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难消》 1、初雪降临 《覆雪难消》 文学城/松久昼 挪威,特罗姆瑟,远郊区。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祝颂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极夜的关系,这会窗外依旧一片漆黑,除了低处那抹近乎透明的灰蓝之外,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 四周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往窗外看去,低矮的小木屋稀稀落落地散在雪地里,隐约能看见屋顶斜坡的轮廓。木屋旁边立着几棵孤零零的云杉和赤松,离得有些远,只能勉强辨认出枝桠的模样,它们看上去比往日低了些,应当是被凌晨三点多落的那场雪压的,那是今年的初雪。 10月27日,初雪降临。祝颂之默默记住这个日期,打算起来之后,写到牛皮本上,作为今天的气候记录日志。 不过,他只是在心里这么想,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甚至连灰蓝色的眼珠都没有转一下,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景象发呆。 事实上,他并不是刚刚醒来,而是已经在这里躺了将近四个小时了。他患有重度抑郁,已经六年多了,每两周都要去医院复诊,失眠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医生给他开了褪黑素,他记得自己把它放在了床头的第二格柜里,但是玻璃杯里的水喝完了,他不想下床,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等天明。 昨晚他的抑郁症发作了,莫名地觉得很难过,心脏好像被尖锐的剪刀给戳个血洞,温热的血液汩汩往外冒,最后被粗暴地塞上了一团棉花。 血液将棉花浸透,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很难受,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将白色的羊毛枕头给沾湿,这是他外婆送给他的。 想到远在他乡的外婆,他忽然觉得更加难受,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海里,不断下坠,被巨大的孤寂感包围。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躯体化的症状,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微微震颤,他记得医生似乎跟他说过,这种一般都不是舍曲林的副作用,而是睡眠障碍引发的焦虑和紧张导致的。 不过是哪种都无所谓了,他不是很在乎,反正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睁着眼睛,安静地等它过去就好了。 他是郊边气象站的一名观测员,平时九点钟上班,不过极夜的时候,为了避免夜间低温,会将上班时间提早到八点钟。 他租的这间小公寓离那里大概十二公里,骑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所以他现在必须得起床了,七点十五分要出门。 所幸他现在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减轻了一些,只是后颈还有些发僵,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也还在微微发麻,就像是有很多根细针在上面扎过一样,不算很痛,却有些难受。 他缓缓地闭了闭眼,细长的眼睫轻轻地扫过眼睑,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整夜都没有动过的手腕,轻微的咔声响起,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他不自觉皱起眉,将这点不适压了下去,掀开被子,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艰难地将僵直的脊背挺直。 起床,或者说,活着,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他想。 他安静地坐了会,从床上站起来,光脚踩着木质地板,走到书桌旁边,垂眸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些或平行或交错的划痕后,平静地给自己戴上了浅灰色的护腕。 他将挂在衣帽架的纯白防水冲锋衣取了下来,动作有些僵硬地套在自己的身上。穿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累,胳膊抬不起来了,干脆不穿了,有些烦躁地将冲锋衣搭在椅背上,换了件更薄的羊毛大衣。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缓慢地走进浴室,抬眼看了下自己眼下淡淡的乌青,没什么表情地将水龙头打开,将冰水往自己脸上泼。冰水像是电流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将他冻得一激灵,但他没有管,只是任它滑进了大衣的衣袖里,将里面柔软的毛衣给沾湿。 湿润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带来黏黏腻腻的感觉,同时还有种刺骨的寒,让人有些不舒服。他的眉头松了些许,没说话,简单地洗漱了下,用纸巾将手擦干,出了浴室。 他扫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到七点十分了,必须得抓紧时间了。他走到餐桌旁,弯腰将放在上面的白色药瓶拿了过来,上面用小字标注着50mg/片,熟练从里面倒出两片圆形的药片,就着放了一夜的冰水,仰头将它们吞了下去。 就在他将药瓶放回原位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一下,那是一条messenger消息。他将手机解锁,点进去查看。 [埃里克·拉森:祝,早上好,我猜你正打算前往观测站,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今天是你的休息日。但愿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你还没有出门。昨晚下了雪,注意多添件衣服。] 祝颂之动作一愣,切到日程安排表,上面果然用红色的字体标注着休息日。包括他在内,气象站有三名观测员,平时只需要安排一名在户外巡视的主值和一名在室内待命的副值就可以了,剩下的一个人可以休息,今天恰好是他的休息日。 大概是长期吃抗抑郁药物的关系,他的记忆力变得有些不太好,曾经不止一次在休息日跑到观测站去,所以组长埃里克这才特意发消息提醒他。他简单地回了句谢谢,将手机关上。 他站在原地,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要做什么。将穿好的外衣给脱掉,躺回床上,一直待到天黑吗。不,那太糟糕了。 如果不这样的话,他貌似只剩下出门这个选项。可他要去哪里呢,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或许,随便上一辆公交车吧,去哪里都好,下车以后,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再想办法回来。 这样一来,他同时拥有了目的地和要做的事。 他为这个新奇的想法感到高兴,给自己添了条雪白的毛绒围巾,将大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来。 他走到玄关处,将家门钥匙放进口袋里,换了双雪地靴,戴上冰爪,出了门。 - 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心内办公室。 八点半,莫时刚查完房回来,将用于记录的平板放到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茶后,将电脑页面切到电子交接系统,扶了下银框眼镜。冷白灯光下,镜片反射出银色的光芒,将眼底的红血丝给压了下去。 系统加载了一会之后,住院患者最新的生命体征信息已经同步。他抬眼扫过表格下方的备注栏,指尖在键盘上轻敲,将患者的病情变化、处理措施以及待跟进的事项填了进去。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来一阵淡淡的寒气,不过很快随着关门声消失。听这个脚步声,应该是来接班的医生奥勒·布伦。他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了下眼,淡淡地说,“早。” 奥勒·布伦昨晚看上去睡得很好,白大褂的领口很挺括,是出门的时候,他的妻子帮他整理的。他将热咖啡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早啊,莫医生,昨晚情况怎么样?” 莫时正好敲完最后一行字,将银框眼镜摘下来,搁在办公桌上,闭上眼睛,轻轻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些,“不太好,昨晚来了三个急诊的病人,两个急性心衰,一个心率失常,ccu5床后半夜血氧突然往下掉,折腾了很久。” 奥勒·布伦点点头,咬了口已经吃了一半的黑麦面包,上面还铺了层烟熏的三文鱼片,从包里拿了瓶温牛奶,放到他的桌面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辛苦了,极夜期是这样的了。快回去休息吧,昨晚下了雪,路上小心些。” 莫时对他微微点头,视线在那瓶牛奶上停了下。奥勒·布伦察觉到这点,对他笑了一下,“这是我妻子准备的,她说医生都不容易。说起这个,莫,你身边有聊得来的人吗?” 闻言,莫时动作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很快摇了摇头,对他温和地笑了下,“现在还不着急,以后再说吧。”他说着,起身,将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的白大褂脱下,随手挂在墙面的挂钩上,“等会查房的时候,多留意一下5床的监护仪。” 奥勒·布伦点头,“好,我等会先去看他。” 莫时缓步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抬手,轻轻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的朗格,垂眸看向窗外的景象。天空依旧很昏暗,像是浸在墨蓝的海里一样,跟夜晚没有很大的差别。 外面的风雪很大,街道上已经铺了层不算薄的雪,上面有些许车辆留下的深色痕迹。路上很空旷,偶尔能见到一两个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行色匆匆的身影。两旁的店铺多数都没有开门,只有零星几家亮着暖黄色的灯,跟周围的钠灯相互映衬。 整个世界像是在冬眠一样。这时,一抹白色忽然闯进了他的视线里。他动作一顿,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那是他常去的一家咖啡店,auroravarmthytta,通常早上七点半就开始营业,一直到晚上九点钟才关门。 这会,里面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灯光通过透明的落地窗,洒向冷白的雪地,将这一小片区域都照得暖了些。 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年轻人,坐在靠窗的吧台上,将脑袋搁在臂弯里,大半张脸都埋在了柔软的围巾里,一只手虚虚地拢着杯热咖啡,盯着玻璃窗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很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他写字的动作很慢,也很随性,应该是连笔,看上去是一个不太长的单词。不知道怎么的,莫时忽然就有些好奇,他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不过还没等他仔细观察下去,就听见背后传来奥勒·布伦的声音,“莫,你在看什么?” 莫时一愣,收回视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三两下给自己穿上,温和一笑,“没什么,我先走了,辛苦你了。” 奥勒·布伦往窗外看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不过也没有深究,只是说,“好,路上开车慢些,安全第一。” 莫时点头,打开办公室的门,“谢谢,我会的。” - auroravarmthytta. 莫时推开嵌着小玻璃窗的木门,挂在门楣上的驯鹿蹄铁串轻轻碰撞,发出嗒嗒的声音,伴随着些许雪粒掉落。 他轻轻地将落在大衣上的雪花扫掉,踏了进去。 刚刚看到的那个年轻人还没走,他的目光不自觉定格在他的身上,甚至忘了自己一开始过来的目的。 明明只是想要弄清楚那串文字是什么而已。 今天的天气很冷,可这人却穿得很薄。 白色的羊毛大衣的布料很软,顺着他的肩线往下,将他整个人裹住,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凸起,脊柱的地方也凹出了两道浅沟,骨架很小,底下的衣摆自然垂着,看上去空荡荡的。 咖啡师埃斯彭·拉尔森正用抹布将刚洗干净的手冲咖啡壶给擦干,听到门口的声音,抬头看去,笑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朝他走过去,“早啊,莫,刚值完夜班吗?” 店里没什么人,莫时应了声嗯,活动了下肩颈。 埃斯彭·拉尔森笑了下,“那我就不给你上黑咖啡了,免得等会回去睡不着,来杯热的肉桂苹果红茶和全麦松饼怎么样?” 莫时点头,道了声好,用vipps付了款,到窗边寻了个空位坐下,这离那个年轻人只有两个座位的距离。 他状似不经意地抬眼扫过去,却发现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尽管知道这样不太礼貌,但他还是看了过去。 这人留着浅棕色的中长发,及耳的长度,有些自然卷,发尾微微翘着,随性却并不散乱。大概是有些冷,露出来的右耳被冻得有些红,耳骨上有两个耳洞,不过没有戴任何饰品。 他的皮肤有些干,透着种病态的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像是雪地里快要凋零的枯枝,看上去有些脆弱,一碰就碎。 眉毛的颜色很浅,眼尾微微下垂,细长的睫毛轻轻搭在眼睑上,不算太密,眼下那片皮肤透着淡淡的青色,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这会睡得正熟,呼吸很轻,整个人很安静。 像是一尊立在冰天雪地里的雕像,跟这里融为一体。 埃斯彭·拉尔森将果汁和松饼放到桌子上,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说,“他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声音,莫时瞬间回神,摇摇头,“没有。” 埃斯彭·拉尔森将托盘拿回来,“噢,你看这么久,我还以为是你的职业病犯了,看出了他身体有什么问题呢。” 这时,店门从外面开启,有新的客人进来了,带来一阵寒气,莫时看见趴在桌上的年轻人小幅度地动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应该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冷意,微微瑟缩了一下。 埃斯彭·拉尔森没留意到这点,只是跟他说,“不能跟你聊了,我要去接待客人了,哦对,今天的松饼里加了蓝莓干,这是我研发的新品,你等会试试,看看味道如何。” 莫时分神听着,点头应,“好,你先去忙吧。” 他低头,喝了口热茶,苹果的清香瞬间占据整个口腔,肉桂的木质辛香缓缓漫开来,暖意很快蔓过全身。 他觉得有点热,便将灰色的大衣脱了下来,简单地对折了一下,搭在了旁边的桌面上。 杯中的果汁见底的时候,大衣中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他将手机拿出来,扫了一眼上面的备注,按下了接听。 奥勒·布伦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莫,你还在医院附近吗,很抱歉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但是这边真的需要你。” 莫时将刚拿起来的松饼放回白色的瓷盘中,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擦,将刚沾上的碎屑给捻了下来,皱起眉,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拿上旁边的大衣,快步往外走。 路过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的余光不自觉地扫过他面前的玻璃窗,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清了右下角的文字,“我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别急,是5床出问题了吗?” 奥勒·布伦点头,一边盯着仪器,一边抓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急促,“对,十分钟之前,5床的患者突然喊胸痛,我给他测了血压,降到了70,心跳升到了120,st段明显抬高,应该是昨晚pci的血管又堵了,必须立刻做手术。” 这会已经将近九点,天依旧很黑,咖啡馆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开关门也变得频繁,寒气不断涌入。年轻人皱起了眉,看上去马上就要醒了。莫时停了下脚步,压低声音,“好,让导管室立刻备台,稳住患者的情况,我马上回去。”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轻手轻脚地靠近那个熟睡中的年轻人,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了件大衣,起身的时候,目光在玻璃窗的单词上停了一下,两秒后,轻轻地给它添了一笔。《 》 2、虚实交界 雪越下越大了。祝颂之打开家门的时候,狂风夹杂着暴雪,一股脑地拍在他的脸上,寒气顺着衣服的空隙钻了进去,将他冻得一激灵,连带着整个人都往里缩了一下。 出门之前,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天气预报,今天的气温是零下五摄氏度,这个温度,下的一般是干雪,雪花较蓬松,容易在地面堆积,很冷。理智告诉他,应该换件更厚的衣服,否则肯定会被冻得手脚发僵,可他懒得动,干脆就这样出去。 他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将围巾往上提了一点,有些迟滞地将门关上了,在阶梯上蹭了蹭鞋底,冰爪跟薄冰面蹭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他微微皱眉。 他缓慢地下了台阶,踩上昨晚积的薄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逐渐被新雪覆盖,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他将手放进口袋里,眼睫毛很轻地眨了一下,忽然想,其实他也一样,活着,或者死亡,其实都没什么所谓。 公交站离他家不算远,这么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他自觉地跟其他人拉开一定的社交距离,盯着不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发愣。在灯光的照耀下,这漫天飞舞的雪花看上去像是在发光,跟小时候,妈妈带他见的萤火虫一样好看。 可惜,他收回视线,将眼睫垂下,窝在口袋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躲在围巾下的嘴唇也抿了起来,又开始封闭自我。 这时,他听到了轮胎碾过冰雪的咯吱声,夹杂着些许打滑的嚓嚓声,抬头看去,只见一辆深绿色的公交车正朝着他的方向慢速驶来。没多久,公交车在他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他没注意看公交车的线路号,有些混沌地跟着前面的人上了车,等司机提醒他出示电子车票的时候,才有些迟钝地表示自己现场买票。司机点头,喝了口热茶,“要去哪里?” 祝颂之不大习惯直接跟人对视,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前挡风玻璃,雨刮器没完全归位,还差一小截,边上还裹着层半化不化的雪,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来。 说不知道的话,应该会被别人当成异类吧。而且,他也不想给人带来麻烦。很轻地抿了下唇,声音很小地说,“市区。”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110克朗。” 车上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每个人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祝颂之点头,付了钱,接过车票,放进口袋里,挑了个靠窗的角落,轻手轻脚地坐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轻轻地靠在窗边,浅棕色的头发蹭过蒙着层薄薄的水雾的玻璃,擦出几道散乱的印子来,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 公交车缓慢起步,路上的风景开始变幻,淡蓝色的峡湾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一片,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松林。 外面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刮过,将压在苍绿松针上的积雪簌簌吹落,只留下些许细碎的雪沫,沾在针尖上,看上去摇摇欲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交车到了市区。原本稀疏的暖色的路灯变得多了起来,像是星星连在一起的灯带。两边的店铺多数还没开门,橱窗上快速映过车身的影子,又很快消失不见。 [下一站,吉姆勒。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拿好自己的私人物品,在车辆停稳后,从后门有序下车。] 挪威语和英语的播报正机械地重复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忽然,一家亮着灯的咖啡店闯进了他的视线里。 于是,下一站,他下了车,结束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咖啡店就在公交站旁边,他抬眼看去,上面用复古的斜体字写着[auroravarmthytta],旁边缀着暖黄的灯带,看上去很温馨。 店里很空,几乎没有人,他推门进去。 这里开了暖气,这让他觉得舒服。他寻了个窗边的位子坐下,脱下手套,在旁边叠放好,点了杯暖身的热巧克力,支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盯着对面的医院发呆。 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 他在这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几秒钟之后,反应过来什么,捏着杯子的手紧了几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他的心理医生跟他提很多次过的医院。 对方说,前期治疗是有效的,可是近期作用明显下降,他的症状有加重的趋势,建议他转到这家更大的医院来治疗,并给他开了转诊单,直接对接unn的精神科。 这并不是对方第一次提,只是之前他都拒绝了,因为不想重新适应环境,不想跟新的人对接。跟陌生人相处,对他来说太难了。他只想待在自己的舒适圈里面,永远都不出来。 而那个时候,他的症状也不算加重的很明显,医生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现在,他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过程越来越痛苦,想自尽的念头也出现的越来越频繁。 所以,他的医生不得不强势地为他办了转诊。 没记错的话,预约的时间就是下周一。 一想到要面对全新的人,他不自觉变得烦躁起来,皱起眉,将脑袋埋进了臂弯里,试图逃避这可怕的现实。 过了一会,他觉得有些闷闷的,便调整了一下姿势,抬眸看向窗外。玻璃上的水雾让外面的景色变得朦胧不清。 像他的未来一样,一片黑暗。 良久,他终于动了一下,眼神很空,缓慢地伸出手,轻轻地蹭上面前的玻璃,凉意迅速地攀上了他的指尖。 他没有将手收回来,而是停在这里,任由寒意透过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肉,流经四肢百骸,想象自己是一尊雪地里的冰雕,没有感知能力,也没有生命。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至少不会痛苦。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无意之中写下了一个单词。[down],下坠,跟他的状态还真是相符。 他收回了手,安安静静地趴着,逐渐被困意侵蚀。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时候,他听到门口的驯鹿蹄串响了一下,听起来有些遥远。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抹模糊的灰色闯进了他的视线里。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就想听清这人跟店员在说什么,可是他们声音像是浸在水里一样,怎么也听不清楚,只能捕捉到一点碎片,好像提到了苹果。 后半段,他就完全听不见了。大概是这里的环境实在太舒适了,再加上几天没睡好,他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做了好几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个小雪人,站在雪地里,独自看这日升月落。这种日子持续了很久,忽然有一天,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过路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子,很认真地问他冷不冷。他有些惊讶,因为以前没有人这么问过他。而且,他是雪做的,怎么会冷呢。 偏偏这个时候,雪地里刮起了一阵大风,他本来想证明自己是真的不会冷的,可他却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原来他是会冷的。莫非他不是雪人吗。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他就看到这个面前这个年轻人脱下了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想拒绝,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对方动作。暖意顺着布料蔓延到他的身上。他觉得很舒服。 可是好奇怪啊,他不是雪人吗,应该喜欢寒冷才对,怎么会眷恋温暖呢。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想独留这份温暖,因为这样的话,这个年轻人会冷的。他不想这样。所以,他要把外套还给他。但这时,他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那怎么办呢,只能先这样了。慢慢的,他发现,自己身上的雪开始融化了。他有些慌张,自己是不是要死掉了。可就在最后的雪化完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身为人类的胳膊。 原来他不是雪人,只是以前,一直没发现而已。 暖意之下,冰雪消融,迎来新生。 就这样,这个梦结束了。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外面好像变得亮了一点点,不过依旧是黑夜,周围的声音也慢慢落回了他的耳中,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咖啡店的人变多了。 该离开了,他想。正当他想起身的时候,目光忽然被右下角的单词给吸引了。只见o的右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变成了a。于是,整个单词就变成了[dawn],黎明,破晓。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四周。这个小角落里的文字,有谁会留意到,还这么用心地给他改了,颠覆了原本的词意。周围的人很多,但多数都很忙碌,看上去不像是有这个功夫做这件事的人。正想着,他坐直了身子,却发现身上沉甸甸的。 他动作一顿,偏头看去,发现身上多了件灰色的外套,带着种淡淡的木质香,是冷调的,闻起来像是雪中的松林。 现实和梦境在这一刻重叠。 有那么几秒钟,他好像被拉回来梦境中,又变回了那个雪人。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只是梦境被现实影响了而已。 他有些迫切地想找到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年轻人,不只是为了还衣服,更是想要看清他的脸,弥补梦里没看清的遗憾。 他喝了一口冷掉的巧克力,缓慢地穿上手套,做了好一会心里建设,才拿着外套,站了起来,到前台去,找到刚刚的咖啡师。咖啡师见他过来,问,“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但眼神依旧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声音很小,“请问......” 说了个开头,他就停了下来,嘴巴好像被灌了铅一样,连张开都变得困难。咖啡师看上去很耐心,“怎么了?” 他咽了下口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这店里这么多人,对方肯定很忙,估计没有留意到他。而且,自己表述又不清楚,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咖啡师见状,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祝颂之摇头,“请问,你们这里有苹果味的蛋糕吗?” - 十一点半。 护士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再通术后即刻评估,冠脉血流恢复至timi3级,穿刺点压迫良好,无活动性出血。” 莫时抬眼,看了下仪器,点头,用平稳的声音应,“嗯。” 得到回应,护士将手术灯关掉,跟另外两名护士一起,进行收尾工作,并将患者送上转运床,推出手术室。 莫时收回看向患者的视线,指尖捏着耳挂,小心地脱下口罩。耳后被勒出淡淡的红痕,肩胛逐渐放松下来。 奥勒·布伦脱下沾满血的□□手套,丢进了旁边的医用垃圾桶里,露出疲惫的笑容,“莫,辛苦了,幸好你及时回来了,否则这台手术一定够呛的。等会回去,好好休息。” 指节还带着长时间握器械的僵硬,莫时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打开泛着金属冷光的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出。裹着冰意的水流漫过指缝,他挤了两泵消毒液到手上,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连同皮肤上残留的生理盐水,泛起一阵辛辣感。 他温和笑笑,“嗯,你也是,好好休息。” 奥勒·布伦关上水龙头,脱下一次性手术服,放进专用的收纳袋里,偏头看去,莫时还在搓洗双手,不知道第几次了。 他没走近,只是站在原地说,“莫,别洗太久了。” 莫时动作没停,淡淡应声,“嗯,我会的。” 奥勒·布伦见状,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说,“家属那边我去交代,你别忘了申请补休,别硬扛。” 莫时点头,“好,辛苦了。” 走出手术室后,莫时去了趟科主任办公室,把这个月的补休申请都填了,出来的时候,正好收到微信的消息。那是他的母亲谢疏仪发来的。 [妈妈:小时,下班了吗?有空的时候,看看这个。] 下面跟着份pdf,文件名是“祝颂之”。 不用点开都知道,这又是他们给他找的相亲对象。 他家是做心脏医疗技术的,名下的心睿生物科技,就是专门研发创新医科技术的公司。他的父母当年是联姻,婚后相敬如宾,过得很幸福,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姐姐。 自从他姐姐莫遥结婚之后,他的父母就可劲催他,说什么他们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结婚了。况且一个人在挪威这边当医生,虽然待遇好,但是孤独,所以身边一定要有人陪。 秉持着这份理念,他们一个月能发好几份这种pdf,就这么发了两三年,像是不知疲倦。 他最初还是会看的,现在甚至都不会点进去。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残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mo:嗯,知道了。] 发完,他切出微信,换到了messenger。 [埃斯彭:莫,你刚刚留意的那个年轻人离开了,走之前还买了份小蛋糕,可能偏好甜食。] 莫时动作一顿,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好了几分。 [morris:好。] 对方很快回复了信息。 [埃斯彭:如果他下次再来,需要我为你留意吗?] 电梯到站,莫时踏了进去,打字回复。 [morris:谢谢。] 对方发来语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埃斯彭:看来你对他印象不错。] 莫时垂眸看了一会,笑了下,回复了消息。 [morris:嗯。]《 》 3、蓝色蝴蝶 11月3日,星期一,七点钟。 昨晚,祝颂之毫不意外地又失眠了,一直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的,只知道没过多久,尖锐的闹钟声就响了起来。他皱起眉,伸手摸到床边的手机,将闹钟关掉,不情愿地睁开双眼,上面像是蒙了层薄薄的雾气,透着些许烦躁。 头有些痛,眼睛也有些涩,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关系。他没立刻动作,而是躺了一会,才撑着僵硬的身子起来。他抬手按了两下太阳穴,晃了晃脑袋,试图混沌的大脑变得清醒。 今天是他去新医院看病的日子。他叹了口气,短暂地闭了闭眼。事实上,他已经为这件事焦虑了很多天了,甚至想了很多理由不去。可是,他始终要面对这个事实的。 希望以后,生活里的变化能够少些,最好不要有任何新的人或者事加入,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想。 他动作迟缓地下床,洗漱,穿上白色的长款厚羽绒,就着杰托斯特干酪吃了片全麦面包,还吃了药,拿上医生给他开的转诊单,到玄关处换上雪地靴,将钥匙放进了口袋里。 压上金属制的门把手时,冰意传入掌心,他愣了下,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戴手套,于是折返回卧室,打算去取。手套被整齐地叠放在书桌上,而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他垂眸看了它一会,最终将它放到袋子里,并且在里面塞了张感谢的小纸条,以及一块freia的牛奶巧克力。 不属于他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在他的身边比较好。 - 格林纳街,48号。 根据工作安排,莫时周一是不坐诊的。不过他并不会睡得很晚,七点多就起来了,简单洗漱后,穿戴好反光装备后,到海滨周围晨跑。原本这附近晨跑的人挺多的,但是最近是极夜期,四周黑漆漆的,出来的人自然也就少了很多。 他抬腕,看了眼运动手表,今天已经跑了五公里了,可以再跑五公里。这时,迎面走来一位牵着狗的男人,穿得严严实实的,那是他的邻居,七十三岁的退休老人。 他哈出一口白气,主动跟对方打了招呼,“早上好。” 马伦·达勒停下来,笑笑说,“莫,又来晨跑啊。” 莫时点头,调整着呼吸,扫过对方胸口,“你之前心梗过,极夜天别逛太久,低温容易让血管收缩。” 马伦·达勒点头,“我逛完这圈就回去了。” 莫时点点头,“好,注意安全。” 刚说完,莫时便收到了条新消息。 [埃斯彭:莫,上次你留意的年轻人又来咖啡店了。] 他回了句谢谢,调头回家,冲了个澡,到车库开车。 - auroravarmthytta. 祝颂之坐在了跟上次一样的位置,点了杯热的格鲁格,看着对面的医院发呆。现在离他的就诊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一想到等会要去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面对全新的人,他就焦虑得不行,手心的冷汗将压在下面的转诊单给沾湿。 意识到这点之后,他将手挪开些,把有些皱的转诊单给抚平,再次确认了等会就诊的地点和时间,生怕出错。他开始无意识地扣指甲边缘的倒刺。很快,指尖被他弄得发红,甚至有些渗血,可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在继续。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闯入了他的视线,将他的注意力短暂地被夺走了一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移动。 这时,手机的闹铃忽然响了起来,他忘记调整音量了,声音很刺耳,将周围的人都惊了下。他的心跳迅速加快,手忙脚乱地将闹钟按掉。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还没喝完的热饮,杯子被打翻,琥珀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将转诊单给弄脏。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急忙将转诊单给拿开,匆忙用手将上面的液体给擦掉,可是上面的几行字依然变得模糊不清。他停了动作,盯着它,开始把这一切灾难化。 看来今天必然不会顺利,这太糟糕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崩溃,有点想哭。可是这周围都是人,他不能这样。这样会把事情变得更糟。他没办法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 桌子上,液体顺着木质纹理缓缓流动。就在它即将碰到白色的衣袖时,突然被人打断。只见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穿着深灰色派克大衣的男人。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地抵在他手腕下面,带来些许刚从风雪中走来的冰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便微微用力,将他的手臂向上抬。 他愣住了,抬眸看去,暖调的灯光下,那人身形挺拔,肩线利落。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有几根碎发垂在额头前,不挡视线,却添了几分随性。 这人的面孔带着明显的华裔特征,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皮肤白皙,下颌线清晰却不凌厉,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哑光银色的细框眼镜,透着些冷感,却被平缓的眉骨给中和。 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压,睫毛乌黑细长,却并不算密。那双浅黑色的瞳孔,不算深邃,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稳稳地落在对方脸上,显得专注又温和,莫名给人一种安心感。 不知道为什么,祝颂之莫名觉得他像一名稳重的医生。那种,能够温柔地安抚患者情绪,给人信任感和踏实感的医生。 其实,愣住的不止他一个人。 莫时在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也顿住了。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闭着眼睛的,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颜色偏浅,眼窝因为清瘦而有点轻微凹陷,眼尾自然下垂,看人时目光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聚焦,总带着点放空的忧郁。 很漂亮,像停在雪地里的蓝色蝴蝶一样。 埃斯彭·拉尔森拿着托盘,匆匆走过来,弯下腰,拿湿抹布擦桌子,把狼藉的杯子给收好,“噢!莫,幸好你反应快,不然这白色的羽绒服就麻烦了。” 听到声音,祝颂之瞬间回神,将手收了回来,心跳迅速加快,目光有些慌乱地移向桌面,却发现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张折了两折的纸巾,里面浸满了液体。 莫时没有说话,目光在转诊单上停了停,上面用黑色的打印字体清晰地写着——“既往抑郁病史6年”、“舍曲林耐受度升高”、“睡眠障碍”、“严重自残倾向”等等。他皱起眉,看向患者信息那一栏,可惜,名字被液体糊住,只看得清年龄,24岁。 埃斯彭·拉尔森转向祝颂之,“先生,您也知道,这天气洗件羽绒服多费劲吧。刚刚点单的人太多了,我都忙晕了,压根没留意到这边,实在抱歉。为表歉意,这份刚出炉的小甜点就送给你了。希望你今天一切顺利,心情愉快!” 祝颂之将转诊单收了起来,指腹摩挲着起了毛边的边缘,盯着面前洒了肉桂粉的黄油烤苹果,声音很轻,“......谢谢。” 埃斯彭·拉尔森看了眼莫时,忽然想到什么,笑着说,“不用谢我,要谢也是谢morris,他就在对面的心内科当医生。” 祝颂之听得认真,默默地将信息记了下来,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下来,毕竟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嗯。” 莫时温和笑笑,“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几分钟后,莫时拿着打包好的咖啡,开车离开了。祝颂之依旧坐在原地,小口地吃着甜点。果肉被烤得软糯多汁,绵密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今天也没这么糟。那辆车拐了个弯,进入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吃完这份甜点,祝颂之收好自己的东西,拿上被折了好几折的转诊单,把装着衣服的袋子交给了咖啡师之后,便离开了咖啡店。他踏着薄薄的积雪,过了马路,进入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的大门。 就诊的地点他已经看过了无数次了,3号楼,5层,501室,那是成人精神科的科室。 医院内部,灯火通明,好像跟外面是两个世界。不知道是冷白的灯光太刺眼,还是消毒水的味道太重,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这比外面的寒风朔雪还让他难受。他不喜欢医院。 他穿过明亮宽敞的走廊,在指示牌的地方停了下,现在这栋楼是一号楼,三号楼需要出去之后右转。找到他需要的信息之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目光搜寻着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在一行文字上停了下来。 [2号楼5层内科-心血管内科-心内科] 大概是看他在这里停留太久,一位推着小车的护士停下脚步,主动问,“先生,你需要帮助吗?” 祝颂之收回视线,礼貌地摇摇头,离开了。 按照路线指引,他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科室。刚到科室门口,就见到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护士便推开门。 护士愣了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就诊登记表,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温和地问,“你好,是jude吗?” 祝颂之动作一顿,点点头,“嗯。” 护士点头,“好的,请跟我来,莉娜医生在等你。” - 心内科,医生休息室。 奥勒·布伦忘记拿保温杯了,便趁着这会,下一个患者还没有来,到休息室去拿。 没想到,刚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到莫时穿着高领灰毛衣,拿着杯热咖啡,倚靠在窗边,垂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是看上去很专注,连有人来了都没有发现。 奥勒·布伦动作一顿,拿起放在桌上的保温杯,悄无声息地凑到莫时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结果什么特别的都没有,道:“莫,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听到他的声音,莫时瞬间回神,低头喝了口咖啡,“没什么,你不是在值班吗,怎么回来了?” 奥勒·布伦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茶,叹了口气,“别提了,这两天冷了后,我感觉像是感冒了,喉咙有点疼。你知道的,这几天患者很多,我一直忙着说话,刚想喝水,才发现保温杯落在休息室了,这不,这会儿才有空才出来。说起这个,你怎么在这,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莫时重新看向窗外,那个年轻人正好推门出来,看上去要过马路,“来这边办点事。” 奥勒·布伦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很快,护士的声音响了起来,“奥勒医生,你在里面吗,下一位患者已经来了,现在正在就诊室等你。” 闻言,奥勒·布伦应道:“好的,我马上过去。”说着,他匆匆盖上保温杯的杯盖,往外走,“莫,我得离开了,要是你中午还在这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听说食堂出了个新的菜,看上去不错。” 莫时点点头,“好,注意身体。” 奥勒·布伦离开之后,他重新看向窗外,但是已经看不到刚刚那个年轻人了,正想着,要不去精神科碰碰运气的时候,就收到了微信的消息,是母亲发来的。 [妈妈:小时,起床了吗,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你们那边会有一场暴风雪,尽量不要出门,安全第一。] 莫时抬手回复了几句,母亲发来新消息。 [妈妈:小时,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所以,身边还是有人陪着比较好。就像我和你爸爸一样,能够相互扶持,相互照应,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妈妈:之前我给你发的那些文件,有空的时候,还是要看看,万一就有合适的呢。不过,前几天发那份不用看了。] 莫时一愣,打字回复。 [mo:为什么?] [妈妈:我搞错了性别,而且对方也隐瞒了抑郁症病史,这也是我的疏忽,总之这个人不合适,看其他的就好。] 莫时皱起眉,抬手,点进了前几天那份pdf里。《 》 4、背景调查 成人精神科,501室,十点钟。 大概是为了营造温馨的氛围,这里跟别的科室一贯的冷色调不太一样,墙壁被刷上了暖白的油漆,点缀了些许雪花的图案,还挂着几幅极光的照片。 在照片的旁边,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玻璃窗,如果不是正处于极夜期间,阳光从这里洒进来,落到米色的瓷砖上,一定会将这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莉娜·索伦森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他进来后,从座椅上站起来,对他温和笑笑,“你好,jude是吗,请坐。” 祝颂之点头,有些拘谨地坐在了皮质的软座椅上,桌沿下的手止不住地在扣自己的衣角,想开口却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将攥得发皱的转诊单放到了白色的桌面上。 莉娜·索伦森接过转诊单,见到上面的污渍时,愣了下,不过很快恢复正常,温声说,“别紧张,不用把我当做医生,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就是正常的聊聊天而已,没关系的。” 祝颂之听了,点点头,不过依旧不敢与对方对视,“嗯,我的上一个心理医生说,我的抑郁症情况变得更加严重了......” 莉娜·索伦森坐下,快速将转诊单上的信息扫了一遍,翻开笔记本,抬起头来,温和说,“今天呢,我们先不聊这些不愉快的,不如先跟我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好吗?” 祝颂之一愣,抬起头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以往他去复诊的时候,医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最近的睡眠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自残行为,自杀的念头升起的频率是否增加等等,却没有人问过他这个。 见他不说话,莉娜·索伦森也不着急,起身,到旁边的饮水机,用一次性的纸杯给他接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将问题变得更好回答了些,“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比如,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这么糟。” 祝颂之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有。” 听到回应,莉娜·索伦森按下签字笔,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循循善诱地说,“可以跟我分享一下,是什么事情吗?”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祝颂之的目光被它所吸引,就像坠入梦中,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声音很轻,“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咖啡馆,那里热巧克力和热的格鲁格很好喝,而且苹果味的甜点也很好吃,这会让我心情变好一些。” 莉娜·索伦森在笔记本上写下爱吃甜食,“还有吗?” 祝颂之点头,“嗯,我最近总是失眠,这种感觉很难受,但是那天,在咖啡馆,我睡了个好觉。” 莉娜·索伦森点点头,“很开心听到这个消息。”说完,她轻声问,“那么,那天梦到什么了,还记得吗?” 祝颂之陷入回忆里,讲述了那个关于雪人的梦。 梦境是人潜意识的折射。 莉娜·索伦森在笔记本上打了个重点的符号,写下“变成雪人”、“过路人的关心”和“灰色大衣”这几个关键词。 祝颂之不再盯着她的本子,而是将视线放在了空中,仿佛回到了那天的梦境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大地上,把周围的雪都照化了。我低头的时候,发现,我长出了人类的手臂。”说完,他顿了顿,“原来我不是雪人。” 长期抑郁,自我封闭,觉得痛苦是必然的,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也没必要被关心,本质上是一种习惯性抗拒,不过内心依旧渴望被爱。至于最后的结局,是向外界的求救的信号。 莉娜·索伦森停下笔,开始对面前这个人做评估。从这个梦境来看,他还是有对于变好的期待的,起码愿意配合治疗。 既然如此,问题就变得好解决多了。莉娜·索伦森温和地笑了一下,“真是个有趣的梦,好了,那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配合我填一个问卷。” 说着,她递给他一张phg-9,“五分钟就好。” 祝颂之很快填完,还给她,低下头,紧张地捏着指尖,等待最后的判决,却没想到,医生看完之后,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把纸放在一边,温和对他笑笑,“好的,下次再遇到有意思的梦境,可以跟我分享一下。” 祝颂之一愣,但是没有说什么。 莉娜·索伦森将笔记本合起来,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扶了下眼镜,“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多去咖啡馆这种能够让你心情愉悦的地方,吃些甜点,总之就是多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打印机吐出纸张后,她在上面签了名,跟转诊单一起,贴在了新的病历本上面,“你可以买一个笔记本,试试将这些能够让你开心的事记下来,无论是什么都可以,慢慢的,你会发现上面的事情越来越多,那这个本子,就成为你的宝藏了。” 祝颂之点点头,小声应,“好。” 莉娜·索伦森将病历本递给他,用笔尖指着这几行字,“我给你开了米氮平,晚上睡前就着温水吃半片,会更好入睡,不用这么紧绷,就算睡不着,也没关系的。” 说完,她补充道:“另外,你对舍曲林的耐受程度升高,这没关系的,吃了这么久,是正常的。我给你开了喹硫平,睡前吃半片,一天一次,跟舍曲林配合着服用。” “两个星期复诊一次,看情况调整剂量。这是抽血单,复诊前两天,到一号楼二楼抽,需要空腹。不用过于担心,你的病症没有很严重,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 心内科,医生休息室。 莫时点开了那份pdf,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底证件照。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只见这人留着黑色的短发,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整齐地打了个深蓝色的领带。 皮肤白皙,却并不显得过分苍白,下颚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偏薄,透着些粉,眼睛灰蓝,睫毛细长,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些亮,看上去学生气很重,很好看。 虽然跟现在很不一样,但是能看出来,这就是一个人。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的基本信息栏。 这人的中文名是祝颂之,英文名是jude,今年24岁。他在中国出生,上学和生活。一直到18岁,才到美国的普林斯顿大学读书,学的是地球科学专业。两年前,他本科毕业,到特罗姆瑟郊边的人工气象站工作,担任气象观测员。 他往下滑,看到家庭情况那栏。 他的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挪威人,他们是在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父亲在中国定居下来,很快,他们结了婚,生下了他的哥哥祝深和他。家庭优渥,父母相爱,本该幸福,但好景不长,母亲在他4岁的时候去世。父亲没有再娶。 他的外公开了家制药公司,叫做康泽医药有限公司,现在跟他的父亲一起做。之前生意红火,不过近期,公司情况不大好,如果拿不到投资,可能要面临倒闭的风险。 他的指尖摩挲着手机的边缘,怪不得要隐瞒病情,着急联姻。看他们这样,祝颂之很可能只是一个工具而已。他不自觉皱起眉,变得有些烦躁。幸好是跟他,不是什么其他人。 - 祝颂之到取药窗口拿了药,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明亮的灯光被抛在后面,抬眼又是无尽的黑夜。 一阵寒风吹了过来,打在了他的脸上,将塑料袋吹的簌簌作响,冰雪的味道涌入鼻腔。 他将围巾往上面拉了拉,心中松快了些,迈下了台阶。 今天只有看病这一项日程,现在才十一点多,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可以自由支配。 他打算按照医生的话,将能让自己感到开心的事情记录下来,便找了个草坪上的长椅,草草地擦了擦上面的雪花,坐了下来,就着有些昏暗的灯光,从袋子里找出自己的牛皮本。 这是他用来记录天气的牛皮本,想起来就会写,还会在旁边批注温度、湿度、风速等等,偶尔会写下几句日记,不过很少翻看,现在已经用了大半了。他在上面的最后一行文字下划一条横线,开始写新的内容。 [去咖啡店会让我开心。吃甜品会让我开心。睡一个好觉会让我开心。记录会让我开心。被人倾听会让我开心。]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有些出神。 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文字已经写好了。 [morris心内科医生] 祝颂之盯着这行字,皱起眉,最后,深深划掉,力度大得几乎要将加厚的纸张给划破。为什么要记一个跟自己毫无交集的人呢。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合上本子,从长椅上站起来,踏着雪,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去书店吧,买个新本子。 刚走没几步,他忽然感觉脚下一软,眼前一黑。 下一秒,他晕了过去,倒在了雪地里。 - 心内科医生办公室。 奥勒·布伦将黑框眼镜摘了下来,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莫时见状,“奥勒,你看起来不太好。” 奥勒·布伦叹口气,“昨晚小孩发烧了,折腾了一晚没睡。” 莫时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刚过十二点,他们下午还有台手术,站起来,“去睡会吧,我下楼买杯咖啡,要帮你带吗?” 奥勒·布伦戴上眼镜,“热美式,谢谢。” 十分钟之后,他进入了对面的咖啡店。店里的客人并不算很多,两杯咖啡很快就做好了。 埃斯彭·拉尔森将打包好的东西放到他面前,手肘撑在收银台上,笑笑说,“莫,你今天点的竟然不是澳白。” 莫时拎过纸袋,“偶尔换换口味。” 埃斯彭·拉尔森笑了,“换成了甜口的焦糖玛奇朵吗?” 莫时当做没听出这言外之意,“走了。” 埃斯彭·拉尔森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莫时顿住脚步,回头,“怎么了。” 埃斯彭·拉尔森从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收银台上,往前面推了些,“这件外套,是你的吗?”《 》 5、热巧克力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车辆驶过,在等待的间隙,莫时抬眼看向天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天好像更黑了些。 医院的光亮就在眼前,像是破开黑夜的黎明。 说来也奇怪,它似乎能同时给人希望感和绝望感。但是莫时希望,自己是能给病人带去希望感的那个。 绿灯亮起,他加快脚步,穿过马路。过了安检之后,他偏头看向周围的草坪,不自觉微微皱起眉。如果放在平时或者极昼期这片草坪上一定会有很多人,多数都是来晒太阳的,这会让他们心情愉悦一些。可是现在几乎没有人,四周黑漆漆的。 希望这个冬天能快些过去,阳光早日来临。 这时,他看到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家,试图往前走,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快步走过去,“需要帮助吗?” 老人家摇头,转头,指着不远处的大树,语气有些急,“我这里没什么,你快去长椅那边看看,有个年轻人晕倒了。” 莫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昏暗的路灯下,似乎真的有个人躺在地上,但是看不太清。他迅速地将这位老人家的轮椅抬高了点,越过石头,安稳地放到平地上,“好,您小心些。” 说完,他直直地往长椅处跑去。 -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头特别痛,分不清是里面的神经在作祟,还是外面的皮肤受了伤。他皱着眉,挣扎着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铺天盖地的白晃得他眼前发晕,浓重的消毒水味灌入鼻腔。他怎么会在医院,不是已经离开了吗。碎片的记忆逐渐回笼,意识也慢慢清晰。 他只记得,自己要去公交站,但是下一秒就没了知觉。根据以前的经验,估计是低血糖犯了。不过以前多数都是晕在家里,醒来之后,除了被磕到的地方会有点痛,其他的倒是也没有什么,他早就习惯了,也不当回事。 只是这次有些特别,竟然晕在了户外。 换做旁人,此刻应该感到后怕,毕竟这冰天雪地的,外面又这么黑,如果没人发现,真的可能会冻死。 但是他不一样,他有几分遗憾。 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臂重得不行,像是灌了铅一样。躯体化又发作了吗,他想。手指微微动了下,却感觉到几分不太明显的痛意,低头看去,是手上的针。 不止,早上看医生的时候扣破的指尖,也被止血贴给包扎好了。顺着输液管看去,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估计是葡萄糖。他将手肘撑在枕头的边缘,艰难地坐起身来,看向墙面的时钟,下午一点钟了。 病房里空无一人,他不想按护士铃惊动别人,便打算去找自己的手机,刚转头,就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放了杯热饮,下面压着张便利贴。他用那只没有打针的手去够,只见上面用凌厉的字体写着一句话——“醒了之后喝点甜的,补充一下糖分。” 他拿过那杯热饮,这会已经变温了。他认得这个包装,是auroravarmthytta的。这应该是把他从雪地里带回来的好心人留下的,他打开盖子,抿了一口。 甜的。这是热巧克力。他最爱喝的一款热饮。 就在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垂眸,重新看向手中那张便利贴。这上面写的,分明是中文。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这么说来,救他的人,跟他来自同一个国家。 这么想着,病房的门口忽然传来些许响动。 他偏头看去,只见房门已经被打开了,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医生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手上。见到他看过来,奥勒·布伦扶了下黑框眼镜,将门关上,“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祝颂之反应慢半拍地点头,“我好多了,谢谢。” 奥勒·布伦抬头看了眼他的点滴,已经快打完了,“你不该谢我,是我同事把你送过来的,不过他现在正在做手术,没时间过来,所以拜托我来看看你。现在你醒了,我可以回去跟他交差了。等点滴打完,就可以走了,我会叫护士过来拔针。”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离开,祝颂之叫住他,“等等,医生,可以麻烦你将你的同事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奥勒·布伦愣了下,“我不太确定他是否允许我这么做。” 祝颂之听了,垂下眼睫,“好吧。” 奥勒·布伦道:“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祝颂之忽然抬眼,看向他,“可以借一下笔吗?” - 莫时刚结束一台手术,将蓝色的手术服脱下,扔进废物处理袋里,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走出手术室。 患者的家属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了很久,见到医生从里面出来,立刻走上去,焦急地问,“医生,我母亲怎么样了?” 莫时看向她通红的双眼,用平稳的声音说,“别担心,手术很成功。你母亲冠状动脉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支架把狭窄的血管撑开了,现在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听到他的话,家属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一些,不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指尖紧紧地攥着衣角,“太好了,母亲撑过来了。非常感谢你,医生。请问她什么时候会醒,后续的照顾中,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莫时温和地回答,“她打了麻药,估计两个小时之后会醒来。醒了之后,可以先喂她喝点温水,明天开始吃流食,尽量卧床,少走动,起身的时候也要注意,别太快。” 家属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了,谢谢医生。” 奥勒·布伦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最后一句,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之后,说,“莫,你刚刚让我去看的那个病人已经醒了,他问我要你的私人联系方式,但是我没给,是不是很贴心。” 莫时沉默了一会,“......是。” 奥勒·布伦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刚刚也没说什么吧,便问,“莫,你去哪啊。” 莫时回了句,“有点事,等会回。” 打开病房的房门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人了,只有一个正在整理被子的护士。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握着金属把手的手无意识收紧了几分,冰意顺着这块皮肤,缓慢地传入掌心。 见到他,护士停下动作,“莫医生,你怎么来这里了?” 莫时回神,“劳驾,刚刚在这的病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护士回忆了一会,俯身将被子叠好,“好像是二十分钟之前吧,拔掉针之后,他到护士台问了这次的医疗费,没多久,就自行离开了。我刚刚进来发现,他把费用留在了柜子上。可是刚刚已经有人替他给过了。我正打算问问护士长怎么办。”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枕头堆在整齐的被子上,“对了,莫医生,你是认识他吗,要不你将这钱还给他?” 莫时动作顿了下,点头,“嗯。” 接过几张有些发皱的纸币,他正想问些什么,却感觉后背搭上了只手,偏头看去,是气喘吁吁的奥勒·布伦。他将钱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皱眉,“怎么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奥勒·布伦摆摆手,缓了口气,“没出什么事,别担心,我只是刚刚巡房的时候,在口袋里摸到这张纸,才想起来这是刚刚那个患者委托我转交给你的。” 莫时接过那张被折成两半的纸,指尖轻轻摩挲着。 这看上去是从本子上匆匆撕下来的,边缘还泛着些许毛边,上面用黑色的笔写了行中文,落款看不太清。 [谢谢,希望你能永远健康,开心。] 奥勒·布伦看他神色不对,便伸手去拿那张纸,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却发现莫时不动声色地将纸拿远了点,根本没给他机会碰到,甚至很小心地将它折起来,放进了上衣的口袋里。 他愣住了,抬眼看去,发现莫时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舒展开了,眼里也带上了点浅浅的笑意,看上去心情很愉快,疲惫也一扫而空,仿佛这几天在医院加班加点的人不是他一样。 奥勒·布伦试探性地问,“莫,你,没事吧?” 莫时对他笑笑,“没事,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奥勒·布伦一脸莫名,看着他离开了。 - 祝颂之离开医院之后,便回了观测站。 今晚是他值夜班,主要负责按时核对并上传气象数据,外出巡检清雪防冻,处理突发设备故障,以及记录日志等等。 凌晨四点,电脑屏幕亮着荧荧的蓝光。 祝颂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最下面那行的雪深数据,似乎要将屏幕给看穿一样,握着签字笔的手不自觉收紧,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狰狞的痕迹。 一个小时前,他到外面测的数据是15.2厘米,可是这上面却写着12.5厘米。这是他亲手打上去的,下午的数据。如果不是刚刚核对数据,肯定就要将这份错误的数据给交上去了。 指尖发凉,悬在删除键上,微微颤抖着,甚至没有力气按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像是终于支撑不住那样,深吸一口气,拼命地将脑袋往桌面上压,用力地扯头发。 额头抵到冰冷的机械键盘上,电脑不断地发出报错声,跟尖锐的耳鸣混杂在一块,充斥着他的耳膜。 这是第几次犯这种低级错误了,他数不清。 “你这种病,不适合做这种需要集中精力的工作。” 上一个心理医生的话出现在脑海中。他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冰湖里,寒意顺着每个毛细血孔钻进来,渗透四肢百骸。 胸口像是被压了块大石,他喘不上气来。他怎么这么没有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总给别人添麻烦。像他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用。他抬眼,眼底一片猩红。 他忍着剧烈的头痛,撑着桌面,单手翻开牛皮本,想从夹层里摸出刀片,却在摸了个空的时候,愣了下。 抬眼看去,只见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还有一块扁平的巧克力。他安静地盯了它们一会,似乎是在回忆,自己有没有在这里放过这个。 几十秒之后,他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便用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手将这张折起来的纸打开。 这是一张a5大小的纸,冷白色的,最上面还有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的标记。有这么一瞬间,他怀疑,这是不是心理医生塞进来的。但是下一刻,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下面的空白处还写了行中文,跟下午在病房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线条干脆,笔锋凌厉。 [别伤害自己,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他看向右下角的落款。可惜写的太草,辨认不出来。 倒是符合医生一贯的签名作风。 他将巧克力的包装拆开,甜意在口中蔓延。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开始想象,这个素未谋面的医生是个什么人。这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要找刀片的事。 外面的风雪依旧。 只是今天,甜意中和了苦味。《 》 6、自我介绍 与此同时,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 莫时今晚值夜班,忙的没时间吃饭,刚刚查完最后一间病房,这会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忽然,胃部传来一阵绞痛,他皱起了眉,握住门把手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几秒钟之后,他轻轻松开了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缓了一会后,抬脚离开。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莫时拿着查房记录板,在或明或暗的走廊灯光中穿行,偶尔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夹杂在心电监护仪的低鸣中的极轻的翻身声,应当是又有人失眠了。 走廊的尽头是诊室,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却在摸到某个方形的东西的时候愣了下,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今早那个装着外套的袋子里的巧克力,那是某人给他的谢礼。 他的眉眼变得温和了几分,仔细地拆开那层带着哑光质地的方形包装,锡纸涂层微微反光,带着些许冷意,一块精致的白巧克力露了出来,上面还点缀着些许曲奇颗粒。 他将巧克力放入口中,温热瞬间将它融化。 甜意瞬间占据整个口腔,浓郁的奶香散开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自己的胃痛缓解了几分。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拉开带锁的抽屉,里面躺着片薄薄的刀片,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泛着冷意。他目光微微沉下去,将刚刚折好的包装纸放了进去,又从笔记本下面抽出那张感谢的留言,打算也放进去,却忽然摸到些许凸起来的痕迹。 他动作一顿,将这张纸展开来,凑近台灯,薄薄的纸透过光,隐约可见交织的纤维,以及凌乱的划痕。 应该是有人在上一页写过什么,又很用力地划掉。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抽了支有些钝的铅笔,捏着笔杆,用笔芯内侧贴在凹陷的附近,很快地来回涂抹,动作极轻,生怕将这本就脆弱的纸给划破。很快,模糊的形状逐渐显现出来。 前面是一个大写的m,很明显,跟着几个小写的英文。后面的文字看不太清,但是看笔画,应该是中文。 他随手抽了张打印机里的纸当草稿纸,低下头,很专注地用铅笔顺着能看清的痕迹,将这几个字母给描了出来。 很快,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捏着纸张边缘,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这个单词的完整版,是morris. 他放下纸,微微勾起唇角,打字。 [morris:妈,我想约祝颂之见面。]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 [妈:两天后,八点半,咖啡馆。] - 两天后,气象观测站。 祝颂之刚值完夜班,在室外进行收尾工作。他俯身对设备进行调试,顺带将传感器上落的雪给擦掉。雪花簌簌落在他的发间,但他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埃里克·拉森来接班,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祝,怎么还在忙?” 祝颂之循声望去,站起身来,不自觉地将衣袖往下扯了一些,“没有,只是检查一下。昨晚的数据已经整理好了。” 埃里克·拉森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这大雪天的,一个人值夜班。快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交给我就好。” 祝颂之点头,将软布收好,“不辛苦,那,我先走了。” 值夜班对其他人来说,也许是一种煎熬,但是对他来说并不是。因为这样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不睡觉的理由,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根本睡不着的事实一样。至少他是有事做的,不至于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时间过去,这更加难受。 埃里克·拉森忽然想起什么,“我看到26路刚走,你要不再在观测站里等等,吃点热的东西,外面太冷了。” 祝颂之摇头,回室内,将自己的东西收进背包里,哈出一口白气,推开休息室的大门,说,“不了。” 踏下台阶,他看了眼依旧漆黑的天色,将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这里很偏,等公交的人并不多,每个人都跟别人保持着适当的社交距离,祝颂之挑了个角落站,这里正好能看见站牌。 他的目光在上面的文字上划过。 [当前站点:比约恩达伦] 很快,在某行停下来。这是他家附近的站点。 [26路克罗肯北坡站] 风更大了,周围的人都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祝颂之觉得有些冷,却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公交站的站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有点不想回家。 “多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心理医生的话在脑中响起。 开心的事。他开始回忆自己记在牛皮本上的内容。目光虚虚地停在站牌的文字上。黑体字变得模糊不清。风雪变得更大了,他觉得有些头痛,皱起眉,短暂地闭了闭眼睛。 几秒钟之后,他睁开了眼睛。不如像上次一样,随便上一辆车,再随心意下车吧。反正,总不会走丢的。 这么想着,正好听到身后传来公交车的车轮压过厚雪地的咯吱声,有点闷闷的。他转过身去,这是x35路。他以前等车的时候,经常看见它,却从来没上过,也不知道这是去往哪里的。今天倒是个好机会,正好看看,这没见过的风景。 上车之后,他跟上次一样,挑了个角落坐下。车辆缓缓开始启动。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化。落雪的森林被抛在后面。 车上的人很少,很安静。