识做了反应,他想跑。
秦柏琛见他一副要去某处办事的样子,便主动让道,一言不发。这里不是说事情的地方,熙熙攘攘,鱼龙混杂。
突然就被放走了,沈洛还有点不习惯。要放在以前,因为自己酷似沈锦的长相,定会被人嫌恶,乃至打骂。
秦大人或许是跟乡下人不同,毕竟读过诗书。他想到大嫂跟自己说的,心里有了一点底气,自己现在在吴兰国,谁怕谁?朝着秦柏琛弯腰行了一礼,然后挺直腰板,走了过去。
沈锦欠下的债他跟大哥已经还完,仁至义尽。他作为沈洛什么错事没做过,今后也谁都不欠。
他是母亲生下来的,是母亲的孩子。是大哥的弟弟,三弟的二哥,大嫂的小叔子。
更是沈洛他自己。
46.第 46 章
走了三条街,沈洛心道不巧,医馆已经关了门,他后悔自己慢了一步,一转头,见到李纭仙身边一直带着的两个药童正在外面收拾草药。
他们常年跟着李纭仙在中原跑,早就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沈洛靠近那个男孩俯身作揖。
“小兄弟,我找你家医婆有事,烦请通报一下。”
小男孩抬头看他一眼,小小年纪一副冷淡至极的样子,他没有回话,而是走到小女孩的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竹篮。
小女孩却长了一张笑脸,待人接物像个大人,“我家主人早就吩咐过,你跟着我来吧。”
沈洛不知道早就吩咐过什么,难不成吴兰国的医婆还会谶纬?
不疑有他,跟上小女孩,绕过几个小巷走到一处窑洞前停下,一路上沈洛吃了不少灰,他转头看小女孩,却发现她依然干干净净的,很是神奇。
她仍是笑,“之前侍奉过殿下的人都在这里住着,公子进去挑选即可。”
看样子她似乎不进去,沈洛谢过,上前扣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沈洛在一旁垂手而立,门开后一抬眼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是那个听了三弟唱歌后大哭的男子,他朝后看了看,果不其然,镖队的人都住在这里。
不过另一件事情他更着急,沈洛抓住这个人的衣袖,情绪颇激。
“我的马儿和驴子在哪?”
没得活计干,弟兄们都在家里窝着,清水也不例外,但他还多一个事,要每天带着马儿出去转转,殿下媳妇的这匹马是好马,大家都争先抢后地伺候,可马儿都不领情,唯独愿意他来伺候。
清水两句话说不清楚,更何况沈洛现在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都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欺负孩子了。
“公子别哭,都在呢,我刚喂的。”
抽抽搭搭的沈洛被拉着跟在清水身后,果然那对在一众马儿里最突出的红马和驴子就养在中间。
清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但不愿背黑锅,低声给自己和弟兄们开脱,“没办法,那位大人发话了,咱们只能先撤退,马和驴是大家一致认为要带走的,不是想要独吞,而是……”
“我知道。”沈洛点点头,他摸了摸一两的耳朵,注意了一下它的肚子,“你们也有你们的不易,总之我代表大哥和嫂嫂谢谢你们。”
他们都在等着大哥,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带着一两和红旗走。
他给红旗梳了梳毛,转头对清水说道:“我今天来是大哥说要找几个会做饭洗衣的粗使婆子,你们这里……有吗?”
说到后面他都有点不确定了,这里全是男人,哪里会有粗使婆子?
清水思索一番,“……有几个之前伺候殿下的老仆,我猜殿下是说他们。”
他带着沈洛走到隔壁的小厨房,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忙活。
清水给他介绍,“这两位是多年前侍奉过殿下的横叔和竖婆。”
吴兰国人的名字真奇怪。沈洛面上不显,冲他们拱手行礼。
“在下沈洛,见过二位。”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清水过来跟他们用吴兰国语说了几句话,他们先是一愣,然后都很激动,收拾了锅边就要走。
交涉了一番,清水过来跟沈洛说道:“他们能稍微听懂一些中原话,就是不会说,大体上过得去的。”
沈洛点头,时候不早,他带着轻装上阵的两人回去了。
大门刚打开,就看到大嫂扶着大哥在院子里练习走路,他们听到动静,一齐回头看过来。
为了给大哥一些接受现状的时间,沈洛先开口道:“虽然是老仆,但都老实能干,价钱也便宜,中原话听懂一些,用起来也方便。”
徐宝黛跟着打量,这两人衣着干净,卷发盘得也很讲究,看着倒像是之前在高官人家做过的,沈洛再一次办事办到了她的心坎里,徐宝黛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接过话头问道:“那我今后怎么称呼他们呢?”
“横叔和竖婆。”他一一掌心向上介绍。
横叔和竖婆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家的女主人,知道她是中原人作势要磕头。
徐宝黛见不得老人家做这些,况且只是暂时用着而已,没必要。她手上还扶着沈汕,便示意让沈洛拉人家起来。
“日后不用这样,咱们也只是普通人家,不讲究这些,今晚的饭菜不用做了,这里厢房多,你们挨着我们就近住下,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说。”
二老笑着应下了。嘴里一直说着听不懂的吴兰国语。
沈汕的目光只是在他们的身上淡淡扫过,等徐宝黛转过身去的时候又深深看了一眼。
这是他的奶娘和教习公公。
在吴兰国宫中待着的最初的几年里,自己曾被作为储君培养,而外族的亲娘就被囚禁在深宫,陪在他身边的,就只有这两个人。
十几年没有见到了,看来他们的身体都还健康。
沈汕没有把自己的体重压在媳妇的身上,徐宝黛也只是虚虚扶着,还以为是沈汕脱离不了心理作用,她不知道这人只是喜欢被媳妇搀着而已。
徐宝黛一边走一边跟他说道:“先看看他们怎么样,若是还不错的话,就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们一齐回中原,愿意的话最好省的我们再去找新的,不愿意也没事,我们回了中原再找。”毕竟沈浚还要参加县试,他们一家总要回去的。
沈汕自然都听她的。
说到这个,徐宝黛想到秦柏琛的异样,她拉了拉沈汕的衣袖,“你说中原是不是出事了?”
沈汕轻描淡写道:“能出什么事?”
中原有那种君主,不出事才怪。
“秦柏琛居然没有护着村民就急急匆匆回了京城,这是其一。其二没有在京城继续待着,转而来了这里,如果不是京城出了事情,他为什么会这样?”
沈汕不喜欢她提到那个人,语气有点不好,“你多心了,通过他能看出来什么?”
怪不得临走的时候秦柏琛叫住他们说了那句话,徐宝黛现在就想去找他问个明白。
她刚要开口,沈汕就立刻看穿了。
两人已经走到主屋里,沈汕放任自己压过去,徐宝黛这时才感受到这个人有多重,果然人人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这么瘦的沈汕她徐宝黛也弄不动。
“不许去找他。”他张嘴含住徐宝黛的耳朵。
一只耳朵被攻陷,湿热的舌头甚至在往里钻,徐宝黛吓得“呀”了一声,把沈汕放倒在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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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手盖住了他的脸。
她的脸已经羞红,最近互通心意之后,她对沈汕的靠近和亲密都不像之前那样坦然。
后知后觉的像是在做坏事一样。她说不好,明明已经失去记忆了,但总有一种重要的课业还没做完,然而她却在贪玩浪费时间,导致玩也玩不好,课业最终落下。
她不知道这种紧迫感到底是什么,丢失的记忆让她迷惘,可她现在束手无策。
或许可以找那个医术高超的医婆看看。
手心温热,沈汕又在她的手掌心下喘粗气,她的手心被他呵出的热气弄得潮乎乎的,徐宝黛往他衣裳上擦。
自从自己帮过他一次之后,这个人的脸皮越来越厚。
之前给他脱裤子都一副要死的样子,现在却兴致勃勃地等着她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刚点上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睛里反射出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都还亮。
“宝儿……”
他又开始叫自己。
今天他独自在池子里洗了澡,身上有一股雪松的香味。
徐宝黛不愿再受他的引诱,拿出针线在灯下做荷包。
按照年三十那晚他的要求,荷包要大,徐宝黛特地挑了一个浅蓝色的料子,还是从沈洛给自己买的布上裁下来的。
“绣花我不会,如果荷包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的话,你会不会介意?”
徐宝黛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知道沈汕一定不会为难她。
手心的布四四方方,她的手指修长,指尖小巧,半露半藏在袖口里,那根细针在她手里泛着银光,捻过来捻过去的,沈汕的脸在黑暗中慢慢变红了。
媳妇甚至都没碰自己,而他就只是光看着她的手指尖,他怎么就……
“别弄了,”沈汕心疼她一天天忙个没玩,“每次都是晚上点灯弄,太伤眼。”
不在晚上弄,浪费点时间的话,那就得把时间花在他身上,到时候指不定又要闹到多晚。
徐宝黛把他那点心思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头脑里只想着那事的男人。
她拢了拢耳后碎发,暖色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徐宝黛理理线,“白天带着沈浚做学问呢,我在一旁弄东西会影响他,这段时间多重要啊,可不得注意点。”
沈汕当然知道,“那这个就先不急,你什么时候给我做都行。”
那不还是早晚都得做吗?徐宝黛最后还是坚持在上面绣了几个小字后放下了。
因为两人已经说好了,所以沈汕已经歇了那个心思,他不想强迫媳妇。
但只要是在她的允许范围内能争取来的奖励,那他一个都不会放掉。
他抓住她的手往下带,徐宝黛狠狠掐他一把。
他闷哼一声,听起来可怜又无辜。
孽根嚣张。
“我有一个问题。”徐宝黛摸他的卷发。
“什么?”他的声音低哑。
徐宝黛的手指被他勾了勾,“你对我的真心是可以衡量的吗?”
