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难消》 1、初雪降临 《覆雪难消》 文学城/松久昼 挪威,特罗姆瑟,远郊区。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祝颂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极夜的关系,这会窗外依旧一片漆黑,除了低处那抹近乎透明的灰蓝之外,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 四周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往窗外看去,低矮的小木屋稀稀落落地散在雪地里,隐约能看见屋顶斜坡的轮廓。木屋旁边立着几棵孤零零的云杉和赤松,离得有些远,只能勉强辨认出枝桠的模样,它们看上去比往日低了些,应当是被凌晨三点多落的那场雪压的,那是今年的初雪。 10月27日,初雪降临。祝颂之默默记住这个日期,打算起来之后,写到牛皮本上,作为今天的气候记录日志。 不过,他只是在心里这么想,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甚至连灰蓝色的眼珠都没有转一下,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景象发呆。 事实上,他并不是刚刚醒来,而是已经在这里躺了将近四个小时了。他患有重度抑郁,已经六年多了,每两周都要去医院复诊,失眠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医生给他开了褪黑素,他记得自己把它放在了床头的第二格柜里,但是玻璃杯里的水喝完了,他不想下床,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等天明。 昨晚他的抑郁症发作了,莫名地觉得很难过,心脏好像被尖锐的剪刀给戳个血洞,温热的血液汩汩往外冒,最后被粗暴地塞上了一团棉花。 血液将棉花浸透,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很难受,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将白色的羊毛枕头给沾湿,这是他外婆送给他的。 想到远在他乡的外婆,他忽然觉得更加难受,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海里,不断下坠,被巨大的孤寂感包围。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躯体化的症状,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微微震颤,他记得医生似乎跟他说过,这种一般都不是舍曲林的副作用,而是睡眠障碍引发的焦虑和紧张导致的。 不过是哪种都无所谓了,他不是很在乎,反正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睁着眼睛,安静地等它过去就好了。 他是郊边气象站的一名观测员,平时九点钟上班,不过极夜的时候,为了避免夜间低温,会将上班时间提早到八点钟。 他租的这间小公寓离那里大概十二公里,骑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所以他现在必须得起床了,七点十五分要出门。 所幸他现在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减轻了一些,只是后颈还有些发僵,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也还在微微发麻,就像是有很多根细针在上面扎过一样,不算很痛,却有些难受。 他缓缓地闭了闭眼,细长的眼睫轻轻地扫过眼睑,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整夜都没有动过的手腕,轻微的咔声响起,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他不自觉皱起眉,将这点不适压了下去,掀开被子,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艰难地将僵直的脊背挺直。 起床,或者说,活着,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他想。 他安静地坐了会,从床上站起来,光脚踩着木质地板,走到书桌旁边,垂眸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些或平行或交错的划痕后,平静地给自己戴上了浅灰色的护腕。 他将挂在衣帽架的纯白防水冲锋衣取了下来,动作有些僵硬地套在自己的身上。穿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累,胳膊抬不起来了,干脆不穿了,有些烦躁地将冲锋衣搭在椅背上,换了件更薄的羊毛大衣。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缓慢地走进浴室,抬眼看了下自己眼下淡淡的乌青,没什么表情地将水龙头打开,将冰水往自己脸上泼。冰水像是电流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将他冻得一激灵,但他没有管,只是任它滑进了大衣的衣袖里,将里面柔软的毛衣给沾湿。 湿润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带来黏黏腻腻的感觉,同时还有种刺骨的寒,让人有些不舒服。他的眉头松了些许,没说话,简单地洗漱了下,用纸巾将手擦干,出了浴室。 他扫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到七点十分了,必须得抓紧时间了。他走到餐桌旁,弯腰将放在上面的白色药瓶拿了过来,上面用小字标注着50mg/片,熟练从里面倒出两片圆形的药片,就着放了一夜的冰水,仰头将它们吞了下去。 就在他将药瓶放回原位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一下,那是一条messenger消息。他将手机解锁,点进去查看。 [埃里克·拉森:祝,早上好,我猜你正打算前往观测站,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今天是你的休息日。但愿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你还没有出门。昨晚下了雪,注意多添件衣服。] 祝颂之动作一愣,切到日程安排表,上面果然用红色的字体标注着休息日。包括他在内,气象站有三名观测员,平时只需要安排一名在户外巡视的主值和一名在室内待命的副值就可以了,剩下的一个人可以休息,今天恰好是他的休息日。 大概是长期吃抗抑郁药物的关系,他的记忆力变得有些不太好,曾经不止一次在休息日跑到观测站去,所以组长埃里克这才特意发消息提醒他。他简单地回了句谢谢,将手机关上。 他站在原地,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要做什么。将穿好的外衣给脱掉,躺回床上,一直待到天黑吗。不,那太糟糕了。 如果不这样的话,他貌似只剩下出门这个选项。可他要去哪里呢,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或许,随便上一辆公交车吧,去哪里都好,下车以后,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再想办法回来。 这样一来,他同时拥有了目的地和要做的事。 他为这个新奇的想法感到高兴,给自己添了条雪白的毛绒围巾,将大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来。 他走到玄关处,将家门钥匙放进口袋里,换了双雪地靴,戴上冰爪,出了门。 - 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心内办公室。 八点半,莫时刚查完房回来,将用于记录的平板放到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茶后,将电脑页面切到电子交接系统,扶了下银框眼镜。冷白灯光下,镜片反射出银色的光芒,将眼底的红血丝给压了下去。 系统加载了一会之后,住院患者最新的生命体征信息已经同步。他抬眼扫过表格下方的备注栏,指尖在键盘上轻敲,将患者的病情变化、处理措施以及待跟进的事项填了进去。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来一阵淡淡的寒气,不过很快随着关门声消失。听这个脚步声,应该是来接班的医生奥勒·布伦。他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了下眼,淡淡地说,“早。” 奥勒·布伦昨晚看上去睡得很好,白大褂的领口很挺括,是出门的时候,他的妻子帮他整理的。他将热咖啡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早啊,莫医生,昨晚情况怎么样?” 莫时正好敲完最后一行字,将银框眼镜摘下来,搁在办公桌上,闭上眼睛,轻轻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些,“不太好,昨晚来了三个急诊的病人,两个急性心衰,一个心率失常,ccu5床后半夜血氧突然往下掉,折腾了很久。” 奥勒·布伦点点头,咬了口已经吃了一半的黑麦面包,上面还铺了层烟熏的三文鱼片,从包里拿了瓶温牛奶,放到他的桌面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辛苦了,极夜期是这样的了。快回去休息吧,昨晚下了雪,路上小心些。” 莫时对他微微点头,视线在那瓶牛奶上停了下。奥勒·布伦察觉到这点,对他笑了一下,“这是我妻子准备的,她说医生都不容易。说起这个,莫,你身边有聊得来的人吗?” 闻言,莫时动作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很快摇了摇头,对他温和地笑了下,“现在还不着急,以后再说吧。”他说着,起身,将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的白大褂脱下,随手挂在墙面的挂钩上,“等会查房的时候,多留意一下5床的监护仪。” 奥勒·布伦点头,“好,我等会先去看他。” 莫时缓步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抬手,轻轻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的朗格,垂眸看向窗外的景象。天空依旧很昏暗,像是浸在墨蓝的海里一样,跟夜晚没有很大的差别。 外面的风雪很大,街道上已经铺了层不算薄的雪,上面有些许车辆留下的深色痕迹。路上很空旷,偶尔能见到一两个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行色匆匆的身影。两旁的店铺多数都没有开门,只有零星几家亮着暖黄色的灯,跟周围的钠灯相互映衬。 整个世界像是在冬眠一样。这时,一抹白色忽然闯进了他的视线里。他动作一顿,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那是他常去的一家咖啡店,auroravarmthytta,通常早上七点半就开始营业,一直到晚上九点钟才关门。 这会,里面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灯光通过透明的落地窗,洒向冷白的雪地,将这一小片区域都照得暖了些。 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年轻人,坐在靠窗的吧台上,将脑袋搁在臂弯里,大半张脸都埋在了柔软的围巾里,一只手虚虚地拢着杯热咖啡,盯着玻璃窗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很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他写字的动作很慢,也很随性,应该是连笔,看上去是一个不太长的单词。不知道怎么的,莫时忽然就有些好奇,他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不过还没等他仔细观察下去,就听见背后传来奥勒·布伦的声音,“莫,你在看什么?” 莫时一愣,收回视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三两下给自己穿上,温和一笑,“没什么,我先走了,辛苦你了。” 奥勒·布伦往窗外看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不过也没有深究,只是说,“好,路上开车慢些,安全第一。” 莫时点头,打开办公室的门,“谢谢,我会的。” - auroravarmthytta. 莫时推开嵌着小玻璃窗的木门,挂在门楣上的驯鹿蹄铁串轻轻碰撞,发出嗒嗒的声音,伴随着些许雪粒掉落。 他轻轻地将落在大衣上的雪花扫掉,踏了进去。 刚刚看到的那个年轻人还没走,他的目光不自觉定格在他的身上,甚至忘了自己一开始过来的目的。 明明只是想要弄清楚那串文字是什么而已。 今天的天气很冷,可这人却穿得很薄。 白色的羊毛大衣的布料很软,顺着他的肩线往下,将他整个人裹住,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凸起,脊柱的地方也凹出了两道浅沟,骨架很小,底下的衣摆自然垂着,看上去空荡荡的。 咖啡师埃斯彭·拉尔森正用抹布将刚洗干净的手冲咖啡壶给擦干,听到门口的声音,抬头看去,笑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朝他走过去,“早啊,莫,刚值完夜班吗?” 店里没什么人,莫时应了声嗯,活动了下肩颈。 埃斯彭·拉尔森笑了下,“那我就不给你上黑咖啡了,免得等会回去睡不着,来杯热的肉桂苹果红茶和全麦松饼怎么样?” 莫时点头,道了声好,用vipps付了款,到窗边寻了个空位坐下,这离那个年轻人只有两个座位的距离。 他状似不经意地抬眼扫过去,却发现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尽管知道这样不太礼貌,但他还是看了过去。 这人留着浅棕色的中长发,及耳的长度,有些自然卷,发尾微微翘着,随性却并不散乱。大概是有些冷,露出来的右耳被冻得有些红,耳骨上有两个耳洞,不过没有戴任何饰品。 他的皮肤有些干,透着种病态的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像是雪地里快要凋零的枯枝,看上去有些脆弱,一碰就碎。 眉毛的颜色很浅,眼尾微微下垂,细长的睫毛轻轻搭在眼睑上,不算太密,眼下那片皮肤透着淡淡的青色,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这会睡得正熟,呼吸很轻,整个人很安静。 像是一尊立在冰天雪地里的雕像,跟这里融为一体。 埃斯彭·拉尔森将果汁和松饼放到桌子上,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说,“他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声音,莫时瞬间回神,摇摇头,“没有。” 埃斯彭·拉尔森将托盘拿回来,“噢,你看这么久,我还以为是你的职业病犯了,看出了他身体有什么问题呢。” 这时,店门从外面开启,有新的客人进来了,带来一阵寒气,莫时看见趴在桌上的年轻人小幅度地动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应该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冷意,微微瑟缩了一下。 埃斯彭·拉尔森没留意到这点,只是跟他说,“不能跟你聊了,我要去接待客人了,哦对,今天的松饼里加了蓝莓干,这是我研发的新品,你等会试试,看看味道如何。” 莫时分神听着,点头应,“好,你先去忙吧。” 他低头,喝了口热茶,苹果的清香瞬间占据整个口腔,肉桂的木质辛香缓缓漫开来,暖意很快蔓过全身。 他觉得有点热,便将灰色的大衣脱了下来,简单地对折了一下,搭在了旁边的桌面上。 杯中的果汁见底的时候,大衣中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他将手机拿出来,扫了一眼上面的备注,按下了接听。 奥勒·布伦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莫,你还在医院附近吗,很抱歉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但是这边真的需要你。” 莫时将刚拿起来的松饼放回白色的瓷盘中,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擦,将刚沾上的碎屑给捻了下来,皱起眉,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拿上旁边的大衣,快步往外走。 路过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的余光不自觉地扫过他面前的玻璃窗,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清了右下角的文字,“我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别急,是5床出问题了吗?” 奥勒·布伦点头,一边盯着仪器,一边抓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急促,“对,十分钟之前,5床的患者突然喊胸痛,我给他测了血压,降到了70,心跳升到了120,st段明显抬高,应该是昨晚pci的血管又堵了,必须立刻做手术。” 这会已经将近九点,天依旧很黑,咖啡馆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开关门也变得频繁,寒气不断涌入。年轻人皱起了眉,看上去马上就要醒了。莫时停了下脚步,压低声音,“好,让导管室立刻备台,稳住患者的情况,我马上回去。”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轻手轻脚地靠近那个熟睡中的年轻人,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了件大衣,起身的时候,目光在玻璃窗的单词上停了一下,两秒后,轻轻地给它添了一笔。《 》 2、虚实交界 雪越下越大了。祝颂之打开家门的时候,狂风夹杂着暴雪,一股脑地拍在他的脸上,寒气顺着衣服的空隙钻了进去,将他冻得一激灵,连带着整个人都往里缩了一下。 出门之前,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天气预报,今天的气温是零下五摄氏度,这个温度,下的一般是干雪,雪花较蓬松,容易在地面堆积,很冷。理智告诉他,应该换件更厚的衣服,否则肯定会被冻得手脚发僵,可他懒得动,干脆就这样出去。 他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将围巾往上提了一点,有些迟滞地将门关上了,在阶梯上蹭了蹭鞋底,冰爪跟薄冰面蹭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他微微皱眉。 他缓慢地下了台阶,踩上昨晚积的薄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逐渐被新雪覆盖,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他将手放进口袋里,眼睫毛很轻地眨了一下,忽然想,其实他也一样,活着,或者死亡,其实都没什么所谓。 公交站离他家不算远,这么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他自觉地跟其他人拉开一定的社交距离,盯着不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发愣。在灯光的照耀下,这漫天飞舞的雪花看上去像是在发光,跟小时候,妈妈带他见的萤火虫一样好看。 可惜,他收回视线,将眼睫垂下,窝在口袋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躲在围巾下的嘴唇也抿了起来,又开始封闭自我。 这时,他听到了轮胎碾过冰雪的咯吱声,夹杂着些许打滑的嚓嚓声,抬头看去,只见一辆深绿色的公交车正朝着他的方向慢速驶来。没多久,公交车在他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他没注意看公交车的线路号,有些混沌地跟着前面的人上了车,等司机提醒他出示电子车票的时候,才有些迟钝地表示自己现场买票。司机点头,喝了口热茶,“要去哪里?” 祝颂之不大习惯直接跟人对视,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前挡风玻璃,雨刮器没完全归位,还差一小截,边上还裹着层半化不化的雪,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来。 说不知道的话,应该会被别人当成异类吧。而且,他也不想给人带来麻烦。很轻地抿了下唇,声音很小地说,“市区。”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110克朗。” 车上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每个人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祝颂之点头,付了钱,接过车票,放进口袋里,挑了个靠窗的角落,轻手轻脚地坐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轻轻地靠在窗边,浅棕色的头发蹭过蒙着层薄薄的水雾的玻璃,擦出几道散乱的印子来,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 公交车缓慢起步,路上的风景开始变幻,淡蓝色的峡湾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一片,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松林。 外面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刮过,将压在苍绿松针上的积雪簌簌吹落,只留下些许细碎的雪沫,沾在针尖上,看上去摇摇欲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交车到了市区。原本稀疏的暖色的路灯变得多了起来,像是星星连在一起的灯带。两边的店铺多数还没开门,橱窗上快速映过车身的影子,又很快消失不见。 [下一站,吉姆勒。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拿好自己的私人物品,在车辆停稳后,从后门有序下车。] 挪威语和英语的播报正机械地重复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忽然,一家亮着灯的咖啡店闯进了他的视线里。 于是,下一站,他下了车,结束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咖啡店就在公交站旁边,他抬眼看去,上面用复古的斜体字写着[auroravarmthytta],旁边缀着暖黄的灯带,看上去很温馨。 店里很空,几乎没有人,他推门进去。 这里开了暖气,这让他觉得舒服。他寻了个窗边的位子坐下,脱下手套,在旁边叠放好,点了杯暖身的热巧克力,支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盯着对面的医院发呆。 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 他在这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几秒钟之后,反应过来什么,捏着杯子的手紧了几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他的心理医生跟他提很多次过的医院。 对方说,前期治疗是有效的,可是近期作用明显下降,他的症状有加重的趋势,建议他转到这家更大的医院来治疗,并给他开了转诊单,直接对接unn的精神科。 这并不是对方第一次提,只是之前他都拒绝了,因为不想重新适应环境,不想跟新的人对接。跟陌生人相处,对他来说太难了。他只想待在自己的舒适圈里面,永远都不出来。 而那个时候,他的症状也不算加重的很明显,医生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现在,他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过程越来越痛苦,想自尽的念头也出现的越来越频繁。 所以,他的医生不得不强势地为他办了转诊。 没记错的话,预约的时间就是下周一。 一想到要面对全新的人,他不自觉变得烦躁起来,皱起眉,将脑袋埋进了臂弯里,试图逃避这可怕的现实。 过了一会,他觉得有些闷闷的,便调整了一下姿势,抬眸看向窗外。玻璃上的水雾让外面的景色变得朦胧不清。 像他的未来一样,一片黑暗。 良久,他终于动了一下,眼神很空,缓慢地伸出手,轻轻地蹭上面前的玻璃,凉意迅速地攀上了他的指尖。 他没有将手收回来,而是停在这里,任由寒意透过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肉,流经四肢百骸,想象自己是一尊雪地里的冰雕,没有感知能力,也没有生命。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至少不会痛苦。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无意之中写下了一个单词。[down],下坠,跟他的状态还真是相符。 他收回了手,安安静静地趴着,逐渐被困意侵蚀。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时候,他听到门口的驯鹿蹄串响了一下,听起来有些遥远。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抹模糊的灰色闯进了他的视线里。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就想听清这人跟店员在说什么,可是他们声音像是浸在水里一样,怎么也听不清楚,只能捕捉到一点碎片,好像提到了苹果。 后半段,他就完全听不见了。大概是这里的环境实在太舒适了,再加上几天没睡好,他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做了好几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个小雪人,站在雪地里,独自看这日升月落。这种日子持续了很久,忽然有一天,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过路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子,很认真地问他冷不冷。他有些惊讶,因为以前没有人这么问过他。而且,他是雪做的,怎么会冷呢。 偏偏这个时候,雪地里刮起了一阵大风,他本来想证明自己是真的不会冷的,可他却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原来他是会冷的。莫非他不是雪人吗。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他就看到这个面前这个年轻人脱下了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想拒绝,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对方动作。暖意顺着布料蔓延到他的身上。他觉得很舒服。 可是好奇怪啊,他不是雪人吗,应该喜欢寒冷才对,怎么会眷恋温暖呢。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想独留这份温暖,因为这样的话,这个年轻人会冷的。他不想这样。所以,他要把外套还给他。但这时,他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那怎么办呢,只能先这样了。慢慢的,他发现,自己身上的雪开始融化了。他有些慌张,自己是不是要死掉了。可就在最后的雪化完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身为人类的胳膊。 原来他不是雪人,只是以前,一直没发现而已。 暖意之下,冰雪消融,迎来新生。 就这样,这个梦结束了。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外面好像变得亮了一点点,不过依旧是黑夜,周围的声音也慢慢落回了他的耳中,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咖啡店的人变多了。 该离开了,他想。正当他想起身的时候,目光忽然被右下角的单词给吸引了。只见o的右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变成了a。于是,整个单词就变成了[dawn],黎明,破晓。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四周。这个小角落里的文字,有谁会留意到,还这么用心地给他改了,颠覆了原本的词意。周围的人很多,但多数都很忙碌,看上去不像是有这个功夫做这件事的人。正想着,他坐直了身子,却发现身上沉甸甸的。 他动作一顿,偏头看去,发现身上多了件灰色的外套,带着种淡淡的木质香,是冷调的,闻起来像是雪中的松林。 现实和梦境在这一刻重叠。 有那么几秒钟,他好像被拉回来梦境中,又变回了那个雪人。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只是梦境被现实影响了而已。 他有些迫切地想找到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年轻人,不只是为了还衣服,更是想要看清他的脸,弥补梦里没看清的遗憾。 他喝了一口冷掉的巧克力,缓慢地穿上手套,做了好一会心里建设,才拿着外套,站了起来,到前台去,找到刚刚的咖啡师。咖啡师见他过来,问,“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但眼神依旧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声音很小,“请问......” 说了个开头,他就停了下来,嘴巴好像被灌了铅一样,连张开都变得困难。咖啡师看上去很耐心,“怎么了?” 他咽了下口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这店里这么多人,对方肯定很忙,估计没有留意到他。而且,自己表述又不清楚,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咖啡师见状,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祝颂之摇头,“请问,你们这里有苹果味的蛋糕吗?” - 十一点半。 