他将羽绒服上自带的宽大帽子戴得更严实了一些,将脑袋抵在窗户上,擦出些许痕迹。不知不觉间,风雪的细碎声被拉远,他的意识变得混沌起来。 很快,他坠入了梦乡。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知道场景杂乱,让他很累。醒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公交车的播报声。 “下一站,北极大教堂。” 他打了个哈欠,困意依旧浓郁。 也许,是时候下车走走了。 - “莫,你已经在这坐了一个上午了。”埃斯彭·拉尔森俯身将隔壁的桌子擦干净,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忍不住说。 闻言,莫时神色未变,抿了口已经冷掉了的咖啡,摩挲着指尖,偏头看向窗外,雪下得很大,淡淡地应,“嗯。” 埃斯彭·拉尔森直起身来,摇摇头,腹诽了一下对面的不守时,说,“作为店长,我友情赠送你一杯饮料,是我最近研究出来的新品,肉桂橙皮抹茶燕麦拿铁!” 莫时用金属勺搅了下杯里剩下的美式,将勺子放在精致的陶瓷碟子上,拿起外套,站起来,“下次吧,我先走了。” 已经十一点半了,应该是不会来了。其实想想,祝颂之本身就有抑郁症,不爱接触生人,更别说联姻了,抵触也正常。 慢慢来吧,他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埃斯彭·拉尔森遗憾道,“好吧,那你今天没有口福了,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这杯真的很好喝,是一种......” 后面的话,莫时没有听进去,因为他抬眼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驯鹿蹄串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莫时眼眸微动,穿上灰色大衣,重新坐了下来。 埃斯彭·拉尔森见状,一脸莫名,“你怎么又坐下了,难道是听我刚刚的描述,被我说动了,所以改变主意了?” 莫时没有看他,目光定定的,“嗯,麻烦了。” 埃斯彭·拉尔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结果刚转头,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瞬间了然,低声说,“莫,你真是没救了。” 莫时没否认,在祝颂之看过来之前,收回了视线。 指尖一下下地打在桌面,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倒是个逃避的好办法,不是不来,而是故意迟到很久,拖到他离开这里。这样回去的时候,也好跟家里人交差。 祝颂之对不远处的男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从北极大教堂出发,走走停停,一路逛过来这里的。外面太冷了,他打算在这里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运气好的话还能再睡一会。 他到前台点了杯热的焦糖玛奇朵和流心巧克力布朗尼,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白色的大衣和围巾脱了下来,放到旁边的空位上,露出里面象牙白的高领针织毛衣来。 没多久,咖啡师便将咖啡端了上来。他轻声道了句谢,将袖子捋高了一些,冷空气像银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手臂上,带来些许寒意。他动作微停,把手臂搁在了木质桌面上,压抑住往回缩的冲动,冰意顺着接触的皮肤缓缓传来。 避开白雾,他用发白的指尖将雪白的瓷盘拉近,香味变得浓郁。他试探性地摸向杯身,热意慢吞吞地裹上他的指尖,整个人像是被柔软的云朵接住,这让他感觉到短暂的幸福。 他用勺子搅了搅咖啡,低头喝了一口,白色的水雾覆上他的皮肤,凝成水珠。刚好有人推门进来,冷风一吹,给人一种渗进骨血里的寒意,像是病症给他带来的无处不在的潮湿。 “你好,请问,你是在等人吗?” 低沉平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抬眸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英俊男人端着杯热咖啡站在他身旁,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温声问他。 他愣了一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细长的眼睫打在白皙的皮肤上,在脑海中搜寻记忆,总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 十几秒之后,他找到了答案。 这是前几天,替他拯救了那件白色羽绒服的人。 这时,咖啡师走过来,将甜品搁在桌面。“你好,这是巧克力流心布朗尼,请慢用,小心烫。”祝颂之没说话,看着咖啡师的脸,记忆开始关联。咖啡师好像说过他是对面医院的医生。 男人没离开,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目光依旧停在他身上,不过并没有开口说话,像是给他空间思考。忽然,祝颂之留意到他身上的灰色大衣,眉头轻皱。这件衣服,怎么跟他之前还回来的那件衣服一模一样,是同一件吗。 这时,对方忽然放下咖啡杯,用中文进行自我介绍,语速很慢,“初次见面,我叫莫时,今年29岁,哈佛大学博士毕业,现在在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心内科工作,收入稳定,平时工作比较忙,偶尔要值夜班,没有感情经历......”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不自觉皱起眉,捏着杯子的指尖收紧了几分,鼓足勇气,缓慢地将目光移到对方的眼睛上。 “你说这些,是要追我吗?”《 》 7、模糊不清 auroravarmthytta. 天空变得更黑了,雪越下越大,风声也在加重。 看上去,像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兆。 莫时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 看这样子,祝颂之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相亲这件事。 正想开口解释什么,就见到祝颂之松开杯子,将旁边椅子上的衣服拿上,很轻地说了句,“没必要,我们不合适。” 莫时下意识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臂,“等等。” 祝颂之皱起眉,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莫时立刻松开手,克制有礼地站在原地,将声音放缓,“抱歉,这是我的问题,可以坐下来聊聊吗?” 祝颂之看着他,心情忽然就变得很低落。 原本以为,那件外套,那个单词,或者那份举动,都只是陌生人的善意,这让他对他有几分好感。 但现在他却发现,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他见过太多这样向他示好的人了,无一例外,他们的喜欢和追求都很廉价。说到底,只是为了他漂亮的皮囊而已。 不想引人注目,他在位置上坐下,表情很冷,将自己的袖子往上拉,把护腕摘下来,露出里面交错的伤疤来。 多数都已经结痂,只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还有些许是新的,还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下一秒就要渗出血来。 莫时愣住了,眼眸微动,很沉默地盯着这片伤痕累累的皮肤,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反应,在祝颂之的预料之内。 看,所有人都会因为伤疤退却。 其实说到底,这些所谓的追求者,根本就没有人真的想要了解他,只是想用他,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已。 他没什么表情地将袖子拉下,“别在我身上浪费时......” 这时,莫时忽然开口,“疼吗?” 祝颂之动作顿住,像是没听清那样,抬眼看向他。怎么会有人问一个抑郁症的人痛不痛。好奇怪。 莫时将视线从手腕上,移到他的脸上,没有说话。 祝颂之觉得自己的病又发作了,脑子上像是覆了层膜,接受不了外面的信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头很痛,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梦里的那个人。 大概是察觉出他状态不对,莫时眉头蹙起,主动问,“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祝颂之看得见他说话的动作,却听不清声音,好像在水里一样,有个泡泡把他和周围的东西都隔开了,这让他痛苦。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想离开这里,拼命地掐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让自己尽量清醒,用手肘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才愈合没多久的伤疤撕裂开来,瞬间血肉模糊。 刺目的血液将苍白的皮肤染红。 莫时见状,立刻站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有些强硬地将他的手拉开,皱着眉,轻声说,“别伤害自己,颂之。” 祝颂之觉得头晕,站不住,只能依靠身边唯一的支柱,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雪松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这让他想到了家附近的那片,落雪的森林。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很想哭。眼泪掉了下来,将羊绒面料沾湿,如果他还清醒,他一定会为对别人造成麻烦和困扰而感到抱歉,可是他现在没办法思考这么多东西。 他感觉自己像个坏掉的机器人。这很糟糕。 咖啡店的人不算多,不过即使如此,也有不少人朝这边看过来。祝颂之不喜欢被关注,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留意到他往自己怀里缩的小动作,莫时俯身,将椅子上的白色大衣和围巾捞了起来,替他戴上宽大的帽子,将他整个人裹住,尽力营造出一个安全的,类似于茧的环境,让他放松下来。 莫时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温声说,“没事,别怕。” 慢慢的,祝颂之真的安静了下来,看上去很乖。 理智逐渐回笼,被屏蔽的信息也缓慢地变得清晰。祝颂之感觉自己现在很安全,甚至有点依恋这个环境。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知后觉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 他猛地松开对方,往后退了几步,眼里满是惊愕。 莫时皱着眉,确认他的状态,缓慢地松开了他,回到了最开始的,有分寸的礼貌距离,以免让他觉得不适,指尖的温度缓慢地消散,“抱歉,你刚刚看上去不太对,所以我才这样。” 祝颂之抿着唇,过了很久才说,“谢谢,我先走了。”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雪瞬间灌进衣领。 祝颂之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踏下台阶。鞋底陷进半融的柔软积雪中,发出闷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雪粒沾上鞋沿,潮湿的冷意渗入内里,连抬脚都觉得沉甸甸的。 零碎的片段闯进脑海中,他皱起眉来,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刚刚的男人喊他颂之。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中文名。大概是幻听了吧,反正这种事经常有,他没有深究。 只是,这次的场景太难堪,希望下次再也不要遇见他了。 这时,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他将手机解锁,是埃里克·拉森发来的,大概内容是,原本预计五天后的暴风雪到来的提前了,所以他们得现在回观测站,对仪器进行检测和加固。 脚步微顿,他调转方向,踏上了回观测站的公交。 一个小时之后,祝颂之下了车。 他回站里,换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将拉链拉到最上面,抵住下巴,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观测的地方走。 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呼呼地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些许痛意,却被冰意给冷得麻木。他伸手挡了下,免得睁不开眼睛。 卡米拉·诺德穿着显眼的橙色冲锋衣,搓了搓戴着厚厚的粉色手套的手,凑到他身边,笑着说,“祝,中午好!” 祝颂之点点头,礼貌回应,“嗯。” 托雷·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各位,你们吃午餐了吗,如果没吃的话,我那里还有多的面包。” 祝颂之轻声说,“吃过了,谢谢。” 卡米拉·诺德:“我也吃过了!对了,说起这个,我带了点自己做的肉桂卷,这次加了苹果,等会正好可以配现做的热巧克力,为我们补充体力!相信我,这次肯定很好吃!” 托雷·博摆出个祈祷的手势,“不像上次这么甜,我就谢天谢地了。上次你做的肉桂卷,真的快把我的牙给甜掉了。” 闻言,卡米拉·诺德二话不说就上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看,“是吗,怎么我没有看到缺牙呢,要不我帮你一把!” 托雷·博睁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躲到祝颂之身后,指着她控诉道,“祝!你看她!多可怕的人啊!” 祝颂之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 不远处,埃里克·拉森站在雪地里,向他们招手。 卡米拉·诺德没再跟托雷·博斗嘴,而是跳起来,热情地朝他挥手,跟他打招呼,“组长!中午好!” 埃里克·拉森和蔼地笑笑说,“嗯,小心别摔了。” 托雷·博笑了,“不用担心,她摔的次数还少吗?” 闻言,卡米拉·诺德抱起手臂,在雪地里跺了跺脚,带起一波雪粒,“我哪有!我明明很少摔的好吧!你说是吧,祝。” 祝颂之罕见地弯了弯眼睛,“嗯。” 埃里克·拉森习惯了他们的打打闹闹,拍了拍羊毛帽子上的雪粒,说,“好了,挪威气象研究所刚刚更新了预警,这次是□□风雪天气,预计持续12小时以上,最大风速能到18米/秒,气温会降到零下25c,到时候积雪估计能到靴筒的一半。” 说完,他顿了下,“所以我们今天任务很重,要把所有传感器的防风罩再加固一遍,能做到吗?” 卡米拉·诺德点头,声音很大,“当然可以!” 托雷·博被她的声音一惊,“吓我一跳。” 祝颂之点头,轻声说,“嗯。” 卡米拉·诺德看上去干劲十足,爬上旁边的支架,把大功率的探照灯给打开,“又要并肩作战了,这次肯定没问题!” 祝颂之没说话,开了帽子的头灯,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卫星天线裹保温毡,指尖被冻得发麻,动作却很仔细。 埃里克·拉森喝了口热茶,白色的雾气在空中飘散,叮嘱说,“祝,别在雪地蹲太久,腿会受寒的。” 闻言,祝颂之点头,开始给支架调角度,“好。” 托雷·博拿着扳手爬上了梯子,金属梯陷入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他蹲在梯顶,左手扶稳风速仪的支架,右手则将扳手对准螺丝,拧了好几圈,直到不能再往下拧了。 卡米拉·诺德拿着麂皮布过来,小心地将杯状探头上面沾的雪粒给擦去,将扭矩扳手递给他,“托雷,你忘了这个。” 托雷·博接过扭矩扳手,再拧了遍螺丝,根据上面的数值,调整自己的力度,偏头对她笑了下,“谢了,我刚想下去拿。” 卡米拉·诺德对他笑笑,“不客气!” 确定支架牢固之后,托雷·博开始将风罩往下压。 埃里克·拉森站在下面,“托雷,还要再往下一些,要正好卡在支架的限位槽里,我在下面帮你看着对齐线。” 托雷·博大声应,“好。” 祝颂之看向他们,确认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后,收回视线,从工具包里找出校准仪,小心地将它接上检测仪的接口。屏幕很快亮起,蓝色校准线比设备基准线少了0.3个单位。他盯着屏幕,伸手转动侧边的微调旋钮,直到两根线完全重合。 埃里克·拉森走过来的时候,祝颂之正好完成重新校验。他在他身边蹲下来,等校准数据传输成功后,伸手把数据传输线给拔下,拿出防冻胶带,仔细地将接口给缠好。 几个人一直忙活到下午六点多才收工,回到室内。观测窗外的雪依旧下得很大,寒风呼啸,室内开了暖气,大家都很放松,随意地聊天说笑,一切看上去暖融融的。 卡米拉·诺德看着窗外的层积云,咬了口热的肉桂卷,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撑着下巴,含糊不清道,“真想快到二月份!” 埃里克·拉森喝了口热巧克力,笑着说,“快了,还有几个月,好好干,马上就能去罗弗敦群岛研究极光了。” 说完,他打算去添点热巧克力,却在起身的时候,动作卡了一下,单手撑着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皱起眉来。 祝颂之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立刻伸手扶住他,等他缓了一会后,慢慢地带他坐下来,给他递了杯温水,“没事吧?” 埃里克·拉森脸色有些白,摆摆手说,“没事,别担心,老毛病了,就是偶尔会心绞痛一下,缓一会就好了。” 祝颂之皱起眉,“很多次了。去医院看看吧。” 埃里克·拉森看上去缓过来一些了,“懒得去,没事的。” 卡米拉·诺德的语气变得严肃,“要去的,早发现早治疗。” 托雷·博点头说,“最好还是去看看,我听我的医生朋友说过,心绞痛频繁发作,可能会发展成心肌梗死的,很危险。” 闻言,祝颂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盯着埃里克·拉森不说话。 埃里克·拉森经不住他这么看,清了清嗓,战略性地喝了口热巧克力,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妥协说,“好吧好吧好吧,我现在就去社区诊所的网站上约个gp。” 祝颂之看他拿出手机,面色这才缓和下来一些。 下班之后,埃里克·拉森直接去了医院,全科医生听了他的情况之后,给他开了些检查项目,看过结果后,为他开了心内科的转诊,时间是三天后,早上十点钟。 祝颂之这天刚好不用值班,便提出陪他一块去。 虽然他不喜欢医院,但是在这个地方,埃里克·拉森是对他最好的人,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很照顾他。 去年冬天,他抑郁症发作,四五天没出过门,最后是埃里克·拉森拿着热腾腾的羔羊卷心菜汤敲开了他的门。 所以,他不放心他一个人。 埃里克·拉森听了,摇摇头,“不用,我一个人能行的,你今晚还要值夜班呢,赶紧回去休息吧。” 祝颂之想到前几天他差点在观测站里晕倒的样子,眉头皱得很深,声音不大,却很固执,“我跟你一起去。” 埃里克·拉森拿他没办法,只能说,“好吧。” 不知道等了多久,上一个患者从里面出来,把门关上,屏幕上的名字开始变换,切成了埃里克·拉森的名字。 祝颂之叫醒靠在座椅上打瞌睡的埃里克·拉森,站起来,礼貌地敲了敲诊室的门,过了一会后,动作很轻地打开门。 莫时关掉上一个患者的档案,抬眼看过去。 只一眼,动作就顿住了。《 》 8、联姻对象 空气安静了一瞬。 埃里克·拉森将门关上,似有所感地看了眼他们两个,不自觉压低声音,小声问,“祝,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声音,祝颂之瞬间回神,将眸中那点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别过视线,轻声说,“没事。” 埃里克·拉森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听到医生开了口。 “你心脏不舒服吗?” 埃里克·拉森刚想应,转头却发现医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台旁的祝颂之,眉头紧皱。祝颂之没回答,看上去有些抗拒。 见状,埃里克·拉森挡在他身前,“医生,是我不舒服。” 听到这句话之后,医生这才将视线放到他身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人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 他觉得有些莫名,不过并没有多问,只是坐到了椅子上。 莫时清了清嗓,按了下鼠标,扫了眼上面的信息,指尖悬在键盘上,“埃里克·拉森,45岁,频繁心绞痛是吗?” 埃里克·拉森点头,“对。我最近经常心绞痛,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冷了的关系。每次都是十分钟左右,胸口很闷,喘不上气,左肩膀也很沉,有的时候会头晕。” 莫时安静地听着,调出系统里的检查结果,语气平稳,不急不缓,“嗯,从你的检查报告上看,你的心肌酶指标正常,排除了急性心梗的可能性。不过从你的心电图上看,你的心肌轻度缺血,这和你刚刚说的状况对的上。不过具体的血管狭窄情况还不清楚,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埃里克·拉森点头,“好,什么时候做?” 莫时抬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纸张,“我帮你预约了明天的冠脉ct,去三楼做,两天出结果,之后再来找我。” 说着,他在检查单下面签了个名,递给他。 埃里克·拉森接过单子,“好,谢谢医生。”说完,他转身,带着祝颂之,打算离开。这时,忽然听见医生说。 “等等,家属留一下。” 祝颂之慢半拍地转过头去,没有说话。埃里克·拉森:“可以直接跟我说,他只是陪我过来看病的而已。” 莫时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不紧不慢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红茶,淡淡说,“一楼缴费处还有十分钟关门。” 半分钟之后,诊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莫时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奥勒·布伦推门进来。 奥勒·布伦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匆匆道了句抱歉,拿着手上的ccu转诊单说,“莫,有份东西需要你签名。” 祝颂之有分寸地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却意外发现,从这里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对面的咖啡馆,眉头微微皱起。 奥勒·布伦将签好名的文件收好,“ok,那你先忙,我去帮他办理......”说到这里,他顿了下,看向祝颂之,皱起眉,似乎是在回忆,“先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祝颂之抬眼看去,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被对方抢了先。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次,莫从雪地里抱回来的人!说起这个,你是怎么找到莫的,我明明没给联系方式啊。” 祝颂之一愣,看向莫时,没有说话。莫时适时地将奥勒·布伦推出去,“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患者家属。” 奥勒·布伦挣扎着回头,“真的不是什么激烈分子吗?毕竟这一年下来,要你联系方式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要不到所以来挂你的号的,真不用我帮......” 莫时无奈打断,关上门,“快走吧。” 很快,诊室再次安静下来。 祝颂之挣扎着,先开了口,声音很小,“谢谢。” 莫时对他温和笑笑,给他接了杯温水,“不客气。坐,刚刚是我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所以,接下来我们有很多时间。” 祝颂之摇头,垂下眼睫,“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莫时将水杯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叠看着他,明明是坐在椅子上,却带了点上位者的姿态,“理由?” 祝颂之攥紧衣角,“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的。” 莫时笑了下,“可是颂之,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结果?” 祝颂之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他,原来自己没有幻听。他那天上午叫的就是他的中文名,可是他怎么知道。 他没有问,只是说,“你想要什么结果?” 莫时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这样说,可以吗?” 祝颂之皱眉,他之前问他的联系方式,只是因为不知道他是谁,想要表达感谢,但是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谁,也已经表达了感谢,那就没有必要添加,反正以后没有交集。 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别开视线,很小声地反问,“医生可以私下添加患者家属联系方式的么?” 莫时觉得他可爱,很轻地笑了一下,“不可以。” 祝颂之觉得他莫名,不行还笑什么。不过还没等他问出这个问题,就听对方说,“所以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要的。” 莫时顿了下,“是以联姻对象的身份。” 祝颂之愣住了,看起来没听清,声音像是雪花落到雪地里似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 莫时耐心地说,“上次在咖啡馆是我的问题,原本是相亲局的,却没有通知到你,这才造成了这么大的误会,抱歉。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莫时,心睿生物科技创始人的儿子。我们的公司主要负责技术研发,跟康泽生物制药公司合作,可以......” 联......姻?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需要求证,他都知道,这事是真的。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几年前,为了拉到投资,他们自作主张地给他跟医疗器械公司的千金说亲,而他全程不知道这事,也不知道自己被他们包装成了什么都好的青年才俊,性格温和,顾家体贴。 可是事实是,他只是个病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人。 他不想误人误己。所以,他私下联系了林家千金,把这些年的病历都给她看了。对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生气地拍桌站起,立刻联系家人退了婚。合作自然也没成功。 于是他们把他关在了小黑屋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呢,是他抑郁症发作,神志不清,用吃饭的叉子刺向了自己的心脏,晕在了地板上。第二天早上,被家里阿姨发现了。 那天他吃了药,昏昏沉沉的,全身软绵无力,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以为这次之后,至少能让他们稍微尊重他一点,不会给他安排这种联姻。 结果,这次又是这样。 根本没有人关心他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爱他。 祝颂之紧紧皱着眉,听不进去一句话,胃里翻江倒海,身体好像变得失衡,要撑住桌沿才堪堪站稳,说不出话。 莫时见状,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扶住他,“怎么了?” 祝颂之觉得自己好像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尖锐的耳鸣充斥着耳膜,喉咙似乎在冒血,铁锈味瞬间占据整个口腔,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好像被强行剥夺了五感,扔进了宇宙的荒废角落里,失重感让他感到头晕,巨大的气压差几乎将他的胸膛给压碎,让他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将莫时推开,眼睛通红,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几个字,带着明显的哽咽,“滚,别碰我。” 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嘴唇惨白得可怕,额头渗着汗珠,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莫时皱着眉,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没发烧,但是手脚冰凉,看上去马上就要晕倒了。他没顾他的阻拦,直接把人打横抱起。祝颂之觉得世界一阵天旋地转,情绪太过强烈,远远地超出了原本就脆弱的身体的承受范围,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恍惚间,他好像变回了刚出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如果可以,他想一直这样下去。他是造物主手上最失败的残次品,是社会的异类,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许了个愿望。 希望这次,再也不要醒过来。《 》 9、覆雪难消 早上十点二十七分。 祝颂之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用千斤重的铁锤砸得稀巴烂。体无完肤,血肉模糊。 像只奄奄一息的可怜虫。 喉咙像是被千万把锋利的刀片给割开了一样,浓烈的铁锈味充斥着口腔,连鼻腔里都是这个味道,就算不发声,光是动一下,那份轻微的牵拉都痛得要将天灵盖给炸开。 好像要死掉了,他恍惚地想。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天花板上的模拟日光灯发出柔和的暖光,轻轻地落在浅灰色的被子上,铺得很均匀,像透过薄薄的云层的浅浅日光,恰好能将周围的环境照亮,却不至于亮得让眼睛觉得不舒服。 适应光线之后,他偏头看向周围的环境。 这一切都很陌生,墙上挂着张极光的照片,绿色的光河快要越出纸面,大理石飘窗旁放着暖色的落地灯,往前是纯白色的书桌,上面摆着台手提电脑,还有个灰色的陶瓷杯,灰白的衣柜旁立着实木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件灰色的大衣。 不过看起来并不像医院,他轻轻皱起眉,棉被下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想坐起身,却发现旁边立着根泛着银光的铁质输液架,还有一小半没输完,旁边还挂着袋新的。 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吱呀声,抬眼看去,莫时穿着件高领的暖白色毛衣,和深灰色的棉质休闲裤,推门进来。 见到他醒了,莫时动作一顿,快步走过来,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颂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祝颂之浑身酸痛,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只能费力地看着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很小,也很哑,“这是哪?” 莫时俯身,拿了个枕头垫在床头,“我家。抱歉,昨天你突然晕倒了,但是医院床位紧张,我只好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祝颂之没力气说话,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谢谢。” 没察觉到他的抗拒,莫时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床垫塌陷下去一块,“要不要喝点水,我扶你坐起来好不好?” 祝颂之慢半拍地点头,咽了下口水,眉头轻轻皱起。 莫时眼眸微动,抬起身侧的手,又放下,默不作声地换了个位置,轻轻将他扶起来,让他半倚在自己的身上。 祝颂之察觉到了,但是没有力气抗拒,只能任他动作。 莫时将水递到他唇边,祝颂之低头,轻轻抿了口,干燥的嘴唇被润湿,双手捧住杯身,暖意缓慢地传到他的手心,小口小口地喝水,血腥味逐渐被冲淡。指尖不小心相碰的瞬间,祝颂之愣了下,不动声色地往回缩了些,像只受惊的小蜗牛。 察觉到这点小动作,莫时松了手,“你的病情不太稳定,接下来几天,住在这里好吗,我的私人医生会定期给你检查。” 祝颂之觉得自己脑子上的那层雾气正慢慢散开,像个信号不好的接收器,没注意到核心的信息,反而留意到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问了句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不就是医生吗?” 莫时动作微顿,眉头松开,语气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像缓缓流动的小溪,“嗯,我是医生,但是我只能治心脏的问题。” 祝颂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问题有多傻,将脑袋埋进不大的杯口里,喝了口水,比刚刚的几口都要多。 莫时觉得他可爱,无声地笑了下,“饿不饿?” 祝颂之觉得胃里很空,照理来说应该是饿的才对,可他却不想吃东西,甚至还有点反胃,便摇摇头,“不饿。” 莫时说,“胃不舒服,喝点热粥暖暖,好不好?” 祝颂之把还剩一半水的杯子还给他,“不想吃。” 莫时没答应,只是温声说,“我是医生,听我的。” 祝颂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停了一拍,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一样。难道他是已经上天堂了吗,他稀里糊涂的想,不然怎么会见到天使呢。 脑子有点不清醒,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跳跃,忽然想,天使都是长着白色翅膀的吧,但是面前的人好像没有。 假的吗。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 想去碰他的脸。 莫时看着他逐渐靠近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一点。 两个人的心跳都有些快,气氛逐渐升温。 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祝颂之停了下来,像是理智终于回笼一样,垂下眼睫,将被单攥出明显的褶皱,轻声说,“抱歉。” 莫时的神色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缓慢地松开他,让他靠在枕头上,“没关系,先在这坐一会,我给你盛碗粥。”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离开,祝颂之叫住他,“等等。” 莫时脚步微顿,转头,“怎么了?” 见他看过来,祝颂之垂下眼睫,手指蜷缩着,薄薄的嘴唇白得让人心疼,鼓足勇气开口,“我想跟你聊聊。” 莫时动作一愣,“好。”说完,他从书桌前拉了张软皮椅过来,坐在床边,姿态放松,“想聊什么,联姻的事吗?” 祝颂之点头,被单上的褶皱更加明显,“嗯。” 莫时温声说,“好,你说,我听。” 祝颂之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我不想跟你结婚。” 莫时点头,看上去没有多大的波澜,像是早就想到他会跟他说这个,指尖轻轻摩挲着,垂下眼眸,“嗯。” 祝颂之抬眼,观察他的反应,心脏塌陷下去一块。大概是生来敏感,他能感觉到,莫时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察觉到视线,莫时抬眸,跟他对视,“我能问问原因吗?” 祝颂之说,“我有六年的抑郁症病史。” 莫时平静地点头,语气沉稳,“我知道。” 祝颂之扯了扯唇角,嘴唇渗出点血丝来,顺着缝隙透进内里,带来些许铁锈味,他最熟悉的味道。他偏头看向窗外,忽然发现,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蓝色的蝴蝶。 他的眼底带上了些无可奈何的忧郁,缓缓说,“我有严重的自残倾向,也曾经自杀过,只是没有成功。” 莫时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没有说话。 祝颂之将手腕收到被子下面,“你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跟我在一起。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真心希望你只是喜欢我的皮囊。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因为我痛苦而痛苦了。” 莫时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喉咙发紧,“颂之。” 祝颂之抬眼看向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这场联姻能成功,肯定是我的家里人做了手脚,骗了你们。” 莫时顿住,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祝颂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现在,我的状况你已经看到了。我只是个没用的废人。所以,取消这场联姻吧。” 莫时蹙眉,想都没想就说,“不行。” 祝颂之看着他,目光纯真地几乎像个两三岁的小孩,可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割裂感,“为什么呢,一丁点的好感,不值得你付出一生。这没必要。” 莫时没说话,周围的气压变得很低。 祝颂之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偏头看向窗外,那只蓝色的蝴蝶飞走了,停在了不远处的雪堆上,薄薄的翅膀轻微振动。这样才对,明明寒冷地方的产物,怎么能眷恋室内的暖光呢。 他有些出神,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不相信爱。” 莫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只振翅的蝴蝶。 他皱起眉,没忍住问,“为什么?” 祝颂之收回视线,“覆雪难消。” 莫时看着他的侧脸,“如果这场联姻是定局呢?” 祝颂之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莫时跟他对视,语气平稳,“这场联姻,是我们两家公司的合作,我们都只是棋子而已,不能操控局面。” 祝颂之皱眉,“可你看上去不像......” 莫时打断,“我对你没有好感,从一开始就是因为知道了你是我的联姻对象才会格外关注,所以,你不用担心影响到我。” 祝颂之沉默了,将任人摆弄这几个字给吞了回去。 莫时的目光很沉,也很平静,“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过了很久,祝颂之才应了声嗯。原本以为这次也能用抑郁症劝退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他,没有任何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感觉自己身上像是被人绑了块大石头,丢进大海里。 不断往下沉,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海。咸涩的海水一股脑地涌入他的鼻腔和喉咙,呛得生疼,偏又呼吸不上来,只要有半点挣扎的动作,就会沉得更快。眼眶酸胀发涩,五脏六腑被巨大的压强挤破,将周围的海水染红,被食肉的鱼类分食殆尽。 血红会被大海吞噬,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看,这就是他可悲的一生。一辈子都在痛苦中度过,被所有人推着往前,走他不愿意走的路。没有任何人爱他。 祝颂之拒绝了莫时让他继续留在这里的邀请,简单地喝了两口热粥,就以工作的名义,离开了他的家。 漫天雪花落下,他伸手去接,突然觉得自己跟这片雪花也挺像的,命运飘忽不定,总不在自己的手里。 他将手指合上,冰意渗进指缝,带来些许湿润。蓝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变得极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一定要这样逼他,那他只能这么做了。他面无表情地将融化的雪水擦掉,迎着寒风,加快了脚步。《 》 10、郊外驯鹿 郊边,气象观测站。 手机屏幕亮起,祝颂之看了眼备注,按下接听。父亲伊莱亚斯·比约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颂之?” 听到这个声音,他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尖锐的耳鸣快要将耳膜给刺出血来,根本没办法发出声音。 伊莱亚斯·比约克习惯了他的沉默,知道他在听,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为你安排了场联姻,对方是中国人,现在在挪威做心内科医生,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伊莱亚斯·比约克停了一会,“最近,我们家的公司状况不太好,急需一笔投资,不然可能会倒闭。你知道的,这是你外公这么多年的心血,你也不忍心看到它倒闭的,对不对?” 祝颂之坐在地上,艰难地从牛皮本的夹层里翻出刀片,意外地看到了上次的那张纸,目光落到底下的落款上。 没有得到回应,伊莱亚斯·比约克默认他同意了,“颂之,你从小就懂事,这次的事情,我们会感谢你的。” 祝颂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用崭新的刀片划向自己手腕上,那块脆弱又斑驳的皮肤。 丝丝凉意带着微弱的痛感传来,他清醒了一些。 血液缓缓地顺着伤口渗出,他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人听清。 “你们真的很虚伪。” 伊莱亚斯·比约克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要知道,祝颂之就算是再不满,也不敢直接跟他这么说话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么。 祝颂之没理会他,刀片割得更深。“自从我得了抑郁症,你们就没有关心过我。我一个人到挪威工作,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一条问候的信息。可是一有什么事,你们总能第一个牺牲我。”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来一样,往后,躺在地上,坚硬的地板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侧头看着亮着白光的手机屏幕,轻声说,“要联姻,为什么不能是哥哥联呢,公司就是由他继承的。还是说,你们觉得联姻的人都不幸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要让我去联呢。” 伊莱亚斯·比约克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祝颂之说,“我知道,我得抑郁症,为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也为家里丢脸了,所以每次有什么聚会,你们都不会让我去,只说二儿子在出差,把我包装的像个事业有成的青年才俊,可事实上真是这样吗。” 伊莱亚斯·比约克沉默了,周围变得很安静。 风雪的声音变得模糊,祝颂之停了一下,像是没力气再开口,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说,“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都比有你们这些家人要好。你们从来都不会为我考虑,只会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我一个人已经活得这么痛苦了,你们还强行让我跟一个陌生人结婚。算了,反正你们一直都觉得,我只是个不配拥有情感的废物花瓶。” 剧烈的耳鸣朝他袭来,他痛苦地抱住了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柜子上,金属的凉意缓缓传来。伊莱亚斯·比约似乎在激烈地骂着什么,但是他听不清,不过他也不打算挂电话,就让它自顾自地外放,成为他痛苦的背景音。他有些失神,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 晚上十一点半。 “小时,你真的想好了?” 谢疏仪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莫时给自己冲了杯热可可,靠在吧台上,喝了一口,看向一旁亮屏的手机,“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中传来一声叹息,“既然你想好了,那好吧。我跟你爸已经跟他的家里人商量好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先别着急领证,让他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住一段时间再决定。如果不合适,就直接分开,这样也不至于离婚。” 莫时安静地听着,没什么波澜地应了声好,手上却点开了市政厅的结婚登记预约界面。 谢疏仪说,“我跟你爸这个月有点忙,等下个月,再去挪威见见他,记得,一定要等我们见了面,才能去领证。” 界面上跳出预约成功的文字,莫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电话挂断之后,他打算给祝颂之打电话,却收到了奥勒·布伦的电话,“莫,非常抱歉这个点打扰你,但愿你还没睡。” 莫时开了外放,“我没睡,怎么了?” 电话那边传来奶声奶气的daddy,奥勒·布伦应了声,抓起手机,语速极快地说,“我女儿突然发高烧,妻子不在家,我得在家里照顾她,今晚能不能跟你换班,我明晚值夜班。” 莫时看了眼时间。点头,“可以。” 奥勒·布伦说,“谢谢,下次请你吃饭。” 莫时拿起手机,到玄关处换鞋,“没事。” - 郊外,气象观测站。 观测窗外,浅绿色的光河在天空中缓缓流动,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梁。观测窗内,灯光通明,暖气嗡嗡作响。 祝颂之趴在桌前,抓着铅笔,尽力克服着颤抖,在牛皮本上写字,没多久,几行歪歪扭扭的挪威语出现在上面。 他今晚一个人值夜班,刚刚将所有仪器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所有数据都已经上传了,这才坐下来写字。 十几分钟之后,他放下笔,额头上渗了层薄薄的汗。 他盯着这上面的文字,看了十几遍之后,才用泌着冷汗的手,微微颤抖着,捏住纸张的边缘,用力往下扯。 刚刚吃了过量的药,他现在浑身没劲。平整的纸张开始变形,生出折痕,却并没有被扯下来,连个缺口也没有。 眉头皱起,他有些不耐烦,直接抓住了这张纸,角尖刺向掌心,指腹压过褶皱,发出沙沙的闷响,边缘顺着力道的方向裂开,伴随着刺耳的嘶啦声,像是划破空气的利刃。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可他却觉得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掌缓缓将纸张压实,休息了一会之后,才将它跟牛皮本的最后一点连接扯断,短促的声音过后,这张纸完全被撕下。 其实本来不该这么暴力的,他缓慢地把这张纸铺平。毕竟这是留给埃里克·拉森的最后的话,也是他的遗言。 多少也该郑重些才对。 不过,他已经没有精力再这一张新的了,只能尽量把褶皱抚平,小心地折起来,艰难地扶着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这张纸放进了埃里克·拉森的最常穿的那件冲锋衣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观测站,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这张桌子,他的同事经常趴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听着,也觉得开心。 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点,觉得幸福的时候。 就在这时,监视器忽然响起了警报。他抬眼看去,只见上面出现了大大的红色警告框,不停地闪烁着,显示数据错误。 他皱起眉,凑近去看,只见屏幕上,风速仪的数值从每秒3.2米骤升到每秒12.7米,曲线直接攀起了个山峰。 他心下一惊,这是出故障了,下意识去找防风衣,却在指尖即将碰到衣服的时候,停住了动作。几秒钟后,他直接抄起桌上的手电筒,以及墙壁上的工具包,直直地往外走,鞋底的冰渣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些许细碎的声响。 打开门,风雪瞬间灌了进来。他被冻得一激灵,手脚有些发麻,小心地踏下台阶,将门关上。里面的暖意被隔开。 门外的积雪很深,几乎要没过脚踝,他艰难地挪步。寒风裹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像是冰锥似的,让人生疼。他没有戴围巾出来,风雪顺着白色毛衣的空隙钻了进去,冷的刺骨。 借着探照灯的光,他看到了前面那几道浅浅的,大小不一的脚印,看上去快要被新落的雪覆盖。那应该是下午的时候,卡米拉?诺德和托雷·博来检查仪器的时候留下的。 出神的瞬间,他忽然踩了个空。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下意识用手撑在雪地上,稳下来后,小腿的半截已经陷进了积雪下面的松软雪窝里,雪粒顺着裤脚和靴口的空隙,钻了进去。体温将它们融化,化作冰凉的雪水,将鞋袜沾湿,像被无数根银针扎过。 他的目光很冷,也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懒得动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不过几秒钟之后,他忽然想起故障的风速仪,这才弯下腰,撑着发僵的膝盖,猛地把腿往上抽。 雪粒顺着裤脚往下掉,带出几缕枯黄的驯鹿苔。忽然,他听到身后的草丛传来些许动静,藏在簌簌的寒风中,不是很明显。他停住动作,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他转身看去,手电筒的光柱落在雪地上,照亮了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定睛看去,这是一只驯鹿幼崽,前腿卡进了冻土裂缝里,拼命蹬腿,铲出一堆雪来,却越陷越深。 偏头看去,不远处的草丛后,站着只成年的驯鹿,鹿角短而圆润,应该是雌鹿,正绷紧着身体,紧紧盯着这只小鹿,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看上去很着急,应该是幼鹿的母亲。 怕惊扰到它们,他将手电筒放下,缓缓朝幼鹿走去,慢慢地蹲下身。幼鹿看上去在发抖,叫声变得急促。母鹿发出低低的嘶吼声,蹄子不断敲击冻土,发出笃笃的声响来。 他试探性地按上幼鹿的背,暖意传入掌心。他轻轻地顺了顺它的短绒毛,将上面沾着的雪粒捋了下来。似乎是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幼鹿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发出叫声。 摸了一会之后,他将工具包解下,从里面拿出平时清理仪器积雪的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扫掉周围的冰碴,用手轻轻托住幼鹿的腿,缓慢地往外拉。幼鹿似乎是受了点伤,被疼得往后缩了些,母鹿见状,瞬间往前冲了几步,鼻尖冒着白气。 就在这时,幼鹿的腿从里面出来了,往后跌去,祝颂之立刻抓住了他的前腿,把它拉进了自己怀里。幼鹿的前蹄抵在他柔软的毛衣上,他轻轻替它顺背,“没事了,别怕。” 他小心地把幼鹿放在雪地上,幼鹿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两步,看上去又要跌倒,他立刻从后面托住它,等它站稳了,才轻轻地用麂皮布替它包扎伤口。包扎好后,松开它,它立刻朝母鹿的方向奔去。母鹿用头轻轻地蹭它的身体,温柔地舔它的毛,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看着他们,祝颂之忽然想到自己的妈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安抚他的,眼底逐渐染上湿润的雾气。他曾经,也有人爱,也过得很幸福。只是,这一切终结在在他四岁那年。 他的妈妈祝婉听因为抑郁症,割腕去世了。 那是十一月底,她才二十九岁,就差一个月,就到三十岁生日了,可她没有撑过去,永久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所以他认为,自己也活不过二十九岁。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会在活着的时候,努力过得好,在二十九岁生日的前一天,吃过量的安眠药,死在雪地里。 现在出现了一点偏差,二十四岁这年,他要被迫进入一段婚姻,如果这样的话,把计划提早一些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握着带子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凹陷处很快变红,没多久便渗出血来。他没有低头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头也不回地走向风速仪所在的地方。《 》 11、森林深处 虽然想法很决绝,但他也没有忘记,自己今晚值班。所以他需要在离开之前,把风速仪给修好,让数据恢复正常,不然会给他的同事造成很大的麻烦,这是他工作的失职。 这么想着,他爬上了梯子。 爬上梯子之后,他撑着膝盖喘气,呼出白雾,缓过来一会之后,才去查看风速仪的情况。借着大雪中的微光,他看到了卡住的风杯。那上面挂着一撮结了冰的海鸥羽毛。 他艰难地将它扯下来,拉开工具包的拉链,用被冻得发僵的手从里面拿出扳手,打算把有些生锈的螺丝拧松。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可他使不上半点劲。 三分钟后,他停下了动作,有些丧气地盯着这颗螺丝。大概是风雪太大了,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起来。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个废人。 他忽然笑了,声音被淹没在风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像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即使用尽全力,对外界来说,也只是轻飘飘的,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没有人在意。 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空气。 眼泪忽然往下掉。 他不想被人安排命运。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虎口的地方被摩得发红,连带着手背上被冻的,让他整只手看上去红得吓人。 七八分钟之后,风速仪终于重新转起来。 好累。他盯着转杯想。当啷一声,扳手从他手中掉落,砸在铁质的平台上,听起来很刺耳。 如果能不这么累就好了。 夜深了,郊外的风越来越大,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高处,像个纸糊的小人,薄薄的一片,风一吹就倒。 希望下辈子能够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 这么想着,他张开了手臂,缓慢地往后倒退,鞋根压在平台的边缘,像是踩在悬崖边,再退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他甚至能想象到,边缘的雪粒被他推下去的样子。 心跳蓦然开始加快,越来越快,他感觉到兴奋。这种下一秒就要没命的处境,给他一种,少有的,活着的感觉。 他扯出一个笑,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妈妈,他们都说我像你。 性子孤僻,敏感,自卑,脆弱。 你离开之后,没有人爱我。我过得很苦。我爱过你,也恨过你,但是最后,我理解了你,甚至开始心疼你。 原来你那个时候,也像我这样痛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是死掉比较好。至少,解脱了,至少,不痛了。 忽然,一阵尖锐的耳鸣在他耳边炸开。 他蹲下身,痛苦地抱着脑袋,用力地扯自己的头发,拼命地打自己的脑袋,好让它不要再发作。但是显然,他失败了。 他仿佛被关进一个漆黑潮湿的狭小房间。 那道可怕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 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这辈子怎么这么长。 我感受不到快乐。 活着特别没劲。 真的好痛苦。 他攥紧了拳头,一锤打在了铁板上,不留余力。本就脆弱的皮肤很快裂开,渗出鲜血,将落满白雪的平台给染红。 痛感短暂地将理智拉了回来,他缓慢睁开了眼睛。 雪花飘落,正好搭在乌黑的眼睫上,看上去摇摇欲坠。 很快,随着眨眼的动作掉下。 他看向身后,这里离地面差不多有十米的距离。摔下去的话,痛倒是无所谓,反正过一会就结束了,再也不会痛了。可他怕自己的死状吓人,会吓到来风速仪这边的同事。 所以,他最后还是爬下了梯子,把工具包留在了上面。 风雪变得更大了点,灌进衣服里。 他脚步没停,迎着风,往前走。 走向,漆黑森林的深处。 - 上午八点半,埃里克·拉森准时来到观测站,打算接祝颂之的班。 他把从家里穿过来的橄榄色羽绒服脱下,挂在墙壁上,换上了自己最常穿的黑色冲锋衣,这件衣服的防风和防水的性能更好。他把扣子扣上,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便出门找祝颂之。 按照往常的经验,祝颂之这会肯定正拿着雪尺在观测站量雪深,所以他直接往观测场走去,打算把某个敬业的小家伙逮回去休息。他刚刚在观测站的桌面上看到了他的围巾,肯定祝颂之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了,所以忘记戴了。他以前总这样,缩着脖子蹲在雪地里。这冰天雪地的,可别冻坏了。 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 观测场离观测站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他停下脚步,却愣住了动作。 为了方便测量雪深,观测场设在离开阔的场地上,这里没有植被和建筑物的遮挡,一眼就可以看完整个场地。可是,现在这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半点人影都没看到。 他皱起眉,拿着围巾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难道是仪器出故障了,现在还在抢修么。 可是他昨晚并没有在工作群里收到仪器故障的消息。 那祝颂之去哪了。 正当他打算到风速仪附近的地方找找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森林深处传来两声不太明显的呜呜声,声音很轻很缓和,细细碎碎的,被藏进风里,如果没听错的话,那应该是驯鹿的声音。 他顺着这道声音往里走,穿过森林,越走越深。 - 办公室里。 莫时刚刚整理完病患档案,将页面关掉,抬手的时候刚好扫过电脑右下方的小字,11月27日。他皱起眉,觉得这个日期有几分熟悉,想了一会之后,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在祝颂之的个人信息里。 他调出那个pdf,移到出生日期这一行。 2000年11月27日。 今天是祝颂之的二十五岁生日。 也是感恩节。 现在是早上九点钟,夜班已经结束了,过一会就会有别的同事来进行交接。他把电脑关掉,起身,将白大褂脱下,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办公室,同时,拨打了祝颂之的电话。 他想约他今晚见一面,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几分钟后,传来短促的嘟嘟声,以及机械的女声。 “很抱歉,我目前无法接听电话。请在提示音后留下信息。” 叮的一声,电梯到站,莫时皱着眉踏进去,单手按下一楼,同时再次给对方拨了个电话。虽然知道,没有接可能是因为在忙或者还在睡觉,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他就是莫名感到不安。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电话没有接通,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打第三遍的时候,一个熟悉的面孔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对方看上去慌里慌张的,手里拿着几张缴费清单,跟他擦肩而过,踏进电梯,着急地按下关门键。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大脑开始迅速搜索记忆。终于,赶在电梯门彻底关上之前,想起了他是谁。 这是那天,跟祝颂之一起来医院的人。 他眼疾手快地按下开门键,挤了进去,站在了那个男人身后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微微低头,扫过他手上的单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上面的患者信息,只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jude。正想继续看下面的缴费项目,二楼就已经到了。 男人将缴费清单折起来,匆匆走了出去,直直地往缴费中心走。他没有犹豫,立刻跟了出去。 他看过祝颂之的家庭成员的资料,清楚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他的家人,大概率是朋友之类的角色。但是祝颂之看上去不像是会麻烦别人的人,如果是身体不舒服来看病,或者是抑郁症复诊,大概率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来,不会让别人陪同,更不可能自己完全不出现,让别人代替自己缴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性。 他拦住了那个男人,“jude怎么了,他现在在哪?” 埃里克·拉森脚步一顿,皱起眉,“你是他的什么人?” 来不及解释太多,莫时不由分说地抢过了他手上的缴费清单,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几个重点项目闯进视线里。 [急性镇静催眠药中毒icu专项抢救] [旁床洗胃活性炭吸附治疗] [24小时主动升温治疗] [机械通气支持] [24小时icu心电监护] 几乎是瞬间,他就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男人动手抢之前,就匆匆把清单塞回了他的怀里,立刻转身往楼梯间跑去。这是过量服用安眠药,以及长时间低温暴露,造成的急性中毒合并严重低温症。 楼层并不算高,他的身体素质也一向很好,可这一次,他却觉得头晕眼花。没多久,一阵剧烈的耳鸣朝他袭来。 他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 他知道,祝颂之是在自尽。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场联姻。 - 莫时用最快的速度上了五楼,重症医学中心。 前台护士站的护士看到他面色苍白的样子,没忍住说,“先生,你看上去不太好,需要帮助吗?” 来不及调整呼吸,莫时点头,喘着粗气,“你好,请问这里刚刚是不是来了个急性中毒和低温的病人。” 护士点头,“对,怎么了吗?” 莫时说,“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护士顿了下,“现在还在抢救,请问你是他的......?” 莫时立刻说,“我是他的朋友。” 护士点头,“能提供什么证明吗?” 莫时语速极快地说,“他叫jude,中文名是祝颂之,父亲是挪威人,母亲是中国人。他毕业于美国的普林斯顿大学,现在在气象站做观测员,今天是他的25岁生日。” 信息都对得上,护士说,“我相信你。不过,我也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你可以在这里等等,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莫时抬眼看向icu上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灯,亮出自己的工牌,“我是这家医院的心内科医生,morris。他有六年的重度抑郁症病史,长期服用舍曲林,这是ssrls类药物,会加重心脏抑制。我了解他的情况,申请协助icu团队进行抢救。” 护士变得严肃起来,顿住动作,“稍等,我问问医生。” 莫时看向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更深,“好,麻烦你了。” 不过还没等她进去,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监护仪的滴滴声隐隐约约从里面传出来,频率很慢,令人不安。 一位护士匆忙走出来,对前台护士说,“英格丽!伦德医生说,需要联系心内科那边,调医生过来协助分析!” 话音刚落,莫时便对前台护士说,声音紧绷着,甚至有点颤抖,“工号h1127,请求开启临时协助权限。” 前台护士没有犹豫,飞快地敲键盘,几秒钟之后,递给他一张门禁卡,“好,五号房,跟她进去吧。” 莫时接过,立刻跟护士进了抢救间。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清晰,监护仪的声音也变得更大,但他反而心安了一些。 伦德医生见他进来了,“心内科的?” 莫时应了声嗯,看了一眼床上面无血色的人,脸色变得更差了,快步走向床头,看向心率检测仪上的波形图。 他的目光很冷,语气很沉,平稳清晰,“他的心脏传导速度很慢,先查ssrls浓度,避免药物叠加导致心律失常。他的窦房传导阻滞,β受体阻滞剂减三分之一,避免抑制加重。” 伦德医生点头,“按他说的做。” 抢救室的白炽灯很冷,衬得病床上那人本就苍白的肤色更加惨白。四肢被紧紧地裹着升温毯,像是树木一样,被坚硬的树皮包裹,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可他明明是最向往自由的。 长时间低温导致舌头肿胀,堵住气道,只能插管通氧。不仅如此,为了清除体内残留的毒素,气管旁边还插着更粗的胃管,将37度的生理盐水灌进去,再反复抽出来。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脸颊轻微抽动了一下,喉结无意识滚动着,带着含混不清的闷哼。眼角带着生理性的泪水。透明的注射器里,静静地躺着胃里的液体还有一些没被溶解的胶囊。 他的目光往下落,手腕上结了层薄薄的霜,瘦削的手背被冻得发紫,各种药剂正顺着青色的血管里往里输。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感受到一片僵硬的冰冷,像雪地里的枯枝。 伦德医生按住祝颂之的肩膀,“再灌200毫升。” 莫时用指尖探了下他的脉搏,节奏乱的让人心慌,“动作轻点,他的胃不好,而且低温会胃黏膜变脆弱。” 护士闻言,应了声好,将灌抽生理盐水的动作放缓。 等脉搏稳一点之后,莫时俯身,轻轻将他的眼睛扒开,眼睫上还带着些许雪沫。以往透亮的蓝眸这会很黯,瞳孔扩散到边缘。他看向体温检测仪,“32.5°c,再升快一点。” 身为医生,莫时当然清楚,这种情况,成功救活的可能性极低,更别说祝颂之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求死欲望。 可他偏要在死神手里抢人。 看着他这么受罪的样子,巨大的愧疚将他整个人包裹,耳鸣声渐强。他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强行打扰他的生活的,应该远远看着就好。本来不该这样的。祝颂之现在应该好好活着,到咖啡馆喝咖啡也好,到观测站检测也好。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被插满各种抢救用的管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对不起。是他错了。 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靠近他。《 》 12、紧急抢救 “滴,滴,滴——” 心率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护士的声音急促得发颤。 “患者室性心动过速,血压骤降至60!” 莫时的目光更沉,压住喉咙的颤抖,尽量平稳地开口,伸出两只手,“所有人离床,除颤仪。” 护士立刻将除颤仪递上去,“已经预热了。” 莫时看着床上的人,接过仪器,把电极板按向祝颂之有些发紫的胸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200焦耳,放电。” 嗡的一声,祝颂之的身体猛地弹起,重重落下。 莫时看向心电图,重新按下,“再来。” 伦德医生见状,“推肾上腺素!” 护士应好,立刻开始静脉推注。 双重刺激下,仪器上的数值逐渐变得正常。 “心率65,血压88,体温35.2!” 警报器的声音弱了下去,莫时松了口气,把除颤仪还给护士,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倏然睁大,“查血钾,快!” 护士立刻抽血,匆匆往检验科去。 结果出的很快,血钾含量远远高于正常值。 伦德医生见状,立刻让护士配药,静推。 莫时轻轻扒开祝颂之的眼皮,散开的瞳孔终于开始恢复正常,用听诊器贴近肺部,听了一会,“通气正常。” 伦德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暂时稳住了。” 莫时没应声,只是垂眸,看向祝颂之的脸,苍白的唇终于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冰天雪地里,脆弱的花朵。 护士说,“icu的病房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过去。” 莫时点头,整个人都脱了力,声音发虚,“好。” 护士推来已经预热好的推平车,迅速地填写交接记录单。 莫时俯身,小心翼翼地撩开祝颂之额前的碎发,用指尖轻轻地贴了贴他的脸,很软,有点凉,但是总体温度还算正常。 伦德医生用胶带固定好导管,“可以转移了。” 几个人推着推平车出了手术室,去到icu病房。在把祝颂之放到病床上后,护士们负责井然有序地将各种导管和仪器布置好。伦德医生则负责跟患者家属交代术后的注意事项。 埃里克·拉森听得认真,在本子上记下关键。 十几分钟后,伦德医生说,“大概就是这些,他现在已经初步脱离生命危险了,不过还不算完全稳定,需要住院观察。” 埃里克·拉森点头,“好,请问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伦德医生看了眼病床上的人,“早的话,这两天就能醒,晚的话,不太好说,这要看患者自己的求生意愿。” 最后几个字跟钢钉一样钉进莫时的脑中,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沁出冷汗。他忽然开口,“他的家属还没到吗?” 护士说,“我们刚刚已经联系了他的家属,不过他们在中国,赶过来需要一定的时间。我等会再去打个电话问问。” 莫时点头,道,“好,辛苦了。” 伦德医生最后一次检查了一下病房里的仪器,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就带着护士们离开了手术室。病房门被关上之后,整个房间变得安静下来。莫时搬了张椅子,放到床边,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看向病床上,还在昏睡中的祝颂之,闭了闭眼,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祝颂之苍白的脸。 他不自觉将呼吸放缓,抬了抬手,指尖轻轻碰向祝颂之的手背。不出意外的,摸到的是一片冰凉,跟融化的雪水一样。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祝颂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有多绝望,多痛苦。 这件事都怪他。如果不是他的话,根本就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间歇性发作的头痛又开始了,他皱起眉,眼眸微动。 只要祝颂之能醒,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这次,他不会再逼他了。 盯着一个地方的时间久了,他有些出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碰向了对方的手指,像是被无形中的红线牵引一样。他绷紧的下颚松了一些,这次就让他自私一回吧,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么想着,他虚虚地跟他扣了一下,动作很轻,幅度小到不会惊扰到他手背上的空气。 几秒钟之后,失神地松开,扯了扯唇角。 就像是做了场短暂的美梦,现在,梦醒了。 就当作是,有缘无份吧。 窗外的雪还在继续往下落。 只是,他们的故事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他抬眼看去,是上午看到的那个,帮祝颂之缴费的人。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无礼举动,主动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声音放轻,“你好,我是morris,心内科医生,jude的朋友。下午的事情很抱歉,是我唐突了。” 埃里克·拉森见到他,动作一愣,将在茶水间装的热水放到床头柜上,点了点头,伸出手,“没事,我知道你也是着急,说实话,看到有人这么在乎jude,我挺开心的。谢谢你为他做的努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他的同事,也是他很好的朋友,叫我埃里克就好。” 莫时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也谢谢你送他过来。如果可以,能不能跟我说说这件事更多的细节。” 埃里克·拉森顿了下,“抱歉,这个可能不行,还是等祝醒了,再自己跟你说吧。” 莫时点头,往前坐了一点,“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他真的对我很重要。我知道他有六年的抑郁症,最近病情加重了,才转诊到我们医院来的。我见过他身上的很多伤口,也知道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这次能救回来是运气好,但是下一次呢,谁都保证不了。我是医生,知道更多的细节,后面也能更好的照顾他。” 埃里克·拉森看他的态度认真的近乎恳切,指尖摩挲着,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看来,他确实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好吧,我可以告诉你。昨晚是他一个人值夜班,我今天早上八点半去接班,但是,我并没有在观测场看见他,所以我到处找。最后是因为听到了森林里,驯鹿的叫声,才发现他的。”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不自觉皱起,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点哽咽,“发现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躺在一处很不起眼的草丛后面,不仔细看的话,真的很难发现。” “他,是做好了不被人找到的准备。” 莫时的脸色并没有比埃里克的好看到哪里去,目光沉得像是见不到底的潭水,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埃里克·拉森缓了一会之后继续说,“他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根本就不能防风防水。我发现他的时候,衣服已经被浸湿,甚至被冻硬了。积雪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甚至连睫毛上都是白霜,旁边的安眠药瓶是空的,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但是这里这么冷,我以为他......” 莫时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人,眼睛有些发涩,头痛和耳鸣都变得更加严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埃里克·拉森用粗砺的手指将滑落的眼泪抹掉,吸了一下鼻子,“幸好,我伸手去探的时候,他还有气。” “长时间的失温,加上过量的安眠药,他是下定决心自尽。可他昨晚,三点多的时候,还在修风速仪。我看到他在群里发的消息,他说,风速仪,被,海鸥羽毛......”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抱歉。” 莫时没说话,给他递了张纸巾,不过,并没有留意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埃里克·拉森接过纸巾,道了句谢,“我真的没有想到。