没读过书的沈汕根本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导致媳妇问自己这个。
徐宝黛摸上他的胸膛,掌心下的心跳有力,她的嘴唇靠近沈汕耳边,“我告诉你一个衡量的方法……”
47.第 47 章
两个扎着啾啾的小药童结伴从外面回来,小男孩下午那张生人勿进的脸此时变得极为阴沉,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离远看像是在念恶咒。
与他相反的是同样打扮的小女孩,她似乎除了笑脸就没有别的表情,拉住他的手,“哥哥别生气,我们离十年之约很近了,医婆会给我们解药放我们走的,你且再忍忍呀。”
小男孩但听了她的话,奇迹般被安抚好不再释放恶意,像个迷糊的木偶一样,任由妹妹拉着,走回医馆后的屋子。
只隔着一面墙壁,屋里面对面坐着两人,一男一女。
他们二人中间的蜡烛被点燃,火舌跳跃,照亮白袍男人的倦容,也照亮了端庄女子一身金灿灿的首饰。
李纭仙取下护甲,给他沏了一杯茶,动作牵动身上的挂坠,发出清脆的声响,热茶的袅袅白雾盘旋上升,屋内顿时茶香四溢。
吴兰国的茶叶跟吴兰国的人一样,毫不含蓄。
李纭仙自己没有喝,她一如往常,“我不喜欢说话拐弯,小侯爷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
秦柏琛衣袖下的双拳握紧,又松开,举杯抿了一口茶,算是向她表态。
身份被她知晓是意料之中,毕竟她可是常年在京城做情报的敌国探子。而他堂堂一介受封于大虔朝的侯爷,却与此人在一屋之内洽谈。
想到这里他轻笑一声,“我已知晓沈汕身份。”
那日他在马背上只依稀听到些许,直到快抵达京城,他才完全确定。
镖队走的是水路,每每落地上岸补给都不用跟当地官府报备,而是自行增添,一路畅通无阻。这很不正常,就算是京城的大官也没有这般自由畅通。
他确定,沈汕和镖队一定是早就打通了大虔朝的脉络。
如果他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一定会如鱼得水。
李纭仙颔首,毫不意外,“你在知晓全家被斩之后选择跟着镖队来吴兰国,我就知道了。”
秦家三百多口,满门忠烈全部在年前因为通敌被杀,而私自前往盆盘镇牛耕村的秦柏琛则是免于此难,但不代表就安全,朝廷依然在追杀他。他选择跟着沈汕的人来吴兰国,就能说明一切。
秦柏琛喉头一哽,这个事情发生有段时间了,但每次提及他都免不了恸哭,想到此行目的,他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拭眼泪,正视她时又变成正常的模样。
“医婆手眼通天,我也无需隐瞒,我此行来正是为了跟你们合作,我要杀暴君,为我全家三百一十条人命。”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仇恨和悲痛夺眶而出,化作清泪缓缓划过略微粗糙的脸颊。
水土不服影响不了他的复仇,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倒也有几分道理,他整个人比较之前,锋利许多。
“不过两国交战时,我要求最大限度让两国百姓少受苦,不杀良民、俘虏——”
“你太抬举我了。”
他的话被瞬间打断。
秦柏琛紧张地屈起手指,李纭仙起身,后背繁复的衣裳图案在屋子里张牙舞爪,给她整个人笼罩一层神秘感。
她叹了一口气,“你愿意投诚,我自是可以为你引荐,不过你的条件跟我说没用,我既没有带兵打仗的能力,也不能坐在元帅帐篷中指挥大军,不瞒你说现在吴兰国不像表面上看到的这样,而是各家势力都想夺大,且每位座下良将颇多不说,谋士更是多如牛毛,我不知道你秦柏琛在这里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别人接纳你。”
秦柏琛微微探身过去,手肘放在桌子上,低声道:“我有真正的虔朝布防图。”
这是他爷爷早些年留给他的,他知道这个东西的重要性,自小就记下来,现在可以做到完全复刻。
所以当他远在京城三十里外听到侯府因为通敌而被全家抄斩时,他就明白了,这是诬陷。
在京城,真正的布防图只有自己跟爷爷知晓,爷爷多年前已经过世,只剩下他。
他的家人由此全都做了昏君刀下的冤魂。
李纭仙顿时转过身,她盯着一袭白袍的男人,此人看着清瘦文弱,没想到却有如此大用,若是交给霆川,定能够让他放过沈汕。
秦柏琛要的是跟自己合作,那么就是要她跟沈汕手里的中原情报网。
这是背道而驰的。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这个人被其他阵营的人发现,这样不论对谁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我这边没问题,但情报网不是我一个人的,沈汕那边还得你……”
“他对我不信任。”秦柏琛摇摇头。
几次接触下来,双方都对彼此看不顺眼。
所以他才会去想先来找李纭仙,给沈汕的话他已经带到,但他知道不会那么容易。
李纭仙望向外面的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说出去的话都会被吸纳干净。
她轻声说了一句,“我们可以从他那个中原媳妇入手。”
秦柏琛握住茶盏的手瞬间青筋暴起,他不动声色道:“跟她有何关系?”
“我有一计,你听完再判断要不要答应。”
她又坐下,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接女孩们去皇宫的路我全都熟悉,你可以跟我打配合,把那个女子送入队伍中,最好是成功送到皇宫里,这样沈汕跟我们的目标就会一致,一举两得。”
老皇帝找少女续命的事情天下皆知,秦柏琛也随父亲多次上书,但老皇帝多年不上朝,奸臣当道,全都石沉大海。
目前来看,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他看向李纭仙,“你是要牺牲她?”
“路途中我的人会暗中保护她,再者宫里老皇帝不能人事,她会很安全。”
三百一十条人命重重压在他的心口,秦柏琛别无他法。
许久,他吐出一口浊气,“好。”
*
沈汕现在已经恢复到之前一多半的饭量了,他自己也用功,每天都早起锻炼,能在宅子里丢下拐杖走一段路,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
一连十好几日都在家待着,徐宝黛起初也不觉得无聊,横叔竖婆两人都很好,做的东西精致美味,带着她都跟沈汕一起长胖了几斤。
这天忽然就来了机会。沈汕被医馆的小药童叫去施针,因为徐宝黛兴致缺缺所以他便没有让跟去。沈洛和沈浚在屋后池子里泡完澡,偷喝了一碗果酒后睡了。这果酒是徐宝黛前几日让人买的,沈汕不能喝,便只有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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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喝,谁料这两个小子也馋了,偷来喝却没有酒量,一杯就倒。
外面下起了细雨,徐宝黛知道沈汕没有带伞,于是撑着油纸伞就往医馆走。
她注意着脚下的黄泥,可还是免不了裙摆上沾上点泥巴点。
雨下得大了,徐宝黛只好先走到一旁的摊子上躲雨,刚把伞收起来,就看到了在医馆外面支起棚子看诊的医婆李纭仙。
这倒是符合她的作风,抽空去给沈汕扎完针,等待拔针的过程中再继续给百姓看诊,真是一点都不耽误。
徐宝黛正巧想问问关于自己失忆症的事情,于是自觉站到队伍后面,前面还有两三个人。
轮到她的时候,雨恰好停了,徐宝黛跟她打了招呼,坐在凳子上,把手腕露出来。
“哪里不舒服?”对面是认识的人,李纭仙喝了一口茶水,神情放松了点。
于是徐宝黛跟她简单说了自己忽然落崖导致失去一些记忆的事情,李纭仙听到这点时狭长的眼眸瞥向她,没有说什么,抬手诊脉。
不像当时她旁敲侧击问青芒医女的,这次是正儿八经地开始看诊,徐宝黛心里隐隐有种期待,自己或许真的能好。
李纭仙左右手各把完,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问她记不记得当时摔倒的是头的哪个地方。
徐宝黛指了指右边脑袋,“这里,似乎都还有点肿。”
“吃点活血化瘀的药或许能好,不过不敢保证。”李纭仙揉了揉手腕。
这话虽然没有给个肯定答复,但无疑给了徐宝黛希望,她起身拱手道谢,“好,烦请医婆帮我配药。”
她跟着李纭仙身后往药堂走,忽然她补了一句,“……能不能暂时先别让我夫君知道,若他问起就说这是给我调理月事的。”
李纭仙回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
徐宝黛不是故意不告诉沈汕,而是觉得既然希望渺茫,那么是好是坏自己承担即可,古人说事以密成,不无道理。
徐宝黛拿了药,轻车熟路地走进沈汕所在的屋子里,隔着屏风看去,男人像是刚坐起来,一身的针,看着唬人。
她举起手上的伞,“你走后下雨了,我上赶着来送伞,不巧雨又停了,没给我个机会表现。”
哪里用得着她来上赶着,沈汕自己都恨不得时刻黏在她身上。伸出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注意到了她手里提着的药袋。
徐宝黛大大方方给他看,“这个月月事要来了,我开点调理的药,少遭点罪。”
上次肚子痛了两天,沈汕又是帮她按摩又是烧热水给她捂,鸡飞狗跳的。
他面色凝重了些,“那怎么不早说,好早点配药吃。”
徐宝黛离他有点距离,生怕刺猬的刺扎到自己。
“前段时间哪有心思,现在也不迟。”
刚才还想着沈汕不信的话就让医婆帮忙打掩护,没想到自己说什么他都信。
这会儿医婆来了,收完针继续配新的药,但她不似以往那般直接走掉,而是伸出手朝着门外招了招。
两个小药童共抬着浴桶进来,李纭仙在徐宝黛诧异的视线里把草药统统倒进了浴桶里。她又继续挥手,两人又继续挑热水往桶里倒。
48.第 48 章
原来配的药不是给他拿回家吃的,而是要给他泡药浴。
“为了促进他的肌肉恢复,时间不长,半个时辰即可。”
不用吃药说明就快好了,药浴听起来也挺舒服的,徐宝黛递给他一个自理的眼神,让他自己一个人好好舒服,起身便要避开。
沈汕死乞白赖地拉住她的衣袖,眉毛往下压,眼神上抬,凶得很。
四周药童倒水的哗啦啦的声音仍在耳畔,徐宝黛心里的火忽然就上来,在家里胡闹就算了,这个人不分时间地点就这样胡作非为,实在让自己很难做。
“这不是玩笑,自己泡!”她低声撂下狠话,甩开袖子,第一个出门。
沈汕知道她的底线,没有继续胡搅蛮缠,黑脸斥退众人,自己泡去了。
下了一场雨,天空一碧如洗,徐宝黛走到街上伸了个懒腰,找了个凳子坐下,百无聊赖地开始打量四周的路人。今天她自己也穿了一身当地人的衣裳,头发她不会辫,但是竖婆手很巧,帮她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上面夹了不少金饰,徐宝黛仔细瞧过,不是纯金,而是沙金。
她的眼神落在一个正在唱童谣的小女孩身上,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是她听得懂是歌颂母亲的。
母亲啊,徐宝黛神游,她的母亲在哪呢?