护士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再通术后即刻评估,冠脉血流恢复至timi3级,穿刺点压迫良好,无活动性出血。” 莫时抬眼,看了下仪器,点头,用平稳的声音应,“嗯。” 得到回应,护士将手术灯关掉,跟另外两名护士一起,进行收尾工作,并将患者送上转运床,推出手术室。 莫时收回看向患者的视线,指尖捏着耳挂,小心地脱下口罩。耳后被勒出淡淡的红痕,肩胛逐渐放松下来。 奥勒·布伦脱下沾满血的□□手套,丢进了旁边的医用垃圾桶里,露出疲惫的笑容,“莫,辛苦了,幸好你及时回来了,否则这台手术一定够呛的。等会回去,好好休息。” 指节还带着长时间握器械的僵硬,莫时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打开泛着金属冷光的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出。裹着冰意的水流漫过指缝,他挤了两泵消毒液到手上,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连同皮肤上残留的生理盐水,泛起一阵辛辣感。 他温和笑笑,“嗯,你也是,好好休息。” 奥勒·布伦关上水龙头,脱下一次性手术服,放进专用的收纳袋里,偏头看去,莫时还在搓洗双手,不知道第几次了。 他没走近,只是站在原地说,“莫,别洗太久了。” 莫时动作没停,淡淡应声,“嗯,我会的。” 奥勒·布伦见状,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说,“家属那边我去交代,你别忘了申请补休,别硬扛。” 莫时点头,“好,辛苦了。” 走出手术室后,莫时去了趟科主任办公室,把这个月的补休申请都填了,出来的时候,正好收到微信的消息。那是他的母亲谢疏仪发来的。 [妈妈:小时,下班了吗?有空的时候,看看这个。] 下面跟着份pdf,文件名是“祝颂之”。 不用点开都知道,这又是他们给他找的相亲对象。 他家是做心脏医疗技术的,名下的心睿生物科技,就是专门研发创新医科技术的公司。他的父母当年是联姻,婚后相敬如宾,过得很幸福,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姐姐。 自从他姐姐莫遥结婚之后,他的父母就可劲催他,说什么他们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结婚了。况且一个人在挪威这边当医生,虽然待遇好,但是孤独,所以身边一定要有人陪。 秉持着这份理念,他们一个月能发好几份这种pdf,就这么发了两三年,像是不知疲倦。 他最初还是会看的,现在甚至都不会点进去。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残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mo:嗯,知道了。] 发完,他切出微信,换到了messenger。 [埃斯彭:莫,你刚刚留意的那个年轻人离开了,走之前还买了份小蛋糕,可能偏好甜食。] 莫时动作一顿,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好了几分。 [morris:好。] 对方很快回复了信息。 [埃斯彭:如果他下次再来,需要我为你留意吗?] 电梯到站,莫时踏了进去,打字回复。 [morris:谢谢。] 对方发来语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埃斯彭:看来你对他印象不错。] 莫时垂眸看了一会,笑了下,回复了消息。 [morris:嗯。]《 》 3、蓝色蝴蝶 11月3日,星期一,七点钟。 昨晚,祝颂之毫不意外地又失眠了,一直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的,只知道没过多久,尖锐的闹钟声就响了起来。他皱起眉,伸手摸到床边的手机,将闹钟关掉,不情愿地睁开双眼,上面像是蒙了层薄薄的雾气,透着些许烦躁。 头有些痛,眼睛也有些涩,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关系。他没立刻动作,而是躺了一会,才撑着僵硬的身子起来。他抬手按了两下太阳穴,晃了晃脑袋,试图混沌的大脑变得清醒。 今天是他去新医院看病的日子。他叹了口气,短暂地闭了闭眼。事实上,他已经为这件事焦虑了很多天了,甚至想了很多理由不去。可是,他始终要面对这个事实的。 希望以后,生活里的变化能够少些,最好不要有任何新的人或者事加入,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想。 他动作迟缓地下床,洗漱,穿上白色的长款厚羽绒,就着杰托斯特干酪吃了片全麦面包,还吃了药,拿上医生给他开的转诊单,到玄关处换上雪地靴,将钥匙放进了口袋里。 压上金属制的门把手时,冰意传入掌心,他愣了下,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戴手套,于是折返回卧室,打算去取。手套被整齐地叠放在书桌上,而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他垂眸看了它一会,最终将它放到袋子里,并且在里面塞了张感谢的小纸条,以及一块freia的牛奶巧克力。 不属于他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在他的身边比较好。 - 格林纳街,48号。 根据工作安排,莫时周一是不坐诊的。不过他并不会睡得很晚,七点多就起来了,简单洗漱后,穿戴好反光装备后,到海滨周围晨跑。原本这附近晨跑的人挺多的,但是最近是极夜期,四周黑漆漆的,出来的人自然也就少了很多。 他抬腕,看了眼运动手表,今天已经跑了五公里了,可以再跑五公里。这时,迎面走来一位牵着狗的男人,穿得严严实实的,那是他的邻居,七十三岁的退休老人。 他哈出一口白气,主动跟对方打了招呼,“早上好。” 马伦·达勒停下来,笑笑说,“莫,又来晨跑啊。” 莫时点头,调整着呼吸,扫过对方胸口,“你之前心梗过,极夜天别逛太久,低温容易让血管收缩。” 马伦·达勒点头,“我逛完这圈就回去了。” 莫时点点头,“好,注意安全。” 刚说完,莫时便收到了条新消息。 [埃斯彭:莫,上次你留意的年轻人又来咖啡店了。] 他回了句谢谢,调头回家,冲了个澡,到车库开车。 - auroravarmthytta. 祝颂之坐在了跟上次一样的位置,点了杯热的格鲁格,看着对面的医院发呆。现在离他的就诊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一想到等会要去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面对全新的人,他就焦虑得不行,手心的冷汗将压在下面的转诊单给沾湿。 意识到这点之后,他将手挪开些,把有些皱的转诊单给抚平,再次确认了等会就诊的地点和时间,生怕出错。他开始无意识地扣指甲边缘的倒刺。很快,指尖被他弄得发红,甚至有些渗血,可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在继续。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闯入了他的视线,将他的注意力短暂地被夺走了一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移动。 这时,手机的闹铃忽然响了起来,他忘记调整音量了,声音很刺耳,将周围的人都惊了下。他的心跳迅速加快,手忙脚乱地将闹钟按掉。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还没喝完的热饮,杯子被打翻,琥珀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将转诊单给弄脏。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急忙将转诊单给拿开,匆忙用手将上面的液体给擦掉,可是上面的几行字依然变得模糊不清。他停了动作,盯着它,开始把这一切灾难化。 看来今天必然不会顺利,这太糟糕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崩溃,有点想哭。可是这周围都是人,他不能这样。这样会把事情变得更糟。他没办法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 桌子上,液体顺着木质纹理缓缓流动。就在它即将碰到白色的衣袖时,突然被人打断。只见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穿着深灰色派克大衣的男人。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地抵在他手腕下面,带来些许刚从风雪中走来的冰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便微微用力,将他的手臂向上抬。 他愣住了,抬眸看去,暖调的灯光下,那人身形挺拔,肩线利落。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有几根碎发垂在额头前,不挡视线,却添了几分随性。 这人的面孔带着明显的华裔特征,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皮肤白皙,下颌线清晰却不凌厉,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哑光银色的细框眼镜,透着些冷感,却被平缓的眉骨给中和。 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压,睫毛乌黑细长,却并不算密。那双浅黑色的瞳孔,不算深邃,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稳稳地落在对方脸上,显得专注又温和,莫名给人一种安心感。 不知道为什么,祝颂之莫名觉得他像一名稳重的医生。那种,能够温柔地安抚患者情绪,给人信任感和踏实感的医生。 其实,愣住的不止他一个人。 莫时在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也顿住了。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闭着眼睛的,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颜色偏浅,眼窝因为清瘦而有点轻微凹陷,眼尾自然下垂,看人时目光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聚焦,总带着点放空的忧郁。 很漂亮,像停在雪地里的蓝色蝴蝶一样。 埃斯彭·拉尔森拿着托盘,匆匆走过来,弯下腰,拿湿抹布擦桌子,把狼藉的杯子给收好,“噢!莫,幸好你反应快,不然这白色的羽绒服就麻烦了。” 听到声音,祝颂之瞬间回神,将手收了回来,心跳迅速加快,目光有些慌乱地移向桌面,却发现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张折了两折的纸巾,里面浸满了液体。 莫时没有说话,目光在转诊单上停了停,上面用黑色的打印字体清晰地写着——“既往抑郁病史6年”、“舍曲林耐受度升高”、“睡眠障碍”、“严重自残倾向”等等。他皱起眉,看向患者信息那一栏,可惜,名字被液体糊住,只看得清年龄,24岁。 埃斯彭·拉尔森转向祝颂之,“先生,您也知道,这天气洗件羽绒服多费劲吧。刚刚点单的人太多了,我都忙晕了,压根没留意到这边,实在抱歉。为表歉意,这份刚出炉的小甜点就送给你了。希望你今天一切顺利,心情愉快!” 祝颂之将转诊单收了起来,指腹摩挲着起了毛边的边缘,盯着面前洒了肉桂粉的黄油烤苹果,声音很轻,“......谢谢。” 埃斯彭·拉尔森看了眼莫时,忽然想到什么,笑着说,“不用谢我,要谢也是谢morris,他就在对面的心内科当医生。” 祝颂之听得认真,默默地将信息记了下来,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下来,毕竟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嗯。” 莫时温和笑笑,“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几分钟后,莫时拿着打包好的咖啡,开车离开了。祝颂之依旧坐在原地,小口地吃着甜点。果肉被烤得软糯多汁,绵密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今天也没这么糟。那辆车拐了个弯,进入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吃完这份甜点,祝颂之收好自己的东西,拿上被折了好几折的转诊单,把装着衣服的袋子交给了咖啡师之后,便离开了咖啡店。他踏着薄薄的积雪,过了马路,进入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的大门。 就诊的地点他已经看过了无数次了,3号楼,5层,501室,那是成人精神科的科室。 医院内部,灯火通明,好像跟外面是两个世界。不知道是冷白的灯光太刺眼,还是消毒水的味道太重,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这比外面的寒风朔雪还让他难受。他不喜欢医院。 他穿过明亮宽敞的走廊,在指示牌的地方停了下,现在这栋楼是一号楼,三号楼需要出去之后右转。找到他需要的信息之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目光搜寻着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在一行文字上停了下来。 [2号楼5层内科-心血管内科-心内科] 大概是看他在这里停留太久,一位推着小车的护士停下脚步,主动问,“先生,你需要帮助吗?” 祝颂之收回视线,礼貌地摇摇头,离开了。 按照路线指引,他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科室。刚到科室门口,就见到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护士便推开门。 护士愣了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就诊登记表,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温和地问,“你好,是jude吗?” 祝颂之动作一顿,点点头,“嗯。” 护士点头,“好的,请跟我来,莉娜医生在等你。” - 心内科,医生休息室。 奥勒·布伦忘记拿保温杯了,便趁着这会,下一个患者还没有来,到休息室去拿。 没想到,刚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到莫时穿着高领灰毛衣,拿着杯热咖啡,倚靠在窗边,垂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是看上去很专注,连有人来了都没有发现。 奥勒·布伦动作一顿,拿起放在桌上的保温杯,悄无声息地凑到莫时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结果什么特别的都没有,道:“莫,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听到他的声音,莫时瞬间回神,低头喝了口咖啡,“没什么,你不是在值班吗,怎么回来了?” 奥勒·布伦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茶,叹了口气,“别提了,这两天冷了后,我感觉像是感冒了,喉咙有点疼。你知道的,这几天患者很多,我一直忙着说话,刚想喝水,才发现保温杯落在休息室了,这不,这会儿才有空才出来。说起这个,你怎么在这,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莫时重新看向窗外,那个年轻人正好推门出来,看上去要过马路,“来这边办点事。” 奥勒·布伦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很快,护士的声音响了起来,“奥勒医生,你在里面吗,下一位患者已经来了,现在正在就诊室等你。” 闻言,奥勒·布伦应道:“好的,我马上过去。”说着,他匆匆盖上保温杯的杯盖,往外走,“莫,我得离开了,要是你中午还在这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听说食堂出了个新的菜,看上去不错。” 莫时点点头,“好,注意身体。” 奥勒·布伦离开之后,他重新看向窗外,但是已经看不到刚刚那个年轻人了,正想着,要不去精神科碰碰运气的时候,就收到了微信的消息,是母亲发来的。 [妈妈:小时,起床了吗,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你们那边会有一场暴风雪,尽量不要出门,安全第一。] 莫时抬手回复了几句,母亲发来新消息。 [妈妈:小时,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所以,身边还是有人陪着比较好。就像我和你爸爸一样,能够相互扶持,相互照应,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妈妈:之前我给你发的那些文件,有空的时候,还是要看看,万一就有合适的呢。不过,前几天发那份不用看了。] 莫时一愣,打字回复。 [mo:为什么?] [妈妈:我搞错了性别,而且对方也隐瞒了抑郁症病史,这也是我的疏忽,总之这个人不合适,看其他的就好。] 莫时皱起眉,抬手,点进了前几天那份pdf里。《 》 4、背景调查 成人精神科,501室,十点钟。 大概是为了营造温馨的氛围,这里跟别的科室一贯的冷色调不太一样,墙壁被刷上了暖白的油漆,点缀了些许雪花的图案,还挂着几幅极光的照片。 在照片的旁边,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玻璃窗,如果不是正处于极夜期间,阳光从这里洒进来,落到米色的瓷砖上,一定会将这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莉娜·索伦森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他进来后,从座椅上站起来,对他温和笑笑,“你好,jude是吗,请坐。” 祝颂之点头,有些拘谨地坐在了皮质的软座椅上,桌沿下的手止不住地在扣自己的衣角,想开口却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将攥得发皱的转诊单放到了白色的桌面上。 莉娜·索伦森接过转诊单,见到上面的污渍时,愣了下,不过很快恢复正常,温声说,“别紧张,不用把我当做医生,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就是正常的聊聊天而已,没关系的。” 祝颂之听了,点点头,不过依旧不敢与对方对视,“嗯,我的上一个心理医生说,我的抑郁症情况变得更加严重了......” 莉娜·索伦森坐下,快速将转诊单上的信息扫了一遍,翻开笔记本,抬起头来,温和说,“今天呢,我们先不聊这些不愉快的,不如先跟我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好吗?” 祝颂之一愣,抬起头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以往他去复诊的时候,医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最近的睡眠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自残行为,自杀的念头升起的频率是否增加等等,却没有人问过他这个。 见他不说话,莉娜·索伦森也不着急,起身,到旁边的饮水机,用一次性的纸杯给他接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将问题变得更好回答了些,“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比如,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这么糟。” 祝颂之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有。” 听到回应,莉娜·索伦森按下签字笔,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循循善诱地说,“可以跟我分享一下,是什么事情吗?”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祝颂之的目光被它所吸引,就像坠入梦中,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声音很轻,“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咖啡馆,那里热巧克力和热的格鲁格很好喝,而且苹果味的甜点也很好吃,这会让我心情变好一些。” 莉娜·索伦森在笔记本上写下爱吃甜食,“还有吗?” 祝颂之点头,“嗯,我最近总是失眠,这种感觉很难受,但是那天,在咖啡馆,我睡了个好觉。” 莉娜·索伦森点点头,“很开心听到这个消息。”说完,她轻声问,“那么,那天梦到什么了,还记得吗?” 祝颂之陷入回忆里,讲述了那个关于雪人的梦。 梦境是人潜意识的折射。 莉娜·索伦森在笔记本上打了个重点的符号,写下“变成雪人”、“过路人的关心”和“灰色大衣”这几个关键词。 祝颂之不再盯着她的本子,而是将视线放在了空中,仿佛回到了那天的梦境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大地上,把周围的雪都照化了。我低头的时候,发现,我长出了人类的手臂。”说完,他顿了顿,“原来我不是雪人。” 长期抑郁,自我封闭,觉得痛苦是必然的,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也没必要被关心,本质上是一种习惯性抗拒,不过内心依旧渴望被爱。至于最后的结局,是向外界的求救的信号。 莉娜·索伦森停下笔,开始对面前这个人做评估。从这个梦境来看,他还是有对于变好的期待的,起码愿意配合治疗。 既然如此,问题就变得好解决多了。莉娜·索伦森温和地笑了一下,“真是个有趣的梦,好了,那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配合我填一个问卷。” 说着,她递给他一张phg-9,“五分钟就好。” 祝颂之很快填完,还给她,低下头,紧张地捏着指尖,等待最后的判决,却没想到,医生看完之后,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把纸放在一边,温和对他笑笑,“好的,下次再遇到有意思的梦境,可以跟我分享一下。” 祝颂之一愣,但是没有说什么。 莉娜·索伦森将笔记本合起来,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扶了下眼镜,“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多去咖啡馆这种能够让你心情愉悦的地方,吃些甜点,总之就是多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打印机吐出纸张后,她在上面签了名,跟转诊单一起,贴在了新的病历本上面,“你可以买一个笔记本,试试将这些能够让你开心的事记下来,无论是什么都可以,慢慢的,你会发现上面的事情越来越多,那这个本子,就成为你的宝藏了。” 祝颂之点点头,小声应,“好。” 莉娜·索伦森将病历本递给他,用笔尖指着这几行字,“我给你开了米氮平,晚上睡前就着温水吃半片,会更好入睡,不用这么紧绷,就算睡不着,也没关系的。” 说完,她补充道:“另外,你对舍曲林的耐受程度升高,这没关系的,吃了这么久,是正常的。我给你开了喹硫平,睡前吃半片,一天一次,跟舍曲林配合着服用。” “两个星期复诊一次,看情况调整剂量。这是抽血单,复诊前两天,到一号楼二楼抽,需要空腹。不用过于担心,你的病症没有很严重,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 心内科,医生休息室。 莫时点开了那份pdf,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底证件照。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只见这人留着黑色的短发,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整齐地打了个深蓝色的领带。 皮肤白皙,却并不显得过分苍白,下颚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偏薄,透着些粉,眼睛灰蓝,睫毛细长,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些亮,看上去学生气很重,很好看。 虽然跟现在很不一样,但是能看出来,这就是一个人。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的基本信息栏。 这人的中文名是祝颂之,英文名是jude,今年24岁。他在中国出生,上学和生活。一直到18岁,才到美国的普林斯顿大学读书,学的是地球科学专业。两年前,他本科毕业,到特罗姆瑟郊边的人工气象站工作,担任气象观测员。 他往下滑,看到家庭情况那栏。 他的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挪威人,他们是在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父亲在中国定居下来,很快,他们结了婚,生下了他的哥哥祝深和他。家庭优渥,父母相爱,本该幸福,但好景不长,母亲在他4岁的时候去世。父亲没有再娶。 他的外公开了家制药公司,叫做康泽医药有限公司,现在跟他的父亲一起做。之前生意红火,不过近期,公司情况不大好,如果拿不到投资,可能要面临倒闭的风险。 他的指尖摩挲着手机的边缘,怪不得要隐瞒病情,着急联姻。看他们这样,祝颂之很可能只是一个工具而已。他不自觉皱起眉,变得有些烦躁。幸好是跟他,不是什么其他人。 - 祝颂之到取药窗口拿了药,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明亮的灯光被抛在后面,抬眼又是无尽的黑夜。 一阵寒风吹了过来,打在了他的脸上,将塑料袋吹的簌簌作响,冰雪的味道涌入鼻腔。 他将围巾往上面拉了拉,心中松快了些,迈下了台阶。 今天只有看病这一项日程,现在才十一点多,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可以自由支配。 他打算按照医生的话,将能让自己感到开心的事情记录下来,便找了个草坪上的长椅,草草地擦了擦上面的雪花,坐了下来,就着有些昏暗的灯光,从袋子里找出自己的牛皮本。 这是他用来记录天气的牛皮本,想起来就会写,还会在旁边批注温度、湿度、风速等等,偶尔会写下几句日记,不过很少翻看,现在已经用了大半了。他在上面的最后一行文字下划一条横线,开始写新的内容。 [去咖啡店会让我开心。吃甜品会让我开心。睡一个好觉会让我开心。记录会让我开心。被人倾听会让我开心。]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有些出神。 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文字已经写好了。 [morris心内科医生] 祝颂之盯着这行字,皱起眉,最后,深深划掉,力度大得几乎要将加厚的纸张给划破。为什么要记一个跟自己毫无交集的人呢。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合上本子,从长椅上站起来,踏着雪,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去书店吧,买个新本子。 刚走没几步,他忽然感觉脚下一软,眼前一黑。 下一秒,他晕了过去,倒在了雪地里。 - 心内科医生办公室。 奥勒·布伦将黑框眼镜摘了下来,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莫时见状,“奥勒,你看起来不太好。” 奥勒·布伦叹口气,“昨晚小孩发烧了,折腾了一晚没睡。” 莫时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刚过十二点,他们下午还有台手术,站起来,“去睡会吧,我下楼买杯咖啡,要帮你带吗?” 奥勒·布伦戴上眼镜,“热美式,谢谢。” 十分钟之后,他进入了对面的咖啡店。店里的客人并不算很多,两杯咖啡很快就做好了。 埃斯彭·拉尔森将打包好的东西放到他面前,手肘撑在收银台上,笑笑说,“莫,你今天点的竟然不是澳白。” 莫时拎过纸袋,“偶尔换换口味。” 埃斯彭·拉尔森笑了,“换成了甜口的焦糖玛奇朵吗?” 莫时当做没听出这言外之意,“走了。” 埃斯彭·拉尔森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莫时顿住脚步,回头,“怎么了。” 埃斯彭·拉尔森从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收银台上,往前面推了些,“这件外套,是你的吗?”《 》 5、热巧克力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车辆驶过,在等待的间隙,莫时抬眼看向天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天好像更黑了些。 医院的光亮就在眼前,像是破开黑夜的黎明。 说来也奇怪,它似乎能同时给人希望感和绝望感。但是莫时希望,自己是能给病人带去希望感的那个。 绿灯亮起,他加快脚步,穿过马路。过了安检之后,他偏头看向周围的草坪,不自觉微微皱起眉。如果放在平时或者极昼期这片草坪上一定会有很多人,多数都是来晒太阳的,这会让他们心情愉悦一些。可是现在几乎没有人,四周黑漆漆的。 希望这个冬天能快些过去,阳光早日来临。 这时,他看到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家,试图往前走,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快步走过去,“需要帮助吗?” 老人家摇头,转头,指着不远处的大树,语气有些急,“我这里没什么,你快去长椅那边看看,有个年轻人晕倒了。” 莫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昏暗的路灯下,似乎真的有个人躺在地上,但是看不太清。他迅速地将这位老人家的轮椅抬高了点,越过石头,安稳地放到平地上,“好,您小心些。” 说完,他直直地往长椅处跑去。 -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头特别痛,分不清是里面的神经在作祟,还是外面的皮肤受了伤。他皱着眉,挣扎着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铺天盖地的白晃得他眼前发晕,浓重的消毒水味灌入鼻腔。他怎么会在医院,不是已经离开了吗。碎片的记忆逐渐回笼,意识也慢慢清晰。 他只记得,自己要去公交站,但是下一秒就没了知觉。根据以前的经验,估计是低血糖犯了。不过以前多数都是晕在家里,醒来之后,除了被磕到的地方会有点痛,其他的倒是也没有什么,他早就习惯了,也不当回事。 只是这次有些特别,竟然晕在了户外。 