真的,他这些天看上去都很正常,根本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前些天我来看心脏问题,都是他强行让我来的,不然我都不会来。他怎么会,他怎么会这么做。” 莫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是过了一会之后,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埃里克·拉森道,“小的那只驯鹿受了伤,我在它的脚上,看到了麂皮布,那是我们平时用来擦仪器的,肯定是祝为它包扎的。幸好那两只驯鹿知道报恩,一直窝在他的身边,用体温给他取暖,不然他肯定已经......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幸好最后没事。这其实说起来也怪我,如果我平时可以多关心他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莫时沉默了一会,垂眸,沉声说,“怪我,都是我的错。” 埃里克·拉森听了,没有多想,看向床上的祝颂之,“你也尽力了,别太自责了,只是,以后,要多关心他。” 莫时安静地听着,眼神黯了下去,没应声。如果可以,他当然想,他甚至想把祝颂之绑在自己身边,这样他就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不让他有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更别说自尽了。 只怕,他根本就不会有这个机会。 等祝颂之醒来,最不想看到的人,估计就是他吧。会怎么样呢,估计是不顾一切地将手上的针扯掉,任由血液从针孔里冒出来,崩溃地尖叫,红着眼睛,用枕头砸他,让他滚出去。 他自嘲地笑笑,埃里克好歹是他的同事,朋友,还有资格留在这。但是他呢,他什么都不是。又以什么身份留下。 他拿出手机,给谢疏仪发了条消息。 [morris:妈,这场联姻,取消吧。] 只要祝颂之能够过得幸福。 他怎么样都可以。《 》 13、针锋相对 凌晨四点多,祝颂之的心脏骤停。 心率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一直守在病床旁边的莫时是第一时间察觉到的,他从椅子上惊醒,立刻起身按铃,让护士站的人联系负责抢救的医生,并在他们赶来之前,先行利用病房里有的东西进行急救。所幸,在经过将近三个小时的抢救后,祝颂之的心跳还是回来了。 看到恢复正常的心率图,莫时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墙上,撑着膝盖。 伦德医生见状,走过去,低声道,“莫,你需要休息。” 莫时抬起头,“谢谢,我在这再待一会。” 闻言,伦德医生没有再劝,只是说了句注意身体,便跟其他护士一块离开了。 房门被关上,于是,这间不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和祝颂之两个人。 他昨天刚值完夜班,就知道了祝颂之的事情,立刻到手术室去抢救,晚上没有回家,一直在病房里陪床,直到一点多的时候才稍微合了下眼,不过睡的也并不算安稳,时不时就会惊醒,因为梦到了祝颂之呼吸停止的样子。每次都是带着一身冷汗醒来,就着微弱的小灯,查看仪器上,祝颂之的生命体征,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敢继续睡,直到下一次醒来。而刚刚,又进行了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抢救,这会精力已经被耗尽了。 困意快要将他整个人侵蚀殆尽,他顺着墙面缓缓往下滑,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之后,他像是放弃挣扎一样,直接坐到了地板上,凉意顺着布料,慢慢传入脊背。 脑袋慢慢垂下,一晃一晃的,最后靠在了手臂上。意识逐渐变得混沌,视线也缓慢变得不清。 迷迷糊糊中,他开始回忆祝颂之的心率。 好像是63,还是64来着。 总之不算稳定,而且总体偏慢。 他知道,这是因为祝颂之现在还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下,身体代谢降低才这样的。是正常的,但是他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担心,它会不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止。 思维有些跳跃,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想到,那天在咖啡馆看到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知道,它原本是透亮的,跟日光照耀下的蓝色水晶一样,闪闪发光,耀眼夺目。只是,现在上面蒙了层灰尘,才会显得雾蒙蒙的。像是常年下雨的伦敦,总是不见晴,显得有些压抑。 想到这里,他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睫毛轻轻盖上皮肤,坠入梦乡。 大概是太累了,这一觉睡的有点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灯将他刺醒,他伸手挡了一下,皱着眉睁开眼睛。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 护士见到他,走上前,关切道,“莫医生,你怎么坐在地上,是身体不舒服吗?” 刚睡醒,大脑有些迟钝,理智慢半拍地回笼。他赶忙从地上站起来,简单地对护士说了句自己没事之后,转向那几个穿着羽绒服的人,主动朝中间最年长的那位伸出手,微微鞠躬,用中文说,“你们好,抱歉,刚刚见笑了,我是莫时,是心睿生物科技创始人的儿子,也是这家医院的心内科医生。” 祝景铭用目光将他整个人扫了一遍,伸出手,点点头,“你好,我是颂之的外公。” 莫时礼貌地点点头,“祝先生,您好。” 祝景铭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看上去并不是亚洲人,开口却是流利的中文,“颂之现在情况怎么样?” 莫时看向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他有着跟祝颂之十分相似的眼睛,灰蓝色的,不过看上去并不算透亮,有点疲惫,甚至还有点浑浊。他是祝颂之的父亲,伊莱亚斯·比约克,挪威人。 护士听不懂他们之间的交流,只去确认了一下患者状况,便离开了。 莫时看向病床上的祝颂之,“同事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有微弱的呼吸,经过六个多小时的抢救之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转来重症病房,但是昨晚四点多突然心脏骤停,抢救了三个多小时才抢救回来。他现在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不过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祝景铭拄着拐杖,皱着眉问。 莫时看向他,耐心道,“如果情况好的话,这几天就能醒,如果情况不好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祝景铭也没继续问。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他们两个身后的年轻人开口了。 “那是不是有很大的可能变成植物人?” 莫时抬眼看去,这人的眉眼看上去跟祝颂之有点相似,这是祝颂之的哥哥,祝深,是康泽生物制药公司的接班人。不过仔细看的话,他们并不算太像,他看过他们一家人的照片,祝深长得更像他的父亲,伊莱亚斯·比约克,祝颂之则长的更像他的母亲,祝婉听,连气质都很像。 可惜,祝婉听很早就去世了,而那个时候祝颂之才四岁,这么小。 他眼眸微动,心脏忽然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大概是看他太久没说话,祝深默认这个答案是肯定的,脸上浮现出些许雀跃的表情,语调上扬,“如果这样的话,那干脆不要治了吧,直接......” 莫时瞬间抬眸,眼中全是冷意,眉头蹙起,没有说话。 被他这么一看,祝深忽然有点发怵,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往伊莱亚斯·比约克身后缩了点,将声音放小了点,“我知道,你们做医生的,肯定想着,治病救人是本分嘛。别误会,我当然不是怕医药费贵,毕竟你们挪威这边医疗保障高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他这个病吧,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也痛苦的,反正他这次也自杀了,就算救回来了,也保不齐还会不会有下次,不如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老爷子打了一拐杖,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见状,祝深只能讪讪地将嘴闭上。 莫时绷着脸,眼神微微眯起,压着喉咙中的怒意,冷冷开口,“祝深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貌似是颂之的哥哥吧。这种时候,不想着怎么保护好他,倒是盘算起怎么谋杀自己的亲弟弟来了?” 祝深听了,知道自己不占理,便将声音提高,看上去有点气急败坏,“不是,莫时,你好歹也是个高知分子吧,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属于家属主动放弃治疗,合法的,知道么?!” 祝景铭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用拐杖砸向地板,发出咚的一声,怒道,“祝深!” 祝深满不在乎地将手插进口袋中,半倚在墙上,“怎么,你们不是这么想的吗。” 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重新看向莫时,“行了,你也别装出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来了,最后还不是因为祝颂之这个样子,而跟我们家取消婚约么。说到底,你也放弃了他,不是吗,莫医生?” 莫时垂下眼睫,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场联姻取消,外公和父亲都有很大的怨气。不过,为了维持体面,他们并不会当面跟莫时说什么,毕竟他们两个怎么说都是个长辈,这么为难一个小辈,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但是他不一样,他跟莫时是同辈。所以现在这个场面,他们两个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等他说完之后,装模作样地骂他一顿。 看莫时不说话了,祝深笑了出来,缓步走上前,拍了拍莫时的胸口,拉过他的衣领,凑到他的耳朵旁,压低声音,说,“你看,我们是一样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卑劣?” 说完,他松开了莫时的领子,重新将手插进口袋中,歪头一笑。 莫时有些失神,嘴唇紧紧抿着,握紧了拳头。 祝深留意到他这点动作,挑眉,“这是医院,动手不合适吧,莫医生。” 手背上青筋明显,但是莫时紧握着的手却依旧缓缓地松开了。 祝景铭适时出声制止,“够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莫时立刻回头看去,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个人都在被子外面,手臂还维持着向上的动作,看上去应该是口渴了,想要拿床头柜上的水来喝。 见到他们都朝自己看过来,祝颂之动作一愣,什么都没说,像小鱼一样,慢吞吞地缩回了自己的被子里,动作间,手背上的针口被牵扯到,带来轻微的刺痛,渗出血来,瞬间将透明的胶带染红。 莫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快步走向病床边,俯下身,皱着眉问,“颂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祝颂之背过身去,将自己缩成一团,没有说话。 祝景铭走向另外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祝颂之。” 祝颂之的眼睛变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往被子里缩了些。 伊莱亚斯·比约克道,“莫医生,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们有话要跟他说。” 莫时不放心地看了眼祝颂之,他直接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俨然一副谁都不想见到的样子。 他没有立场留在这里,只能对祝景铭几人说,“他现在的情况不太稳定,不要说什么刺激他的话。” 说着,他看向被子里的一团,将声音放缓,“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叫我。” 没有人给他回应,他拿上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病房。 刚出去,便收到了姐姐莫遥的电话。他靠在墙上,按下接听,将手机放在耳朵旁边,仰了仰头,“姐。” 莫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我听说妈妈说,你要取消跟祝颂之的婚约。why,这不是你自己求来的吗,怎么突然就放弃了。发生什么事了?” 莫时扯了扯唇角,“没什么,姐,你别担心,我就是突然不想结婚了而已,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莫遥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莫时无奈道,“真的,别多想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莫遥知道他是铁了心不说了,便扯开话题,“从小到大都这么倔,行了,听你这声音,又熬夜加班了吧,还感冒了,回去冲点感冒药喝。别这么大一个医生,自己都照顾不好。” 莫时疲惫笑笑,“知道了,我会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mummy!” 刚想挂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莫遥切成了英文,轻声说,“宝宝,你睡醒啦,饿不饿?” 莫时动作一顿,眉头松了些。这是他姐姐的女儿艾拉,今年三岁,父亲是奥利弗·哈里斯是澳大利亚人,家里是做医疗器械相关的。现在他们一家人住在澳大利亚。 “你在跟谁打电话?”艾拉摇摇头,问。 莫遥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外放,俯身将她抱到腿上,温声说,“妈妈在跟舅舅打电话呀,要不要跟舅舅打声招呼?” “uncle!”小宝宝发音稚嫩,听起来像昂扣,很可爱。 莫时笑笑,温声说,“怎么了,宝宝?” “我很想你!”艾拉笑着说。 莫时点头,缓声说,“嗯,舅舅也很想你。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舅舅再去你家里找你玩好不好?” 艾拉说,“好!舅舅,妈妈说,舅舅很快,要结婚,然后我们就可以吃饭一起。好开心!可以见到舅舅!” 莫时动作顿住,莫遥适时说,“宝宝,舅舅工作了很久,现在很累了,晚点再跟你聊天,乖,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好吗?” 艾拉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好,舅舅再见。” 莫遥将外放关掉,把手机放到耳边,“你,没事吧?” 莫时摇头,看了眼病房的方向,眼睫垂下,语气却听不出来什么异常,“没事,只是艾拉要伤心了,没法一起吃饭了。” “别扯开话题,我还不知道你吗,我得去工作了,但是有个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下。我发你手机上了。”《 》 14、致命威胁 “多少次了。”祝景铭沉声问。 祝颂之没回答,也没动。 “颂之,好好跟外公说话。”伊莱亚斯·比约克轻轻拍了拍被子,将声音压低,“不要作出这幅不礼貌的样子,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说着,手上忽然用力,一把将被子掀开。 光线和氧气迫不及待地涌入,祝颂之跟受到惊吓的小白鼠一样,立刻将眼睛闭了起来,整个人缩得更紧,看上去无法适应这里的环境,像离开了海水的深海鱼那样。 祝深在不远处的沙发坐下,翘着二郎腿,无所谓地看了眼沉沉如夜的窗外,低头刷着手机,没有加入这场问话。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给家里惹麻烦。”祝景铭说。 祝颂之紧紧抿着唇,抓着床单,没有说话。 “真是个废物。到手的婚约都能弄丢。原本莫时他们家知道了你的抑郁症都想取消联姻了,听说是莫时自己去争取的,现在好了,婚还没结你就搞这出,让人家怎么敢跟你结婚!” 祝颂之抬眼,用通红的双眼盯着祝景铭,没有发出声音。 祝景铭没理会他,只是说,“你只有两条路,要么变回一个正常人,别给家里丢脸,要么去跟人联姻,好歹给家里带来点收益,弥补我们这些年受到的损失!” 说到这里,他开始剧烈咳嗽,伊莱亚斯·比约克立刻上前替他顺背,道,“爸,别太动气了,身体最重要。” 最后几个字落到祝颂之耳朵里,显得有些可笑。 明明他们也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为什么父亲不跟他说身体最重要,他都要死了。算了,自尽并不会换来他们的关心,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那也没必要感到失望了。 眼睫垂下,他将被子拉过头顶,让黑暗将他笼罩吧。生锈的脑子逐渐开始运转,他开始思考,这次自尽方案中,哪里做的不好。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埃里克送他来医院的,估计是接班的时候,发现他不见了。确实是他的问题,不应该在观测站附近的,应该到更偏远的郊外,这样子,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正盘算着,从医院出去之后,应该在哪里自尽的时候,他听到伊莱亚斯·比约克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过几天,等病情稳定下来之后,跟我们回国,不用再回来了。” 祝颂之动作一愣,连呼吸都停了。 听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伊莱亚斯·比约克垂眸,说,“你不用抵抗什么,跟我们回家,我们也能更好的照顾你。” 祝景铭从鼻子里喷出口白气,站起来,“这里的东西不用收拾了,家里什么都有,不够就买,一出院就走。” 后知后觉的,他感觉到脸颊上的湿润。 他没有忘记,上一次自尽失败是什么后果。是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里面什么都没有,根本没办法杀死自己,也没办法逃出去。不行,他不能回去,绝对不行。 骨节分明的手将被子掀开,黑色的头发冒出来,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痛得不行,眼看着外公就要离开,这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他着急地去抓他的衣摆,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但是显然,他失败了,整个人失衡,从病床上摔下来。 玻璃渣扎进皮肤里,钝痛缓慢地传来,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被血染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那样,用膝盖往前摩,双手死死地抓着外公的裤脚,流着泪对他摇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祝景铭垂眸看了他一眼,伊莱亚斯·比约克及时蹲下,将他的手扯开,甩在地上。针已经被扯掉了,手背上冒出鲜血,这下为了维持平衡,手直接压在了玻璃渣上,手心也满是血。 但他不在乎这个,他不想回到那间小黑屋,极其狼狈地往前爬,压下喉咙中的血腥味,艰难开口,“求你了,外公,我不回去。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让我留在这里,求你了。” 祝景铭看着他,眼里的厌恶藏不住,抬起拐杖,祝颂之下意识往旁边躲,伊莱亚斯·比约克及时制止了他,“爸,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会很麻烦。” 祝深上前,“外公,还跟他费这么多话干什么,大早上的困死我了,赶紧回酒店补觉吧。反正这里到处都是医生,他就算想做什么,也出不了事的。” “你也是个不成器的!”祝景铭给了他一拐杖。 祝深痛得捂住了腿,躲到伊莱亚斯·比约克身后,“爸!” 伊莱亚斯·比约克没用多大力气地打了他的后背一下,把他往外推,“少惹你外公生气,出去等。” 祝深闷闷应,“知道了。” 病房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他们几个。 伊莱亚斯·比约克没管祝颂之身上的伤,强硬地将他抱回了床上,到角落拿了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扫掉,倒进垃圾桶。 祝景铭说,“少装出副可怜的样子,我都不知道你跟你妈是脑子有什么病,非要一心求死。你妈妈,我没拯救过吗,最后呢,不还是走了,浪费了我这么多年的培养,没用的东西!” 伊莱亚斯·比约克没说话,连动作都没顿住,只是到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把地上的血迹给擦干,连眼睛都没眨。 祝景铭道,“看看,你妈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给我留了这么个孽孙!也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你说你十几岁的时候也挺正常的,意气风发,朝气蓬勃,我真的很看好你,也希望把公司交到你的手上,结果你现在整出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像什么话。” “那我有什么办法,只能让你去联姻,好歹发挥一下最后的价值。可是颂之,结个婚而已,不难吧。可是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频频搞砸,给我们找麻烦,还要我们来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二十多岁了,做事能不能成熟点?!”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任身上的血液将被子染红,耳鸣声越来越重,头也越来越痛,最后,闭上了眼睛。 - 莫时挂断电话之后,点开了莫遥发来的聊天记录。那是她跟她的朋友,器械公司的千金林叶帆的对话。林叶帆给莫遥转了张电子请帖,结婚日期就在下个月,而结婚双方是医药沈家的千金和康泽的祝颂之。林叶帆觉得奇怪,问莫遥,祝颂之不是跟莫家结亲吗。莫遥回答她,他们的联姻取消了。 莫遥的本意是让莫时彻底死心,可莫时想的却是。 原来,就算自己放手,祝颂之也得不到自由。 既然如此,那不如跟他结婚。 他不放心把他交给其他人。 - 莫时到楼梯间打了个电话,出来时正好撞见从里面出来的祝深。他的脸紧绷着,将手机放回了上衣的口袋里,没说话。 祝深见到他,主动走近几步,将手插进口袋里,挑眉,“莫医生,你也不用守在这了,去忙你自己的吧,反正你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过几天,我们就带他回国,你们不会再见面了。” 莫时朝他走近几步,天然的身高优势,让他看起来更有压迫感,语气沉稳,眉眼凌厉,跟刚刚在病房里面的样子完全不同,“先管好自己吧,我和颂之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压抑,火药味就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闯入耳畔,“莫!” 莫时瞬间回神,重新整理自己的着装,恢复了平时温润如玉的样子,看向来人,将声音放缓,“怎么了?” 奥勒·布伦皱着眉,看着他眼下明显的乌青,道,“我刚刚听人说在icu这边见到你,原本还不信,结果刚刚给人送药顺路过来,发现你真的在这。话说,你怎么还没回家休息。” “有个朋友在这,我留心一下。”莫时说。 奥勒·布伦点头,“噢,那这位是,你们看起来怪怪的。” 祝深从小在中国长大,父亲虽然是挪威人,但是平时几乎不说挪威话,所以他听不懂,只能走到旁边坐下。 “不重要,对了,明晚的班,你能替我一下么,我的朋友病情不太稳定,我有点不放心他。”莫时说。 奥勒·布伦看了眼关着门的病房,“当然,平时我因为家里的事都不知道找你换过多少次班了,这次终于能替你了。别担心,多少次都可以,你先忙这边的。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帮你看着点的。哦对了,你的朋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乐观。昨晚心脏骤停了。”莫时蹙眉说。 奥勒·布伦皱眉,“上帝保佑,他一定会没事的。” “会的。”莫时有些失神,低声说。 这时,病房门被打开。 祝景铭和伊莱亚斯·比约克从里面走出来。 莫时看了他们一眼,压下病房的门把手。 “等等。”伊莱亚斯·比约克用中文说。 莫时动作一顿,“怎么了?” “去对面的咖啡厅,聊聊。”祝景铭道。 莫时应了声好,匆匆开门,看了眼病房里的人。他整个人窝在被子里,看上去跟之前一样,不愿意跟人交流。 他对奥勒·布伦道,“麻烦你帮我留意下。” 奥勒·布伦点头,“行,你快去忙吧。” 一行人离开之后,奥勒·布伦打开了病房的门。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将一切都照得很冷,躺在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几乎看不到一丁点血色。 不过,这人看上去有点熟悉,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之前因为低血糖晕倒,被莫时送进医院的人。 原来他们的关系这么好的吗。 他的目光看向旁边记录生命体征的仪器,心率在75上下浮动,还算正常。病床上方挂着病历本,他取下来看,是服用过量安眠药导致的急性中毒,以及长时间暴露在低温环境下导致的失温。这两个症状合并起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果然,下一刻,他就在既往病史处看到了抑郁症。 真是个痛苦的病。 他将病历挂回原位,抬眼看向点滴,原本打算看看还剩下多少,帮他换一下药的,却忽然发现,这点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觉得不对劲,顺着输液管往下看,只见床边坠着根断开的针头和一小截输液管,里面还有一小段血柱。 他皱起眉,掀开被子,却看见了满手的血。凑近去看,瘦削的手腕上,有很多道交错的伤口,看上去已经愈合。 但是现在,多了一道新的,狰狞的伤口,血液正缓慢地从里面涌出,将床单染红。他的眼睛倏然睁大,赶忙按铃,将他的手臂抬高,用干净的毛巾,替他压住伤口。 护士很快到来,立刻进行止血急救。 奥勒·布伦从推车里拿出绷带,绑在腕部近心端,道,“这伤口比较深,患者求生欲望弱,需要多加留心。” 护士点头,“好,我们会重点巡查这间病房的。” 奥勒·布伦道,“联系icu的医生了吗?” “伦德医生刚下手术,现在过来。”护士说。 奥勒·布伦点头,忽然,他留意到,病床上那人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俯下身,小心地将他的手给掰开。 只见里面安静地躺着块碎玻璃。《 》 15、重获自由 莫时连医院的大门都没出就接到了奥勒·布伦的电话。 看到备注的那一刻,莫时的脚步就顿住了,心里一紧,接通电话的瞬间,他抓着手机,立刻问,“是他出什么事了吗?” 奥勒·布伦道,“我进去的时候,发现点滴停了,结果掀开被子一看,发现他用碎玻璃割腕了,伤口很深,现在在抢救。” “等我回去。”莫时沉声说。 来不及跟祝景铭他们解释,他立刻调头回去,直接从楼梯跑上五楼。奥勒·布伦见到他,把一次性手套和未拆封的医用口罩递给他,“伦德医生正在给他的伤口做清创,快进去吧。” 莫时接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他一边给自己戴口罩,一边将门打开。进去的时候,伦德医生已经在里面了,跟其他护士一起,正在对他进行抢救。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一些的心率再次剧烈波动,他觉得自己有点呼吸不上来,心脏骤然收缩,艰难地给自己戴上手套。 护士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向他说,“家属请出去等,不要妨碍抢救。” 他匆忙翻出工牌,“心内科医生,morris,协助抢救。” 护士看了他一眼,见主治医师没说话,便也没再阻拦。 伦德医生抬手,用手肘扶了下眼镜,伸手,“纱布。” 莫时立刻上前,将东西递给他,“情况怎么样。” 伦德医生按住伤口,指腹稳稳地抵住,目光一刻不离,等渗血速度慢下来了点,才缓缓开口,“桡动脉的小分支破了,直径太小,破口形状不规则,不适合重连。” 说着,伦德医生将沾满血的纱布拿开,莫时立刻接过并递上把比较钝的止血钳。伦德医生接过,伸入皮下,在血肉模糊中,将回缩的血管末端夹住,血液瞬间止住,不再往外涌出。 “生理盐水,冲一下伤口。”伦德医生说。话音还没落地,莫时已经拿过生理盐水瓶,避开止血钳所在的位置,轻轻地浇上去。残留的血液被冲走,视线瞬间变得更清晰。 伦德医生检查了一下断口的位置,“止血凝胶。” 莫时从护士手中接过,用无菌棉签沾了一层,轻轻地涂在了血管断口处。没多久,便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在等待的间隙,莫时摸向祝颂之的手腕,稳定的脉搏顺着皮肤传向他的手臂,让他心安了一些。他对伦德医生道,“他的尺动脉完好,能代偿桡动脉进行稳定供血。” 伦德医生点头,“好,直接进行结扎。” - 病房外。祝景铭等人被拦了下来,不能进去,只能在门外等待。过程中,祝景铭接到了谢疏仪的电话。 他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嘱咐伊莱亚斯·比约克,等手术结束,第一时间过来叫他,到旁边的楼梯间进行通话。 电话接通,祝景铭道,“谢总,有什么事吗?” 谢疏仪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礼貌又得体,让人找不到任何错处,“抱歉,之前因为一些原因拒绝了你们的联姻,但是现在,我们想恢复这场联姻,可以吗?” 祝景铭动作一愣,指尖摩挲着木质的拐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莫家如此反复不定,态度令人难以琢磨啊。” 虽然第一次联姻,确实是祝家隐瞒在先,但是第二次,是莫家主动取消联姻,现在又找上门,确实是有点不占理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商人重利,这点对祝家尤其适用。 谢疏仪笑笑,“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不过,合同可以谈,条件任您开,只要不太过分,我们都会考虑的。” 祝景铭无声地勾了勾唇,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好。” -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抢救,祝颂之的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下来。 伦德医生和其他护士离开病房,莫时却不敢离开。 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就不会让他出任何的意外,像昨晚那样,有什么事情,他能够第一时间知道,并且进行抢救。但是今天,他就离开这么一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说实话,他真的很后怕。 如果不是因为奥勒·伦德刚好到这边拿药,如果不是因为他刚好发现,并且及时联系抢救团队,那等他和祝景铭他们聊完天,从咖啡馆回来的时候,那就什么都晚了。 如果祝颂之真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他没有抬头,只是抓着祝颂之的手。 祝景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小时啊。” 莫时道,“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说就行。” 祝景铭挑眉,倒是没想到,莫家出了个痴情种。 说到底,他并不恨祝颂之。只是觉得,他很麻烦。知道有人对他这么好,从此以后不用让自己再费心了,也挺好的。 好像这样想就感觉自己对得起女儿一样。 祝景铭在沙发上坐下,伊莱亚斯·比约克站在他身边,祝深则为他倒了杯水。 “行,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刚刚已经跟你妈妈聊过了,你和颂之的婚约照旧,具体细节,等我们回国再进行商议。”祝景铭喝了口热水,将拐杖搭在沙发上说。 莫时看着祝颂之闭着的双眼,“嗯。” 祝深并不知晓此事,听到的时候,眼睛都睁大了,正想开口问什么,却被一旁的父亲拦了下来。 对方眼神中的警告意味过于明显,他瞬间变得偃旗息鼓。虽然他性子冲动,但是他也清楚,现在这个局面就是最好的局面。祝颂之没有死,并且成功为他们家谋取了利益。 “今天早上的事,是小深不懂事。”祝景铭放下茶杯道。 听到外公叫自己,祝深瞬间回神,“什么?” 祝景铭用拐杖打了他一下,将音量抬高,怒道,“什么什么,还不赶紧给莫医生道歉。说了你多少次了,出门在外,做事要稳重点,不要这么失礼。” 伊莱亚斯·比约克将他往前推了一下,“没听到外公说话么。” 祝深虽然不情愿,但是也还是上前。毕竟他们家一开始没有选沈家,而是选了莫家,就是因为心睿更有合作价值。是因为祝颂之忽然闹自尽,把莫家吓得取消了婚约,才没有办法,退而求其次的。 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他们自然是要好好珍惜和把握的。 利益在前,他做什么都可以。 “对不起,莫医生,今早我不该这么说你。” 莫时没抬眼,连神情都没变。 祝景铭没说话,只是看了眼伊莱亚斯·比约克。 伊莱亚斯·比约克立刻心领神会,“没吃饭吗,大点声。” “对不起,莫医生!”祝深暗暗翻了个白眼,提高音量。 莫时终于有了动作,蹙眉,沉声道,“他在睡觉,你看不见?” “睡什么睡,明明是昏迷,醒不醒的过来还不一定。”祝深小声嘟囔。 莫时缓慢地抬眼,用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冷声道,“祝深。” 对上他视线的时候,祝深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明明他给人的感觉,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的,带着点暖意。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他此时的眼神更加可怕,跟地狱里的恶鬼一样。 头皮有些发麻,他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莫时已经对他动手了。 “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场地,泄泄愤。”祝景铭神色未变,平静地说。 伊莱亚斯·比约克一愣,但是也没有提出异议,“好的,我可以安排。” 莫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空气变得很安静。 祝深往后退了两步,虽然眼前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直觉。莫时是个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就会让人痛不欲生的人。何况他还是医生,最清楚怎么避开要害。 指尖不自觉攥上衣角,出现明显的褶皱。 这次他是真的怕了,求饶般看向外公,“外公,我错了。都是我一时失言,下次不会了。” 外公的手段,他是见过的。以前,但凡是课业没有达到外公的要求,他就会被关进小黑屋里,从三岁开始就这样,里面什么都没有,特别可怕。只是祝颂之得病之后,外公只有他一个孙子了,便很少对他这样了。 但是今天,看外公的眼神,要是这次联姻失败。 那这场禁闭,很有可能会重演。 祝景铭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看着莫时。 祝深瞬间明白过来,立刻上前几步,跟变了个人一样,语气恳切的近乎哭出来,道,“莫医生,我错了,你打我吧,只要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怎么样都可以。” 跟小黑屋比起来,他宁愿被莫时揍。 好歹不是暗无天日,让人看不到希望。 莫时没有看他,像是懒得将注意力分给他一样。 留意到两人交握的手,祝深忽然想到什么,“那,等颂之醒来,我当面给他道歉,这样可以吗?” 莫时沉声说,“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祝深连忙点头,作出发誓状,“我保证,不再来烦你们。” 祝景铭哪里没有听懂莫时的言外之意,他说的何止是祝深,更是他们一家人。 不过他无所谓,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弃子的状况。 祝景铭从沙发上站起来,淡淡道,“莫医生,那我们今晚就回国了,有机会的话,再会。” 莫时终于抬眼看向他们,像是在看垃圾一样,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生怕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沉声说,“我们的婚礼,如果颂之不愿意,你们,不用来了。” 祝景铭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没回头,只是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话,“都可以,随你喜欢。” 病房门被关上,声音不算很大。 可是大家都清楚—— 从此之后,祝颂之跟他们,一刀两断。 看向病床中的人,莫时的眉眼变得温和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像是在打圈按摩一样,希望能将沉睡的人给唤醒。醒来之后,知道这个消息,他会高兴的。 他知道他听不见,可还是轻声说,“颂之,以后,不会再有人能逼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了。你终于自由了。” 他不会再是困在锦绣楼阁中的金丝雀了。 他要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蝴蝶。在阳光的照耀下,扇动翅膀,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累积的困意让他趴在了床沿,缓慢地闭上了双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可手却没松开,依旧抓得很紧。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祝颂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刚刚,什么都听到了。《 》 16、寸步不离 病房里。 莫时睡的很沉,祝颂之安静地看着他,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病房里的日光灯被调得很暖,洒在他身上,浅浅一层,连头发丝都透着些许微光。 像在观察小动物一样,祝颂之看得很仔细。 他的皮肤白皙,脸上带着点微不可见的小绒毛,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头上,眉眼看上去很温和。下颚线清晰,嘴唇整体偏薄,感觉像是覆了层雪一样,带着点雾感。鼻梁高挺笔直,不似欧洲人那般,挺拔得像是如高耸入云的山峰,而是带着温柔的东方气息,正好与他的眉眼相配,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 感觉是这几天累坏了,他把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病床上,枕在手臂上,呼吸很均匀,连睡梦中的眉头都是紧皱的。 心中泛起一片酸软,祝颂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好奇怪,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明明他们没什么关系。 忽然,他感觉莫时抓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他立刻闭上了眼睛。心跳如擂鼓般,连呼吸都放轻了,暗暗祈祷莫时不要发现他已经醒过来了。 几秒钟之后,他没有感受到莫时有什么新的动静,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继续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本来以为这份平静会继续下去,结果,他忽然听到旁边的心率监测仪传来尖锐的警报声,眼睛倏然睁大,手指收紧。 几乎是瞬间,莫时就睁开了眼睛。 原本都做好了立刻起身按铃的动作,却在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的时候愣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祝颂之安静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跟被吓到了的小猫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大,莫时瞬间回神,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醒了。” 祝颂之幅度很轻地点点头,算是回应,看上去很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主动别开了视线,偏头看向旁边的心率监测仪,前面有一小段时间升高的幅度很大,不过现在数据已经恢复正常了。 祝颂之留意到他的动作,“你在担心我吗?” 声音很小,很轻,却精准地被他捕捉到。 莫时看向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祝颂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几秒钟之后,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 “你看,它是正常的,你别担心。” 莫时没有抗拒他的力道,心脏的跳动声缓慢地传入掌心。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听着让人心安。 作为医生,莫时当然清楚,这是正常的心跳。 只是,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不正常了。 祝颂之看他很久不说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松开了他的手。 温度抽离的那一瞬间,莫时回过神来,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给他倒了杯温水,轻声问,“你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祝颂之摇摇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口很小口的水。 莫时道,“你的外公他们已经回国了。” 祝颂之点点头,把杯子还给他。 莫时垂眸,杯子里的水跟没动过一样,看着让人心疼,不过他也清楚,他不适合一下喝太多的水,便将杯子放了回去。 “谢谢你。”祝颂之忽然开口。 莫时放拧保温杯的动作一顿,“不客气。” “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声音依旧很小,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或者说,像是蒲公英,风一吹就散。莫时眼眸微动,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过祝颂之会问他这个问题,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祝颂之没有催促,很耐心地等他的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时抬眼,对上祝颂之的视线,雾蒙蒙的,像是雨后的森林,看起来有些可怜。 最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将他拉入怀里。 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祝颂之没有抵抗,只是安静地感受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变得暖和了起来。 “颂之,别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莫时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他知道这很冒犯,可是他现在需要他的支撑。 只有他的味道和温度会让他悬着的心落地。 祝颂之没有立刻回答,抬手,抚上了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生硬,显然并不常做。他只是看到,埃里克·拉森会在孙女伤心的时候这么做而已,所以他也有样学样。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安慰别人。 因为他知道,莫时现在很难过。 可是他没办法理解。 这么想着,祝颂之问,“为什么呢?” 莫时的身体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说,“因为我会难过,颂之,”他松开他,跟他对视,“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祝颂之安静了一会,重复自己的问题,“为什么难过。” 连他的骨肉至亲都不会为他难过。 莫时为什么要为他难过。 “因为我喜欢你。”莫时毫不避讳,看着他的眼睛。 祝颂之抬眼,指尖攥紧被单,“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骗了你。”莫时蹙眉说。 祝颂之皱眉,像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莫时立刻留意到他情绪的不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蹲下来看着他,轻声说,“抱歉,颂之,我不是有意的。我承认,我在咖啡馆对你一见钟情,给你披上外套的,改玻璃窗上的英文字母的,都是我。后来,我意外得知你是我的联姻对象,我很高兴,想要促成这段婚姻。但是你不愿意,你说你不相信爱,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我怕你会把我推的更远。” 祝颂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不觉得莫时说的是假话,恰恰相反,他真诚的让人难以置信,像是晶莹剔透的钻石一样,难能可贵。“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莫时道,“我再不告诉你就没机会了。颂之,我知道你自尽是因为不想被人操控人生。我很后悔,为了一己之私,没有考虑你的意愿,这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所以我让我的母亲取消了这次的联姻。可是我没想到,你的家人会立刻给你安排下一个联姻。如果非要强行让你进入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那不如让你跟我在一起。很抱歉,这次我也没有问过你的意思,但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至少这样,你不用回国,你能相对自由,过你想要的生活。” 祝颂之听得很认真,安静了好久,才说,“谢谢你。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莫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捏紧,“理由呢?” “利益不对等。我可以从你这里得到自由,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办法从我这里得到。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祝颂之说。 莫时短暂的闭了闭眼,缺觉让他的眼睛发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他一样,很难受,“你怎么知道没有。” 祝颂之皱起眉,仿佛在认真的思考什么,几分钟后,他给出了回答,“我应该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吧。” “什么意思?”话题跳的太快,莫时一下没转过弯来。 祝颂之眨了眨眼睛,表情很天真,“你不是想跟我做吗?” 一见钟情,那也就是对他的外貌感兴趣。除此以外,他想不到什么别的可能性。既然莫时为他牺牲了这么多,那让他用身体作为回报,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 “颂之。”莫时按着被子,声音低沉,缓慢。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祝颂之一愣,生锈的脑子缓慢地开始转动,“你怕我不干净吗,我是第一次。” 莫时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天,“你就这么想我?” 祝颂之诚实地点头,没有说话。 莫时深呼吸,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许跟别人做这件事。” 祝颂之理解不了他的逻辑,“我没说跟别人......” “只能跟我。”莫时态度强硬,迫使他跟自己对视。 祝颂之皱眉,更理解不了了,“你......” 算了,祝颂之垂下眼睫,“嗯。” 莫时看他这样,心瞬间塌下去一块,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摩挲着,低头去看他,把声音放缓,“对不起,颂之,刚刚是我语气不好,我下次不会了,不要难过,好不好。” 泪水控制不住滑落,祝颂之背过身去,不跟他对话。 莫时无奈,替他盖好被子,轻声道,“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帮你。但是这件事,不能用来作为利益交换的筹码。” 如果莫时刚刚答应了,他反而会好受一点。可是莫时什么都不要,他会觉得亏欠他,这很不好受。声音透过厚重的被子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那你想要什么。” 莫时垂眸看着这团白白的被子,轻声说,“你的爱。”《 》 17、自顾不暇 自顾不暇的人怎么能给别人爱。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察觉到这一点,祝颂之立刻变得一动不动,他不想跟任何陌生人交谈。 莫时俯身,将他的被子盖得紧了些,又将他扎着针的手拿出来,安稳地放在被子上面,才抬眼看去,是奥勒·布伦。 奥勒·布伦将手上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看向莫时眼下的乌青,皱起眉,“莫,你都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莫时摇摇头,看向被子里的人,“我走不开。” 奥勒·布伦倒出碗热腾腾的鳕鱼汤,递给莫时,“这是我妻子做的,你多少吃一点,这几天太辛苦了。” 莫时接过,“谢谢,也替我谢谢弗里达。” 奥勒·布伦点头,“我会的,他还没有醒吗?” 莫时重新看向祝颂之,没有揭穿他的装睡,抬眼看向奥勒·布伦,“嗯。但是情况好了很多,不用太担心。” 奥勒·布伦叹了口气,道,“我是担心你。你说你这么不眠不休的,连着做好几个高强度的抢救。从知道他进手术室,六个多小时的协助抢救,晚上又没怎么睡,全程待在病房陪,昨晚凌晨四点又起来抢救了三个多小时,今早还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抢救,我都怕你熬不住。但愿他醒来之后能够想开些,不会再伤害自己了。说实话,我从没见过你像这几天这样,整个人跟失控了一样,双眼通红,想想都觉得后怕。”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攥紧了被单。 莫时拍了拍他的手臂,“谢谢你,奥勒。” 奥勒·布伦拍了拍他的手,“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莫时垂眸,眉头渐渐松开,“嗯,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祝颂之都很安分,认真吃饭睡觉,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没有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毕竟,他已经试过了,在这里自尽,几乎是没有办法成功的,只会换来莫时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抢救工作。 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 他没死成,莫时却心惊胆战。 所以他暂时将这个计划搁置了。 当然了,莫时显然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莫时把病房里所有他能接触到的尖锐物品全都撤了,柜子的边角都包上了软海绵,甚至是吃东西的餐具都是软的。 连他洗澡和上厕所都不能锁门,但凡他在里面待的时间超过五分钟,莫时都会敲门问。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做出回应,对方会立刻破门而入,所以不得不把动作加快。 莫时把积攒的假期全用掉了,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说不清楚是因为不想被盯着,还是因为觉得他最近太过辛苦,祝颂之抱着被子说,“你回家睡,在这里我睡不着。” 莫时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不过并没有硬来,而是学着他的样子说,“可是我在家里睡不着,只能在这睡。” 祝颂之拿他没办法,干脆不说话,躲进被子里,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但实际上,他在心里默默倒数。 3、2、1。 分秒不差,他感觉到了搭在自己被子上的手。 “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祝颂之知道莫时吃这套,没拉开被子,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心情不大好的样子,“那你回家睡。” 莫时动作顿了顿,“好吧。这几天是暴风雪,你一个人注意安全,虽然我回家有点危险,但是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祝颂之就拉开了被子,灰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黑眸,声音依旧很闷,听上去不大情愿,别别扭扭的,“你在这里睡。”说完,重新把被子拉过头顶。 莫时无声地笑了,“知道了,谢谢颂之大人收留我。” 出院前一天,祝颂之的同事来医院探望他。莫时知道他们有些话要说,便主动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埃里克·拉森给他带了鸡肉粥,皱着眉将他整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祝,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我很担心你。” 祝颂之道,“我好多了,别担心我。” 卡米拉·诺德看到他的右手手腕处被包扎起来,着急地要去察看,却被托雷·博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别弄伤他了。” “没关系的。”祝颂之主动抬起手腕,“我不痛了。” 卡米拉·诺德垂眸看着这瘦削的手腕,落下了眼泪,“骗人,怎么可能不痛,祝,你肯定是经历了很难过的事情才会这样的,下次跟我们说说,不要再一个人承受了,好吗?” 祝颂之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但还是应,“好。” 埃里克·拉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祝,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我已经替你向气象局总局提交了请假申请,昨天已经批复下来了,等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回来工作。” 卡米拉·诺德点头,将眼泪擦掉,“对,站里有我们,别担心,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回来,身体最重要。” “嗯,我们一直都在。”托雷·博说。 他们离开的时候,埃里克·拉森往他手里塞了张被折得很好的纸,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留给他的遗书。 “这是你放在我口袋里的,现在还给你。祝,我不想让这张冷冰冰的纸陪着我,我想让你陪着我。观测站太冷了,也太孤独了,有你陪在身边,我会觉得很温暖。” 祝颂之用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缓缓将它打开。 [亲爱的埃里克: 很抱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率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请不要为我感到伤心,这是我自愿的选择。虽然我没有明确地跟你说过,但是我相信你猜的出来,我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已经六年多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痛苦无比,所以死亡于我而言,是一种解脱。这样,我就能真正的自由了,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请不要担心,我会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很好。 祝颂之2025.11.27] “前年冬天,你留意到我的手套破了,特意给我买了副新的,悄悄放进我的口袋里。去年冬天,我身体不舒服,是你主动调班,二十四小时陪在我身边照顾我。今年冬天,我心脏病发作,你也是最关心我的一个,监督我吃药,陪我去医院。” “祝,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所以,你不是任何人的拖累,有你在身边,我很幸福。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祝颂之缓缓抬眼,手指微微蜷缩,“嗯。” 埃里克·拉森俯身,给了他一个拥抱,道,“祝,这么长时间了,我早就已经把你当做了我的家人。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会非常难过。虽然我无法感受你的痛苦,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将心里的感受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祝颂之抬手,抚上他的脊背,轻声说,“谢谢。” 埃里克·拉森松开他,装作不经意地用拇指将眼角的湿润擦掉,对他笑笑,“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看极光。” 祝颂之将嘴角扯出点幅度,“好。” 埃里克·拉森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祝颂之少有地感到一丝暖意,“别担心,我会的。” 忽然,埃里克·拉森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祝,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你进医院的那天,莫医生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很可怕,得知你的消息后,直接冲进了icu进行抢救,后面也是他全程陪床,我能感觉到他很在意你。所以在他问我一些你的问题的时候,我还是回答了,不过并没有说很多,抱歉没有问过你的意思。当时我不小心提到了你给我留的信,他说想看看。我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当时看他快要撑不下去了,有些不忍心,最后还是给他看了,抱歉。” 祝颂之愣了下,对他摇摇头,“没关系,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眼睫微眨,他垂眸,盯着雪白的被子,声音变得很小很轻,几乎听不见,“而且,他对我也很重要。所以没关系。” 埃里克·拉森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对了,刚刚进来的时候,莫医生递给我一封信,拜托我转交给你。” 祝颂之抬眼,有些惊讶,但是没有多问什么,“谢谢。” 埃里克·拉森离开之后,病房里重归寂静。 祝颂之靠在床上,缓慢地将这封信拆开。 [颂之: 抱歉,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却怕思绪混乱,没办法表达清楚,只能以书信的形式,向你述说我的想法。 我知道,抑郁症是一个很痛苦的病症。但是得病并不是你的错,不要责怪自己,更不要否定自己。要知道,你光是活着就比别人多费了很多力气,连呼吸都比别人更加沉重。 你是生活的勇士,非常非常厉害。 你说,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觉得痛苦,虽然我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是我能看得出来。 我清楚你的不容易,所以更加心疼你。你说死亡是一种解脱,我真的很难过。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尽我所能地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这么糟糕。 我知道你向往自由,我也不想成为第二个强行操纵你命运的人。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不用对我太过防备。我们可以先领证,但是不举办婚礼,除非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天,不然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婚后,我不会过于干涉你的生活,你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平安健康的生活就好。 你身上的伤疤不丑,不用遮住,这些都是你对抗疾病的勋章。只是,我每次看到这些都会非常难受。所以,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好吗。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难过了就来找我,我们一起过去,好不好。 颂之,我永远在你身后,只要回头,就能看见。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试着依赖我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好。 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认真的思考过后,心甘情愿的决定,不必觉得亏欠,也不用强迫自己爱上我,我知道这些东西勉强不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以一年为期,如果到时你想要离开,我绝对不会阻拦。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别伤害自己,好好活着。 颂之,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更不是我的负担。 能够遇见你,是我的荣幸,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以前总听人说,但我总是不能理解。 直到我见到你的第一眼。 你像是雪地里的蓝色蝴蝶,美丽,自由。 dugirmegsommerfuglerimagen. 那时我才知道,这个形容,分毫不差。 我想长久地陪在你身边,只要你能过得开心幸福,我做什么都值得。我知道你不相信爱,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印证。 冰雪总会消融,春天必将到来。 我很庆幸能够从死神手里把你救回来,也很庆幸能够成为你的丈夫。颂之,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都要跟你说,我真的很爱你,你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不论如何,至少现在,不要着急自尽,先试着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莫时2025.12.17]《 》 18、领证登记 祝颂之看得很慢很慢,几乎半天不挪行。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湿润,视线变得模糊,他伸手将泪水擦去,生怕这样会让他看不清这上面的字句。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一个人,这么理解他的苦楚,这么在意他的伤痛。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将眼泪抹掉。 他整个人哭得发抖,头也痛得不行,最后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这是他觉得有安全感的姿势。他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将脑袋埋进被子里,让棉花将自己的呜咽声吞噬殆尽。 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力,这封信落到被子上,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怎么会有人给遗书回信,还回的这么认真。 万一,他醒不过来呢。 脑子像是被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厚重不堪,他感觉到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不得不用手撑在被子上,用力甩脑袋,好像又要发病了。他讨厌这种感觉,这种被迫跟整个世界隔离的感觉。正当他要将周围的一切推开的时候,细白的手腕忽然被人攥住,抬眼的时候,灰蓝色的双眼一片血红。 莫时没有松手,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确定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之后,慢慢地放回了被子上面。 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开口的时候,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莫时余光瞥见那封信,在床边坐下,将它折好,连同遗书一起,重新装进信封里,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一样,“我跟你说过的,颂之,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过得开心幸福。” 灰蓝色的眼眸微微颤动,祝颂之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视线仔细地描摹过每一个细节,似乎是在辨认这话的真假。莫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对上他的视线,“在想什么?” 又一滴泪滑落,祝颂之觉得自己累了,今天已经消耗了太多的情绪。他靠在枕头上,骨节分明的手依旧攥着被子,不过松开了一点点,“莫时,不要靠近我,你会变得不幸的。” 说着,他坐起来,伸手拉过他的领子。莫时垂眸扫了一眼他的手,并没有抵抗他的力道,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进。 莫时抬眼的时候,正好撞上祝颂之开口,语气认真,“我是个灾星,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痛苦。离我远点吧。” 说完,祝颂之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那样,神情怔松,缓缓地松开了手,原本平整的领子上出现了明显的褶皱。 莫时抿着唇,没有说话,可垂下的拳头却握紧了。 祝颂之没有抬眼看向他,而是重新靠回了枕头上,偏头看向窗外,视线似乎飘的很远,声音很轻,听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真心,“没必要把我放进你的未来。” 就算现在没有死成,他也不会放弃自尽的计划。他归根结底都活不了太久的。因为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痛苦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支撑他。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 他太累了,死亡对他来说,就是解脱。 可是,他不想让莫时为他难过。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莫时离他远点。 最好能够赶紧忘记他,找个与之相配的正常人,开启一段健康的感情,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而不是跟他这种脑子不正常的待在一起。 “如果我非要这么做呢。” 听到这句话,祝颂之抬眼看去。 莫时的眼里像是有光,能将极夜的天给照亮。 可惜,任何光源靠近他,都会逐渐变得黯淡,最后直接熄灭。他早就不相信拯救这一套了。 他落泪,只是因为这份真心。 他知道,所有人最开始都真心的。但是到了最后都会变成充满怨怼的不耐烦,像他的家人一样。莫时也不会例外的。 他不想最后这么狼狈的收场。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只听莫时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颂之,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扯了扯唇角,眸光逐渐黯下去。 算了,人有的时候就是要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的。既然这么想跟他结婚,那结好了。他一定会后悔的。 到那个时候,反而能将这点执念磨平。 就当做是报他为自己争取来的不回国的自由的恩了,这是他欠他的。那就将自尽的计划延后一年,也没有关系。 反正已经痛苦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年。 细长的眼睫轻颤,祝颂之缓缓开口。 “一年为期,你说过的。” - 祝颂之出院之后,两人很快来到市政厅办理结婚手续。他们将相关资料交给工作人员,之后被带到登记的房间里。 面前的墙壁上挂着挪威语的结婚誓词,工作人员用庄严的语气说,“今天是2025年12月20日,你们提交了结婚申请,那么现在,如果确认登记婚姻关系,请宣读誓词。” 莫时的目光在墙壁上停留了一会,落到祝颂之脸上,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依旧虚弱,脸色很苍白,像是张薄薄的白纸,很脆弱,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他,看上去有种近乎执着的认真。 他眼眸微动,“我自愿和你结为合法伴侣,从今天起,无论未来是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和你共同进退。”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颤。 顿了下后,莫时继续自己的誓言,只是变成了中文,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颂之,我会永远爱你,也会永远珍惜你、尊重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试着好好活下去,好吗?” 工作人员虽然听不懂,但是也看得出来,说这话的人的恳切,便没有打断,只是在他说完之后,给予掌声祝福。 声音不算太大,却充盈四周。 祝颂之抬眼,心脏停了一瞬。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应了好。柔软的灯光下,他看见莫时很轻地笑了。 眼中泛着些许泪花,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工作人员上前,引导道,“请宣读结婚誓词。” 祝颂之抬眼看向面前的文字,用挪威语念了一遍,“我自愿和你结为合法伴侣,从今天起,无论未来是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和你共同进退。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他觉得自己此时并不真心,站在这么庄重的地方,根本不敢抬眼看向莫时,说不清楚是因为觉得亏欠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即使如此,他的注意力还是一直在对方身上。他能感觉到,莫时一直在看着他,爱意真诚得过分,让他无处可逃。 工作人员以为祝颂之不看向丈夫是害羞,笑着说祝词。可莫时知道,祝颂之这么做是因为不爱他。看着他的眼睛,祝颂之根本说不出来这些话。他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 垂下的指尖轻碾着过长的外套的布料,这是莫时在出门的时候给他披上的。祝颂之咽了下口水,抬眼,正好对上莫时的视线。他用中文,缓缓说,“我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闻言,莫时眼眸微动,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将结婚登记文件推到他们面前,旁边放着两支黑色钢笔,严肃地说,“签字后,你们的婚姻关系正式生效,受法律的约束和保护,双方的权利与义务同步确立。是否确认?” 莫时应了声嗯,拿过桌上的笔,打算在文件上签名。 就在笔尖刚碰到纸张的时候,祝颂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确定吗?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怕自己会对莫时未来的婚姻造成不好的影响。他不想让自己成为莫时人生这张纸上的污点。只是他能力有限,只能在登记结婚的最后时刻,试图用语言唤醒莫时残存的理智。 不过显然,他失败了。莫时的笔尖微微一顿,眼睫缓缓垂下,让人看不清神色。几秒钟后,签好了名。 祝颂之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安静地在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手腕的伤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关系,他的动作有点慢,字也歪歪扭扭的。 就在这时,莫时忽然抬手,虚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轻,没有让他感觉到半点疼痛,反而带着点暖意,像是有温度的护腕,还是软的,很舒服。他听到对方说,“慢慢来。” 就这样,在莫时的辅助下,他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写的字不多,但放下笔的时候,真的有点痛。 工作人员将结婚登记文件收了回去,装入资料袋里,并为他们发放了两张临时结婚证,上面印有市政厅的公章,“恭喜你们正式结为合法伴侣。希望你们能够携手一生,永远幸福。”《 》 19、温柔安抚 莫时接过,对她笑笑,“谢谢。” 工作人员笑着道,“不客气,你们真般配。” 莫时的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对她微微点头,正打算伸手搂住祝颂之,却在刚碰到的时候,感觉身侧的人躲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有意识的注意,恐怕并不会发现。 这种下意识的动作不是一次两次了。 像是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不停地闪烁着,反复提醒他,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伴侣。有名,无实。 莫时的动作顿住,垂眸看去,只见祝颂之低着头,两只手缩在外套的袖子里,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祝颂之垂着眼睫,有些焦虑地扣着指尖,阵阵痛感朝他袭来,却无法唤醒他的理智。他好像又进入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明明看得见听得见周围的一切,可就是感觉不到。 周围的人都在笑,看上去是带着善意的真心祝福,到处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虽然置身其中,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主角,但是就是无法融入他们的情感。 他体会不到快乐,只有无穷无尽的难过。 悬着的指尖有些发僵。