视线被一个白色的影子挡住,徐宝黛歪头,不想这人却跟着往一边站,徐宝黛只好往反方向偏头,这个人却直接蹲下了。
“秦柏琛?”徐宝黛小声叫他的名字,随即觉得不妥,她左右看了看。
她的动作似乎取悦到他,秦柏琛笑了笑,从背后抽出手来递给她一根糖葫芦,“无事,这个给你。”
糖衣包裹着的葫芦红彤彤的,看得徐宝黛口中分泌了涎水,她咽了咽,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谢谢你。”
张开嘴巴就要咬,徐宝黛忽然跟他撞上视线,一时尴尬,“那个,你不吃吗?”
秦柏琛摇摇头,捡了一个小凳子跟她的放一排,坐在她身边。
他盯着少女因为吃糖球而鼓起来的侧脸,目光变得柔和祥宁,感叹了一声,“你果然还是喜欢吃这个。”
“……秦大人何出此言?”徐宝黛装糊涂。
秦柏琛低下头,双手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很轻,“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忘却一切的少女,心里羡慕,若是他失去记忆,也就不用昧着良心强做难言之事。
徐宝黛见他状况很差,不免开口问他,“中原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对于百姓来说,不好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但是对于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官人来说,却很稀奇。
她的嘴唇染了红,此刻眉头皱着,手里的糖葫芦还剩下最后两颗。
秦柏琛按下心底不忍,他苦笑摇摇头,“还是那些事,皇帝搜集天下女子,只如今闹得更厉害罢了。”
又是这件事。徐宝黛心一沉,这个老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死?害的人还不够多?还要继续生灵涂炭到什么时候?
听秦柏琛的语气,他似乎也是站在百姓这边的。
徐宝黛转转手里的糖葫芦,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秦大人……在朝中说得上话吗?”
秦柏琛摇头。
她瞬间失落,“你说这些女孩这么可怜,有什么事情是咱们能做的呢?”
当时她看着驿站窗外被带走的女孩们,心里就像是被铁水浇灌一般,她恨皇帝,恨狗官,但也恨当时退缩选择跟沈汕假成婚的自己。
“我过来这边,是因为发现了他们运送女孩们的路线,所以打算在吴兰国组织一批人,能救下一些是一些。”
徐宝黛面色好看了一些。
“原是这样,”她双手抱拳,“秦大人真是慈悲胸怀,中原有你这样的英雄,崛起有望。”
她继续说道:“之前我们跟秦大人有些误会,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是今后有用得上我跟夫君的地方,尽管开口。”
英雄?秦柏琛低下头,她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小臂,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只白皙的手,开始懊恼起来。为什么当年的自己就那么傻,没有认出她的女扮男装。瞧,多明显啊,这只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男人的。
他不禁去想,如果当时大胆点直接问出她的真名……
秦柏琛低头看了很久,徐宝黛忽觉自己这个行为不妥,她收回手,“抱歉!”
她怎么总在这个方面犯错?
“无事,宝儿姑娘是性情中人,”他笑问,“如果需要你的帮忙,我该怎么联系你?”
徐宝黛低头思忖,问道:“你们计划在什么时候动手?”
秦柏琛低声道:“五天后。”
徐宝黛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她觉得届时为天下的女子们出口气也是好的,于是撂下话,“那天我直接出来跟你们一起。”
见他露出疑惑的神色,徐宝黛晃了晃空签子,“少觉得女子不能成事,我可是很厉害的。”
太久没见她这幅样子了,秦柏琛陷入回忆之中。
那夜风起,他再次被父亲以不学无术而赶出家门,于市集酒足饭饱之后见义勇为,却因双拳不敌四手,被打趴在地上。
正当他以为今日要被市井流氓暴打之时,刹那间一位少年侠客从天而降,“他”一身白衣,眉目清秀俊朗,仅仅只用了一招就把两名壮汉拿下。
“他”有多厉害,秦柏琛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他现在却不得不利用这个挚友,前路难走,不过他一定会护她周全。
“可是……”他面露犹豫。
“可是什么?”
秦柏琛目移,“此事不能让你的夫君知晓,他似乎很容易冲动。”
这话似乎说得很艰难,徐宝黛直觉是因为沈汕对他动过几次手,所以才会很难开口。
她对秦柏琛拍胸脯保证,“放心,那天我会处理好。”
“那么五日后见,”他靠近一些,“日落后你来客栈门口,我会安排马车载你。”
两人短暂交流之际,来了个吴兰国人把秦柏琛叫走了。
徐宝黛把签子扔远了点,正准备回去找药童讨碗水漱漱口,沈汕慌张出来了。
这才短短半个时辰而已,沈汕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了,徐宝黛心里有事瞒着,所以也不好跟他斗嘴,迎上去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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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多了?”
他的周身全是草药香,再也没有汗臭味了,徐宝黛闻着新鲜,左右看了看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沈汕摸摸被亲过的地方,发现有点粘。
“吃了什么?”他靠近就要闻。
徐宝黛推开他靠近的脸,“刚才饿了,买了根糖葫芦吃,别跟孩子们提。”
提到孩子们,沈汕开始埋怨,明明都让沈洛看好她,怎么就让她跑出来了?
要是碰上那个白衣男鬼怎么办?
想到这里,语气便不太好,“他们怎么没跟来?”
两人正好路过一家酒馆,外面聚集着不少嗜酒的吴兰国本地人,徐宝黛指着牌匾,“喏,还不是前几天买的果酒惹的祸,他俩趁竖婆没注意偷摸喝了点,睡着了。”
她走路没注意,差点碰上个酒鬼,沈汕拉着她走近了点,不着痕迹地从她手里接过药包。
徐宝黛很无辜,她能感觉出来,刚才分明是这个酒鬼自己撞上来的。
“看路。”沈汕冷冷地俯视那个长着酒糟鼻子的男人。
酒鬼打了个酒嗝,晃了晃,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四周,一副了不得的样子,抬头却看到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傻眼了。
气焰瞬间灭了,酒甚至都醒了一半。
他嘴里说了几句吴兰国类似道歉的话,灰溜溜走了。
徐宝黛垂眸去看,男人手臂依然很粗壮,护在自己身前不容旁人靠近,只有她知道沈汕的动作有多轻柔。
“没事,收收你的气性罢。”她拍怕他的手背,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她跟孩子们都喜欢吃的冰粉,徐宝黛买了一些回去。
街上行人减少,徐宝黛走走逛逛好不自在,沈汕看着媳妇欢快的背影,眼中却积聚起乌云来。
他临走前找李纭仙问过,于是便知晓,宝儿手里的并不是什么调理月经的药,而是恢复记忆的药。
不对,其实李纭仙开的就是调理月经的药,只是瞒着她的而已。
她若是没有跟自己撒谎,沈汕是十分支持她恢复自己的记忆。但是她有所隐瞒了,那就是不信任自己,她的心里有别的事。
沈汕差点直接冲上去询问,按照她的性格一定会给自己一个答复,但是他开不了口。自己何尝不是也有太多的隐瞒?
两人各怀心思回了家,正好撞见了急急忙忙要出门的沈洛。
沈汕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下抓过来他的衣领耳提面命。
“去哪?”
沈洛脸上红晕已退,看清哥嫂的脸,长长呼出一口气,“嫂嫂回来就好。”
一觉睡醒,他出来喝水,发现横叔竖婆都在家,只有嫂嫂不在,心里慌张得要命,水瓢丢在地上就往外跑。
他怕被大哥责怪,但更怕嫂嫂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遭遇不测。
徐宝黛四两拨千斤地拂开沈汕的大手,揽住沈洛的肩头跨过门槛。
一边走一边跟他说,“我应该留个纸条的,是我让你担心了,下次不会。”
沈洛一时有些心虚,他耳廓发烫,低着头声音如蚊,“嗯。”
49.第 49 章
沈汕的身体一日日好转,大家也就开始谈论何时返回中原。
总不能在沈浚快要县试的时候回去,否则一路上各种影响因素太多,误了正事就不好了。
他们把日子定在十日后,临走前再去钱回鸳那边打个招呼。
徐宝黛以手背碰了碰药碗,温度合适,端过来屏息喝下。
她不怕吃苦味的东西,但这碗中药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有一股泥腥味,让她难以下咽。
沈汕定定看着碗遮住她的小脸,眸色晦暗不明。
一口闷完,徐宝黛抿着嘴说不出话,沈汕眼疾手快地塞给她一块糖。
口中苦味很快被甜蜜取代,徐宝黛冲他眨眨眼,笑得眯起眼睛,看起来可爱又俏皮。
沈汕心头一震,赶走两个臭小子,大掌罩住媳妇的后脑勺,不顾她的微弱抵抗,低下头颅,含住她的红唇。
一吻结束,两人呼吸都有些不匀,徐宝黛红着脸狠狠咬着糖丸,“自己想吃糖就自己拿,吃我嘴里的算什么事?”
她复拿起沈浚的文章开始看,抬手抵住男人靠过来的脸,甚至头都没抬。
“别闹我了,”她神情专注,“自己去院子里走几圈。”
窗外正对着的就是一片空地,中间有一个新做的木人桩,平常都是沈汕用得最多,偶尔沈洛也会有模有样地打几招,若是沈浚路过,两个哥哥就会将他提过来按在上面,带着他练练拳脚。
沈汕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本,心中烦闷,自己捏着汗巾迈开步子离开徐宝黛的身边,跨过一个门槛,饶了一圈绿植,走到木人桩前开始操练。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汗水随着他的动作从身上飞离,落在地上,溅起尘土。
不必特地去想动作,一招一式全是幼时霆川交给他的,多年的重复下来,仿佛已经融到他的血液里,沈汕每次心里有什么事都会打这套拳法,以此帮助他整理思绪,平息心中烦躁。
昨天离开医馆前,他见到了装扮后的霆川。
他新作的面皮很陌生,沈汕盯着看了几眼,可能下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有用。他这几日多少也了解一些吴兰国的情况,便也知道了新国君乃是他的亲侄子,不到十岁,眼下被霆川政敌操控。众多观望势力往一边倒戈,霆川一党被打压严重,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父子俩没有待很久。
“你不能再逃避了。”这是霆川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逃避?沈汕用力出拳,木人桩受到重击,顿时四分五裂。
发出的剧烈声响让徐宝黛从窗户里探出半边身子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视线又回到沈汕的身上,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天天闲着力气没处使?”这还是锻炼吗?