换做旁人,此刻应该感到后怕,毕竟这冰天雪地的,外面又这么黑,如果没人发现,真的可能会冻死。 但是他不一样,他有几分遗憾。 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臂重得不行,像是灌了铅一样。躯体化又发作了吗,他想。手指微微动了下,却感觉到几分不太明显的痛意,低头看去,是手上的针。 不止,早上看医生的时候扣破的指尖,也被止血贴给包扎好了。顺着输液管看去,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估计是葡萄糖。他将手肘撑在枕头的边缘,艰难地坐起身来,看向墙面的时钟,下午一点钟了。 病房里空无一人,他不想按护士铃惊动别人,便打算去找自己的手机,刚转头,就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放了杯热饮,下面压着张便利贴。他用那只没有打针的手去够,只见上面用凌厉的字体写着一句话——“醒了之后喝点甜的,补充一下糖分。” 他拿过那杯热饮,这会已经变温了。他认得这个包装,是auroravarmthytta的。这应该是把他从雪地里带回来的好心人留下的,他打开盖子,抿了一口。 甜的。这是热巧克力。他最爱喝的一款热饮。 就在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垂眸,重新看向手中那张便利贴。这上面写的,分明是中文。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这么说来,救他的人,跟他来自同一个国家。 这么想着,病房的门口忽然传来些许响动。 他偏头看去,只见房门已经被打开了,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医生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手上。见到他看过来,奥勒·布伦扶了下黑框眼镜,将门关上,“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祝颂之反应慢半拍地点头,“我好多了,谢谢。” 奥勒·布伦抬头看了眼他的点滴,已经快打完了,“你不该谢我,是我同事把你送过来的,不过他现在正在做手术,没时间过来,所以拜托我来看看你。现在你醒了,我可以回去跟他交差了。等点滴打完,就可以走了,我会叫护士过来拔针。”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离开,祝颂之叫住他,“等等,医生,可以麻烦你将你的同事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奥勒·布伦愣了下,“我不太确定他是否允许我这么做。” 祝颂之听了,垂下眼睫,“好吧。” 奥勒·布伦道:“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祝颂之忽然抬眼,看向他,“可以借一下笔吗?” - 莫时刚结束一台手术,将蓝色的手术服脱下,扔进废物处理袋里,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走出手术室。 患者的家属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了很久,见到医生从里面出来,立刻走上去,焦急地问,“医生,我母亲怎么样了?” 莫时看向她通红的双眼,用平稳的声音说,“别担心,手术很成功。你母亲冠状动脉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支架把狭窄的血管撑开了,现在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听到他的话,家属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一些,不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指尖紧紧地攥着衣角,“太好了,母亲撑过来了。非常感谢你,医生。请问她什么时候会醒,后续的照顾中,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莫时温和地回答,“她打了麻药,估计两个小时之后会醒来。醒了之后,可以先喂她喝点温水,明天开始吃流食,尽量卧床,少走动,起身的时候也要注意,别太快。” 家属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了,谢谢医生。” 奥勒·布伦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最后一句,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之后,说,“莫,你刚刚让我去看的那个病人已经醒了,他问我要你的私人联系方式,但是我没给,是不是很贴心。” 莫时沉默了一会,“......是。” 奥勒·布伦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刚刚也没说什么吧,便问,“莫,你去哪啊。” 莫时回了句,“有点事,等会回。” 打开病房的房门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人了,只有一个正在整理被子的护士。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握着金属把手的手无意识收紧了几分,冰意顺着这块皮肤,缓慢地传入掌心。 见到他,护士停下动作,“莫医生,你怎么来这里了?” 莫时回神,“劳驾,刚刚在这的病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护士回忆了一会,俯身将被子叠好,“好像是二十分钟之前吧,拔掉针之后,他到护士台问了这次的医疗费,没多久,就自行离开了。我刚刚进来发现,他把费用留在了柜子上。可是刚刚已经有人替他给过了。我正打算问问护士长怎么办。”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枕头堆在整齐的被子上,“对了,莫医生,你是认识他吗,要不你将这钱还给他?” 莫时动作顿了下,点头,“嗯。” 接过几张有些发皱的纸币,他正想问些什么,却感觉后背搭上了只手,偏头看去,是气喘吁吁的奥勒·布伦。他将钱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皱眉,“怎么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奥勒·布伦摆摆手,缓了口气,“没出什么事,别担心,我只是刚刚巡房的时候,在口袋里摸到这张纸,才想起来这是刚刚那个患者委托我转交给你的。” 莫时接过那张被折成两半的纸,指尖轻轻摩挲着。 这看上去是从本子上匆匆撕下来的,边缘还泛着些许毛边,上面用黑色的笔写了行中文,落款看不太清。 [谢谢,希望你能永远健康,开心。] 奥勒·布伦看他神色不对,便伸手去拿那张纸,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却发现莫时不动声色地将纸拿远了点,根本没给他机会碰到,甚至很小心地将它折起来,放进了上衣的口袋里。 他愣住了,抬眼看去,发现莫时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舒展开了,眼里也带上了点浅浅的笑意,看上去心情很愉快,疲惫也一扫而空,仿佛这几天在医院加班加点的人不是他一样。 奥勒·布伦试探性地问,“莫,你,没事吧?” 莫时对他笑笑,“没事,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奥勒·布伦一脸莫名,看着他离开了。 - 祝颂之离开医院之后,便回了观测站。 今晚是他值夜班,主要负责按时核对并上传气象数据,外出巡检清雪防冻,处理突发设备故障,以及记录日志等等。 凌晨四点,电脑屏幕亮着荧荧的蓝光。 祝颂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最下面那行的雪深数据,似乎要将屏幕给看穿一样,握着签字笔的手不自觉收紧,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狰狞的痕迹。 一个小时前,他到外面测的数据是15.2厘米,可是这上面却写着12.5厘米。这是他亲手打上去的,下午的数据。如果不是刚刚核对数据,肯定就要将这份错误的数据给交上去了。 指尖发凉,悬在删除键上,微微颤抖着,甚至没有力气按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像是终于支撑不住那样,深吸一口气,拼命地将脑袋往桌面上压,用力地扯头发。 额头抵到冰冷的机械键盘上,电脑不断地发出报错声,跟尖锐的耳鸣混杂在一块,充斥着他的耳膜。 这是第几次犯这种低级错误了,他数不清。 “你这种病,不适合做这种需要集中精力的工作。” 上一个心理医生的话出现在脑海中。他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冰湖里,寒意顺着每个毛细血孔钻进来,渗透四肢百骸。 胸口像是被压了块大石,他喘不上气来。他怎么这么没有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总给别人添麻烦。像他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用。他抬眼,眼底一片猩红。 他忍着剧烈的头痛,撑着桌面,单手翻开牛皮本,想从夹层里摸出刀片,却在摸了个空的时候,愣了下。 抬眼看去,只见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还有一块扁平的巧克力。他安静地盯了它们一会,似乎是在回忆,自己有没有在这里放过这个。 几十秒之后,他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便用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手将这张折起来的纸打开。 这是一张a5大小的纸,冷白色的,最上面还有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的标记。有这么一瞬间,他怀疑,这是不是心理医生塞进来的。但是下一刻,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下面的空白处还写了行中文,跟下午在病房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线条干脆,笔锋凌厉。 [别伤害自己,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他看向右下角的落款。可惜写的太草,辨认不出来。 倒是符合医生一贯的签名作风。 他将巧克力的包装拆开,甜意在口中蔓延。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开始想象,这个素未谋面的医生是个什么人。这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要找刀片的事。 外面的风雪依旧。 只是今天,甜意中和了苦味。《 》 6、自我介绍 与此同时,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 莫时今晚值夜班,忙的没时间吃饭,刚刚查完最后一间病房,这会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忽然,胃部传来一阵绞痛,他皱起了眉,握住门把手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几秒钟之后,他轻轻松开了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缓了一会后,抬脚离开。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莫时拿着查房记录板,在或明或暗的走廊灯光中穿行,偶尔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夹杂在心电监护仪的低鸣中的极轻的翻身声,应当是又有人失眠了。 走廊的尽头是诊室,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却在摸到某个方形的东西的时候愣了下,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今早那个装着外套的袋子里的巧克力,那是某人给他的谢礼。 他的眉眼变得温和了几分,仔细地拆开那层带着哑光质地的方形包装,锡纸涂层微微反光,带着些许冷意,一块精致的白巧克力露了出来,上面还点缀着些许曲奇颗粒。 他将巧克力放入口中,温热瞬间将它融化。 甜意瞬间占据整个口腔,浓郁的奶香散开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自己的胃痛缓解了几分。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拉开带锁的抽屉,里面躺着片薄薄的刀片,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泛着冷意。他目光微微沉下去,将刚刚折好的包装纸放了进去,又从笔记本下面抽出那张感谢的留言,打算也放进去,却忽然摸到些许凸起来的痕迹。 他动作一顿,将这张纸展开来,凑近台灯,薄薄的纸透过光,隐约可见交织的纤维,以及凌乱的划痕。 应该是有人在上一页写过什么,又很用力地划掉。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抽了支有些钝的铅笔,捏着笔杆,用笔芯内侧贴在凹陷的附近,很快地来回涂抹,动作极轻,生怕将这本就脆弱的纸给划破。很快,模糊的形状逐渐显现出来。 前面是一个大写的m,很明显,跟着几个小写的英文。后面的文字看不太清,但是看笔画,应该是中文。 他随手抽了张打印机里的纸当草稿纸,低下头,很专注地用铅笔顺着能看清的痕迹,将这几个字母给描了出来。 很快,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捏着纸张边缘,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这个单词的完整版,是morris. 他放下纸,微微勾起唇角,打字。 [morris:妈,我想约祝颂之见面。]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 [妈:两天后,八点半,咖啡馆。] - 两天后,气象观测站。 祝颂之刚值完夜班,在室外进行收尾工作。他俯身对设备进行调试,顺带将传感器上落的雪给擦掉。雪花簌簌落在他的发间,但他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埃里克·拉森来接班,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祝,怎么还在忙?” 祝颂之循声望去,站起身来,不自觉地将衣袖往下扯了一些,“没有,只是检查一下。昨晚的数据已经整理好了。” 埃里克·拉森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这大雪天的,一个人值夜班。快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交给我就好。” 祝颂之点头,将软布收好,“不辛苦,那,我先走了。” 值夜班对其他人来说,也许是一种煎熬,但是对他来说并不是。因为这样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不睡觉的理由,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根本睡不着的事实一样。至少他是有事做的,不至于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时间过去,这更加难受。 埃里克·拉森忽然想起什么,“我看到26路刚走,你要不再在观测站里等等,吃点热的东西,外面太冷了。” 祝颂之摇头,回室内,将自己的东西收进背包里,哈出一口白气,推开休息室的大门,说,“不了。” 踏下台阶,他看了眼依旧漆黑的天色,将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这里很偏,等公交的人并不多,每个人都跟别人保持着适当的社交距离,祝颂之挑了个角落站,这里正好能看见站牌。 他的目光在上面的文字上划过。 [当前站点:比约恩达伦] 很快,在某行停下来。这是他家附近的站点。 [26路克罗肯北坡站] 风更大了,周围的人都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祝颂之觉得有些冷,却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公交站的站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有点不想回家。 “多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心理医生的话在脑中响起。 开心的事。他开始回忆自己记在牛皮本上的内容。目光虚虚地停在站牌的文字上。黑体字变得模糊不清。风雪变得更大了,他觉得有些头痛,皱起眉,短暂地闭了闭眼睛。 几秒钟之后,他睁开了眼睛。不如像上次一样,随便上一辆车,再随心意下车吧。反正,总不会走丢的。 这么想着,正好听到身后传来公交车的车轮压过厚雪地的咯吱声,有点闷闷的。他转过身去,这是x35路。他以前等车的时候,经常看见它,却从来没上过,也不知道这是去往哪里的。今天倒是个好机会,正好看看,这没见过的风景。 上车之后,他跟上次一样,挑了个角落坐下。车辆缓缓开始启动。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化。落雪的森林被抛在后面。 车上的人很少,很安静。他将羽绒服上自带的宽大帽子戴得更严实了一些,将脑袋抵在窗户上,擦出些许痕迹。不知不觉间,风雪的细碎声被拉远,他的意识变得混沌起来。 很快,他坠入了梦乡。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知道场景杂乱,让他很累。醒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公交车的播报声。 “下一站,北极大教堂。” 他打了个哈欠,困意依旧浓郁。 也许,是时候下车走走了。 - “莫,你已经在这坐了一个上午了。”埃斯彭·拉尔森俯身将隔壁的桌子擦干净,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忍不住说。 闻言,莫时神色未变,抿了口已经冷掉了的咖啡,摩挲着指尖,偏头看向窗外,雪下得很大,淡淡地应,“嗯。” 埃斯彭·拉尔森直起身来,摇摇头,腹诽了一下对面的不守时,说,“作为店长,我友情赠送你一杯饮料,是我最近研究出来的新品,肉桂橙皮抹茶燕麦拿铁!” 莫时用金属勺搅了下杯里剩下的美式,将勺子放在精致的陶瓷碟子上,拿起外套,站起来,“下次吧,我先走了。” 已经十一点半了,应该是不会来了。其实想想,祝颂之本身就有抑郁症,不爱接触生人,更别说联姻了,抵触也正常。 慢慢来吧,他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埃斯彭·拉尔森遗憾道,“好吧,那你今天没有口福了,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这杯真的很好喝,是一种......” 后面的话,莫时没有听进去,因为他抬眼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驯鹿蹄串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莫时眼眸微动,穿上灰色大衣,重新坐了下来。 埃斯彭·拉尔森见状,一脸莫名,“你怎么又坐下了,难道是听我刚刚的描述,被我说动了,所以改变主意了?” 莫时没有看他,目光定定的,“嗯,麻烦了。” 埃斯彭·拉尔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结果刚转头,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瞬间了然,低声说,“莫,你真是没救了。” 莫时没否认,在祝颂之看过来之前,收回了视线。 指尖一下下地打在桌面,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倒是个逃避的好办法,不是不来,而是故意迟到很久,拖到他离开这里。这样回去的时候,也好跟家里人交差。 祝颂之对不远处的男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从北极大教堂出发,走走停停,一路逛过来这里的。外面太冷了,他打算在这里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运气好的话还能再睡一会。 他到前台点了杯热的焦糖玛奇朵和流心巧克力布朗尼,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白色的大衣和围巾脱了下来,放到旁边的空位上,露出里面象牙白的高领针织毛衣来。 没多久,咖啡师便将咖啡端了上来。他轻声道了句谢,将袖子捋高了一些,冷空气像银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手臂上,带来些许寒意。他动作微停,把手臂搁在了木质桌面上,压抑住往回缩的冲动,冰意顺着接触的皮肤缓缓传来。 避开白雾,他用发白的指尖将雪白的瓷盘拉近,香味变得浓郁。他试探性地摸向杯身,热意慢吞吞地裹上他的指尖,整个人像是被柔软的云朵接住,这让他感觉到短暂的幸福。 他用勺子搅了搅咖啡,低头喝了一口,白色的水雾覆上他的皮肤,凝成水珠。刚好有人推门进来,冷风一吹,给人一种渗进骨血里的寒意,像是病症给他带来的无处不在的潮湿。 “你好,请问,你是在等人吗?” 低沉平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抬眸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英俊男人端着杯热咖啡站在他身旁,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温声问他。 他愣了一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细长的眼睫打在白皙的皮肤上,在脑海中搜寻记忆,总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 十几秒之后,他找到了答案。 这是前几天,替他拯救了那件白色羽绒服的人。 这时,咖啡师走过来,将甜品搁在桌面。“你好,这是巧克力流心布朗尼,请慢用,小心烫。”祝颂之没说话,看着咖啡师的脸,记忆开始关联。咖啡师好像说过他是对面医院的医生。 男人没离开,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目光依旧停在他身上,不过并没有开口说话,像是给他空间思考。忽然,祝颂之留意到他身上的灰色大衣,眉头轻皱。这件衣服,怎么跟他之前还回来的那件衣服一模一样,是同一件吗。 这时,对方忽然放下咖啡杯,用中文进行自我介绍,语速很慢,“初次见面,我叫莫时,今年29岁,哈佛大学博士毕业,现在在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心内科工作,收入稳定,平时工作比较忙,偶尔要值夜班,没有感情经历......”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不自觉皱起眉,捏着杯子的指尖收紧了几分,鼓足勇气,缓慢地将目光移到对方的眼睛上。 “你说这些,是要追我吗?”《 》 7、模糊不清 auroravarmthytta. 天空变得更黑了,雪越下越大,风声也在加重。 看上去,像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兆。 莫时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 看这样子,祝颂之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相亲这件事。 正想开口解释什么,就见到祝颂之松开杯子,将旁边椅子上的衣服拿上,很轻地说了句,“没必要,我们不合适。” 莫时下意识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臂,“等等。” 祝颂之皱起眉,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莫时立刻松开手,克制有礼地站在原地,将声音放缓,“抱歉,这是我的问题,可以坐下来聊聊吗?” 祝颂之看着他,心情忽然就变得很低落。 原本以为,那件外套,那个单词,或者那份举动,都只是陌生人的善意,这让他对他有几分好感。 但现在他却发现,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他见过太多这样向他示好的人了,无一例外,他们的喜欢和追求都很廉价。说到底,只是为了他漂亮的皮囊而已。 不想引人注目,他在位置上坐下,表情很冷,将自己的袖子往上拉,把护腕摘下来,露出里面交错的伤疤来。 多数都已经结痂,只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还有些许是新的,还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下一秒就要渗出血来。 莫时愣住了,眼眸微动,很沉默地盯着这片伤痕累累的皮肤,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反应,在祝颂之的预料之内。 看,所有人都会因为伤疤退却。 其实说到底,这些所谓的追求者,根本就没有人真的想要了解他,只是想用他,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已。 他没什么表情地将袖子拉下,“别在我身上浪费时......” 这时,莫时忽然开口,“疼吗?” 祝颂之动作顿住,像是没听清那样,抬眼看向他。怎么会有人问一个抑郁症的人痛不痛。好奇怪。 莫时将视线从手腕上,移到他的脸上,没有说话。 祝颂之觉得自己的病又发作了,脑子上像是覆了层膜,接受不了外面的信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头很痛,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梦里的那个人。 大概是察觉出他状态不对,莫时眉头蹙起,主动问,“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祝颂之看得见他说话的动作,却听不清声音,好像在水里一样,有个泡泡把他和周围的东西都隔开了,这让他痛苦。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想离开这里,拼命地掐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让自己尽量清醒,用手肘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才愈合没多久的伤疤撕裂开来,瞬间血肉模糊。 刺目的血液将苍白的皮肤染红。 莫时见状,立刻站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有些强硬地将他的手拉开,皱着眉,轻声说,“别伤害自己,颂之。” 祝颂之觉得头晕,站不住,只能依靠身边唯一的支柱,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雪松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这让他想到了家附近的那片,落雪的森林。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很想哭。眼泪掉了下来,将羊绒面料沾湿,如果他还清醒,他一定会为对别人造成麻烦和困扰而感到抱歉,可是他现在没办法思考这么多东西。 他感觉自己像个坏掉的机器人。这很糟糕。 咖啡店的人不算多,不过即使如此,也有不少人朝这边看过来。祝颂之不喜欢被关注,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留意到他往自己怀里缩的小动作,莫时俯身,将椅子上的白色大衣和围巾捞了起来,替他戴上宽大的帽子,将他整个人裹住,尽力营造出一个安全的,类似于茧的环境,让他放松下来。 莫时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温声说,“没事,别怕。” 慢慢的,祝颂之真的安静了下来,看上去很乖。 理智逐渐回笼,被屏蔽的信息也缓慢地变得清晰。祝颂之感觉自己现在很安全,甚至有点依恋这个环境。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知后觉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 他猛地松开对方,往后退了几步,眼里满是惊愕。 莫时皱着眉,确认他的状态,缓慢地松开了他,回到了最开始的,有分寸的礼貌距离,以免让他觉得不适,指尖的温度缓慢地消散,“抱歉,你刚刚看上去不太对,所以我才这样。” 祝颂之抿着唇,过了很久才说,“谢谢,我先走了。”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雪瞬间灌进衣领。 祝颂之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踏下台阶。鞋底陷进半融的柔软积雪中,发出闷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雪粒沾上鞋沿,潮湿的冷意渗入内里,连抬脚都觉得沉甸甸的。 零碎的片段闯进脑海中,他皱起眉来,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刚刚的男人喊他颂之。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中文名。大概是幻听了吧,反正这种事经常有,他没有深究。 只是,这次的场景太难堪,希望下次再也不要遇见他了。 这时,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他将手机解锁,是埃里克·拉森发来的,大概内容是,原本预计五天后的暴风雪到来的提前了,所以他们得现在回观测站,对仪器进行检测和加固。 脚步微顿,他调转方向,踏上了回观测站的公交。 一个小时之后,祝颂之下了车。 他回站里,换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将拉链拉到最上面,抵住下巴,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观测的地方走。 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呼呼地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些许痛意,却被冰意给冷得麻木。他伸手挡了下,免得睁不开眼睛。 卡米拉·诺德穿着显眼的橙色冲锋衣,搓了搓戴着厚厚的粉色手套的手,凑到他身边,笑着说,“祝,中午好!” 