明明是在开了充足暖气的室内,莫时却蓦然觉得有点冷,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强烈的不安感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祝颂之突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下意识地寻找令自己安心的地方。 这时,工作人员忽然开口,“所有手续已经办理结束,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结婚登记的确认工作,并在两周内将正式的结婚证书寄出,请注意查收。” 莫时重新将视线放回工作人员身上,尽管已经在尽力维持面上的稳定,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从容温和,可语气却不自觉地冷了下去,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好的,谢谢。” 正当莫时打算把半空中的手收回来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一片柔软,低头看去,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往后挪了小半步,柔软的羊绒撞进他温热的手心。他心尖一跳。 从外人的角度上看,他就是在搂着他的腰,看上去亲密无间,感情很好。不过只有他知道,他其实并没有碰到他。 “我们回家吧。”莫时听到自己说。 祝颂之的注意力很涣散,只依稀听到回家两个字,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有些生疏地牵起莫时垂在身侧的手,食指轻轻勾住小指,很小声地应了声嗯。 指尖相触的瞬间,莫时感觉心跳蓦然加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工作人员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莫时没注意听,只顾低头着看祝颂之了,尽管对方并没有分半点眼神给他。 祝颂之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顾着离开,于是什么都没想,直接转身就走。两人的连结很松,只要距离大一点都会散。感受到他的动作,莫时连忙跟了上去,亦步亦趋。 走出市政厅的时候,风雪扑面而来。 流通的空气让祝颂之感觉好了一点,松开了莫时的手,将围巾扯下来些,不让它继续遮住口鼻。 可下一刻,他的手就被重新牵了起来。他下意识把自己的手缩回来,却被对方牢牢抓住。只见莫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副手套,正仔细地给他戴上。“不戴手套会被冻伤的。” 祝颂之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莫时的动作很轻也很慢,柔软的布料没入掌心,每个指套都完美贴合,不留一丝空隙。 发钝的脑子开始缓慢地转动,祝颂之忽然想到,这好像是他自己的手套,可为什么会在莫时那里。 戴完一个之后,莫时将他的手放下,换成另外一只手,重复刚刚的动作。看着看着,祝颂之忽然想起来了,是进市政厅的时候,他自己摘下的,被莫时很自然地接过去了。 原本他不是个这么轻易将自己的东西给别人的人,但是在医院的这半个月里,他跟莫时几乎形影不离,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是莫时经手的,所以他似乎有点习惯了被他照顾。 他像只可怜的小鱼,原本就生活在冰冷的海水里,可习惯了家养鱼缸的温暖后,再回到广袤的海水里,就活不下去了。 眼眶逐渐变得湿润,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猛地将手抽回来,手套只戴了一半,另外一半摇摇欲坠地悬挂在上面。跟赌气似的,他别过头去,将这只以及另外一只已经戴好的手套给扯了下来,语气生硬,“不用。” “听话。”莫时将声音放轻,“颂之。” 一股莫大的委屈在他心中炸开来,他推开他要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少关心我。” 莫时怔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祝颂之不想让莫时看见,这太狼狈了。他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去。 刚走没两步,就感觉到手臂被人抓住。 祝颂之没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用力地挣扎,要将自己的手臂从对方手中抽出。结果下一秒,就被人强硬地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按着。他想挣扎,却被攥住了手腕。 泪水没入衣料,他又把莫时的衣服弄脏了。他果然只会给人带来麻烦。这么想着,眼泪变得更加不可控制。 莫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按在自己怀里,轻轻地给他顺着脊背。绷紧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过了一会之后,怀里的人不再跟他对抗,似乎是累了,不想再挣扎,便逐渐松了劲,动作很轻地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小动物。 祝颂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很小声地抽泣。莫时也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揉揉他的耳朵,时不时揉揉他的头发,很安静地陪着他。 雪还在下,甚至有点越下越大的趋势,过路人将衣服裹得更紧了些,行色匆匆。只有他们没有挪动位置,像一尊表达至死不渝的爱情的雕像一样,立在雪地里,彼此相拥。 偶尔有人会朝他们投去一瞥,不过很快又因为礼貌收回了视线,默默在心中感慨,这真是对令人羡慕的情侣。 肩上的积雪越来越多,快要将灰色的外套给染白,可莫时就像感觉不到一样,只顾着伸手护住祝颂之的脑袋。 “你为什么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颂之闷闷地说。 莫时将骨节分明的手上堆的雪给抖掉,重新放在祝颂之的脑袋上,替他挡雪,学他闷闷的语气,“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祝颂之察觉到这点,气急败坏地跺脚,靴子踩在厚实的雪地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想转身就走,却被按回怀里。 莫时很轻地笑了一下,将祝颂之肩膀上的雪拂去,用回了原本的语气,“我错了,下次不学你了,别生气,好不好?” “不想跟你说话。”祝颂之的语气依旧很闷。 莫时没松开他,只是将他的围巾裹得更紧了点,轻轻地把他被冻红的手放进自己怀里,“嗯,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祝颂之怔住,抬眸,正好对上莫时的视线。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刚刚为什么突然这样。” 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像是躲回保护壳里的小蜗牛。 莫时察觉到这点小动作,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手,严严实实的,像个密不透风的堡垒。“你不说,我就不问。等你想说了的时候,你自己会告诉我的。” 祝颂之的顿住,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不停地逼问他,似乎是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为什么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怎么知道为什么。 他也不想生病的。他也想做一个正常人。一个,能体会到开心,能感受到幸福,不会突然失控,不会突然崩溃的人。 但是他做不到。所以他只能将自己藏起来。 藏到一个自己认为的安全的地方。像是幼虫破壳而出之前的茧。他不需要破茧成蝶,他只想当个没用的废虫。 一辈子不见天日也没有关系,只要别让他离开自己的安全区。毕竟,光是精神上的折磨就能将他的骨头挫成粉末。 一片雪花在空中飘落,正好落到他的睫毛上。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白色的雪粒往下掉,正好落到莫时的衣服上。 就在他的视线跟随着雪花落到莫时身上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莫时开口,“颂之,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安全的。” “所以,试着依赖我一点,好不好?”《 》 20、十指相扣 第20章 十指相扣 有那么一瞬间, 祝颂之几乎以为莫时有读心术,不然他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他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想法。但是理智很快回笼,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有读心术, 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莫时看上去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 而是很自然地把他的右手放进大衣口袋里,牵起另外一只手, 十指相扣。 思考占据了大脑太多的容量, 祝颂之没法将注意力分给莫时, 只能像个任人摆布的小木偶一样,任他动作。 等祝颂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想挣开, 却在相扣的手松开了些许的时候, 在莫时的眼中看到了失望的情绪。他心脏忽然泛起酸涩, 犹豫了一下, 动作顿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趁着这个空档, 莫时重新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 祝颂之愣了下,这是他们第一次十指相扣。 感觉很奇妙,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一样。他不可避免的想到莫时的手指, 骨感分明, 原来牵起来是这种感觉。 不算太硬,温暖又舒服。 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莫时说, “你没戴手套,这样没这么冷。” 祝颂之用目光去找手套,却发现它不见了。他知道,它大概是被莫时藏进了大衣的口袋里。但他没有戳穿这件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 没有人说话。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地往前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到黑色迈巴赫旁边,莫时停下脚步,为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伸手挡住车框,“颂之,今天搬去我那边住好不好?” 既然已经领证,他没有说不好的权利。祝颂之将厚重的外套脱下,抱在怀里,坐了上去,点点头,“好。” 莫时俯身,替他系上安全带,又将座椅调低了些,方便他休息,“那我们现在去你之前的公寓里,把东西搬过来。” 车内没有放音乐,很安静,空调温度适宜,草本植物香薰的淡淡香味也很好闻,莫时的车速不算太快,开的很稳。 在这种舒服的环境下,祝颂之逐渐被增长的困意侵蚀,抱着手里的外套,靠在旁边的车柱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之际,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海上的轮船里,又好像在母亲的摇篮里,总之很有安全感,晃晃悠悠地坠入梦乡。 在等红灯的间隙,莫时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再次启动车子的时候,他改了方向,选了条需要绕得更远的路。 他知道,祝颂之的睡眠不好,经常睡不着,因此精神也变得很差,所以这次好不容易能睡着,他希望他能睡久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颂之睁开了眼睛,这觉睡得很沉,整个人都状态都好了不少。他小幅度地伸展了下四肢,打了个哈欠,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道路,“现在到哪了?” 莫时单手扶着方向盘,弯腰从车门处给他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比约恩达伦,要不要再睡会?” 祝颂之把手从盖在身上的外套里抽了出来,轻声道谢,喝了一小口水,干渴被缓解,冰意也让他变得清醒了一些。 他摇摇头,小声说,“我睡醒了。” 莫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乖的像只小兔子。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收回视线,往左打了圈方向盘,“大衣口袋里有巧克力。” 祝颂之慢半拍点头,应了声噢,将瓶盖拧好,放到身侧的储物格里,动作缓慢地去摸莫时的大衣口袋。 指尖刚探进去,就碰到了一片柔软。扯出来一看,是他们两个叠放在一起的手套。一灰一白,一大一小。看着它们,他有些失神,自己的东西原来能被别人保存的这么好。 莫时留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是冷吗?” 祝颂之摇头,“没有。” 说着,他将手套仔细地叠好,用莫时那双大一点的手套包住他那双小一点的手套,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伸手摸向另一个口袋,果然,摸到了几块长方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牛奶味的巧克力,甜的。 他愣了下,他原本以为莫时是喜欢吃黑巧克力的。 他缓慢地把包装拆开,铝箔纸发出窸窣的声音。浅褐色的巧克力露出来,他用手指将它拿出来,递到了莫时的唇边。 前面的车突然亮刹车灯,莫时将车速降低,惯性让他整个人往前倾,嘴唇碰到了巧克力,温度将它的边缘融化。 祝颂之眨也不眨地盯着莫时的唇,这看上去很软,边缘沾了点巧克力,骨子里的强迫症让他有点想把它舔掉。 莫时没有咬下这片巧克力,也没有推开他的手。后方车辆的鸣笛声让他不得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路面上。前方路况已经变好了,他将车速提上去,“我刚刚是想让你吃的。” “噢。”莫时在开车,注意力确实不能被分散,祝颂之点了点头,收回了手,将巧克力放进了自己的口中。巧克力融得很快,一下就变软了,跟甜美的汁水一样,迅速占满口腔。 莫时看了他一眼,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上显现出些许青筋来。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湿润的舌尖将停留在唇边的巧克力卷入口中,尝到了淡淡的甜意。 “好吃吗?”甜意消散的时候,莫时问。 祝颂之将包装纸折成小方片,塞到自己的口袋里,小幅度地点头,看上去像是吃到好吃的而摇头晃脑的小松鼠。 莫时无声笑了下,“那再吃一点,我还有很多。” “谢谢,你要吃吗?”祝颂之拆了块新的。 莫时道,“不用,你吃吧。” “为什么?”祝颂之咬下一口巧克力。 莫时说,“我爱吃黑巧。” 祝颂之怔住,竟然跟自己的猜测一样。他将口袋里的巧克力全拿出来,这全部都是甜的巧克力,没有一块是黑巧。 “那为什么不带黑巧?”祝颂之的话变多了。 莫时将车停好,挂停车档,“因为这是给你带的。” 祝颂之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那你呢?” “我没有低血糖。”莫时解开安全带,揉了揉他的头发。 祝颂之愣住,他没想到莫时会这么照顾他。外套是给他穿的,口袋是用来替他保管东西的,巧克力也是给他带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更加觉得愧疚。在这个世界上,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好,除了他的父母。 车门被打开,他有些失神地松开安全带,踩到雪地里。 莫时动作自然地替他把大衣穿上,戴好围巾和手套,摸了摸他指尖的温度,确认不冰,才穿上自己的外套。 “在想什么?”莫时偏头看向他。 “没什么。”祝颂之说。 莫时抬手,动作自然地抚上他的脸,拇指带了点雪天的潮气,轻轻蹭过他的眼角,落到那颗不太明显的泪痣上,“颂之,我对你好是我愿意的,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没有。”被猜中了心思,祝颂之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垂下眼睫,似乎不跟他对视就能够不承认一样。 莫时没有拆穿他,替他拍掉肩膀上的雪花。 “我只是觉得我太累赘了。跟我在一起,会很累很累。我不想拖累你。”祝颂之盯着落到莫时黑色大衣上那晶莹剔透的六边形雪花,直到视线开始发虚,才缓缓开口,像是鼓足了勇气。 “可是颂之,跟你在一起,是我的选择,你不能剥夺我的选择权,是不是?”莫时耐心地说,“而且,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的累赘,相反,你是命运赠给我最好的礼物。” 祝颂之没有抬头看他,在自己的手背上印下指甲印,深的快要见血,“可是我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用考虑这么多东西,你可以活得更加自由。” 莫时有些强硬地把他的手掰开,引导着放到自己腰上,俯身将他拉进怀里,“颂之,下次不开心就抱抱我,我一直在你身边,这里这么冷,你在身上留下的伤口,会更加痛。” 祝颂之没有抗拒他的力道,第一次主动地抱住了他,手臂试探性地收紧了几分,语气闷闷的,“我没有留下伤口。” “伤害自己也不行,很疼。”莫时说。 祝颂之这次没反驳,很安静。 “我从来不觉得你给我带来了麻烦,能够关心你照顾你让我觉得很幸福,这是一种正向反馈,所以我愿意继续。颂之,不止是被爱会让人觉得幸福,爱人也能让人觉得幸福。就像是你关心你的同事一样,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很幸福。” 莫时的语速很慢,声音很平稳,像是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如果他是神衹,那祝颂之大概会成为他最忠实的教徒。 “我承认我对你有责任感,但是这不是我的负担,更加不会限制我的自由,因为我不会被任何东西绑架,能让我产生责任感的从来只有爱。所以颂之,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嗯。”祝颂之轻声应。 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再抱一会。” 祝颂之没有拒绝。莫时身上有股令人安心的味道,那是雪中森林的味道,带着淡淡的松针味,闻起来很舒服。 莫时看他的心情依旧有点低落,便从口袋里拿了块新的巧克力出来,仔细剥开包装,“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祝颂之抬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别伤害自己,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这是莫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记忆开始回溯,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写着这句话的那张纸的时候,他还趴在桌子上想象过,写出这句话的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样貌是什么样的,声音又是什么样的。 现在,一切都变得具象化了起来。 “怎么了?”莫时探向他的额头,“是不舒服吗?” 祝颂之摇摇头,“没有。”说完,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原本平整的巧克力上留下了一道齿印。他松开了抱住莫时的手,两只手接过了这块小小的巧克力,像小猫。 莫时看着他沾上巧克力的唇角发愣,这看上去很好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发觉。 祝颂之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犹豫道,“你要吃吗?” 莫时动作自然地抚上他的手腕,指尖刚好轻轻地抵住他脉搏的位置,低头,在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齿尖将不算太硬的巧克力咬碎。是甜的,他想。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祝颂之反应过来的时候,莫时已经将口中的巧克力吃完了,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乌黑的瞳孔里印着他的有些无措的样子。 在病房里,莫时不止一次喂过他吃东西,所以在祝颂之的认知里,直接就着他的手吃巧克力是没有关系的。 虽然他没有想到莫时会直接吃他手中的那份,但是从理论上来说,莫时直接就着他的手吃东西也是没关系的才对。多么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可他为什么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 莫时很轻地笑了声,微微俯身,凑到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流打在他本就有些发红的耳畔,指尖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脆弱的颈侧,像是不经意那样,撩过他的悬在空中的碎发。 “颂之,你的心跳有点快。” 刚刚不这么觉得,但是他这么一说,祝颂之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确实有点快,快得让他有点喘不上气了。 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目光在周围游荡,雪地,树林,木屋,车子,莫时。最后,落到了手上的巧克力上。 那道不属于他的齿印所造成的缺口,在路灯的照耀下,好像发着微光。他咽了一下口水,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吃。 不能浪费,他眼睛一闭,将整块巧克力放进口中,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一动一动的,像刚吃了条小鱼干一样。 莫时短促地笑了一下,很轻。 “笑什么。”祝颂之微微蹙眉,声音含糊不清。 好乖。莫时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小猫。”《 》 20-30 第21章 记忆回溯 祝颂之怔住, 微微歪头,似乎疑惑。 “怎么了?”莫时觉得他可爱,笑了下。 祝颂之皱眉, “哪里有小猫?” 莫时轻笑一声, 揉揉他的头发, “没有小猫,我看错了。” 祝颂之没多想, 点头, 很乖地应了声噢。应是应了, 但他还是在下意识留意这附近看起来像小猫的东西。 莫时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两个大箱子,放到雪地上。 祝颂之问, “你刚刚说的小猫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莫时的目光落到祝颂之白色的大衣上。 这几天下了很大的雪, 附近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积雪堆在一起, 偶尔看错也不奇怪。祝颂之点头,“噢。” 莫时把车锁上, 将钥匙扔进口袋,回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忽然开口, 补充了一句, “它的眼睛是淡蓝色的,跟冰川的颜色很像, 很好看。” 祝颂之在脑中想象,眼睛在发光,“白色的蓝眼小猫。” “要不要养只小猫?”莫时说。 祝颂之想点头,却很快想到了什么, 摇摇头,“不。” 莫时看出了他的挣扎,“为什么?” 祝颂之垂眸,让人看不清神色,“我自己都没办法照顾好自己,更别说养小动物了。它会在我这里,会过得很差的。” 莫时偏头看向他,“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样的话,万一有天你遇到了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猫,你也能照顾他。” 祝颂之摇头,“我会把它送到有能力抚养的人身边。” “那如果你想它了怎么办?”莫时踩着雪往前走。 祝颂之道,“去看它,但次数不能太多,不能打扰别人。” “嗯,如果别人不觉得打扰呢?”莫时道。 祝颂之道,“这样的话,那就多去几次!” “嗯,知道了。”莫时笑笑。 两人在一座蓝色的小木屋前停下脚步。 斜坡的屋顶上覆着层厚厚的积雪,屋檐上零散地挂着几根冰锥,不大的方形窗户紧紧关着,边框是白色的,看上去有点童话的风格。里面拉了窗帘,不过还是可以看到窗台上的几只胖胖的陶瓷彩猫,以及一盆种在深绿花盆里的极地柳。 门口的架子上放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伞面上已经覆了层薄薄的白霜,让它看上去雾蒙蒙的。台阶上结了点薄冰。 祝颂之刚踏上去,就听到身后的莫时出声提醒,“慢点。” “好。”祝颂之把本来就不算太快的速度放慢。 踩到最上面一层,祝颂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上面挂着个很小的驯鹿角,在空中一晃一晃的,插进锁孔里。刚想用力转动,就见莫时将手覆在他的手腕上,暖意逐渐蔓延到他身上。 “你的手受伤了,我来吧。”莫时道。 祝颂之缓慢松开钥匙,点点头,让到一边。 莫时接过钥匙,往右转动两圈,许久没有开过的钥匙孔里的冰霜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没多久,木门应声而开。 祝颂之将门推开,室内一片昏暗,家具被埋在深色的阴影里,轮廓模糊不清。他摘下手套,凭借记忆寻到了沙发所在的位置,摸到搭在上面的熟悉的针织毯,竟然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来。冰意顺着掌心传入身体,很快变得暖和起来。 莫时跟在他后面,将门关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靠门的地方找到了灯光的开关,啪的一声,暖色的光洒满室内。 “好久没回来了。”祝颂之有些失神地说。 莫时将手电筒关掉,走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他,蹭过他的耳侧,“嗯,如果你想的话,随时可以搬回来这里住。” “真的吗?”祝颂之在他怀里转身,看着他的眼睛问。 莫时摸了摸他被冻红的指节,“只要你不伤害自己。” 祝颂之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我去收拾东西。” “我帮你。”莫时摩挲了下指尖,俯身把箱子打开,放在地上,“生活必需品,我那边都有新的,不用带太多东西。” 祝颂之把毛毯仔细地折起来,“好。” 莫时动作自然地接过,放进箱子里。 等客厅的东西收的差不多了,祝颂之便到卧室去。 莫时看了一眼他的冰箱,里面几乎什么食材都没有,只有几片破败的菜叶,还有两个小辣椒,一看就不能吃了。 牛奶果汁什么的,统统没有,却有整柜的冰水。 冰箱的微光映在莫时脸上,他的眸光沉下去,趁祝颂之在房间里,开了底下的橱柜,把冰水全藏进去了,还拉了个没什么用的布袋子,把它们挡住了,面无表情地将柜门关上。 祝颂之捧着一堆东西从房间出来,莫时见到了,赶忙替他拿过,俯身放到箱子上。东西太多了,一下没拿稳,无火香薰滚落到地板上,册子也掉了下去,明信片从里面掉出来。 莫时弯腰,替他把香薰捡了回来,看了下里面的成分,发现多数都是助眠的,“你点这个,晚上会不会好睡一点?” 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下来,手中拿着一张做工精美的圣诞主题的明信片,浮雕上还洒了闪粉,亮晶晶的。听到声音,他偏头看过去,道,“不知道,我还没有试过。” 香薰是没拆封的,莫时看了下底部的保质期,确定它没有过期之后,将它塞进箱子的角落,“那回去试试。” 祝颂之看了他一会,忽然说,“其实我很早就买了,但是一直没有拆快递,刚刚收拾房间才看到的。” “嗯,证明你是聪明小猫,没有忘记它。”莫时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动作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很软,一点都不扎手。 祝颂之扯了下唇角,“你怎么不说我?” 懒惰,拖延,矫情。 几乎所有人都会这么说,他早就习惯了。 所以他刚刚下意识想从莫时口中听到这个答案。听不到他就去问,直到听到为止。其实他清楚,就算听到了,自己也不会舒服,只是这样就能够印证所有人都一样的想法而已。 “为什么要说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是吗?” 祝颂之抿起唇,直到嘴唇发白了才开口,垂下眼,焦虑地用指尖摩挲着箱子的边缘,发红了也没停,“刚把快递拿回来的时候,我在脑子里幻想过无数次我用刻刀把它拆开,再把香薰从里面拿出来,可是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动过它。”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我的身体就是不想做。但是我心里又很想做。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种事情不止一次,我觉得我很痛苦。什么都做不好。像只会窝在阴暗角落的虫。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理解我。可能我确实是世界的异类吧。” 莫时眼眸微动,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手心里,力道很轻地摩挲着,“别这么想,颂之,听我说,你只是生病了,所以才会意志行为减退,执行功能受损。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没关系的,慢慢来,会好起来的。我一直陪着你。” 祝颂之心尖一动,良久才应了声嗯。 “以后好好生活,好吗?”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 祝颂之抬眼看向他,忽然说,“我在试探你。” “这是你的自我防御机制,每个人都会有的,只是程度和表现形式不一样,这很正常。”莫时道,“而且,我很开心你能够把这些事情告诉我,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你不觉得累吗?”祝颂之问。 莫时耐心道,“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怎么会觉得累呢。就像我靠近你,每了解多一点,我就会开心一点。” “试探多少次都没关系,我一直都在。颂之,我会永远爱你。”莫时低头对上他的视线,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眼角。 祝颂之垂下眼睫,以往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多数都在见到他的伤口的时候退却,说他太可怕了,是疯子。他本以为莫时也是这种人。可莫时分明在最开始就见过他最糟糕的样子。 他好像不该怀疑他的真心。 祝颂之别开视线,闷闷地应了声嗯,指尖攥紧衣角。 “抱一下我,好不好?”莫时朝他张开手臂。 祝颂之抬眼看了他一会,犹豫了一会之后,以一种不情不愿的姿势抱住了他。暖意逐渐朝他袭而来,他收紧了手臂。明明最开始抗拒拥抱的人是他,可现在他却成了那个离不开的。 “我喜欢你抱我,”莫时用下巴蹭了一下他的发顶,隔着毛衣顺了顺他的脊背,“以后多抱抱我好不好,我需要你。” 听到最后几个字,祝颂之抬眼,呼吸都停了。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他需要别人,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需要他。 “你还没回答我,颂之。”莫时说。 祝颂之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你别骗我。” 莫时垂眸,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笑了,连带着胸膛也跟着震动,“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小猫。” 第22章 毫无保留 忽然, 祝颂之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倏然睁大几分,像小动物惊讶那样, 直起身子, “原来你刚刚说的小猫是我?” 太可爱了, 莫时短促地笑了声,“不可以吗?” “这是什么称呼, ”祝颂之低头, 把手中的明信片塞回透明的收纳册里, 一本正经地更正道,“我是人类。” 莫时单手撑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往后倾,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看起来很放松, 笑着看着他, “嗯,人类小猫。” 祝颂之不知道怎么反驳, 干脆不跟他说话。 视线顺着祝颂之的手,落到那张明信片上, 再落到箱子上面那些长得相似, 被塞的满满当当的收纳册上。莫时坐直了身子, 凑到他的肩膀旁边,“你喜欢收纳明信片?” 距离太近了, 祝颂之甚至能够感觉到莫时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脖子上,有点痒。他往旁边缩了一些,“嗯, 很漂亮。” 大概是心情变得松快了些,他的话变多了点,补充道,“这是我之前去伦敦见习的时候,刚好遇上圣诞节,顺便买的。” “我家有很多,从世界各地来的明信片。”莫时说。 祝颂之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莫时对他笑笑,“之前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被大学舍友带着玩的,通过邮寄的方式,跟世界各地的人交换明信片。虽然现在不怎么玩了,但是还有很多之前积累下来的。” “我能看看吗?”祝颂之的眼睛透着兴奋。 莫时精准捕捉到这点小情绪,“当然,在书房里,你随时都可以去,喜欢什么都可以拿走。” 祝颂之摇摇头,“不用,我看看就好!”像是站在精品店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的小孩。 “那你可以经常来。”莫时道,“如果你想,我可以教你怎么跟世界各地的人交换明信片。” “好!”祝颂之应,微微晃着脑袋,看上去有点开心。 祝颂之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有时候会站在一张桌子面前思考好久,才会动手去拿东西,莫时也不催他,就这么陪在他身边,替他把重的东西以及在高处的东西放进箱子里。 时间过得很快,祝颂之把怀里的最后一样东西塞进箱子里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满满当当的箱子,“我收好了。” 莫时走过来,“好,看看还有没有落的。” 祝颂之想站起来,却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而眼前发黑。就在他闭了闭眼,身形微晃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多了道支撑力。 他皱着眉睁开眼睛,只见莫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凝眸看着他,似乎是在确定他的身体状况,“没事吧?” “没事,”祝颂之慢半拍地摇头,“别担心。” 确定他缓过来了之后,莫时才缓慢地松开手,“我刚刚看到你的窗台上有盆极地柳,不一起带过去吗?” 听到这句话,祝颂之赶忙走到窗边,把盆栽捧到怀里,“幸好你提醒我了,不然它就要枯萎了,很久没有给它浇水了。” 说着,祝颂之忽然想起什么,把这盆植物放到桌角,匆匆往卧室的方向走去。莫时把盆栽往里推了点,也跟着他过去。 “这里还有一盆!”祝颂之拉开房间窗户的窗帘说。这是个菱形的蓝色小花盆,里面种着几株进入休眠期的植物。 “勿忘草?”莫时走上前问。 祝颂之一愣,“你怎么知道?” 莫时道,“小时候看姐姐养过,她很喜欢这些花草。我记得她跟我说过,这代表纯洁的,永恒的爱。” “你有姐姐?”祝颂之有些惊讶地抬眸。 莫时点头,“我以为你知道。” 祝颂之蓦然有点心虚,莫时为他做到这种程度,而他却连他家里几口人都不知道。他主动道,“抱歉,我” 莫时笑了下,揉揉他的头发,“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跟你说过,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真要说起来,这件事其实怪我。” 祝颂之抬眼,“可是我没有主动问。” 莫时道,“我们在领证之前并没有感情基础,你没看过我的资料,不知道这些很正常,况且,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了解彼此。如果你想,现在问也不晚。” “那你再跟我多说一点,好不好?”祝颂之道。 莫时温柔地笑了,“当然。” 回程的路上,莫时跟祝颂之讲了很多,包括家庭情况,上学经历,童年回忆,等等。祝颂之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像是课堂上,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把车停好之后,莫时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向祝颂之,温和地笑了下。 “颂之,你愿意了解我,我真的很开心。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随时都可以问。我对你,从来都是毫无保留。” 祝颂之安静地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莫时道,“那我以后可不可以什么事都跟你分享?” 祝颂之点点头,“可以。我会认真听的。” 莫时笑了下,循循善诱道。 “那作为交换,以后,你遇到什么开心的或者不开心的,大事或者小事,都跟我分享一下,让我多了解你一点,好不好?”- 两人离开小木屋之后,便到附近的餐厅吃了点东西。从饭店出来的时候,莫时替祝颂之整理好围巾,“圣诞节快到了,明天跟我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装饰一下家里,好不好?” “嗯。”祝颂之呼出一口热气,打在围巾上。 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搂着他的腰,踏着积雪往前走,“那今晚回去,好好休息。箱子里的东西,等明天再一起收拾。” 祝颂之点头,“好。”两只手放在大衣的口袋里,不安地攥着,忍不住用指甲去扣食指的指尖,没多久,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但他就像没有感觉那样,力道反而更加重。 “颂之,怎么了?”莫时问。 听到自己的名字,祝颂之被吓一跳,动作停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将围巾往上拉了一些,“没什么。” 莫时眼尖地留意到他渗血的指尖,什么都没说,只是强硬地拉过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让他没办法再动。 祝颂之抬头看了他一会,最后,没有把手抽回来。 回程的路上,车内很安静。 祝颂之偏头看着他,光影变幻下,莫时侧脸的轮廓若隐若现。对方没有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平静地盯着前路。漆黑的双眸跟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莫时心情好像有点差。 到家之后,莫时将箱子放在客厅,到房间里给他拿了套新的睡衣,替他把水温调好,“先去洗澡,别锁门。” 祝颂之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啪的一声,热水从花洒里流出来。 水流洒到他身上,顺着光滑的肌肤往下滑,最后打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哗啦啦的,像是炎热夏末的雨点。 氤氲的热气把透明的玻璃变得模糊,他好像被困在了一座下暴雨的城市,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连视线都变得朦胧。 “颂之,别洗太久。”莫时敲了敲门说。 这话将祝颂之从幻想拉回了现实,视线变得明晰。花洒里的水还在往下砸,他小声地应了句嗯,轻得几乎听不见。 “颂之?你没事吧?”莫时的声音变得急促。 祝颂之怔住,忽然意识到,莫时不让他锁门,原来是怕他洗澡的时候出什么事。没有听到回答,莫时直接开门进来了。 听到咔哒声,祝颂之心里一惊,下意识道,“我在。” 听到声音,外面的脚步声才停下来。 莫时的手已经搭在雾蒙蒙的玻璃门上了,就差一点就要直接打开。模糊的两道人影映在玻璃上,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谁都没有说话。淅淅沥沥的水声中,两人的心跳都变得很快。 “那你,有什么事叫我。”莫时慢半拍地说。 看他马上就要转身离开,祝颂之忽然道,“别走。” 莫时的脚步一顿,“怎么了?” “能帮我拿一下架子上的毛巾吗?”祝颂之将玻璃门打开一条小缝隙,热腾腾的雾气混着沐浴液的香味溢出。他将手臂伸出去,水滴顺着皮肤滑落到地上,滴答一声,很轻。 莫时垂眸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再到那条细白的,挂着些许水珠的手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玻璃门原本也不是磨砂的,只是有层薄薄的水雾气隔着而已,如果没有温度的支撑,很快就会散。如果里面的人站的远一点,那这也还能成为视线的阻隔,但他现在的站位太近了。 可祝颂之却似浑然不觉,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 外面太安静了,如果不是有这层玻璃,他都要以为莫时已经离开了。可莫时为什么站着一动不动,他微微蹙眉。 莫时迫使自己移开视线,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架子,骨节分明的手没入柔软的浴巾。这不是新的,从住院开始,祝颂之就在用,上面还带着点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像雪的味道,冷冽,柔软。 大概是看外面的人太久没动静,祝颂之小幅度地歪了下脑袋,喉咙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轻轻的,可却像是带着钩子,微微上扬。像是小猫遇到不懂的事情,歪头表示疑惑。 莫时将视线放回他身上,似乎想透过这层玻璃,看到那双透亮的灰蓝色的眼睛,心跳变得很快,他将手中的毛巾放到伸出的那只手上。原本灼热的水汽几乎被冷空气侵蚀殆尽,可依旧残存着些许温度,从两人相接处,缓慢地传到他的指尖。 祝颂之拿到东西,轻声道了句谢,把手收了回去。 莫时怕他冷,将玻璃门给关实了,刚打算转身出去,就见到玻璃门重新打开了,散发着热意的雾气一股脑地涌出。 而祝颂之则披着条白色的浴巾就出来了。 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这让他看上去可怜兮兮的,白皙的皮肤透着点粉红,像是刚成熟的浆果,细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上挂着些许水珠,底下的嘴唇泛着水光,红的不像话。 莫时从他的眼睛盯到嘴唇,最后伸出手,将他的浴巾裹得更紧了点,“别着凉,穿好衣服再出来,我去外面等你。” “为什么要穿衣服?”祝颂之抬眸问。 莫时一时之间没转过弯,“什么?” 祝颂之松开了握住浴巾的手,那道折进去的布料看起来并不稳,整条浴巾摇摇欲坠。他看上去并不在意这个,而是看着莫时的眼睛,往前走了一点,像下定决心,“等会也要脱的。” 第23章 一无是处 莫时怔住, 蹙眉道,“你在说什么?” “新婚,同房。”祝颂之拉着他的领子, 两个人的距离被迫拉进, 灼热的呼吸相撞, 气流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莫时的心跳倏然加快, 却反握住他的手,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反正总要做的,不如早一点,至少今天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祝颂之说着, 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轻声说, “求你了。” 虽然莫时没有主动跟他提过要做,但是他总觉得, 莫时为他做了这么多,这是他欠他的。如果不还, 他永远不会心安。 “你可以用我纾解欲望, 这是我唯一的价值。”祝颂之说。 莫时盯了他一会, 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祝颂之动作自然地搂上他的脖子,手臂收紧了, 没说话,把脑袋靠在他的胸膛前。湿润的发梢将莫时的衣领沾湿,他的视线发虚,灰色的布料变深。反正没什么珍贵的, 第一次让莫时来,挺好的。 穿过走廊,进入房间,莫时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 刚刚主动说要做的人是他,可真到了这个时候,祝颂之反而变得畏首畏尾起来。这张床太大了,莫时这么看着他,他感觉特别没有安全感,连脚趾头都蜷了起来,指尖攥紧床单。 祝颂之咽了下口水,不敢看莫时的眼睛。 莫时没说话,将大衣脱了,随手放到床上,接着开始解皮带。听到这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祝颂之的心跳更快了。 这件事对他来说,未知的成分太大了。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事物充满恐惧。可这种情况,大多数人都会想自己会怎么样。 但是祝颂之想的是,莫时会怎么样,他会满意吗。 万一莫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好看,万一莫时觉得自己给他带来的体验感不好,万一莫时从此以后对他失去兴趣。 但愿一切顺利,不会出现这些的情况,他在心里许愿。 没多久,祝颂之偏头看过去,莫时身上只剩下一套薄薄的衣服,高领的黑色毛衣很修身,衬得他比例很好,宽肩窄腰。 目光顺着衣服往下落,他这时才真正开始为自己紧张。 莫时单膝跪在床上,床垫微微塌陷下去一块。祝颂之的心跳达到了巅峰,肩膀微微往里叩,看上去像瑟缩的小猫。 “颂之。”莫时欺身压上来,拇指蹭过他的泪痣。 祝颂之的呼吸都停了,艰难地应,“嗯。” “叫我。”莫时凑近了点,唇角擦过他的鼻尖。 祝颂之迫使自己发出声音,“莫时。” “怕了?”莫时用视线划过他的脸。 祝颂之对上他的视线,小声辩解,“我没有。” “小骗子。”莫时用指节轻轻掐了掐他的脸,将两人的距离拉开,温声说,“连呼吸都不会了。听话,早点休息。” 祝颂之着急地坐起来,似乎要留住他,但他没抓住人。动作幅度太大,身上的浴巾落下,极细的腰身展露出来。 莫时的呼吸滞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锁骨清瘦,肩膀光滑,往下,侧腰的线条流畅,弧度弯得恰到好处,从肋骨下方缓缓延伸到髋骨处,干净利落。 腹部的皮肤很薄,像蝉翼似的,仿佛一碰就会破。腹线明显,微微凹下去,肚脐也随着他的动作被扯成了椭圆形。 最后,莫时伸手将旁边的毛毯扯了过来。在将毛毯绕过他的时候,他瞥见了他后背明显的蝴蝶骨,还有深陷的腰窝。 他将手中的毛毯收紧了几分,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变得有点哑,连呼吸都重了几分,“颂之,我的自控力没这么好。” “那就不要克制自己。”祝颂之说。 莫时没松开制住他的毛毯,“为什么?” 祝颂之看着他乌黑的双眸,没有回答。 “是想让我开心,还是觉得亏欠?”莫时目光沉沉地问,“或者说,两者都有。你不用刻意讨好我,这种假意的亲密,不是我想要的。颂之,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你的真心。” 祝颂之的心跳停了一瞬,眼眶变得湿润,抱着屈起来的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别开视线。看他这样,莫时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原本准备说的话也全部清空。 他凑近了些,隔着被子把祝颂之拉入怀中,轻轻替他擦去眼泪,将声音放缓,“别哭,颂之,我错了,是我不好,我吓到你了,下次不会了,乖,不哭了,好不好?” 祝颂之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好像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安全感。泪水将衣领打湿,他的耳根红透了,吸了吸鼻子,“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做,你,明明想,想跟我做的,但是你这样,这样,显得我很卑劣。你想要的是爱,我知道的,但是我给不了你,我,我只能给你这个。但是,但是你不要,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莫时,我觉得我太糟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太没用了,一无是处。” “颂之,其实就算今天我跟你做了,你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不是吗?”莫时抱着他说,“其实你自己也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换的一些安心。因为你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我的好,对吗?” 祝颂之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头痛欲裂,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像奄奄一息的小动物,看上去很可怜。 “颂之,你很好,一点都不糟糕,不要贬低自己。关于爱,你只是现在给不了我,不代表以后不行。你要做的,就是先好好爱自己,只有这样,你才能将多出来的爱给我。别着急,我们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难过,乖。” 祝颂之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身体的所有力气耗尽。 莫时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给人讲睡前故事一样,“颂之,你知道吗,自从遇到你之后,我一直空着的心才被填满。我是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有了牵挂。” “刚开始,看到你的伤疤,我很心疼,也很难过,我想你一定是很痛苦,才会这么做的。后来,我得知联姻的事,我很开心,我想陪在你身边,让你过得开心幸福。可是,当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闭着眼睛,面无血色地躺在了抢救室里。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怕。我真的很怕,怕你再也醒不过来,怕我再也见不到你。我当时想,只要你幸福,我怎么样都可以。” “所以,我选择了放手,如果不是知道了你家里人给你安排了下场联姻,要带你回国,我们现在恐怕不会结婚。” “所以颂之,我已经差点失去过你很多次了,有今天这个结局,我已经很知足了。可是跟你相处的时间越久,我对你的感情越深,我想要的不止是名分,更想跟你成为真正的伴侣。” 怀里的人太安静,莫时低头看去的时候,发现祝颂之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均匀,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他很轻地笑了下,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晚安,颂之,做个好梦。” 祝颂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这一觉睡得很安稳,他缓慢地睁开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这里没有人。 他想开口喊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哑,还带着隐隐的痛意,大概是昨晚哭得太厉害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睡衣,手上的伤口也被止血贴包好了。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杯,里面压着张便利贴,一看就是莫时的字。 [颂之,起来先喝杯温水,这样对胃好。] 莫时是出去了吗,难道去医院上班了。眉头轻蹙,他掀开被子,打开门,冷空气瞬间涌入。他被冻得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衣服紧了些,光脚踏了出去,地板的冰意逐渐传来。 客厅开着日光灯,他将周围都找了一遍,没找到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难过。察觉到这点情绪,他觉得更糟糕了。这意味着,他现在已经有点离不开莫时了。 但是他也知道,莫时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他只是他生命里的冰山一角,不可能让他二十四小时陪着自己的。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灾难化的思维朝他袭来。假如莫时未来不喜欢他了,像是变了个人,对他产生厌烦了怎么办。他开始想象莫时厌恶的眼神,光是一瞬,他都受不住,尖锐的耳鸣将他笼罩,天灵盖像是被撕碎那样痛。 垂下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甚至有点发麻,他皱着眉,觉得自己心脏的跳动过于剧烈,每一下都打在耳膜,伴随着轻微的刺痛感。他有点喘不上气,只能把呼吸变重。胃部传来一阵阵抽痛,带着强烈的反胃感。肩颈和背部的肌肉变得僵硬,动一下都像是撕裂里面的血肉。他知道,躯体化又发作了。 忽然,他瞥见一条透着光的门缝。他眯起眼睛看去,那里的光跟其他的地方的暖光不一样,是冷白的,跟医院似的。 突然,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莫时大概率就在那里。 他想去看看,哪怕他不在,也要去看看。 可是他动不了,他站不起来。 第24章 跨越万难 他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 极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鲜血逐渐渗出。他紧紧地攥起拳头, 用力锤向自己的大腿, 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动啊,为什么不动, 为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累了, 无力地垂下手臂,浑身想被大货车碾过一样,四肢百骸都痛得骇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什么都做不好。 忽然, 房间里传来嘭的一声,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随后变得更快。他瞬间抬眸看去。 是莫时出什么事了吗, 不行,他要去看看。 受病症的影响, 他的脑子里不可控制地出现,莫时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 虚弱地闭着眼睛, 身上全都是血的样子。 不行, 不行,这不可以, 莫时不能有事。 他勉力够到不远处的桌角,却在碰到的时候愣了下,这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包了海绵,摸上去是软的。眼眶酸胀, 他靠着这个支撑,指尖泛白,用尽全力起身,膝盖跪到地上。 耳鸣变得更加剧烈,他用另一只手撑着地板,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瘦削的手背上,隆起了明显的青筋。 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有事,只有莫时不行。哪怕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换莫时的命,他也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这么想着,他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还没站稳,祝颂之便跌跌撞撞地奔向那道光。喉咙溢血,耳鸣渐歇。脑子混沌不清,无法思考,只剩下一个名字。 指尖碰到门把手,他猛地将门推开。 书房里,莫时正坐在办公椅上,嘴唇发白,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红,手心攥着板白色的药片,而旁边则是一地的水和碎玻璃。他低着头,紧紧地按着胃部,像在忍耐着什么。 祝颂之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这么久以来,他见到的莫时从来都是温和的,沉稳的,哪里见过这种样子。 “你怎么了?”祝颂之的声音带着察觉不到的慌张。 听到声音,莫时抬头看去,只一瞬,就睁大了眼睛。赤足即将踩上碎玻璃,他将声音提高,“别过来。” 祝颂之哪里听得进去,只知道往前,像是察觉不到痛意。 莫时用最快的速度走到他身边,将他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悬空让祝颂之觉得不安,他下意识搂住莫时的脖子。灰蓝色眼睛专注地看着莫时的侧脸,一动不动。 莫时的下颚紧绷着,抱着人大步穿过走廊,用手肘将掩着的卧室门推开,俯下身,小心地把人放到柔软的床上。 刚想起身,却发现祝颂之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没松,反而收得更紧。只听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哭腔,“别走。” 祝颂之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像是湛蓝清澈的瓦纳卡湖,从前只有一棵孤独的树,现在却映着他的模样。 莫时的心跳停了一拍。 祝颂之看向他发白的嘴唇,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你看上去很不舒服,你怎么了?” 莫时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安抚性地拍了拍,坐到床沿,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担心,只是偶尔发作的胃痛。” “怎么会没事,你看上去这么难受”祝颂之激动道。 莫时道,“但是颂之,你看上去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他牵住他依旧微微发抖的手,“甚至比我的情况更加糟糕。” “没事的,我早就习惯了。”祝颂之垂下眼睫。 莫时从床头柜里拿出碘伏棉签和止血贴等东西,将他的脚放到自己的腿上,“可是颂之,我不想你把痛苦当成习惯。” 祝颂之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抿了抿唇,原本就偏浅的唇色变得更白,两边的碎发垂下,落在白皙的侧脸上,将他的脸型修饰得更加瘦削,也显得更加脆弱,像是雪地里的小蓝花。 他下意识将脚收回来,却被人握住脚踝重新拉了回去。 祝颂之的心跳有点快,小声说,“脏,我自己来。” “不脏,很干净,听话。”莫时轻声哄着,用镊子把祝颂之脚底的碎玻璃挑出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用保温杯里的水打湿了,动作很轻地沿着伤口的边缘,替他将血擦掉。冷白的抽纸很快染上刺目的红。 莫时低着头,神情认真,眉头蹙得很紧。 祝颂之从靠枕上起来,垂在底下的手紧紧攥着床单,将它抓住明显的褶皱,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犹豫着,轻轻地用指尖抚向他的眉心,“我不疼。你别难过。” 莫时怔住,抬眼看向他,紧锁的眉头展开。 祝颂之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别开视线,再次尝试将脚收回来,弯腰伸手去够他手上的东西,“我自己来吧。” 莫时当然没让他如愿,喉结上下滚动,抓住他伸向自己的手,引导着放到自己拿东西的手臂上,将蘸满碘伏的棉签从瓶子里拿出来,低声道,“有点疼,忍一下,痛就抓住我。” 丝丝凉意伴随着痛意传来,祝颂之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不是因为痛。他盯着他的轮廓分明的侧脸,用轻松的语气说,“这不算什么,我平时的痛比这个更多,不用太在意。” 莫时的动作顿了下,垂眸敛眉,呼吸放轻,握着棉签的手收紧了几分,沉声说,“颂之,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像寒风中凝结成锋利刀刃的冰霜,细细碎碎的,全都捅向他脆弱的心脏。 “为什么这么说。”祝颂之顺着他的回答往下说。 莫时将用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抬眼看向他,漆黑的双眸像是看不见光线的深海,欺身朝他压过去。 祝颂之没想到他会突然靠近,心跳倏然加快,细长白皙的手腕撑在床上,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往后挪,脊背抵上松软的枕头,直到退无可退才停下,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不要把自己的痛苦当玩笑。”莫时沉声说。 祝颂之的脑子宕机了,仿佛变成了一个无法处理信息的过载电脑,每个部件都因为超负荷运行而发热,快要爆炸。 以前,从来没人跟他讲话这句话。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好不好?”莫时俯身,将他拉入怀中。坚实的肌肉的环绕下,祝颂之感觉莫名的心安。 太久没有听到回应,莫时收紧了抱住他的手臂,“颂之?” 灼热的气息将耳廓染红,祝颂之小幅度点头,“嗯。” “乖。”莫时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后颈说,“下次不要光着脚在地上走,容易着凉,这种天气,感冒很难受的。” 忽然,祝颂之想起了什么,抬眼道,“你现在好点了吗?” “什么?”莫时缓慢地松开他,一下没反应过来。 祝颂之垂眸,看向他的胃,正好被毛衣上的费尔岛花纹覆盖。他皱起眉,试探性地用温热的掌心盖上去,“还痛吗?” 过了这么久,早就不痛了。但莫时没有这么说,将眼底的笑意收起,皱着眉点头,握住他瘦削如树枝的手腕,“痛。” “那怎么办,要去看医生吗?”祝颂之蹙眉。 莫时轻笑一声,“颂之,我就是医生。” “可是你不是胃专科的,”祝颂之说着,就要看着他的手从床上下去,“我们现在去医院,先去挂全科医生。” “你不是不喜欢医院吗?”莫时将他拉回自己怀里。 祝颂之皱眉,抿唇道,“可是你身体不舒服。” “你在关心我。”莫时用陈述的语气说。 祝颂之的心跳加快几分,别开视线,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中转出来,想咽口水,却怕被发现,只能卡在一半。 莫时很轻地笑了一下,“颂之,我们已经结婚了,正式的证过两天就到了,你作为我的伴侣,关心我也很正常。” “”祝颂之在脑中挣扎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谢谢你爱我,为我生出勇气。我很幸福。”莫时说。 祝颂之怔住,抬眼看向他,发现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幅度不算大。乌黑的双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很好看。 “我爱你。”莫时忽然说。 祝颂之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心跳骤然升高,整个人愣在原地,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颂之,我爱你。” 莫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这次,祝颂之听清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心跳不可控制地变得更快了,擂鼓声快要冲破耳膜。这么直白的话,他是第一次听。但他觉得,自己永远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红了,像是成熟的果子,下意识抽手,却再有动作的那刻怕莫时难过而停住,最后只能任由他握着。 “痛。”莫时主动示弱,指尖蹭过他手腕上的皮肤。 祝颂之皱眉,心一下就软了,“你家里有玻璃瓶吗,我去装点热水,用毛巾裹着,隔着衣服敷在上面会好很多。” “你胃痛的时候,也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吗?”莫时问。 祝颂之一愣,心虚地别开视线,“嗯。” 其实他每次都是痛得懒得动弹,蜷成一团忍过去的,甚至有时候痛得厉害,还会破罐子破摔,疯狂给自己灌冰水。 “小骗子,”莫时道,“你说谎的时候,总是不敢看我。” 祝颂之勉力让自己抬眸,争辩道,“我没有。” “颂之,你看,你拥有爱人的能力。你特别好。可你不止要对我好,更要对自己好,要好好爱自己,知道吗?”莫时说。 祝颂之慢半拍地点头,手指微微蜷缩,“嗯。” “我去给你装水。”祝颂之起身道。 莫时没松开扣住他手腕的手,“不用。” 祝颂之顿住,等他的下一句话。 莫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牵引着他的手往下。 祝颂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没有抗拒他的力道。手越来越下,眼看着马上就要碰到,他倏然睁大了眼睛。 察觉到他的动作,莫时很轻地笑了下,带着他的手穿过外面的毛衣,缓缓地探向自己的身体,最后停在胃前。 冰冷的指尖染上灼热的体温,祝颂之感觉自己已经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在喧嚣的心跳声中,他听到莫时说。 “这样就不痛了。” 第25章 相互陪伴 “可是我的手比你还冰。”祝颂之的手微微蜷缩起来, 住院的时候,被莫时修的圆润的指甲,轻轻抵住柔软的皮肤。 莫时将毛毯的一角掀开, 替他盖上。动作间, 毛衣与皮肤的间隙变大,冷空气很快钻进去,激起一阵冰意,“不冰。” 祝颂之看着他, 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把手收回来,笨拙又生疏地学着他的样子,把盖在自己腿上的毯子匀给他。 留意到这点动作, 莫时无声地弯了弯眼睛,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 “现在才八点多,我们再睡一会好不好?” 也许是卧室里的温度太适宜,又或者是刚刚消耗了太多力气, 祝颂之这会也觉得有点困,很乖地点了头,“嗯。” 莫时搂着他躺下, 将他的脑袋放在胸前,侧身收紧搂住他的手臂, 将脑袋抵在他的发顶,低头, 动作很轻地将他额前的碎发撩开,温柔地印上一吻,指尖微微摩挲着他的侧腰。 感受到这份柔软的触碰, 祝颂之的眼睛倏然睁大,头上立起来的头发轻轻晃着,抬眼看着他,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怎么了?”莫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明知故问。 祝颂之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也在变快。不能再跟他对视了。他想着,低下了头,却恰好对上了他的胸膛。不算厚的浅灰色毛衣上,依稀见到他按在上面的手,轮廓若隐若现。 “你说要睡觉的。”他的指尖蜷缩起来,不敢看他。 莫时将他的手从毛衣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腰上,跟他的距离更近了些,温热的身体贴在一起,“嗯,那我们现在睡。” 说着,他还真的闭上了眼睛。 祝颂之看了他一会,拿他没办法,没说话。在遇到莫时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天会跟人这么亲密。原本以为自己会非常抗拒,但是没想到,现在觉得,好像也不错。 莫时没睁眼,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膛前,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睡觉了。” “你几点起来的?”祝颂之没抗拒他的力道,呼吸轻洒在羊毛织的毛衣上,又落回他的皮肤上,带来阵阵暖意。 莫时手上动作没停,像哄人入睡,“六点多吧。” “为什么这么早。”祝颂之慢慢闭上眼睛。 “有工作处理。”莫时道。其实是平时晨跑形成的生物钟,醒了就睡不着了。但他不敢出去,怕祝颂之醒来会找不到他。 祝颂之逐渐在他怀里失去意识,不过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怎么样,这次入睡的时间也不算长,十点半就惊醒了。 他刚刚梦到自己被卷入一个阴森的古堡,被穿黑色长袍的鬼追,可永远逃不出这层,被楼梯绊倒的时候,他骤然脱离梦境,这会手心布满冷汗,呼吸急促,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他下意识找莫时,可是他没看到人,便掀开被子下床,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推开卧室门。跟早上看到的一样,客厅开着暖调的日光灯,书房的门轻掩着,透着冷白色的光。 大概是睡前哭过以及没睡好的关系,他这会头痛欲裂,眼睛干涩酸胀,跟被无数根银针扎过一样痛,根本睁不开。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感冒了,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伸手揉了揉眼睛,轻轻地推开了书房门。 天花板的白炽灯很刺眼,他短暂地闭了闭眼睛,艰难地睁开,抹去生理性泪水,眼前的景象逐渐从朦胧变清晰。 莫时穿着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黑色的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添了几分闲适感,银框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衬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抬头时恰好能看到他靠近中段左侧的痣。 他坐在书桌前,戴着白色的蓝牙耳机,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偶尔点头,用流利的英文输出自己的观点,看上去自信又认真,时不时用钢笔在本子上记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祝颂之看得入了迷,半分声音都没发出,连脚步也没有挪动,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杵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身上那件薄薄的衣服抵御不住寒意,偏头打了个喷嚏,才被发现。 听到声音,莫时动作一顿,倏然抬眼看去,刚想起身,却见到祝颂之朝他走来,灰蓝色的眸中还带着未消的困意,透出浓浓的倦怠和依赖,像是刚醒的小猫。大概是没睡醒,祝颂之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哑意,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很软,“莫时。” 莫时的心一下就软了下去,不知道怎么的,耳机里的各种英文专业术语像是被消音了一样,只听得见祝颂之的声音。 “我在,怎么了?” 视频会议里的各国心脏病专家在激烈地讨论病例,英国医生发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说了句听不懂的话,以为是自己刚刚说的有什么问题,便道,“莫,怎么了吗?” 莫时瞬间回神,将视频画面关掉,匆匆用英文回,“抱歉,我要处理点私事,你们继续,我等会再进来。” 说完,莫时把麦克风关掉,将一只耳机摘了下来,随手搁在本子旁边,抬眼看向他。本就瘦削的身子骨,这会只穿了件薄薄的衣服,像张纸一样,看上去很脆弱,风一吹就走。 “怎么穿这么少,还光着脚。”莫时动作自然地牵起他垂下身下的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手这么冷,等会要感冒了。” “忘记了。”祝颂之蓦然有点心虚。 莫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搭在椅子上的毛毯披在他身上。 淡淡的雪松味将他笼罩,祝颂之垂眸,盯着莫时骨节分明的手指,没说话,心跳却悄然升高,指尖也渐渐收紧。 “颂之,你找我不需要理由的。”莫时很轻地笑了一下,忽然开口,牵起他垂在底下的手,“只要你想,就可以。” 祝颂之怔住,手指微微蜷缩,“可是你在忙” “没关系的,只是一个病例讨论,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祝颂之将自己的手往回抽,“那我先不打扰你。” “不打扰,”莫时没让他如愿,扣得更紧,“我刚刚工作得很辛苦,但见到你就好了,所以,能不能在这里陪我一会?” 祝颂之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会,点了头。 莫时抬手,用指尖点了点左边的蓝牙耳机,很轻地对他笑了一下,“没关系,我在听,不会耽误。” 祝颂之怔住,稍稍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莫时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按到柔软的办公椅上,“在这坐一会,我等会回来。” 刚转过身,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了,莫时动作一顿,停住脚步,回头,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了?” “你去哪?”祝颂之的声音闷闷的,眼睛也有点湿,看上去像是被抛弃的小孩,怕亲近的人离开之后不回来。 莫时的心瞬间软了下去,把声音放得更轻,安抚性地摩挲着他的指尖,“我去厨房煮早餐,今天吃燕麦粥好不好?” 祝颂之皱眉,看上去很排斥,“不想吃东西。” 莫时点头,“好,反正我也没吃东西,那你不吃的话,我也不吃,胃痛也没关系,忍忍就过去了,早就习惯了。” “”祝颂之安静了一会,从椅子上站起来。 莫时微不可查地笑了下,“去哪?” “吃早餐。”祝颂之不情不愿道。 莫时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突然的悬空让祝颂之心跳倏然变快,眼睛骤然睁大,下意识抱紧了莫时的脖子,有些着急道,“我可以自己走。” “下次记得穿鞋,颂之。”莫时收紧了抱住他的手。 祝颂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偃旗息鼓下来,心脏忽然塌陷下去一块,有点喘不上气。从来没人像这样关心他。 莫时俯身,将他放在床沿,单膝跪地,握着他的脚踝,用湿纸巾将脚底擦干净,替他穿上毛绒拖鞋,“你的脚受伤了,这几天尽量不要落地走动,有什么事叫我,实在要走也要穿鞋。” 祝颂之垂眸看着他,忽然说,“莫时,我像你的病人。” 莫时怔住,抬眼看去,灰蓝色的眸子沉沉的,像是暴雪之前,黑压压的天空,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拉住他的手,“颂之,你是我的爱人。” 心跳变得很快,祝颂之顿了下,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这很危险快点逃,这话根本不能信。可是当他抬眼,看到莫时温柔的眼睛时,却不可控地动摇了,像冰面出现缝隙。 “在这坐一会,我等会把早餐拿过来。”莫时说。 祝颂之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莫时下午还有个线上会议,但他不大放心祝颂之一个人待着,便半哄半骗地把人带来书房,把他安置在旁边的小沙发上面,捣鼓从各国寄过来的明信片以及各种原文书。 会开到一半,他发现祝颂之低着头,开始无聊地扣自己的指尖,之前的伤口还没有好,肯定没一会又要出血。 “颂之,能帮我个忙吗?”莫时从办公椅上站起来,从书架里抽出盒没拆封的拼图,走到他面前蹲下,递给他。 祝颂之整个人被裹在奶白色的毛毯里,听到声音,将视线从落雪的窗外转回温暖的屋内,轻声问,“什么?” “我想用这幅拼图装饰家里,但我现在没有时间,你能不能帮我拼一下,等我忙完就来跟你一起。”莫时道。 祝颂之停下扣手指的动作,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注意力被它吸引,这是盒没拆封的Galison拼图,冬灯街道,上面飘着些许金箔,看上去很有圣诞的氛围,很精致。 他几乎没怎么玩过拼图,因为每次都会没有耐心,很快就会放弃。但这毕竟是莫时拜托给他的,他一定要做好。 祝颂之点头,将上面已经开了个口的塑封拆开,“好。” “谢谢。”莫时看他认真的样子,笑了一下。 祝颂之将拼图全倒在桌上,开始把直边的往外挑,归到一小堆里,灰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看上去很专注,“不客气。” 看他有事做之后,莫时才放心回去开会。这次是他们医院内部的心内科室联合其他科室的医生一起开的会,主要是针对一位高龄冠心病患者是否应该进行手术进行讨论。 这里的人大概分成两派,一派是认为手术风险太高,应该保守治疗,另一派认为药物已经无效,应该进行手术。 四十多分钟之后,两派人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我还是认为,手术的风险太大。先不说我们现在的医疗技术不太支持,就说患者自身条件,七十二岁,有多年的糖尿病和高血压病史,根本承担不起CAGB的创伤,如果手术过程中,血管吻合处理的不好,或者术后感染,引发严重的并发症,都会让他直接没命。而且医生也要面临很大的风险。”奥拉夫道。 