男人上半身光裸,黑发落在身后,像一头炸完毛的狮子。
听到她脚步声的时候沈汕就转过身了,也不知羞,就这样给她看,黑眸沉沉地盯着媳妇,一些情绪毫不掩饰。
只一眼徐宝黛就能感知到他的舒展,这个人直来直去,心里有事发泄出来的方法简单粗暴,就比如现在。
她从案几上倒了一碗茶,越过矮窗递给他,“好了,回来擦洗一下,等会要吃饭。”
*
去钱回鸳家里的那天,他们雇了一辆车,装满准备好的礼品出发了。
徐宝黛忽然想起那日离开,沈汕出的那些幺蛾子。一时气得用手拧他的肉。
路上有一些往返的牛车,像是在走亲戚的人们。沈浚回头跟徐宝黛说话:“嫂嫂,我们好像是在陪你回娘家。”
横叔竖婆本来就能听懂汉话,加上如今每天跟他们待在一起,说汉话也越来越熟练了,基本上可以正常沟通。听他们说,吴兰国不存在男娶女嫁,小夫妻若是自行独立出去,那么会在过节的时候看望老人,不过大多数都是住在自己家。
没有在钱回鸳家里过夜的打算,当天就回来,所以也就没有带上横叔和竖婆,让他们在家里休息。
“你说的没错,我既已经认了她做姨娘,今天当然是回娘家。”
徐宝黛用了三天时间赶制出一件带绒马甲,选的是天蓝色的底布,一针一线都是自己亲力亲为。钱回鸳没有女儿,那么自己作为干女儿为她做件衣裳也说得过去。
等到下次再来吴兰国的时候,可以带些中原的特产来看她,这么多年了,姨娘一定也很想念家乡的味道。
牛车停在道上,沈洛先下去看看他们家门口有没有停的地方。孩子好一会儿没回来,徐宝黛便跟着沈汕一起下去。
他们家的牛车还在,牛倒是没了。徐宝黛心里疑惑,继续往前走,越走心越凉。
干活的农具散落一地,没卖完的果蔬烂在车里地里,三个大门敞开着,干净整齐的院子不复存在。
沈洛正是因为见到这一情况才愣怔在原地,见到哥嫂来了,才慢慢回过神,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需要哥嫂交待,他牵着三弟守在外面,沈浚察觉到大人们情绪不对,紧紧闭上嘴巴,垂首站立。
沈汕皱眉拉住徐宝黛,不让她继续往前走,他们一家三口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徐宝黛抬手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要亲自进去看看。
走进钱回鸳和丈夫的卧室,不见一人踪影,唯见地上两道已经凝固的黑血,随着照射进来的阳光,赫然落入众人的视线。
她又进去钱文浩的屋子,这里更加杂乱,但是没有血迹。
都怪她,否则他们不会被连累。
徐宝黛眼眶红了红,她背对着众人,不想被瞧出来,硬是把眼泪忍回去,此地不宜久留,徐宝黛迅速拿了几件三个人的衣裳,叫上兄弟仨原路返回。
她要在中原为姨娘一家建座衣冠冢。就当是带他们回家了。
路上沈汕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语不发。
又下雨了,地上泥泞不堪,几人全都被淋成落汤鸡,横叔竖婆打开门都吓了一跳。
当晚徐宝黛一切如常,大家都默契地早些洗漱休息,夜里徐宝黛就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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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浑浑噩噩间有许多事情冲进她的脑中。她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穿着绿色的袄裙坐在雅间听戏,身边堆满了糕点玩偶,有很多人陪着她,很温暖,很幸福。
画面似雾气般被吹散,她又变成了少年,身着胡服骑在马上,搭弓射箭,一击即中,剑羽微颤,队友凑过来祝贺她。
再眨眼,她提着酒杯身处画舫之上,廊下贴满了文人墨客的兴起之作,侍女递来毛笔,她接过潇洒落笔,蓦然抬头,发现了三五个藏在暗中偷看的才子……
种种陌生的感觉却让她痛哭出声,就好像心里被挖空了一块,又或是脱手而出的宝贝……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消失了,她再也寻不到了。
沈洛出去叫医婆,沈汕用湿帕给榻上的女子擦拭额头,她不停地说梦话,声音忽高忽低,状似哭泣,下一刻又陷入昏睡,反反复复。
沈汕疼得抓心挠肝,脱下外衣上来抱着她,一下一下地给她顺后背。
今日对她的冲击太大了,沈汕在想,是不是因为她伤到过头,所以更不能受刺激。
他其实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就明白是谁做的了。钱家三口的命是霆川再次给他敲响的警钟。
这种场景并不陌生,在沈汕小的时候,发生过很多次。
因为自己不愿意听从他的命令而被分尸的宫娥数不胜数,起初他会因此呕吐,渐渐地开始麻木,直到自己的手上也开始沾上鲜血。
他不愿意宝儿也遭受这种痛苦,这些日子他太受制于人。走投无路的霆川并不是没有任何攻击性了,而是比他想得更要无情。
霆川说得对,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沈汕看着怀里高烧不退的人儿,暗暗下定决心。
天还未亮,李纭仙来后,沈汕看着她为宝儿扎针,直到媳妇安稳入睡时他才离开。
街上空荡荡,沈汕走到客栈门口,他一抬头,见到了那个半开着的窗户,沈汕脚尖点地,飞身上去,眨眼间他就进到屋内。
秦柏琛背对着坐在桌边等他,“来了?”
他径直走过去坐下,脸色黑沉,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秦柏琛转过身,“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早些,是想通了吗?”
他这几日通过镖局的人明里暗里给沈汕传递了不少信息,都是关于吴兰国的事情,但都是跟霆川沾边的。
在横叔竖婆二人的监视下,秦柏琛和李纭仙便猜到沈汕想脱离霆川的束缚,于是二人连夜重新制定了计划,为了套牢沈汕,所以原计划不变,宝儿还是得送去皇宫。
同样的,秦柏琛还需要跟沈汕再做一次交易。
今天就是具体谈这件事情。
“霆川的人手是你们的十倍不止,你们这是自不量力。”沈汕吐出一口浊气,他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秦柏琛摇头,“此言差矣,沈兄可把他的兵马占为己有。”
“要占早就占得了。”他不耐烦地了一个白眼。
“沈兄,那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若我们联手,那就不一样了。”
50.第 50 章
徐宝黛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沈浚和沈洛在床边伺候着。
她下意识去寻那个人影,沈洛挡住她的视线,轻声道:“嫂嫂,你整整烧了两天两夜,都是大哥守着的,大哥说有事要去办,刚刚才换我们来。”
两天?徐宝黛在心里算日子,她醒的正是时候,今天可不就是秦柏琛他们动手的日子么?
沈汕不在,倒是一个好机会,徐宝黛翻身起来,刚下地就晃了一下,沈洛和沈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人一边。
徐宝黛看着他们两个如出一辙的担心的表情,不禁露出一丝略带疲惫的笑容。
“不用担心我,你们先出去,我想去池子里泡一会儿。”
他们又不能近身伺候,沈浚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徐宝黛笑着看他们出门,在屋里翻找了一会儿,转身换了一件方便出行的衣裳。
她轻手轻脚爬上屋檐,轻轻松松翻了出去。
时间差不多到了,希望能赶得上。徐宝黛往客栈赶去,左右看了一眼,果然在众多马匹之中见到了一辆马车。
车夫正在焦急地四处张望,徐宝黛心中一喜,这就是了。
这个人她恰好认识,正是那日把秦柏琛叫走的吴兰国人。
她上了车,一进去就看见里面有了人。
是秦柏琛。
他见到徐宝黛也是露出喜色,见她气喘吁吁地,递给她一碗茶水,“今日你无需下马车,只帮助我们过城门的查验即可。”
不能打人出气徐宝黛有些失落,但能出一份力也不错。大病初愈体力不佳加上卸下防备,靠在马车车厢内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秦柏琛从窗外扔掉包着蒙汗药的纸包,看着她的睡颜,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行驶了一段距离,在夜幕降临之时,一队人马迎上前。
他们全是练家子镖师,一个个装备整齐,队伍里吴兰国人中原人都有。领头的男人气宇轩扬,一头黑色卷发束起,两边眉尾各一颗黑痣,能够看出他是中原与吴兰国的混血,目光冷冷扫过来时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带足了粮食和水,正准备大干一场。
秦柏琛站在马车旁边,早已恭候多时,他的嗓音打破了夜的宁静,“两边势力悬殊,你此次若助霆川力挽狂澜,定能赢得他的信任,到时我自有办法在中原与你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月光下马背上的男人眸色晦暗不明,沈汕颔首,并没有下马,他拉紧缰绳准备调头,秦柏琛叫住了他。
“沈汕,你用我的图纸夺权之后可千万不能忘了答应我的事。”
这是他唯一的底牌,有了这个秦柏琛才能在吴兰国的各个势力中斡旋。
男人微微偏过头,额角似乎跳了跳,语气冰冷,看得出有多不愿意交谈,“不会。”
队伍走远,扬起一阵沙尘,秦柏琛将视线移向马车,仅仅一个车帘之隔,他们夫妻二人就要分道扬镳了。
他走过去掀开车帘,马车内的女子依然酣睡。
秦柏琛咬着牙握紧车窗,手背青筋暴起,这时他才感觉自己缓过劲来。
不得不说沈汕的气场太强大了,他差点没伪装好,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冷汗。
好在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中,现在只需要把徐宝黛安全送进皇宫就可以了。
看了一会儿少女静谧的睡颜,他没有上车,而是带着自己的车夫走了,只留下车马和少女在原地。
他闭上眼睛,复盘自己走的每一步,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会有事的,一路上都是他安排好的人,一定能够护住宝儿的安全……
天色渐亮,一队穿着官服的骑兵出现在了路上。
先行官手里握着马鞭指着车厢叫骂,“来者何人!遇到朝廷车队居然不躲开?”