祝颂之点点头,礼貌回应,“嗯。” 托雷·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各位,你们吃午餐了吗,如果没吃的话,我那里还有多的面包。” 祝颂之轻声说,“吃过了,谢谢。” 卡米拉·诺德:“我也吃过了!对了,说起这个,我带了点自己做的肉桂卷,这次加了苹果,等会正好可以配现做的热巧克力,为我们补充体力!相信我,这次肯定很好吃!” 托雷·博摆出个祈祷的手势,“不像上次这么甜,我就谢天谢地了。上次你做的肉桂卷,真的快把我的牙给甜掉了。” 闻言,卡米拉·诺德二话不说就上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看,“是吗,怎么我没有看到缺牙呢,要不我帮你一把!” 托雷·博睁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躲到祝颂之身后,指着她控诉道,“祝!你看她!多可怕的人啊!” 祝颂之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 不远处,埃里克·拉森站在雪地里,向他们招手。 卡米拉·诺德没再跟托雷·博斗嘴,而是跳起来,热情地朝他挥手,跟他打招呼,“组长!中午好!” 埃里克·拉森和蔼地笑笑说,“嗯,小心别摔了。” 托雷·博笑了,“不用担心,她摔的次数还少吗?” 闻言,卡米拉·诺德抱起手臂,在雪地里跺了跺脚,带起一波雪粒,“我哪有!我明明很少摔的好吧!你说是吧,祝。” 祝颂之罕见地弯了弯眼睛,“嗯。” 埃里克·拉森习惯了他们的打打闹闹,拍了拍羊毛帽子上的雪粒,说,“好了,挪威气象研究所刚刚更新了预警,这次是□□风雪天气,预计持续12小时以上,最大风速能到18米/秒,气温会降到零下25c,到时候积雪估计能到靴筒的一半。” 说完,他顿了下,“所以我们今天任务很重,要把所有传感器的防风罩再加固一遍,能做到吗?” 卡米拉·诺德点头,声音很大,“当然可以!” 托雷·博被她的声音一惊,“吓我一跳。” 祝颂之点头,轻声说,“嗯。” 卡米拉·诺德看上去干劲十足,爬上旁边的支架,把大功率的探照灯给打开,“又要并肩作战了,这次肯定没问题!” 祝颂之没说话,开了帽子的头灯,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卫星天线裹保温毡,指尖被冻得发麻,动作却很仔细。 埃里克·拉森喝了口热茶,白色的雾气在空中飘散,叮嘱说,“祝,别在雪地蹲太久,腿会受寒的。” 闻言,祝颂之点头,开始给支架调角度,“好。” 托雷·博拿着扳手爬上了梯子,金属梯陷入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他蹲在梯顶,左手扶稳风速仪的支架,右手则将扳手对准螺丝,拧了好几圈,直到不能再往下拧了。 卡米拉·诺德拿着麂皮布过来,小心地将杯状探头上面沾的雪粒给擦去,将扭矩扳手递给他,“托雷,你忘了这个。” 托雷·博接过扭矩扳手,再拧了遍螺丝,根据上面的数值,调整自己的力度,偏头对她笑了下,“谢了,我刚想下去拿。” 卡米拉·诺德对他笑笑,“不客气!” 确定支架牢固之后,托雷·博开始将风罩往下压。 埃里克·拉森站在下面,“托雷,还要再往下一些,要正好卡在支架的限位槽里,我在下面帮你看着对齐线。” 托雷·博大声应,“好。” 祝颂之看向他们,确认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后,收回视线,从工具包里找出校准仪,小心地将它接上检测仪的接口。屏幕很快亮起,蓝色校准线比设备基准线少了0.3个单位。他盯着屏幕,伸手转动侧边的微调旋钮,直到两根线完全重合。 埃里克·拉森走过来的时候,祝颂之正好完成重新校验。他在他身边蹲下来,等校准数据传输成功后,伸手把数据传输线给拔下,拿出防冻胶带,仔细地将接口给缠好。 几个人一直忙活到下午六点多才收工,回到室内。观测窗外的雪依旧下得很大,寒风呼啸,室内开了暖气,大家都很放松,随意地聊天说笑,一切看上去暖融融的。 卡米拉·诺德看着窗外的层积云,咬了口热的肉桂卷,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撑着下巴,含糊不清道,“真想快到二月份!” 埃里克·拉森喝了口热巧克力,笑着说,“快了,还有几个月,好好干,马上就能去罗弗敦群岛研究极光了。” 说完,他打算去添点热巧克力,却在起身的时候,动作卡了一下,单手撑着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皱起眉来。 祝颂之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立刻伸手扶住他,等他缓了一会后,慢慢地带他坐下来,给他递了杯温水,“没事吧?” 埃里克·拉森脸色有些白,摆摆手说,“没事,别担心,老毛病了,就是偶尔会心绞痛一下,缓一会就好了。” 祝颂之皱起眉,“很多次了。去医院看看吧。” 埃里克·拉森看上去缓过来一些了,“懒得去,没事的。” 卡米拉·诺德的语气变得严肃,“要去的,早发现早治疗。” 托雷·博点头说,“最好还是去看看,我听我的医生朋友说过,心绞痛频繁发作,可能会发展成心肌梗死的,很危险。” 闻言,祝颂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盯着埃里克·拉森不说话。 埃里克·拉森经不住他这么看,清了清嗓,战略性地喝了口热巧克力,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妥协说,“好吧好吧好吧,我现在就去社区诊所的网站上约个gp。” 祝颂之看他拿出手机,面色这才缓和下来一些。 下班之后,埃里克·拉森直接去了医院,全科医生听了他的情况之后,给他开了些检查项目,看过结果后,为他开了心内科的转诊,时间是三天后,早上十点钟。 祝颂之这天刚好不用值班,便提出陪他一块去。 虽然他不喜欢医院,但是在这个地方,埃里克·拉森是对他最好的人,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很照顾他。 去年冬天,他抑郁症发作,四五天没出过门,最后是埃里克·拉森拿着热腾腾的羔羊卷心菜汤敲开了他的门。 所以,他不放心他一个人。 埃里克·拉森听了,摇摇头,“不用,我一个人能行的,你今晚还要值夜班呢,赶紧回去休息吧。” 祝颂之想到前几天他差点在观测站里晕倒的样子,眉头皱得很深,声音不大,却很固执,“我跟你一起去。” 埃里克·拉森拿他没办法,只能说,“好吧。” 不知道等了多久,上一个患者从里面出来,把门关上,屏幕上的名字开始变换,切成了埃里克·拉森的名字。 祝颂之叫醒靠在座椅上打瞌睡的埃里克·拉森,站起来,礼貌地敲了敲诊室的门,过了一会后,动作很轻地打开门。 莫时关掉上一个患者的档案,抬眼看过去。 只一眼,动作就顿住了。《 》 8、联姻对象 空气安静了一瞬。 埃里克·拉森将门关上,似有所感地看了眼他们两个,不自觉压低声音,小声问,“祝,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声音,祝颂之瞬间回神,将眸中那点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别过视线,轻声说,“没事。” 埃里克·拉森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听到医生开了口。 “你心脏不舒服吗?” 埃里克·拉森刚想应,转头却发现医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台旁的祝颂之,眉头紧皱。祝颂之没回答,看上去有些抗拒。 见状,埃里克·拉森挡在他身前,“医生,是我不舒服。” 听到这句话之后,医生这才将视线放到他身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人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 他觉得有些莫名,不过并没有多问,只是坐到了椅子上。 莫时清了清嗓,按了下鼠标,扫了眼上面的信息,指尖悬在键盘上,“埃里克·拉森,45岁,频繁心绞痛是吗?” 埃里克·拉森点头,“对。我最近经常心绞痛,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冷了的关系。每次都是十分钟左右,胸口很闷,喘不上气,左肩膀也很沉,有的时候会头晕。” 莫时安静地听着,调出系统里的检查结果,语气平稳,不急不缓,“嗯,从你的检查报告上看,你的心肌酶指标正常,排除了急性心梗的可能性。不过从你的心电图上看,你的心肌轻度缺血,这和你刚刚说的状况对的上。不过具体的血管狭窄情况还不清楚,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埃里克·拉森点头,“好,什么时候做?” 莫时抬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纸张,“我帮你预约了明天的冠脉ct,去三楼做,两天出结果,之后再来找我。” 说着,他在检查单下面签了个名,递给他。 埃里克·拉森接过单子,“好,谢谢医生。”说完,他转身,带着祝颂之,打算离开。这时,忽然听见医生说。 “等等,家属留一下。” 祝颂之慢半拍地转过头去,没有说话。埃里克·拉森:“可以直接跟我说,他只是陪我过来看病的而已。” 莫时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不紧不慢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红茶,淡淡说,“一楼缴费处还有十分钟关门。” 半分钟之后,诊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莫时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奥勒·布伦推门进来。 奥勒·布伦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匆匆道了句抱歉,拿着手上的ccu转诊单说,“莫,有份东西需要你签名。” 祝颂之有分寸地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却意外发现,从这里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对面的咖啡馆,眉头微微皱起。 奥勒·布伦将签好名的文件收好,“ok,那你先忙,我去帮他办理......”说到这里,他顿了下,看向祝颂之,皱起眉,似乎是在回忆,“先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祝颂之抬眼看去,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被对方抢了先。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次,莫从雪地里抱回来的人!说起这个,你是怎么找到莫的,我明明没给联系方式啊。” 祝颂之一愣,看向莫时,没有说话。莫时适时地将奥勒·布伦推出去,“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患者家属。” 奥勒·布伦挣扎着回头,“真的不是什么激烈分子吗?毕竟这一年下来,要你联系方式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要不到所以来挂你的号的,真不用我帮......” 莫时无奈打断,关上门,“快走吧。” 很快,诊室再次安静下来。 祝颂之挣扎着,先开了口,声音很小,“谢谢。” 莫时对他温和笑笑,给他接了杯温水,“不客气。坐,刚刚是我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所以,接下来我们有很多时间。” 祝颂之摇头,垂下眼睫,“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莫时将水杯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叠看着他,明明是坐在椅子上,却带了点上位者的姿态,“理由?” 祝颂之攥紧衣角,“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的。” 莫时笑了下,“可是颂之,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结果?” 祝颂之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他,原来自己没有幻听。他那天上午叫的就是他的中文名,可是他怎么知道。 他没有问,只是说,“你想要什么结果?” 莫时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这样说,可以吗?” 祝颂之皱眉,他之前问他的联系方式,只是因为不知道他是谁,想要表达感谢,但是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谁,也已经表达了感谢,那就没有必要添加,反正以后没有交集。 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别开视线,很小声地反问,“医生可以私下添加患者家属联系方式的么?” 莫时觉得他可爱,很轻地笑了一下,“不可以。” 祝颂之觉得他莫名,不行还笑什么。不过还没等他问出这个问题,就听对方说,“所以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要的。” 莫时顿了下,“是以联姻对象的身份。” 祝颂之愣住了,看起来没听清,声音像是雪花落到雪地里似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 莫时耐心地说,“上次在咖啡馆是我的问题,原本是相亲局的,却没有通知到你,这才造成了这么大的误会,抱歉。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莫时,心睿生物科技创始人的儿子。我们的公司主要负责技术研发,跟康泽生物制药公司合作,可以......” 联......姻?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需要求证,他都知道,这事是真的。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几年前,为了拉到投资,他们自作主张地给他跟医疗器械公司的千金说亲,而他全程不知道这事,也不知道自己被他们包装成了什么都好的青年才俊,性格温和,顾家体贴。 可是事实是,他只是个病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人。 他不想误人误己。所以,他私下联系了林家千金,把这些年的病历都给她看了。对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生气地拍桌站起,立刻联系家人退了婚。合作自然也没成功。 于是他们把他关在了小黑屋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呢,是他抑郁症发作,神志不清,用吃饭的叉子刺向了自己的心脏,晕在了地板上。第二天早上,被家里阿姨发现了。 那天他吃了药,昏昏沉沉的,全身软绵无力,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以为这次之后,至少能让他们稍微尊重他一点,不会给他安排这种联姻。 结果,这次又是这样。 根本没有人关心他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爱他。 祝颂之紧紧皱着眉,听不进去一句话,胃里翻江倒海,身体好像变得失衡,要撑住桌沿才堪堪站稳,说不出话。 莫时见状,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扶住他,“怎么了?” 祝颂之觉得自己好像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尖锐的耳鸣充斥着耳膜,喉咙似乎在冒血,铁锈味瞬间占据整个口腔,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好像被强行剥夺了五感,扔进了宇宙的荒废角落里,失重感让他感到头晕,巨大的气压差几乎将他的胸膛给压碎,让他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将莫时推开,眼睛通红,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几个字,带着明显的哽咽,“滚,别碰我。” 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嘴唇惨白得可怕,额头渗着汗珠,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莫时皱着眉,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没发烧,但是手脚冰凉,看上去马上就要晕倒了。他没顾他的阻拦,直接把人打横抱起。祝颂之觉得世界一阵天旋地转,情绪太过强烈,远远地超出了原本就脆弱的身体的承受范围,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恍惚间,他好像变回了刚出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如果可以,他想一直这样下去。他是造物主手上最失败的残次品,是社会的异类,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许了个愿望。 希望这次,再也不要醒过来。《 》 9、覆雪难消 早上十点二十七分。 祝颂之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用千斤重的铁锤砸得稀巴烂。体无完肤,血肉模糊。 像只奄奄一息的可怜虫。 喉咙像是被千万把锋利的刀片给割开了一样,浓烈的铁锈味充斥着口腔,连鼻腔里都是这个味道,就算不发声,光是动一下,那份轻微的牵拉都痛得要将天灵盖给炸开。 好像要死掉了,他恍惚地想。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天花板上的模拟日光灯发出柔和的暖光,轻轻地落在浅灰色的被子上,铺得很均匀,像透过薄薄的云层的浅浅日光,恰好能将周围的环境照亮,却不至于亮得让眼睛觉得不舒服。 适应光线之后,他偏头看向周围的环境。 这一切都很陌生,墙上挂着张极光的照片,绿色的光河快要越出纸面,大理石飘窗旁放着暖色的落地灯,往前是纯白色的书桌,上面摆着台手提电脑,还有个灰色的陶瓷杯,灰白的衣柜旁立着实木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件灰色的大衣。 不过看起来并不像医院,他轻轻皱起眉,棉被下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想坐起身,却发现旁边立着根泛着银光的铁质输液架,还有一小半没输完,旁边还挂着袋新的。 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吱呀声,抬眼看去,莫时穿着件高领的暖白色毛衣,和深灰色的棉质休闲裤,推门进来。 见到他醒了,莫时动作一顿,快步走过来,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颂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祝颂之浑身酸痛,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只能费力地看着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很小,也很哑,“这是哪?” 莫时俯身,拿了个枕头垫在床头,“我家。抱歉,昨天你突然晕倒了,但是医院床位紧张,我只好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祝颂之没力气说话,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谢谢。” 没察觉到他的抗拒,莫时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床垫塌陷下去一块,“要不要喝点水,我扶你坐起来好不好?” 祝颂之慢半拍地点头,咽了下口水,眉头轻轻皱起。 莫时眼眸微动,抬起身侧的手,又放下,默不作声地换了个位置,轻轻将他扶起来,让他半倚在自己的身上。 祝颂之察觉到了,但是没有力气抗拒,只能任他动作。 莫时将水递到他唇边,祝颂之低头,轻轻抿了口,干燥的嘴唇被润湿,双手捧住杯身,暖意缓慢地传到他的手心,小口小口地喝水,血腥味逐渐被冲淡。指尖不小心相碰的瞬间,祝颂之愣了下,不动声色地往回缩了些,像只受惊的小蜗牛。 察觉到这点小动作,莫时松了手,“你的病情不太稳定,接下来几天,住在这里好吗,我的私人医生会定期给你检查。” 祝颂之觉得自己脑子上的那层雾气正慢慢散开,像个信号不好的接收器,没注意到核心的信息,反而留意到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问了句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不就是医生吗?” 莫时动作微顿,眉头松开,语气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像缓缓流动的小溪,“嗯,我是医生,但是我只能治心脏的问题。” 祝颂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问题有多傻,将脑袋埋进不大的杯口里,喝了口水,比刚刚的几口都要多。 莫时觉得他可爱,无声地笑了下,“饿不饿?” 祝颂之觉得胃里很空,照理来说应该是饿的才对,可他却不想吃东西,甚至还有点反胃,便摇摇头,“不饿。” 莫时说,“胃不舒服,喝点热粥暖暖,好不好?” 祝颂之把还剩一半水的杯子还给他,“不想吃。” 莫时没答应,只是温声说,“我是医生,听我的。” 祝颂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停了一拍,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一样。难道他是已经上天堂了吗,他稀里糊涂的想,不然怎么会见到天使呢。 脑子有点不清醒,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跳跃,忽然想,天使都是长着白色翅膀的吧,但是面前的人好像没有。 假的吗。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 想去碰他的脸。 莫时看着他逐渐靠近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一点。 两个人的心跳都有些快,气氛逐渐升温。 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祝颂之停了下来,像是理智终于回笼一样,垂下眼睫,将被单攥出明显的褶皱,轻声说,“抱歉。” 莫时的神色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缓慢地松开他,让他靠在枕头上,“没关系,先在这坐一会,我给你盛碗粥。”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离开,祝颂之叫住他,“等等。” 莫时脚步微顿,转头,“怎么了?” 见他看过来,祝颂之垂下眼睫,手指蜷缩着,薄薄的嘴唇白得让人心疼,鼓足勇气开口,“我想跟你聊聊。” 莫时动作一愣,“好。”说完,他从书桌前拉了张软皮椅过来,坐在床边,姿态放松,“想聊什么,联姻的事吗?” 祝颂之点头,被单上的褶皱更加明显,“嗯。” 莫时温声说,“好,你说,我听。” 祝颂之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我不想跟你结婚。” 莫时点头,看上去没有多大的波澜,像是早就想到他会跟他说这个,指尖轻轻摩挲着,垂下眼眸,“嗯。” 祝颂之抬眼,观察他的反应,心脏塌陷下去一块。大概是生来敏感,他能感觉到,莫时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察觉到视线,莫时抬眸,跟他对视,“我能问问原因吗?” 祝颂之说,“我有六年的抑郁症病史。” 莫时平静地点头,语气沉稳,“我知道。” 祝颂之扯了扯唇角,嘴唇渗出点血丝来,顺着缝隙透进内里,带来些许铁锈味,他最熟悉的味道。他偏头看向窗外,忽然发现,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蓝色的蝴蝶。 他的眼底带上了些无可奈何的忧郁,缓缓说,“我有严重的自残倾向,也曾经自杀过,只是没有成功。” 莫时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没有说话。 祝颂之将手腕收到被子下面,“你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跟我在一起。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真心希望你只是喜欢我的皮囊。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因为我痛苦而痛苦了。” 莫时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喉咙发紧,“颂之。” 祝颂之抬眼看向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这场联姻能成功,肯定是我的家里人做了手脚,骗了你们。” 莫时顿住,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祝颂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现在,我的状况你已经看到了。我只是个没用的废人。所以,取消这场联姻吧。” 莫时蹙眉,想都没想就说,“不行。” 祝颂之看着他,目光纯真地几乎像个两三岁的小孩,可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割裂感,“为什么呢,一丁点的好感,不值得你付出一生。这没必要。” 莫时没说话,周围的气压变得很低。 祝颂之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偏头看向窗外,那只蓝色的蝴蝶飞走了,停在了不远处的雪堆上,薄薄的翅膀轻微振动。这样才对,明明寒冷地方的产物,怎么能眷恋室内的暖光呢。 他有些出神,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不相信爱。” 莫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只振翅的蝴蝶。 他皱起眉,没忍住问,“为什么?” 祝颂之收回视线,“覆雪难消。” 莫时看着他的侧脸,“如果这场联姻是定局呢?” 祝颂之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莫时跟他对视,语气平稳,“这场联姻,是我们两家公司的合作,我们都只是棋子而已,不能操控局面。” 祝颂之皱眉,“可你看上去不像......” 莫时打断,“我对你没有好感,从一开始就是因为知道了你是我的联姻对象才会格外关注,所以,你不用担心影响到我。” 祝颂之沉默了,将任人摆弄这几个字给吞了回去。 莫时的目光很沉,也很平静,“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过了很久,祝颂之才应了声嗯。原本以为这次也能用抑郁症劝退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他,没有任何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感觉自己身上像是被人绑了块大石头,丢进大海里。 不断往下沉,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海。咸涩的海水一股脑地涌入他的鼻腔和喉咙,呛得生疼,偏又呼吸不上来,只要有半点挣扎的动作,就会沉得更快。眼眶酸胀发涩,五脏六腑被巨大的压强挤破,将周围的海水染红,被食肉的鱼类分食殆尽。 血红会被大海吞噬,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看,这就是他可悲的一生。一辈子都在痛苦中度过,被所有人推着往前,走他不愿意走的路。没有任何人爱他。 祝颂之拒绝了莫时让他继续留在这里的邀请,简单地喝了两口热粥,就以工作的名义,离开了他的家。 漫天雪花落下,他伸手去接,突然觉得自己跟这片雪花也挺像的,命运飘忽不定,总不在自己的手里。 他将手指合上,冰意渗进指缝,带来些许湿润。蓝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变得极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一定要这样逼他,那他只能这么做了。他面无表情地将融化的雪水擦掉,迎着寒风,加快了脚步。《 》 10、郊外驯鹿 郊边,气象观测站。 手机屏幕亮起,祝颂之看了眼备注,按下接听。父亲伊莱亚斯·比约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颂之?” 听到这个声音,他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尖锐的耳鸣快要将耳膜给刺出血来,根本没办法发出声音。 伊莱亚斯·比约克习惯了他的沉默,知道他在听,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为你安排了场联姻,对方是中国人,现在在挪威做心内科医生,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伊莱亚斯·比约克停了一会,“最近,我们家的公司状况不太好,急需一笔投资,不然可能会倒闭。你知道的,这是你外公这么多年的心血,你也不忍心看到它倒闭的,对不对?” 祝颂之坐在地上,艰难地从牛皮本的夹层里翻出刀片,意外地看到了上次的那张纸,目光落到底下的落款上。 没有得到回应,伊莱亚斯·比约克默认他同意了,“颂之,你从小就懂事,这次的事情,我们会感谢你的。” 祝颂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用崭新的刀片划向自己手腕上,那块脆弱又斑驳的皮肤。 丝丝凉意带着微弱的痛感传来,他清醒了一些。 血液缓缓地顺着伤口渗出,他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人听清。 “你们真的很虚伪。” 伊莱亚斯·比约克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要知道,祝颂之就算是再不满,也不敢直接跟他这么说话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么。 祝颂之没理会他,刀片割得更深。“自从我得了抑郁症,你们就没有关心过我。我一个人到挪威工作,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一条问候的信息。可是一有什么事,你们总能第一个牺牲我。”