奥勒·布伦急切道,“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是如果不进行手术,患者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现在药物已经控制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手术成功的几率是百分之三十五,我问过患者和患者家属的意愿,他们都希望试试。” 话音落地,会议变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气氛直接将至冰点,不知道过了多久,主任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莫,你怎么想?” 忽然被点到,莫时收回看向旁边的视线,用挪威语道,“患者虽然高龄,基础病多,但左心室的收缩功能正常,肝肾功能也没有明显异常,具备进行CABG手术的基础耐受条件。” 会议接近尾声,主任在做总结。莫时摘下眼镜,抬手按了按眉心,偏头看去,却发现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坐在毛毯上,半个身子斜斜地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蜷在被子里,跟毛球似的。 呼吸均匀,眼睫垂下,看上去很乖。 莫时没忍住将电脑搬了过去,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这样睡不舒服,起来会落枕。他关了麦,轻手轻脚地凑近,很轻喊了声他的名字,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将他扶正,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将毛毯往上拉了些。 “莫,这次的手术压力会很大,你没问题吧?”主任问。听到自己的名字,莫时回神,在聊天框内发送信息。 [没问题,我有信心,不用担心。] “莫,你怎么光打字,不说话啊?”奥勒·布伦问。 莫时低头看了眼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用下巴蹭了蹭他软乎乎的侧脸,无声地弯了弯眼睛,指尖轻敲,发送。 [麦坏了。] 第26章 失控情绪 会议结束后, 莫时处理了点工作邮件,过程中偷偷亲了一口祝颂之的脸,看他在梦里微微皱眉, 无声地笑了下。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 莫时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看上去睡得很沉,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手术方案。 祝颂之看着他轻皱的眉头, 心里泛起片酸软,抬手轻轻抚过,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上起来,把身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小心翼翼地替他摘下银框眼镜,放在桌子上。 好好睡一觉吧。 他看了眼莫时垂下身下的手腕, 五点半。喉咙好干,带着轻微的痛意,要找点水喝。这么想着, 他低头,用两根手指捏住莫时的手腕,动作缓慢地将它从自己腰上拿开。 指尖渐渐脱离衣料, 祝颂之每动一下便抬头看他一眼,确定他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之后, 才敢进行下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 原本自然垂下的手忽然有了动作,搂上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压回了他的胸膛上。祝颂之的眼睛倏然睁大, 曲着的手臂挡在他们的身体之间,感受着他过快的心跳。他被迫抬眼看向他。 垂下的眼睫轻颤,薄薄的眼皮睁开。乌黑的双眸中带着些许未消的睡意,声音也带着点哑意,“醒了?” “嗯。”祝颂之看着他的眼睛,慢半拍地回。 莫时看上去还没醒,过了一会才说,“累不累?” “什么?”祝颂之微微歪头,没明白他的意思。他都睡了一天了,哪来的累不累,就算要问貌似也应该让他来问才对。 莫时松开搂住他的手,活动了下筋骨,握住他的肩膀,手动帮他调了个位置,“我帮你捏一下肩膀好不好?” 还没来得及回应,肩膀上便传来了道不重不轻的力道,带着点痛意,但是还能接受。 没过多久,原本僵硬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感觉很舒服。他像被顺毛的小猫一样,慢慢放松,全身的力道卸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困意逐渐上涌。 眼睛缓慢地闭上,毛茸茸的脑袋控制不住往下掉。从背后看,跟小鸡啄米似的。莫时不动声色地将力道放轻,看他快要睡着了,才松开手,轻轻地将摇摇欲坠的人搂到怀里。 在失去意识的前几秒里,他听到莫时喊,“小猫。” 莫时看着他熟睡的侧脸,不由得皱眉。 他知道祝颂之前段时间的情绪波动大,再加上进行了好几场手术,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受到了很大的创伤,需要休息,所以表现出嗜睡的症状。 在医院的时候就是,一整天下来,清醒的时间根本没有多少。现在的情况好了些,可他依旧是没一会就会睡着,而且每次的睡眠质量都不算好,很容易醒,但醒了又困,困了又睡。 周而复始,意识混沌不清,肯定会很难受的。 等他睡得沉一点之后,莫时将沙发上的枕头扯下来,放到地毯上,俯身,轻轻将他的脑袋放上去,替他盖好毛毯。 不能再这样下去,今晚他必须睡个好觉,之后,就不能再像这段时间这么睡了,逐渐减少睡眠的次数,控制时间。 莫时起身,将房间的灯关了,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将书房门掩上,外面的光线洒进去,形成一道细长的矩形。他不放心地看了眼里面的人,见他没有要醒的迹象才抬脚离开。 他走到大门处,把刚刚用Wlot点的食材拿进来,从挂着的大衣口袋里拿出钥匙,将厨房的灯打开,把门锁上。 放下手中的东西,他用钥匙打开最上面的橱柜。只见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刀具,不锈钢刀叉,瓷碗瓷盘,玻璃杯等。 他安静地注视着它们,不好的记忆逐渐上涌。 他永远不会忘记祝颂之早上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受伤的样子,白皙的皮肤衬得那片血红更加刺目。 他是他的丈夫,可是他没照顾好他。 眉头紧蹙,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手背上隆起明显的青筋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最后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肤里。他以为他已经做的很好了,可他还是受伤了。 如果今天早上,他没用玻璃杯喝水,就不会这样。 重度抑郁容纳不了任何的疏漏。这次是伤到他的脚,那下一次呢,又会是哪里。如果危及生命呢,他又该怎么办。 所以,绝对不能再有下次。 他沉着脸处理食材,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很快,像是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正在做一台复杂的手术。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切被门外的人打断。 笃笃的敲门声将他从沉浸的状态唤醒,他动作一停,偏头隔着玻璃上的水雾看去,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这会正抱着枕头,叫他的名字,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莫时放下手里的东西,洗了下手,草草擦干后,拧开厨房的门锁出去,不动声色地将身后的门关上,用身体挡住他看向里面的视线,神色缓下来,“等我一会,马上就好了。” 祝颂之看着他没说话,抿着唇,脸色有点差。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莫时抚上他的脖颈。 祝颂之摇摇头,“你看上去很不开心。” 暖意涌上心头,莫时的眉头舒展开来,就着这个姿势,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祝颂之看了他一会,偏过头不让他碰,抱着枕头走掉了。 莫时看着他的背影,刚想转身却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大步追了上去,抓住他的手腕,跟他面对面,“颂之?” 祝颂之挣开他的手,没有抬头看他,不说话。 莫时拿这样的他没办法,只能牵着他的手,顺势坐在旁边的茶几上,让自己的位置变低,抬眼看着他,放缓声音。 “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祝颂之看着这样的莫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既没办法继续强硬下去,也没办法就这样作罢。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觉得委屈至极,只能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阵阵抽泣。 莫时见状,也跟着蹲下身,将手放在他耸动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难过,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好吗?” 祝颂之没抬头,只是一个劲地抽气,眼泪根本止不住,声音从湿润的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含混不清。 “对不起,我知道我很糟糕,我的情绪很糟糕,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我知道,你已经在我身上花了很长时间,希望见到我好起来的样子,我不想辜负你,但是事实就是不行,我就是没有办法,我没办法,放弃我吧,好不好,求你了” 莫时安静地看了他一会,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强硬地把他从他自己编造的牢笼里拉出来。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阴暗被光亮驱散。 祝颂之像只失去保护壳的蜗牛,强烈的不安感立刻将他笼罩,他挣扎着去推他的手,尖叫道,“别碰我!!” 莫时充耳不闻,绷着脸将他按进了自己怀里,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直到他累了,没力气了,才缓缓替他顺背。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无底线的包容我。你不能像别人一样,受不了我,然后,彻底离开我吗?”眼泪将衣领沾湿,祝颂之埋在莫时的颈窝里,断断续续地开口。 “你知道我做不到。”语气平和,沉稳有力,整个人看上去理智又冷静。可他却只有失控和疯狂,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莫时知道,抑郁症患者情绪波动大,但是这一切总不能是无缘无故的,祝颂之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 “你不怪我,”祝颂之扯了扯嘴角,眼泪落了下来,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了莫时结实的后背,指尖微微蜷缩,犹豫了一下,最终将抬起的手放下,没有搭上去,“忽然发疯?” 莫时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爱你,颂之,会好的。” 祝颂之不说话了,安静地掉眼泪,窗外呼呼的风雪声愈加明显,“莫时,我其实,很早就醒了,一直在厨房门口。” 莫时怔住,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什么,却没有说,只是轻声哄人,“怪我没早点发现你?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祝颂之没让他含混过去,想推开他却没力气,只能任由他继续抱着,开口的时候声音虚弱,却很认真,“你为了我,把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收集起来上锁,不累吗?” 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莫时的心沉了下去,下意识想要开口替自己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该说什么呢,说他其实并不是不信任他么,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办法承担再次失去他的风险。 “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我。”祝颂之问。 莫时愣住,抬眼看向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早上在你面前受伤了,”没给他回答的时间,祝颂之继续道,“所以你很自责,觉得你没有照顾好我,对吗?” 莫时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没想到祝颂之猜得这么准。 “可是,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爱我了,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祝颂之松开他说,“我不想你为我难过。” 莫时垂下眼睫,沉默良久,“对不起,是我的错。”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最该说的是我,”泪水从泛红的眼眶掉下来,落到莫时的手背上,温热湿润,祝颂之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累,一想到之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我就没办法接受。果然,你跟我在一起,只有数不尽的痛苦。” 莫时为他做的不止这件,为他难过的也不止这件。 但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知道莫时在为他努力,所以他也想为他做出改变,甚至会骗自己,病情已经好了很多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可事实是,他依旧原地踏步,不断反复,无尽的焦虑将他撕碎,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他不想辜负他的期待。 但他没有办法,他真的没有办法。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都忘了眨,心脏阵阵抽痛。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是我就是没办法好起来,也没办法让你幸福。”祝颂之推开他的手,“你走吧。我不想害你。” 莫时拉住他的手,“可你怎么知道你不能给我幸福。” “别用这些说辞来搪塞我,我听腻了。还有,别再跟我说以后会好的这种话了,我不信。”祝颂之哭着推开他的手。 “你说我可以随时回去住的,我今晚就要回。” “你不能剥夺我做选择的权利。”莫时一字一句说。 祝颂之忍着眼眶的酸胀,扯了扯唇角说,“你跟我这种脑子有病的讲什么道理,我说过了,我就是精神不正常,就是” 莫时站起来,声音沉了下去,打断道,“祝颂之。”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全名。 祝颂之心尖一跳,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没说完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连呼吸都放轻了,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天然的身高优势,再加上少有的冷脸,让他看起来很有压迫感。莫时俯身凑近,气息打在他的颈侧。 “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关起来。” 第27章 不灭希望 祝颂之被他这样吓到了, 站在原地不敢出声,垂在身侧的手将衣服攥紧,抓出明显的褶皱来。肩膀往里扣, 身体紧绷着, 微微发抖。心跳如擂鼓,呼吸也跟着变得不畅。 他知道,莫时生气了。这是他第一次对他生气。 要骂他吗,还是对他动手。反正他这条命是被莫时救回来的, 他对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这么想着,他脸上甚至带上了点决绝的表情。好似挨过这顿就能彻底解脱一样。 莫时怔住,他在怕他。 原本打算, 永远对祝颂之温和下去,可是他发现不行, 他得像现在这样适当强硬,不然根本抵不住他的推开。 可是为什么,见到他这样, 他忽然间就不想这么做了。 沉默在屋子里发酵,连空气都变得凝固。 祝颂之等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等到。尖锐的耳鸣声再次将他包围, 快要将他的脆弱的耳膜给戳出血。 [没有你他才会幸福] [你是他的拖累] [你不值得这份爱] [他应该跟更好的人在一起] [不要再让他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一行行粗体黑字在他脑中排开,像是字幕一样, 忽然出现又很快消失,不断地重复, 将理智侵占,将耐心耗尽。 祝颂之忍着剧痛开口,语速极快。 “如果你受不了我, 随时可以跟我离婚,不离也行,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你可以跟他在一起,我没有意见。” 莫时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我有意见。” 祝颂之怔住,抬眼看向他。 “别的都可以商量,这个不行。”莫时态度强硬。 灰蓝色的眼睛像是蒙了层雾,看上去像快要下雨的云。祝颂之缓缓开口,无力到快听不清声音,“为什么呢。” 莫时蹙眉,一时之间没有给出回答。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莫时,我好累啊,我们分开吧,好不好,求你了。”祝颂之有点自暴自弃。 莫时蹙眉,心脏酸软一片,像泛滥的江水。 “对不起,颂之,我刚刚语气太过了,下次不会了,别提分开,好不好。”莫时服了软,试探性去牵他垂在身侧的手。 说来奇怪,明明刚刚占上风的人是莫时,可现在却像是他捏住了他的软肋一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祝颂之垂眼,吸了吸鼻子,终究没动作,任他拉近。 莫时把他拉进怀里,“我喜欢你很久了。” 祝颂之顿住,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刚刚的问题。 “骗人。”祝颂之没用多大力气去推他。 莫时握住他的手,“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什么机会。”祝颂之抬眼问他,湿漉漉的。 “照顾你一辈子的机会。”莫时说。 祝颂之想说他根本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但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又生生止住了话头,别开视线,算是一种默许。 不知道是私心的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看他不抗拒,莫时往后坐到沙发上,把人带到自己岔开的腿间,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将声音放缓,耐心跟他讲道理。 “颂之,你说我对自己苛刻,可是你对自己呢。” 祝颂之慢半拍地对上他的双眸。 “我知道,你现在的压力很大,害怕自己没办法变好会拖累我,所以你特别着急,甚至希望这么多年都没治好的病能在十天半个月内痊愈。” “可是颂之,这怎么可能呢,你对自己的耐心甚至还没有我对你的耐心多。做什么事都是不能急于求成的,要慢慢来,这是生命的自然规律。” “听话,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祝颂之的脑子像是被浆糊给糊住了,听得见却听不懂。 莫时敏锐地捕捉到这点,无奈地摇头。这换做是别人,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一大堆,却换来对方的听不懂,必然会失去耐心。但他不一样,他只会觉得,没关系,多说几次就好了。 “别比我还早放弃自己,好吗?” 祝颂之缓慢地眨了眨眼,点了头。 “好了,不闹了,”莫时站起来,俯身很轻地吻了下他的额头,“厨房的东西要糊了,跟我进去试试好不好吃,好不好?” 温和的语气像春夏时节河畔旁的微风,吹的周围的芦苇轻荡,水光潋滟。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说了好。 祝颂之看着莫时,忽然间想。 好像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走。 莫时牵起他的手,往厨房去。 祝颂之反应迟钝,亦步亦趋地跟着莫时身后,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木板,心里在做等量代换。 不会走,代表推不开。 既然是推不开的,那就不要推了。 这么想着,他抬眸,看着莫时的侧脸。从额角的碎发,温和的眉毛,细密的睫毛,到乌黑的眼睛,顺着笔直的鼻梁往下看,在上面的痣上停留了一会,最后落到薄薄的嘴唇上。 察觉到这道视线,莫时问,“怎么了?” 祝颂之停下脚步,像做错事的小孩,低下头不敢看他,紧紧地抿着唇,背在身后手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小很轻,却很认真,“对不起。” 莫时怔住,“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个?” 心跳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压过了耳鸣声,他终于重新获得身体的掌控权,能凭自己的意志行事。他顿悟的太晚,在此之前已经做了太多让他难过的事,所以他要尽己所能地补偿他。 祝颂之鼓起勇气,闭上眼,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莫时一怔,过了一会才说,“在哄我?” 祝颂之没否认,很小声地开口,“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气,颂之。”莫时搂着他说。 祝颂之怔住,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真的吗?” “我以为我的心跳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祝颂之不说话了,指尖无意识收紧,心跳更快了。 莫时没再逗他,语气认真起来,“颂之。” “嗯?”祝颂之很轻地应。 “别再说自己不好了。”莫时说。 但他就是很不好。祝颂之没说出来。 原本煮了热红酒,但经过这么一闹腾,估计不能喝了。 莫时将锅盖打开,阵阵热气冒出。祝颂之往里面看去,被扑面而来的焦糊味呛了下,转过去一个劲猛咳。 莫时挡在他面前,“没事吧?往后退点。” 祝颂之听话地照做,在他身后探头,只见里面的液体几乎干了,角落的苹果和橙子被煮得发黑,皱缩成一团。 再怎么说,这也是因为他,祝颂之有点心虚,拿起一旁的勺子,却在碰到勺柄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橡胶质地的。 莫时留意到他的停顿,以为他不开心了,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就听到祝颂之说,“没关系,我没有不高兴。” 悬着的心放了下去,眉头也跟着松开。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祝颂之已经用这个勺子舀了红酒送进口中了。不出意料的,他被苦得皱起了眉,将舌头伸出来,一个劲地用手扇风。 莫时笑了,将锅里的东西倒掉,开了水龙头,“这个不能喝了,我重新煮一锅,这里烟大,去外面等我,好不好?” “不,”祝颂之摇摇头,“我要在这里。” 莫时将锅洗好,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看刀的视线,将水果洗了切好,整齐地码在锅底,“这里不用帮忙,听话。” “可是我想看你。”祝颂之靠在台面上,直白道。 莫时开了瓶红酒,液体汩汩地往锅里倒,听到这句话,动作一顿,回头看去,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将那柄橡胶勺子含入口中,嘴唇张合的间隙,他隐约看到他的舌头卷过凹面,在上面留下湿润的痕迹,齿尖没入其中,甚至能听到滋滋水声。 祝颂之不知道他怎么了,忽然就跟被施了法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将勺子从口中拿出来,带着轻微的银丝,很快断掉,嘴唇变得红润,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闪闪发光。 “酒瓶空了。”祝颂之提醒道。 莫时回过神来,将空酒瓶放到一边,指尖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再开口的时候有点哑,“听话。” 祝颂之不明所以,但是照做,点点头,转身出去。 “等等。”莫时将锅盖合上,叫住他。 祝颂之停下脚步,“怎么了?” “勺子给我,”莫时道,“别带出去。” 祝颂之怔住,给他了,“为什么?” “等会吃东西要用。”莫时接过勺子,上面还残存着祝颂之的温度,打开水龙头,盯着这抹属于他的水光被冲掉。 祝颂之靠在冰箱旁,“专用勺吗?可是只有小孩这样。” “你不是小孩吗?”莫时打火,低头调了下大小。 祝颂之不说话了,抱着手臂,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陪你一起用,”莫时将勺子放回原位,“好吗?” 祝颂之点头,眼睛亮了一瞬。 莫时顿住,那点光亮像是划过夜空中的流星,微小短暂,转瞬即逝,却在他心上留下一道久久不消的尾迹。 这一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再黯淡,而是变成了浩瀚宇宙中会发光的恒星,很亮,像是带着永不熄灭的希望。 第28章 回家的路 晚饭过后, 祝颂之贪杯,喝了很多红酒,原本白皙的脸颊变得红红的, 非要拉着莫时到户外去, 说是要堆雪人。 难得见他主动说要做什么,莫时自然答应了。 祝颂之很高兴,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就要推门出去。 莫时无奈将人拽了回来,仔细地给他穿戴好保暖的衣物鞋袜, 这才牵着人的手出门。 沉沉夜色里,斜斜地飘着雪。喝醉的祝颂之很安静,莫时也不说话,默默地陪着他, 迎着寒风,一步步往前走。 不知不觉, 两人走到了特罗姆瑟路德教堂。 路上的积雪被车辆压出深深浅浅的痕迹,道路两旁的钠灯将这片地方照得暖黄,晕得周围的积雪毛茸茸的, 似是能将寒冬的冰意化去。树木排布的稀疏,散落在雪地里,看上去孤零零的, 向夜空探出漆黑的枯枝,朝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附近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透着种孤寂感。 这座庄严的教堂安静地矗立在雪地里,没有繁复华丽的装饰, 只有简洁干净的朴素,跟周围的环境相互呼应。 坚实的木质主体修长,被涂上明亮的黄色, 配上错落有致的哥特式尖拱窗,在单调的雪白中显得格外醒目。 钟楼从西端拔起,线条利落干脆,形成棱角分明的深绿四面坡,收束于顶端的尖顶,上面立着金属制的风向标。即使是微醺的状态,祝颂之的目光依旧习惯性地尖顶的最上方。 莫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醉意让他的大脑不太清醒,长久的观测习惯让他下意识跟他汇报当前的天气情况,语速很慢,却很认真,“现在是持续性西南风,风速五级,层积云增厚,预计今晚雪势变大。” 莫时觉得他可爱,笑了,“知道了,小观测员。” 小观测员带着他到雪地里堆雪人。只见祝颂之蹲下身,奶白色的针织帽一晃一晃的,专注地用手心将地上的雪收拢,时不时在上面拍两下再继续堆,好让他的基底更坚固。 莫时到他身边蹲下,替他把掉在雪地里的围巾连起来,绕到他的脖颈上,再帮他把周围的雪捧过来,放到他旁边。 祝颂之的注意力很集中,全程盯着他的小雪人,都没注意到莫时在身边,直到雪不够了想去重新找的时候,看到脚边的堆着的积雪小山,才发现原来莫时一直在默默地帮他。 留意到他的视线,莫时停下动作,“怎么了,需要什么?” 祝颂之向来是个怕麻烦别人的人,能自己解决的问题,绝对不会开口,但此刻,也许出于是骨子里的依赖和信任,他开口了。“树枝,石头,”他掰着手指,认真数,“还有胡萝卜。” 莫时听完,点头,“好,在这里等会,我一会回来。” 祝颂之今天穿是白色毛呢,戴着莱克茵蓝围巾,像是停在雪地里的深蓝蝴蝶,孤独,脆弱,美丽,引人注目。 “嘿,看这个雪人,真酷!” 陌生的声音闯入耳畔,祝颂之的动作顿住,抬头,只见一位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离他不远的距离说。大概是看他看过来了,男人礼貌询问,“我能在这里看看吗?” 祝颂之对陌生人的目光很不适应,但他不懂得拒绝,也不想放弃这个即将堆好的雪人,换做以前,他大概会闷声继续堆下去,或者实在受不了就离开,但他现在下意识找莫时。 目光在空旷的雪地里搜寻,却找不到灰色的踪迹,眉头不自觉皱紧,指甲掐入掌心,内心变得无比焦灼。 男人注意到他的动作,“需要我帮助吗?” 还没回答,便被熟悉的雪松味笼罩。 只见莫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以一种半包围的姿势将他搂在怀里,替他拒绝了那位先生,“不用,我爱人习惯自己堆。” 男人见状,点点头,道了声抱歉,而后离去。 “没事吧?”莫时关切地问。 祝颂之摇摇头,继续堆雪人。 雪粒顺着垂下的手腕溜入柔软的手套里,被温热的皮肤融成水。祝颂之被冰了下,手指蜷缩起来,打算忍忍就过去了。 可莫时却察觉到了这点,替他将手套脱下,用衣服将被沾湿的手心擦干,而后将自己的手套脱下,仔细地替他戴上。 祝颂之安静地看着,心里泛起阵说不清的滋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已经接受不了莫时不在他身边了。 留意到他的视线,莫时道,“怎么了?” 祝颂之摇摇头,转移话题,“你在哪里找到的胡萝卜?” “意外发现了松鼠的过冬存粮。”莫时笑说,眼睛弯起来。 祝颂之眼睛睁大了,半信半疑,“真的吗?” “假的。”莫时将手机的点单界面给他看。 祝颂之怔住,“你买了这么多。” “用不完的拿回家煲汤。”莫时说。 祝颂之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留学的时候吃得太差,不得不学了点,”莫时说,“明天晚上给你做玉米胡萝卜排骨汤好不好?” 祝颂之已经好久没尝到家乡的味道了,心底生出几分期待来,像有只小百灵鸟在跳舞。 他点点头,应了声好,拉过他那只带了手套的手,放在雪堆上,这是个邀请参与的信号。 莫时的眼底带上了些许不易被察觉到的笑意,替祝颂之将围巾往上拉了点。带着寒意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温软的脸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连带着心脏也跟着微微颤动。 两人一起的效率比一个人高得多。祝颂之负责给雪人简单塑形,莫时负责仔细调整,原本看上去有点歪歪扭扭、摇摇欲坠的雪人被扶正,看上去抵得住深冬的寒风。 祝颂之小步挪到那堆材料旁,精挑细选两根差不多长的枯枝,给雪人做手臂。 莫时挑了两颗圆溜光滑的石头,放在手心里,递给他,“这个用来做眼睛?” 祝颂之低头,认真地评估了一下,点了头。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想到了莫时的黑眸。 那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宝石都好看。 祝颂之将胡萝卜掰成两半,俯下身,刚想抬手,便见到莫时也跟着站起来,适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替他扶住了雪人的圆脑袋,还将他手中另外一半没用的胡萝卜接了过去,放进大衣的口袋里,动作自然。 没说话,祝颂之小心地将手中的半截胡萝卜转了进去,听见轻微的沙沙声,伴着些许雪粒掉落。 寒风簌簌,将他们大衣的衣角掀起,猎猎作响。 做完这一切,祝颂之站直身子,却总觉得还缺点什么,过了一会,开始解自己的围巾,可他才刚有动作,余光便瞥见莫时已经将身上的灰色围巾解下来了,仔细地替雪人围上。 针织布料上沾上了点点雪白。 可莫时却似浑然不觉,耐心地替雪人整理围巾。 “为什么要替它围围巾?”祝颂之问,是装饰用吗。 莫时注视着他的眼睛,“它会冷。” 雪人怎么会冷,祝颂之无法理解,但他没有问出来。 垂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想到了初雪那天,他在咖啡馆里做的那个梦,莫时跟那个男人很像。也许,等到冰雪消融的那天,雪人也会长出属于人类的,温热的手臂吧。 因为抑郁症的关系,祝颂之的精力一直不大好,堆个雪人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了。望着空旷的街头,他忽然觉得有点沮丧,好远,不想走回去,好累,不如在这里待一晚上。他什么都没说,可是莫时却像是有读心术,总能猜中他需要什么。 只见莫时背对他,蹲下身来,“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这段路不算短,祝颂之不想莫时这么累,“我自己走。” “可是我的围巾给雪人戴了,”莫时回头,“我冷。” 祝颂之犹豫了一下,最后缓慢地搂上了他的脖颈。 莫时托着他的大腿,稳当地站起来,“抱紧点。” 说着,把他往上掂了些。 祝颂之的呼吸一颤,心跳加速,收紧了手臂。 灼热呼吸打在颈侧,莫时的指尖更深地陷入他的腿根。 祝颂之小幅度地咽了下口水,耳根变得有点烫,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人背,有点不习惯。所以他没把整个人都贴上去,而是稍稍僵着背,保留了点空间。 莫时留意到了,却没说什么,只是踏着黑色柏油路上的薄雪,缓步往回走。 夜深了,周围几乎见不到人,很安静,只能听到很轻的风雪声,沙沙的很助眠。莫时的步伐很稳,速度很慢,淡淡的雪松味萦绕上他鼻尖,不知不觉催生出几分困意来。 祝颂之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缓慢地趴了上去,宽大的肩膀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脑袋蹭了蹭,埋进颈窝里。 像是只长期暴露在冰天雪地里,无家可归的小猫。 终于找到充满爱的,温暖的家。 雪花飘落到莫时的肩头,也落到祝颂之身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斜斜地印在路上。 好像这样慢慢走,就能走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下本伦敦冬令时破镜重圆《冬令时》求收藏! 植物艺术师受x生物科技创始人攻 澳大利亚东十区墨尔本,跟伦敦冬令时相差11小时,夏令时相差10小时。哪怕是分了手,受也没有一天忘记过。 十一月份,墨尔本街头的蓝花楹进入盛花期,明艳的美丽快要将整座城市覆盖,却唯独让他隐隐作痛。 他不会忘记,五年前,蓝花楹树下的初吻。 但是现在想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过去这么久了,除了他不会再有人困在回忆里了。 在蓝樱花盛开的月底,公司做出派他去伦敦交流学习的决定。但愿不会遇见他,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但是世事好像总是不如人愿。 又是一年冬令时,伦敦的天黑的很快,潮湿多雨。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路上的行人总是裹着灰色的大衣,行色匆匆。 他不会想到他回伦敦的第1个项目的合作方就是他。 “什么时候回的伦敦?” “这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攻用指尖一下下点着甲方的签名处,挑眉。 受没有办法,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昨天。” 留意到他的动作,攻给他递来瓶矿泉水。 “需要我帮你打开吗。” 记忆开始回溯,受不可避免的想到,五年前,他被他抵到墙上,吻到连水都打不开的时候。 “像以前一样。” 2025.11.20 第29章 软烂番茄 格林纳街, 48号。 祝颂之身体不好,莫时把他背回去之后,哄他起来喝了碗姜汤才让他重新睡回去。祝颂之不大喜欢姜味, 但是实在是太困, 不喝不许睡,这才就着莫时的手,囫囵咽下去。 看他喝完了,莫时给他喂了点温水, 冲掉口中的姜味,再俯身替他掖好被子,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稍微安下心来。今晚喝了点红酒, 又有一段时间的户外活动,应该能睡个好觉。 如他所料, 祝颂之今晚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几乎没做梦, 中途一次都没有醒过,这对他来说,堪称百年难得一遇。 祝颂之睁开眼睛的时候, 莫时还睡着,应该是昨晚看资料看得很晚。住院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他习惯把前沿医学文献当睡前读物看。他不想吵醒他,小心翼翼地下床, 出了门。 他穿上毛绒拖鞋,决定给辛苦的莫医生做早餐。 打开冰箱,只见里面整齐地摆着各类食材, 冷冻层存放肉类,保鲜层存放蔬菜水果,牛奶鸡蛋,以及各种调料等。 做个三明治吧,简单方便,营养齐全。他把鸡蛋、生菜、番茄、火腿、面包拿出来,在操作台上一字排开。 什么都准备好了,却发现没有刀。记忆回溯,刀被莫时锁起来了,就在上面的柜子里。可是他不知道钥匙在哪。 他有点沮丧,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 房间里。 莫时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抱身边的人,却意外搂了个空。几乎是瞬间,他就清醒了,眼睛睁得极大。不该睡这么沉的。 这么想着,他立刻下床,大步往外走,掀起一阵风。 洗手间,客厅,书房,阳台,厨房,都没有。 脑中的弦绷紧了,心脏不安地跳动,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脑中不自觉出现一些糟糕的场景,越想越可怕。 也许是像上次一样晕倒在户外,或者是偷偷吃了很多安眠药,又或者是满手都是血地躺在地上,还或者是被人欺负了。 无论是哪种他都接受不了。 他应该给家门上锁的,只有他能打开。 不,不对,下次应该给卧室上锁。 就在他绷着额头去拿玄关上的钥匙时,他忽然听到厨房传来很轻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闷闷的。 他顿住脚步,放下钥匙,小心翼翼地往那走。 厨房透着一条缝,走近几步,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只见角落里蹲着个白团子,小小一个,跟汤圆似的,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他放轻脚步走去,却忽然见他站了起来。 薄薄的衣服将分明的锁骨形状勾勒出来,逆着光。 莫时的心软了下去,焦躁也被抚平- 祝颂之对着食材发愁,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不用刀可以怎么做,但他找不出答案,又觉得有点累,干脆蹲了下来。 日光灯洒在他身上,他跟小蘑菇似的,在地上画圈。 像番茄这种,强行掰开,应该也不是不行,但是就是会有点丑,卖相很难看。火腿是一大块的长方体,很硬,弄不开。 或者,不加火腿,找找有没有培根或者三文鱼。 番茄没放稳,顺着面包的包装袋往下滑,咚的一声。 祝颂之的注意力被它吸引,伸手将它捡起。 腿有点麻,他从地上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了面前的大理石台面。还没缓过来,便感觉身后有人走近。 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拥入怀中。 身后的人没出声,可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脊背绷得很直,手臂也收得很紧,脑袋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 “莫时?”祝颂之犹豫着开口,偏过头去。 莫时安静了好一会,等眼中的不安和焦躁褪去,才用带着点哑意的嗓音开口,“怎么自己起来了,饿了吗?” “你怎么了?”祝颂之皱起眉。 “没事,”莫时抱着他说,“就是想你了。” 看他这样,祝颂之大概猜到了什么,在他怀里转身,试探性地伸出手,主动抱住他,“这样你会好一点吗?” 莫时收紧手臂,答非所问,“别离开我好不好?” 祝颂之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好吗,可他不想骗他。不是真心的话,他说不出口。他们现在感情无论有多好,也一定会在未来的某天分开的。 因为他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长久的。 其实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自尽计划。冰封的寒意不会被一时的暖意所融化,松动一点已经是极限。 或早或晚,他一定是要离开他的。 他不否认这段时间有莫时在身边过的很好。但以后呢。莫时现在是透支假期在陪他。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他太依赖莫时了,接受不了一分一秒的离别。所以他敢肯定,只要莫时不在他身边,他会比原先痛苦千倍百倍。 他不愿意让莫时两难,也不想成为莫时这棵常青树上的寄生虫,蚕食他的生命。人不能这么自私。爱应该放手。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爱他而设的代价。 “番茄好像摔坏了。”祝颂之盯着陷入果肉的指尖说。 莫时松开他,机械地将被捏烂的番茄从他手中拿出,放到垃圾袋里,打开温水,替他洗手,“嗯,我来做吧。” 祝颂之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指,没说话。 吃过早餐后,祝颂之又犯困了,想在沙发上打个盹,却被莫时拉了起来,说要去逛超市,为明天的圣诞节做采购。 即使心里不愿,也被某人软磨硬泡地带出了门。 超市离家不远,莫时揣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时不时跟他说说话,祝颂之的话不算多,但也会点头应。 十几分钟后,两人到达超市门口。 沉闷的车轮声和细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夹杂着舒缓的圣诞颂歌,柑橘肉桂、丁香杏仁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人不算少,都在为圣诞大餐做最后准备。 大多数都是家庭出行,大人推着车,对着清单,嘴里念叨着什么,孩子则跑在前面,叽叽喳喳地往车里装糖果。 有的孩子拿了太多糖,大人便在他们去拿新的糖时,偷偷将里面的糖放回原位,等他回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孩子也没察觉什么,估计到家就要哭鼻子了。 “喜欢小孩?”莫时搂着他的腰,偏头问。 祝颂之没多想,点头,“嗯。” 莫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可惜了。” 祝颂之怔住,抬眸望去,才发现他眼中某种意味明显。后知后觉地从脖颈红到耳根,俨然一副再不想跟他搭话的样子。 莫时觉得他可爱,凑过去哄人,“我错了,颂之。” “”祝颂之不想跟这种知错不改的人说话。 超市下午一点关门,这会货架上的东西已经变得稀疏。 两人从果蔬区逛到生鲜区。 莫时从架子上拿了风干腌渍羊肋排和烤猪腹肉放进购物车里,又到旁边拿了点芜菁甘蓝泥和香肠肉丸等做配菜。 祝颂之则全程盯着旁边的糖果区,一动不动。 莫时留意到,“去拿吧,我不会偷偷塞回去的。” “我没说。”祝颂之抓着购物车道。 莫时挑眉,直接替他拿了他看了很久的巧克力和糖果,顺带拿了几款他觉得他可能喜欢的,一并放进了购物车。 购物车瞬间被琳琅满目的甜品塞满,五彩缤纷。祝颂之有点开心,却看向他说,“别买这么多,吃不完的。” “没关系,那就给同事分点。”莫时说。 祝颂之没再反对,心中雀跃再起。 一群小孩朝这边跑来,莫时眼疾手快地护住了他,祝颂之被拉到墙边,抬眼时,莫时已成为他与外界之间的壁垒。 心中暖意涌起,攥住袖子的指尖收紧。 “没事吧?”莫时关切地问,“有没有伤到?” 祝颂之摇摇头,亦步亦趋地跟他去结账,周围的一切繁华都看不见,只剩下眼前的那片带有白色驯鹿图案的深蓝毛衣。 一直到回到家,他也没能从那份心跳过速中缓过来。没像往常一样待在客厅无所事事,而是跟着莫时一块钻进厨房。 莫时没赶他,将蔬菜放进水槽,“饿了吗?” 祝颂之摇摇头,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移不开目光。 “那你去拿张椅子来坐,书房里有把折叠的。”莫时熟练地将玉米和胡萝卜切段,小心地放进还未煮开的水里。 祝颂之原本懒得去,但想到自己不去,莫时就会去,纠结之下还是将椅子搬了过来,坐下,安静地看他做饭。 莫时忙着做晚餐,一时之间没留意到他,刚想让他帮忙递个东西,一回头却发现他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无奈笑笑。 算了,今天都出去这么久了,睡会就睡会吧。 他把身上的大衣脱下,小心地盖到他身上,没过肩颈,只见得到眼睛和鼻子。他将垂下的碎发撩起,吻了他一下。 祝颂之动了下,但是没醒,睡得更熟。 等祝颂之再次醒来的时候,莫时这边刚好结束。 见他睁开眼睛,莫时将已经做好的一盘大米布丁端到他面前,蹲下身说,“颂之,醒了?先吃个甜点垫垫肚子。” 奶白色的布丁表面细腻嫩滑,泛着些许光泽,表面上还带着刚烤好的奶皮,微微鼓起,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香味。 祝颂之咽了下口水,挑了个好看的,挖了勺放进口中。顺滑浓稠的口感瞬间将他融化,奶味浓郁,甜意也恰到好处。 莫时用拇指替他将唇边沾上的白抹去,“好吃吗?” 祝颂之点点头,真诚说,“你好厉害。我做的很难吃。”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莫时笑了。 下一刻,祝颂之咬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微微皱眉,用齿尖咬了下去,嘎嘣一声,杏仁的味道在口中溢开。 这时,莫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根竹签,塞进他手心,上面插着个精致的糖猪。透亮的琥珀色中带上了点琉璃金光,像是凝固的蜜糖。通体圆润,四肢短小,尾巴卷曲,模样可爱。 “你知道吗,听说吃到杏仁的人。” “会拥有一整年的爱和好运。” 第30章 爱神降临 圣诞节当天, 祝颂之睡到自然醒,起来就发现,家里变了个样子。窗户上贴了七彩的圣诞贴纸, 下面用粗体写着Merry Christmas。 走出房门, 发现门上挂着个精致的圣诞花环,上面点缀着金银亮面装饰球和仿真红果松果。 素净的餐桌铺上了红绿相间的新桌布,还摆着几根正在燃烧的红蜡烛。滚烫的蜡油缓缓往下,落到金属烛台上。 客厅的角落里, 还摆了一棵挂满五颜六色灯带的小型圣诞树,最顶上鹅黄色星星闪闪发光,最底下则摆着圣诞老人和雪人玩偶,旁边还有很多礼物盒。 还没来得及将装饰看尽, 便感觉被人从身后拥入怀中,不用回头也能叫出名字。 他自然地往后靠了些, 将自身的重量压到他身上,微微偏头,薄唇蹭过脖颈,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昨晚睡着之后。”莫时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祝颂之回忆了一下,他昨晚喝了点热红酒,九点多就睡着了, “怎么不叫我和你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快些。 “想看你惊喜的样子,”莫时道, “很可爱,小猫。” 祝颂之不知道可爱在哪里, 只能归结为一种爱情滤镜,不纠结于这个,“那你几点睡的, 很晚吗?” “十二点。”莫时面不改色地说。 大概是与生俱来的敏感,祝颂之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心虚,将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回头道,“说谎。” “没关系,我的鼻子不会变长。”莫时笑说。 祝颂之无奈道,“要早点睡觉。” “嗯,知道了,”莫时凑近几分,灼热气息打在他的耳廓,将白皙染红,压低声音,“颂之,你现在很像在管丈夫。” “”没见过有人能得寸进尺成这样的。 祝颂之压下脸红心跳,转移话题,“今天吃什么?” “早上吃面包卷,中午吃昨晚没吃完的羊排。”莫时说。 午饭过后,整座城市像是陷入冬眠。 独属于圣诞的宁静降临,社会几近停摆,街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家里跟家人度过这几天。 祝颂之和莫时也不例外,依偎在床上,祥和温馨。 窗外大雪纷飞,垂枝桦的白树皮上出现黑色裂纹,像是寒冬留下的吻痕。墨绿华衣早已褪去,只剩最纯粹简单的深紫褐骨架,自然垂下,覆上新雪,像是雪地中鬼斧神工的冰雕。雾凇挂在枝条上,无风则默,有风则动,似灰蓝天光下的幽灵。 室内,莫时曲着腿,戴着细框眼镜看平板上的医学文献,祝颂之窝在他怀里,专心致至地织围巾——织棒是他这段时间没有自伤,且莫时在身边的时候才能拿到的。 一天过得很快。 夜晚,祝颂之被莫时带着,去拆圣诞树下的礼物。 深绿礼盒里装的是一条酒红色的围巾,像是七八月时森林里成熟的浆果,与深棕和墨绿交织出复古的纹格。纹格之间带着米白的细线,周围点缀着细碎的闪点,像是天上的星星。 祝颂之没有色彩这么丰富的围巾,怔了下,想说不太适合自己,却被莫时拿过,仔细地替他围上了。柔软的粗纺羊毛质感将他包围,白皙软糯的脸蛋没入毛茸茸的围巾,相互印衬。 “很适合你,”莫时眼中带着浅淡笑意,“很好看。” 攥着布料的指尖渐渐松开,祝颂之不再打算脱下。流苏零散地打在白色毛衣上,像是为银装素裹的森林添了抹色彩。 “其实,我原本为你准备的也是围巾,但是还没织完。”祝颂之有些愧歉地说,“再给我一周,我一定能完成。” 莫时怔住,原来祝颂之抱了一个下午的围巾是为他织的,眸中笑意更盛,摩挲着他的指尖,“没关系,慢慢来。” 祝颂之心中过意不去,想要做点什么。 莫时挑眉说,“想补偿我?” 祝颂之的动作停住,怀疑他有读心术。 莫时偏头望向门框上方,祝颂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里用白色丝带挂着束槲寄生,深绿的交叉枝叶里藏着圆滚滚的白色浆果。它的花语是爱与忠诚,奇迹与希望。 虽未明说,但祝颂之知道他的意思。 传说光明之神巴德尔做了自己会死亡的噩梦,他的母亲也就是爱神弗丽嘉让世间万物都发誓绝不伤害巴德尔,唯独忽略了弱小的槲寄生。结果巴德尔被槲寄生制成的箭矢刺穿死亡。 后来,众神将巴德尔救活,故槲寄生被赋予停止战争的和平象征。在一些版本中,爱神弗丽嘉承诺,会祝福在槲寄生下亲吻的情侣,让他们长相厮守,永远幸福。寓意爱跨越万难。 祝颂之的心跳变得有些快,快要冲破耳膜,他紧张地舔了下唇,咽了咽口水,小幅度地往莫时身边挪动。 莫时收回视线,落到他的身上。 血色从脖颈漫上耳根,他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不畅。莫时见他这样,想说算了,慢慢来,等以后再说,却没想到祝颂之一鼓作气,闭着眼睛,在他的唇侧印上一吻,很轻。 蜻蜓点水,甚至连位置都没找对,可祝颂之连呼吸都不会了,眼睛紧闭着,肩膀微微往里扣,像受惊的小猫。 莫时抬手,指尖轻蹭过转瞬即逝的温热,眼底闪烁着,朝祝颂之欺身压去,把人半推到毛绒地毯上,拉了个玩偶垫住他的脑袋,视线划过他紧抿着的唇,原本的红润变得雪白。 祝颂之紧张得说不出话,眉头蹙着,下意识要逃,可身体却本能地靠近。爱意渗透骨血,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颂之,张嘴。”他感觉莫时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唇,带来细微的电流,一阵一阵的,似有若无,引得他浑身战栗。 还没来得及处理信息,身体先行做出反应。新鲜空气涌入口中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片带着轻微凉意的柔软。 心跳太快了,冲上天灵盖,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垂在身侧的手被身上的人抓住,十指相扣。大概是他抖得太厉害,莫时微微错开点距离,气息打在他的鼻尖,“别怕。” 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柔软再次落到唇上。 莫时的动作很轻,用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反复摩擦。空气中的暧昧缓慢发酵,温度逐渐升高。气息交错,难分你我。 舌尖探入口腔,撬开齿尖,轻而易举地勾上他的。 祝颂之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也收紧了。 莫时察觉到他的变化,没有退出,寸寸往里进,温柔地卷着他的舌头,有规律地动作,似是轻声细语的安抚。 祝颂之在他的吻里放松下来,滋滋的水声漫过耳侧,他感觉自己身处汪洋大海,不见天日,却忽然窥见一束微光。 像是溺水者的稻草,他抓着他的衣料,不肯松手。 原来接吻是没有味道的。 温热,潮湿,黏腻。 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莫时才依依不舍地从里面退出。眸中雾气散去时,他惊异地发现祝颂之哭了。 他皱着眉察看他的状态,“怎么了,不舒服吗?” 祝颂之摇摇头,开口时哭腔明显,“没有。” “那是不喜欢?”莫时的眼睛黯了下去。 如果祝颂之说是,那今天就是他的最后一次。今天太冲动了,不该这样的。理性不能给感性让步,这种过线没有好处。 只是,他以为他不抗拒是默许,没想到是这样。 看着莫时眼中的晦暗,祝颂之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心中着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先挣开他的手。 莫时没用力,看着那只白皙的手从自己手中离开。 心脏彻底沉下去。是他的错。 只此一次,不能再犯。 莫时松开他,脸色很差,“抱歉。”说着,从地上起来。 祝颂之用手肘撑着地板,艰难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腕。 莫时顿住脚步,垂眸看去。 “我喜欢你。” 开口的时候,还带着明显的喘意。 祝颂之哭得泣不成声,“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可能是泪失禁,但是绝对不是不喜欢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莫时的心瞬间化了,像是成熟过头的浆果,被揉成乱糟糟的一团,蹲下身,把他拉进怀里,“我错了,我错了,别哭。” 祝颂之止不住泪水,埋在他颈窝里啜泣,“我,我是不是表现得太糟糕了,这是我,第一次接吻,我不会,对不起” 莫时轻轻地替他擦去眼泪,吻了吻他的额头,一下下地顺着脊背,“你很好很好,一点都不糟糕,是我不好,是我没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对不起。别哭,宝宝,别哭,听话。” 说来矛盾,明明下定决心以后要离开他,可是为什么看到莫时起身离开的那一刻,祝颂之却体会到了害怕。 像是乌云笼日,一片死寂。 他觉得莫时是他的精神支柱。 甚至,他没有莫时活不下去。 身体止不住发抖,眼泪不断往下掉,剧烈的耳鸣声中,他听到莫时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颂之,我爱你。”《 》 30-40 第31章 幻想被爱 朦胧的视线中, 祝颂之有一瞬间的喜悦,莫时给的反应是正向的,不过很快, 他就被恐惧侵蚀殆尽, 万一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呢,万一他会离开自己呢,万一他不爱自己呢。 他有些固执地抓住莫时的手腕,顶着通红的脸, 将滔天的羞耻心压下,用很小的声音问他,“那你跟我做好不好?” 莫时蹙眉,他没想到祝颂之话题跳这么快, 做什么都该循序渐进,今天接吻了就已经很超过了, 应该安抚而不是继续。 何况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进行性行为。 “下次,好吗。” 莫时低头,吻过他的泪, 咸涩溢满心脏。 眉头皱起的细微动作刺痛了祝颂之的内心,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耗尽了全部的勇气的,他不能接受被拒绝。 想到自己刚刚说过什么, 他瞬间觉得无地自容,怎么能主动提这件事。可他又觉得, 这很必要。只有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莫时,毫无保留, 他才能确定,莫时真的是爱他的。 对上他失望的视线时,莫时主动将原因归在自己身上, 跟他商量,“颂之,我最近太累了,所以我们下次,好不好?” 祝颂之听不进去,他只觉得这是借口,“不要!” 莫时看他反抗情绪这么强烈,探了探他的额头和脉搏,温度不算高,心跳也只是偏快,依旧属于正常的范畴。 祝颂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的手因为刚刚强行去解莫时的衣服被扣住,眼泪要落不落,楚楚可怜,惹人爱惜。 莫时自问不是什么圣人,更别说是对爱人,看他这样,他恨不得立刻就把他带到床上,做他作为丈夫该做的事。 不过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莫时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放软声音问,“为什么这么着急,颂之,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也永远爱你,我们还有很久,对不对?” 很长时间,祝颂之昏沉地想,真的吗。 但他没有力气,耳鸣再次将他包围。 [他不跟你做是不想] [他只是可怜你] [他不爱你] 祝颂之感觉自己被扔到荒原。 寂静无声,孤立无援。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缩进了莫时怀里,瘦削的脊背微微发抖,额头起了层薄汗。明明刚刚跟莫时互通心意,不应该高兴吗。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开心。为什么幸福是痛苦的。 是不是他这种人永远无法获得快乐。 莫时没有继续问,默默复盘祝颂之刚刚说过的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用词——他用的是“那”,跟之前的话有因果关系。 所以,祝颂之很可能认为,爱跟性绑定。 虽然不清楚祝颂之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有义务纠正这个错误的认知。莫时小心地让他换了个姿势,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这样能让他更有安全感,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试探性地问,“颂之,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跟你做就是不爱你?” 被人说对了心思,祝颂之心尖一跳,像是建立起的城墙轰然倒塌,条件反射般推开他,似乎这样就能否认自己的想法。 莫时没让他走,有些强硬地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回自己怀里,“颂之,先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我很爱你,但爱可以有很多方式,吻你抱你牵你,都可以是爱,不一定要那样的。” 祝颂之的理智已经被剧烈的耳鸣吞噬,听不进去任何,只一个劲地发抖,浑身冒冷汗,思想进入牛角尖,死胡同。 莫时看他状态不对,把人抱进房间。 莫时小心地把人放到床上,想给他装水,却在刚起身的时候被拉住了,只见祝颂之红着眼睛,哽咽道,“跟我做。” 执着程度近乎疯魔,不为欲望,只为确认。 他渴望他给予他刻骨铭心的痛。 好确认这份爱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祝颂之的精神一直都很不稳定,甚至有段时间他病情恶化的时候,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他曾经幻想过自己是被爱的。 实际上他身边空无一人。连他自己都背叛自己。 有的时候,看到莫时,他会很恍惚,甚至会想,是不是他已经死在了那个雪夜,现在已经升上天堂,所以才见到莫时。 莫时是他为自己被爱的执念所编织的幻境。 也许他要认清现实,破开虚幻,才能转世投胎。 可是为什么莫时的温度这么真实。让他舍不得离开。 但假如这份爱是假的,支柱崩塌,信念消散。 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 莫时看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蹙眉给私人医生打电话,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便将电话挂掉,“别哭,喝点水好不好?” 祝颂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糟糕很可怕,会把他吓走吗。他不知道,不确定,也顾不上。 “你掐死我吧,好不好。” 咬字不清,语气却近乎恳求。 清醒的时候,他肯定会怕莫时背上法律责任,做什么都不会透露给他半分。可他现在头痛欲裂,像是被凶残的鬼怪扼住咽喉,缺氧到近乎窒息,大脑蒙上雾气,失去思考能力。 说着,祝颂之竟真的提起力气去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脆弱的脖颈上,脸上浮现起解脱的笑,“动手吧,求你了。” 莫时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抗拒着祝颂之的力道,尽量不压迫到他的气管和动脉,可祝颂之却拼命往他手掌心凑。 好像不到濒死的状态就誓不罢休一样。 私人医生来的很快,他原本不想引起患者的注意,悄无声息地挑了个角落坐下,充当背景板,降低存在感。 可祝颂之还是眼尖地发现了他,反抗的更加剧烈,把床上的枕头往外扔,歇斯底里,“出去!全都出去!!” 藏在心里那些狰狞的,丑陋的,扭曲的,阴暗的想法,被他强硬地撕开,展示给莫时一个人看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多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来看他的笑话,羞耻感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好丢人,他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事,怎么会这样。 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看起来肯定很像疯子,狼狈不堪,莫时一定被他吓到了,甚至会对他产生严重的厌恶心理。可是他也不想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谁能救救他。 心理医生顿住脚步,无声对莫时比划了什么,退到房间外面,莫时对他点头,坐到床沿,把祝颂之按到自己怀里,“好了好了,没事了,他已经走了,没事了,别哭,好不好?”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祝颂之吸了吸鼻子,不停地哭。 莫时怔住,“怎么会,颂之,我很爱你,真的很爱你。” “你当然不会承认!”祝颂之的情绪再次崩溃,“你如果不讨厌我为什么会叫别人来!你也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莫时这次是真的不知所措了,余光瞥向房门,见到心理医生对他指了指蓝牙耳机,他心领神会,很快接通了电话。 “听我说,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先把房间的灯调暗,避免视觉上的压迫,我进去会刺激到他,你先哄哄他,学我说。” “颂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别着急,我们慢慢来,看着我的眼睛,跟我一起深呼吸,吸气,维持四秒,屏住呼吸,一二,现在缓慢呼气,慢一点,维持六秒,再来一次,好不好?” 祝颂之缓慢地眨掉眼睛里的泪,吸了吸鼻子,听着指令跟他做了好几次,情绪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有随时崩溃的风险。 “乖,没事了,没事了,颂之,你只是被病症干扰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想这样的,我知道你也很痛苦,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跟你一起对抗病魔,好不好,我很爱你。” 祝颂之终于卸下所有心理防备,把脑袋埋在他胸前大哭。 莫时心疼地顺着他的脊背,“没事了,没事了。” 等祝颂之的情绪平稳下来一些后,莫时才轻声细语地跟他商量,“颂之,我请了一位心理医生来帮助我们,他是个信的过的人,专业能力很强,跟他聊聊,会没这么难受,好吗?” 祝颂之哭唧唧的,抓着他的衣袖,“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一直在这里。”莫时的语气平稳,温和,令人安心,用被子将他裹起,“颂之,那我让他进来了,好不好?” 出于对莫时的信任,祝颂之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头。 “乖,没事的,我陪着你。”莫时吻了吻他的额头。 根据心理医生的指导,莫时调整了一下姿势,换到了祝颂之的身后,用身体环住他,给他坚实的依托感,“别怕。” 心理医生从门外进来,挑了个不起眼的沙发坐下,温声开口,“你好,我是乔治·米勒,你可以叫我乔治,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只是单纯的想跟你聊聊天,像朋友一样就好。” 祝颂之的注意力缓步从莫时身上移到他身上,没回答。 乔治·米勒知道他听进去了,温和地开口,“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接吻这种亲密行为会让大脑释放多巴胺,产生短暂的愉悦感,而后会触发深度依赖,会让你患得患失,这完全不是你的错,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逻辑链。” 祝颂之的泪停了,听的很认真,眼睛缓慢地眨了下。 莫时留意着他的反应,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臂,没说话。 乔治·米勒循循善诱道,“而这一切,本质上是因为你太爱他了,也太渴望他的爱,你很害怕失去他,所以才会想通过性行为这种偏极端的方式确认,他是否真的爱你,对吗?” 祝颂之没点头,在心里赞同,对他的信任也多了几分。 “可我不得不提醒你,这两件事没有本质上的关联,柏拉图式恋爱不发生性行为,并不见得他们之间没有爱,酒吧里的一夜情发生了性行为,也不见得他们之间一定存在爱。所以,你看,你只是把这两个概念混淆了,没关系的,纠正过来就好。” 祝颂之偏头看向莫时,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爱你。” “你看,你的伴侣现在抱着你,陪着你,其实都是爱,爱不一定要有多激烈,藏在生活里的,温和平淡的,也是爱。” 祝颂之往后靠了一点,发稍蹭过莫时的脖颈,莫时则将他环得更紧了些,从旁边者的视角看,小小的他完全被笼罩。 “颂之,这件事其实一点都不丢人,我只是心疼你,要一个人抗下这么多,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好吗?” 第32章 温暖的冬 结束谈话后, 莫时把祝颂之哄睡了,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 才轻手轻脚地退出, 将门关上,歉疚地对乔治·米勒笑笑。 “辛苦你圣诞还跑过来一趟,诊金是多少,我转给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孤家寡人有什么好过的。” 乔治·米勒是莫时研究生时期去伦敦当交换生的时候认识的朋友,英国人,读的心理专业,毕业后来挪威这边发展。 “他情况怎么样?”莫时坐到沙发上。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乔治·米勒说。 莫时将手机放到桌面上, “坏消息。” 乔治·米勒看他面色凝重,道, “没问你。好消息是,由于你目前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所以你可以把他往积极的方向引导, 让他试着接受心理方面的治疗。” 说着,乔治·米勒给他转了几个链接。 莫时点开,都是一些关于心理学的书籍。 “这是我新找的几本书, 你可以看看,跟他相处的过程中, 试着拆解他的行为,分点回应, 事情会变得简单的多。” 莫时将它们全都保存了下来,“谢谢。”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过,”乔治·米勒话锋一转,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样。” 莫时动作顿住,慢半拍按下保存,“什么意思?” “他变得更敏感,更偏执了。”乔治·米勒说。 莫时没否认,“大概是在乎。” “不,或者说,不止。” 莫时抬眼,凝眸。 “在他心里,你应该已经成为了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或者说,唯一的精神支柱。你知道的,这种想法很危险,就像,把万钧重的生命悬挂于一条脆弱的发丝上,随时都可能断裂。但凡你哪里没顾及到,他就会立刻认为你不爱他了,活不下去。” “他今天过激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砸向天灵盖。 莫时拧眉,眸光一沉。 “如果是换一个人,我大概不会说这些,但是你不一样。” 乔治·米勒扫过他的搭在膝盖上的手,上面的皮肤因为过度清洗而出现轻微破损,隐隐发红,“你本来就有轻微焦虑症,我只怕你不仅没办法让他好起来,还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不会,”莫时的指甲无意识陷入皮肤,“我有分寸。” 乔治·米勒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没点破,只是说,“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你这人责任心太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已经尽力,却还是会无休无止地责怪自己。” 莫时没否认,固执地认为自己没错。做为他的爱人,将他照顾好不是应该的吗,如果做不到,那当然是他的错。 “我担心你会先倒下。”乔治·米勒说话直白。 “放心。”没有人能替自己照顾他,所以他不会。 “我认为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有自尽先例” 莫时这次直接强硬打断,脸色很差,“他不会。” “我只是怕你恨你自己。”乔治·米勒道。 莫时没说话,看上去冷静,却已经找到洗手台。哗啦啦的水流往下冲,寒意渗入骨髓,让他的感官变得麻木。指尖深深地陷入皮肤,破损的地方很快裂开,传来阵阵痛意,可他就像感觉不到那样,无声加重力道,连呼吸都变得滞塞。 他不能接受祝颂之走向自尽的结局。 乔治·米勒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印证自己的结论。 “莫,再这样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会崩溃的。” 送走乔治·米勒后,莫时已经疲惫不堪。 好没用,连爱的人都保护不好。是不是他太冒进了,他开始责怪自己。滔天的情绪中,理智剥离出来,告诉他—— 继续发展下去,他们迟早走到这一步。 假如祝颂之没有得抑郁症该多好,假如他健康快乐,那他们一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而是会幸福地度过余生。 可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假如。 指尖稍动,幽光亮起。他打通了乔治的电话。对方大概在冒着大雪前进,声音粗重,“我才刚走,叫我回去不好吧。” “抱歉,我只是想让你帮我请个专业护工,最好是有跟抑郁症患者接触的经验,耐心负责,薪资待遇要多少都可以。” “我等会把简历发到你手机里,你看看合适的话,圣诞过后就能来上班。”乔治·米勒说。 “嗯,谢谢,下周请你吃饭。”莫时说。 乔治·米勒道,“行了,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莫时将电话挂断。 不知不觉,已经到深夜,窗外天色依旧很暗。 莫时钻进被窝里,摸索着,找到祝颂之的手,轻轻握了上去,不敢用力,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一些慰籍一样。 他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他又梦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他遇到了一位冠心病患者,他需要为他做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手术,微创,风险不高,术后照顾得当,恢复正常生活的概率很大。但偏偏那人有抑郁症,重度。 莫时虽然不是心理医生,但他毕竟是主刀的,需要负责安抚患者情绪,所以手术前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去看他。 但他没想到,这位患者最后还是死了,不是因为手术,也不是因为病发,而是因为抑郁症,在病房里,自尽而亡。 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这么多年了一直过不去。他忘不了那天他得知消息,赶去查看的时候的情景。患者面无血色地躺在地上,水果刀插在心脏,失血过多而死。 他记得那天,是11月27日,雪下得很大。 他狼狈地逃出医院,到后门的洗手台,不停地洗手,整瓶消毒水都要被他用完。他好像停不下来,只能机械地动作。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都是他的错,如果他再关心他一点,是不是不会这样。他怎么这么没用,怎么这么糟糕。 他根本就不配当一个医生。他什么都做不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白色闯进了他的视线里,带来温热柔软的触感。那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用围巾替他擦干。 莫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没有抗拒这一挣就开的力道。 那人将他的两只手擦干之后,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支墨绿色的护手霜,在他的手背上涂抹开来,冰淇淋的质地,檀木与雪松的淡香,“你已经洗了很久了,皮肤会破的,很疼。”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的身上总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莫时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动作。 “我整个下午都在这里,所以看到了。”那人说着,把暖手袋塞进他的手心里,“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会好的。” 莫时记得自己全程都没有说话,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只在那人要离开时,才抬眼对上了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像停在雪地的蝴蝶。 匆匆一瞥,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就已经消失在这茫茫雪地里。在那之后,他没有一天放弃过找他,却始终没有进展。 直到那天,他又见到了那抹陌生又熟悉的白。 心尖颤动,他走进咖啡店。 初见那天,他其实并不能确认,那个年轻人是否就是那天他见到的人。因为那天那人的围巾裹得很严实,只剩眼睛。 直到下一次见面,他才知道,他就是那个人。 他叫祝颂之,今年24岁。 有重度抑郁症。六年。 按照时间倒推,那么,在他们初见那天,祝颂之就已经患有抑郁症了。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就是为什么祝颂之那天会在医院后门待一个下午,为什么会关注到他一直在洗手。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因为抑郁症的关系,祝颂之的注意力会不受控制地集中于某个无关刺激上,很难主动转移,并且伴随着大脑的放空。 但看到也是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事不关己,人之常情。 挪威这里太冷了,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变得很冷。所有人只会站在一个礼貌的距离,尊重,但不会干涉。 哪怕是要好的同事也不会拦着他。 也许是因为不在这里长大,也许是因为心底善良,也许是因为一时冲动,祝颂之主动介入他的行为,闯入他的生活。 只是他没想到,祝颂之那时自己就处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竟然还能分出心思去拉他一把,给他带来温暖和希望。 这些年,他了解了很多抑郁症的知识,所以比谁都知道他有多大的勇气,过得有多痛苦。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再次见到那双灰蓝色眼睛的那一刻,他确认他对他动心了。 他想像当初祝颂之对他做的那样,拉他一把。不过他跟他不一样,他想要的更多,他想要跟他相爱,共度余生。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瞬,弹出一条信息。 莫时的睡眠浅,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皱着眉去抓手机,以为是医院发来的工作消息,划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尊敬的莫先生,你好,你的正式结婚证明已投递妥帖,请及时查收。祝你新婚快乐,幸福永远。——挪威税务局]——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都是小天使。 