他自然是见到了没有车夫在,说这一句话只是例行公事,说完他下了马,走过去查看情况。
帘子一掀,他傻眼了。
列祖列宗保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长官正愁还差一个“娇花”无法凑齐二十人交差,现在立刻就出现了最后一朵最艳的花。
本来此行的赏钱全都要被扣光,这下可有着落了!
这是邀功的好机会,先行官收起脸上的笑容,不让随行的其他官兵察觉异常,一本正经地走到长官的面前,不料长官心情不好并不领情,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先行官被这巴掌从马背上带到地上,只好扬声照实把话说了。
果然,长官眼前一亮,问了一句“漂不漂亮”,见到捂着脸的先行官点头之后,立刻大手一挥收入花圃,大声宣布搬师回京也!
徐宝黛这一睡就是一整天,肚子饿得呼呼叫,她睁开眼睛发现车厢顶变了。之前是蓝紫色的布盖顶,现在却变成了榫卯结构的木顶板。
她揉了揉酸疼的臀,自己正躺在马车中间,再一眨眼看见的是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们。
加上自己,这个车厢里一共有五个人。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个个面上挂着泪痕,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有同情有麻木。
不对劲。徐宝黛坐起来,身边有个圆脸的姑娘递给她一块干粮,露出苍白的笑,“我们都听着你的肚子叫一晚上了,吃吧。”
徐宝黛面上一红,接过来就着水吃了。
很快徐宝黛就发现这个姑娘似乎有话问自己,她想交流几句或许能听到一些消息,于是主动开口逗她说话。
圆脸姑娘自称叫韩秀人,刚满十五岁,是附近村里的姑娘,“我们都是被抢来的,怎么宝儿姐姐你是被他们从路上捡来的呢?”
徐宝黛陷入思考中,看来秦柏琛的计划有变,自己的用处从帮助他们混入城变成了直接加入姑娘们。
那么自己要做的就是在沈浚县试前把姑娘们救出来,早知道就给他们留张字条了,这样也省得他们担心,不过秦柏琛的点还在那边,应该会帮自己跟他们说一声的。
既来之则安之,徐宝黛不后悔做的选择,便也不会想太多没用的。
她随口说自己失忆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然后问道:“此地距离京城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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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她大概可以知道留给她的时间还剩多少。
韩秀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唉!宝儿姑娘你果真是失忆了,这里就在皇城脚下,明日你我就要进城做妃嫔了。”
没想到这么快,徐宝黛皱眉。
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徐宝黛就开始打量车厢内的姑娘们。
“你怎么不像旁人一样愁眉苦脸的?”徐宝黛发现这个姑娘似乎天生乐观,于是低声问她。
韩秀人又叹口气,“在村里的时候我日夜做活计,吃也吃不饱,差点被我爹卖给村东头有钱的罗锅,做妃嫔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在我死之前什么都不做也有饭吃。”
徐宝黛苦笑着继续问她,“嫁给罗锅跟嫁给皇帝有什么区别么?”
小姑娘直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给她听,“区别大了,我嫁给罗锅还得继续补贴家里,受舅姑和丈夫的磋磨,嫁给皇帝就不一样了,只受皇帝的罪就行。”
这话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徐宝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其实是想继续说,没有子嗣的妃嫔全都要陪葬,但是想到车内其他的女孩们在,徐宝黛便咽下这句话。没想到没读过一本书的小姑娘口条倒是利索,徐宝黛想起同样有鬼机灵的沈洛。
她紧紧握住韩秀人粗糙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一天时间下来,徐宝黛已经跟车厢内的其他女孩们熟悉了,这个车厢的女孩子们大多都是皇城下面偏僻村子里的,都是今年刚及笄,有的甚至已经说了人家,但是官兵可不管那么多,照抓不误。
此行一路畅通,徐宝黛找不到任何机会带着姑娘们逃跑。
就比如说下马车如厕,那都是被太监们牵着手去的。徐宝黛看着对此麻木的姑娘们,心底一阵恶寒,老皇帝害人不浅。
徐宝黛并没有特别想如厕,但是为了测试一下太监们的身手,于是也跟着把双手一左一右交给他们,握上去的时候她就笑了,自己可以轻松摆平两个太监,但是她不想再次逃走了。
她已经做过一次逃兵,不想再做一次。前方生死未卜,她当然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那三个兄弟会担心自己。
但是徐宝黛信奉有些事情就是该一些人去做,这是大义。她相信他们会理解自己的。
车窗的厚帘子被风刮得掀起来,光线照射进来,徐宝黛透过缝隙往外看,已经能够看到黄色的琉璃瓦了,她们这批被称作“娇花”的二十个新妃嫔要进皇城了。
她能感受到心脏在跳动,伸手悄悄按住缠在腰间的软剑,这是沈汕的,有点重量,但是柔软性极强,被她临走前翻出来带在身上防身。大约是官兵不敢动皇上的女人,故而没有搜身。
没看多久,很快车帘被一只手压下去,徐宝黛便收回视线。她垂眸思索,脑子里全是几百年前已经为她们背书的前辈。也就是那十几个试图勒死皇帝的宫女。
徐宝黛想,现在其实是一样的,只是多了一个她。
那么成功的概率是大幅提升的。
老皇帝该死,她会亲手了结。
51.第 51 章
她们没有直接入宫,而是被带去了皇城边一座青山上。
天气依然很凉,徐宝黛大病初愈咳嗽不断,先是惹得“押送”她们的官兵频频注视,后又被接手的嬷嬷们盯上了。
瘦点的那个嬷嬷冲着嘴角有颗痣的嬷嬷嚼舌根。
“下边的人怎么找了个病秧子?要是把病气过给皇上了咱们可都是千古罪人。”
痣嬷嬷掀开耷拉的眼皮,朝徐宝黛看了一眼,又重重合上,“凑合着用吧,离送到宫里还要一段时间,先看看她能不能自己好。”
若是不好,扔与不扔那也不是她们说了算的。
瘦嬷嬷一看就是唯她是从的,点点头,指挥下面几个粗使婆子干活。
只见新进来的这二十名少女都穿上了统一的服装,头发全都披在身后,均未施粉黛,未佩戴珠钗,仅两边耳朵上各夹着一朵花,倒也清新可爱。
她们按照个头排着队,徐宝黛自然站在了最后,也算巧了,前面就是韩秀人。
韩秀人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前面的人微微挡住自己的嘴巴,“昨晚你睡得早,我现在说与你听,这里是给我们这些‘娇花’洗身的地方,要待七天之后才能进宫。”
徐宝黛借着咳嗽的动作回她,“那你为何叹气?”
“当然是因为要迟七天才做妃嫔!”她声音小,气倒是大,“谁知道那位几时走,在这多一天都耽误我吃香喝辣。”
徐宝黛但笑不语,伸手在她屁股上掐了一下。
注意到两个教习嬷嬷往这边看,俩人都闭上了嘴巴。
借着身高的优势,徐宝黛清清楚楚看到了前方在做什么。那些婆子一个个端着盛了清水的木盆过来,走到她们的身旁站立,正好是一个对一个。
徐宝黛自然而然地打量面前的婆子,她垂眉顺眼的,双手粗糙,脸上倒是白净,看得出年轻时的秀丽。
只听痣嬷嬷拖着嗓子喊了一声:“搜——”
徐宝黛眉心一跳,她腰间的软剑还缠着呢。昨天晚上没有搜身的动作,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早知道躲在被窝里脱了藏起来。
她面上不显,除了身份暴露时大开杀戒,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这里好在都是女人,没什么难缠的,但徐宝黛一个女人也不想杀。
婆子们蹲下身,先是把她们的鞋袜脱了,让她们都站在水盆里。
在山上,穿得又少,徐宝黛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倒也没放松多少。
她硬着头皮配合,双脚踏进去,刚站稳,她面前的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情绪复杂。
徐宝黛看着她陌生的脸,一头雾水。
瘦嬷嬷在二十组里面巡视,三角眼一撇就看到了这边的异常。
“发现什么了?”离得有点距离,她的声音不免抬高了些。
众人都往这边看过来,徐宝黛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扣紧。
那婆子声音没什么起伏,恭恭敬敬回话:“这姑娘的天足是最大的,不免抬头看了一眼。”
瘦嬷嬷朝这边翻了个白眼,“她个头最高,脚大点不是正常的?少见多怪!”
可不是她好心眼,而是她的个子在姊妹中也是最高的,当然了脚也是最大的,从小就最烦听到关于脚大脚小的话,故而不自觉地为素不相识的姑娘说了两句。
徐宝黛吊在嗓子眼的心还没放回肚子里,因为婆子的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腿上,很快就会发现她腰间的软剑。
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婆子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到这里了,可不能失败。她连皇帝都没见到呢。
徐宝黛没法儿了,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就当婆子终于摸上那一圈硬物时,徐宝黛睁开眼睛,那双猫瞳里装满了哀求。
对方也吃惊了,微微张开嘴巴,徐宝黛担心她出声,微微皱了皱眉,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忽然,她的手又继续往上,开始搜她的上半身。
就这样瞒过去了?徐宝黛微怔,看着她的眼神带了点难以言说的感情。
搜身终于结束,婆子们拿来八角凳子让她们坐下,又在她们的面前蹲下,抬起少女的脚把水擦干。
再穿上银子做的鞋。
徐宝黛听过李纭仙给中原女人看诊,什么没记住,就只记下了关于寒从脚起这件事。大约是女子不注意脚部保暖的话,难受孕也容易得病。
她踢了踢这个不合脚的鞋,婆子握住她的脚,低声说了一句,“佳人忍忍罢,只穿一天就好,这已经是最大的了。”
徐宝黛第一次觉得脚大没什么好处,她偷偷把脚趾蜷起来,第一天什么都做不了,走一步路都难熬。
她觉得这项规矩是只针对自己一个人的。
第二天那碗萝卜汤再次放在徐宝黛面前的时候,她的脸拉得老长。
韩秀人倒是吃得欢,她得到徐宝黛的允许,多吃了她的那一份,嘴上说道:“一看你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在村里每顿有热乎的吃不错了,这才第二天你就腻了,后面五天你怎么熬?”