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来一样,往后,躺在地上,坚硬的地板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侧头看着亮着白光的手机屏幕,轻声说,“要联姻,为什么不能是哥哥联呢,公司就是由他继承的。还是说,你们觉得联姻的人都不幸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要让我去联呢。” 伊莱亚斯·比约克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祝颂之说,“我知道,我得抑郁症,为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也为家里丢脸了,所以每次有什么聚会,你们都不会让我去,只说二儿子在出差,把我包装的像个事业有成的青年才俊,可事实上真是这样吗。” 伊莱亚斯·比约克沉默了,周围变得很安静。 风雪的声音变得模糊,祝颂之停了一下,像是没力气再开口,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说,“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都比有你们这些家人要好。你们从来都不会为我考虑,只会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我一个人已经活得这么痛苦了,你们还强行让我跟一个陌生人结婚。算了,反正你们一直都觉得,我只是个不配拥有情感的废物花瓶。” 剧烈的耳鸣朝他袭来,他痛苦地抱住了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柜子上,金属的凉意缓缓传来。伊莱亚斯·比约似乎在激烈地骂着什么,但是他听不清,不过他也不打算挂电话,就让它自顾自地外放,成为他痛苦的背景音。他有些失神,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 晚上十一点半。 “小时,你真的想好了?” 谢疏仪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莫时给自己冲了杯热可可,靠在吧台上,喝了一口,看向一旁亮屏的手机,“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中传来一声叹息,“既然你想好了,那好吧。我跟你爸已经跟他的家里人商量好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先别着急领证,让他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住一段时间再决定。如果不合适,就直接分开,这样也不至于离婚。” 莫时安静地听着,没什么波澜地应了声好,手上却点开了市政厅的结婚登记预约界面。 谢疏仪说,“我跟你爸这个月有点忙,等下个月,再去挪威见见他,记得,一定要等我们见了面,才能去领证。” 界面上跳出预约成功的文字,莫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电话挂断之后,他打算给祝颂之打电话,却收到了奥勒·布伦的电话,“莫,非常抱歉这个点打扰你,但愿你还没睡。” 莫时开了外放,“我没睡,怎么了?” 电话那边传来奶声奶气的daddy,奥勒·布伦应了声,抓起手机,语速极快地说,“我女儿突然发高烧,妻子不在家,我得在家里照顾她,今晚能不能跟你换班,我明晚值夜班。” 莫时看了眼时间。点头,“可以。” 奥勒·布伦说,“谢谢,下次请你吃饭。” 莫时拿起手机,到玄关处换鞋,“没事。” - 郊外,气象观测站。 观测窗外,浅绿色的光河在天空中缓缓流动,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梁。观测窗内,灯光通明,暖气嗡嗡作响。 祝颂之趴在桌前,抓着铅笔,尽力克服着颤抖,在牛皮本上写字,没多久,几行歪歪扭扭的挪威语出现在上面。 他今晚一个人值夜班,刚刚将所有仪器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所有数据都已经上传了,这才坐下来写字。 十几分钟之后,他放下笔,额头上渗了层薄薄的汗。 他盯着这上面的文字,看了十几遍之后,才用泌着冷汗的手,微微颤抖着,捏住纸张的边缘,用力往下扯。 刚刚吃了过量的药,他现在浑身没劲。平整的纸张开始变形,生出折痕,却并没有被扯下来,连个缺口也没有。 眉头皱起,他有些不耐烦,直接抓住了这张纸,角尖刺向掌心,指腹压过褶皱,发出沙沙的闷响,边缘顺着力道的方向裂开,伴随着刺耳的嘶啦声,像是划破空气的利刃。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可他却觉得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掌缓缓将纸张压实,休息了一会之后,才将它跟牛皮本的最后一点连接扯断,短促的声音过后,这张纸完全被撕下。 其实本来不该这么暴力的,他缓慢地把这张纸铺平。毕竟这是留给埃里克·拉森的最后的话,也是他的遗言。 多少也该郑重些才对。 不过,他已经没有精力再这一张新的了,只能尽量把褶皱抚平,小心地折起来,艰难地扶着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这张纸放进了埃里克·拉森的最常穿的那件冲锋衣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观测站,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这张桌子,他的同事经常趴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听着,也觉得开心。 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点,觉得幸福的时候。 就在这时,监视器忽然响起了警报。他抬眼看去,只见上面出现了大大的红色警告框,不停地闪烁着,显示数据错误。 他皱起眉,凑近去看,只见屏幕上,风速仪的数值从每秒3.2米骤升到每秒12.7米,曲线直接攀起了个山峰。 他心下一惊,这是出故障了,下意识去找防风衣,却在指尖即将碰到衣服的时候,停住了动作。几秒钟后,他直接抄起桌上的手电筒,以及墙壁上的工具包,直直地往外走,鞋底的冰渣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些许细碎的声响。 打开门,风雪瞬间灌了进来。他被冻得一激灵,手脚有些发麻,小心地踏下台阶,将门关上。里面的暖意被隔开。 门外的积雪很深,几乎要没过脚踝,他艰难地挪步。寒风裹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像是冰锥似的,让人生疼。他没有戴围巾出来,风雪顺着白色毛衣的空隙钻了进去,冷的刺骨。 借着探照灯的光,他看到了前面那几道浅浅的,大小不一的脚印,看上去快要被新落的雪覆盖。那应该是下午的时候,卡米拉?诺德和托雷·博来检查仪器的时候留下的。 出神的瞬间,他忽然踩了个空。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下意识用手撑在雪地上,稳下来后,小腿的半截已经陷进了积雪下面的松软雪窝里,雪粒顺着裤脚和靴口的空隙,钻了进去。体温将它们融化,化作冰凉的雪水,将鞋袜沾湿,像被无数根银针扎过。 他的目光很冷,也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懒得动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不过几秒钟之后,他忽然想起故障的风速仪,这才弯下腰,撑着发僵的膝盖,猛地把腿往上抽。 雪粒顺着裤脚往下掉,带出几缕枯黄的驯鹿苔。忽然,他听到身后的草丛传来些许动静,藏在簌簌的寒风中,不是很明显。他停住动作,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他转身看去,手电筒的光柱落在雪地上,照亮了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定睛看去,这是一只驯鹿幼崽,前腿卡进了冻土裂缝里,拼命蹬腿,铲出一堆雪来,却越陷越深。 偏头看去,不远处的草丛后,站着只成年的驯鹿,鹿角短而圆润,应该是雌鹿,正绷紧着身体,紧紧盯着这只小鹿,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看上去很着急,应该是幼鹿的母亲。 怕惊扰到它们,他将手电筒放下,缓缓朝幼鹿走去,慢慢地蹲下身。幼鹿看上去在发抖,叫声变得急促。母鹿发出低低的嘶吼声,蹄子不断敲击冻土,发出笃笃的声响来。 他试探性地按上幼鹿的背,暖意传入掌心。他轻轻地顺了顺它的短绒毛,将上面沾着的雪粒捋了下来。似乎是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幼鹿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发出叫声。 摸了一会之后,他将工具包解下,从里面拿出平时清理仪器积雪的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扫掉周围的冰碴,用手轻轻托住幼鹿的腿,缓慢地往外拉。幼鹿似乎是受了点伤,被疼得往后缩了些,母鹿见状,瞬间往前冲了几步,鼻尖冒着白气。 就在这时,幼鹿的腿从里面出来了,往后跌去,祝颂之立刻抓住了他的前腿,把它拉进了自己怀里。幼鹿的前蹄抵在他柔软的毛衣上,他轻轻替它顺背,“没事了,别怕。” 他小心地把幼鹿放在雪地上,幼鹿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两步,看上去又要跌倒,他立刻从后面托住它,等它站稳了,才轻轻地用麂皮布替它包扎伤口。包扎好后,松开它,它立刻朝母鹿的方向奔去。母鹿用头轻轻地蹭它的身体,温柔地舔它的毛,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看着他们,祝颂之忽然想到自己的妈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安抚他的,眼底逐渐染上湿润的雾气。他曾经,也有人爱,也过得很幸福。只是,这一切终结在在他四岁那年。 他的妈妈祝婉听因为抑郁症,割腕去世了。 那是十一月底,她才二十九岁,就差一个月,就到三十岁生日了,可她没有撑过去,永久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所以他认为,自己也活不过二十九岁。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会在活着的时候,努力过得好,在二十九岁生日的前一天,吃过量的安眠药,死在雪地里。 现在出现了一点偏差,二十四岁这年,他要被迫进入一段婚姻,如果这样的话,把计划提早一些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握着带子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凹陷处很快变红,没多久便渗出血来。他没有低头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头也不回地走向风速仪所在的地方。《 》 11、森林深处 虽然想法很决绝,但他也没有忘记,自己今晚值班。所以他需要在离开之前,把风速仪给修好,让数据恢复正常,不然会给他的同事造成很大的麻烦,这是他工作的失职。 这么想着,他爬上了梯子。 爬上梯子之后,他撑着膝盖喘气,呼出白雾,缓过来一会之后,才去查看风速仪的情况。借着大雪中的微光,他看到了卡住的风杯。那上面挂着一撮结了冰的海鸥羽毛。 他艰难地将它扯下来,拉开工具包的拉链,用被冻得发僵的手从里面拿出扳手,打算把有些生锈的螺丝拧松。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可他使不上半点劲。 三分钟后,他停下了动作,有些丧气地盯着这颗螺丝。大概是风雪太大了,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起来。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个废人。 他忽然笑了,声音被淹没在风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像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即使用尽全力,对外界来说,也只是轻飘飘的,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没有人在意。 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空气。 眼泪忽然往下掉。 他不想被人安排命运。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虎口的地方被摩得发红,连带着手背上被冻的,让他整只手看上去红得吓人。 七八分钟之后,风速仪终于重新转起来。 好累。他盯着转杯想。当啷一声,扳手从他手中掉落,砸在铁质的平台上,听起来很刺耳。 如果能不这么累就好了。 夜深了,郊外的风越来越大,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高处,像个纸糊的小人,薄薄的一片,风一吹就倒。 希望下辈子能够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 这么想着,他张开了手臂,缓慢地往后倒退,鞋根压在平台的边缘,像是踩在悬崖边,再退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他甚至能想象到,边缘的雪粒被他推下去的样子。 心跳蓦然开始加快,越来越快,他感觉到兴奋。这种下一秒就要没命的处境,给他一种,少有的,活着的感觉。 他扯出一个笑,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妈妈,他们都说我像你。 性子孤僻,敏感,自卑,脆弱。 你离开之后,没有人爱我。我过得很苦。我爱过你,也恨过你,但是最后,我理解了你,甚至开始心疼你。 原来你那个时候,也像我这样痛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是死掉比较好。至少,解脱了,至少,不痛了。 忽然,一阵尖锐的耳鸣在他耳边炸开。 他蹲下身,痛苦地抱着脑袋,用力地扯自己的头发,拼命地打自己的脑袋,好让它不要再发作。但是显然,他失败了。 他仿佛被关进一个漆黑潮湿的狭小房间。 那道可怕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 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这辈子怎么这么长。 我感受不到快乐。 活着特别没劲。 真的好痛苦。 他攥紧了拳头,一锤打在了铁板上,不留余力。本就脆弱的皮肤很快裂开,渗出鲜血,将落满白雪的平台给染红。 痛感短暂地将理智拉了回来,他缓慢睁开了眼睛。 雪花飘落,正好搭在乌黑的眼睫上,看上去摇摇欲坠。 很快,随着眨眼的动作掉下。 他看向身后,这里离地面差不多有十米的距离。摔下去的话,痛倒是无所谓,反正过一会就结束了,再也不会痛了。可他怕自己的死状吓人,会吓到来风速仪这边的同事。 所以,他最后还是爬下了梯子,把工具包留在了上面。 风雪变得更大了点,灌进衣服里。 他脚步没停,迎着风,往前走。 走向,漆黑森林的深处。 - 上午八点半,埃里克·拉森准时来到观测站,打算接祝颂之的班。 他把从家里穿过来的橄榄色羽绒服脱下,挂在墙壁上,换上了自己最常穿的黑色冲锋衣,这件衣服的防风和防水的性能更好。他把扣子扣上,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便出门找祝颂之。 按照往常的经验,祝颂之这会肯定正拿着雪尺在观测站量雪深,所以他直接往观测场走去,打算把某个敬业的小家伙逮回去休息。他刚刚在观测站的桌面上看到了他的围巾,肯定祝颂之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了,所以忘记戴了。他以前总这样,缩着脖子蹲在雪地里。这冰天雪地的,可别冻坏了。 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 观测场离观测站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他停下脚步,却愣住了动作。 为了方便测量雪深,观测场设在离开阔的场地上,这里没有植被和建筑物的遮挡,一眼就可以看完整个场地。可是,现在这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半点人影都没看到。 他皱起眉,拿着围巾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难道是仪器出故障了,现在还在抢修么。 可是他昨晚并没有在工作群里收到仪器故障的消息。 那祝颂之去哪了。 正当他打算到风速仪附近的地方找找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森林深处传来两声不太明显的呜呜声,声音很轻很缓和,细细碎碎的,被藏进风里,如果没听错的话,那应该是驯鹿的声音。 他顺着这道声音往里走,穿过森林,越走越深。 - 办公室里。 莫时刚刚整理完病患档案,将页面关掉,抬手的时候刚好扫过电脑右下方的小字,11月27日。他皱起眉,觉得这个日期有几分熟悉,想了一会之后,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在祝颂之的个人信息里。 他调出那个pdf,移到出生日期这一行。 2000年11月27日。 今天是祝颂之的二十五岁生日。 也是感恩节。 现在是早上九点钟,夜班已经结束了,过一会就会有别的同事来进行交接。他把电脑关掉,起身,将白大褂脱下,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办公室,同时,拨打了祝颂之的电话。 他想约他今晚见一面,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几分钟后,传来短促的嘟嘟声,以及机械的女声。 “很抱歉,我目前无法接听电话。请在提示音后留下信息。” 叮的一声,电梯到站,莫时皱着眉踏进去,单手按下一楼,同时再次给对方拨了个电话。虽然知道,没有接可能是因为在忙或者还在睡觉,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他就是莫名感到不安。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电话没有接通,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打第三遍的时候,一个熟悉的面孔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对方看上去慌里慌张的,手里拿着几张缴费清单,跟他擦肩而过,踏进电梯,着急地按下关门键。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大脑开始迅速搜索记忆。终于,赶在电梯门彻底关上之前,想起了他是谁。 这是那天,跟祝颂之一起来医院的人。 他眼疾手快地按下开门键,挤了进去,站在了那个男人身后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微微低头,扫过他手上的单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上面的患者信息,只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jude。正想继续看下面的缴费项目,二楼就已经到了。 男人将缴费清单折起来,匆匆走了出去,直直地往缴费中心走。他没有犹豫,立刻跟了出去。 他看过祝颂之的家庭成员的资料,清楚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他的家人,大概率是朋友之类的角色。但是祝颂之看上去不像是会麻烦别人的人,如果是身体不舒服来看病,或者是抑郁症复诊,大概率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来,不会让别人陪同,更不可能自己完全不出现,让别人代替自己缴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性。 他拦住了那个男人,“jude怎么了,他现在在哪?” 埃里克·拉森脚步一顿,皱起眉,“你是他的什么人?” 来不及解释太多,莫时不由分说地抢过了他手上的缴费清单,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几个重点项目闯进视线里。 [急性镇静催眠药中毒icu专项抢救] [旁床洗胃活性炭吸附治疗] [24小时主动升温治疗] [机械通气支持] [24小时icu心电监护] 几乎是瞬间,他就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男人动手抢之前,就匆匆把清单塞回了他的怀里,立刻转身往楼梯间跑去。这是过量服用安眠药,以及长时间低温暴露,造成的急性中毒合并严重低温症。 楼层并不算高,他的身体素质也一向很好,可这一次,他却觉得头晕眼花。没多久,一阵剧烈的耳鸣朝他袭来。 他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 他知道,祝颂之是在自尽。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场联姻。 - 莫时用最快的速度上了五楼,重症医学中心。 前台护士站的护士看到他面色苍白的样子,没忍住说,“先生,你看上去不太好,需要帮助吗?” 来不及调整呼吸,莫时点头,喘着粗气,“你好,请问这里刚刚是不是来了个急性中毒和低温的病人。” 护士点头,“对,怎么了吗?” 莫时说,“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护士顿了下,“现在还在抢救,请问你是他的......?” 莫时立刻说,“我是他的朋友。” 护士点头,“能提供什么证明吗?” 莫时语速极快地说,“他叫jude,中文名是祝颂之,父亲是挪威人,母亲是中国人。他毕业于美国的普林斯顿大学,现在在气象站做观测员,今天是他的25岁生日。” 信息都对得上,护士说,“我相信你。不过,我也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你可以在这里等等,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莫时抬眼看向icu上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灯,亮出自己的工牌,“我是这家医院的心内科医生,morris。他有六年的重度抑郁症病史,长期服用舍曲林,这是ssrls类药物,会加重心脏抑制。我了解他的情况,申请协助icu团队进行抢救。” 护士变得严肃起来,顿住动作,“稍等,我问问医生。” 莫时看向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更深,“好,麻烦你了。” 不过还没等她进去,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监护仪的滴滴声隐隐约约从里面传出来,频率很慢,令人不安。 一位护士匆忙走出来,对前台护士说,“英格丽!伦德医生说,需要联系心内科那边,调医生过来协助分析!” 话音刚落,莫时便对前台护士说,声音紧绷着,甚至有点颤抖,“工号h1127,请求开启临时协助权限。” 前台护士没有犹豫,飞快地敲键盘,几秒钟之后,递给他一张门禁卡,“好,五号房,跟她进去吧。” 莫时接过,立刻跟护士进了抢救间。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清晰,监护仪的声音也变得更大,但他反而心安了一些。 伦德医生见他进来了,“心内科的?” 莫时应了声嗯,看了一眼床上面无血色的人,脸色变得更差了,快步走向床头,看向心率检测仪上的波形图。 他的目光很冷,语气很沉,平稳清晰,“他的心脏传导速度很慢,先查ssrls浓度,避免药物叠加导致心律失常。他的窦房传导阻滞,β受体阻滞剂减三分之一,避免抑制加重。” 伦德医生点头,“按他说的做。” 抢救室的白炽灯很冷,衬得病床上那人本就苍白的肤色更加惨白。四肢被紧紧地裹着升温毯,像是树木一样,被坚硬的树皮包裹,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可他明明是最向往自由的。 长时间低温导致舌头肿胀,堵住气道,只能插管通氧。不仅如此,为了清除体内残留的毒素,气管旁边还插着更粗的胃管,将37度的生理盐水灌进去,再反复抽出来。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脸颊轻微抽动了一下,喉结无意识滚动着,带着含混不清的闷哼。眼角带着生理性的泪水。透明的注射器里,静静地躺着胃里的液体还有一些没被溶解的胶囊。 他的目光往下落,手腕上结了层薄薄的霜,瘦削的手背被冻得发紫,各种药剂正顺着青色的血管里往里输。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感受到一片僵硬的冰冷,像雪地里的枯枝。 伦德医生按住祝颂之的肩膀,“再灌200毫升。” 莫时用指尖探了下他的脉搏,节奏乱的让人心慌,“动作轻点,他的胃不好,而且低温会胃黏膜变脆弱。” 护士闻言,应了声好,将灌抽生理盐水的动作放缓。 等脉搏稳一点之后,莫时俯身,轻轻将他的眼睛扒开,眼睫上还带着些许雪沫。以往透亮的蓝眸这会很黯,瞳孔扩散到边缘。他看向体温检测仪,“32.5°c,再升快一点。” 身为医生,莫时当然清楚,这种情况,成功救活的可能性极低,更别说祝颂之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求死欲望。 可他偏要在死神手里抢人。 看着他这么受罪的样子,巨大的愧疚将他整个人包裹,耳鸣声渐强。他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强行打扰他的生活的,应该远远看着就好。本来不该这样的。祝颂之现在应该好好活着,到咖啡馆喝咖啡也好,到观测站检测也好。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被插满各种抢救用的管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对不起。是他错了。 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靠近他。《 》 12、紧急抢救 “滴,滴,滴——” 心率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护士的声音急促得发颤。 “患者室性心动过速,血压骤降至60!” 莫时的目光更沉,压住喉咙的颤抖,尽量平稳地开口,伸出两只手,“所有人离床,除颤仪。” 护士立刻将除颤仪递上去,“已经预热了。” 莫时看着床上的人,接过仪器,把电极板按向祝颂之有些发紫的胸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200焦耳,放电。” 嗡的一声,祝颂之的身体猛地弹起,重重落下。 莫时看向心电图,重新按下,“再来。” 伦德医生见状,“推肾上腺素!” 护士应好,立刻开始静脉推注。 双重刺激下,仪器上的数值逐渐变得正常。 “心率65,血压88,体温35.2!” 警报器的声音弱了下去,莫时松了口气,把除颤仪还给护士,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倏然睁大,“查血钾,快!” 护士立刻抽血,匆匆往检验科去。 结果出的很快,血钾含量远远高于正常值。 伦德医生见状,立刻让护士配药,静推。 莫时轻轻扒开祝颂之的眼皮,散开的瞳孔终于开始恢复正常,用听诊器贴近肺部,听了一会,“通气正常。” 伦德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暂时稳住了。” 莫时没应声,只是垂眸,看向祝颂之的脸,苍白的唇终于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冰天雪地里,脆弱的花朵。 护士说,“icu的病房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过去。” 莫时点头,整个人都脱了力,声音发虚,“好。” 护士推来已经预热好的推平车,迅速地填写交接记录单。 莫时俯身,小心翼翼地撩开祝颂之额前的碎发,用指尖轻轻地贴了贴他的脸,很软,有点凉,但是总体温度还算正常。 伦德医生用胶带固定好导管,“可以转移了。” 几个人推着推平车出了手术室,去到icu病房。在把祝颂之放到病床上后,护士们负责井然有序地将各种导管和仪器布置好。伦德医生则负责跟患者家属交代术后的注意事项。 埃里克·拉森听得认真,在本子上记下关键。 十几分钟后,伦德医生说,“大概就是这些,他现在已经初步脱离生命危险了,不过还不算完全稳定,需要住院观察。” 埃里克·拉森点头,“好,请问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伦德医生看了眼病床上的人,“早的话,这两天就能醒,晚的话,不太好说,这要看患者自己的求生意愿。” 最后几个字跟钢钉一样钉进莫时的脑中,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沁出冷汗。他忽然开口,“他的家属还没到吗?” 护士说,“我们刚刚已经联系了他的家属,不过他们在中国,赶过来需要一定的时间。我等会再去打个电话问问。” 莫时点头,道,“好,辛苦了。” 伦德医生最后一次检查了一下病房里的仪器,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就带着护士们离开了手术室。病房门被关上之后,整个房间变得安静下来。莫时搬了张椅子,放到床边,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看向病床上,还在昏睡中的祝颂之,闭了闭眼,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祝颂之苍白的脸。 他不自觉将呼吸放缓,抬了抬手,指尖轻轻碰向祝颂之的手背。不出意外的,摸到的是一片冰凉,跟融化的雪水一样。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祝颂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有多绝望,多痛苦。 这件事都怪他。如果不是他的话,根本就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间歇性发作的头痛又开始了,他皱起眉,眼眸微动。 只要祝颂之能醒,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这次,他不会再逼他了。 盯着一个地方的时间久了,他有些出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碰向了对方的手指,像是被无形中的红线牵引一样。他绷紧的下颚松了一些,这次就让他自私一回吧,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么想着,他虚虚地跟他扣了一下,动作很轻,幅度小到不会惊扰到他手背上的空气。 几秒钟之后,失神地松开,扯了扯唇角。 就像是做了场短暂的美梦,现在,梦醒了。 