第33章 顺颂时祺 莫时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床, 都没来的及穿外套,便打开家门,迎着风雪, 用被冻得发红的手, 打开了红色的信箱。 只见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封从奥斯陆寄来的白金色信封。 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抖,莫时小心地从里面拿出厚实庄重的白卡纸,右上角用烫金工艺印着挪威的持斧直立金狮徽。 最上方的字深蓝加粗,被衬线环绕, 格外醒目。 [EKTE SKAPSPROVE] [文件编号:25948744] 视线一行行往下落。 [丈夫的姓:莫] [丈夫的名:时] “莫时。” 莫时心尖一跳,指尖收紧。 倏然抬眸,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身上随意地披了条奶白毛毯, 斜斜地倚在门框上,看上去还没睡醒, 发丝微微翘起。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不清,“这么晚了, 你在那里做什么?”大概是没等到回答,他自顾自地补充,“外面好冷的。” 莫时的眼底闪烁着些许不易被察觉的笑意, 再没给过证书半分目光,踏着积雪, 快步朝他走去。 还没反应过来,祝颂之就已经被人打横抱起, 眼睛倏然睁大,呼吸瞬间变乱,在心跳声中搂上他的脖颈。 刚刚还被视若珍宝的结婚证书显然失了宠, 被莫时随手放到了玄关架子的高层,安静地注视着两人进卧室的背影。 房间没开灯,莫时把人放到床上,盖了层被子,才把自己也罩进去,用手肘撑着,压上去吻他,动作温柔缱绻。 风雪的气息很快与两人的热意相抵。 祝颂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却也沉醉其中。灰蓝色的眸中,积久的寒意被灼人的热意融化,变成粼粼水光。 眼尾带上了点红意,祝颂之闭上了眼睛。 喘息交错,水声四起。 好像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人。 “颂之,”莫时在接吻的间隙说,“我们的证书到了。” “什么证书?”祝颂之被他亲得发懵,晕乎乎地问。 莫时暧昧地用鼻尖蹭过他的,俯身凑到他耳边,炙热的气流打在发红的耳廓,“我们的结婚证书,不记得了?” 祝颂之往他唇边凑,想要索吻,像是缺水的鱼。 莫时故意拉开距离,不让他碰,“叫我什么?” “莫时?”祝颂之眼睫疑惑地轻眨,声音很轻。 “宝宝,我们结婚了。”莫时压低声音提示。 “结婚了”祝颂之视线有些涣,无意识复述。 “叫我老公。”骨节分明的手探入毛衣,掐上他的腰。 祝颂之的腰很敏感,直往旁边躲去,有点委屈地说痒。 “喊我。”莫时的指尖没入皮肤,不重不轻地蹭着。 祝颂之无处可躲,可怜巴巴地开口,“老公” 莫时得偿所愿,笑了,含住了他的唇。 两人不知道接了多少次吻。祝颂之在他的吻里溺亡。 不知过了多久,莫时微微拉开点距离,“宝宝,吸气。” 祝颂之顿住,这才如梦初醒般调整自己的呼吸。 莫时看了他一会,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几年里反复梦到的那个人此刻竟真的躺在他的身侧。“颂之,我爱你。” 祝颂之怔住,偏头看向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莫时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抱住他,“再睡会。” “Jeg”祝颂之忽然开口,停顿了一会,簌簌的睫毛轻颤,心脏快要跳出胸膛,脊背像是被针扎过一样,眼神躲闪。 莫时顿住,睁开眼睛,低声询问,“什么?” 祝颂之犹豫着将这句未尽的话补全,“elsker deg.” 莫时的心跳停了一拍,愣愣地看着他。 祝颂之受不住他的目光,别开视线,翻了个身。 莫时觉得他可爱,从后面环住他,“嗯,我也爱你。” 脸颊像是烧起来一样红,祝颂之别开视线。 母语跟外语的冲击力是不一样的。 莫时的侧脸蹭过他的,“再说一次,好不好?” 祝颂之面红耳赤,推开他,“不要。” “没关系,我说也可以。”莫时笑了,嘴唇暧昧地蹭过他发烫的耳根,“Jeg elsker deg. 我爱你,颂之。” 祝颂之翻回来,埋首在他胸膛,耳朵通红。 莫时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颂之。” “嗯?”祝颂之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轻声答。 莫时吻了吻他的脸,“我们养个孩子好不好?” 本能想应好,却在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噎住,红着脸去推他,连话都不会说了,“你在胡说什么,我又生不了” 莫时笑了,往下去寻他的唇,“谁说不行。”- 莫时没骗他,两天后,祝颂之收到个礼物。 “打开看看。”莫时把礼盒推到他面前。 祝颂之一愣,看着这个比圣诞树还大的盒子,从地上站起来,小心地将上面的森绿缎带扯开,轻轻地打开上面的盖子。 只见里面装着只白毛小猫,抬眼时,祝颂之看得分明,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跟他的有几分相似之处。像他亲生的。 “喵~”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 “它喜欢你,”莫时很轻地笑了下,“它见到我都没反应,一直很安静。你说,是不是因为小孩怕爸爸,但是亲妈妈。” 祝颂之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满脸通红。 莫时站起来,小心地俯身将小猫捞起来,抱进怀里,抬眼时,看见祝颂之的眼睛全在小猫上。他怔了下,笑了。 他竟真生出几分母性的光辉来,温柔缱绻。 “要试试抱它吗?”莫时动作很轻地给小猫顺毛。 祝颂之点头,但很快摇头,“我怕弄伤它,它好小。” “没关系,我教你,”莫时道,“小猫跟小孩其实挺像的。只不过抱小孩的时候是一只手托住臀部,一只手托住颈部。但抱小猫的时候不能托颈部,而是像这样,穿过前腿,托住前胸。” 祝颂之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接过小猫,连呼吸都轻了,眼睛眨都不眨,睫毛轻轻颤动,“为什么不能托颈部?” “因为小孩这个时候,颈肌无力,而小猫却已经很有力了,托住颈部会让它觉得被束缚,容易引发挣扎,如果托的位置不对,还可能压迫到气管,影响呼吸。”莫时解释道。 祝颂之点头,不敢动,“它多大了?” “三个月。”莫时道,“是小宝宝。” 祝颂之的心已经化了,“公的还是母的?” “母的,小女孩。” 莫时忽然喊,“妈妈。” 祝颂之抬眸,心尖一跳,“别乱叫。” “我这是在跟小猫叫。”莫时笑了。 祝颂之不理他,“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你定一个好不好?” 祝颂之顿住,慢半拍说,“我起吗?” “嗯,小猫亲你,你起的,它会很喜欢。” 祝颂之安静了很久,看上去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名字是要伴随一生的,得谨慎点,选个寓意好的。 最好跟他和莫时有关的。 祝颂之,莫时。颂,时。顺颂时祺。 寓意是,顺势颂祝时常安好,万事顺遂。 再者,“祺”跟“七”谐音。 他们相遇那天就是二十七号。 莫时不打扰他,默默陪伴着,给小猫撸头顶上的毛,把小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发出满足的呼噜噜轻叹。 忽然,祝颂之抬首,“我想到了。” “叫什么?”莫时凑过去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眼睫轻眨,祝颂之笑了下。 莫时怔住,呼吸都停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苦涩的,勉强的,而是真正的,直达眼底的。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也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将这份来之不易的笑意惊走,如湖畔飞鸟那样,于是一动不动,眼都不眨。 祝颂之没留意到他的停顿,低头看小猫,它已经惬意得快要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很温柔,像空山里刚落的新雨,“叫祺祺好不好,希望它这一生能够平安顺遂,幸福安康。” 说完,他偏头看向莫时,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莫时弯起眼睛,“很好听。我和小猫都很喜欢。” “小猫也喜欢吗?”祝颂之低头去摸小猫。 小猫用脑袋拱他的手臂,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这样就是喜欢。”莫时吻了吻他的侧脸。 脸颊微微红,祝颂之轻声喊,“祺祺?” “喵~”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像是应答。 “它好像听得懂我说话。”祝颂之抬眼看向莫时,有些惊喜。 莫时笑了,揉揉他的脑袋,“嗯,因为你也是小猫。” 祝颂之有些失神,“我要是小猫就好了。” 不用活的这么辛苦。不用吃这么多药。 “宝宝,你是我的小猫。”莫时低头吻他。 祝颂之被他推到靠枕上,声音粗重,呼吸杂乱,说话也断断续续,“等一会先把小猫放下来,你会压到它的。” 小猫很乖,不吵也不闹,主动从祝颂之怀里跳出来,跑到亮着灯的圣诞树下趴着,伸了个懒腰,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交错的喘息声中,莫时在他唇边说,“小猫很聪明的。” “嗯。”祝颂之慢半拍地应,嘴唇泛着明显的水光。 莫时低笑,“知道不能打扰爸爸妈妈亲热。” 祝颂之被他说的整张脸都红了,“别乱说。” “哪里乱说了,”莫时低头吻他的侧颈,“我们不是在”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只见祝颂之半倚在靠枕上,嘴唇微微翕合,掌心覆在他的唇上,“小猫还小,不能听。” 怎么这么可爱,莫时吻了下他的掌心,笑了下。 祝颂之的眼睛倏然睁大,愣在原地。 托住脊背,手臂穿过膝盖窝,莫时将他打横抱起。 “没关系,回房间,小猫就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松久昼 25-5-28 12:33 来自iPhone客户端发布于广东 下本书的小宝名字已经定下来啦! 祝颂之×莫时,定下来之后才发现,刚好符合顺颂时祺这四个字,也是一种冥冥中的缘分~ [这是当时定下名字的wb,真的很巧,遂分享~] 第34章 戒断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里, 祝颂之都忙着照顾小猫,不大有时间顾及莫时。莫时虽然有点吃味,但也由着他去了, 总要让祝颂之学会对自己戒断的。毕竟他是医生, 工作起来经常见不到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祝颂之其实清楚他的用意,怀里虽然抱着小猫,却总是偷偷透过门缝看他, 不敢上前,怕他放心不下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又不舍得离开,生怕下一秒他就不在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莫时第二天真的要去上班了。祝颂之终于伪装不下去, 大半夜趁莫时睡着,抱着他哭了很久。 他的动静很小, 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莫时衣服上不断扩大的湿痕能够证明他的难过,等明天天亮, 什么都不会剩。 因为手术压力太大,莫时的睡眠其实一直都不大好,直到这段时间, 祝颂之的状态好点了,他的睡眠质量才提上去。 所以他一直没醒, 直到,胸前的衣服湿透了。 莫时皱着眉转醒, 刚想说怎么了,结果见到祝颂之将脑袋埋在自己胸膛前,一动不动, 眼睛骤然睁大,立刻开了灯。 炽白的光瞬间充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猛烈的心跳声中,莫时看向祝颂之的侧脸。 几秒后,他重重地松了口气,不是血。 “莫时,天亮了吗?”祝颂之哭累了之后就直接睡了,印象中没睡多久,这会头疼欲裂,皱着眉,努力睁开眼睛。 莫时眸光微动,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将灯关了,“没有。” 眼睫轻扫过掌心,莫时不重不轻地揉上他的太阳穴,让他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问,“别睁眼,再睡会,头还疼吗?” 祝颂之钻进他怀里,声音软软的,“不疼。” “嗯,”莫时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为什么哭?” 祝颂之怔住,下意识摇头,“我没有。” “因为我明天不在家,是吗?”莫时说。 祝颂之心尖一跳,瞬间清醒了几分,“不是的,我只是做了个很不好的梦,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在家可以” 声音越说越小声,底气越来越不足,还带了点哽咽。 莫时替他擦去眼泪,“别哭,宝宝。” 听到这句话,祝颂之哭得更起劲,背过身去,整个人缩成小虾米状,微微发抖,“你别管我,快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莫时从后面搂住他,拇指摩挲着肩膀,“乖,不哭。” 祝颂之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阵阵抽泣。 莫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替他顺着脊背。 “对不起,我是不是很没用啊,这都要哭,大半夜的把你吵醒,还要害你为我担心,要不以后我去睡客房” “颂之,”莫时打断,语气温柔坚定,“别乱想。” “可,可是我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不是的,”莫时说,“颂之,看着我。” 祝颂之的哭声歇下去些,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这些不是麻烦,我很开心你能够依赖我,是我不够好,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你,不要责怪自己。”莫时沉声说。 眼泪慢半拍落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做的不好,让你伤心了。” “不是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大半夜哭,就不会把你吵醒,你快点睡觉,不然明天会很辛苦的。” 莫时叹了口气,“颂之,你什么时候能先考虑自己。” 祝颂之不哭了,伸手盖住莫时的眼睛,吸了吸鼻子,“你不要跟我说话了,快睡觉,我这次不吵你了,我很安静的。” 看上去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委屈巴巴的。 莫时动也不动地看了他好一会,“睡着了?” “嗯。”胸前传来闷闷的声音,似乎是怕他不信,祝颂之还补了一句,“真的睡着了,你不要跟我说话。” 莫时无奈,把人从怀里捞起来,“我睡不着。” “啊,那怎么办,都怪我”祝颂之看上去很沮丧,眼泪要掉下来,却又被生生憋回,“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就好了” 莫时蹙眉打断,“颂之,不要这么想。你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接受你不在我身边。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祝颂之看着他的眼睛,慢半拍地应了嗯。 莫时说话轻声细语,摩挲着他的肩,“以后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应该是去想解决方案,而不是无休止的责怪自己。” 祝颂之很信任他,思维很快被他牵着走,“嗯。” “乖,”莫时奖励般吻了下他的额头,在他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时,循循善诱说,“那现在我们都睡不着,应该怎么办?” “慢慢想,不着急。”莫时轻拊他脊背,耐心说。 “嗯,喝牛奶?”祝颂之回答的很随意。 莫时吻了一下他,“好,在这等我。” “不要。”祝颂之摇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 莫时没拒绝他,把自己的长款羽绒套在了他身上,牵着人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微光映在两人脸上,很温馨。 “想喝哪个?”莫时扶着柜门,偏头问他。 里面的牛奶都长的大差不差,“你喝哪个我喝哪个。” 莫时笑了下,从里面拿出两盒牛奶,甜的和纯的都有,倒进聚丙烯材质的塑料杯中,放进微波炉里,“嫁夫随夫?” 祝颂之被他说的脸红,“不理你了。” 暖光亮起,一分半开始倒计。 莫时将他圈在怀里,俯身,轻轻吻他。 祝颂之仰头,不大熟练地回应他。 “舒服吗?”莫时微微错开些距离。 祝颂之诚实地点头,踮起脚去够他的唇,微弱散乱的气息带着热意撞上他的鼻尖,“嗯,莫时,还要。” 莫时很轻地笑了,“那就别跟我说分开,宝宝。” 祝颂之被他的称呼弄得面红耳赤,搂着他的脖颈索吻。 莫时往后靠了些,不让他碰,“先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祝颂之有些着急,往前凑了些,无论莫时说什么都应,看上去特别乖,完全的布偶小猫。 “那复述我的话。”莫时的指尖蹭过他泛着水光的唇。 祝颂之眼神有些迷离,“嗯,复述你的话。” “莫时,我爱你。”莫时去蹭他的鼻尖。 祝颂之重复了一遍,“莫时,我爱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莫时吻过他的眼睛。 祝颂之学,“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说话要算话,颂之。”莫时低头吻他。 骨节分明的手探入小腹,流连腰侧。 刚刚的深吻已经让他腿软了,祝颂之这会很敏感,稍微碰一下都会发抖,只能可怜的靠在身后的操作台上,“莫时” “要抱?”莫时把他的手带到自己的脖颈上环着。 祝颂之点头,语气很软,“嗯,你抱抱我好不好?” 莫时没拒绝,托住他的腿根,把人抱了起来。 “颂之,你知道我们这个姿势像什么吗?” 祝颂之摇头,趴在他肩头,缓慢说,“不知道。” 看他困了,莫时也不再逗他,“没关系,你会知道的。” “叮——” 微波炉加热完成。 “喝点奶,然后我抱你回去睡觉,好不好?”莫时低头问。 祝颂之点头,指尖比划了一小段距离,“一点点。” 莫时道好,单手将杯子拿出来,“甜的还是纯的?” “甜的,谢谢。”尾音微微往上翘,很可爱。 “嗯,小心烫。”莫时替他吹了下,“慢点。” 祝颂之胃不好,深夜更是吃不了多少东西,就着莫时的手喝了几口就不喝了,盯着剩下的皱眉,“喝不完好浪费。” “没关系,喝不完我喝。”莫时说,“再来一口。” 祝颂之放下心,主动给了他一个牛奶味的吻。 “颂之,下次睡不着可以叫醒我。”莫时抹去他唇边的渍。 祝颂之摇头,“这会打扰你休息,不行。” “颂之,我是你的丈夫,对我理所应当一点,好吗。” 祝颂之对理所应当没概念,不过还是点了头。 莫时看出他没懂,“我睡不着能不能叫醒你?” “嗯,当然可以。”祝颂之不假思索。 “那同理,你睡不着为什么不能叫醒我?” 祝颂之怔住,发现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这就是理所应当,宝宝。”莫时说,“没有谁欠谁,都是相互的。我们都默认,对方的事是自己的事,对不对?” 祝颂之听得认真,几秒钟后,缓慢地点了头。 “所以颂之,别怕麻烦我,我是心甘情愿的。” 解决完两杯牛奶,莫时把杯子放水槽里泡着,把昏昏欲睡的人抱回了卧室,小心地盖好被子,“晚安,颂之。” 祝颂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意识不清,“你明天” “什么?”莫时没听清,俯身凑到他唇边。 “明天出去之前,能不能,叫醒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11.27,颂之生日快乐! 新的一岁,天天开心,永远幸福! 第35章 破茧成蝶 莫时自然没有叫醒他, 只是在出门的时候,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将他身上的被子掖得更严实了些。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上午十点了,还没睁眼,就迷迷糊糊伸手探向身边,却摸了个空, 心猛地沉下去。 慢半拍的,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他想起莫时在厨房抱他吻他,想起莫时今天要去医院上班, 苦涩缓缓漫开来。 像是吃了平安夜的甜苹果,不小心咬到了苹果核。 他没有立刻起来, 慢慢挪到了莫时的位置,感受这里早就已经散尽的体温。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瞬,他过了很久才将手伸出被子去够, 缓慢地输入密码,打开Messager. 太久没进去,软件加载了一会, 跳出几十条消息。 多数是观测站的群聊消息,还有埃里克他们私聊发来的关心信息, 不过日期都在他结婚之前了,这段时间, 有莫时陪在身边,他一直没看过手机,也就今天才想起来打开。 他打算等会再回, 将聊天记录几乎为空的人设成了置顶。 指尖轻触,红点消失,他点进唯一的置顶。 [莫时:宝宝,起床先喝点温水,对胃好] 温度太低,冻得他手指发僵,他缓慢打字。 [Jude:好] 今天估计有-9°C,祝颂之舔了舔唇,打字。 [Jude:今天好冷,你要多穿点,不要感冒] 刚发完,对面发过来两条语音。 [好,我刚查完房,你也穿多点,别感冒了,我的羽绒挂在衣帽架上了,下床要穿鞋,洗漱用热水,不许脱袜子,乖。] [我等会要去坐诊,中午开个会,下午有台手术,下班之后尽快回,在家里乖乖的,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没接就是在忙,结束之后给你回过去。] 心里刚刚空下去的一块被逐渐填满,祝颂之忽然觉得,苹果核也不是很苦,流血的心脏被爱意填住,缝缝补补。 [Jude:我想吃苹果蛋糕] 对面回的很快,不过这次不是语音。 [莫时:好,下班给你带,还有别的吗?] 祝颂之摇头,说没有,却忽然想起对方不在自己面前,老老实实打字。打到一半,实在太冷,他放弃了,用语音发。 [没有了。你好好上班,不用担心我。]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的哑意。 莫时无声笑了,低头打字。 “莫,你怎么回来之后,天天抱着手机?”奥勒·布伦刚回到休息室,拧开保温杯,在不断上涌的热汽中,狐疑地看着他。 “嗯。”莫时没否认,发了条消息,“我结婚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甚至没抬眼看他。 一口热茶呛在嗓子里,奥勒·布伦弯下腰,咳个不停,不得不找了个桌子做支撑,缓了好一会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所以你前段时间休的是婚假?!” “嗯。”莫时抬眼时,眼角带上了点不易被察觉的笑。 “不突然,我喜欢他很多年了。”他自顾自说。 奥勒·布伦说,“那什么,其实我没问。” “幸好最后,我追到他了。”莫时充耳不闻。 “”坠入爱河的人果然分享欲旺盛。 玩笑归玩笑,奥勒·布伦合上保温杯,变得认真起来。他拍了拍莫时的肩膀,“不过说真的,很高兴你找到了那个人。” 莫时不是本地人,家乡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跟任何人都不熟悉,很难融入这里的圈子,总孤零零的。 他不忍心看他这样,那段时间就没让妻子做盒饭,故意让他天天陪自己吃饭堂,直到后面,看他渐渐习惯了才不这样。 不过他现在依旧偶尔会拉着莫时去陪他吃饭堂,往往这些时候,都是他的妻子工作太忙,实在是没时间给他做盒饭了。 后来,莫时主动就给他带盒饭,那是他自己做的家乡菜。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有段时间甚至说以后要去中国养老,也是那会,他了解了很多中国文化,学了点中文。 时间缓慢过去,他们的友情也走到了今天。 听到这个消息,他真的很开心。毕竟朋友,能做的终究是有限。寒天深夜的孤寂感,只能被身侧爱人的温度相抵。 奥勒·布伦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祝你们永远幸福。” 爱意直达眼底,莫时抱了他一下,“谢谢,奥勒。” 十点半,莫时回到诊室坐诊。 重新开始叫号前,他给祝颂之发了条消息。 [我给你留了早餐,在厨房,让阿姨热一下再吃。] 看到消息,祝颂之蹙眉,忽然想起莫时前几天跟他说过。 他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所以请了个护工照顾他。 就这个事,莫时亲亲抱抱哄了他好几天,他才相当勉强地点了头。他依旧不愿意接触新的人,也不想被当成病人照顾。 但为了让莫时放心去工作,不用担心他,他还是妥协了。 他不知道莫时是什么时候联系的护工,只知道护工是个中年妇人,叫西格伦·伯格,挪威本地人,今年四十三岁,硕士毕业,有十九年的工作经验,家里有两个女儿,温柔有耐心。 “祝,”房门传来敲击声,“你醒了吗?” 祝颂之应了声,慢吞吞从床上下来。 他们前两天见过一面,不过并没有怎么说话,多数是莫时带她熟悉家里的环境,以及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那我进来了?”西格伦·伯格犹豫说。 祝颂之穿上莫时的外套,淡淡的雪松味将他淹没,宽大把版型将他整个人裹住,像是保护罩,“好。” 房门打开,光线裹挟着寒气涌进来。 祝颂之被冻得一激灵,直往衣服里缩。 “早餐已经热好了,洗漱完就能吃。” 祝颂之应了声好,进了房间自带的浴室,想去拿牙膏却发现莫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帮他准备好了,搭在漱口杯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莫时无处不在似的。 他忽然感觉自己是上天挑中的幸运儿,跌落悬崖时,被莫时用无限爱意编织成的柔软云层接住,包裹,治愈。 他好像不再是从前那个蝉蛹,而是真的破茧成蝶了。 蜕变是痛苦的,新生是幸福的,未来是光明的。 “喵~” 祝颂之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只见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房间,停在他脚边,不停地用脑袋蹭他的脚踝。 他弯腰把小猫抱起来,温柔笑了,“祺祺,早上好。” 西格伦·伯格将房间的灯开了,雇主嘱咐过她,任何地方都只能开暖黄的柔光。抬头时,正好看到祝颂之脸上淡淡的笑。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有重度抑郁。 怔了会,西格伦·伯格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工作,趁祝颂之不注意,连着抓拍了好几张照片,全都给雇主发了过去。 莫时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好结束上一个患者的问诊。 点开,只见柔软的灯光下,祝颂之小小一个,被裹在过大的长款黑羽绒里,脸蛋看上去软软的,跟奶白团子一样,头发微微翘起,像是没睡醒,灰蓝色的双眸带着星点笑意。 不知不觉,他的眸中也带上了点笑,按下保存。 “Morris?”完成六年医学本科,正处于Lis2阶段的实习生们已经拿着报告在这站了五分钟了,但对方似乎浑然不觉。 “嗯,”莫时回过神,关上手机,笑意未消,“什么事?” “那个,这是我们的报告”斯宾塞·贝克说。 在他们的印象里,莫时一直都是个温和的人,脸上经常带着淡淡的笑,对学术很严肃,提出的建议总是一针见血,一下就指出了他们想蒙混过关的地方,却也不严厉,是以大家都很喜欢他。不过,笑成今天这样的,属实是第一次见且诡异。 怎么请了个长假回来就这样了,不过他们不敢说。 “好,放着吧,我回去给你们改。”莫时把请假这些天积累下来的东西都堆到一起,起身说,“先带你们去查房。” 实习生们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Morris,你今晚留在医院吗?”多拉·霍尔问。以前哪怕没有夜班,莫时也会自发在医院待久一点,不过还是得问问。 妮可·希尔凑上前,看上去也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不留,我妻子,”莫时推开病房门,“他在等我回家。”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实习生们纷纷睁大了眼睛,几道目光迅速交错又很快分开,心里有很多疑问却一时之间不敢问。 “韦尔斯,今天感觉怎么样?” 见莫时已经开始询问患者情况,实习生们纵使内心有多想八卦都只能止住,先进行观摩学习,病例讨论。 你一言我一语的,时间过的很快。 “好,那你多注意休息,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说。” 莫时说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这时,实习生们才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的讨论。 “Morris原来结婚了的吗?!”—— 作者有话说:Of course. 第36章 极夜散步 别人常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祝颂之不一样,他觉得半秒没见到莫时都浑身难受, 特别是他工作还这么忙! 可他不敢频繁找他, 怕干扰他工作,怕他觉得烦,只能按时吃饭吃药,尽量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乖乖等他回来。 整个家里,他最喜欢窝的地方就是书房,这里是莫时气息最浓郁的地方,西格伦·伯格见状, 干脆在这给他铺了个小窝。 祝颂之喜欢这种有安全感的地方,从卧室抱了几件莫时最常穿的衣服过来, 整个人钻进去,便可以待很久,织织围巾拼拼图, 逗逗小猫看看书,偶尔睡一觉,一天的时间过还算快。 莫时本来是五点钟下班, 但跟神经内科有个临时会诊,再加上去对面买了个蛋糕, 所以耽搁了会,回到家已经六点。 打开家门, 厨房传来阵阵香味,却见不到人。 他把大衣脱下,随手搭在沙发上, 拿着蛋糕,轻手轻脚上二楼,想给祝颂之一个惊喜,却发现卧室空无一人,心中瞬间发紧,正想给护工打电话,回头时刚好看到她从书房出来。 西格伦·伯格压低声音说,“他刚睡着。” “今天睡了几次?”莫时蹙眉,调转脚步。 西格伦·伯格回忆,“五六次吧,不过每次时间都不长。” “别让他睡,给他找点事做,不能老待房间里。” 西格伦·伯格点头,接过他手上的蛋糕,“好。” “不用跟进来,下楼准备吃晚饭吧。” 光线破开黑暗,莫时将暖灯打开,那副严肃的样子瞬间消散,蹲下身,动作很轻地将祝颂之晃醒,声音温和,“宝宝。” 祝颂之梦到自己在荡秋千,皱着眉转醒。 莫时替他挡住眼睛,等他慢慢适应光线,“我回来了。” “嗯。”声音黏黏糊糊的,还没睁开眼就要抱。 莫时低头,吻了下他的额头,“起来吃饭了,好不好?” 祝颂之意识不清地摇头,“不要,好困,我想睡觉。” 莫时没强行把人从被窝里抱出来,只是把等会祝颂之要穿的衣服准备好,轻轻帮他整理头发,温声跟他聊天,“怎么在这里搭了张小床,晚上不跟我睡了吗?” “不是的。”祝颂之从睡梦的状态中抽离,立刻否认。 莫时等他反应了一会,“那是为什么?” “我很想你。”灰蓝色的双眸蒙上了层雾。 哪怕知道这是没睡醒的生理性泪水,莫时也依旧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一样,“我的错,以后争取早点回来。” “没关系的,”祝颂之说,“别担心我。” 莫时安静地抱了他一会,蹭了蹭他的侧脸,热意染上发红的耳廓,“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去度蜜月好不好?” “真的吗?”浅黑的软发蹭过他的脖颈,眼睛亮晶晶。 “嗯,”莫时替他穿衣服,吻了一下他的眼睛,“想去哪?” 祝颂之任他摆弄,“嗯,新西兰,Wanaka湖?” “好,”莫时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先去吃饭,苹果蛋糕放在冰箱了,当饭后甜点,吃完之后,去外面散散步,好不好?” 祝颂之笑了下,他喜欢跟莫时手牵手散步,“好!” 饭后,两人漫步在风雪中,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莫时。”祝颂之将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 莫时偏头看去,将他的手揣得更紧,“怎么了?” “你说,我去剪个头发好不好?”祝颂之问他的意见。 “嗯,怎么忽然这么想?”莫时替他将肩上落雪拂去。 敏感的人感知幸福的能力是双倍的,留意到他的动作,祝颂之弯起眼睛,灰蓝色的双眸亮起,“因为遇见了你。” 莫时怔住,心跳缓慢上升,“什么意思?” 祝颂之别开视线,脸颊微红。因为遇见了他,他才和过去的一切不好告别。以断发为证,他终会迎来新生。 不过他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看铺满积雪的道路,上面很快就会留下属于他和莫时的,深深浅浅的脚印,“拍照。” 莫时以为他要给自己拍照,便给他拍了好多张让他选。 祝颂之无奈,拿过他手机,“我想拍脚印的。” 手机在交接的时候不小心锁了,黑屏上映着他被裹在过大羽绒里的模样。他不知道密码,往后递给莫时,“开不了。” “112724,密码。”莫时没接,站在他身后垂眸说。 祝颂之动作顿住,慢半拍说,“什么?” 宽大的影子将他整个人笼罩,莫时耐心地重复了遍。 “你,不担心我?”祝颂之蹲着回眸,很慢地输入。 莫时笑了下,俯身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的就是你的,有什么可担心的。家里的保险柜密码是我们的结婚证编号,里面是我名下的所有财产,还有护照之类的,证书也放在里面。” 暖意涌起,祝颂之从未被如此信任过,“嗯。”他对数字不算敏感,不过生日是例外,“七月二十四,你的生日?” “聪明小猫。”莫时陪他蹲下,偏头在他的侧脸印下一吻。 最后一个数字正好输完,手机解锁的瞬间,祝颂之倏然睁大了眼睛,细长的睫毛轻眨掉落雪,怔了会——这上面分明是他在浴室,抱着小猫轻笑的样子。“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没留意到的时候。”莫时觉得他睁大眼很可爱,凑过去亲他,取景框歪了,只依稀见到斜斜的光,茫茫的雪。 “你说祺祺会不会因为我们出来散步没带它偷偷生闷气。” 祝颂之想象了下,没用多大力推他,“你怎么这样。” “这样是怎样?”莫时低笑,搂住他的腰,指尖收紧。 “你是爸爸,还留它孤零零在家。”祝颂之替小猫控诉。 “这个要怪妈妈,”莫时笑了下说,“妈妈也没想到。” 祝颂之自知理亏,没再跟他揪这个话题。 “外面太冷了,”莫时怕他蹲太久会腿麻,搂着他的肩膀把人从雪地里带起来,“等天气暖一点,我们再带它出来。” 其实是不想多一个东西分走祝颂之的注意力。 祝颂之当然不知道他的打算,点头,“好!” 莫时轻捻过他的耳垂,视线划过他右耳耳骨上的两个耳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了,怎么打了不戴东西?” “你猜。”祝颂之跟小猫一样溜出他怀里,倒着走。 莫时替他看着前方的路,“没找到合适的?” “不对哦。”语气轻翘,祝颂之摇了摇食指笑着说。 莫时猜不出来,开始乱说,“为了等我给你戴。” 祝颂之笑了,“当然不是!我那会还不认识你呢。” “那是为什么?”前面有路牌,莫时把人搂回怀里。 祝颂之抬眼看他,“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哦。” “嗯,不生气。”莫时偏头看向他,眸光微动。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祝颂之主动伸出小拇指。 莫时抬手勾上他的,拇指相贴的瞬间,他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蜻蜓点水,像是心心相连。 祝颂之的心跳变快,咽了下口水,“你好喜欢亲我。” “嗯,”莫时没否认,“因为我很喜欢你,宝宝。” 跟莫时说话太费心跳了,祝颂之将围巾往上拉,盖住被吻得发红的唇,好像这样就能让过快的心跳降下来点一样。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莫时伸手替他整理了下。 “我喜欢打完耳洞之后,让它自己愈合,再在同一个地方打,反反复复,每一次都会更痛。”祝颂之认真得像在写论文。 莫时蹙眉,凝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过不生气的。”祝颂之委屈巴巴说。 莫时摇头,“我没生气,我只是难受。” “每个人都有几个不良嗜好,反正会好,没关系的,我试过很多次了,你不用担心,这两个是刚打的,等下个月再” “颂之,”莫时打断,“别让它愈合了好不好。”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导致耳骨感染增生,甚至变形坏死,但他没说出来。 “为什么?”祝颂之皱眉,有些不解。 “我想看你戴耳钉。”莫时的吻落到他的伤口上。 祝颂之想象了下,担心道,“会好看吗?” “会的,”莫时说,“等过几天,戴上看看。” 祝颂之没戴过,不过既然莫时喜欢,“那我再多打几个?” “不用,这两个刚刚好,有种不对称的美,再多就不那么好看了,听话,宝宝,不用再打了。”莫时轻声细语哄他。 祝颂之半信半疑,不过还是点了头。 极夜的晚上几乎不会有人出来,不过他们还是遇到了几个穿着荧光橙反光衣,戴着头灯和胸灯,沿着主路夜跑的人。 其中一个看上去认识莫时,主动跟他打招呼。 “莫,好久没见到你出来晨跑了。”马伦·达勒哈出口白气。 莫时对他温和笑笑,搂着祝颂之腰的手收得更紧,语气听起来有些甜蜜的无奈,“结了婚是这样,我爱人说太冷了,不舍得我出来。” 马伦·达勒的目光落到祝颂之身上,看上去有些惊讶。 祝颂之偏头看向莫时,想说自己其实没说过。 莫时挑眉,“不是吗,亲爱的。” “”祝颂之为了自家丈夫的面子,点头,“对。” “原来你结婚了,”马伦·达勒说,“你们看上去真般配。” “谢谢,”莫时笑的得体,“你和艾丽卡也是。” 马伦·达勒拍了拍他的肩说,“下次来我们家吃饭。” 莫时跟祝颂之十指相扣,“好,路上小心些。” 祝颂之没听进莫时对这人的嘱咐,只是忽然觉得。 特罗姆瑟的冬天,好像,也没有这么冷。 第37章 溃不成军 Klem benene 目送那人离开之后, 祝颂之被莫时拉到没人的地方,抵在树上吻。他背靠坚硬冰冷的枯树,手却搂着莫时的柔软温热脖颈, 仰头吞咽着, 回应着,朦胧的视线映着极夜的天空。 莫时的吻很温柔,祝颂之很快就在他怀里融化。 “站不住了,莫时”祝颂之喘着气, 红着眼求饶。 莫时没放过他,掐着腰说,“宝宝,我还没对你做什么。” 听出他嗓音里的哑意, 祝颂之埋首在他颈窝,像树袋熊一样缠在他身上, 紧紧抓着不放,“你想对我做什么。” “Ha sex,”莫时偏头问他, “好不好?” “嗯,回家。” 他们绕着房子兜了一圈,这会离家距离不远, 祝颂之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莫时则迎着风,加快了脚步。 家门打开, 里面没开灯,袋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里面全都是莫时为他准备的物品, 保温杯,纸巾,创可贴,药 数不清了,祝颂之只看得到无数的爱。 咚的一声,光线彻底被隔绝。 莫时将他抵在墙上亲,动作少见的有些急促,从额头吻到眉心,眼睛,鼻尖,嘴唇,落到侧颈,锁骨,皮肤。 祝颂之低头,鼻尖正好抵上他的,“要掉下去了” 莫时托着他的腿根,把他往上抬了些,“不会。” 祝颂之觉得有点热,将外套脱掉。 莫时百忙之中抽出手,大衣落地。 “颂之,帮我解开这个,好不好?”莫时低声引诱。 金属质感传入掌心,祝颂之声音发颤,“嗯。” 当的一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祝颂之觉得自己心里的弦也跟着它一起断掉,偏头,按住莫时的脑袋。 情动时,忽然听到很轻的猫叫,祝颂之被吓了一跳。 感受到这份停顿,莫时停下动作,蹙起眉,垂眸去看那只正拱他脚踝的小猫,哑着声音说,“祺祺,去别的地方玩。” 小猫没有走,依旧一个劲地推他,看上去很固执。 祝颂之眨了眨眼,“它是不是觉得,你在欺负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小小的,软软的,“莫时,我想下去。” “”莫时沉默了会,不得不把他放下来,心情不太好。 祝颂之的衣服凌乱不堪,动作很轻地把小猫抱进怀里。 莫时不确定今晚还能不能继续,俯身拧眉,耐着性子把地上的大衣捡起来,给祝颂之披上,下次真应该把小猫关起来。 “它好乖,抱抱就不叫了,好可爱。”祝颂之笑了。 莫时看他这样,眉眼也温和下来,算了,他开心就好。只是,他忽然有点嫉妒这只自己带回来的亲猫了,“嗯。” “祺祺,不能这样推爸爸,爸爸很爱妈妈。”祝颂之一本正经地跟它讲道理,轻轻捋过它头顶上的毛,“知道吗?” “喵~”小猫应了声,不知道听懂没有,只是蹭他的手臂。 这么温柔,莫时低笑,“宝宝,它真的像你生的。” “”祝颂之脸红了,不去看他,只是哄小猫睡觉。 莫时也不着急,坐在地上,曲起腿,默默陪着他。 祝颂之往后靠在他怀里,软发蹭过他颈侧。 小猫睡得很快,没一会就没动静了。 祝颂之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窝里,回头对上莫时有点不太高兴的视线时,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好可爱。” 莫时不清楚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蹙起眉。 “还跟小猫吃醋。”祝颂之亲了他一下。 莫时沉默了会,“我没有。” 祝颂之跨坐到他身上,往后耸了下肩,大衣落地,主动去吻他的喉结,轻声说,“我们好吵,上楼,好不好。” 刚消下去的欲念轻而易举地被重新勾起。 吃一堑长一智,莫时这次把门锁好了,才把人放床上。他抓了个枕头给他垫着,自己则欺身压了上去。 两人重新开始接吻,喘息交错,变得粗重。 褪去遮挡,只见白皙的枝叶上缀着成熟的浆果,像森林里七八月会成熟的红醋栗,圆滚滚的,小巧可爱。 莫时眼眸微动,指尖轻触,去摘野果。 “颂之,我们给祺祺生个弟弟妹妹,好不好。” 祝颂之没应,脸颊烫得过分,理智溃不成军。 莫时不知道从哪学的按摩手法,祝颂之连声音都连不成句,抓着他的头发说,“这里,不要……” “可是你很喜欢,真的不要吗?” 祝颂之还没来得及回答,眼睛倏然睁大,指尖收紧,双腿紧紧夹住了莫时的腰,小幅度尖叫。 “Ikke klemme”像是可怜巴巴的祈求。 莫时轻笑,说了句什么,低了头。 祝颂之彻底说不出话了。 灰蓝色的双眸染上水光,祝颂之目光随他动,似是挽留。 莫时挑眉,笑了下,指尖碰了碰,“舍不得我?” 祝颂之已经无法思考了,点头应,“嗯。” “那你要听话,不然就只能自己”莫时俯在他耳边说。 “莫时!”祝颂之的脸瞬间红了,忍无可忍去踹他。 莫时低笑,扣住脚踝,反手往上,凑过去吻他,“错了。” 祝颂之偏头不让他亲,却被人强行扣住后脑勺带回。 被迫吞咽着唾液,祝颂之的脊背发抖。 像是涌泉,一下一下,层层递进。 祝颂之身上起了层薄汗,彻底力竭。 “颂之,你知道吗,你真的好漂亮。” 莫时用视线划过他身上的每一寸。 “……”祝颂之的脸红透了。 莫时去吻他的指尖,“换种方法,好不好?” 祝颂之嫌他手脏,别开脸。 莫时知错不改,变本加厉。 莫时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低低地笑。 “”祝颂之无法理解怎么有人脸皮这么厚。 “你,以后,不许晨跑了” “嗯,谨遵夫人教诲。”莫时吮上他的唇。 …… 莫时的头发有点扎人。 “张口。”莫时将手指探进他的口腔。 “唔,for dypt,nei”祝颂之去推他。 指尖压下反抗的舌尖,陷入柔软,“乖。” 不知道第几次,祝颂之目光变得涣散。 莫时趁机诱哄,让他说我爱你。 祝颂之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只知道学舌。 黏黏糊糊,不清不楚,软软乎乎。 被带着说了无数次我爱你。 莫时像是永远听不腻,扣着他的手指问,“爱谁?” 祝颂之反应不过来,大脑像是蒙了层雾,跟着他念。 莫时笑了,“宝宝,别学我说话,我是问你爱谁。” “你。”祝颂之终于慢半拍地接受了信息。 “嗯,我是谁?”莫时锲而不舍地追问。 祝颂之过了会才应,“你是,莫时。” “莫时是你的谁?”莫时循循善诱。 “我的丈夫。”祝颂之说。 “那要怎么喊我?”莫时往前。 “”祝颂之指尖收紧,在他脊背上留下抓痕。 “宝宝,开口。”莫时吻过他抿起的唇。 祝颂之落下生理性的泪,“老公。” 莫时得偿所愿,奖励他一个吻,“乖。” “乖。”祝颂之慢半拍地学。 莫时没忍住再次吻了上去,喘息间开口。 “你是我的,颂之,你不能离开我。” 祝颂之点头,不知道是在学还是在认可。 “嗯,我是你的,不能离开你” 无论是哪种,莫时都很受用,不知疲倦。 “要坏掉了”祝颂之泪眼朦胧。 “不会,相信我。”莫时低声哄他。 祝颂之不舍得推他,“嗯。”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 莫时替他翻了个身,哑着声音说。 “Klem benene godt.”—— 作者有话说:我原本有3000的… 第38章 延绵至今 祝颂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只知道再次醒来的时候,有种骨架全散的感觉,动一下都酸得不行。 不过莫时到底没有动真格, 他不算太难受。 下意识偏头, 看向身侧,见到熟悉的侧脸,他的心安了下去,往他怀里拱, 柔软发丝蹭过毛衣,雪松气味俘获呼吸。 莫时昨晚运动量大,睡得很沉,无意识搂住他。 灰蓝色的眼睛弯起, 祝颂之偷偷亲了下莫时的鼻梁,又怕弄醒他, 只一下就不敢再有动作,等他不再蹙眉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借着微弱的光线, 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了,床单也换了新的。他忽然有点心疼莫时做这么多事。 醒了睡不着,他摸索着扣上莫时的手, 骨节分明,嵌进去很舒服, 很好牵。只是,他微微蹙眉, 他偶尔会见到他洗很久的手,见到他洗完后微微发抖,见到上面的皮肤破损发红。 他猜莫时是手术压力大, 但没有说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他的怀抱,轻手轻脚下床,从床头柜里翻出支护手霜来,往手心挤,搓热后,才钻回被子,轻轻地覆上他的手,温热柔软的爱意吻过每一处冰冷疼痛的伤口。 他把他的手揣进他怀里,虔诚地吻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向上天许愿,希望莫时开心,再也不会受伤。 祝颂之的睡眠浅,很容易醒,不过其实是没睡够的,所以很快就在这片温度里睡着,可莫时却缓慢睁开了眼睛。 连护手霜的味道都和当初一样,他的心陷了下去。 他对他的爱跨越时空,延绵至今。 所幸,他们还有很久的未来。 真正要起床的时候已经清晨七点钟了,莫时罕见地赖了会床,看着怀里的人,挪不动目光,最后克制地吻了一下。他不敢亲太多次,怕把他闹醒,只小心地离开,替他盖好被子。 他把祝颂之起床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枕边,又将昨晚被踢到床底的毛绒拖鞋给捡出来,规规矩矩摆好,这才进了浴室洗漱,末了,还不忘记替他将等会要用的牙膏毛巾准备好。 轻手轻脚地出门,闻到阵阵香味,西格伦·伯格已经来上班了,见到他主动问好,莫时颔首,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 西格伦·伯格把早餐端上来,便到角落去喂猫了。 “今天让他睡晚一点吧,饮食要热的,清淡点。”莫时喝了口热美式,将夹了芝士片和火腿的白面包卷送入口中。 西格伦·伯格摸小猫的动作怔住,回头问,“是身体不舒服吗,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是否需要送他去医院看看?” “没有。”莫时说,不过很快又想到,这会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事,昨晚这么久,也可能着凉,下次应该把暖气开高点。 西格伦·伯格刚松了口气就听对方说,“也可能有。” “?”西格伦·伯格无言片刻,所以这到底有没有。 莫时三两下解决早餐,捞起外套起身,到玄关处换鞋,把钥匙装进口袋,“他今天精神应该不会太好,有点累,可能还会有点感冒,让他多穿点衣服,多喝点热水,不舒服跟我说。” 西格伦·伯格半知半解地点了头,收拾桌上的餐具。 心想,他们昨晚是去干了什么,冬泳吗?? 不过,等到中午,她去叫人起床时,见到祝颂之松松垮垮的衣服下,若隐若现的红痕时,便知道答案了。 果然,不多问是正确的选择- 如莫时所料,祝颂之起的很晚,醒醒睡睡最后到十二点多都不愿意起,最后还是莫时给他打了个视频通话叫醒的。 祝颂之按下接听,却眼睛都睁不太开,迷迷糊糊的。 莫时眉眼温和说,“宝宝,十二点了,起床了。” “不想起,我能不能再睡会,就一会。”说着又要睡回去。 “不行,”莫时的语气温柔却坚定,“先吃点东西再睡。” “不想吃。”祝颂之将脑袋埋进枕头,抓着手机。 “可以,”莫时点头,“那我陪你一起不吃好了,虽然下午还有两台手术,但我想我的身体应该不会差到这都撑不住的。” “”祝颂之认命地抬起头,“我马上去吃东西。” “先穿衣服,别着急,在枕头旁边。”莫时嘱咐道。 祝颂之不放心他,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大眼睛,通过露出的背景判断他的位置,“你在哪啊,在吃饭了吗?” “诊室,刚下班,还没有,等会就去。”刚说完,就见到手机屏幕踉跄了一下,莫时直起身来,“看路。” 幸好西格伦·伯格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祝颂之没有摔倒,揉了揉眼睛去找毛绒拖鞋,“只是没睡醒,别担心。” “那吃完东西再睡会。”莫时的目光定在他身上。 “我会的,”祝颂之声音软软的,“你等会也休息一下。” 莫时应了声嗯,眉心却依旧蹙着没松开。 不想他担心,祝颂之主动换了个话题,抬眼看屏幕,灰蓝色的眼睛弯起,“莫时,我发现,你戴眼镜好好看。” “在家又不是没戴过,还是说,想看我在床上戴?” “莫时!小声点!”祝颂之脸颊变红,“你在上班呢!” 莫时低笑,“下班了,而且我同事都是本地的,听不懂。” “那也不能这样!”祝颂之说着,进了浴室。 “莫,我去饭堂,要一块吗?”奥勒·布伦问。 莫时对他笑笑,“你先去吧,我跟我爱人再聊会。” 祝颂之听到了,“不行,你现在就去,快点!” 用的是挪威语,奥勒·布伦听得懂,笑着把莫时从椅子上拉起来说,“看来你现在不得不去了,快脱下你的白大褂吧。” 莫时无奈,听从安排,“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被管住。”奥勒·布伦打趣他。 莫时低笑,把衣服挂到墙面的钩子上,换了套灰色的毛呢大衣,戴上耳机,“没办法,听爱人的话,天经地义。” 两人从诊室出去,顺着走廊往食堂走。 莫时跟祝颂之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奥勒·布伦被他这种新婚燕尔的腻歪劲给刺激到了,决定先走一步,到饭堂等。 忽然,耳机里的人打了个喷嚏,莫时凝眸,“感冒了吗?” 祝颂之来不及回复他,镜头晃动,偏头咳了两下。 “去穿衣服,我现在回去一趟。”莫时蹙眉说。 “不用,”祝颂之吸了吸鼻子,接过西格伦·伯格递过来的衣服,草草地给自己套上。他不想莫时太辛苦,“你先去吃饭。” “听话,我让护工把东西拿进来吃,别出去了,冷。” 电话挂断,祝颂之的眸光不动声色地黯下去,动作缓慢地把手机放在架子上,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往下流。 又给莫时添麻烦了,他愧疚地想。 莫时工作这么辛苦这么忙,午休时间本来就不长,昨晚也没睡够,外面下着大雪,这么冷,却要为他来回奔波。 如果刚刚没有表现出不舒服就好了。 “这太冷了,我帮你调一下,稍等。”西格伦·伯格说。 听到声音,祝颂之怔住,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 他偏头看着镜子,忽然幻视了两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的呢。记忆遥远的让他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好像,每次都非要用冰水,这样方便他变得清醒,还要特意让水流钻进衣料里,冻得一激灵,再直接离开家,让凛冽的寒风将他吹透,指节全红,微微发紫,僵硬得像是冰雕。 “调好了,你可以来洗了。”西格伦·伯格说。 祝颂之回过神,有点恍惚地点了头,关上门。 好像这段时间甜蜜得太过分,都快让他忘了自己其实是个病人,重度抑郁症患者,怎么能习惯温暖,这是不应该的。 假如有天,温情不再,那他岂不是痛苦百倍。 脑子又开始混乱了,他短暂地闭了闭眼,换了冷水。没关系的,先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至少他还拥有着。 等失去了,眼睛一闭,什么都不会记得。 将袖子捋上去,机械地掐自己的手臂—— 他会控制好力度,痛但不留痕。 所以现在,他该不遗余力地爱莫时。 爱到他不再需要自己的爱的那天。 “祝,你已经在里面很久了。”西格伦·伯格敲门提醒。 祝颂之面无表情地将水换成热水,“马上就好。” 蒸汽晕上清朗的镜面,模糊了他晦暗的神色。 过了会,目光落到挤好的牙膏上,他怔住,忽然间想,其实照顾他也是一种麻烦,但是这么多天,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以为常。他蓦然想起那晚莫时在厨房跟他说过的话—— [没有谁欠谁,我们都默认对方的事是自己的事] [这就是理所应当,所以,别怕麻烦我] 他是不是错了,指尖缓慢地松开。 开始无意识学习莫时的思维方式。 莫时着急,要回来看他,是因为爱,同样,如果是莫时生病了,他也会这样着急,所以根本无需自责。 所以,不该陷入这不正确的情绪漩涡。 他们都很爱对方,这就是正解—— 作者有话说:好宝宝,终于开窍一点点了,夸夸。 另外,大家,最近的ddl太多了实在忙不过来,加上存稿也不够,又快期末周了,所以打算周三休息攒攒稿,等后面有时间了再恢复日更,orz) 第39章 难舍难分 莫时做事向来有分寸, 昨晚没到最后一步,就是想着要循序渐进,想着第二天要回医院, 没办法留在家里照顾他。 出门前千祈祷万祈祷他不要生病, 可他还是感冒了。 奥勒·布伦在饭堂久久没等到他,以为是热恋期难舍难分,正和伴侣你侬我侬,便没有多说什么。而此刻的莫时, 正沉着目光,抓着方向盘,超了好几辆车,用最快速度往家赶。 到家的时间比平时少了七八分钟, 莫时刚停稳便下车,大步流星进了家门, 外衣都没来得及脱,便直接上了二楼。 进房时,祝颂之刚吃完东西, 准备睡下,见到他,动作怔住, 眼睛缓慢地眨了下,跟小木头人似的愣愣说, “你怎么回的这么快,外面下大雪呢, 开车要小心点” 后面的话,莫时都没听进去,满眼都是他。 大概是为了睡觉, 祝颂之把衣服脱的只剩里衣,勾勒出单薄的轮廓,瘦削的骨架,这会撑着上半身起来,衣料松松垮垮的往下坠,露出大片皮肤来,加上发白的唇,显得更加脆弱。 “怎么起来了,还穿的这么少。”莫时坐到床沿让他躺下。 祝颂之觉得他过分紧张,“我没事的,别担心。” “有没有其他不舒服?”莫时探了下他的额温,蹙眉问。 祝颂之摇了摇头,“我真的没事,你的手好冷。”说着用双手捂住他的手,哈了口气,搓了搓,小心地放进被窝里,还试图去够他的另一只手,结果被人按回被窝,“别乱动,很冷。” 祝颂之的力道不敌他,只能将脑袋抵在他的腿上,仰头用灰蓝色的双眸看着他,语气软乎乎的,“你吃饭了吗?” 莫时嗯了声,扫了眼床头柜上剩的大半碗粥,“你呢?” “吃了。”祝颂之点头,额前的碎发擦过莫时的衣料。 “那这些是什么?”莫时扫了眼几乎没动过的粥,垂眼问。 “那些不属于我的午餐范畴,我已经吃饱了。” 西格伦·伯格适时上前说,“他只吃了几口就没吃了,应该是不舒服导致的胃口不好,我下楼给他煮些热汤吧。” “嗯,煮鱼汤吧,冰箱里有。”莫时嘱咐道。 莫时揉了揉祝颂之的头发,哄道,“汤没这么快好,粥还是温的,再喝几口好不好?吃完东西,等会吃点药再睡。” “不用吃药,我自己会好的。”祝颂之将嘴巴埋进棉被,只露出双灰蓝色的眼睛,细长的眼睫轻眨,看上去很乖。 “吃药好得快,不然发烧就麻烦了,听话,宝宝。” “好吧。”祝颂之担心自己发烧,莫时会很辛苦。 祝颂之半倚在莫时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碗,实在喝不下了,摇摇头,推到他面前说,“不想喝了,你喝好不好。” 莫时无奈,单手扣着碗,仰头,三两下解决了剩下的。 祝颂之看他喝完了,忽然说,“莫时,我又想喝了。” 莫时怔住,看了下已经空了的碗,“我让护工拿上来。” 有胃口是好事,不过莫时还没高兴几分钟,就见祝颂之喝了一点点就说喝不下了,把剩下的都留给他处理。 莫时心疼他生病难受,没说什么,随他去了。 看他喝完,祝颂之忽然喊他,“莫时。” 莫时放下碗,“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你在医院根本没吃东西。”祝颂之笃定说。 莫时怔住,才反应过来什么——祝颂之的胃口从一开始就没有好过,中间这样做,只是为了哄自己吃午饭。 “你有胃病,工作还这么忙,不能不吃饭的。”祝颂之被捂热的手探进他的毛衣里,停在胃前,跟他当初教他做的一样。 莫时心跳漏拍,明明自己才是赶回来照顾人的,结果现在倒像反了过来。暖意填满心脏,消融路上的所有风霜。 他过了很久才应,“嗯,知道了。” 家里备有常用的感冒药,莫时翻出来,确认没过期,便用温水冲给他喝了。祝颂之嫌苦,吃了好几颗巧克力才躺下。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莫时还有时间在家待一会。原本想坐着陪他,却被祝颂之用各种借口,软磨硬泡地拉进了被窝。 祝颂之主动往旁边让,将暖好的位置给他。 熟悉的气味裹挟着热意慢半拍袭来,莫时感觉自己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像是周围有层被融化的云,柔软温暖。 祝颂之熟练地钻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手机呢。” 莫时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伸向大衣口袋,摸出手机递给他。他以为他要查岗,却没想到他只是打开了闹铃界面。 “你下午的手术是几点钟的?”祝颂之抬眸问。 心跳缓慢升高,莫时应,“三点半,第一场。” “那需要什么时候到医院?”祝颂之划拉着时间滚动条。 “两点。十五分钟车程,一点半就要起床。” 祝颂之按了确定,还在这附近多设了两分钟的闹钟,回到锁屏的界面,抬头请示他,“我可以打开免打扰吗?” “嗯,”莫时知道他怕自己错过紧急信息,“我有白名单。” 祝颂之支起身,越过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用充电器充上电,回到他怀里,“你昨晚就没睡好,要好好休息。” 说来奇怪,以前从来没这么想回家。莫时无声弯唇,眼也不眨地盯了他一会,最后扣着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唔”祝颂之推开他,“不行,你不睡觉了吗?” “可是我更想睡你,宝宝。”莫时低声说。 祝颂之面色通红,“不能,现在” “为什么不行?”莫时偏头吻他的侧颈。 “疼”祝颂之觉得莫时没这么高精力,做完这个还能无缝衔接进手术室,但他不能这么说,只好自己先示弱。 莫时的动作果然停了,蹙眉确认,“哪里?” 祝颂之解开,可怜巴巴的,像是告状,不过告状的对象是罪魁祸首本人,“这里肿,这里红,这里酸” 莫时理亏,放轻力道替他揉腰,小心替他上药,哄道,“我错了,昨晚太狠了,下次不弄这么久了,好吗。” 祝颂之摇头,“没关系,但是下次你自己进来,好不好?” “我昨晚做的不好吗?”莫时盖上药膏盖的动作慢了点。 “没有,就是,”祝颂之脸红心跳,“我想要你而已。” 并非出于欲望,他只是太渴望跟他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莫时大概听得出他的意思,低笑,“这么喜欢我?” “”祝颂之犹豫了会,最终还是没有否认。 莫时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抵上他的额头,轻轻蹭着,“等我休假,我们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那时候再这样。” “买什么?”祝颂之被他抚得舒适,都快睡着了,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在他怀里抬头,艰难睁开眼,“我们不用那个。” 莫时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下,吻了吻他的额头,“不会怀也要用,不然容易生病,特别你身体这么差,听话,宝宝。” “不用行不行,求求你了。”祝颂之吻了下他的下巴。 莫时失笑,“你知道你这话对我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吗。” “不知道,”祝颂之诚实道,“但对我来说很大。” 莫时以为他担心那个不舒服,“不会影响体验的。” 祝颂之面红耳赤,别过脸去,“我没说。” “想喝蘑菇汤。”祝颂之转移话题,“你给我做好不好?” 语气像撒娇,黏黏糊糊,莫时笑了,“好,下班给你做,颂之,多要求我点,让我有点结婚的实感,好不好?” 心跳逐渐升高,祝颂之很小声应嗯。 莫时无意识揉着他的小肚子,似乎是一种放松方式,只是上面平坦的几乎没有肉,“太瘦了,宝宝,要多吃点。” 祝颂之不解,“你为什么喜欢摸这里,里面又没有宝宝。” 莫时搂上他的腰,认真纠正道,“因为这是你的身体。颂之,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不是小孩。就算是小孩,我爱他也是因为这是你生的。在我心里不会有任何东西的地位高于你。” 祝颂之脸红了,埋首进他胸膛,“嗯。” 大概是睡前的奇思妙想,祝颂之忽然说,“假如我怀孕了怎么办。我的病本来就糟,应该不适合生小孩吧,会遗传。” “如果你能怀,我就去结扎。不想你生,舍不得。” “可是我想要,小孩很可爱。”祝颂之抬眸,对上他沉沉的视线,怔住,“你怎么这个表情,你不喜欢小宝宝吗?” “如果要让你痛苦,我不喜欢。你已经很痛苦了。” “那假如真的怀上了怎么办?”祝颂之问他。 “打掉。”莫时回答的毫不犹豫,眸光冷下来。 “不行,”祝颂之反对,“我得生下来,它已经有生命了,而且,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结合体,多有意义” “如果真的要,我带你回国养胎,不上班了,提早进我父亲的公司,在家办公陪你,但只能生一个,不能再有。” “不过颂之,”莫时话锋一转,沉声说,“我真的不想。” 祝颂之被他的表情吓到,怔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莫时动作极轻地吻过他腕上交错的伤,内心隐隐作痛。 “我不想你再进手术室了,颂之,我真的很怕。” 怕再也见不到了。 第40章 假性好转 好像到这时, 祝颂之才知道,自己之前进ICU给莫时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甚至已经形成了PTSD, 永远无法磨灭。 冰封过后松动的心脏彻底融化, 祝颂之落下泪,往前凑了一点,主动伸手抱住他,埋首在他胸膛前, “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莫时吻上他的额头,“你能够为了我,克服这么大的困难, 艰难地活下来,我已经很知足了。” 祝颂之觉得胸前有块大石压着, 闷闷的,喘不过气。 “但我想要的不止这些,颂之, ”莫时把人从怀里捞起,“不要再尝试提前结束生命了,平安健康地活一辈子, 好不好。” 一辈子太长了,刻在骨髓里的悲观告诉他, 未来太多不可控,活不活的下去另说, 他和莫时是否还能在一起都不定。 但至少,莫时在他身边的话,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有多么痛苦,他都会努力克服,试着活下去。他不想莫时难过。 舍不得。这比他自己发病还要难受。 没等到他的回答,莫时心脏阵阵抽痛,吻了下他流泪的眼睛。也是,这么多年的积雪怎么能因他一时的暖意而消融。 “复诊是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祝颂之同意了。一周后,两人一起去了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莫时作为家属在外面等,不能跟他进去。 不过即使如此,那也跟从前的孤身一人不同,知道背后永远有人兜底,祝颂之多了几分心安,心情也松快了些许。 听到动静,莉娜·索伦森抬首,“Jude,好久不见。” 上次就诊的经历让祝颂之对她的印象不错,所以他表现的不是很拘谨,只是话依旧不多,在椅子上坐下,礼貌应嗯。 莉娜·索伦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 身上大衣宽松,衬得他很瘦,却不像从前那样给人感觉一碰就碎,风一吹就走,苍白如墙的脸色也有了些血色。 头发剪短了,从原来可以扎起的中长发,变成了凌乱随性的碎发,浅棕色衬得他很温柔,像是洒了层薄薄的光。 灰蓝色的双眸不像从前那样黯淡,而是带上了点微不可查的灵动,像是死气沉沉的枯枝败叶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她放下笔,双手交叉置于桌面上,作出认真倾听状,“你的状态看上去不错,能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祝颂之的眼底带上了很浅的笑,声音轻轻的,动作间,右耳耳骨上的两只蝴蝶耳钉闪闪发光—— 那是莫时定制的,钉子是纯银的,中间部分则全部由钻石打造。浅蓝那只停驻在耳廓上方,看上去马上要振翅翩跹,透明那只缀在耳舟中段,展开双翅,像是正用触角梳理鳞粉。 “我结婚了。” 莉娜·索伦森轻微蹙眉,但很快松开,没让他看出什么不对来,只是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爱情是个很不稳定的因素。 原则上,她是不建议重度抑郁症患者谈恋爱的。 但既然已经发生,且他看上去正处于热恋期,她没道理在这个时候阻止,温和道,“方便跟我谈谈你的伴侣吗?” “嗯,”祝颂之不排斥这个话题,“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没有隐瞒什么,祝颂之从他们相遇开始说,不过精力有点不足,思维有些跳跃,但总体还是能够拼成完整的故事。从最初的一见钟情,到后来的领证结婚,再到现在的日久生情。 莉娜·索伦森没有发表过多的评价,只是给了他们祝福,尽管心里清楚,这段感情注定曲折,最后也不一定会有好结果。 “我的病是好转了吗?”祝颂之忽然间问。 莉娜·索伦森的动作顿住,很快恢复如常,从抽屉里抽出份BDI问卷递给他,温和说,“别着急,先做下题目。” 相比起用来快速筛查与初步分诊的PHQ-9,BDI更适合用于评估抑郁症患者的深层认知功能与内在心理机制。 一共21题,十几分钟后,祝颂之放下笔,怀着忐忑的心交了上去,嘴唇无意识抿着,指尖也蜷缩着,像等待判决。 “不用紧张。”莉娜·索伦森快速扫过答案,在心中计算分数的同时扯开话题,跟他聊了很多关于认知和情感的细节。 一个半小时后,莉娜·索伦森大概了解了他的情况,准备结束问诊,“喹硫平已经吃了一个月了,有没有出现什么副作用,比如嗜睡,体重增加,或者手抖之类的?” 祝颂之的注意力从问卷上离开,开始回忆,“好像,最开始总是很困,白天也是,不过现在还好,只有晚上吃了药会困,体重增加的不多,好像一两斤吧,手抖的症状,最近没有怎么出现,即使出现了也很轻微,比最初好很多。” 莉娜·索伦森放下问卷,推了下眼镜,在电脑上打字,“好的,初步来看,你对喹硫平的耐受程度不错,副作用不算很明显。不过,手抖症状减弱是因为当时为了配合喹硫平,将舍曲林的用量减半了,现在有些药效不足,需要加量。” 敲下P键,打印机吐出几张清单,莉娜·索伦森核对了一下上面的药物名称和数量,以及抽血检查项目,用签字笔在下方签了个名,递给他,“这是检验单,一般三个工作日出结果。” 说着,她拿起另一张单子,笔尖指着文字,向他解释,“这是新的药方,喹硫平的剂量不变,还是每晚25mg,舍曲林的剂量增加,从上个月的50mg变成75mg,一个月后再来复查。” “好,谢谢。”祝颂之将单子夹进病历本里,起身。 “等等,我能和你的爱人聊聊吗,不会太久。”- 莫时将祝颂之安置在走廊长椅上,将刚进门时摘下的围巾叠起来,盖在他的腿上,揉了揉他的头发,蹲下身嘱咐,“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有事给我打电话,好吗。” “嗯。”祝颂之点点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任手中的病历及各种单子全被拿过去,“不用担心我,你去吧。” 莫时不大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进了诊室。 留意到有人进来,莉娜·索伦森抬眸,停下手中的笔,主动问好,“你好,我是莉娜·索伦森,你可以叫我莉娜,请坐。” “你好,我是Morris,Jude的丈夫。”莫时说。 莉娜·索伦森直入主题,将祝颂之刚刚做的BDI以及上次做的PHQ-9推到他面前,分数写在最上方,前者二十三,后者是二十五,“这是抑郁自评量表,这张是上次的,这是这次的。” 莫时学习过抑郁症相关的知识,大概清楚这个分数代表着什么。PHQ-9的结果是重度抑郁,而BDI的结果则是中度。 莉娜·索伦森说,“看上去,他的病似乎好转了。” 莫时听出她话里有话,蹙眉说,“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正处于热恋期,你的爱给了他强烈的情感支持,让他产生了从未体验过的愉悦感。”莉娜·索伦森笃定道,“所以他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变得会笑了,能感受幸福了,思想偶尔也是积极的,甚至会给人一种他已经好了很多的错觉。” 莫时没否认,眉头皱得更深,表情变得更严肃。 “但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他根本没有好转。”莉娜·索伦森平静说,“如果因为这个放松紧惕,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话如同尖锥刺入颅骨,垂下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从问卷以及谈话上来看,他这段时间的情感及躯体症状得到了明显缓解,但深层的认知却没有任何改变。” 莫时拧眉,垂眸看向被特意圈出来的题目。 “他依旧经常自责,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用处,一切价值都源于你的肯定,如果你的反馈不是正向就会崩溃,幸福也跟你高度绑定。严重患得患失,过度敏感,对不确定的未来有着强烈的恐惧,认定这段关系不长久,总会结束。” 莫时喉咙发堵,拳头紧攥,“不会有那天。” 莉娜·索伦森察觉到他神色不太对,思忖两秒,最终还是没问什么,只是说,“我想你该做好心理准备,作为重度抑郁症患者的恋人,需要有足够的爱和耐心,以及强大的抗压能力。” “嗯。”莫时回答的很快,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退。 “我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声音低沉,坚定。 莉娜·索伦森没有对此发表见解。 “他自尽过很多次,现在也依旧有这个念头,只是暂时被热恋压制,风险还是很高。只要你们的关系出现一点裂痕,他就会彻底失控,病情反扑,会比最初的时候还要严重,哪怕后面治愈,也会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变成伴随一生的痛。” 莫时听出了她的意思,意思是不建议开始。 但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 不过假设时光倒流,他依旧会这么选。怎么可能看他过的这么痛苦还放任他孤零零一个人,他做不到的。 “没有其他可能了吗?”莫时的声音有些哑。 “有,”莉娜·索伦森眯起眼睛,无声评估着他这个人,以及他对他的感情,缓缓开口,“但很考验你。”—— 作者有话说:他们这段感情注定两个人都很累,但是都不想松手。《 》 40-50 第41章 头痛欲裂 谈话进行的时间不长, 冲击力却很大。 莫时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精神都有点恍惚,要不是知道祝颂之还在外面等着他, 他可能都没有勇气踏出来。 他真的以为他的病已经好了很多了。 没想到, 不仅没好转,还可能恶化,因为他。 他从不后悔介入他的生活,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作为跟他朝夕相处的人, 竟然对此毫无察觉,要不是今天陪他来复诊,要不是心理医生提出跟他谈谈,他是不是永远都意识不到。 甚至真的会放松警惕, 不清楚他现在的思想有多危险。 要是祝颂之出了什么事,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将神情恢复如常, 正想说久等了,却见到祝颂之抱着保温杯,盖着用围巾叠成的毯子, 将脑袋歪到一旁,睡着了。 灯光柔和,洒在他身上, 照得头发丝都在发光,皮肤白得连血管都看得清, 眼睫轻微翕合,似蝴蝶轻颤。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 将大衣脱下,盖在他身上。 做完,他垂眼, 安静地注视了他很久。 最后调转脚步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冰水不断涌出,打到他手上。 思绪混乱,水花四溅。 莉娜·索伦森的话回荡在脑中,“你要做的,就是引导他重塑认知结构,实现自我价值,要让他找到除了你以外的,能够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意义。” 对,没关系,他还有补救措施。 祝颂之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知道洗了多久,皮肤发红,开裂,传来阵阵痛意,想到祝颂之抓着他的手皱眉的样子,最终还是停下了。 抽了张纸将水渍擦干,不能被他发现。 换上温和的笑,他轻声把长椅上的人叫醒。祝颂之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问他自己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没有很久。”莫时说。 祝颂之点头,困意未消,被拉起来后,半倚在他身上,发丝擦过高领毛衣,忽得皱起眉,“你身上消毒水味好重。” 莫时动作怔住,“刚刚洗手的时候挤多了,下次不会了。” 祝颂之没说话,只是站直了,去牵他垂在身侧的手,莫时下意识想躲,又担心他误会什么,只能任他拉去。 “你看,又破了。”轻声嘟囔着,似是不满。 从口袋里拿出护手霜,搓热了给他涂上,动作仔细,每个角落都照顾得当,“现在我的手都比你的伤口少。” 莫时眉头蹙起,想到了他手腕上斑驳的伤痕。 没等到莫时的回答,祝颂之隐隐觉得不安,却不敢表现出什么不对,状似不经意提,“你们聊了好久,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你的病好转了,让我多关心你。”莫时替他围上围巾,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休息会。” “不要,”祝颂之知道他没说实话,靠在他肩上,“你好不容易休假,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不想这么快回去。” 莫时拒绝不了他,替他围围巾,“想去哪里?” “超市?”祝颂之抬眸,“毛线要用完了。” 十几分钟后,两人站在了超市门口。 莫时负责推车,祝颂之负责拉着他到处逛,在某人的纵容和默许下,他又给家里添了大几包巧克力和糖果。 “不能吃这么多甜的,宝宝。”莫时无奈说。 祝颂之俯身抱住那几包甜的,抬首对上他的视线,可怜巴巴地说,“你上次还不是这么说的,不许放回去。” 莫时觉得他可爱,低笑,“没说不让买,只是不能一下吃太多,回去整理下,拿点分出去当喜糖好不好?” “可以!”祝颂之点头,高兴地换了个区。 莫时跟他来到毛线区,抱着手臂倚在墙边,看着他像小松鼠屯粮一样,哼哧哼哧把东西从货架上运到车上,很可爱。 “你怎么不帮我。”祝颂之不满地推了他一下。 “求求我,我就帮你。”莫时挑眉说。 看莫时终于有兴致跟他开玩笑,祝颂之松了口气,让他附耳来,踮起脚,放软声音说,“求求你了。” 微热气息打在耳廓,带来些许痒意,莫时怔住,看向他带笑的双眸,蓦然觉得有些割裂,诊室里的话是真的吗。 当然,他也只恍惚了几秒,并没有怀疑心理医生。 只是祝颂之的状态给人的迷惑性太强了,他只能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就像在最上头的时候,强行给自己掐醒。 “这么多毛线,你是小猫吗。”莫时替他拿东西。 毛茸茸的脑袋凑到颈侧,蹭了蹭,“你才是!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买这么多?” 趁没人看这边,莫时吻了下他的侧脸,“为什么?” “不告诉你!”祝颂之笑了下,去够顶上的毛线。 指尖伸长了却还差一点,祝颂之再踮高了些。 灰色闯入视线,替他拿了下来,心跳停拍。 回头的时候,被人圈在了怀里。 莫时垂眼,他抬眸。 距离近的快要亲上。 不经思考,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 他主动闭上了眼睛,呼吸轻颤。 鬓边传来痒意,呼吸打在鼻尖。 没等到预料中的吻,祝颂之皱起眉。 莫时挑眉,“想让我亲你?” 祝颂之缓慢地睁眼,脖颈通红。 莫时低笑,“你好可爱,宝宝。” “你今天别想碰我!”祝颂之转身就走。 炸毛小猫,莫时无奈推着购物车,跟上他的步伐。 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祝颂之还是等了他一下,他的手本来就受伤了,不想他拿这么多东西,不过莫时没让他拿。 祝颂之不乐意了,生闷气不理他,结果被人推到车后排亲得呼吸都不畅。他喘着粗气推开他,“不行,不能再亲了。” “为什么,不喜欢我吗?”莫时去吻他的侧颈。 祝颂之这里很敏感,往旁边躲去,“不能在车里” “没关系,我会清理干净的,宝宝。”- 外头的天更黑了,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瞬,莫时看了眼怀里因透支体力而睡着的人,空出一只手去够。那是西格伦·伯格发来的消息,问他们是否在家吃晚饭,什么时候回来。 [Morris:嗯,等会回,先去浴室放热水。] 西格伦·伯格不解,抬眼看向时钟,这么晚了,回来不先顾着吃饭,而是洗澡?好神奇的做法,但她不敢置喙。 莫时将车里收拾好,又将人妥帖地安置在副驾,盖上专门为他准备的小毯,调高了空调的温度,才回去开车。 到家,他轻手轻脚地把祝颂之抱了进门。 “你们回来了,饭做好了,是现在——”西格伦·伯格刚从厨房出来,便被莫时冷若寒霜的面色给吓了一跳,噤了声。 莫时步伐很快,“先把后备箱的东西拿进来吧。” 西格伦·伯格不敢多问,接过车钥匙照做。 莫时把人带进浴室,试了下水温,关上门。浴缸的温水没过骨节分明的手,顺着缝隙钻进肌肤,眸光沉下。 到这时,他才终于不用伪装。 意乱情迷时,莫时其实想过,会不会多做点,就能让他跟自己的绑定更深一点,让他不要再想着跟他分开。他用他意识不清的话自我安慰,告诉自己一切都不会失控,可很难。 祝颂之很敏感,即使没有后续的追问,莫时也清楚他肯定察觉到了他状态的不对。为了让他安心,他只能这样。 用快感冲刷记忆,让他暂时忘记这件事。 心里的重担落不下,眉头不自觉蹙起。他不确定未来有什么等着他们,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自己绝对不会放手。 也许,是该考虑让他重新回观测站上班了。 虽然这风险很大,但他不得不这么做。祝颂之总需要一些其他的支点。那里有他热爱的事业,要好的朋友。他的世界从来不只有他,他不能自私地将他绑在身边。 不然他就成了促使他病情恶化的罪人。 可他不想他去。真的不想。 舍不得,也不敢。 破损的皮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精神已经有点不正常了,明明祝颂之就在他怀里,却不自觉想到他在观测站时落泪的样子,割腕的样子,长眠的样子。 他不能接受任何一种可能性。 祝颂之不能受到半分伤害。 思想陷入极端,指尖无意识收紧。 祝颂之被他弄疼了,皱着眉推他。 莫时怔住,慢半拍松开,白皙的手臂上已经留下了他的指痕,很红。盯久了,他开始幻视鲜红的血液滴进雪白的地面。 耳鸣渐起,头痛欲裂,胃部翻滚。 门口传来敲击声,西格伦·伯格问,“需要帮助吗?” “不用。”