徐宝黛习惯性去转手指上的戒指,一摸确实空的,这才想起胳膊上的金镯子和手指上的金戒指都被搜走了。
她摇摇头,跺跺仍然酸疼的双脚,“走一步看一步吧,今天还不知如何折磨我们。”
由这天开始,她们就开始住进了不见一点日头的地道里。
到第四天的时候,只能喝白水的徐宝黛才慢慢品味过来了,这一套套的其实就是为了把她们由内而外洗干净,确保送到龙榻上的姑娘们都是洁净的。
韩秀人此时正仰面躺着,有气无力道:“你说我们想不想要被洗干净送上餐桌上的肉?”
此话一说出口,两人都一愣。
徐宝黛只觉得脊背发凉,什么仁义道义全都被踩碎,她怎么就忘记了,女孩们要嫁的是需要她们来续命的老皇帝,而续命的具体方法,都还是未知。她真的由此开始思考对策。
见她面色煞白,韩秀人忽然露出一抹娇憨的笑容:“宝儿姐姐,我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哈!”
徐宝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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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远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石头,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能听到水声,说明这里面是有流动的河水,今晚她或许可以趁婆子们换值的时候去看看。
说干就干,当晚她第一个睡下。由于大家都在地道里,根本没有房间可言,二十个女孩们就地睡在干草上,倒是干草上铺的有薄棉被,人多夜里不算冷。
晚上看管她们的婆子也就一头一尾两个,下半夜的时候会有新的两个婆子来换值。
徐宝黛只要在这个时候出去如厕就好了,这样可以得到双倍的如厕时间。
跑得快一点的话,或许能探清楚更多的情况。
算准时间,徐宝黛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她只罩件外衫边打呵欠边对自己这边的婆子打了个手势,往地道里面走了,转了个弯彻底离开她们的视线后,开始狂奔。
她循着水声跑,走过几个岔口时凝神分辨了一下,七拐八拐终于看见了一条暗河。
水质干净,四周似乎有一股异香味,里面似乎还有活物。
徐宝黛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
风沙渐起,红缨枪点地,沈汕从马背上下来。
他丢掉手上不属于自己的枪,发出一声嗡鸣。沈汕向前走了半步,从地上的一具尸体上拔出长刀。
身后的清水手里也是同款长刀,他的脸上有未干涸的暗血迹,双眼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而变得通红,周身身肃杀之气久久散不开。
沈汕则是像一座安静的山岿然不动,像是平常上山砍完柴又或是刚从山里打猎完,仅仅有一丝的疲惫,其余和平时一般无二。
若不是他的眼睫动了动,仿佛真的要变成雕像了,他的心里一会儿想着媳妇一会儿想到弟弟们,总之都无关这次战役。
他上战场的事情只跟沈洛交待了,要离开宅子的时候,沈汕看着媳妇的睡颜,根本迈不动步子。他想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懦夫,居然害怕自己回不来。之前修长城、完成各种任务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如今却畏首畏尾起来。
此事可千万不能被宝儿知道,否则她一定看不起自己。沈汕抚上胸口,那里放着只做了一半的荷包。不知道宝儿身体好些没?弟弟们照顾得如何?
“恭贺殿下首战大捷。”他的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吴兰国语。
被迫打断思绪,沈汕微微侧过脸,认出他是霆川身边的人。
这次讨伐异党,霆川根本不放心让他独自带兵,而是明里暗里安排了不少眼线和指挥官,生怕他不按照原计划行事,偏颇一分一毫。
沈汕没有出声,那人声音尖锐在夜风里尤其刺耳,他继续道:“今晚若乘胜追击,定可直捣黄龙,拿下本国重要据点,这对我们还有军中弟兄都是最好的安排,还请殿下下令。”
风吹得背后的披风猎猎作响,沈汕充耳不闻,终于抬起脚步往帐中走。
最好的安排?怎么不问问已经死了一半的弟兄满不满意这个安排?
他要如何做,还不需要旁人来指点。
52.第 52 章
自从那日徐宝黛被为自己洗脚的婆子包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她不免有些担心,害怕此事对那人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就像是已经被自己连累的钱回鸳一家一样……
徐宝黛甩甩脑袋,不让自己在现在重要的关头想这个事情,她现在正在按照原路返回,不过因为心急刚才走错了一个岔口,这下时间肯定不够了。
等到她走过最后一个拐弯的时候,她一抬头就看见三个人往这边走过来,心中暗道不妙。
痣嬷嬷和瘦嬷嬷居然也来了。
或许是心虚,徐宝黛低眉垂首站在一旁,等着被训话。
果然痣嬷嬷注意到她了,回头看了一眼当值的婆子,问道:“这是什么情况?佳人为何在这里?”
那婆子看了徐宝黛一眼,躬着身子回话:“佳人是如厕刚回来。”
“别是又生病了,赶紧回去休息。”她记得这个高个姑娘,来的时候就是病恹恹的。
徐宝黛松了一口气,把自己嵌进墙壁,让她们先过,自己再走。
躺下的时候,她发觉有个小手在挠自己,徐宝黛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她拉下被子,看向钻进自己被窝里的韩秀人。
“你刚刚又不在,”她的神色有些紧张,“痣嬷嬷她们又来了,说是要明天就送我们走。”
徐宝黛皱眉,“送走”这一词有多重含义,她不保证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打算跟女孩们分享这一情报,若明天是最糟糕的情况,那最起码会游泳的能多一丝生机。
徐宝黛低声把暗河的事跟韩秀人说了,小姑娘眼睛一亮,声音低低的带着喜悦,“宝儿姐姐太好了,我们都是河边长大的,我敢说这里面我都不是最会游泳的。”
对于她们来说这倒是好事,徐宝黛嘱咐她将此事务必在明日动身前传递给其他十八名女孩,韩秀人点点头,从她被窝里出来了。
徐宝黛仰面躺在干草上,心里热乎乎的,她就知道自己不会白来,一定能发挥一些作用。
她自己是不会游泳的,送走女孩们后,届时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要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在等着她!
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徐宝黛被婆子的声音叫醒,她跟着女孩们一起穿衣洗漱,等着今天的折磨。
这次多了一个人站在痣嬷嬷和瘦嬷嬷前面,她年轻貌美年龄看起来也就二九年华,穿衣打扮不像是宫娥,大家都在心里猜测她的身份。
韩秀人回头递给徐宝黛一个办妥了的眼神,徐宝黛微不可见地抬了抬眉。
在地道里,视野受限,徐宝黛只能微微欠着脚看前方发生了什么。
只见那女子带头走在前面,正在一个个相看女孩们的五官,此时已经行走至队伍中间。
只是看看长相而已,徐宝黛便大大方方给人家看。故而女子走到徐宝黛面前的时候,她抬起脸垂着眼睑,任由打量。
可能是这个举动让女子有些惊讶,她伸出手捏住徐宝黛的下巴,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果然是倾城面貌,连我都要比下去了。”
痣嬷嬷连忙恭维:“她只是还未得陛下宠幸的‘娇花’哪能跟孟妃您比呢?”
说不清这个马屁拍得好不好,孟妃只是放下手指,转了个身,“别愣着了,赐合卺酒,送上船,皇上等着呢。”
徐宝黛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跟十九个女孩子一起喝合卺酒的日子,她闻了一下,倒是醇厚飘香,身边已经有女孩喝下,看起来都正常,徐宝黛便和韩秀人碰了一碰,昂头饮下。
“宝儿姐姐,这是我第一次喝酒,跟你喝我很开心。”
徐宝黛怔了怔,终于想起还有一个跟自己喝过合卺酒的便宜丈夫,这人现在没找到自己说不定都疯了,徐宝黛思绪开始飘回吴兰国。
若是她能够平安回到沈汕身边,她给自己发誓,一定不会再离开他了。
因为她彻头彻尾地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想念那个人了。
“宝儿姐姐?”韩秀人歪着头看着她,嘴唇上沾了酒水,在荧光下亮晶晶的。
徐宝黛正要张口,可是不论自己说什么都听不见声音,连眼前韩秀人的面孔都变得模糊了。
失去意识前,她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那晚她在暗河口闻到的异香是什么……
孟花娇看着一个个软脚虾倒地不起,放下捂住口鼻的手。
接过痣嬷嬷捧过来的大氅,随意搭在肩头。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远处徐宝黛的身上,暗暗磨了磨牙。
死丫头,这么久都没个人影,现在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痣嬷嬷耷拉着眉眼,“启禀孟妃娘娘,玉琼道外马车已经备好。”
“将‘娇花’们带去无量池,静候发落。”
“是。”
*
吴兰国沈汕外宅。
平日沈汕练功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一连三天没找到徐宝黛,沈洛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的泡,沈浚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横叔跟竖婆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李纭仙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整天。
她伸了个懒腰,伸手拍拍沈浚的脸蛋,“回去睡吧,人我会继续派眼线去找,大家干在这里守着没用。”
沈洛担心大嫂的安危,也害怕大哥的怒火。他又把嫂嫂看丢了。
那日家里安安静静的,横叔和竖婆都说没见有人来,如果说有一种可能,沈洛觉得大嫂或许是自己走出去的。
但是大嫂没有这样做的原因啊。
“你们在这里很安全,千万别想着往外跑,不然我还得分精力去寻你们。”
李纭仙再次叮嘱了一番,随后吩咐两个药童,让他们在这里留下照看,自己走了。
她已经收到秦柏琛的飞信,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沈汕啊沈汕,姑姑是为你好,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少年人总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那么作为大人,就得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中原有句话,亡羊补牢迷途知返,希望自己这样做还不算晚。
李纭仙看向南方,今夜或许还有一场厮杀,她得赶在结束之前过去,若是自己的侄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该如何跟天上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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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交待?
她挑了一匹自己的马,不消一个时辰就抵达了沈汕的驻扎地。夜里安静得很,李纭仙都能听到篝火炸裂的声响。
她招来一个巡逻的士兵,“怎么回事?今晚没有继续打仗?”