就当作是,有缘无份吧。 窗外的雪还在继续往下落。 只是,他们的故事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他抬眼看去,是上午看到的那个,帮祝颂之缴费的人。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无礼举动,主动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声音放轻,“你好,我是morris,心内科医生,jude的朋友。下午的事情很抱歉,是我唐突了。” 埃里克·拉森见到他,动作一愣,将在茶水间装的热水放到床头柜上,点了点头,伸出手,“没事,我知道你也是着急,说实话,看到有人这么在乎jude,我挺开心的。谢谢你为他做的努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他的同事,也是他很好的朋友,叫我埃里克就好。” 莫时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也谢谢你送他过来。如果可以,能不能跟我说说这件事更多的细节。” 埃里克·拉森顿了下,“抱歉,这个可能不行,还是等祝醒了,再自己跟你说吧。” 莫时点头,往前坐了一点,“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他真的对我很重要。我知道他有六年的抑郁症,最近病情加重了,才转诊到我们医院来的。我见过他身上的很多伤口,也知道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这次能救回来是运气好,但是下一次呢,谁都保证不了。我是医生,知道更多的细节,后面也能更好的照顾他。” 埃里克·拉森看他的态度认真的近乎恳切,指尖摩挲着,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看来,他确实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好吧,我可以告诉你。昨晚是他一个人值夜班,我今天早上八点半去接班,但是,我并没有在观测场看见他,所以我到处找。最后是因为听到了森林里,驯鹿的叫声,才发现他的。”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不自觉皱起,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点哽咽,“发现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躺在一处很不起眼的草丛后面,不仔细看的话,真的很难发现。” “他,是做好了不被人找到的准备。” 莫时的脸色并没有比埃里克的好看到哪里去,目光沉得像是见不到底的潭水,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埃里克·拉森缓了一会之后继续说,“他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根本就不能防风防水。我发现他的时候,衣服已经被浸湿,甚至被冻硬了。积雪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甚至连睫毛上都是白霜,旁边的安眠药瓶是空的,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但是这里这么冷,我以为他......” 莫时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人,眼睛有些发涩,头痛和耳鸣都变得更加严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埃里克·拉森用粗砺的手指将滑落的眼泪抹掉,吸了一下鼻子,“幸好,我伸手去探的时候,他还有气。” “长时间的失温,加上过量的安眠药,他是下定决心自尽。可他昨晚,三点多的时候,还在修风速仪。我看到他在群里发的消息,他说,风速仪,被,海鸥羽毛......”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抱歉。” 莫时没说话,给他递了张纸巾,不过,并没有留意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埃里克·拉森接过纸巾,道了句谢,“我真的没有想到。真的,他这些天看上去都很正常,根本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前些天我来看心脏问题,都是他强行让我来的,不然我都不会来。他怎么会,他怎么会这么做。” 莫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是过了一会之后,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埃里克·拉森道,“小的那只驯鹿受了伤,我在它的脚上,看到了麂皮布,那是我们平时用来擦仪器的,肯定是祝为它包扎的。幸好那两只驯鹿知道报恩,一直窝在他的身边,用体温给他取暖,不然他肯定已经......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幸好最后没事。这其实说起来也怪我,如果我平时可以多关心他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莫时沉默了一会,垂眸,沉声说,“怪我,都是我的错。” 埃里克·拉森听了,没有多想,看向床上的祝颂之,“你也尽力了,别太自责了,只是,以后,要多关心他。” 莫时安静地听着,眼神黯了下去,没应声。如果可以,他当然想,他甚至想把祝颂之绑在自己身边,这样他就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不让他有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更别说自尽了。 只怕,他根本就不会有这个机会。 等祝颂之醒来,最不想看到的人,估计就是他吧。会怎么样呢,估计是不顾一切地将手上的针扯掉,任由血液从针孔里冒出来,崩溃地尖叫,红着眼睛,用枕头砸他,让他滚出去。 他自嘲地笑笑,埃里克好歹是他的同事,朋友,还有资格留在这。但是他呢,他什么都不是。又以什么身份留下。 他拿出手机,给谢疏仪发了条消息。 [morris:妈,这场联姻,取消吧。] 只要祝颂之能够过得幸福。 他怎么样都可以。《 》 13、针锋相对 凌晨四点多,祝颂之的心脏骤停。 心率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一直守在病床旁边的莫时是第一时间察觉到的,他从椅子上惊醒,立刻起身按铃,让护士站的人联系负责抢救的医生,并在他们赶来之前,先行利用病房里有的东西进行急救。所幸,在经过将近三个小时的抢救后,祝颂之的心跳还是回来了。 看到恢复正常的心率图,莫时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墙上,撑着膝盖。 伦德医生见状,走过去,低声道,“莫,你需要休息。” 莫时抬起头,“谢谢,我在这再待一会。” 闻言,伦德医生没有再劝,只是说了句注意身体,便跟其他护士一块离开了。 房门被关上,于是,这间不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和祝颂之两个人。 他昨天刚值完夜班,就知道了祝颂之的事情,立刻到手术室去抢救,晚上没有回家,一直在病房里陪床,直到一点多的时候才稍微合了下眼,不过睡的也并不算安稳,时不时就会惊醒,因为梦到了祝颂之呼吸停止的样子。每次都是带着一身冷汗醒来,就着微弱的小灯,查看仪器上,祝颂之的生命体征,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敢继续睡,直到下一次醒来。而刚刚,又进行了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抢救,这会精力已经被耗尽了。 困意快要将他整个人侵蚀殆尽,他顺着墙面缓缓往下滑,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之后,他像是放弃挣扎一样,直接坐到了地板上,凉意顺着布料,慢慢传入脊背。 脑袋慢慢垂下,一晃一晃的,最后靠在了手臂上。意识逐渐变得混沌,视线也缓慢变得不清。 迷迷糊糊中,他开始回忆祝颂之的心率。 好像是63,还是64来着。 总之不算稳定,而且总体偏慢。 他知道,这是因为祝颂之现在还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下,身体代谢降低才这样的。是正常的,但是他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担心,它会不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止。 思维有些跳跃,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想到,那天在咖啡馆看到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知道,它原本是透亮的,跟日光照耀下的蓝色水晶一样,闪闪发光,耀眼夺目。只是,现在上面蒙了层灰尘,才会显得雾蒙蒙的。像是常年下雨的伦敦,总是不见晴,显得有些压抑。 想到这里,他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睫毛轻轻盖上皮肤,坠入梦乡。 大概是太累了,这一觉睡的有点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灯将他刺醒,他伸手挡了一下,皱着眉睁开眼睛。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 护士见到他,走上前,关切道,“莫医生,你怎么坐在地上,是身体不舒服吗?” 刚睡醒,大脑有些迟钝,理智慢半拍地回笼。他赶忙从地上站起来,简单地对护士说了句自己没事之后,转向那几个穿着羽绒服的人,主动朝中间最年长的那位伸出手,微微鞠躬,用中文说,“你们好,抱歉,刚刚见笑了,我是莫时,是心睿生物科技创始人的儿子,也是这家医院的心内科医生。” 祝景铭用目光将他整个人扫了一遍,伸出手,点点头,“你好,我是颂之的外公。” 莫时礼貌地点点头,“祝先生,您好。” 祝景铭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看上去并不是亚洲人,开口却是流利的中文,“颂之现在情况怎么样?” 莫时看向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他有着跟祝颂之十分相似的眼睛,灰蓝色的,不过看上去并不算透亮,有点疲惫,甚至还有点浑浊。他是祝颂之的父亲,伊莱亚斯·比约克,挪威人。 护士听不懂他们之间的交流,只去确认了一下患者状况,便离开了。 莫时看向病床上的祝颂之,“同事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有微弱的呼吸,经过六个多小时的抢救之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转来重症病房,但是昨晚四点多突然心脏骤停,抢救了三个多小时才抢救回来。他现在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不过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祝景铭拄着拐杖,皱着眉问。 莫时看向他,耐心道,“如果情况好的话,这几天就能醒,如果情况不好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祝景铭也没继续问。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他们两个身后的年轻人开口了。 “那是不是有很大的可能变成植物人?” 莫时抬眼看去,这人的眉眼看上去跟祝颂之有点相似,这是祝颂之的哥哥,祝深,是康泽生物制药公司的接班人。不过仔细看的话,他们并不算太像,他看过他们一家人的照片,祝深长得更像他的父亲,伊莱亚斯·比约克,祝颂之则长的更像他的母亲,祝婉听,连气质都很像。 可惜,祝婉听很早就去世了,而那个时候祝颂之才四岁,这么小。 他眼眸微动,心脏忽然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大概是看他太久没说话,祝深默认这个答案是肯定的,脸上浮现出些许雀跃的表情,语调上扬,“如果这样的话,那干脆不要治了吧,直接......” 莫时瞬间抬眸,眼中全是冷意,眉头蹙起,没有说话。 被他这么一看,祝深忽然有点发怵,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往伊莱亚斯·比约克身后缩了点,将声音放小了点,“我知道,你们做医生的,肯定想着,治病救人是本分嘛。别误会,我当然不是怕医药费贵,毕竟你们挪威这边医疗保障高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他这个病吧,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也痛苦的,反正他这次也自杀了,就算救回来了,也保不齐还会不会有下次,不如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老爷子打了一拐杖,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见状,祝深只能讪讪地将嘴闭上。 莫时绷着脸,眼神微微眯起,压着喉咙中的怒意,冷冷开口,“祝深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貌似是颂之的哥哥吧。这种时候,不想着怎么保护好他,倒是盘算起怎么谋杀自己的亲弟弟来了?” 祝深听了,知道自己不占理,便将声音提高,看上去有点气急败坏,“不是,莫时,你好歹也是个高知分子吧,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属于家属主动放弃治疗,合法的,知道么?!” 祝景铭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用拐杖砸向地板,发出咚的一声,怒道,“祝深!” 祝深满不在乎地将手插进口袋中,半倚在墙上,“怎么,你们不是这么想的吗。” 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重新看向莫时,“行了,你也别装出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来了,最后还不是因为祝颂之这个样子,而跟我们家取消婚约么。说到底,你也放弃了他,不是吗,莫医生?” 莫时垂下眼睫,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场联姻取消,外公和父亲都有很大的怨气。不过,为了维持体面,他们并不会当面跟莫时说什么,毕竟他们两个怎么说都是个长辈,这么为难一个小辈,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但是他不一样,他跟莫时是同辈。所以现在这个场面,他们两个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等他说完之后,装模作样地骂他一顿。 看莫时不说话了,祝深笑了出来,缓步走上前,拍了拍莫时的胸口,拉过他的衣领,凑到他的耳朵旁,压低声音,说,“你看,我们是一样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卑劣?” 说完,他松开了莫时的领子,重新将手插进口袋中,歪头一笑。 莫时有些失神,嘴唇紧紧抿着,握紧了拳头。 祝深留意到他这点动作,挑眉,“这是医院,动手不合适吧,莫医生。” 手背上青筋明显,但是莫时紧握着的手却依旧缓缓地松开了。 祝景铭适时出声制止,“够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莫时立刻回头看去,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个人都在被子外面,手臂还维持着向上的动作,看上去应该是口渴了,想要拿床头柜上的水来喝。 见到他们都朝自己看过来,祝颂之动作一愣,什么都没说,像小鱼一样,慢吞吞地缩回了自己的被子里,动作间,手背上的针口被牵扯到,带来轻微的刺痛,渗出血来,瞬间将透明的胶带染红。 莫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快步走向病床边,俯下身,皱着眉问,“颂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祝颂之背过身去,将自己缩成一团,没有说话。 祝景铭走向另外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祝颂之。” 祝颂之的眼睛变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往被子里缩了些。 伊莱亚斯·比约克道,“莫医生,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们有话要跟他说。” 莫时不放心地看了眼祝颂之,他直接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俨然一副谁都不想见到的样子。 他没有立场留在这里,只能对祝景铭几人说,“他现在的情况不太稳定,不要说什么刺激他的话。” 说着,他看向被子里的一团,将声音放缓,“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叫我。” 没有人给他回应,他拿上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病房。 刚出去,便收到了姐姐莫遥的电话。他靠在墙上,按下接听,将手机放在耳朵旁边,仰了仰头,“姐。” 莫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我听说妈妈说,你要取消跟祝颂之的婚约。why,这不是你自己求来的吗,怎么突然就放弃了。发生什么事了?” 莫时扯了扯唇角,“没什么,姐,你别担心,我就是突然不想结婚了而已,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莫遥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莫时无奈道,“真的,别多想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莫遥知道他是铁了心不说了,便扯开话题,“从小到大都这么倔,行了,听你这声音,又熬夜加班了吧,还感冒了,回去冲点感冒药喝。别这么大一个医生,自己都照顾不好。” 莫时疲惫笑笑,“知道了,我会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mummy!” 刚想挂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莫遥切成了英文,轻声说,“宝宝,你睡醒啦,饿不饿?” 莫时动作一顿,眉头松了些。这是他姐姐的女儿艾拉,今年三岁,父亲是奥利弗·哈里斯是澳大利亚人,家里是做医疗器械相关的。现在他们一家人住在澳大利亚。 “你在跟谁打电话?”艾拉摇摇头,问。 莫遥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外放,俯身将她抱到腿上,温声说,“妈妈在跟舅舅打电话呀,要不要跟舅舅打声招呼?” “uncle!”小宝宝发音稚嫩,听起来像昂扣,很可爱。 莫时笑笑,温声说,“怎么了,宝宝?” “我很想你!”艾拉笑着说。 莫时点头,缓声说,“嗯,舅舅也很想你。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舅舅再去你家里找你玩好不好?” 艾拉说,“好!舅舅,妈妈说,舅舅很快,要结婚,然后我们就可以吃饭一起。好开心!可以见到舅舅!” 莫时动作顿住,莫遥适时说,“宝宝,舅舅工作了很久,现在很累了,晚点再跟你聊天,乖,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好吗?” 艾拉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好,舅舅再见。” 莫遥将外放关掉,把手机放到耳边,“你,没事吧?” 莫时摇头,看了眼病房的方向,眼睫垂下,语气却听不出来什么异常,“没事,只是艾拉要伤心了,没法一起吃饭了。” “别扯开话题,我还不知道你吗,我得去工作了,但是有个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下。我发你手机上了。”《 》 14、致命威胁 “多少次了。”祝景铭沉声问。 祝颂之没回答,也没动。 “颂之,好好跟外公说话。”伊莱亚斯·比约克轻轻拍了拍被子,将声音压低,“不要作出这幅不礼貌的样子,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说着,手上忽然用力,一把将被子掀开。 光线和氧气迫不及待地涌入,祝颂之跟受到惊吓的小白鼠一样,立刻将眼睛闭了起来,整个人缩得更紧,看上去无法适应这里的环境,像离开了海水的深海鱼那样。 祝深在不远处的沙发坐下,翘着二郎腿,无所谓地看了眼沉沉如夜的窗外,低头刷着手机,没有加入这场问话。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给家里惹麻烦。”祝景铭说。 祝颂之紧紧抿着唇,抓着床单,没有说话。 “真是个废物。到手的婚约都能弄丢。原本莫时他们家知道了你的抑郁症都想取消联姻了,听说是莫时自己去争取的,现在好了,婚还没结你就搞这出,让人家怎么敢跟你结婚!” 祝颂之抬眼,用通红的双眼盯着祝景铭,没有发出声音。 祝景铭没理会他,只是说,“你只有两条路,要么变回一个正常人,别给家里丢脸,要么去跟人联姻,好歹给家里带来点收益,弥补我们这些年受到的损失!” 说到这里,他开始剧烈咳嗽,伊莱亚斯·比约克立刻上前替他顺背,道,“爸,别太动气了,身体最重要。” 最后几个字落到祝颂之耳朵里,显得有些可笑。 明明他们也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为什么父亲不跟他说身体最重要,他都要死了。算了,自尽并不会换来他们的关心,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那也没必要感到失望了。 眼睫垂下,他将被子拉过头顶,让黑暗将他笼罩吧。生锈的脑子逐渐开始运转,他开始思考,这次自尽方案中,哪里做的不好。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埃里克送他来医院的,估计是接班的时候,发现他不见了。确实是他的问题,不应该在观测站附近的,应该到更偏远的郊外,这样子,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正盘算着,从医院出去之后,应该在哪里自尽的时候,他听到伊莱亚斯·比约克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过几天,等病情稳定下来之后,跟我们回国,不用再回来了。” 祝颂之动作一愣,连呼吸都停了。 听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伊莱亚斯·比约克垂眸,说,“你不用抵抗什么,跟我们回家,我们也能更好的照顾你。” 祝景铭从鼻子里喷出口白气,站起来,“这里的东西不用收拾了,家里什么都有,不够就买,一出院就走。” 后知后觉的,他感觉到脸颊上的湿润。 他没有忘记,上一次自尽失败是什么后果。是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里面什么都没有,根本没办法杀死自己,也没办法逃出去。不行,他不能回去,绝对不行。 骨节分明的手将被子掀开,黑色的头发冒出来,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痛得不行,眼看着外公就要离开,这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他着急地去抓他的衣摆,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但是显然,他失败了,整个人失衡,从病床上摔下来。 玻璃渣扎进皮肤里,钝痛缓慢地传来,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被血染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那样,用膝盖往前摩,双手死死地抓着外公的裤脚,流着泪对他摇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祝景铭垂眸看了他一眼,伊莱亚斯·比约克及时蹲下,将他的手扯开,甩在地上。针已经被扯掉了,手背上冒出鲜血,这下为了维持平衡,手直接压在了玻璃渣上,手心也满是血。 但他不在乎这个,他不想回到那间小黑屋,极其狼狈地往前爬,压下喉咙中的血腥味,艰难开口,“求你了,外公,我不回去。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让我留在这里,求你了。” 祝景铭看着他,眼里的厌恶藏不住,抬起拐杖,祝颂之下意识往旁边躲,伊莱亚斯·比约克及时制止了他,“爸,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会很麻烦。” 祝深上前,“外公,还跟他费这么多话干什么,大早上的困死我了,赶紧回酒店补觉吧。反正这里到处都是医生,他就算想做什么,也出不了事的。” “你也是个不成器的!”祝景铭给了他一拐杖。 祝深痛得捂住了腿,躲到伊莱亚斯·比约克身后,“爸!” 伊莱亚斯·比约克没用多大力气地打了他的后背一下,把他往外推,“少惹你外公生气,出去等。” 祝深闷闷应,“知道了。” 病房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他们几个。 伊莱亚斯·比约克没管祝颂之身上的伤,强硬地将他抱回了床上,到角落拿了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扫掉,倒进垃圾桶。 祝景铭说,“少装出副可怜的样子,我都不知道你跟你妈是脑子有什么病,非要一心求死。你妈妈,我没拯救过吗,最后呢,不还是走了,浪费了我这么多年的培养,没用的东西!” 伊莱亚斯·比约克没说话,连动作都没顿住,只是到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把地上的血迹给擦干,连眼睛都没眨。 祝景铭道,“看看,你妈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给我留了这么个孽孙!也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你说你十几岁的时候也挺正常的,意气风发,朝气蓬勃,我真的很看好你,也希望把公司交到你的手上,结果你现在整出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像什么话。” “那我有什么办法,只能让你去联姻,好歹发挥一下最后的价值。可是颂之,结个婚而已,不难吧。可是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频频搞砸,给我们找麻烦,还要我们来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二十多岁了,做事能不能成熟点?!”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任身上的血液将被子染红,耳鸣声越来越重,头也越来越痛,最后,闭上了眼睛。 - 莫时挂断电话之后,点开了莫遥发来的聊天记录。那是她跟她的朋友,器械公司的千金林叶帆的对话。林叶帆给莫遥转了张电子请帖,结婚日期就在下个月,而结婚双方是医药沈家的千金和康泽的祝颂之。林叶帆觉得奇怪,问莫遥,祝颂之不是跟莫家结亲吗。莫遥回答她,他们的联姻取消了。 莫遥的本意是让莫时彻底死心,可莫时想的却是。 原来,就算自己放手,祝颂之也得不到自由。 既然如此,那不如跟他结婚。 他不放心把他交给其他人。 - 莫时到楼梯间打了个电话,出来时正好撞见从里面出来的祝深。他的脸紧绷着,将手机放回了上衣的口袋里,没说话。 祝深见到他,主动走近几步,将手插进口袋里,挑眉,“莫医生,你也不用守在这了,去忙你自己的吧,反正你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过几天,我们就带他回国,你们不会再见面了。” 莫时朝他走近几步,天然的身高优势,让他看起来更有压迫感,语气沉稳,眉眼凌厉,跟刚刚在病房里面的样子完全不同,“先管好自己吧,我和颂之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压抑,火药味就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闯入耳畔,“莫!” 莫时瞬间回神,重新整理自己的着装,恢复了平时温润如玉的样子,看向来人,将声音放缓,“怎么了?” 奥勒·布伦皱着眉,看着他眼下明显的乌青,道,“我刚刚听人说在icu这边见到你,原本还不信,结果刚刚给人送药顺路过来,发现你真的在这。话说,你怎么还没回家休息。” “有个朋友在这,我留心一下。”莫时说。 奥勒·布伦点头,“噢,那这位是,你们看起来怪怪的。” 祝深从小在中国长大,父亲虽然是挪威人,但是平时几乎不说挪威话,所以他听不懂,只能走到旁边坐下。 “不重要,对了,明晚的班,你能替我一下么,我的朋友病情不太稳定,我有点不放心他。”莫时说。 奥勒·布伦看了眼关着门的病房,“当然,平时我因为家里的事都不知道找你换过多少次班了,这次终于能替你了。别担心,多少次都可以,你先忙这边的。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帮你看着点的。哦对了,你的朋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乐观。昨晚心脏骤停了。”莫时蹙眉说。 奥勒·布伦皱眉,“上帝保佑,他一定会没事的。” “会的。”莫时有些失神,低声说。 这时,病房门被打开。 祝景铭和伊莱亚斯·比约克从里面走出来。 莫时看了他们一眼,压下病房的门把手。 “等等。”伊莱亚斯·比约克用中文说。 莫时动作一顿,“怎么了?” “去对面的咖啡厅,聊聊。”祝景铭道。 莫时应了声好,匆匆开门,看了眼病房里的人。他整个人窝在被子里,看上去跟之前一样,不愿意跟人交流。 他对奥勒·布伦道,“麻烦你帮我留意下。” 奥勒·布伦点头,“行,你快去忙吧。” 一行人离开之后,奥勒·布伦打开了病房的门。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将一切都照得很冷,躺在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几乎看不到一丁点血色。 不过,这人看上去有点熟悉,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之前因为低血糖晕倒,被莫时送进医院的人。 原来他们的关系这么好的吗。 他的目光看向旁边记录生命体征的仪器,心率在75上下浮动,还算正常。病床上方挂着病历本,他取下来看,是服用过量安眠药导致的急性中毒,以及长时间暴露在低温环境下导致的失温。