莫时回神,开口的时候,声音哑的过分。 理智终于回笼,水凉了,再泡下去,他会感冒的。 静了会,莫时俯身,很轻也很郑重地吻了吻他的指节,祈求他永远平安。他对观测站阴影太大,再过段时间吧。 他闭了闭眼,指节无意识陷入皮肤。 没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抖—— 作者有话说:在分离焦虑上,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重… 第42章 诸事不顺 最近不知道怎么的, 天气很糟糕,连天大雪,快要将这座城市给淹没。莫时的心情不大好, 祝颂之也诸事不顺。 莫时看上去像以前一样, 眉眼温和,轻声细语,可是祝颂之就是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多了几分疲惫倦怠。 祝颂之跟他提过,他却只说医院事多,太忙了。 但祝颂之不相信这个答案。 直觉告诉他,就是因为他。 可细数他最近做了什么吗, 好像也没有。非要追溯,也只能回到复诊结束后的那场聊天, 可医生明明跟他说病情好转了不少,对莫时应该也只是嘱咐,那为什么会这样。 想着想着, 一阵刺痛传入指尖。 条件反射缩回手,他嘶了声。 血液顺着伤口流出,染到白皙的皮肤上, 格外刺目。他回过神来,是刚刚不专心, 没注意将织棒的尖端戳进了肉里。 本想随便擦擦就继续的,手却被人拉了过去。 祝颂之怔住, 慢半拍抬眸看去。 只见莫时眉头紧蹙,脸色很差,眸光也沉的可怕, 仔细检查伤口,小心地吹了吹,冲洗上药。 “没关系的,小伤而已”祝颂之想收回自己的手。 莫时没让他走,重新拉了回来,“听话,别动。” 声音有点哑,祝颂之很心疼,想哭却不敢。 要是哭了,莫时只会更担心他。 莫时替他包扎好,刚想嘱咐他别碰水,抬眸却看到了他发红的眼睛,顿住动作,犹豫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祝颂之忍着没掉眼泪,“没睡够而已。” 这段时间,焦虑和不安占据心脏,高压不断逼迫,让精神绷的太紧,以至于莫时已经分不出精力去辨别真假。 “嗯,那今晚早点睡,乖。”莫时揉揉他的头发。 语气里没有从前的温柔,更多的是机械的倦怠。看着他走向卧室的背影,祝颂之心脏一片酸涩,却无从发泄。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颂之跟着进去,却发现莫时将针织棒扔进了垃圾桶,眼睛倏然睁大,拦住他,有些不可置信,“为什么要丢掉?” 莫时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心底的焦躁被点燃,强硬地拿开他的手,“很危险,别织了,要的话出去买吧。” 说完,他拿着垃圾袋径直往外走,毫不留恋。 “可是,”祝颂之皱眉,追上他的步伐,“可是我还有一点点就织完了,而且这是给你织的,别走了,跟不上了,莫时!” 莫时顿住脚步,神色微敛,“不用了。以后这种事别做。” 委屈涌上心头,但祝颂之也还是在克制,拉住他的手臂,试图跟他讲道理,“莫时,这次只是意外,不会有下一次的。” “意外。”莫时有些出神,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眼底的情绪更加晦暗,声音低沉,“那谁能保证,没有下一次意外。” 这些天的梦魇快要将他折磨疯,几乎每个梦里他的死法都不一样。所以他这些天是一下班就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谁知道他还是见了血,这让他怎么敢给他继续织这什么鬼围巾。 他不需要冷冰冰的礼物,他要祝颂之好好的活着。 “你——”祝颂之看着他微怒的脸,忽然感到几分陌生。说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很久没见到莫时对他笑了。 莫名的情绪裹挟着心脏,只剩一片酸涩软烂。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很不开心,却又什么都不肯跟他说,还装作没事。 大概是看祝颂之怔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莫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吓到他了,这才放软语气哄他。 “抱歉,颂之,我不是想凶你,但这太危险” 祝颂之觉得眼泪要决堤,却不想被他发现。 “不用说了,”他压下哽咽,“要丢就丢吧。” 扔下这句话,他自己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用被子将自己裹起,肩膀止不住耸动,却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是他太没用,没办法替他分担情绪。 所以莫时才不愿意跟他分享,一定是这样的。 莫时站在原地,出了很久的神。祝颂之喜欢针织,忽然间收走,不开心也是情有可原,但他不会心软妥协。 别的事都可以商量,会伤害到他的没有余地。 眸光微动,莫时下了楼梯,将垃圾扔了。 做完,他到附近的甜品店买了蛋糕,拎回来哄人,但上楼的时候,却发现祝颂之已经钻进被子里睡着了。 背对他的,皱着眉,像是在梦里也生气。 莫时蹲在床侧,小心地给他掖好被子。 怎么带着脾气入睡,他叹了口气。 傍晚,祝颂之醒了,不想理人,便去找小猫玩。莫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说什么,只是陪着他。 客厅不算大,两人坐在对角线。 各不干扰,沉寂蔓延,连空气都凝固了。 西格伦·伯格察觉到气氛不对,动作轻了几分。 饭桌上,莫时给祝颂之夹菜,嘱咐他多吃点。 祝颂之没理会,只当没有看见。 心情不好,胃口也会下降。 祝颂之吃了一点就没吃了。 换做以前,不管用什么手段,莫时都会让他再多吃点,才允许他下桌,但今晚这么做可能会适得其反,便随他去了。 厨房还有食材,等他晚上饿了的时候,再给他做吧。 饭后,莫时挑了个能看到他的地方坐下,无意识给自己灌了很多冰水,想找他,却又怕自己没调整好,等会说了做了什么不该的,把人惹的更生气,让事情变得更糟糕,那更不好。 桌布下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无意识陷入皮肤。 他根本没有怪过祝颂之,只是生自己的气,明明在他身边 却还让他受了伤。可他不应该将这份情绪带到祝颂之身上的。 这一切都怪他。他再次陷入责怪自己的漩涡。 祝颂之看莫时整晚没跟他说话,以为他生自己气了,想去找他却又不敢,同时心里还有点委屈,凭什么他不来哄他。 明明只需要抱一下,他就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余光频频瞥向某人所在的方向,他抱着小猫心神不宁地等了一个晚上。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莫时没主动找过他。 完了。祝颂之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他们以前几乎从没吵过架,冷战更是不会有。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灾难化思维将他淹没。莫时不来找他,是不是真的生他的气了,哄不好怎么办,不喜欢他了怎么办,要分开怎么办。 是他错了,他下午不该这样跟莫时说话的。明知道他最近状态不对,工作压力又大,他该多体谅。如果当时没打断,没直接进房间就好了,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为了针织棒发脾气。 可他其实只是想要莫时追进来告诉他这些天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这么累,为什么不跟他说。 耳鸣逐渐漫过耳侧,他感觉到浑身疼痛,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入侵身体,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病还是没好。 轻而易举的就能被打回原型,躯体化又发作了。 胃部翻涌得厉害,他无意识干呕却又生生压住。 微不可查地调了一下角度,尽量不让坐在沙发上的莫时察觉出什么不对,攥着拳,独自承受着,压抑着这份苦楚。 不止是怕莫时担心他,更怕莫时觉得他麻烦。 生气的时候,不愿意跟他说话是正常的。如果因为一些身体原因,而不得不管他,那心里一定会生起厌恶和烦躁。 在他心里,这段关系已经岌岌可危了,如同即将坍塌的城墙,他不能再往上面丢砖块,否则那一定会倒的更加快。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半。 莫时以为时间长会让祝颂之的气消下些,再过去哄他会变得顺利点,却不知道,时间越长,祝颂之想的越多——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将他跟别人结婚都想了个遍。 悲观主义的海洋是黑色的,祝颂之被彻底淹没。 等莫时再想将他拉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莫时放下捧了一晚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的医学杂志,缓步朝祝颂之走去,试探性在他身边蹲下,温声开口,“颂之,已经很晚了,回去洗漱睡觉好不好,你下午不是还说睡不够吗?” 祝颂之心尖一颤,鼻梁发酸,像是好久没听过他的声音。 明明是和好的信号,可为什么他却不觉得开心呢。 只有乱七八糟的,无处发泄的,无穷无尽的委屈。 别开朦胧的视线,祝颂之忽然有点不想看见他。 莫时止住声音,有些无措地将他拉进怀里,一下下替他顺着脊背,“我错了,我错了,颂之,别哭,宝宝,听话。” 躯体依旧僵硬,祝颂之想推开他,却没办法做到。 “对不起,我想了一个晚上,下午是我语气太差,你如果不开心,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不要把坏情绪憋在心里” 眼泪不争气的往下落,祝颂之还是没忍住。 将近七个小时的冷战让他觉得害怕。 更让他觉得,莫时以后一定会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最近真的太忙了,又多了几个pre,决定改成双休,周二周三不更,其他依旧零点,谢谢大家理解与支持[爆哭][爆哭][爆哭] 第43章 双向承诺 必然分开的认知像是蝎尾上的毒刺, 深深扎入心脏。 毒素蔓延,心跳停滞,死亡将至。 莫时蹙起眉, 扶着他的肩晃。 “颂之, 看着我,颂之。” 呼唤明明近在咫尺,但祝颂之就是听不清。 像是套了层无形的水膜,将他溺亡。 锐利的耳鸣快将他的大脑炸开, 祝颂之难受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着,眼眶充血发红,看上去像是濒死的动物。 莫时凝眸, 挪到他身后坐下,让他半倚着自己, “颂之,我在,我陪着你, 别怕。” 强有力的胸膛托着他,温度缓慢的传到他身上。 像是春天到来,天气回暖, 冰封的雕塑逐渐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褪去些, 祝颂之觉察到自己终于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嘴唇翕合, 勉力发出点比羽毛落地还轻的声响,带着明显的哽咽与哑意,“好难受” “我知道, 我知道,”莫时垂眸看着他,眉头紧皱,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一吻,“没关系的,颂之,我陪着你,我们慢慢来,会好起来的,没事,别害怕。” 温热的液体滴落,将衣料洇湿,形成模糊的一圈。 “你会走吗。”祝颂之盯着地板,很轻地问。 “不会。”莫时心尖一颤,回答的毫不犹豫。 “我爱你,颂之,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祝颂之不否认前半句,却不认可后半句。 声音哑的不能听,“你说谎。” “我不会。”莫时斩钉截铁。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说的不是现在,”祝颂之的眼泪掉了下来,残存的理智被出笼的野兽吞噬,声嘶力竭,“是以后,是未来!” 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挣扎着逃脱莫时的怀抱,尽管心里知道这里温暖,却不敢久留,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喃喃自语,“你一定会离开我的,一定会。” 莫时迫使他看向自己,“颂之。” “为什么这么想,给我一个理由。” 祝颂之像是个没能从梦魇中逃脱的可怜人,精神恍惚,绝望的抱着脑袋,轻声说,“你会不喜欢我,会讨厌我,会” “颂之,”莫时强行打断他,“对不起,我知道你还在为下午的事情生气,这是我的错,是我太应激,但绝对不是不爱你。” “不是的,不是的,”祝颂之现在的状态不稳定,听不进去任何话,推开他的手,“你只是现在爱我,以后就不爱我了” “可是以后还没到来,你怎么知道我会不爱你!”莫时没控制住,语气再次强硬起来,片刻后,看他不说话,又不得不把语气重新放缓,“颂之,不要假设这种没发生的事,好吗。” “但是。”祝颂之忽然安静下来,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至嘴角,渗进内里,咸到发苦,像是浓度过高的盐水。 压下心中的难受,他甚至扯出个笑,嘴唇无力的张合,很轻地说,“你也不知道你以后是否一定会爱我,是不是。”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颂之。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很爱你,在遇到你之前,我甚至没想过要跟什么人共度余生” “可是,”祝颂之泣不成声,“以后太长了,你会遇到其他很多人。也许你也会遇到下一个很喜欢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锋利的刃同时刺向两个人的心脏。 “颂之,我这辈子只有你。”莫时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如果你不信,那就跟我一起,看看未来如何,好不好?” “不好,”祝颂之抽回自己的手,哭着说,“我不信!” 莫时伸出四根手指作发誓状,“我可以对天起誓。” “如果我不爱你了,就天打雷劈,永——” “不行!”祝颂之捂住他的嘴。 莫时怔住,看着他的眼睛。 祝颂之缓慢地收回手,别开视线。 莫时却拉住他的手,“你爱我。” 祝颂之蹙眉,偏头看向他,却被措不及防地拉入怀里。 心跳加快,一下下地打在脆弱的耳膜上。 “你爱我,颂之。”莫时扣着他的脑袋。 “你骗不了自己,所以别推开我。” “”祝颂之哑口无言,他无法否认。但这不是推开,而是害怕他离开。是另一种极端,是挽留,是不舍。 “我爱你,颂之,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你会,你就是会!”祝颂之像是被戳中最害怕的死穴,忽然间激动起来,拼命把他往外推。 莫时任他挣扎,只是无声将手收的更紧,“颂之,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祝颂之无法回答,声音弱了下来,“你就是会” 莫时轻声细语教他,“颂之,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祝颂之不满地蹬腿,一个劲地推他。 莫时怕他踹到沙发,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有些强硬地将他的腿捞回来,盘在自己腰上,“别生气,宝宝。” “我没有生气!”祝颂之抱着手臂,故意不看他。 “真的吗?”莫时凑到他的脸颊边问。 灼热气息打在皮肤上,有点痒。 祝颂之皱起眉,推开他要起身。 骨节分明的手扣住细腰,莫时没给他这个机会,反而趁他起身的空档往前坐了点,让他回来时正好坐在自己身上。 祝颂之没留意到自己座位的改变,“别动我!” “颂之,说话是要有依据的。就像我刚刚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以后一定会跟你分开一样,那你说你没生气,怎么证明?” 这需要什么证明,祝颂之不能理解,皱着眉看他。 看他开始认真思考,莫时趁机继续。 “没生气就亲我一口,好不好。” “不要!”祝颂之的眉头皱的更深,看上去又要哭了。 “好了好了,不亲不亲,”莫时拍着背哄人,悄无声息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那换我亲你好不好,就一下,好吗。” 有商有量的,听起来比上一个好接受,祝颂之没拒绝。 莫时偏头吻了下他的侧脸,“不生气了,宝宝,乖。” “我本来,本来就,”祝颂之吸了下鼻子,“没有” 哽咽到说不下去了,他又开始不争气地掉眼泪。 莫时揉揉头发,替他擦掉眼泪,轻声哄着。 “嗯,本来就没生气,我知道的,别哭。” 祝颂之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不再出声。 莫时等他平静一些,才缓缓开口。 “颂之,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祝颂之将脑袋埋在他颈窝,任他的气息将自己包裹,抱着他的脖颈,没有动。 “我下午的语气太差,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晚上没有及时过来哄你,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对不起。” 祝颂之的状态稳定了很多,抱住他的脑袋。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这个丈夫做的太糟糕,跟你没关系。” 祝颂之最不喜欢他这样否定自己,皱起眉。 “颂之,这是我第一次做人丈夫,没什么经验,但是不要推开我,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学习一下,好吗?” 祝颂之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莫时。” “是我的。”莫时抓着他的手臂说。 “你弄疼我了!”祝颂之撇嘴。 莫时回神,后知后觉松开,“抱歉。我” “我生气了你要哄我。”祝颂之没让他继续往下说。 莫时认罚,“对不起,你让我怎么做都可以。” “你不能食言。”祝颂之认真说。 莫时问,“嗯,那我要做什么?” 祝颂之将他拉到书房,让他坐在书桌前,找了支钢笔和空白的纸,放到他面前,自己则站在旁边监督,“我念你写。” 莫时牵着他垂下的手,看上去十分顺从,“好。” “第一,不许责怪自己。” 莫时怔住,抬眸看向他。 “快写!”祝颂之将他的脑袋推回去。 莫时往后退了些,忽然发力将人拉下来。 “干什么!”祝颂之挣扎着要起身。 莫时没让他走,单手搂着他,在他耳边说,“我做手术太累了,都拿不起笔了,你在这里陪我写好不好?” “”祝颂之看了他一会,最后妥协,将那支倒下的墨蓝钢笔塞回他手里,不重不轻地踩了他一脚,“快点写!” “写,现在写。”莫时将滑轮椅往前移,将人夹在自己和办公桌之间,得寸进尺,“你握着我好不好,没力气。” 胡诌的成分太明显,祝颂之没惯着他。 “莫时!你再不写我就走了!” 怕把人气走,莫时这才正儿八经开始写。 祝颂之看着一笔一划落下,凑成凌厉的字。 [1.不能过分责怪自己] [2.不能伤害自己,如过度洗手] [3.爱惜身体,不能不吃饭] “颂之,你也是。”莫时忽然说。 祝颂之怔住,“什么?” “我说,这些,你也要做到。” 手指蜷缩,祝颂之别开目光,“这是给你的。” “也是给你的。”莫时牵起他的手,“大家都是。” “你做到了,我就会做到,我们都会变好。” 祝颂之愣了很久的神,最后点了头。 “不开心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憋着。” 祝颂之点头,“那你对我也得这样。” “嗯,我会的。”莫时吻了下他的手。 “那你告诉我,这些天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前几章看到有读者宝宝说,以为112724里的24是颂之年龄,其实是莫时生日,但是我觉得好巧啊,因为他们是在颂之24岁再次相遇,好像莫时的生日注定从一开始就跟颂之有关一样。这不是我设计的,我也才发现,爱神降临,长长久久,幸福永远。其实我的上本书也有类似的事,特别巧,感觉他们真的在另一个世界相爱… 第44章 生性自由 莫时怔住, 他没想到祝颂之会这么问。安静了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祝颂之生气的点可能一开始就是这个。 针织棒只是导火索, 并不是最根本。 他不可能将这份重担放在他身上, 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跟他说,否则祝颂之会更加生气。刚刚才和好,经不起折腾。 “这段时间,我”莫时垂眼, 斟酌着字句。 “你要是敢拿工作搪塞我你就完了。”祝颂之看着他,眼泪将落未落,哽咽说,“我不喜欢你骗我。” “对不起, 颂之。”莫时愧歉道。 “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吗?没关系,我能猜到。你肯定是因为我的病, 肯定是那天医生跟你说了什么,”祝颂之说着,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是我错了,我就不该让你陪我去复诊” “不是。”莫时抓住他的手,“颂之, 不是。” “那是什么!让你瞒我瞒这么辛苦。我当初说的没错,跟我在一起就是很不好, 你本来工作就这么忙,还要” “医生跟我说, 你的病好转了很多。”莫时打断。 祝颂之怔住,似是没想到他会忽然间开口。 莫时垂眸,“我只是, 抱歉,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跟我说”祝颂之不忍心看他难受。 “医生说,你需要更多的支点,建议我” 莫时说不出口,心里的害怕被无限放大。 “建议你什么?”祝颂之有些着急地追问。 “让你回去工作。”莫时的声音都发着颤。 祝颂之怔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为什么莫时的表现是这样的。 感受到腰上的手收紧,祝颂之皱眉,“你怎么了?” 莫时埋首在他颈窝,心悸久久不散,“我这些天,每天都做噩梦。梦到你在观测站里。”他没继续往下说,不敢提。 “我很怕。颂之,我真的很害怕。” 祝颂之的心脏酸软一片,说不出话。 这么多天积累的,无法述之于口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宣泄口,莫时的手发着抖,“别离开我好不好。” 不是矫情,是真真切切的惊惧。 祝颂之蓦然发觉,原来他之前的事给莫时的打击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在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他的命这么重要。 其实哪怕到今天,在他心里,自己的命依然是随时可以舍弃的。这本来就是很无用的东西,无足轻重,微乎其微。 可莫时这样,让他重新审视这份意义。 他喃喃说,“我真的这么重要吗?” “颂之,你对我很重要,高过我的生命。” 莫时注视着他,语气郑重得如同立下誓言。 祝颂之安静地看了他很久,最后说。 “别担心,莫时,我会为了你活下去。” “颂之,”莫时牵起他的手,纠正他的认知,“抱歉,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状态太极端,那会我除了让你活下去以外别无所求,所以我才慌不择路,跟你说要为了我活下去。” “但是我不想你这样,我希望你能够为自己而活。” 夜晚,躺在床上,祝颂之依旧在思考莫时刚刚的话。 为自己而活,什么叫为自己而活。他不明白。 莫时告诉他,为自己而活,就是随心而动。去追逐心中的热爱,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但是,他再次陷入迷茫,他想做什么呢。 他睡不着,控制不住翻来覆去,又怕打扰莫时,只能小心地离开他的怀抱,光脚下了床,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该去哪里,他漫无目的,忽然间觉得—— 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自己出去过了。好像每次都是莫时陪在他身边,或者是护工陪着,终不得自由。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自由。 是啊,他是最向往自由的。 当初外公强行让他填报医学专业,他激烈反抗,直接填了个离这个专业十万八千里的气象学,就是为了自由。 为了逃脱家里的掌控,他想尽办法来挪威工作。 现在他得到了,却又不开心了。 是不是他还是需要爱,需要家。 夜深人静,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返回房间,看了眼熟睡的莫时,无声无息地取下他挂在衣帽架上的毛呢大衣,退出了房间。 外头风雪大,他刚打开一点缝,就被冻得缩了回来。拿上莫时给他的圣诞围巾,又揣上自己织的半成品,出了门。 好冷,他朝手心哈了口热气,放入口袋里。 忘记带手套了,他蹙起眉,却又懒得回去拿。这时,他忽然摸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脚步顿住,他慢半拍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眼睛微微睁大,这是他的手套,却是莫时的衣服。 心底涌起暖意,他给自己冻红的手戴上手套。 像是,莫时牵着他的手,迎着风雪往前走。 其实那天下午,他并非完全没有为针织棒生气,只是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便将这件事排到后面去了而已。 他愿意被莫时管,但不能太过分,不能这也不让他做,那也不让他做。他理解莫时,但这件事必须改变。 生性自由,却会为爱停留。 护工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根本就不喜欢有人天天跟盯犯人一样盯着自己,可是为了莫时,他还是答应了。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或许今天就是很好的机会,他要回观测站工作。这样,就能重新变成自由自在的蝴蝶。 只是他该给莫时一个适应的时间,不能着急。 没有睡意,他胡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像是当初坐公交车一样,随便在哪里停下都可以,看心情。 他路过那天莫时抵着他吻的枯树,路过他们进行圣诞采购的超市,路过他们一起堆雪人又一起回来的教堂。 停下脚步,他挑了张树下的长椅,伸手拂去上面的雪,坐下。看着怀里还差一点就完成的围巾,有点难过。 要是动作再快点就好了,这样莫时就能戴了。 目光落在雪地,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记得从前外婆跟他说过,针织棒可以有很多替代品,例如筷子,笔杆等,既然如此,那树枝是否也可以- 昨晚好不容易说开,莫时的心理负担减轻了不少,这一觉睡的格外沉,也罕见的没有再做关于死亡的噩梦。他梦到他跟祝颂之在极光下接吻,梦到他对他笑,跟他说他很爱他。 带着笑意转醒,他去搂身边的人,却意外搂了个空。 他皱起眉,刚刚升起那点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焦虑和担心。祝颂之一般醒的不会比他早。 那他会去哪,他立刻下了床,到其他地方找人。 都怪他睡太沉了,连怀里的人离开了都不知道。电话打不通,听到房间里的铃声才发现,祝颂之根本没带手机出去。 他变得更加急躁,匆匆套上衣服,拿上钥匙便要出门。 咔哒一声,门把手被两边的人同时往下压。 莫时怔住,风雪涌进来的瞬间,他见到了熟悉的脸,埋在毛茸茸的红围巾里,眨了眨灰蓝色的眼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祝颂之钻进来,将门关上,声音小小的透着点软意,“我以为你没起床呢,原本想叫你起床的。” 莫时皱眉,去牵他的手,“怎么这么冷,去哪了。” 祝颂之看他不开心了,从怀里拿出那早已被体温捂热的围巾,踮起脚,替他戴上,仔细整理了一下,“织围巾。” 莫时留意到新添的伤痕,抓住他的手,没说话。 祝颂之被他看的不自在,将自己的手从他手机转出来,放到身后说,“小伤而已,没关系的。我跟你说,你不是把我的针织棒扔了吗,本来很难过的,但忽然想到树枝也可以” 莫时心里塌下去一块,像是无可奈何,“颂之。” 祝颂之不再继续,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想我做,可是我想做,你拦不住的。你看,这就是很好的例子。” 细长的眼睫如同振动的翅膀,雪花落下。 “你不能这样专制,我不喜欢。” 祝颂之直白地告诉他,“你要改。” 不能重蹈覆辙,莫时注视他良久,喉结滚动,“嗯。” 祝颂之踮起脚,似是奖励般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莫时心尖微动,把他推到墙上,轻轻地回吻他。 祝颂之苍白的脸很快变得红润,唇也沾上水光。 气息打在唇侧,“我想了很久,我想回观测站。” 莫时皱起眉,凝眸,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我喜欢这份工作,我在那里会开心的。”祝颂之抬手,轻拂过他的紧蹙的眉头,“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莫时清楚这件事必然发生,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什么时候回去?”莫时听见自己说。 祝颂之知道他答应了,对他笑了下。 莫时怔住,那点光亮回来了。 祝颂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等你适应了,我就回去。”——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等会 第45章 食髓知味 祝颂之哄着莫时, 让他将全天候盯着他的护工撤了,莫时不肯,他便退而求其次, 至少不让护工上二楼, 他现在好了很多,不再会随意伤害自己,可以放心,而且他需要私人空间。 言辞恳切, 莫时垂眸反思,确实是自己太过分。 莫时不说话,祝颂之凑到他面前,吻他的唇角。 “你没有反对, 那就是答应了,对不对。” 莫时掐着他的腰, “颂之,你没给我机会反对。” “骗人,我看出来了, 你刚刚分明是在内疚。” 莫时怔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祝颂之对他笑,“我爱你。” 心跳缓步升高, 莫时没有说话。 “不许责怪自己,我不喜欢。” “嗯, ”莫时往下,含上他的唇, “不会。” 唇齿交缠,气息紊乱,呼吸粗重。 祝颂之红着脸说, 很晚了要睡了。 “是想跟我睡觉还是想跟我睡。”莫时挑破。 祝颂之的脸更红,伸腿踹他,“莫时!” “今晚到底好不好?”莫时笑了,把他抱起来。 “听不懂。”祝颂之耐首在他颈窝,别过头去。 “真听不懂吗?”莫时暧昧地吻过他的颈侧。 祝颂之闷哼一声,抱着他说,“先上楼。” 祝颂之第二天没能起来,莫时特意空出排班,二十四小时陪在他身边,吃饭喝水都是自己经手,体贴细致。 “疼”祝颂之哭唧唧地看着他,“轻点。” 莫时将上药的动作放缓,“宝宝,再开点。” 想到昨晚似曾相识的话,祝颂之脸红的一塌糊涂。 这晚过后,祝颂之对莫时的依赖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但两人不能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他只能每天哄自己,接受莫时需要早出晚归的事实,尝试在家里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莫时知错能改,带他去买了很多针织棒。祝颂之开心了,每天都抱着毛线不松手。他知道,这是莫时的妥协,他在努力地为他克服那些刻在心底里的恐惧。爱让人生出勇气。 至于莫时,他回到医院就拉着奥勒说。 “这是我爱人给我织的,他怕我冷。” 奥勒·布伦习以为常地端着保温杯,“” 留意到莫时每天的衣服都围绕着深蓝搭,祝颂之反思了一下自己,决定加快进度,他买那么多毛线本来就是为了这个。 很快,莫时就有了一排不同款式的围巾。 颜色、长短、图样、针织手法各不相同,但都是根据莫时的身高和气质量身定制的,随便拎一条出来搭配都很好看。莫时为此买了个新柜子放进衣帽间一角,用来安置这些爱意。 莫时以前没有戴围巾的习惯,最近天天戴,几乎不重样。 终于有天,奥勒·布伦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爱人织的?” “嗯,你怎么知道,”莫时温和补充,“其实手套也是。” 奥勒·布伦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水,“” 除此之外,他们这段时间某方面的欲望都有点重。 祝颂之是食髓知味,莫时是太焦虑了。 莫时太害怕失去,所以总要通过做点什么才能确认他还好好活着,还在他身边。说到底,他还是不放心他回观测站。 当初说好的一个月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越到后面莫时越慌,只是不敢让他看出来,独自消化情绪,免得影响到他。 会好的,他安慰自己,祝颂之会好的。 祝颂之察觉到些,却不点破。 莫时总要经历这个过程的。 医院事情多,莫时回家的时间有点晚,到家的时候祝颂之一般已经洗完澡上床了。他会吻一下他的额头,假如祝颂之睡着了,就不会有反应,假如他还醒着,就会推他去洗澡。 如果是前者,莫时一般轻手轻脚上床,从后面抱着他,埋首在他颈窝,让熟悉的气味给自己助眠。不过祝颂之这人特别怕冷,哪怕是盖的够多,也会缩成团小虾米睡,梦中感知到温度,就会迷迷糊糊转过身来抱着他,手无意识探进毛衣里。 等到第二天起来,两人拥抱的姿势会变得严丝合缝。 如果是后者,莫时洗澡的速度会更快,用双倍的沐浴露冲去医院的消毒水味,祝颂之不太喜欢这个味道,钻进被窝就摸索着解他的绑带,扣着人的脑袋接吻。祝颂之乐在其中,埋在他怀里,在接吻的间隙喘着气,抱怨他怎么这么晚回来。 莫时亲亲抱抱地哄,说最近太忙,以后一定早点。 今晚就是典型的后者。莫时像往常一样动情地吻他。 “最近急诊收了好几个冠心病患者,有点忙。” 祝颂之声音断续,“那做这个,会不会影响你休息” 莫时低笑,“不会,宝宝,睡前运动有助于深眠。” “医学专家说的吗?”祝颂之被他吻的缺氧。 莫时凑近亲他轻颤的眼睫,“我说的。” 直入主题,毫不拖泥带水。等两人都累了,抱一起时,祝颂之才压下脸红,犹豫着问,“你今晚怎么不给我按摩?” 莫时挑眉,很轻地笑了一下,“想要?” “嗯。”脸颊红的快要烧起来。 莫时低笑,直起点身来,说了句话。 祝颂之轻车熟路跨坐上去,面对面。 “Push opp kl??rne selv.”莫时命令。 祝颂之照做,脖颈红了一大片。 冰箱旁的微光下,依稀可以见到。 色泽深红的车厘子缀在白瓷盘里。 “俯身,”莫时没动,“喂我。” 祝颂之睁大了眼睛,“莫时!” “在,怎么了,首长大人?”莫时低笑。 “你怎么这样!”祝颂之控诉。 “做了一天手术,没力气了。” 想到莫时微微发抖的手,祝颂之心软了。 莫时微不可查地勾唇,“乖宝宝。” 祝颂之没应,只是缓慢凑近。 到一定程度,莫时忽然伸手按住他塌陷的腰,凑近,对着车厘子吹了口气,“怎么软了。Gni deg selv.” “你,我不会”心跳太快,祝颂之甚至不敢看他。 “很简单的,我教你,认真学,宝宝。” “可以了。”语气带上了点恳求的意思。 莫时笑了下,低头,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齿尖抵上车厘子富有张力的表面,轻轻摩擦着。 祝颂之抱着他,含糊不清,“别咬”- 莫时清楚,在祝颂之心里,他们未来必然分开的认知依旧根深蒂固,但他没办法立刻改变什么,只能慢慢引导。 他试着从祝颂之的角度思考问题,他为什么这么想。 最主要的大概还是抑郁症,认为自己毫无价值,认定自己是拖累,所以他得不断地肯定他,不停地表现自己需要他。 这段时间,他就是这么做的,事无巨细都要找他帮忙。 祝颂之对这个明显受用,很开心地帮他解决问题。 每次莫时都会给他一吻,告诉他,他没办法离开他。 “骗人,你自己明明可以。”祝颂之明显不信。 莫时从后面环住他,“可是有你在会更好。” “好吧,这个我相信。”祝颂之笑了。 再者,莫时咨询过乔治·米勒,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认为自己跟另一个人永不分离。对方给的答案是,绑定足够深的时候。 结婚证明说到底只是一张纸,太轻了,祝颂之不信任它也是正常的。他们需要深度渗入彼此的生活,一直到不可分割。 所以他试探性跟祝颂之提了下跟家里人吃饭的事。 祝颂之不抗拒,只是有些紧张,“他们会喜欢我吗?” “会的,别担心,我陪着你。”莫时吻了下他的额头。 像往常一样,祝颂之给外婆打电话,提到两家人一起吃饭的事。刚刚还在聊小猫的轻松氛围不见,变成了凝重的沉默。 “怎么了吗,外婆?”祝颂之似乎预感到不好的事情。 “其实,”杨萍惠叹了口气,和盘托出,“你们本来应该先等家长见面再领证的,但你们既然已经领了证,那也没关系了。” 她原本也不大放心祝颂之跟莫时在一起,毕竟祝颂之的病很严重,而莫时又是个陌生人,是不是一时兴起谁说的好,但看到他最近的状态明显好转,也变得赞成这桩婚事起来。 不过,莫时家里人却不一定会这么想。 她至今都摸不清对面的态度。 祝颂之蹙眉,“先见面再领证?” 杨萍惠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听说是莫时先斩后奏,把亲家母惹的很不开心,不过他们到底是一家人,不会有隔夜仇的。我只是担心,到时候见面,她会为难你。” 挂断电话后,眼泪后知后觉落下。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他这种条件,莫时家里人怎么可能会答应呢,肯定是莫时跟他们吵架了。 莫时说他们会喜欢他也是骗他的。 为不为难的,他其实无所谓,但莫时这样好的人,一看就是家庭幸福的孩子。怎么能为了他跟家里人吵架。他怎么配。 如果不是外婆说,那他是不是永远都想不到。 是莫时把他保护的太好,罩在美好的乌托邦里,孤身一人抵挡外界的枪林弹雨。而他身在其中,却一无所知。 他怎么能这么迟钝,这么自私。 第46章 医院送饭 莫时这段时间太忙, 在准备台很重要的手术,听说风险有点大,祝颂之不敢打扰他, 将这点情绪收起来, 尽职尽责地做位好伴侣,担心他顾不上吃饭,特地做了从家里带过去。 “你好,想问问Morris在哪个诊室?”祝颂之找到前台。 前台的护士说, “Morris吗,他今天不坐诊。” 祝颂之怔住,慢半拍地说,“好的, 谢谢。” 应该是在做手术,不过祝颂之不清楚他在哪里做, 便到他诊室门口等他,顺着诊室走过去,在熟悉的照片前停下。 蓝底照片上印着温和眉眼, 星点笑意。 底下跟着介绍,祝颂之看得很仔细。 [Morris,心内科主治医师, 哈佛大学医学博士,专注心血管疾病临床诊疗与基础研究, 擅长冠心病、高血压、心律失常等常见心血管疾病的诊断与规范化治疗,主攻心肌重构与心力衰竭的分子机制研究, 发表SCI学术论文2篇。] 眼底带上笑,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照片里的人身上。这应该是前几年拍的,那时的莫时看起来比现在青涩点, 大抵是刚从学校毕业,身上的学生气还没完全褪去,很青春。现在这样也很好,时间积累下的成熟让他更有魅力。他都很喜欢。 “你是,Jude?”身后传来道女生的声音。 祝颂之回神朝她看去,不确定道,“你在叫我吗?” 妮可·希尔眼睛一亮,“嗯!你是来找Morris的吗?” 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见到走廊来了另外两个生面孔。 斯宾塞·贝克说,“妮可,你怎么站在这,不吃饭吗?” “我都快饿死了,Morris说我的报告还得改,我得先吃个饭迅速恢复战斗状态。”多拉·霍尔揽上妮可的肩膀叹气抱怨。 祝颂之敏锐地捕捉到莫时的名字,开始思考他们跟他是什么关系。所幸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善解人意,主动介绍,“你好,我是妮可·希尔,你可以叫我妮可,这两位分别是斯宾塞·贝克和多拉·霍尔,我们都是在Morris的指导下接受培训的医生。” 抵挡不住热情,祝颂之温和点头,礼貌带笑,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跟莫时简直如出一辙,“我是Jude,你们好。” “Morris去做手术了,刚进去二十分钟。”妮可·希尔说。 斯宾塞·贝克补充,“今天做的是冠状动脉支架植入,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有点久,要不你跟我们去手术室附近等吧。” 祝颂之没拒绝,道了声谢,跟他们往前走。其实他多少有些疑惑,却没问出来,不过他们几人健谈,扯到了这个—— 大概是说,莫时的办公桌上摆着他的照片,手机以及私人电脑的壁纸也全部都是他,他们这才一下就把他认了出来。 至于名字,那是偶尔从莫时和奥勒的闲聊中听到的,内容大概在秀恩爱,他们试探性地八卦,被塞了满手的巧克力。 “Morris还说,这是你让他带来医院给我们的呢!” 祝颂之眼底带笑,安静地听着,不怎么说话。 平时还觉得莫时的工作太紧绷,这样看来,有这么些叽叽喳喳的同事们围着他,真的挺好的。他为他感到开心。 他们将祝颂之送到等待的地方后便先行离开了,一来是要控制好社交尺度,二来是下午确实很忙,得先去吃饭。 走廊很空,几乎见不到人,祝颂之将装在保温袋里的盒饭放到旁边的空座上,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显示屏。 [手术进行中请勿打扰] 偶尔有行人穿梭走廊,祝颂之静坐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显示屏终于黑下。 终于结束了,莫时皱着的眉松开,活动了下过度紧绷的肌肉,小心地脱下手术服,到洗手台用消毒液洗手。这场手术遇到点麻烦,用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所幸最后是成功的。 不过他得赶紧去吃点东西了,已经两点半了。 正想着去哪对付一下,却在踏出手术室那刻顿住。 只见空荡的走廊里,铝制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白色羽绒,缩在里面,显得小小的。白皙的脸埋在柔软的围巾里,细长的眼睫垂下,衬得他很乖。 莫时不自觉屏住呼吸,放慢脚步,朝他走去。 “Morris,今天中午要一起吃饭吗?”身后的手术室门开启又关闭,奥勒·布伦从里面走出来,“我知道有家新开的。” 莫时回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奥勒·布伦顿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个人。不过,这人越看越眼熟,眯起眼睛,凑近了几分。 片刻后,他恍然大悟,决定先行一步。 祝颂之睡的不算深,加上对莫时的名字格外敏感,没多久就皱着眉转醒了。视线从朦胧变得清晰,温热覆了上来。 熟悉的气息钻入鼻腔,是莫时在替他挡光。 “你下班了?”祝颂之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意。 莫时应嗯,缓慢地挪开手掌,“怎么来找我了?” “怕你不吃饭。”祝颂之笃定道,“你肯定没吃。” 莫时低笑,牵起他的手说,“进手术室前垫了口,但是没想到会搞的这么晚,不过幸好没吃,不然怎么等到你。” “不行,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再被我发现” 莫时搂着他站起来,替他拎东西,“就怎么样?” “就,你晚上就别跟我睡觉。”祝颂之皱眉,鼓着帮子,一本正经地说着不算威胁的威胁,“回去就把房门锁了。” 莫时被他的样子可爱的不行,趁四下无人,偷偷在他的脸颊上亲了口,“不敢了,下次一定按时吃饭,别锁门。” “要遵守诺言噢。”祝颂之在他怀里抬手指着他。 “嗯。”莫时抓住他的手指,很轻地亲了一下,温声问,“是不是等了我很久,下次提前跟我说,外面太冷了。” “没有很久,就一小会而已。” 莫时把人带去休息室,正好撞上奥勒·布伦还没走,“诶,你们怎么来这了,我还以为你会带他去楼下的花园吃。” “下面太冷了,他身体不大好,不能吹风。” 祝颂之对这张脸有印象,不过说到底并不认识,有些拘谨地站在莫时身边。察觉到他的紧张,莫时主动牵起他的手,跟他介绍,“这是奥勒·布伦,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 说完又跟奥勒·布伦介绍,“这是Jude,我的爱人。” “你好,奥勒。”祝颂之礼貌地开口。 “经常听Morris提起你。”奥勒·布伦笑了下,“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几次的,没想到你们这么有缘。” “嗯,我记得。”祝颂之点点头。 怕祝颂之想到不好的事,莫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记得当初他问你要我的联系方式,你没有给他。” 奥勒·布伦一拍脑袋,“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就说你那天的状态怎么怪怪的,急匆匆就跑去追人。” 祝颂之怔住,他都不知道这回事。 气氛逐渐变得不对,奥勒·布伦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这了,反正等会也要去吃饭的,便说,“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莫时将休息室的门关上了。 “怎么了,一直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祝颂之摇摇头,“就是有点惊讶。” 莫时将饭盒拆开,放到桌上,“惊讶什么?” “你原来,这么早就”祝颂之没说下去。 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拉着他坐下,“其实更早。” “再早也是今年,不对,去年。”祝颂之说。 “错了,宝宝,”莫时笑,“是三年前。” 祝颂之愣住,“嗯?” “你应该不记得了,”莫时说的风轻云淡,略去这些年寻而不得的苦,“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雪天,你救了一个人。” “救人?”祝颂之皱起眉,“我没救过人啊。” “不一定是危及生理的才叫救,心理的也是。” 祝颂之仔细回忆,摇摇头,“真的没有。” 莫时没再跟他说这个话题,不想告诉他那个重度抑郁症患者自尽的事,给他夹了虾,“辛苦了,做了很久吧。”西兰花炒虾仁,番茄肥牛,香煎鳕鱼,还有玉米胡萝卜排骨汤。 “其实不全是我做的,我做的太难吃了,只好请阿姨帮忙。”祝颂之的注意力轻而易举地被他转移,心虚说。 莫时笑了下,“聪明小猫,知道找阿姨帮忙。” “这也可以受到夸奖吗?”祝颂之愣住。 莫时温柔说,“为什么不可以,宝宝。” “我以为你会怪我”祝颂之垂眼道。毕竟第一次给丈夫送饭都不是独自做的,还得让别人全程辅助指导。 “怎么会,”莫时说,“颂之,我很感动。” “我会努力学的!”祝颂之信誓旦旦。 “没关系,慢慢来,你做的我都爱吃。” 第47章 未来计划 “你今天下班会很晚吗?”祝颂之吃完东西, 有点困,半倚在莫时的手臂上,声音软软的问, 看上去像乖顺的小猫。 “今天没有夜班, 五点半左右。”莫时揉揉他的头发。 “那我能不能等你下班,”祝颂之抬眼,灰蓝色的双眸中印着他的模样,“我到对面的咖啡馆等你, 不会惹麻烦的。” 莫时觉得他可爱,用额头抵上他的,“不用,太冷了, 先回家休息,我晚上给你做雪花酥, 上次你不是说想吃吗。” “我想”祝颂之拉着他的手臂不松,可怜巴巴。 莫时很难拒绝他,看了他一会说, “那我尽快。” “嗯!”祝颂之坐起身,高兴地亲了他一下。 莫时把他带到自己床上,放下床帘, “你在这里休息会,有事给我打电话, 等会还有台手术,做完就下班。” 祝颂之不舍地拉着他的手, “几点要去?” “三点半,还有一个小时。”莫时说。 祝颂之主动往旁边让,“那睡一会。” 医院的床是上下铺单人床, 莫时将手抵在铁架上,垂眼带笑,“颂之,这张床太小了,睡不下两个人,我到奥勒那睡。” “不行,万一他要睡觉呢,不能打扰别人。”祝颂之往旁边挪到更多,整个人都贴上了墙面,掀开被子的一角等他进来。 “他中午有事,不回来。”莫时俯身给他盖好被子,“乖。” 其实他不确定奥勒中午会不会回来,只是怕一会起来会吵醒祝颂之,所以不打算睡,想着坐在书桌前趴着休息会就好。 祝颂之不乐意地撇嘴,“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 莫时怔住,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环境,想从他身上汲取安全感也是理所应当。正犹豫着,指尖就被人抓住,垂眸看去。 “莫时。”祝颂之轻晃他的手,“求求你了。” 莫时最终还是没抵住诱惑,被人拉进了被窝。 祝颂之心满意足地缠上他,“好了,睡觉!” 发丝擦过脖颈带来痒意,莫时搂着他应嗯。 寒冬的午后本就适合睡觉,更别提这方小空间还这么暖和,爱人的气息带来安心感,两人很快坠入梦乡。 奥勒·布伦吃完午饭,担心祝颂之还没离开,上去会打扰到他们,所以磨蹭了会才离开。回到休息室时,四周黑漆漆的。 莫时的床帘关着,应该是已经把人送走,午休了。 他放轻动作,无声无息地上床睡觉。 闹铃响起的时候是三点二十五,奥勒·布伦很快摁掉,打了个哈欠,起床,套上外套,弯腰穿鞋。 做完这一切,对面还没动静。 不应该啊,以往莫时都起的比他早,难道是上午手术太累了睡过头了。怕他走了之后没人叫他,便抬手敲了敲床沿。 “莫,三点半了,得走了。” “马上,”声音带着点哑,“别开灯。” 奥勒·布伦怔住,没多问,照做。 床帘拉开了点缝,奥勒·布伦依稀看见莫时怀里搂着人,皱着眉闭着眼,无意识拉着他的手臂,不知道用中文说了什么。 莫时则替他掖好被子,温声细语地哄人。 奥勒·布伦移开目光,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当没看见。 莫时没让他久等,很快收拾好东西,离开休息室。 “见笑,他比较黏我。”莫时对他解释。 奥勒·布伦笑着摇头,“新婚是这样。” 最近晚上都睡的比较晚,祝颂之缺觉的很,再加上本身有在吃舍曲林,有些嗜睡,莫时下班了还没醒。 莫时不让他睡太久,不然晚上睡不着。 好不容易亲亲抱抱把人拉起来,结果到了车上又睡,莫时无法,只好把人带去超市,逛一圈清醒一下。 “不是回家吗?”祝颂之揉揉眼睛。 莫时替他解安全带,“买点食材再回。” 祝颂之没有异议,牵着他的手下了车。 两人直接去了食材区,祝颂之东看看西看看,抱了一大堆东西塞进购物车,满了之后才犯难说冰箱放不下。 莫时无奈笑了下,“买个新的,没关系。” 祝颂之点点头,对此很满意,“好!” 结完账出来的时候,大雪正好停了,祝颂之看着没有往常那样黑的天空,有些愣神,忽然说,“极夜好像要结束了。” 莫时往后备箱塞东西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天,地平线处透着抹极淡的蓝,如同宣纸上缓缓向上延的颜料,被稀释过后形成柔和的渐变。等再过些时日,他们就能看见久违的阳光了。 “太阳日快到了,到时候出来逛逛。”莫时关上后备箱。 祝颂之咬了口刚买的热乎蛋挞,“你那天休假吗?” 莫时凑近,拇指捻去他唇边的碎屑,“嗯,没排班。” 祝颂之笑了,看上去很幸福,主动牵他的手,“好!” 怕祝颂之在车上吃东西会反胃,莫时没急着去开车,而是把人带到超市后的长椅上,伸手拂去上面的落雪,这才坐下。 长椅旁立着盏路灯,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圈,背后是成片的白桦树,不过都是枯枝,错落在厚重的雪地里,宁和静谧。 祝颂之自然地钻进他怀里,开始拆刚买的冰淇淋——他是偷偷塞进来的,莫时结账的时候差点放回去,幸好他眼疾手快。 莫时帮他解决了剩下的蛋挞,顺便替他将雪糕的包装纸碰到垃圾桶,低下头,轻声细语哄,“不能吃太多,容易胃疼。” “好久没吃了,不许管我!”祝颂之怕他抢,离他远了点。 莫时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不动你,过来点让我抱。” “这是你说的,”祝颂之抬手指着他,“不能反悔噢。” “不反悔。”莫时觉得他可爱,没忍住笑了,“真的。” 祝颂之信不过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先咬了一口,结果被冰的一激灵,捂着那处,一脸牙痛的表情,哈出白气。巧克力外层裹着奶油夹心化在口中,带着酸甜的蓝莓味,很好吃。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摇头晃脑的像只小猫,无声弯唇。 祝颂之看着他笑,唇边沾上了白色的奶油而不自知。 莫时不知道想到什么,喉结滚动,搭在椅背的指尖蜷缩,单手将外套扣子解了,大敞着,盯着祝颂之说自己很冷。 祝颂之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是不能任他这样,真的会感冒的,便着急地挪了回去,用空的那只手将他的外套给重新合上,手心按着不许他再动,没察觉自己已被搂入怀中。 四周无人,静悄悄的,暧昧气氛不断发酵。莫时俯身将他圈在臂弯里,很轻地挑眉笑,低声说,“好吃吗?” 祝颂之被他盯的心跳加速,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很诚实地点头,机械地递给他,咽了下口水,“你想吃吗。” 莫时没回答,没分半分目光到那吃了一半的雪糕上,扣着他的后脑勺,吻上了他的唇。蓝莓的清香和奶油的甜腻带着热意,缓慢地顺着舌尖传入内里。气息交错,心跳乱套。 祝颂之招架不住,仰头吞咽着,呼吸不畅,悬着的手轻颤了下,融化的冰淇淋滴落在雪地上,形成小小的坑洞。 “莫时,冰淇淋,要融了。”祝颂之的眼尾发红,嘴唇染上发亮的水光,带着明显的喘息开口,没用多大力推他。 莫时的手不安分地探进祝颂之的毛衣里,把人冰的瑟缩了一下,指尖不重不轻地摩挲腰侧,“是你要融了,宝宝。” “你——”祝颂之被他说的面红耳赤,伸腿去踹他。 莫时似是早有预料,抓住了他的脚踝,“谋杀亲夫?” 耳廓,颈侧,锁骨,莫时在他的目及之处落下亲吻。 “不能在这里”没吃完的雪糕失手掉在地上,祝颂之搂着他的脖子,埋首其中,耳朵红得能滴血,只有这一个要求。 莫时停下动作,挑眉说,“我好像没说要做什么。” 灰蓝色的眼中欲望未消,祝颂之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把他撩成这样却什么都不做,怎么会有这种人! 莫时觉得他可爱,“求求我,我就跟你做。” “不求!”祝颂之抱着手臂,赌气别过脸去。 “那我求你,”莫时低笑,“卧室,客厅,书房,厨房,浴室,选一个,车里也可以,还是说你想在树林。” 祝颂之被说动了,跃跃欲试,“树林!” “我开玩笑的,太冷了,会生病。”莫时笑说。 “七月就不冷了,你生日那天我们可以” 莫时眼眸微动,忽然认真起来。 “颂之,你看,我是在你的未来里的。” 祝颂之也怔住了,他都没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不自觉的开始想象跟莫时的未来了吗,眼睫轻眨,心跳加快。 雪又开始下了,六边形的雪花在眼前飘过。 “我知道,一辈子太长了,变数太多,不确定性太大,所以人没办法对太遥远的将来产生实感,会感到害怕也很正常。” “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把一辈子分成很多个时间段。” 属于冰晶那抹白过去后,祝颂之看见了莫时的脸,温和带笑,真心实意,“颂之,我会陪你走过每一个时间段。” “而这些时间段,会组成我们的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作者落下了感动的泪水… 第48章 定格画面 最近的次数太多, 祝颂之的身体承受不住,莫时不舍得弄太狠,以至于现在结束的时候, 祝颂之都还有力气跟他说话。 莫时让他靠在怀里, 替他揉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祝颂之抬头去吻他的下巴,“我喜欢你。” “颂之, 这话不能现在说。”莫时尽力克制着自己。 祝颂之却笑了,凑到他耳边说再来一次好不好。 最后的结果是祝颂之连洗手间都上不了了。 晕是没晕,祝颂之觉得自己锻炼出来了,只是再没有任何气力, 软乎乎的像被海水吻晕的鱼,瘫在莫时怀里。 莫时很喜欢他像小猫一样趴在自己身上, 洗完澡就温柔地给他上药,替他抹身体乳,再轻声细语地哄他睡觉。 祝颂之很喜欢他摸自己, 有种被顺毛的舒服感。一般这样没多久就会在他怀里睡着。时间久了,便形成了依赖。 甚至睡不着的时候,会主动要他哄自己入睡。 还记得最初的时候, 祝颂之失眠都不敢吵他,只安静地掉眼泪, 孤零零的,把莫时心疼的要命。现在这样真的很好, 莫时感到高兴又欣慰,买了一大堆书当睡前故事念给他听。 “这个你昨天讲过了。”祝颂之抬首,发丝擦过衣料。 莫时垂眼低笑, 就着这个姿势揉揉他的头发,在他的软糯的脸上印下一吻,“你昨晚听一半就睡着了,不记得了?” “哪有,我都记得结局,公主最后自刎了不是吗?” 莫时蹙眉,他没跟他讲过这个结局,明明昨晚讲到公主出逃就没继续了,况且故事他都是筛过的,全是大团圆结局。 就算不是,他也会自己将结局改成幸福圆满的。 可祝颂之却一口笃定,只可能是梦到的。那也就是说,悲观刻入骨髓,祝颂之依旧在习惯性地预设最坏的可能。 挫败和担心重新朝他袭来,莫时无意识抿起唇。 “你怎么了?”祝颂之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坐起来问。 “没有,”莫时对他温和笑笑,试图掩盖过去,拉了条厚毛毯替他裹上,“别感冒了,穿这么少,盖好被子。” 祝颂之不依,执着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有。” 藏在书下的指尖无意识收紧,指甲陷入皮肤,压出深深的红印。祝颂之没留意到这个,把书推了,跨坐到他身上。 莫时别开视线,“很晚了,今天早点睡好不好。” “不行,不说清楚不能睡。”祝颂之很固执。 他太怕莫时把事藏心里,又像上次一样。 莫时抵不住他的追问,和盘托出,说自己很担心这个不好的梦,担心这件事会在现实上演,担心他会失去他。 “可是梦又不是真的,自刎的也不是我。”莫时怔住,抬眼看向他。祝颂之说,“莫时,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 “以前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但是以后不会了。” “我真的有在变好,你不要担心,会越来越好的。我不想看到你永远被困在这件事的阴影里,噩梦是不会成真的。”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眼眶发涩,良久,应了声嗯。 祝颂之不放心他,捧着他的脸说,“我活的很好,如果没有意外会活很久很久。我也不会离开你,会一直在你身边。” 莫时鼻梁发酸,心脏软了下去,伸手抱住了他。 感受到颈窝处的湿润,祝颂之心脏阵阵抽痛。 他不能再让莫时伤心了,他会努力变好的- 一月二十一号,太阳日如期到来。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心情很好,把身侧的莫时亲醒,兴奋地告诉他要出去看太阳,莫时觉得他可爱,任他闹腾,头回调转角色,被拉起来穿衣服,穿鞋子,最后被推去洗手间洗漱。 “你知道吗,其实原本十五号的时候,太阳就已经运行到地平线上了,但由于南侧山脉的遮挡,我们依旧无法看到。而今天太阳终于越过遮挡,进入我们的视线,标志着极夜结束!” 祝颂之吐掉漱口的水,有些兴奋地跟莫时介绍。 莫时用拇指抹掉他唇边的水渍,将洗面奶搓出泡沫,蹭到他的鼻尖上,吻了下他的眼睛,笑着说,“知道了宝宝。” 他从前不知道祝颂之原来这样喜欢太阳。这是好事,证明他向往温暖和光明,心怀希望。这么想,他自己也开心。 “我在英国当过一段时间的交换生,那里的天总是阴阴的,特别是冬令时,天黑的很早,所以我总是很珍惜能见到太阳的时光,好像那里的人也这样,经常跑到草坪上沐浴阳光。” 祝颂之的话在变多,莫时认真地听着,难掩喜悦。 着急出门,祝颂之没心思吃早餐,莫时也没拦着,只是在路上拿出了袋自己做的雪花酥,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投喂。 甜意占满口腔,像是爱意填满心脏。 特罗姆瑟一月底多阴天,现在天也只是微微亮,带着明显的蓝调。层云和积云厚重,彼此交织,将原本强烈的阳光滤成了模糊的灰白。祝颂之眼底带着不明显的失望,没说出来。 “没关系,我们再等等,说不定晚点就见到了。” 祝颂之拉着莫时的手摇头,“我知道的。我是学气象的,清楚今天大概率不会见到太阳,但极夜也结束了,对吧!” 看他能这么想,莫时放下心来,“嗯,乖宝宝。” 即使没有太阳,今天的街道上依旧十分热闹。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刚刚出炉的Solboller,十里飘香,诱人非常。 祝颂之拉着莫时进店,抱了一大袋回去。 离开店里,两人汇入节庆的人流中。 莫时负责拿东西,祝颂之负责吃。 圆圆的甜面包上撒了层薄薄的椰蓉,还用金黄的糖霜绘上了太阳的图案。一口咬下去,酥脆与软糯交织,香草奶油的味道溢满口腔,当地人说这寓意着阳光破开黑暗的甜蜜。 祝颂之递到莫时唇边,“好好吃,你也试试!” 莫时动作自然地低头,咬他咬过的位置,“谢谢宝宝。” “不客气!”祝颂之连尾音都是上翘的,摇头晃脑。 两人跟着人群涌到南边的峡湾,被节庆气息包裹。 怕人多走散,莫时分出只手搂着他的腰。祝颂之喜欢他护着自己,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峡湾旁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成群结队的小朋友们跟豆丁似的,在老师的组织下用彩纸制作太阳拼贴画。来旅行的游客们纷纷架好三脚架,打算拍下这震撼的一幕。树下的老年人彼此依偎,安静祥和。栏杆旁的年轻人三两聚集,交谈热切。 所有人相聚在这里,都是为了等待着太阳的出现。 海鸥盘旋在上空,有的忽然俯冲下来,在海面上激起阵阵涟漪,有的伫立在玄武岩堆成的防波堤上,歪着头,仔细地用尖喙梳理灰色的羽毛,有的盯着路人手中的面包。 祝颂之喜欢小动物,看见它们就走不动道。 莫时陪他蹲下,看他无意识学海鸥歪头,轻笑,悄无声息地躺到后面去,祝颂之没察觉到,小心地捏出点不带馅的面包屑,放在手心里,稳稳地朝上举,“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面前的海鸥嗅到食物的味道,展开翅膀扑腾了下,歪着头评估了会,确认没有太大危险后,动作极快地叼走了。 它扬起头,将食物吞入口中,嘴巴张合几下,羽毛轻颤,喉咙处鼓起个小包,食物顺着咽喉滑下,很快消失不见。 祝颂之笑了下,“莫时,你看,它好可爱。” 偏头没看到人,转过头才发现某人已经偷拍了很久。 “诶呀,拍的好傻,不许拍了!”祝颂之捂住镜头。 莫时应了,却不照做,连着按下了很多次快门。 照片定格时间,他想,此刻的幸福就是永远。 海鸥没在这里待太久,转身飞回天空,祝颂之没东西可看了,便打算从雪地里站起来,结果蹲太久眼前发黑。 宽大的手掌托住他的腰,给了他支撑,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安心感将他包裹,等眩晕感过去些后,他闭着眼睛,给了他一吻,不过亲歪了,被某人拉到无人处拉着重亲。 莫时的吻温柔绵长,给祝颂之亲的晕晕乎乎,走路都不稳当,特别是脸颊微微红,看上去特别像是刚刚醉了酒。 替他整理好弄乱的衣服,莫时牵着他走出树林。 防波堤附近有块很大的空地,铺着枯黄的草甸,又被新落的薄雪覆盖,中间交织着石板路,足够容纳几百人聚集。 莫时替祝颂之将围巾往上拉了些说,“我带了野餐垫,我们去广场吃午饭好不好?” 祝颂之点头,“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要多吃点。” 莫时其实不太饿,但被人盯着,不得不认真解决了自己的午饭。祝颂之吃饱喝足有些困,倚在莫时身上快要睡着。 他将从家里带来的小毯盖到他腿上,“宝宝,睡会。” 祝颂之摇摇头,不舍得闭上眼睛,时间太短了,特别是幸福的时间。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就此定格,永远不变。 第49章 碎云漏光 中央空地的地势低于后面的树林和雪坡, 为了方便人们上下,这里修了几级宽缓的石阶,两侧零散放置着木质长椅。老人多数喜欢待在这里, 小孩跑累了, 也会趴在椅背上吃东西。 朦胧视线里,祝颂之留意到,不远处,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依偎, 面容平和,带着淡淡的笑,给人幸福的暖意。 不知道老爷爷跟老奶奶说了什么,她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块包装朴素的饼干, 看上去是自己在家拿烤箱做的,掰成两半, 将大的那块塞进他布满沟壑的掌心,拍了拍他的膝盖。 老爷爷笑了,将手中的饼干喂给老奶奶吃。老奶奶没有拒绝, 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他,似乎是责怪他怎么这么肉麻。 老爷爷将老奶奶搂进怀里,靠在她脑袋上, 牵起她的手。 大概是在说动人的情话,老奶奶笑得很幸福。 祝颂之看着看着, 忽然湿了眼,睫毛轻眨。 抬眸看向莫时, 祝颂之撇了嘴,看上去要哭。 莫时怔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抱的更紧,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宝宝,别哭。” “我听别人说,如果共同淋了一场雪,就算是此生一起白了头,”祝颂之吸了吸鼻子,“但是,我不喜欢这句话。” “为什么?”莫时动作很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问。 “因为这听起来像是,我没办法跟你白头。”祝颂之说着直起了身子,灰蓝色的双眸对上莫时的视线时,眼泪恰好落下。 莫时的心脏酸胀,将他的眼泪抹去,坚定道,“不会。”他将他重新搂入怀中,“我爱你,颂之,我们会过一辈子的。” “不许骗我。”声音因为过分哽咽而变得几乎听不见。 莫时低头吻他的眼角,尝到满嘴咸涩,“不骗你。” “白头也不能和我分开,不许先走,不许离开我。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下下辈子也是。” 莫时句句应着,轻拍着他的脊背,“好,我会一直在。” “不许爱上其他人,莫时,你只能爱我。”祝颂之强势说。 莫时温柔回应,“嗯,我只爱你。我生生世世都会等你。” 看着他乌黑的双眸,祝颂之感到些许心安。 眼泪落下,他忽然开口,“莫时,我爱你。” 莫时怔住,“嗯,我也很爱你,颂之。” “我们认识的太晚了,如果能早点就好了”祝颂之窝在他怀里,想到自己错过了莫时生命中这么多时光,就觉得可惜。 “那下辈子,我们做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好不好?” 祝颂之想说好,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撑着他盘起的腿支起上半身,“可这样你每天都能见到我,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不会,颂之,我会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爱你。” 祝颂之笑着掉眼泪,“一言为定,不许食言!” “那拉钩?”莫时抹掉他的泪水,主动伸出小拇指。 祝颂之笑了,“一百年不许变。”说完,又觉得这个年限太短了,兀自补充,“不行,要一百万年才行。” 莫时低低笑了,连带着胸膛也跟着震动,无奈又宠溺,“宝宝,人类文明发展到现在也才过了1.2万年。” “那又怎么样!”祝颂之从他怀里坐起来,用指尖在雪地上画了个符号,“还是太短了,应该改成这个!” 莫时垂眼看向地面,只见上面画着个∞,这是数学里表示无穷大的符号,代表无法被衡量,没有限度,没有尽头。 如同他们的爱,超越世间所有,通向永恒。 正午过去后,云层逐渐变得稀薄起来。祝颂之忽得认真起来,观察了一会之后,笃定道,“太阳快要出来了。” 莫时怔住,顺着他的视线往天空看,却没看出什么。 祝颂之躺在他怀里,指着云层,正要说什么,就听到身旁传来稚嫩的声音,“诶,你怎么知道?”是过路的小朋友。 祝颂之怔住,直起身来,一时之间没有作出回答。 身旁的大人弯下腰替小孩穿上刚刚因为跑热而脱下的羽绒服,对他们报以歉疚的笑容,“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祝颂之摇摇头,莫时温和说没关系。 大人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声音温柔,“伏恩,别人在忙,不可以这样无礼地打断,要尊重其他人的私人空间,知道吗?” 那叫做伏恩的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头,“好吧,妈妈。” 祝颂之不忍看小男孩失望,鼓起勇气,克服与陌生人说话的恐惧,等他们说完才插话,“没关系,他没有打扰到我,我正要和我的丈夫说,我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小朋友要一起听吗?” 说这话时,背在身后的手指蜷缩着,掌心冒汗,不自觉咽口水。他真的不擅长主动搭话,这样其实有被拒绝的风险。 莫时留意到了,默默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伏恩的眼睛亮起,立刻点头说好,却又忽然想起母亲的嘱咐,回头看向母亲,小声又期待地询问,“妈妈,我可以跟他多说一会话吗,就一小会,我保证乖乖的,不会吵闹” 母亲愣住,停下要将他抱走的动作,礼貌地对祝颂之和莫时说,“他这个年纪对什么都好奇,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祝颂之摆摆手,“没关系,真的不会,他很可爱。” “而且我的爱人正需要听众。”莫时偏头看着他说。 伏恩抬头,搓搓手问,“那妈妈,我是不是可以!” “嗯,但是一定要记得有礼貌,知道吗?”母亲嘱咐。 “嗯,我会的!”伏恩用力点点头,“谢谢妈妈!” 祝颂之眼底带上点笑,指着天边的云说,“你看,现在的云是典型的层积云,形状不规则,是不是很像被撕碎的棉花糖?” “是诶!”伏恩蹲在他身边,声音都透着点兴奋。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云层的底部正在缓慢抬升,这意味着高空中有一股暖气流正朝我们涌来,即将驱散厚重的云。” 伏恩听得入了迷,认真点头,等待后文。 “不仅如此,刚刚吹过来的风是北风,带着点寒意,但是现在忽然变弱了,偶尔还能感受到从南边吹过来的暖风。风速大概下降了三米每秒,这为云层的消散创造了良好的环境条件。”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说这些的时候,祝颂之整个人都在发着光,神采飞扬的,像是天边璀璨的恒星。 峡湾的海浪声变得清晰,海鸥的鸣叫也变得更加频繁,嘈杂的人声被无限放大,好像一切都开始变得生机勃勃了起来。 “云层消散时,就是太阳出现的时候。”祝颂之总结。 几乎是话音刚落,峡湾尽头的云层就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跟周围的蓝不同,那是代表生命力的橘红,像是破土而出的幼苗,挣脱繁复厚重的束缚,终于得以奔向自由和远方。 不远处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快门声四起,家人拥在一处,恋人交换亲吻,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幸福。 祝颂之的眼底映着光,带着泪,偏头看向莫时。 莫时正好也在看他,“你是对的,小观测员。” 伏恩捧场地鼓掌,从地上跳起来,眼睛变成了星星眼,“太阳出来了!哥哥你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祝颂之笑着对他说,“好好学习,你也会变得很厉害。” “嗯!我一定会的!”蓝色的瞳孔里写着大大的决心。 “好了,伏恩,已经聊了很久了,”母亲揉揉孩子的头发,适时地出声提醒,“是时候跟哥哥们说再见了。”伏恩意犹未尽,却也知道不适合继续打扰下去,礼貌地朝他们挥手告别。 他们离开之后,祝颂之终于毫无顾忌地躺进莫时怀里。 不必言明,眼神对视的瞬间,他们都笑了起来。 透过碎云缝隙的阳光越来越多,洒在他们身上,照的一切暖融融的。莫时低下头,很轻地含住了他的唇。 祝颂之搂上他的脖颈回吻,气息交错。 莫时的动作很温柔,却依旧把人吻出了眼泪。祝颂之哭着跟他说,“我觉得好不真实,像是在梦里一样。” “颂之,你,我,太阳,都是真实存在的。” “莫时。”祝颂之擦去眼泪,很郑重地喊他。 莫时应声,对上他的视线,“我在,怎么了?” “我忽然觉得,我活着是有意义的。” 莫时怔住,心跳漏了拍。 “幸好我出生了,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幸好我选了气象专业,到了挪威工作,幸好我没有放弃生命,遇见了你。” 莫时安静地听着,眼角悄悄湿润了,“嗯。” “不要哭。”祝颂之凑近,灰蓝色的瞳孔发着光,学着莫时平时的样子,用指尖抹去他脸上的泪,“我很幸福。” 莫时将他拉进了怀里,“嗯,我也很幸福。”—— 作者有话说:你们是彼此的心理医生。 第50章 破晓之际 从峡湾回去后, 莫时终于放下心来,让他回去工作。不过祝颂之并没有立刻回去,毕竟请了这么久的假, 需要提前两周跟上级部门打申请, 还需要去医院让医生开具相关的证明。 像往常一样,莫时陪祝颂之去抽血,复诊。 “很快的,把眼睛闭上, 别怕。”祝颂之说。 负责抽血的护士听见了,以为是莫时要抽血,便让他将袖子拉上去,结果最后坐下的是他身边的那个人。 “?”护士兀自震惊, 却没说什么,心想这年头谈恋爱的怎么真的黏糊。大概是看出了她表情的不对, 祝颂之善解人意地解释说,“抱歉,我的丈夫晕血, 但非要陪我过来。” 原来是这样,护士恍然大悟地点头,却不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外科医生晕哪门子血, 一周好几台手术呢。 她没多想,只是拉过他的手放在桌上, 让他握拳,伸手拍了拍血管, 拆开针头的包装,“那你们感情真好。” 针头没入皮肤,祝颂之很轻地蹙眉。 其实他根本不怕疼, 甚至骨子里是恋痛的,针刺入皮肉对他而言可以说是没有感觉,周遭的冷更是让他的感官麻木。 不过这段时间被某人养的太好,没有受过伤,也没有挨过冻,不再瘦的像纸片,脸上也多了点血色,这才感知到痛。 被爱呵护的人对痛觉的敏感度更高。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习惯疼痛的人。 片刻,祝颂之忽然想到什么,松开皱起的眉,偏头看向莫时,眼角带着笑,“看我就好,别看那里。” 莫时拧着眉,牵着他的另一只手收紧。 “老公。”祝颂之主动晃他的指尖,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什么都说的出来。“等会去买冰淇淋好不好?” 莫时脸色难看,心不在焉地应嗯。 针头拔出来,很快被棉签覆盖。 护士交代,“可以了,压紧。” 祝颂之按住出血口,礼貌道谢,刚站起来,就被人搂进怀里,棉签也换了人来按,力道不重,却能止血。 “我真的不疼,不要不开心。”祝颂之哄道。 莫时自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回家喝汤。” “不要,你每次都煮好多,我都要变巨人观了。” 莫时脚步顿住,乌黑的眸中凝着浓雾。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祝颂之立刻找补,“不对,莫时,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生气,我错了,别难过。” “别动。”语气发沉,力道也重了几分。白皙的皮肤上沾了点因动作幅度大而涌出来的血,看上去格外刺目。 祝颂之不动了,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嗫喏道,“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看他这样,莫时顿时没了办法,“颂之,我没有生气。” “骗人,你有,你就是不开心了。”祝颂之哽咽说。 莫时无奈道,“嗯,不开心,那你哄哄我吧。” 祝颂之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在判断莫时的话几分真假,是否真的给他机会靠近。试探性的,他屏住呼吸,凑过去吻他。 无人的楼梯间里,莫时将他压至墙角,低头回吻。 比起平时的温柔,这个吻显得强势又有攻击性。口腔里的氧气被掠夺,祝颂之被他吻到站不住,一个劲掉眼泪。 “宝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见血已止住,莫时不动声色地将棉签拿掉,藏进大衣口袋,不再看一眼。 其实祝颂之也没说错,他确实是晕血。 只不过,他只晕祝颂之的血。之前两次自尽给他的阴影太大,他至今无法接受将祝颂之和血联系起来。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手臂上,莫时抬眼,看到张可怜兮兮的脸,“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生气。” “不是的,颂之,”莫时纠正道,“任何时候,都应该以你自己的感受为主。不喜欢就推开我,知道吗?” “可是我很喜欢你,莫时,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喜欢。”祝颂之去牵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说这话的时候言辞恳切。 “是吗,也包括,”莫时眼中泛着冷光,“把你关起来?” “对!”祝颂之不怕他,眼泪掉了下来,眼里只有心疼。 莫时不得不承认他性子里偏执的部分。虽然看起来永远温和带笑,但是真到了在意的东西,会变得占有欲很重,甚至说得上是极端。所以这句话没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这么想过。 但他会为了爱克制自己。他怕吓到他,也怕束缚他。 听到木棍断裂的声音,祝颂之怔住,还未落下的泪挂在眼眶边缘,衬得他楚楚可怜。睫毛轻眨,湿润打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拉莫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查看有没有受伤。 莫时没让他拽出来,“没事,走吧,我们先回家。” 祝颂之站在原地不走,直接蹲了下来,抱着膝盖。 “又怎么了,宝宝。”莫时无奈,耐着性子俯身问。 毛茸茸的脑袋下是软乎乎的脸,泪痕交错,让人再不舍得凶半句,“你都不牵我的手,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莫时没有意识到。 “没有。”莫时很怕他这么想,立刻妥协,如他所愿地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我错了,现在牵,还来得及吗?” “晚了!我生气了!”祝颂之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见到没有被木刺伤到的痕迹,才安下心来,“你要哄哄我。” “怎么哄,你说我做,都听你的。”莫时轻声说。 灰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片刻后伸手,“先把我拉起来。”莫时照做。祝颂之继续发布指令,“把棉签扔掉。” 莫时怔住,偏头看向他,慢半拍地将刚被折断的棉签扔进医用垃圾桶里。塑料盖升起又落下,掩盖住所有的不好。 “牵手。”祝颂之低头掰正,“不对,要十指相扣。” 亲密接触像是有魔力,莫时的心脏被爱意填满。 “好了,我不生气了。”祝颂之大度地宣布。 莫时轻笑,挑眉,“这么轻易放过我吗,颂之。” “那不然还能怎么样,你是我的丈夫。”祝颂之说。 莫时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一吻,“怎么不叫刚刚那个了。” “刚刚哪个,不记得了,听不懂,我要吃冰淇淋。” “也行,”莫时低笑,嘴唇暧昧地擦过他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如果喜欢在床上叫,我也没有意见。” “莫、时!”祝颂之面红耳赤地把他推开,独自往前走。 莫时走路带风,没两步就追上了,重新搂住他的腰,替他戴上围巾,等会到外面会冷,嘴上依旧不正经,“今晚做吗。” “你今晚别进我房间!”祝颂之将羽绒搂的更紧了些。 莫时凑过去吻他的侧脸,“没关系,我可以睡在外面的沙发上,就是那里有点冷,被子有点薄,但我应该不会感冒的。” 祝颂之沉默了会,终究是不舍得,“你不许睡沙发!” “那我睡哪,夫人?”莫时凑近,得寸进尺地问。 祝颂之短暂地闭了闭眼,“跟我睡!” “这可是你说要我跟你睡的,我答应了。” “”祝颂之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莫时低笑,眉头轻挑,“在心里骂我呢?” “哪有!”祝颂之被说中了心虚,走快几步。 “没关系,我喜欢你骂我,多骂点好不好?” 有人结了婚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神经!” 走着走着,两人走到了Aurora Varmthytta。那里最近上新了好几种口味的冰淇淋,莫时提前试过,很好吃。 驯鹿蹄串轻响,暖气扑面而来。 