士兵认出李纭仙,客气回道:“殿下只下令休息整顿,没有听到继续行军的消息。”
李纭仙挥手让他离开,她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怒容,这会子倒是能看得出来,姑侄俩人在某些方面还是挺像的。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闭上眼睛平息怒火,但只忍了几息,李纭仙猛地睁开眼睛,找出沈汕住下的帐篷,长驱直入。
沈汕还没睡下,正背对着帐帘擦拭刀口的血迹。
他的腿上放了一个浅蓝色的只做了一半的荷包。
听到重重的脚步声,沈汕收起荷包,转过身来。
认出是她,沈汕微抬下巴,让她随意坐下。
“深更半夜,姑姑你怎么来了?”
李纭仙没坐下,站在他面前,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案几。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了解面前这个侄子了,他小的时候自己就见过他,虽然因为皇爷爷的原因,她不能对这个孩子施以多少关爱,每个皇家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就连自己也是一样。
这一手的医术都是吃苦学来的,可不是天才一样一点就通。
直到这个孩子父母双亡、跟霆川彻底留在中原后,李纭仙才再次找上他。
他跟自己说,想做一个普通人。
她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了,但肯定不会是支持他去做。
他是太子哥哥的大儿子,以后是可以做吴兰国国君的人,没有道理做一个普通人。
天下普通人太多了,难道是谁想做皇帝就都能选择的吗?不是,那沈汕自己就更不能拒绝了。
这是他的命。
她声音沙哑,“你今夜不乘胜追击,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白蜡被烧得劈啪作响,沈汕干燥的嘴唇紧紧抿着,他的态度不言而喻。
李纭仙气得转身就走,要离开帐篷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下,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拖延时间没用,只会害你自己。”
沈汕皱起眉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李纭仙从袖口抽出一封信扔到地上。
信封他认得,是眼线给李纭仙传消息惯用的那一种。沈汕走过去捡起来,打开上面写的是吴兰文,他只看了两行就瞬间抓紧了信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纭仙,素来静如止水的眼眸此刻像是要吞噬一切,“你告诉我,这里面有没有你们的手笔?”
李纭仙自然是任由他说,她双手抱臂,嗤笑了一声。
“我不是自寻死路的鸟,现在得罪你根本不是一个好主意。”
沈汕只觉得心脏被撕成了条,他握住长刀,把密信放进怀里,出了帐篷。
宝儿居然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正巧就是在自己离开的当口。
会不会是秦柏琛……
他忽然想起那日秦柏琛身边的马车。
53.第 53 章
“殿下,万万不可,恐有诈啊。”
清水和一众镖队弟兄劝他。
沈汕刚有要即刻动身的念头,就遭到强烈地反对。
周边没有可躲藏的地方,他们几人在高处山坡上商讨,四下一览无余。霆川派来的眼线和太监已经被他们排除在外,说什么都很安全。
沈汕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拿出怀里的密信,递给清水,“这是李纭仙那边的人传来的书信,应该不会有诈。”
里面有个斥候认出信上的笔迹,对沈汕说道:“殿下,此人不会被收买。”
作为无牵无挂的死士,他们信奉的就是把任务好好完成,其余与我无关。
“就是……”他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清水重重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把斥候没说完的话补上,“就是太巧了。”
他担心沈汕做出错误的决策,劝他冷静道:“殿下,不论是真是假,您媳妇都应该是安全的,看在您的面子上,霆川不会舍得对她下手。”
沈汕回头看他,眉间的沟壑深深。
清水常年跟在沈汕身边,是手下里面唯一一个知道宝儿失忆的人。
他有意隔开众人,靠近沈汕,低语道:“说不定是她退了烧恢复记忆,自己离开的,回中原了,那也是安全……”
“滚!”
沈汕的头更疼了,他独自走下坡,月下林深暗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不让任何人跟着,疾步走了进去。
这时清水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暗自懊恼,吴兰国人都是直心肠,有什么说什么,大家都不喜欢遮遮掩掩,他也只是实话实说……殿下把女人看得也太重了。
还有好多事情都在等他们去做,现在吴兰国内混乱,倒是一个机会,他们蛰伏这么久,也该把这些年吃的苦头还回去了。
“清水,”镖头拍拍他的肩膀,“殿下有自己的掂量,大家都能理解,这么多年都同生共死过来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碍。”
他摇摇头,把手里的密信捏成齑粉,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大哥,我可不像你,只甘心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镖头,你忘了父亲的期许吗?我们可是……国师的儿子。”
“前朝国师。”清河淡淡瞥他一眼,冷静纠正。
他们相似的眼睛对视着,清水率先移开视线,正要从旁边走过的时候,清河拉住他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为什么执着,”身边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他们弟兄俩,适合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几年前你去京城查探新线,是不是看上那个姓孟的女公子了?”
清水像是被戳破的羊皮筏子,气焰下去大半截,脚下像是生了根,如何也走不开。
“她已经入宫做了妃子,你我都知晓的,放下吧。”他由衷地劝说自己的弟弟,情情爱爱的苦他不是没吃过,正是知道其中的痛苦,所以才不忍。
而这些话落到清水耳中,仿佛就是和尚念经,他站着不动,梗着脖子,“你不用管我的事。”
殿下身为皇子皇孙都躲不过女人关,他自己岂是这么简单就能放下的?
况且老皇帝将死,他若是想跟孟花娇再续前缘,就只能在众妃子陪葬前帮助殿下成功夺权。
然后铁骑踏破宫门,把自己的女人救出来。
清水的眼神变得狠戾。
“别想那些,”清河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清水揉着痛处,疑惑大哥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是你哥。”
*
轰隆隆——
外面打起了雷,院子里晾晒的衣裳被风刮得乱飞。
沈洛拉着弟弟看着面前的两老两少。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跟弟弟从来就没有逃脱过,而是从一个狼窟出来又钻进了另一个狼窟。
跟他们同吃同住的这四个人居然个个都武功高强,他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根本弄不过他们。
“别想着走了,比起被我们揍一顿,你不如好生待着。”横叔低声道。
女药童仍是一张笑脸,不过此刻眼中增添了几分阴狠,“也别想歪点子,我跟哥哥身上的毒素多到你数不完,只是轻轻碰我们一下,都能要你半条命。”
听罢,沈洛和沈浚不着痕迹地各退一步。
这一退就靠近了横叔竖婆。
女药童好心地提醒他们俩,“忘记说了,他们可是从我们吴兰国皇宫里出来的老人,毫不夸张地说,头发丝里藏的都是暗器,你若是再靠近一点,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哦。”
沈浚赶紧拉住二哥。
沈洛拍拍他的手背,安抚他,取一个折中的站位,转身看向四人,声音清脆,“各位不如听我一言,其实我们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相处了不少日子,横叔竖婆还是挺喜欢这对小兄弟的,此刻愿意听他说上一说。
他们朝那两个小的看了一眼,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示意沈洛继续。
沈洛衣袖中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像是给自己打气,“横叔竖婆不用说,跟我们兄弟俩是一样的,都担心大哥大嫂的安危,”他转头看向两个小的,“你们其实受制于李纭仙吧?我曾见到过多次,你哥哥苦苦追着李纭仙要解药。”
早在被李纭仙囚禁起来的时候,沈洛就发现了,男药童病发的时候倒在地上蜷曲着身子,后颈的黑丝清晰可见。
那时这不是跟自己有关的事情,沈洛便没有当回事。
没想到现在能拿来作为谈判的把柄。
“若是你们协助我,我定会让大哥放你们自由。”
男药童摇摇头,“我们每半个月都需要一次解药,时间一到没吃药就得死。”
女药童侧过头盯着哥哥的侧脸,其实哥哥没说完。当时他为了保护她不受控制,便把她的那份毒药也吃下去了,所以哥哥的发病周期是七天一次。所以每次拿到药,她都把自己的那份藏起来,在李纭仙看不到的地方,给哥哥服用第二次。可毕竟是双倍的毒药,副作用很多,哥哥吃了很多苦。
“我们是侏儒,只是长得比较好看罢了,不然也不会被她看中,”女药童哂笑,“多谢你的好意,但就目前来看,你们没有胜算,我们达不成你说的共识。”
沈洛理解她的判断,他并没有气馁,“若是我今日就能带出你要的解药,这样能不能相信我们有点胜算呢?”
侏儒兄妹对视了一眼,女药童引众人进屋细谈。
吴兰国常年风沙大,屋外下起了雨,地上变得泥泞不堪,沈浚没有被允许进内室,他只好坐下屋檐下,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他扣着手指,二哥会有什么办法靠近李纭仙拿到解药?
无事可做,他便开始慢慢回忆。这些年来,大哥好像是有教给二哥一些防身技能,可自己经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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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祖家,对具体教的是什么还不清楚。
太危险了,二哥不应该这么武断的,他们还没有跟大哥商量。
沈浚其实知道二哥在担心什么,他一定是想在大哥回来之前找回大嫂。
直到下半夜,他们五个人才鱼贯而出。
沈浚毫无睡意,看向二哥的眼神里带着紧张与担心。
“那沈洛就多谢几位相助了,”他的神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很晚了,大家先各自休整吧。”
天光乍泄的时候,一夜未眠的沈浚察觉门口有声响,打开门没看见人,低头一看,发现门口被放置了几张奇怪的面皮。
沈浚没见过是什么东西,他端进来拿给二哥看。
少年人就是精力旺盛,只是浅浅睡了一会儿,便已经生龙活虎起来。
“二哥,你看这是?”