这两个症状合并起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果然,下一刻,他就在既往病史处看到了抑郁症。 真是个痛苦的病。 他将病历挂回原位,抬眼看向点滴,原本打算看看还剩下多少,帮他换一下药的,却忽然发现,这点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觉得不对劲,顺着输液管往下看,只见床边坠着根断开的针头和一小截输液管,里面还有一小段血柱。 他皱起眉,掀开被子,却看见了满手的血。凑近去看,瘦削的手腕上,有很多道交错的伤口,看上去已经愈合。 但是现在,多了一道新的,狰狞的伤口,血液正缓慢地从里面涌出,将床单染红。他的眼睛倏然睁大,赶忙按铃,将他的手臂抬高,用干净的毛巾,替他压住伤口。 护士很快到来,立刻进行止血急救。 奥勒·布伦从推车里拿出绷带,绑在腕部近心端,道,“这伤口比较深,患者求生欲望弱,需要多加留心。” 护士点头,“好,我们会重点巡查这间病房的。” 奥勒·布伦道,“联系icu的医生了吗?” “伦德医生刚下手术,现在过来。”护士说。 奥勒·布伦点头,忽然,他留意到,病床上那人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俯下身,小心地将他的手给掰开。 只见里面安静地躺着块碎玻璃。《 》 15、重获自由 莫时连医院的大门都没出就接到了奥勒·布伦的电话。 看到备注的那一刻,莫时的脚步就顿住了,心里一紧,接通电话的瞬间,他抓着手机,立刻问,“是他出什么事了吗?” 奥勒·布伦道,“我进去的时候,发现点滴停了,结果掀开被子一看,发现他用碎玻璃割腕了,伤口很深,现在在抢救。” “等我回去。”莫时沉声说。 来不及跟祝景铭他们解释,他立刻调头回去,直接从楼梯跑上五楼。奥勒·布伦见到他,把一次性手套和未拆封的医用口罩递给他,“伦德医生正在给他的伤口做清创,快进去吧。” 莫时接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他一边给自己戴口罩,一边将门打开。进去的时候,伦德医生已经在里面了,跟其他护士一起,正在对他进行抢救。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一些的心率再次剧烈波动,他觉得自己有点呼吸不上来,心脏骤然收缩,艰难地给自己戴上手套。 护士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向他说,“家属请出去等,不要妨碍抢救。” 他匆忙翻出工牌,“心内科医生,morris,协助抢救。” 护士看了他一眼,见主治医师没说话,便也没再阻拦。 伦德医生抬手,用手肘扶了下眼镜,伸手,“纱布。” 莫时立刻上前,将东西递给他,“情况怎么样。” 伦德医生按住伤口,指腹稳稳地抵住,目光一刻不离,等渗血速度慢下来了点,才缓缓开口,“桡动脉的小分支破了,直径太小,破口形状不规则,不适合重连。” 说着,伦德医生将沾满血的纱布拿开,莫时立刻接过并递上把比较钝的止血钳。伦德医生接过,伸入皮下,在血肉模糊中,将回缩的血管末端夹住,血液瞬间止住,不再往外涌出。 “生理盐水,冲一下伤口。”伦德医生说。话音还没落地,莫时已经拿过生理盐水瓶,避开止血钳所在的位置,轻轻地浇上去。残留的血液被冲走,视线瞬间变得更清晰。 伦德医生检查了一下断口的位置,“止血凝胶。” 莫时从护士手中接过,用无菌棉签沾了一层,轻轻地涂在了血管断口处。没多久,便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在等待的间隙,莫时摸向祝颂之的手腕,稳定的脉搏顺着皮肤传向他的手臂,让他心安了一些。他对伦德医生道,“他的尺动脉完好,能代偿桡动脉进行稳定供血。” 伦德医生点头,“好,直接进行结扎。” - 病房外。祝景铭等人被拦了下来,不能进去,只能在门外等待。过程中,祝景铭接到了谢疏仪的电话。 他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嘱咐伊莱亚斯·比约克,等手术结束,第一时间过来叫他,到旁边的楼梯间进行通话。 电话接通,祝景铭道,“谢总,有什么事吗?” 谢疏仪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礼貌又得体,让人找不到任何错处,“抱歉,之前因为一些原因拒绝了你们的联姻,但是现在,我们想恢复这场联姻,可以吗?” 祝景铭动作一愣,指尖摩挲着木质的拐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莫家如此反复不定,态度令人难以琢磨啊。” 虽然第一次联姻,确实是祝家隐瞒在先,但是第二次,是莫家主动取消联姻,现在又找上门,确实是有点不占理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商人重利,这点对祝家尤其适用。 谢疏仪笑笑,“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不过,合同可以谈,条件任您开,只要不太过分,我们都会考虑的。” 祝景铭无声地勾了勾唇,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好。” -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抢救,祝颂之的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下来。 伦德医生和其他护士离开病房,莫时却不敢离开。 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就不会让他出任何的意外,像昨晚那样,有什么事情,他能够第一时间知道,并且进行抢救。但是今天,他就离开这么一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说实话,他真的很后怕。 如果不是因为奥勒·伦德刚好到这边拿药,如果不是因为他刚好发现,并且及时联系抢救团队,那等他和祝景铭他们聊完天,从咖啡馆回来的时候,那就什么都晚了。 如果祝颂之真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他没有抬头,只是抓着祝颂之的手。 祝景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小时啊。” 莫时道,“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说就行。” 祝景铭挑眉,倒是没想到,莫家出了个痴情种。 说到底,他并不恨祝颂之。只是觉得,他很麻烦。知道有人对他这么好,从此以后不用让自己再费心了,也挺好的。 好像这样想就感觉自己对得起女儿一样。 祝景铭在沙发上坐下,伊莱亚斯·比约克站在他身边,祝深则为他倒了杯水。 “行,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刚刚已经跟你妈妈聊过了,你和颂之的婚约照旧,具体细节,等我们回国再进行商议。”祝景铭喝了口热水,将拐杖搭在沙发上说。 莫时看着祝颂之闭着的双眼,“嗯。” 祝深并不知晓此事,听到的时候,眼睛都睁大了,正想开口问什么,却被一旁的父亲拦了下来。 对方眼神中的警告意味过于明显,他瞬间变得偃旗息鼓。虽然他性子冲动,但是他也清楚,现在这个局面就是最好的局面。祝颂之没有死,并且成功为他们家谋取了利益。 “今天早上的事,是小深不懂事。”祝景铭放下茶杯道。 听到外公叫自己,祝深瞬间回神,“什么?” 祝景铭用拐杖打了他一下,将音量抬高,怒道,“什么什么,还不赶紧给莫医生道歉。说了你多少次了,出门在外,做事要稳重点,不要这么失礼。” 伊莱亚斯·比约克将他往前推了一下,“没听到外公说话么。” 祝深虽然不情愿,但是也还是上前。毕竟他们家一开始没有选沈家,而是选了莫家,就是因为心睿更有合作价值。是因为祝颂之忽然闹自尽,把莫家吓得取消了婚约,才没有办法,退而求其次的。 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他们自然是要好好珍惜和把握的。 利益在前,他做什么都可以。 “对不起,莫医生,今早我不该这么说你。” 莫时没抬眼,连神情都没变。 祝景铭没说话,只是看了眼伊莱亚斯·比约克。 伊莱亚斯·比约克立刻心领神会,“没吃饭吗,大点声。” “对不起,莫医生!”祝深暗暗翻了个白眼,提高音量。 莫时终于有了动作,蹙眉,沉声道,“他在睡觉,你看不见?” “睡什么睡,明明是昏迷,醒不醒的过来还不一定。”祝深小声嘟囔。 莫时缓慢地抬眼,用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冷声道,“祝深。” 对上他视线的时候,祝深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明明他给人的感觉,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的,带着点暖意。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他此时的眼神更加可怕,跟地狱里的恶鬼一样。 头皮有些发麻,他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莫时已经对他动手了。 “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场地,泄泄愤。”祝景铭神色未变,平静地说。 伊莱亚斯·比约克一愣,但是也没有提出异议,“好的,我可以安排。” 莫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空气变得很安静。 祝深往后退了两步,虽然眼前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直觉。莫时是个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就会让人痛不欲生的人。何况他还是医生,最清楚怎么避开要害。 指尖不自觉攥上衣角,出现明显的褶皱。 这次他是真的怕了,求饶般看向外公,“外公,我错了。都是我一时失言,下次不会了。” 外公的手段,他是见过的。以前,但凡是课业没有达到外公的要求,他就会被关进小黑屋里,从三岁开始就这样,里面什么都没有,特别可怕。只是祝颂之得病之后,外公只有他一个孙子了,便很少对他这样了。 但是今天,看外公的眼神,要是这次联姻失败。 那这场禁闭,很有可能会重演。 祝景铭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看着莫时。 祝深瞬间明白过来,立刻上前几步,跟变了个人一样,语气恳切的近乎哭出来,道,“莫医生,我错了,你打我吧,只要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怎么样都可以。” 跟小黑屋比起来,他宁愿被莫时揍。 好歹不是暗无天日,让人看不到希望。 莫时没有看他,像是懒得将注意力分给他一样。 留意到两人交握的手,祝深忽然想到什么,“那,等颂之醒来,我当面给他道歉,这样可以吗?” 莫时沉声说,“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祝深连忙点头,作出发誓状,“我保证,不再来烦你们。” 祝景铭哪里没有听懂莫时的言外之意,他说的何止是祝深,更是他们一家人。 不过他无所谓,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弃子的状况。 祝景铭从沙发上站起来,淡淡道,“莫医生,那我们今晚就回国了,有机会的话,再会。” 莫时终于抬眼看向他们,像是在看垃圾一样,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生怕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沉声说,“我们的婚礼,如果颂之不愿意,你们,不用来了。” 祝景铭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没回头,只是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话,“都可以,随你喜欢。” 病房门被关上,声音不算很大。 可是大家都清楚—— 从此之后,祝颂之跟他们,一刀两断。 看向病床中的人,莫时的眉眼变得温和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像是在打圈按摩一样,希望能将沉睡的人给唤醒。醒来之后,知道这个消息,他会高兴的。 他知道他听不见,可还是轻声说,“颂之,以后,不会再有人能逼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了。你终于自由了。” 他不会再是困在锦绣楼阁中的金丝雀了。 他要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蝴蝶。在阳光的照耀下,扇动翅膀,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累积的困意让他趴在了床沿,缓慢地闭上了双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可手却没松开,依旧抓得很紧。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祝颂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刚刚,什么都听到了。《 》 16、寸步不离 病房里。 莫时睡的很沉,祝颂之安静地看着他,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病房里的日光灯被调得很暖,洒在他身上,浅浅一层,连头发丝都透着些许微光。 像在观察小动物一样,祝颂之看得很仔细。 他的皮肤白皙,脸上带着点微不可见的小绒毛,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头上,眉眼看上去很温和。下颚线清晰,嘴唇整体偏薄,感觉像是覆了层雪一样,带着点雾感。鼻梁高挺笔直,不似欧洲人那般,挺拔得像是如高耸入云的山峰,而是带着温柔的东方气息,正好与他的眉眼相配,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 感觉是这几天累坏了,他把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病床上,枕在手臂上,呼吸很均匀,连睡梦中的眉头都是紧皱的。 心中泛起一片酸软,祝颂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好奇怪,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明明他们没什么关系。 忽然,他感觉莫时抓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他立刻闭上了眼睛。心跳如擂鼓般,连呼吸都放轻了,暗暗祈祷莫时不要发现他已经醒过来了。 几秒钟之后,他没有感受到莫时有什么新的动静,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继续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本来以为这份平静会继续下去,结果,他忽然听到旁边的心率监测仪传来尖锐的警报声,眼睛倏然睁大,手指收紧。 几乎是瞬间,莫时就睁开了眼睛。 原本都做好了立刻起身按铃的动作,却在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的时候愣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祝颂之安静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跟被吓到了的小猫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大,莫时瞬间回神,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醒了。” 祝颂之幅度很轻地点点头,算是回应,看上去很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主动别开了视线,偏头看向旁边的心率监测仪,前面有一小段时间升高的幅度很大,不过现在数据已经恢复正常了。 祝颂之留意到他的动作,“你在担心我吗?” 声音很小,很轻,却精准地被他捕捉到。 莫时看向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祝颂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几秒钟之后,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 “你看,它是正常的,你别担心。” 莫时没有抗拒他的力道,心脏的跳动声缓慢地传入掌心。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听着让人心安。 作为医生,莫时当然清楚,这是正常的心跳。 只是,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不正常了。 祝颂之看他很久不说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松开了他的手。 温度抽离的那一瞬间,莫时回过神来,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给他倒了杯温水,轻声问,“你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祝颂之摇摇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口很小口的水。 莫时道,“你的外公他们已经回国了。” 祝颂之点点头,把杯子还给他。 莫时垂眸,杯子里的水跟没动过一样,看着让人心疼,不过他也清楚,他不适合一下喝太多的水,便将杯子放了回去。 “谢谢你。”祝颂之忽然开口。 莫时放拧保温杯的动作一顿,“不客气。” “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声音依旧很小,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或者说,像是蒲公英,风一吹就散。莫时眼眸微动,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过祝颂之会问他这个问题,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祝颂之没有催促,很耐心地等他的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时抬眼,对上祝颂之的视线,雾蒙蒙的,像是雨后的森林,看起来有些可怜。 最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将他拉入怀里。 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祝颂之没有抵抗,只是安静地感受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变得暖和了起来。 “颂之,别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莫时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他知道这很冒犯,可是他现在需要他的支撑。 只有他的味道和温度会让他悬着的心落地。 祝颂之没有立刻回答,抬手,抚上了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生硬,显然并不常做。他只是看到,埃里克·拉森会在孙女伤心的时候这么做而已,所以他也有样学样。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安慰别人。 因为他知道,莫时现在很难过。 可是他没办法理解。 这么想着,祝颂之问,“为什么呢?” 莫时的身体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说,“因为我会难过,颂之,”他松开他,跟他对视,“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祝颂之安静了一会,重复自己的问题,“为什么难过。” 连他的骨肉至亲都不会为他难过。 莫时为什么要为他难过。 “因为我喜欢你。”莫时毫不避讳,看着他的眼睛。 祝颂之抬眼,指尖攥紧被单,“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骗了你。”莫时蹙眉说。 祝颂之皱眉,像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莫时立刻留意到他情绪的不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蹲下来看着他,轻声说,“抱歉,颂之,我不是有意的。我承认,我在咖啡馆对你一见钟情,给你披上外套的,改玻璃窗上的英文字母的,都是我。后来,我意外得知你是我的联姻对象,我很高兴,想要促成这段婚姻。但是你不愿意,你说你不相信爱,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我怕你会把我推的更远。” 祝颂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不觉得莫时说的是假话,恰恰相反,他真诚的让人难以置信,像是晶莹剔透的钻石一样,难能可贵。“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莫时道,“我再不告诉你就没机会了。颂之,我知道你自尽是因为不想被人操控人生。我很后悔,为了一己之私,没有考虑你的意愿,这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所以我让我的母亲取消了这次的联姻。可是我没想到,你的家人会立刻给你安排下一个联姻。如果非要强行让你进入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那不如让你跟我在一起。很抱歉,这次我也没有问过你的意思,但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至少这样,你不用回国,你能相对自由,过你想要的生活。” 祝颂之听得很认真,安静了好久,才说,“谢谢你。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莫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捏紧,“理由呢?” “利益不对等。我可以从你这里得到自由,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办法从我这里得到。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祝颂之说。 莫时短暂的闭了闭眼,缺觉让他的眼睛发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他一样,很难受,“你怎么知道没有。” 祝颂之皱起眉,仿佛在认真的思考什么,几分钟后,他给出了回答,“我应该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吧。” “什么意思?”话题跳的太快,莫时一下没转过弯来。 祝颂之眨了眨眼睛,表情很天真,“你不是想跟我做吗?” 一见钟情,那也就是对他的外貌感兴趣。除此以外,他想不到什么别的可能性。既然莫时为他牺牲了这么多,那让他用身体作为回报,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 “颂之。”莫时按着被子,声音低沉,缓慢。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祝颂之一愣,生锈的脑子缓慢地开始转动,“你怕我不干净吗,我是第一次。” 莫时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天,“你就这么想我?” 祝颂之诚实地点头,没有说话。 莫时深呼吸,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许跟别人做这件事。” 祝颂之理解不了他的逻辑,“我没说跟别人......” “只能跟我。”莫时态度强硬,迫使他跟自己对视。 祝颂之皱眉,更理解不了了,“你......” 算了,祝颂之垂下眼睫,“嗯。” 莫时看他这样,心瞬间塌下去一块,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摩挲着,低头去看他,把声音放缓,“对不起,颂之,刚刚是我语气不好,我下次不会了,不要难过,好不好。” 泪水控制不住滑落,祝颂之背过身去,不跟他对话。 莫时无奈,替他盖好被子,轻声道,“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帮你。但是这件事,不能用来作为利益交换的筹码。” 如果莫时刚刚答应了,他反而会好受一点。可是莫时什么都不要,他会觉得亏欠他,这很不好受。声音透过厚重的被子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那你想要什么。” 莫时垂眸看着这团白白的被子,轻声说,“你的爱。”《 》 17、自顾不暇 自顾不暇的人怎么能给别人爱。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察觉到这一点,祝颂之立刻变得一动不动,他不想跟任何陌生人交谈。 莫时俯身,将他的被子盖得紧了些,又将他扎着针的手拿出来,安稳地放在被子上面,才抬眼看去,是奥勒·布伦。 奥勒·布伦将手上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看向莫时眼下的乌青,皱起眉,“莫,你都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莫时摇摇头,看向被子里的人,“我走不开。” 奥勒·布伦倒出碗热腾腾的鳕鱼汤,递给莫时,“这是我妻子做的,你多少吃一点,这几天太辛苦了。” 莫时接过,“谢谢,也替我谢谢弗里达。” 奥勒·布伦点头,“我会的,他还没有醒吗?” 莫时重新看向祝颂之,没有揭穿他的装睡,抬眼看向奥勒·布伦,“嗯。但是情况好了很多,不用太担心。” 奥勒·布伦叹了口气,道,“我是担心你。你说你这么不眠不休的,连着做好几个高强度的抢救。从知道他进手术室,六个多小时的协助抢救,晚上又没怎么睡,全程待在病房陪,昨晚凌晨四点又起来抢救了三个多小时,今早还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抢救,我都怕你熬不住。但愿他醒来之后能够想开些,不会再伤害自己了。说实话,我从没见过你像这几天这样,整个人跟失控了一样,双眼通红,想想都觉得后怕。”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攥紧了被单。 莫时拍了拍他的手臂,“谢谢你,奥勒。” 奥勒·布伦拍了拍他的手,“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莫时垂眸,眉头渐渐松开,“嗯,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祝颂之都很安分,认真吃饭睡觉,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没有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毕竟,他已经试过了,在这里自尽,几乎是没有办法成功的,只会换来莫时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抢救工作。 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 他没死成,莫时却心惊胆战。 所以他暂时将这个计划搁置了。 当然了,莫时显然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莫时把病房里所有他能接触到的尖锐物品全都撤了,柜子的边角都包上了软海绵,甚至是吃东西的餐具都是软的。 连他洗澡和上厕所都不能锁门,但凡他在里面待的时间超过五分钟,莫时都会敲门问。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做出回应,对方会立刻破门而入,所以不得不把动作加快。 莫时把积攒的假期全用掉了,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说不清楚是因为不想被盯着,还是因为觉得他最近太过辛苦,祝颂之抱着被子说,“你回家睡,在这里我睡不着。” 莫时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不过并没有硬来,而是学着他的样子说,“可是我在家里睡不着,只能在这睡。” 祝颂之拿他没办法,干脆不说话,躲进被子里,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但实际上,他在心里默默倒数。 3、2、1。 分秒不差,他感觉到了搭在自己被子上的手。 “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祝颂之知道莫时吃这套,没拉开被子,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心情不大好的样子,“那你回家睡。” 莫时动作顿了顿,“好吧。这几天是暴风雪,你一个人注意安全,虽然我回家有点危险,但是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祝颂之就拉开了被子,灰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黑眸,声音依旧很闷,听上去不大情愿,别别扭扭的,“你在这里睡。”说完,重新把被子拉过头顶。 莫时无声地笑了,“知道了,谢谢颂之大人收留我。” 出院前一天,祝颂之的同事来医院探望他。莫时知道他们有些话要说,便主动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埃里克·拉森给他带了鸡肉粥,皱着眉将他整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祝,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我很担心你。” 祝颂之道,“我好多了,别担心我。” 卡米拉·诺德看到他的右手手腕处被包扎起来,着急地要去察看,却被托雷·博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别弄伤他了。” “没关系的。”祝颂之主动抬起手腕,“我不痛了。” 卡米拉·诺德垂眸看着这瘦削的手腕,落下了眼泪,“骗人,怎么可能不痛,祝,你肯定是经历了很难过的事情才会这样的,下次跟我们说说,不要再一个人承受了,好吗?” 祝颂之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但还是应,“好。” 埃里克·拉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祝,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我已经替你向气象局总局提交了请假申请,昨天已经批复下来了,等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回来工作。” 卡米拉·诺德点头,将眼泪擦掉,“对,站里有我们,别担心,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回来,身体最重要。” “嗯,我们一直都在。”托雷·博说。 他们离开的时候,埃里克·拉森往他手里塞了张被折得很好的纸,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留给他的遗书。 “这是你放在我口袋里的,现在还给你。祝,我不想让这张冷冰冰的纸陪着我,我想让你陪着我。观测站太冷了,也太孤独了,有你陪在身边,我会觉得很温暖。” 祝颂之用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缓缓将它打开。 [亲爱的埃里克: 很抱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率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请不要为我感到伤心,这是我自愿的选择。虽然我没有明确地跟你说过,但是我相信你猜的出来,我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已经六年多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痛苦无比,所以死亡于我而言,是一种解脱。这样,我就能真正的自由了,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请不要担心,我会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很好。 祝颂之2025.11.27] “前年冬天,你留意到我的手套破了,特意给我买了副新的,悄悄放进我的口袋里。去年冬天,我身体不舒服,是你主动调班,二十四小时陪在我身边照顾我。今年冬天,我心脏病发作,你也是最关心我的一个,监督我吃药,陪我去医院。” “祝,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所以,你不是任何人的拖累,有你在身边,我很幸福。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祝颂之缓缓抬眼,手指微微蜷缩,“嗯。” 埃里克·拉森俯身,给了他一个拥抱,道,“祝,这么长时间了,我早就已经把你当做了我的家人。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会非常难过。虽然我无法感受你的痛苦,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将心里的感受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祝颂之抬手,抚上他的脊背,轻声说,“谢谢。” 埃里克·拉森松开他,装作不经意地用拇指将眼角的湿润擦掉,对他笑笑,“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看极光。” 祝颂之将嘴角扯出点幅度,“好。” 埃里克·拉森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祝颂之少有地感到一丝暖意,“别担心,我会的。” 忽然,埃里克·拉森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祝,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你进医院的那天,莫医生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很可怕,得知你的消息后,直接冲进了icu进行抢救,后面也是他全程陪床,我能感觉到他很在意你。所以在他问我一些你的问题的时候,我还是回答了,不过并没有说很多,抱歉没有问过你的意思。当时我不小心提到了你给我留的信,他说想看看。我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当时看他快要撑不下去了,有些不忍心,最后还是给他看了,抱歉。” 祝颂之愣了下,对他摇摇头,“没关系,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眼睫微眨,他垂眸,盯着雪白的被子,声音变得很小很轻,几乎听不见,“而且,他对我也很重要。所以没关系。” 埃里克·拉森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对了,刚刚进来的时候,莫医生递给我一封信,拜托我转交给你。” 祝颂之抬眼,有些惊讶,但是没有多问什么,“谢谢。” 埃里克·拉森离开之后,病房里重归寂静。 祝颂之靠在床上,缓慢地将这封信拆开。 [颂之: 抱歉,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却怕思绪混乱,没办法表达清楚,只能以书信的形式,向你述说我的想法。 我知道,抑郁症是一个很痛苦的病症。但是得病并不是你的错,不要责怪自己,更不要否定自己。要知道,你光是活着就比别人多费了很多力气,连呼吸都比别人更加沉重。 你是生活的勇士,非常非常厉害。 你说,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觉得痛苦,虽然我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是我能看得出来。 我清楚你的不容易,所以更加心疼你。你说死亡是一种解脱,我真的很难过。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尽我所能地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这么糟糕。 我知道你向往自由,我也不想成为第二个强行操纵你命运的人。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不用对我太过防备。我们可以先领证,但是不举办婚礼,除非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天,不然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婚后,我不会过于干涉你的生活,你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平安健康的生活就好。 你身上的伤疤不丑,不用遮住,这些都是你对抗疾病的勋章。只是,我每次看到这些都会非常难受。所以,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好吗。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难过了就来找我,我们一起过去,好不好。 颂之,我永远在你身后,只要回头,就能看见。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试着依赖我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好。 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认真的思考过后,心甘情愿的决定,不必觉得亏欠,也不用强迫自己爱上我,我知道这些东西勉强不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以一年为期,如果到时你想要离开,我绝对不会阻拦。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别伤害自己,好好活着。 颂之,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更不是我的负担。 能够遇见你,是我的荣幸,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以前总听人说,但我总是不能理解。 直到我见到你的第一眼。 你像是雪地里的蓝色蝴蝶,美丽,自由。 dugirmegsommerfuglerimagen. 那时我才知道,这个形容,分毫不差。 我想长久地陪在你身边,只要你能过得开心幸福,我做什么都值得。我知道你不相信爱,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印证。 冰雪总会消融,春天必将到来。 我很庆幸能够从死神手里把你救回来,也很庆幸能够成为你的丈夫。颂之,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都要跟你说,我真的很爱你,你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不论如何,至少现在,不要着急自尽,先试着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莫时2025.12.17]《 》 18、领证登记 祝颂之看得很慢很慢,几乎半天不挪行。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湿润,视线变得模糊,他伸手将泪水擦去,生怕这样会让他看不清这上面的字句。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一个人,这么理解他的苦楚,这么在意他的伤痛。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将眼泪抹掉。 他整个人哭得发抖,头也痛得不行,最后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这是他觉得有安全感的姿势。他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将脑袋埋进被子里,让棉花将自己的呜咽声吞噬殆尽。 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力,这封信落到被子上,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怎么会有人给遗书回信,还回的这么认真。 万一,他醒不过来呢。 脑子像是被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厚重不堪,他感觉到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不得不用手撑在被子上,用力甩脑袋,好像又要发病了。他讨厌这种感觉,这种被迫跟整个世界隔离的感觉。正当他要将周围的一切推开的时候,细白的手腕忽然被人攥住,抬眼的时候,灰蓝色的双眼一片血红。 莫时没有松手,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确定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之后,慢慢地放回了被子上面。 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开口的时候,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莫时余光瞥见那封信,在床边坐下,将它折好,连同遗书一起,重新装进信封里,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一样,“我跟你说过的,颂之,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过得开心幸福。” 灰蓝色的眼眸微微颤动,祝颂之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视线仔细地描摹过每一个细节,似乎是在辨认这话的真假。莫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对上他的视线,“在想什么?” 又一滴泪滑落,祝颂之觉得自己累了,今天已经消耗了太多的情绪。他靠在枕头上,骨节分明的手依旧攥着被子,不过松开了一点点,“莫时,不要靠近我,你会变得不幸的。” 说着,他坐起来,伸手拉过他的领子。莫时垂眸扫了一眼他的手,并没有抵抗他的力道,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进。 莫时抬眼的时候,正好撞上祝颂之开口,语气认真,“我是个灾星,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痛苦。离我远点吧。” 说完,祝颂之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那样,神情怔松,缓缓地松开了手,原本平整的领子上出现了明显的褶皱。 莫时抿着唇,没有说话,可垂下的拳头却握紧了。 祝颂之没有抬眼看向他,而是重新靠回了枕头上,偏头看向窗外,视线似乎飘的很远,声音很轻,听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真心,“没必要把我放进你的未来。” 就算现在没有死成,他也不会放弃自尽的计划。他归根结底都活不了太久的。因为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痛苦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支撑他。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 他太累了,死亡对他来说,就是解脱。 可是,他不想让莫时为他难过。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莫时离他远点。 最好能够赶紧忘记他,找个与之相配的正常人,开启一段健康的感情,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而不是跟他这种脑子不正常的待在一起。 “如果我非要这么做呢。” 听到这句话,祝颂之抬眼看去。 莫时的眼里像是有光,能将极夜的天给照亮。 可惜,任何光源靠近他,都会逐渐变得黯淡,最后直接熄灭。他早就不相信拯救这一套了。 他落泪,只是因为这份真心。 他知道,所有人最开始都真心的。但是到了最后都会变成充满怨怼的不耐烦,像他的家人一样。莫时也不会例外的。 他不想最后这么狼狈的收场。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只听莫时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颂之,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扯了扯唇角,眸光逐渐黯下去。 算了,人有的时候就是要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的。既然这么想跟他结婚,那结好了。他一定会后悔的。 到那个时候,反而能将这点执念磨平。 就当做是报他为自己争取来的不回国的自由的恩了,这是他欠他的。那就将自尽的计划延后一年,也没有关系。 反正已经痛苦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年。 细长的眼睫轻颤,祝颂之缓缓开口。 “一年为期,你说过的。” - 祝颂之出院之后,两人很快来到市政厅办理结婚手续。他们将相关资料交给工作人员,之后被带到登记的房间里。 面前的墙壁上挂着挪威语的结婚誓词,工作人员用庄严的语气说,“今天是2025年12月20日,你们提交了结婚申请,那么现在,如果确认登记婚姻关系,请宣读誓词。” 莫时的目光在墙壁上停留了一会,落到祝颂之脸上,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依旧虚弱,脸色很苍白,像是张薄薄的白纸,很脆弱,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他,看上去有种近乎执着的认真。 他眼眸微动,“我自愿和你结为合法伴侣,从今天起,无论未来是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和你共同进退。”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颤。 顿了下后,莫时继续自己的誓言,只是变成了中文,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颂之,我会永远爱你,也会永远珍惜你、尊重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试着好好活下去,好吗?” 工作人员虽然听不懂,但是也看得出来,说这话的人的恳切,便没有打断,只是在他说完之后,给予掌声祝福。 声音不算太大,却充盈四周。 祝颂之抬眼,心脏停了一瞬。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应了好。柔软的灯光下,他看见莫时很轻地笑了。 眼中泛着些许泪花,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工作人员上前,引导道,“请宣读结婚誓词。” 祝颂之抬眼看向面前的文字,用挪威语念了一遍,“我自愿和你结为合法伴侣,从今天起,无论未来是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和你共同进退。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他觉得自己此时并不真心,站在这么庄重的地方,根本不敢抬眼看向莫时,说不清楚是因为觉得亏欠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即使如此,他的注意力还是一直在对方身上。他能感觉到,莫时一直在看着他,爱意真诚得过分,让他无处可逃。 工作人员以为祝颂之不看向丈夫是害羞,笑着说祝词。可莫时知道,祝颂之这么做是因为不爱他。看着他的眼睛,祝颂之根本说不出来这些话。他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 垂下的指尖轻碾着过长的外套的布料,这是莫时在出门的时候给他披上的。祝颂之咽了下口水,抬眼,正好对上莫时的视线。他用中文,缓缓说,“我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闻言,莫时眼眸微动,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将结婚登记文件推到他们面前,旁边放着两支黑色钢笔,严肃地说,“签字后,你们的婚姻关系正式生效,受法律的约束和保护,双方的权利与义务同步确立。是否确认?” 莫时应了声嗯,拿过桌上的笔,打算在文件上签名。 就在笔尖刚碰到纸张的时候,祝颂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确定吗?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怕自己会对莫时未来的婚姻造成不好的影响。他不想让自己成为莫时人生这张纸上的污点。只是他能力有限,只能在登记结婚的最后时刻,试图用语言唤醒莫时残存的理智。 不过显然,他失败了。莫时的笔尖微微一顿,眼睫缓缓垂下,让人看不清神色。几秒钟后,签好了名。 祝颂之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安静地在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手腕的伤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关系,他的动作有点慢,字也歪歪扭扭的。 就在这时,莫时忽然抬手,虚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轻,没有让他感觉到半点疼痛,反而带着点暖意,像是有温度的护腕,还是软的,很舒服。他听到对方说,“慢慢来。” 就这样,在莫时的辅助下,他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写的字不多,但放下笔的时候,真的有点痛。 工作人员将结婚登记文件收了回去,装入资料袋里,并为他们发放了两张临时结婚证,上面印有市政厅的公章,“恭喜你们正式结为合法伴侣。希望你们能够携手一生,永远幸福。”《 》 19、温柔安抚 莫时接过,对她笑笑,“谢谢。” 工作人员笑着道,“不客气,你们真般配。” 莫时的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对她微微点头,正打算伸手搂住祝颂之,却在刚碰到的时候,感觉身侧的人躲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有意识的注意,恐怕并不会发现。 这种下意识的动作不是一次两次了。 像是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不停地闪烁着,反复提醒他,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伴侣。有名,无实。 莫时的动作顿住,垂眸看去,只见祝颂之低着头,两只手缩在外套的袖子里,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祝颂之垂着眼睫,有些焦虑地扣着指尖,阵阵痛感朝他袭来,却无法唤醒他的理智。他好像又进入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明明看得见听得见周围的一切,可就是感觉不到。 周围的人都在笑,看上去是带着善意的真心祝福,到处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虽然置身其中,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主角,但是就是无法融入他们的情感。 他体会不到快乐,只有无穷无尽的难过。 悬着的指尖有些发僵。明明是在开了充足暖气的室内,莫时却蓦然觉得有点冷,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强烈的不安感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祝颂之突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下意识地寻找令自己安心的地方。 这时,工作人员忽然开口,“所有手续已经办理结束,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结婚登记的确认工作,并在两周内将正式的结婚证书寄出,请注意查收。” 莫时重新将视线放回工作人员身上,尽管已经在尽力维持面上的稳定,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从容温和,可语气却不自觉地冷了下去,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好的,谢谢。” 正当莫时打算把半空中的手收回来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一片柔软,低头看去,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往后挪了小半步,柔软的羊绒撞进他温热的手心。他心尖一跳。 从外人的角度上看,他就是在搂着他的腰,看上去亲密无间,感情很好。不过只有他知道,他其实并没有碰到他。 “我们回家吧。”莫时听到自己说。 祝颂之的注意力很涣散,只依稀听到回家两个字,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有些生疏地牵起莫时垂在身侧的手,食指轻轻勾住小指,很小声地应了声嗯。 指尖相触的瞬间,莫时感觉心跳蓦然加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工作人员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莫时没注意听,只顾低头着看祝颂之了,尽管对方并没有分半点眼神给他。 祝颂之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顾着离开,于是什么都没想,直接转身就走。两人的连结很松,只要距离大一点都会散。感受到他的动作,莫时连忙跟了上去,亦步亦趋。 走出市政厅的时候,风雪扑面而来。 流通的空气让祝颂之感觉好了一点,松开了莫时的手,将围巾扯下来些,不让它继续遮住口鼻。 可下一刻,他的手就被重新牵了起来。他下意识把自己的手缩回来,却被对方牢牢抓住。只见莫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副手套,正仔细地给他戴上。“不戴手套会被冻伤的。” 祝颂之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莫时的动作很轻也很慢,柔软的布料没入掌心,每个指套都完美贴合,不留一丝空隙。 发钝的脑子开始缓慢地转动,祝颂之忽然想到,这好像是他自己的手套,可为什么会在莫时那里。 戴完一个之后,莫时将他的手放下,换成另外一只手,重复刚刚的动作。看着看着,祝颂之忽然想起来了,是进市政厅的时候,他自己摘下的,被莫时很自然地接过去了。 原本他不是个这么轻易将自己的东西给别人的人,但是在医院的这半个月里,他跟莫时几乎形影不离,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是莫时经手的,所以他似乎有点习惯了被他照顾。 他像只可怜的小鱼,原本就生活在冰冷的海水里,可习惯了家养鱼缸的温暖后,再回到广袤的海水里,就活不下去了。 眼眶逐渐变得湿润,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猛地将手抽回来,手套只戴了一半,另外一半摇摇欲坠地悬挂在上面。跟赌气似的,他别过头去,将这只以及另外一只已经戴好的手套给扯了下来,语气生硬,“不用。” “听话。”莫时将声音放轻,“颂之。” 一股莫大的委屈在他心中炸开来,他推开他要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少关心我。” 莫时怔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祝颂之不想让莫时看见,这太狼狈了。他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去。 刚走没两步,就感觉到手臂被人抓住。 祝颂之没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用力地挣扎,要将自己的手臂从对方手中抽出。结果下一秒,就被人强硬地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按着。他想挣扎,却被攥住了手腕。 泪水没入衣料,他又把莫时的衣服弄脏了。他果然只会给人带来麻烦。这么想着,眼泪变得更加不可控制。 莫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按在自己怀里,轻轻地给他顺着脊背。绷紧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过了一会之后,怀里的人不再跟他对抗,似乎是累了,不想再挣扎,便逐渐松了劲,动作很轻地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小动物。 祝颂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很小声地抽泣。莫时也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揉揉他的耳朵,时不时揉揉他的头发,很安静地陪着他。 雪还在下,甚至有点越下越大的趋势,过路人将衣服裹得更紧了些,行色匆匆。只有他们没有挪动位置,像一尊表达至死不渝的爱情的雕像一样,立在雪地里,彼此相拥。 偶尔有人会朝他们投去一瞥,不过很快又因为礼貌收回了视线,默默在心中感慨,这真是对令人羡慕的情侣。 肩上的积雪越来越多,快要将灰色的外套给染白,可莫时就像感觉不到一样,只顾着伸手护住祝颂之的脑袋。 “你为什么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颂之闷闷地说。 莫时将骨节分明的手上堆的雪给抖掉,重新放在祝颂之的脑袋上,替他挡雪,学他闷闷的语气,“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祝颂之察觉到这点,气急败坏地跺脚,靴子踩在厚实的雪地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想转身就走,却被按回怀里。 莫时很轻地笑了一下,将祝颂之肩膀上的雪拂去,用回了原本的语气,“我错了,下次不学你了,别生气,好不好?” “不想跟你说话。”祝颂之的语气依旧很闷。 莫时没松开他,只是将他的围巾裹得更紧了点,轻轻地把他被冻红的手放进自己怀里,“嗯,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祝颂之怔住,抬眸,正好对上莫时的视线。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刚刚为什么突然这样。” 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像是躲回保护壳里的小蜗牛。 莫时察觉到这点小动作,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手,严严实实的,像个密不透风的堡垒。“你不说,我就不问。等你想说了的时候,你自己会告诉我的。” 祝颂之的顿住,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不停地逼问他,似乎是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为什么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怎么知道为什么。 他也不想生病的。他也想做一个正常人。一个,能体会到开心,能感受到幸福,不会突然失控,不会突然崩溃的人。 但是他做不到。所以他只能将自己藏起来。 藏到一个自己认为的安全的地方。像是幼虫破壳而出之前的茧。他不需要破茧成蝶,他只想当个没用的废虫。 一辈子不见天日也没有关系,只要别让他离开自己的安全区。毕竟,光是精神上的折磨就能将他的骨头挫成粉末。 一片雪花在空中飘落,正好落到他的睫毛上。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白色的雪粒往下掉,正好落到莫时的衣服上。 就在他的视线跟随着雪花落到莫时身上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莫时开口,“颂之,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安全的。” “所以,试着依赖我一点,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