沈洛只朝一旁抬抬下巴,“放那里吧,你去给我准备墨条和砚台来,对了,再拿一根细点的笔。”
“哦。”沈浚迷迷糊糊地乖乖照做。
等东西准备好放在他手边的时候,沈洛又吩咐道:“给我们两个人各找两件衣裳,要不常穿的。”
沈浚自然照办。
他的动作很快,迅速找好包好之后,这边沈洛也完成了。
二哥拿笔的次数实在少之又少,沈浚看得新奇。二哥真是人物,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有闲工夫描画呢。
不过他记得去年夏天的时候,大哥和二哥还给自己做过风筝,他们两人画的燕子老鹰都栩栩如生,飞在天上好似活了一般。
他靠过去正准备仔细看看,沈洛忽然转身,拿起其中一张面皮贴在了他的脸上。
沈浚只觉得冰冰凉凉,要用手去摸,却被二哥轻声训斥,“别动,等我弄好了你自己去镜子前看。”
听起来倒是很严重的事情,沈浚放下手,闭着眼睛任由二哥往自己脸上抹。
“好了。”沈洛拍拍他的脑袋,转身过去捣鼓自己的。
沈浚僵着脖子,走到镜子前,傻了眼。镜子里的是个陌生人,明明五官都是自己的,可是现在怎么看怎么别扭,一点都不像自己了。
“这是易容?”沈浚转头问。
沈洛也给自己贴好了面皮,走过来站在沈浚的身边,新面皮遮住了他俊秀的容貌,此时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厮。
任谁看一眼都不会有印象的那种。
“这样就好了。”沈洛喃喃道。
门被敲了三下,沈洛扬声道:“进来。”
那四人走进来,先是注意到桌子上的笔墨,然后才看向背对着镜子面朝他们的兄弟俩。
屋子里一对长相俊美乖巧的男孩们不见了,多出的是一对看起来就一副倒霉样的小厮。
“真是精妙绝伦。”女药童赞叹道。
见识到了他的本事,众人总算心服口服。沈洛和沈浚大摇大摆地从宅子大门口走出去,绕了几个弯,混入人群中,像是两滴水汇入大海。
沈浚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晚上没睡,这时已经开始闭着眼睛被二哥牵着走了。
忽然四周变得喧哗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
看起来像是到了一家酒楼前,还混杂着低劣的脂粉味,沈浚抓紧二哥的衣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三弟,”沈洛拉着他走进一个偏房,“你抓紧换衣裳,我这就给你再换张面皮。”
54.第 54 章
胃里泛酸水,头晕脑胀的,徐宝黛闭着眼睛侧过身,趴在床边吐了两口水出来。
吐了还是难受,浑身也疼,她转过来平躺,气若游丝。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时,对上了一双灵动的大眼。
她记得这个长相妖艳的女人,嬷嬷们都叫她“孟妃”。
“还没清醒?”
孟妃语气带点儿亲昵,她掂起一杯茶盏给徐宝黛,“这里是我的地盘,不用担心,来,先喝点茶压压。”
被她一说,才觉得口干得很,徐宝黛管不了那么多,接过来就一口灌下去。
凉爽的茶汤划过干痒的喉咙,她不禁长舒一口气。
身边的人盯着她,“小丫头,知道你爱喝,我特地着人煮的白茶。”
徐宝黛放下茶盏的动作一顿,眼睛转了转,慢慢抬起头。
这也太巧了,难道自己失忆之前跟这个人也是故友?
见到她的那天,孟花娇早就察觉出来她有点不对劲,看过来时那么陌生的眼神……孟花娇自我检讨了一遍发现并没有得罪她的地方,所以徐宝黛没有必要故意对她摆脸子。毕竟是同一个人,许多小习惯都是一样的,孟花娇并不在意。
不过她已经告诉徐宝黛这里很安全了,为什么她还是一副呆瓜样?
“徐宝黛!你别吓唬我,你是不是在马车上伤到脑子了?”孟花娇声音都变了,她跳上床,趴在徐宝黛身上晃着她的头。
她是真的伤到脑子了,但不是在马车上的时候。
徐宝黛顿时脊背发凉毛骨悚然,当然不是因为被晃的,她震惊地看着真心实意担心自己的女人。
在她的眼里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映。
徐宝黛的眉头紧皱,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是她自从失忆起第一次有人叫出她的本名!
徐宝黛。
她一直记得自己的名字。
也只记得名字。
这个秘密都未向沈汕透露过,就一直深埋在心里,等着某日它的用途。
当然还有那句话。
“徐宝黛你记住,娘不是不要你,正因为你是女儿,娘才要你先走,咱们家活下来一个都是赚的。”
一连串能套上的她都回忆了一遍,徐宝黛眼眶发酸,她侧过脸,落下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
胃里空空,已经吐不出东西来了,可她还是觉得难受。
一只温热的手指划过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地勾住发丝挂在圆圆的耳朵上。
孟花娇叹了一口气,难得露出几分真情,“难不成真的傻了?我还想你来了,能助我办成大事呢。”
徐宝黛压下胃里的疼痛,只虚弱地问道是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一把匕首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刀柄上握着的手是孟花娇的,她故意用刀背刮擦着徐宝黛的脸,艳丽的脸上带着少妇独有的风情。
“啧啧啧,自己的软剑还缠在身上呢,装傻问我大事是什么,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是称得上大事的?”
她扭头示意了一下某个方位,徐宝黛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孟妃是老皇帝的妃子……这些日子她听嬷嬷们说过……就连“娇花”都是按照这个人命名的。
她跟自己是一个目的?
徐宝黛不动声色地摸摸腰上缠得好好的软剑,“你说什么?”
“笨!”孟花娇曲起手指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这哪里都是我的人,你该不会是以为自己运气好没被查到吧?哼哼,是我的人认出了你,才隐瞒的。”
她也是听到下面的人禀报此事,才会忙里偷闲过去看看这批“娇花”。
谁知,真的是徐相的女儿,她的手帕交,徐宝黛。
这会儿徐宝黛难分敌我,只抚着额头,越是想要想起什么,太阳穴就越胀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徐宝黛也得透露点给她,“……不瞒你说,我确实遇到了点事,现在记忆有点模糊。”
当年名动京城,能让数百名京中少男思春的才女如今却沦落至此……孟花娇看不得好友这般痛苦,扶着她躺下,嘴上喋喋不休。
“我记得你就好了,就算你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没事,大不了我们就重新做朋友,你人又没变,曾经能高看我一眼,现在一定也是……”孟花娇声音变小了些,带了点期待,继续问道:“那你总该记得我的名字吧?”
徐宝黛有些赧然地摇摇头。
“算了,现在你可要记住了,我叫孟花娇,就是因为很得老黄龙的宠爱,他才把你们都叫做‘娇花’……”她的眼中泛起不易察觉的苦涩,语锋微转,想要转换一下气氛,“你小时候叫我调味的那个‘花椒’,简直气死我了,当时我们甚至还爬上擂台打起来了,搞笑的是,各自的丫鬟也斗起了嘴,最后还是双方家里的长辈拉架才作罢的。”
不打不相识,也正是因为那场架,两个女孩才变成多年的好朋友。
徐宝黛听着她说的,精神高度集中,向往非常,没想到自己小时候脾气这么暴躁,连女孩子都打。
不过孟花娇看起来也是练家子,估计也不全是自己占便宜。
说到长辈,徐宝黛眼眸一闪,抓住她的小臂,问道:“那我的父母呢?你知道他们现在在何处么?我得去找他们。”
孟花娇的神情忽然变了,眼神飘忽,整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她的这个反应让徐宝黛心里一沉。
“那个,你现在记忆混乱,我说了也没什么用,你还是不听的好,等我们姐俩把大事干完,我再慢慢跟你说。”孟花娇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头,似乎是她经常做的动作,非常自然。
徐宝黛看起来比她平淡,她抬手覆盖住她的手背,直视孟花娇的眼睛,眸子里的倔强让孟花娇心酸,失忆不代表这个人换了芯子,人还是这个人,不论多久都不会变。
其实徐宝黛终究是高估自己了,她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但她还是要确认,她死死咬住下唇,“他们是不是……不在了。”
孟花娇喉头一哽,“……嗯,还有你五岁的弟弟。”
大悲大喜不是第一次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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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这种关乎于血肉之亲的家人尤为割裂,徐宝黛被子里的手指紧紧地扯着床单,指甲劈了也毫不在意。
五岁啊……怪不得她总是很喜欢年纪较小的孩子,原来是因为自己曾经有一个这样年纪的弟弟。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既然是她的亲弟弟,那么应该跟她长得很像,或许性格更像。
五岁正是启蒙的年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教过他读书习字,有没有带过他跑马游街,有没有一起吃过烤肉,有没有一起在外留宿,玩一整天不回家……
徐宝黛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但这个动作没发挥什么使人清醒的作用。她算着自己失忆的日子,跟孟花娇确认,“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四月份的时候朝廷给徐相下的通缉令,五月份的时候总兵带回消息,说……全都就地正法,但是我知道你跑出来了,因为你之前给我留了东西,那次是特地找我拿的。”
原来自己是相府的人,否则怎么会被如此着重培养?知道自己的根之后,徐宝黛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乱世中的浮萍,此刻她终于有了根,她是有家人的,只是都不在了。
徐宝黛闭上眼睛,平复得到的所有信息,慢慢地她才努力撇清脑中不应该存在的情绪,继续理智地问道。
“是什么东西?你说的我找你拿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孟花娇从衣袖里拿出两样东西,都是从徐宝黛身上取下来的。
一个是沈汕给买的金戒指,一个是沈汕说的,吴兰国工匠打造的金镯。
“是这个,”她微微抬高镯子,“当时你给我很匆忙,找我拿回去的时候更是情况紧急,错过了我们互相交待信息的时机。”
孟花娇没有细说,那个时候她自己的族人其实也都死的死贬的贬。
往事不能提,否则立刻就想提刀杀人。
徐宝黛接过两样东西,把戒指带上,又把镯子套回胳膊上。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晚上我再来。”孟花娇看得出她状态不好,打算之后再谈。
徐宝黛继续倒了一碗茶,灌下去,试图压下胃里的灼热,“不用,你把你的计划都告诉我,我尽全力配合你。”
她再也不是旁观的人,而是局内人。
灭门的真相她不得而知,但她觉得可以借此泄私愤。
孩儿不孝,父母尽心栽培十几载,却没能让早早仙去父亲母亲颐养天年,也没能保护住早夭的弟弟,自己苟且偷生。
此事若成皆大欢喜,她能否活下来都是天赐。
若不成,那她就去与父母弟弟团圆,在阴间继续做一家人。
手指一痛,徐宝黛低头,原来是转动戒指的时候夹到了皮。不是很疼,徐宝黛心里却揪了起来。
沈汕……她是瞒着出来的。
在这个世界上,她还被人牵挂着,如果可以,她还不想死。
想通之后,徐宝黛正襟危坐,她得抓紧了,他们都还在等着自己,她不想让他们失去自己,同样的,自己也不想失去他们。
那是她新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