莫时关上门,偏头问,“想吃什么口味的?” “都想吃,”祝颂之抬眸看向店里的招牌,无意识舔唇,“我能不能每样都吃一点点?保证不会吃太多的。” “可以,吃不完的给你老公吃。”莫时低笑。 “诶呀,好烦你!”大概是听起来太过暧昧直白,祝颂之依旧不习惯这个称呼,每次都把他弄的面红,特别是从莫时口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点热,他皱着眉将围巾解下。 莫时自然地接过去,“坐靠窗的位置好不好?” 祝颂之点头,拉着到他们初见的位置坐下。 担心他出汗,等会吹风容易着凉,莫时问他需不需要把外套脱下来。祝颂之点点头,任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又自己将手套摘了下来,自觉地放进莫时的大衣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祝颂之这才坐下,目光落到玻璃窗的角落,眼底带上笑意,“我还记得,你在这里偷偷替我改了单词。” 莫时把东西放到旁边的空位上,闻言眸光微动,很轻地笑了一下,搂着他的腰说,“嗯,那我们重新写一个好不好?” “嗯,可以!”祝颂之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外面没下雪,气温却依旧很低,透明的玻璃窗内形成了层薄薄的水雾。莫时握着祝颂之的手,跟他一起写下文字。 [dawn] 黎明时分、破晓之际。 光明会破开黑暗。 爱终究跨越万难—— 作者有话说:下本可能会插队这个,求收藏! 专栏《作数》 高二那年,因为外出见习时,受攀岩不慎失衡,差点摔下山崖,被攻救起,于是两人开始变得有交集,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兴趣相投,出双入对。 受以为他们会做一辈子好朋友。 直到,受收到了隔壁班女生的情书,攻一反常态,吃饭走路不再跟他一起,受百思不得其解,和他争吵。 攻跟他和好了,可他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了。但非要说的话,好像挑不出什么错,攻对他百依百顺,甚至看上去比从前要好一百倍,开心之余有些不安,好像哪里怪怪的。 结果高考刚结束,受就发现自己被攻单删了,悄无声息,要不是看见跳出来的红色感叹号,他都不敢相信。 如果放在以前,他大概率会直接冲到他家去,毕竟就住在一个小区,多方便。可吵过那次架后,他不敢了。 小心翼翼地发送好友验证,主动递台阶,故作轻松问。 “你怎么把我删掉了,肯定是手滑了,对不对?” 以为会是肯定的答复,却没想到等到的却是。 “不是,我们以后没必要再来往了。” 不解,愤怒,委屈,这些天被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忍不住直接去攻家里要个说法,却被告知,攻已经出国了。 他申请了国外的大学,以后也要在国外发展。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考北京的大学的吗,为什么一个人偷偷改了。 眼泪后知后觉地掉下,怔愣到差点被车撞。 好友申请发不过去,联系方式统统失效。 攻就像石沉大海,消失不见。 后来,受到了北京上大学,期间无数次幻想过,攻会回国找他,会加回他,每每做这种梦,都会怔好久。 可是他又知道,这是假的,成不了真。 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的心其实很空,这些年不停地在寻找攻的替代品,好像,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一样。 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有点太过了。 但他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人人都不是他。可他无能为力,只能自暴自弃,将自己淹没在日夜的想念里。 反复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好,甚至想,只要他能回来找他,要他做什么都愿意。可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朋友不忍心看他执念这么深,一针见血指出。 “你没发现吗,他这是断崖啊。你又没做错什么,就算日后不见面了,也可以选择慢慢淡出你的生活,而不是这样。”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你,也不为你考虑。” “那你到底还在留恋什么?” 是啊,受恍然,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他。 要放弃这段感情的从来都是他,而不是他。 一晃五年过去,他以为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 可是却在研究生交换的时候,再次遇见了他- 攻有个秘密,他发现,他暗恋自己的舍友。 情愫不知道从何起,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质。 他只知道,当他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观察过,受是直的,对他只是兄弟,这条路太难走,他不可能拉他下水。所以,他隐忍,克制,默不作声。 但听闻受有喜欢的女生时,还是控制不住。 不能再这样下去,一直在他身边,他忍不了。 所以他改了志愿,填了国外的大学。 一个人在国外,过得浑浑噩噩。 以为他不在身边,时间就能冲淡一切。 却没想到,他们会有再次见面的那天。 也没想到,自己还是这么喜欢他。 本来打算不接触,就不会过线。 但受遇到了很大困难,他没办法坐视不理。 于是终于被人逮住,语气平静却如同宣判。 “你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2025.12.12《 》 50-60 第51章 真假半掺 店里的咖啡师埃斯彭·拉尔森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莫时来这里买咖啡, 一直替他留意着那个年轻人,却再没见过。 还以为他们两个有缘无分了,结果刚给另一桌客人上了甜点, 回头看向声音响起处, 就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本来想给莫时发消息,却看到那个年轻人身后跟了个穿着毛呢的男人。只见那人身高腿长,风度翩翩。低着头,看不见正脸, 只知道搂着那个年轻人的腰,有说有笑,举止亲密。 啊,他替莫时惋惜了下这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单恋。 带着点失落的心情, 他走到这桌客人面前,打算询问他们吃什么, 不过还没开口,就睁大了双眼,这人分明是莫时。 不是, 等会,他们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一步的?! 看他久久不说话,跟被冻僵的石雕一样, 莫时笑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埃斯彭,怎么了你今天?” “没事, ”埃斯彭·拉尔森回神,意识到自己还在上班,立刻调整好状态说, “两位看看,要点点什么?” 莫时单手翻到甜品的页面,将菜单推到祝颂之面前。 祝颂之认真研究了会,指着上面的图片说,“嗯,我想要这个,这个,”说着翻了页,“这个,还有这个,谢谢。” 埃斯彭·拉尔森点头,照着刚记的点单条念,“好的,一份极光香草慕尼,一份火山黑巧熔浆,一份北部越橘漫游,还有一份苹果肉桂塔对吧?” “嗯,”莫时应,“再来杯热可可。” “好的,请稍等。” 甜品上的很快,份量很少,却特别好吃。祝颂之吃的摇头晃脑,在心里筹划着,以后要多来这里才行。按照约定,他每样吃一半,剩下的推给莫时。抬头时,正好撞见莫时在打字。 “是工作消息吗?”祝颂之喂了他一口黑巧味的冰淇淋。 莫时自然吃下,“没有,埃斯彭发来的,就是你刚刚见到的咖啡师,他问我,我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祝颂之点头,无意识咬勺,陷入回忆里,“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的名字和职业,我都是从他口里知道的。” “他是故意的,宝宝。”莫时低笑,收起手机。 “为什么?”祝颂之不解。其实当时也觉得有点怪,就好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一样,只不过他没说出来而已。 “因为我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心跳不自觉加快,祝颂之的脸变红了些,移开目光,挖了一大勺冰淇淋放入口中,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降温。 莫时觉得他可爱,低笑说,“当时很巧,上午才收到我妈发过来的相亲对象的pdf,下午就在咖啡馆里面见到了你。” 祝颂之皱眉,忽然想到什么,指尖蜷缩。 “怎么了?”莫时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没事,我就是”祝颂之编不下去了。 莫时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跟我说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好了好了,不吃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如果没有联姻,我们是不是不会在一起。” 莫时怔住,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是觉得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联姻对象,出于责任,而并非对你这个人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祝颂之还是点了头,“嗯。” “可是颂之,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答应联姻。” 祝颂之垂下眼,忍着眼眶的酸涩,小声说,“可是,如果不是,我刚好在特罗姆瑟,你也不会,或者说,如果有别的联姻对象,刚好也在特罗姆瑟,你就会喜欢上他的” “不是,”莫时温柔又坚定地打断他,“颂之,我从头到尾都只有你,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没有其他任何可能。” 祝颂之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时忽然开口,“颂之,其实我们很像,都不希望被家庭束缚,都想追寻自由,所以你没有学医,而是选择了气象,所以我没有学金融,而是选择了医学。我们都跑到了离家里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刚好相像的人,我们两个会结婚,也许是从一开始,我们改志愿的那刻就注定好了的。” “或者说,我来到特罗姆瑟,就是为了遇见你。” 祝颂之怔住,缓慢地抬眸看向他。 “颂之,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三年前喜欢上你的吗。我真的没有骗你,那年冬天,十一月二十七号,你在这所医院的后门待了一整个下午,见到了个在洗手台洗了很久的手的医生。” 记忆逐渐回笼,祝颂之好像记得这件事。“你走过去,阻止了这个医生继续洗手,说再洗下去皮肤会破的,说这很疼,还用你的围巾替医生将手擦干,给他抹上了雪松味的护手霜,最后留下了一个暖手袋,告诉这个医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眼睫轻眨,心跳漏拍,祝颂之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就是那个医生,颂之,那天是你救了我。” 眉头轻皱,祝颂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担心起来,抓住他的手,仔细检查,眼泪快要掉下来,心疼的不行。“你那天为什么这样,是出什么事了吗,现在对你的影响还大吗?” “没事,只是刚出来工作,接受不了手术失败,”莫时反握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过了几年就好多了。” “嗯,那就好,”祝颂之抹掉眼泪,“莫时,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医生,我知道你肯定是尽力了的,不要责怪自己。” 莫时怔住,明明隐去了事实真相。 可偏偏祝颂之依旧说到了点上。 “你那个时候一定很难过吧,如果我能多跟你说几句鼓励的话就好了,太少了”祝颂之懊恼地垂下头。 “已经很多了,我靠着这句话,走到了现在。但是一句话的能量用不了这么久,幸好,我再次遇见了你。” “真的吗”祝颂之不知道一句话的能量可以这么大。 莫时牵住他的手,“真的,如果没有你,那段日子对我来说会更加难熬。颂之,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祝颂之看着他,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起来。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死在无数个想要自尽的夜晚,庆幸自己那天下午去了那家医院,庆幸自己当时跟莫时说了这句话。 “其实我很后悔,当初就应该拉住你的。可是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已经不见了。颂之,当时的你,也不好过吧。” 莫时的心脏酸涩一片,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痛。 “没有,我过得挺好的,不要担心我。”祝颂之说的云淡风轻,没有提自己那天去医院,其实是去填器官捐献的。 这样等他死了之后,还可以帮到有需要的人。 “你那天为什么会去医院?”莫时忽然开口问。 祝颂之心尖一跳,“没什么,只是路过而已。” 莫时步步紧逼,“颂之,你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真的,我会随便上一辆不知目的地的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想在哪里下车就在哪里下车,最后想办法回家。” “而那天,我刚好在医院下的车。” 真假半掺,最是难以辨别。 莫时看他说的真切,便也不再追问。 兴许,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祝颂之怕莫时深想,主动转移话题道,“假如,我那天没有在医院下车,没有在那里待一下午,我们是不是就不会” “不是,”莫时温和打断,“颂之,我们依旧会在一起。姻缘是上天注定的,无论更改了什么,我们命里总会相遇相爱的。” 祝颂之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知道一切都来之不易,更要加倍珍惜。眼泪落下的时候,他看见桌上的冰淇淋融化了。 “颂之,”莫时牵起他的手,“其实我想了很久,你原本的家庭支离破碎,你身后没有坚定地爱你,支持你的家人,所以你总是很害怕失去,我明白的。但这不是你的错,出生本就没得选择。你能够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成人,已经很厉害了。” 祝颂之看见莫时的眼睛湿了,没有掉眼泪,但脊背都在微微发抖。其实在遇到莫时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比他自己还心疼自己。明明莫时自己也很不容易。 家庭看上去幸福美满,父母给的压力却很大。 “但是没关系,颂之,我就是你的家。” “我会给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眼泪慢半拍落下,祝颂之说不出话。 “我们两个是一个小家,被包裹在大家里面。颂之,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我很爱你,他们也会很爱你。” “世界上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宝宝。” 前些天被压下去的情绪被重新掀起,祝颂之看着莫时的眼睛,忽然间觉得,好像没必要非得自己抗。“外婆告诉我,你为了跟我领证,跟阿姨吵架了,是不是真的。” 第52章 变故突生 “没有, 不算吵架。”莫时安抚道。 “她只是让我在跟你领证前,带你去见见她而已,是我太着急了, 提前领了证, 所以她不开心,但我也跟她解释过了,是我太爱你,是我等不及, 她能理解的。况且或早或晚都要结婚的,见不见面都不会影响这个结果,那提早些也没什么关系。” 祝颂之一听就着急了,直起身来, 按住他的手说,“当然不开心, 阿姨这么爱你,结果你结婚这种大事都不跟她商量。” “不是没商量,”莫时说, “颂之,别担心,如果不是我妈点了头, 原本已经取消了的联姻,没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 其实不是, 当初谢疏仪之所以答应再跟祝家协商,是看莫时太过着急, 担心如果自己不答应,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就像当初一声不吭跑去挪威。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固执的儿子了。 祝颂之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原本取消了, 你们家却重提,那我家里人肯定会得寸进尺的,莫家是不是损失了很多” 说不是,祝颂之也不会信,反而会更担心,想的更多,所以莫时干脆直接承认,“有点,但还好,没事,我能赚回来。” “对不起,是我不好,如果最初答应你就好了” “别这么想,不要站在现在苛责当初的自己。”莫时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当时的你本来就很痛苦了,家里人不仅没有给关心和爱,还想着榨干你的剩余价值,很难不心寒,痛苦是没办法被习惯的。而且你也不认识我,不答应也很正常。” “其实,我对你有印象的。”祝颂之无意识地玩着手指,“你在咖啡馆,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记住你了。” “那个时候,你对我是什么感觉?”莫时偏头问。 祝颂之想了想,“温和,安心,像医生。” “聪明宝宝。”莫时低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一样。如果能再来一次,我希望我能更早找到你,在这场联姻之前就去追你,慢慢地渗入你的生活,跟你相遇相知相爱,这样对你来说,是不是会变得好接受很多。” “不要,”祝颂之抬眸,“这样就很好,你平时工作这么忙,还要花时间追我,很辛苦的。而且,我不会让你靠近的。” “宝宝,这就是我的课题了,我会有办法的。” 不爱的人,重来多少次都不会爱上,反之,重来多少次都会相爱。所以再来一次,他也有把握让祝颂之再次爱上他。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起,莫时扫了眼备注,本来不想现在接,却对上了祝颂之的视线,不接他会不开心的。 “走吧,我们先出去。”店里客人越来越多,他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有些长了,不好继续下去,莫时把人带起来。 祝颂之点头,很快给自己穿好了衣服,还替莫时穿上了外套,戴上围巾,牵起他的手往外走,“你快接。” 莫时无奈,单手推开玻璃门,“小心点。” 电话接通,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无措,“莫少,不好了,谢总晕倒了。” 莫时的脑子一炸,抓着手机问,“你说什么?!” 对方应该是谢疏仪的助理,语速极快。“怕给你添烦心事,谢总没有告诉你,莫家跟沈家合作的项目出问题了,对方供应的药出了问题,听质检局那边的人说,是掺了不合格的便宜药材,康泽医药被责令整改,已经停业,这几天公司里的人连轴转,没日没夜地开会,谢总疲劳过度,这才晕了过去” 莫时拧眉,大步往车那边走,“她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人陪,已经送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醒?” 祝颂之见状,也跟着皱起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没事,别担心。”莫时无声地对祝颂之作口型,揉了揉他的头发,按了下车钥匙。迈巴赫的灯闪了一下,车门解锁。 他打开车门,护着车顶,把人塞进去,戴好安全带。 “刚送去医院,莫总陪着,医生说还需要进一步检查。”莫时的眉头越皱越深,谢疏仪的身体他是知道的,平时连生病都很少,更别说进医院了,这是头一回,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好,我买最早的航班回去。”莫时坐上驾驶位,点火。 挂断电话,莫时干脆利落地打灯,将车开出去,匆匆对身侧人交代,“颂之,替我买张最早的回国机票好不好?” “好。”祝颂之低头操作,却在乘机人信息那里加上了自己的信息,将机票的张数改成了两张,“我跟你一起回。” “不用,颂之,我很快回来了,你在家等我好不好?”莫时将车速提高了些,但顾及到副驾驶的人,终究不敢太快。 “我已经买了,不许退,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你”莫时偏头看向他,稍微怔住下。 “认真开车,不要看我。”祝颂之皱眉。 莫时将头转回去,重新看向路面。 天色渐暗,周围染上了冷调的蓝,蜿蜒起伏的公路被新雪覆盖,两侧的枯桦树的枝桠上挂着绒絮状的雾凇。拐过S弯,视线开阔起来,三角形的达伦大教堂耸立在雪山坡顶上。 “北京很远,赶路很辛苦的。”莫时抓着方向盘说。 “可是,我在家里会很担心你。别让我一个人。” 莫时没再多说,这一趟不知道要去多久,山高路远的,万一他出了什么事,那根本赶不回来。不如跟他一起回。 回到家,莫时让祝颂之先去吃晚饭,自己则回房间收拾好两人的行李,吩咐护工这几天不用来上班,便出了门。 祝颂之看他没吃东西,知道他没胃口,但还是拿了点面包放在车上。看着莫时绷紧的侧脸,他没由来的有些慌。 这次回去,会不会 他有点不敢想下去。 车内的气氛太压抑,莫时罕见地放了首舒缓的歌。他怕自己的状态会影响到祝颂之,“别担心,不是很严重。” 不严重至于连夜赶回去吗,祝颂之不信,却也没有说什么。莫时现在已经很累了,不能再让他分心力照顾他。 候机的时候,莫时安置好祝颂之,独自到观景台处打了个电话。祝颂之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一句话也不说。 “莫时,吃点东西好不好,你晚上都没吃。” 感受到手背上的暖意,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些,莫时对他摇头,“你吃吧,我有点反胃,休息会就好了。” 祝颂之不想逼他,只给他递了杯温水。 水也没喝多少,祝颂之抿着唇,想替他分担,却不知道从何下手,试探性问,“阿姨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还没醒,医生怀疑是病毒引发的心肌炎。” 祝颂之对这个病没概念,却也不敢再问,只是说,“不会的,阿姨不会有什么大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莫时应了声嗯,状态看上去却没任何好转。 一直到上飞机,莫时也没吃过东西,祝颂之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撕开巧克力包装,自己咬了一小口,将剩下的塞到他的唇边,软磨硬泡地让他吃,说不吃就要浪费了。 莫时知晓他的用意,无奈吃下。 “再吃一块好不好?”祝颂之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不饿,这趟要飞两个半小时,睡一会。”莫时将刚问空姐要的毛毯盖在祝颂之身上,替他戴上宽大的帽子。 祝颂之哪里睡得着,主动凑到他的脖颈间,伸手盖住他的手机屏幕,“你也休息一会,不要看了,好吗。” “嗯。”莫时压下心中的焦灼,“我们睡觉。” 熟悉的气息像是安抚剂,祝颂之很快便睡着了,可莫时却睁开了眼睛,再次划开手机屏幕,那是跟莫遥的对话框。 19:37 [Yao:我刚好在广州出差,已经到医院了。] 19:53 [Yao: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心肌炎,而且炎症波及到心包,引发了心包积液,情况不算乐观,已经安排住院了。] 20:24 [Yao:刚刚跟医生聊了一下,他那边建议做手术,心包穿刺引流,微创,你的专业是学这个的,我和爸爸打算等你再一起跟这边的医生商量。你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回到北京?] 20:46 [Yao:我不知道你这次是一个人还是带上他了,不过妈妈本来就还在为你之前的先斩后奏生气,这次还被康泽搞的破事气的不轻。心睿这么多年的口碑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现在爸爸的心情也很糟糕。总之,我不建议你带祝颂之去见他们。] 第53章 信任崩塌 晚上十点, 飞机在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落地。当晚没有飞往北京的航班,需要在航站楼过夜,第二天五点半上飞机。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迷迷瞪瞪, 扶着莫时的手下了机。 “赶去酒店太麻烦, 我们在机场过一夜好不好?”莫时单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揉着祝颂之的太阳穴,轻声细语问。 “嗯,”祝颂之困得睁不开眼睛, “你刚刚睡了吗?” “睡了会。”莫时面不改色扯谎,“饿不饿?” 祝颂之不喜欢晚上吃东西,特别是刚睡醒,摇摇头, 却忽得想到了什么,拉住莫时的袖子说, “我饿了。” 莫时应好,将他安置在休息区,往他手里塞了杯温水, “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要,我想跟你一起去。” 这会, 机场的大部分餐厅已经结束了正餐服务,只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开着, 莫时带着祝颂之踏了进去。 “欢迎光临。”机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抵不住困倦,祝颂之半倚在莫时的肩膀上, 短发凌乱地擦在大衣上。莫时扫了眼保温柜,偏头问,“吃点热的好不好?” “嗯。”祝颂之没胃口, 挑了个看上去还算可口的三明治和牛角包。结账的时候,莫时又让工作人员帮忙热了瓶甜牛奶。 祝颂之打算故技重施,不过不敢太明显,只好真的逼迫自己去吃三明治,至少要吃三分之一,这样莫时才看不出来。 他勉强地张口,咬了一大块,心想速战速决。 融化的芝士裹着面包片,散发着微弱的香气,可祝颂之却隐隐作呕,稍闭上眼睛,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咽下。 边缘微焦的火腿切片,干缩发柴的加工鸡蛋,黏糊发腻的沙拉酱料,以及在外面裹着过多油脂的软塌面包片。 没有一样是好吃的,好恶心。 但是他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总算吞了下去,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这里的三明治也太难吃了,他实在吃不下第二口,但也不能让莫时看到。 不然到时候把他弄的也不舒服就不好了。 莫时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见到他手上已经空了,以为他食欲不错,便把牛奶也递给他喝,“要不要再吃一点?” 他知道莫时不想吃东西,要是他不喝,牛奶就不会开,所以他压下即将要呕出来的冲动,点头,“就喝一点点。” 热牛奶被插上吸管,祝颂之接过,喝了几口。原本应该是好喝的,但因为刚刚的三明治,他变得更加想吐了。 “我饱了。”祝颂之把牛角包和牛奶都推给莫时。 莫时习惯了解决他没吃完的食物,接过来,三两下吃完扔进垃圾桶。“我刚刚看到那边有休息仓,过去睡会好不好?” 祝颂之脸色很差,艰难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莫时见状,以为他是长途跋涉太累了,心疼的不行,“明天还有八个半小时,太辛苦了,我送你回特罗姆瑟好不好?” 祝颂之蹙眉,身体的极度不舒服让他看上去想哭,拉着他的手摇头,“不要,我想跟你一起回去,不要赶我走” 看他这么坚决,莫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先去休息?” “嗯。”祝颂之的眉头没松开,胃里的不舒服更明显。 莫时扶着他站起来,却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蹙起眉确认,“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先不过去,再坐一会再走。” “不用,”祝颂之摇头,“我就是困,快过去吧。”长途飞行辛苦,莫时刚刚估计也没怎么睡,回国一堆事,需要休息。 莫时没应声,眉头皱得更深,看上去明显不信。 “不用担心,我真的没有” 祝颂之说不下去了,推开他,冲到垃圾桶旁边,俯下身就开始吐。酸水混杂着食物残渣涌出,留下阵阵苦味。 莫时心里骤然一紧,迅速上前替他顺着脊背,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给他递上刚开的矿泉水,帮他擦去唇边污渍。 “先别说话,喝点水,缓一会。” 祝颂之的眼眶红得吓人,眉头紧锁着,刚喝了几口,又开始吐,感觉像是要把上个世纪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一样。 他胃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没多久就只剩下水。 莫时心疼得一塌糊涂,“今晚去酒店住。” “不行,太赶了,你”祝颂之摇头。 “我等会改签,明天晚上再回北京。” “不行,”祝颂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阿姨还在等你。” 莫时轻声安抚,“我过去也做不了什么,手术也不是这一时半刻可以做的,我可以线上跟他们和那边的医生沟通方案。” “可是” “别可是了,颂之,没什么比你的身体重要。”莫时凝眸垂眼,开始自责,自己把人带过来,却没有尽到照顾好的义务。 看他这样,祝颂之知道这件事没办法更改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盯着地板,啜泣道,“对不起,我原本以为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以为我能照顾你,对不起,都怪我,非要着跟你来,不然你早就到北京了,我果然只会拖累你,对不起” “不是的,颂之,别这么想。这趟回去,我心里很慌,但是就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的心才稍微安下来一点” 后面的话,祝颂之没有听进去。 刚平息下去的胃部不适再次剧烈的情绪起伏挑起,他承受不住,又开始俯身朝着垃圾桶吐,但这次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胃已经空了,可依旧像有什么在搅弄一样,一个劲地犯着痉挛。头痛和耳鸣像商量好了一样,一股脑地朝他袭来。 难受得过分,祝颂之艰难地按着胃,将身子蜷成一团,蹲在地板上,紧紧抱着膝盖,鼻梁发酸,眼泪滴落到地板上。 通过头顶白炽灯的反光,他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莫时看他这样,心脏抽痛,小心翼翼地凑近,试探性地将手搭在他的发抖的脊背上,一下下顺着,“去医院好不好?” “不用,”祝颂之发出不舒服的闷哼声,“不严重的,缓一会就好了,你不用管我。或者,能不能你先去,我后面再回。” “我买两张回特罗姆瑟的机票,送你回去我再走。”这才坐了两个半小时就这样,那后面的八个小时怎么撑得住。 “不行,不行”一来一回要耽搁多少时间,莫时得多辛苦,祝颂之急得口不择言,“你要是送我回去,我就不活了。” 莫时的脸色沉下来,“祝颂之,不能拿这个跟我谈条件。” “可是我没什么能拿来跟你谈的了!”祝颂之崩溃道。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想为我好,可是,”他近乎失声,音量轻得快要听不见,“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我也想尽我所能地对你好,我也想被你需要。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我特别像个废人,或者说我本来就是,但我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不管那边是什么情况,我都想跟你一起面对,不可以吗” 心脏剧烈跳动,祝颂之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 莫时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铃声响起,是莫谨打过来的。担心是谢疏仪的病情有了什么变化,立刻接起,“喂,爸,怎么了?” 见状,祝颂之安静下来,不再出声。 “看新闻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对我们的公司影响有多大,我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次必须把祝颂之带回来见我。” “还有,你们两个,尽快把离婚手续给我办了。” 莫时没有应声,安静地听着,只是表情越来越难看。等对方说完之后,他没有留恋,垂眼,直接把电话挂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祝颂之连呼吸都滞住。 莫时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话”祝颂之真的感到慌张了。 莫时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越发沉重。 不能让祝颂之跟自己回国,他的病情才稳定下来点,回去面对这些,肯定会受到刺激,到时候病情恶化,更加麻烦。 莫时的语气不容置喙,“我送你回特罗姆瑟。” “不要!我不回去!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莫时半蹲着,默默承受着他的拳打脚踢,身形没有动过半分,语气平静,“你说,你要跟我回国是为了照顾我。” 祝颂之怔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在照顾我吗?”话一说出口就后悔,可如果不这么说,祝颂之不可能答应回去。 祝颂之的心脏几近停跳,眼泪都不会掉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戳中了他最害怕的地方。 他不再闹,推开他的手,抹掉眼泪,艰难地撑着墙面从地上站起来,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说。 “不用你陪我,我自己回。”——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今天是25.12.20,颂时登记结婚的日子诶。不管别的,先祝你们新婚快乐,幸福永远。 第54章 偃旗息鼓 “颂之, 我不是不想带你回去,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住,等过去之后, 我不一定有时间能够照看你, 听话,好吗。” 祝颂之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住,碾碎,一把推开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擦掉眼泪,“别碰我,谁说我需要你照顾。” 莫时自然是推不走的,“别闹脾气, 身体最重要,先到酒店睡一觉, 等明天早上,我再陪你回特罗姆瑟,好不好?” “是吗, 可是我觉得不重要。”祝颂之梗着脖子说,“我只是吃错东西吐了而已,又不是死了, 你这么在意干什么。” “祝颂之,”莫时冷了脸, “你明知道我怕什么。” “但是莫时,你也明知道我怕什么, 不是吗?” 莫时微怔,动作顿住,似乎没有话可以反驳。 “我最怕你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 还要故意说违心的话刺我。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这样,大家都很难受。” 祝颂之止不住掉眼泪,“或者,如果你非要这样,那有种更直接的办法。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爱我了,我立刻就走。” 莫时罕见地有些无措,手悬在半空中,“我没有。” “你以为你在为我好吗,莫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就是不相信我可以陪你处理这些难题。” “说到底,你根本没有把我当伴侣,而是病人!” “颂之,我不是这个意思。”莫时蹙眉,拉他的手臂却被甩开,“我只是觉得这些问题我可以解决,不需要你来面对。” “好,可以,”祝颂之将那些不争气的泪擦掉,吸了吸鼻子说,“那我们分开,你去找一个能跟你面对的人跟你结婚。” “祝颂之,我心里只有你,你不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让我跟你一起面对就这么难?”祝颂之停下脚步,灰蓝色的双眸似冰锥般锐利,“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告诉我,这件事翻篇,不说,就再也别跟我说话了,我不想听。” 莫时安静地看了他一会,最终妥协了,“康泽跟心睿合作项目出问题了,导致心睿的口碑大受影响,我父母那边很生气。” “是康泽的问题。”祝颂之用的不是疑问句。 “嗯,我知道这跟你没关系,但你跟我回去,他们肯定会刁难你,我不希望你承受这些。”莫时眼底晦暗不清。 “因为我的病?”祝颂之嗤笑,敏感超常。 “不是,”莫时抱住他,“是因为我爱你。” 因为爱,所以舍不得你面对这些。 “”积攒的气焰终于消下,祝颂之偃旗息鼓。 “别推开我,别跟我说分开,颂之,我比你离不开我更离不开你。”莫时几乎是把心剖给他看,埋首在他颈窝里,任雪中森林的味道将自己淹没,让躁动不安的心变得平静下来。 祝颂之没推开他,心脏酸软一片。 “那你不许改航班,就明早回北京。” “你要休息。”莫时不依,固执道,“身体承受不住。” “当初我一个人从北京飞到特罗姆瑟也没见得承受不住什么,莫时,你对我太小心翼翼了,我其实没这么脆弱。” “那当初是谁躺在手术室。颂之,你知道我怕。” 两厢沉默,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交错不休。 “莫时,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祝颂之忽然开口。 莫时沉默良久,把人抱得更紧,“嗯,我会努力。”-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奥斯陆飞往北京的CA910次航班现已开始登机。请乘坐本次航班的旅客尽快整理好随身行李,前往32号登机口完成登机安检,请各位旅客抓紧时间,感谢配合。] 机械的广播声在空旷的航站楼里回荡,莫时几乎一个晚上没睡,刚闭上眼就听到了闹铃,皱着眉转醒,叫醒身边的人。 “颂之,四点五十五了,我们到飞机上再睡,好不好?” 祝颂之睡前吃了药,这会药效还没过,根本睁不开眼,慢腾腾地被人拉起来,围上围巾,搂进怀里,迷迷瞪瞪地往前。 “在这坐一会,我存个行李,马上就回来。”莫时嘱咐。 祝颂之听不进什么信息,只迷糊点头,跟没骨头一样,没多久又歪着脑袋睡着了。莫时见状,无奈把人打横抱起来。 一路走到安检口,莫时才把人放下,轻声细语地哄。 耽搁了点时间,莫时抱着歉意对工作人员解释,“抱歉,我爱人身体有点不舒服。”工作人员表示理解,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安检,莫时领着人去登机口,再到商务舱。 莫时扶着人不方便,拜托空姐替他将两个座位中间的隔板放下,又把位置放平,合起来变成双人床,这才把门给关上。 垂眸看过去发现,祝颂之已经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莫时叫了两声颂之,等他迷糊地应了后,才缓慢地俯身,小心地把人放到床上,单手撑着枕侧,将手抽出。 祝颂之睡得不安稳,梦里都皱着眉,抱着他的手臂不松,无意识咕哝着他的名字,让他别走,别扔下他一个人。 “不走,我一直陪着你,颂之。”莫时轻声安抚。 祝颂之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灰蓝色的双眸像是蒙了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真切,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还不睡。” “睡,现在睡,你冷不冷?”莫时替他盖上毛毯。 祝颂之在宽大的羽绒帽里摇头,发梢擦过面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皱着眉数学,“不想穿这么多睡。难受。” “那把外套脱掉,其他的不能再少了,会感冒。” 祝颂之没睡醒的时候看上去很乖,说什么都应。 替他脱下鞋子,把羽绒服叠好,莫时给他喂了点水,让他重新躺下,斟酌着开口,“颂之,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难得见莫时这么认真,祝颂之忍着酸涩,艰难睁眼。 “回国之后,我先把你安置在酒店,然后去医院。” “嗯,”祝颂之没睡醒,脑子不大清醒,“好。”过了会,他反应过来什么,忽得直起身来,“你,不带我去吗?” “我自己去就好。”怕他激动,莫时很快解释,“不是不信任你,是我妈,医生说她要做手术,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 “噢,”祝颂之消化着信息,懂事地点头,“好吧。” “乖宝宝。”莫时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拉进怀里,“等我妈的情况稳定点,再让你们见面。我会尽快结束,回酒店找你。” “不着急的,你好不容易回国一趟,多陪陪家里人,”祝颂之说着皱起眉,“但你爸那边,我想我还是应该去见见他。” “没必要,”莫时的眉宇间浮起点戾气,“他这会脾气特别冲,去了就是撞枪头。我先跟他谈谈,等他冷静点再说。” “你怎么了?”祝颂之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对。 “没什么,”莫时垂眼,让他躺下,“很晚了,明天再说。” “莫时!你又这样敷衍我!”祝颂之不满地踹了他一脚。 莫时受着,用手裹住他的脚底,“小声点,隔壁有人。” “”祝颂之收了脾气,翻身不理他,“你别碰我。” 莫时脱了外套,盖在他身上,还带着体温,上床,不顾他的挣扎,从后面搂住他,“颂之,我太累了,让我休息会。” 祝颂之心软了,在他怀里翻身,跟他面对面,“嗯。” 见他不闹了,莫时将人搂得更紧了点,将手探进他的毛衣里,抚上他的脊背,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起来。 大概是做手术的关系,莫时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腹都带了些茧,薄薄的一层,带着热意蹭到光滑的肌肤时让人战栗。 祝颂之抬眸,对上莫时清晰又紧绷的下颚线,以及略带疲惫的眉眼,心里泛起一片酸涩,主动往他怀里凑,气息打在他的颈侧,好像拥抱的姿势更紧密,心就能离得越近一样。 怕吵醒他,他不敢有动作,只是用气音发泄不满,隔空给了他一拳,“什么都藏着,就是不告诉我,我讨厌你!” “别讨厌我,我很喜欢你。”莫时往他颈窝里蹭。 祝颂之心尖一跳,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 “你”祝颂之犹豫问,“原来没睡着吗?” “本来要睡着了的。”莫时没睁眼,懒懒说。 “我不吵你了,你快睡。”祝颂之乖乖承诺。 “我爸妈他们,控制欲都很重,”莫时措不及防地开口,起了这个头,“专业要控制,未来要控制,婚姻也要控制。要不是我在挪威,恐怕具体到我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他们都要管。” 祝颂之没想到他忽然跟他说这个,认真地听着。 “心睿的继承人是我,但我想当医生,就跟他们商定,四十五岁之前不考虑回国接手,四十五岁之后肯定回去。” “但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不会回去发展的,放心。 第55章 灵魂共震 四十五岁, 这个词语对祝颂之来说太遥远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年纪的事,毕竟最初的计划里, 他根本活不到这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莫时,他不得不考虑。 “你想听实话吗。”祝颂之想了很久,犹豫着开口。 “嗯。”莫时缓慢睁开眼睛,像是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灰蓝色的眼睛和乌黑的相撞, 祝颂之觉得自己的心跳在缓慢升高,藏在毯子底下的手蜷缩起来,小幅度咽了咽口水。 “我其实,还没想好, 这太远了,我向来不是个对自己人生有规划的人, 活到哪里算哪里。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许还在观测站,也许换了个工作, 也许在环游世界,我说不好。” “所以,我可能, 没办法给你承诺。”语气很轻,他有些不安地掰着手指, 深呼吸一口气,愧疚地抬眼, “对不起。” 对他而言,承诺要么不许,许了就要遵守。所以, 他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哄人开心。而且,他不想骗自己的爱人。 空气变得很安静,气氛像是快要凝固。 祝颂之有点心慌,控制不住地想,莫时会不会因此认为他不爱他,会不会因此跟他分开,会不会因此 纷乱的思绪被打断,“颂之,我很开心。” “嗯?”祝颂之惊讶地抬眼看向他,意外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一抹很淡的笑意,心脏突突地跳,快要冲出胸膛。 “第一是,你把自己放在了第一位。虽然你爱我,但是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并不优先考虑我,也不会委曲求全。” “看你学会爱自己,我觉得很幸福,真的。” 想当初,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祝颂之还觉得自己是个毫无价值的人,觉得他欠莫时的,一无所有只能用身体去偿还。 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的很不容易。 祝颂之看着莫时愣神,心脏跳得更快。 不会有人像莫时这样比他自己还在意这些转变,并且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开心,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发现,莫时总擅长引导和鼓励,像是天生就会爱人。 “第二是,我发现我们真的很像,只是你比我诚实。” “其实,说实话,我并不想回去继承家业。但如果当初我不这么答应他们,他们绝对不会答应让我去挪威当医生,还去这么久,可能找人也好,还是怎么样的,绑也得给我绑回来。” 祝颂之皱眉,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摩挲着指节。 莫时垂眼,看着两人相接处,继续往下说。 “我有个学心理学的朋友,你见过他,乔治·米勒,他跟我说过,家庭环境对一个人的性格形成有着很大的影响,童年缺失的会在长大后变得更加渴望,就是一种补偿心理。”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并不天生向往自由,只是小的时候压抑得太过分,成年之后才不希望受任何管束。” 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个的经历极其相似。 所以祝颂之很能共情莫时,“我理解。” “不止理解,颂之,你也是。”莫时的语气不急不缓,却一针见血,“在见到你家人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是。”祝颂之没否认,声音变得哽咽。 不过还是有不同的。至少,莫时的家里是真的有爱,他的没有。至少,莫时的家里还能商量,他的不能。 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想打断莫时的自我剖析。 “颂之,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的温和只是表面,骨子里是阴暗的,也许是受基因控制,也许是受从小长大的环境影响,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我的控制欲很强。”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心脏却碎成了很多片。 “如果你不在我的视线里,我会变得不安。所以前段时间的事,不止是心理阴影,也有这个成分,我想我不该瞒着你。” “你向往自由,我应该给你这个选择的权利。” “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分开?”祝颂之慌了神,心脏开始乱跳,抓住他的衣领,想都不想,“不行,我不同意。” “错了,颂之,我是想把你关起来。” 语气低沉,声调不重,却格外认真。 “好,这个我同意,”祝颂之哭着点头,“莫时,只要你不要跟我分开,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我爱你。” “别哭。我吓到你了,对不起。”莫时哄道。 “不是,莫时,我不是害怕,我是心甘情愿的。”祝颂之啜泣,搂住他的脖颈,“我就是心疼你,担心你。” 莫时的心脏塌下去,“明明是我做得不对。” “没有对不对的,只有爱不爱。” 莫时微怔,他没想到祝颂之会这么说。 “其实原本在我心里,自由大于爱,爱大于生命。可如果要再加上一个你,那就是你大于所有的一切。” 眼泪拼命往下落,祝颂之泣不成声。 “其实,你也在为我克制自己,我知道的。就像,你还是答应让我回去上班了,不是吗。如果你都能为我妥协,那我为什么不能为你让步。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好不好。” 听到想要的答案,莫时如愿以偿地笑了。 “你是在跟我告白吗,颂之,但是我们什么都做过了,甚至证都领了,这个时候说这个,会不会显得有点晚?” “莫时!你再这样!”祝颂之压着声音踹他。 “我错了,错了,”莫时喊他,“夫人。” 祝颂之不习惯这个称呼,面红耳赤。 “我能不能和你接吻。”莫时凑得很近,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灼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鼻尖,不算太重,散乱撩人。 “我说不能你会不亲吗。”祝颂之有些无语。 “不会。”莫时低下头,含住了他的唇。 他心中清楚,这次回去,父母那边肯定会施压,逼迫他放弃这段感情。但只要祝颂之爱他,他就不会妥协。 这份爱,会成为他对抗一切的底气- 中午十二点半,飞机落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后半程,两人没再闹,而是抱着对方,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所以醒来的时候,精神和状态都还算挺好的。 “累不累?”莫时将手伸进羽绒服里,不重不轻地替祝颂之揉腰。 祝颂之活动了下肩颈,“还好,我睡得挺舒服的。” “嗯,那等会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酒店。” “不用,”祝颂之怕耽误时间,“我们在机场随便吃两口就好了,然后我自己回酒店,你赶紧去医院看望阿姨。” “机场的不好吃,你忍心让你老公坐了八个多小时的飞机之后吃这些吗?”其实是不敢再让他吃机场的东西了。 “”想了想也是,莫时吃的不好,等会又要这么累,他也不舍得,“那等会我去拿行李箱,你直接打车去医院。” “这么着急跟我分开,颂之,酒店里有谁在?” “莫时,你再这么不正经,今晚就别回来。”祝颂之终于忍无可忍地瞪了他一眼,却不知道落到莫时眼里特别可爱。 “我错了,宝宝,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的。” “那你别睡。”祝颂之故意呛他。 莫时挑眉道,“你舍得吗?” “舍得。”祝颂之一字一句说。 “下床不认人?”莫时单手拎过滚动带上的行李箱,将拉杆拉起来,顺手将上面贴的各种标签给撕掉。 趁没人在看这边,祝颂之吻了他一下。 措不及防,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莫时怔住,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知道你紧张,也知道你不愿意多说,”祝颂之主动牵过他的手,“别担心,莫时,阿姨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心里的焦躁被抚平,莫时抱住了他。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莫时皱眉看去,发现那里围了一大堆人,举着各种应援牌,应该是来接机的。 祝颂之有点怵这种人多的场合,“走吧。” “好,”莫时牵起他的手说,“人太多了,那边的口等会应该会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不放心,一起回酒店好吗?” 祝颂之拒绝不了他,很乖地点头,“嗯。” “啊啊啊,柏南看这里!!” “老公!好帅啊啊啊!” 忽然爆发的声音太大,祝颂之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他没追过星,对这类文化也不了解,只是大为震撼。 这样简直像惊讶小猫,莫时觉得可爱的紧,凑过去,趁他不注意亲了一下他的侧脸,“宝宝,我觉得你也能做明星。” 这句话其实没说错,客观上来说,祝颂之的长相,光是站在荧幕面前,什么都不做,就能吸引一大批颜粉了。 标签也都是热门的,天然,破碎,少年。 不过祝颂之显然没这个打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牵着莫时的手,加快了逃离的脚步,“不要不要,好吓人。” 莫时低笑,连胸膛都在震,“哪里吓人。” “哪里都吓人。”祝颂之评价道。 越往机场门口走人越多。莫时给祝颂之戴了个口罩,把他搂进怀里护着,不让其他人碰到他,艰难地往外走。 总算呼吸到新鲜空气,两人都长舒一口气。 可抬眸的瞬间,莫时的心却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第56章 作数约定 北京的风很大, 刮得人睁不开眼。 “跟我上车。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莫时。” 说话还和从前那样,言简意赅, 不容拒绝。 祝颂之抬眼, 只见面前站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穿着裁剪得当的深色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鬓角带着点白, 却也不会让人觉得苍老,反而是岁月沉淀后的成熟与稳重。 眉骨偏高,乌黑发沉的双眸透着锐利,鼻梁高挺笔直, 留着整齐的短胡茬,下颚紧绷, 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莫时的影子。 祝颂之很快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 莫时不动声色地将祝颂之拉到身后,迎上莫谨的发沉的视线, “他身体不舒服,我先送他回酒店,等会自己去医院。” 莫谨没有说话, 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固。 莫时没理会他,拉着祝颂之就往前走。 莫谨没拦, 只是沉沉地瞥了祝颂之一眼。 皮肤是病态的白,灰蓝色的双眼像是蒙了层雾, 看起来不太精神,蓝白相间的针织帽压住散乱的头发,身上的宽大白羽绒衬得人更加瘦弱, 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会晕。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不论如何,莫时必须跟他分开。 背手离去,莫谨独自上了车。 祝颂之觉得不舒服,喘不上气,却没有出声。 太突然了,他完全没有准备。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的状态肯定很不好,第一次见莫时的家人,怎么能这样。 耳鸣逐渐升起,头晕目眩和反胃一起到来。 忍着,不能表现出异样。祝颂之掐自己。 可莫时却似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回过头观察他的状态,蹙眉问,“颂之,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祝颂之艰难地从喉咙挤出点声音。 四周太拥挤,空气没办法流通,嘈杂的人声混杂着汽车的鸣笛声冲进耳膜,让祝颂之的脑子嗡嗡作响。身体的不适被无限放大,疼痛从身体的每个角落传来,手开始控制不住发抖。 莫时没犹豫,直接打横把人抱了起来,钻进空车里。 “不行,莫时,叔叔还在,看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用管他,别哭,没事了,别怕。”莫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替他擦去眼泪,“慢点呼吸,喝点水缓缓,好不好?” 祝颂之的脊背微微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颂之,你没做错什么。” “那个,我打断一下啊,二位要去哪?”司机是个啤酒肚大叔,没见过这场面,咳嗽两声,探头往后看去。 祝颂之不适应陌生人的目光,肩膀直往内缩。 莫时替他将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报了串地址。 “休息会。”莫时将盖住他脸的羽绒帽掀开点说。 “嗯。”声音闷闷的,很小,祝颂之搂紧了他。 莫时在他的眼睛上吻了一下,“我一直在。” 眼睫轻颤,心跳加快,朦胧的视线里印着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让祝颂之不习惯。他突然间很想回特罗姆瑟。 但是不行,莫时在这里,他就也要在这里。 酒店不算远,十几分钟就到了。莫时抱着人下车,关车门前,司机师傅还不忘记说,“记得给我点个好评啊!” “现在年轻人玩真花,谈了个男的还是混血” 搭在肩上的指尖收紧,祝颂之觉得浑身不舒服,胃部一阵反酸,耳朵通红,“莫时,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莫时蹙眉,最终还是照做,眼底一片阴郁。 是他欠考虑了,不该带他回来的。在挪威生活久了,忘了这边对同性恋的社会包容度并不高。这种事不会只有一次。 他是没什么所谓,但是他怕祝颂之会介意。 莫时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颂之。” 祝颂之偏头看向他,很轻地应了声嗯。 “我们会尽快回特罗姆瑟的,我保证。” 来这里半天都不到,祝颂之就已经出现了这么多不适,他怎么舍得以后真的让他陪他回北京。他不想他为了他去习惯这些。痛苦不敢说,只好自己偷偷咽下,不知道要掉多少泪。 心脏酸软一片,他要想办法,改变这个约定。不管是四十五岁之前,还是四十五岁之后,他的人生只有他能说了算。 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祝颂之主动地钻进了他怀里。 莫时总是这样,即使他什么都不说也能猜到为什么。 “是我不好,对不起。”莫时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是,是我,我没给叔叔留下好印象,我刚刚看到他的眼神,他肯定不喜欢我,但是,但是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嗯,那就跟我在一起,其他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那是你的爸爸,是我太差劲了。”祝颂之哭起来就止不住,将冲锋衣沾湿,“但是我会努力让他改观的” 暖意涌起,似乎能抵消北京的冷空气里的寒。“我爱你,颂之,谢谢你愿意为我这样做。但是别担心,我会解决这些。” “我不想跟你分开。”祝颂之的内心越来越不安。 “不会。”莫时的语气坚定又温柔,“不会分开。” 把人带上楼,喂他吃了点药,让他睡下。 祝颂之牵着莫时的手,“你快去忙你的。” “嗯,宝宝,乖乖等我回来。”莫时替他盖上棉被,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好,不用担心我,快去吧。” 莫时不放心祝颂之,但谢疏仪那边也不能不去。这里的天气干得让人烦躁,他的眸光沉下,打了辆车去医院。 医院工作日的人多,莫时顺着指示走到住院部。 “姐。”看到熟悉的背影,莫时开口喊了声。 莫遥回过头,动作很轻地松开压下的门把手。 “妈现在状况怎么样?”莫时担忧地问。 莫遥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不肯手术。” 虽说现代医疗手段发达,但谢疏仪就是信不过,再加上动刀的地方是心脏,这更令人心惊,她怕自己出不来。 大概是五十多岁了,特别怕,以后没多少日子。 莫时点头,“你回去休息会,我跟她聊聊吧。” “你——”莫遥叫住他,“自己回来的?” “没有,颂之也来了,但我没让他跟过来。” “那他现在一个人在酒店?”莫遥皱起眉,不放心地问。多次的自尽经历摆在那里,着实是很难让人安心。 莫时听懂了她的意思,温和道,“他不会。” 不知道自家弟弟哪来的底气,反正她是不太信任祝颂之这个人。倒不是出于关心,只是怕他出事,莫时会两头负累。 “我等会没事,顺道过去看看他吧。” “不用。”莫时的语气不容拒绝。 莫遥蹙眉,不解道,“为什么,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扪心自问,这段婚姻她虽然算不上赞成,但是也从来没阻挠过。 “他刚来这里,状态不稳定,不习惯见生人。” “行吧。”莫遥不再坚持,“等会好好跟妈说。” 房门开启又关闭,莫时轻手轻脚走到病房内。 “终于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妈。”语气不咸不淡,谢疏仪缓慢地睁开眼睛,撑着手肘要坐起来。 “小心。”怕她扯到输液的针,莫时迅速走上前,替她将病床摇高了些,又将垫着的枕头立起,放在上面好让她靠着。 “这会知道紧张了,我以为我死了你都不知道回来。”谢疏仪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自顾自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妈,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莫时拧眉,“我跟主治医师聊过了,没有什么大事,做个小手术就可以了,很快会好起来。” “别转移话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谢疏仪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从特罗姆瑟回北京,这个时候能赶到已经算快的。 她指的是,莫时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甚至连过年都不回来吃年夜饭,守在那冰天雪地、暗无天日的挪威,就为了他那个新娶的伴侣。说什么,他的状态不稳定,过来会很不适应。 担心莫时在那边吃的不好,她想亲自到他们那边做顿热乎的饺子,却又被莫时拿借口挡,今天说医院太忙,明天说临时有事,其实她心里清楚,这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祝颂之的病。 无非就是怕他不舒服,不习惯,不自在,不开心。 好像在他心里,这个人的感受都要大过天了。 “对不起,妈,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莫时心中愧歉,其实原本也打算过段时间就带祝颂之回来的,谁想的到这件事会发生的这么突然。 “得了吧,小时,要不是我忽然晕倒了,我明年能不能见到你都难说。”谢疏仪明显不信,“结了婚之后就完全不顾家了。” “不是,这只是暂时的,他现在好转很多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谢疏仪便打断道,“行了,他的事情我是一点都不想知道。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当初的约定还作数吗?” 第57章 以死相逼 之前没觉得, 进了趟医院,谢疏仪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虽然不是七八十, 但也要为以后做好打算了。 心睿是他跟莫谨的心血, 要交到莫时跟莫遥手上。 莫遥这边没问题,她已经成家,且最近正在接触国内的各种资源,逐步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国内来, 为以后做准备。 反观莫时,完全没有想要回来的意思,她必须确认。 “妈,”莫时逃避这个话题, “不是说好了,四十五岁之后再提的吗?先别想这些了, 当务之急是做手术,养好身体。” 谢疏仪定定地看着他,“什么叫当务之急, 我现在说的就是头等大事!今天你要是不回答,就别想着离开这间病房。” 莫时的眼神黯下去些,决定先稳住她, “作数,放心, 妈,我以后会回来继承公司的, 跟姐一起,把心睿越做越强。” 自己的儿子,谢疏仪怎么会不清楚, 分明是不愿意。她将手搭在莫时的手背上,拍了拍,“小时,妈妈是真的老了。” “没有,妈,五十多岁正是中年,离老还远着。” “不远了。”谢疏仪望着窗外,眼眶泛酸,“想当年,我和你爸爸一起在广州创业,最艰难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二十几平方米的仓库里住,后来才有了心睿。这是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东西,一定要交到你们手上,不看到你进公司我怎么能安心。” 莫时安静地听着,眉头不自觉皱起,认为谢疏仪这是术前焦虑,“妈,心包穿刺引流其实没有这么恐怖,不需要开刀,只要用穿刺针经过皮肤刺进心包膜就好了,创口非常小” “小时,”谢疏仪打断,突兀地转移话题。“我不是想说这个,可能只是到了年纪就开始这样伤春悲秋,回忆往夕而已。”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让我觉得,未来太不可控了,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不是。” 莫时皱起眉来说,“妈,别这么悲观。”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谢疏仪抓着他的手,“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结果现在就躺在病房里了,还要进手术室,这谁能想得到。人生太不可预测,万一哪天,我——” 怕一语成谶,莫时赶忙叫停,坚定地说。 “妈,不会的,你会健康平安,活到一百岁。” “小时。”谢疏仪注视着他,“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莫时在挪威那边成家,未来可能就不肯回来了。可如果真的等到那个时候,他跟莫谨就管不了他了。不能让他脱离掌控。 “我会遵守承诺。”莫时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谢疏仪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以及可信程度,良久,叹了口气,“你现在跟祝颂之感情好吗?” “嗯。我问过他,他说,愿意陪我回国发展。” “但你考虑过这边的社会接受程度吗,小时,我跟你爸都一把年纪了,无所谓,但是你还年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过我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谢疏仪看了他一会,叹气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没到那个时候你是不会知道的。你接受不了的,跟他分开吧。” “妈,我不会跟他分开。我很爱他,要跟他过一辈子。” “你才多大就说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两个人在一起有多少东西要考虑,感情这种东西,不是光有喜欢就可以的。” 其实,当初莫时说要跟祝颂之结婚的时候,她跟莫谨都接受不了。但是转念一想,此前莫时对他们发过去的这么多女生都不感兴趣,唯独对他有意思,便猜测,他可能是受了挪威那边文化的影响,性取向发生了改变,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看莫时这么坚持,甚至连不跟他结婚,以后都不会结婚都说出来了,他们只好妥协,心想,应该也只是图个新鲜劲。 等热恋期过去,自然就腻了,到时再回正道也来得及。 总的来说,让他试试,总比一味的阻拦好。不然肯定会激起他的反叛心理的,就跟他当初拼了命改志愿去学医一样。 但她没想到莫时对他竟然是认真的,甚至打算了以后。 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她必须趁现在出手干预,不然以后等他们的感情真正稳定下来,等莫时的翅膀真硬了起来,她就再也没办法改变了。 “妈,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像你说的,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那你怎么确定我们不会有好结果呢。况且,没有人能一帆风顺,我做好了承担自己的选择的代价。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跟他会一起面对。” 听他这么说,谢疏仪感觉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 “我不是想听你的誓言,小时,你们不合适。” “不合适可以磨合,有爱的话什么做不到。相反,跟一个合适但不爱的人过一辈子,真的会幸福吗。”莫时皱眉问。 “可他有抑郁症啊,天天都想自杀,我怎么可能放心你跟他过一辈子?!看着你每天为他提心吊胆,还是看着你被他逼到精神失常?!”谢疏仪重重拍桌,“当初我跟你说,让我和你爸见过他之后再领证,就是不想让你们结婚,想稳住你,想让你们试着相处一下,发现不合适最后分开,可是结果呢?!” 心脏传来一阵绞痛,谢疏仪痛苦地捂住胸口。 “妈,”莫时着急地站起来,立刻看向生命体征检测仪,确认没太大问题后松了口气,“你先别说话了,深呼吸,慢慢躺下,休息一会。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做个心电图排查。” 医生刚好来查房,立刻给她安排了检查。安抚谢疏仪情绪的同时,跟莫时聊了一下关于手术的想法,最好尽快做。这个病拖的越久越危险,莫时当即拍板同意,跟谢疏仪商量。 谢疏仪不愿意,莫时只好跟她讲道理,软磨硬泡。 终于,谢疏仪勉强答应,却在最后关头,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声音艰难地从喉咙挤出,眼眶泛红,“等等,要我做可以,但你三十五岁就得回国,进心睿工作,可以做到吗。” 莫时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可以,我答应你。” “好,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小时,不要毁诺。” 莫时签了一张又一张的走流程的单,缴了各种费用,看着谢疏仪被推进手术室。他知道这个手术不算复杂,可真等到手术灯亮起时,他却感到了害怕,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发抖。 莫遥和莫谨先后赶来,到手术室的走廊上见到莫时。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掐入皮肤,发红破皮了也没发现,脸色很难看。 “莫时,妈现在情况怎么样?”莫遥忧心忡忡地问。 “刚进去十分钟左右,应该刚打完麻醉。”手术室里的操作在他的脑中演练,一遍又一遍,他的额头上起了层薄汗。 好像进去的那个人是他,好像操刀的人也是他。 莫遥看出了他的不对,最后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妈妈会没事的,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莫时沉声应嗯,莫遥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 莫谨停了手头的一切工作,将手机静音,一言不发地站在手术室门口,逆着光看去,背影宽广,却多了几分沧桑。 鬓边的白发落入视野,莫时猛然发现,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真的开始变老了,心脏的一角被人捏住。 没有人说话,走廊气氛沉重。 一个多小时之后,手术灯灭下去。 莫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只见一辆折叠病床被几个护士推出来,谢疏仪打的是局部麻醉,意识清醒,却很虚弱。 “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疏仪的脸色白的像纸,艰难地摇头,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心里清楚,这是自己逼他的最好时机。 “小时,如果让你在我跟祝颂之里面选,你会选谁?” 祝颂之被噩梦吓醒,贴身的薄衬被冷汗浸湿。梦到莫时因为母亲要跟他分开,他久久不能回神,躺在床上平复呼吸。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莫时很爱他,不会跟他分开。 翻了个身,烦躁地坐起来,惴惴不安地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没有任何新消息。 莫时现在在做什么,应该见到阿姨了吧,聊了什么。 他迫切地想知道,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会,他试探性地拨了个电话。 漫长的铃声过去后,他没等到熟悉的声音,只有冷冰冰的机械音,“你好,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试图说服自己莫时在忙,这很正常,可心脏依旧沉下。 不敢再打新的,他焦虑地从床上下来,到洗手间,用冰水洗了把脸。寒意将他侵蚀,他冷的发抖,偏头打了个喷嚏。 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忽然间有点喘不上气来。 好糟糕,为什么又这样,为什么他又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莫时应该只是在忙,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不行,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下去。 失控的边缘,他的余光瞥见了刮胡刀。 第58章 威逼利诱 利刃抵上皮肤的瞬间, 祝颂之骤然清醒,猛地丢开它。不行,不能这样, 莫时会发现的, 他会担心他,会心疼他。 他母亲那边的事情就够他忙的了,不能再给他添乱。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 他忽然感觉一阵巨大的落差。好像前一刻的温情承诺已经不在,变成无法消除的惶惶不安。 不是的,他安慰自己,尽量不陷入这悲观的牢笼。 可他好像做不到, 他就是预感,今天莫时的母亲跟莫时说了什么, 就是感觉,莫时会因为母亲给的压力跟他分开。 毕竟,骨肉至亲跟新婚伴侣, 答案很显然。 卫生间的空间不算大,四面墙壁围住他,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来, 耳鸣逐渐变强,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真的这样, 那他应该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去挽留。想到自已的病,他忽然觉得他似乎不配去拉住他。 要做点什么, 他试图逃脱这困局,开了花洒。水流哗啦啦地洒下,打湿了地板。他踏入其中, 都忘了自己还穿着衣服。 头发湿透,冷水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到锁骨处。 这时他才如梦初醒般,赶忙将水切成了热的,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能感冒,不能再给莫时添麻烦。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并非从自身出发,而都只是为了莫时。 看来又倒退回从前了,或者说从来没有改变过。 后知后觉地将衣服褪去,他钻进浴缸里泡澡。泡到水都冷了,手指都皱了,也没觉得有半分缓解,烦躁渐起。 很晚了,莫时要回来了,要赶紧调整好状态,不能让他担心。这么想着,他草草披了条浴巾,光脚踏出浴室。 蹲在行李箱旁边,身上的水珠滴落到地板上。 就着洗手台的水,他匆匆吃下抗抑郁的药。 咽下去后,冰意顺着食道蔓延到胃,激起一阵反酸。压抑住要吐出来的冲动,又给自己额外多加了一颗。 他知道药物不能过量,但他控制不住。 躯体震颤,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他掐着自己的手臂,忍下副作用。 缓了好久,他才终于好起来些。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心下一惊,他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可膝盖却直发软,力气耗尽了也没能成功,还不小心磕到了坚硬的床角。 像是感觉不到疼,他朝着那熄灭的光爬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狼狈的不成样子。 身上的浴巾散了,他只拼尽全力去够,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杯子,里面的水洒了一地,但他已经没心思去管。 视线朦胧,他用力地揉了揉眼,发着抖去解锁。 是莫时发来的,但只有一条。 [颂之,我妈刚做完手术,今晚我得陪床,就不回去了,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因为看不清的关系,他阅读的速度很慢。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落在他眼里,却像是自己被抛弃了。脑袋无力地靠在床边,湿发擦过床单,留下一片水痕,眼泪不自觉落下。 手机失手掉落在地,捡起来的时候,屏幕的边缘变得坑洼不平,崩出细碎的玻璃渣。泪水模糊文字,他艰难地回复。 [好] 本来还想多说点,让他注意休息,不用担心自己。但躯体化太过难受,全身都痛的像是被打碎,注意力涣散,头晕眼花看不清屏幕,光是打一个字,就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所以他放弃了,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懒得去管。 好想莫时,想听到他的声音,想闻到他的气味,想感受到他的体温,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坚硬的地板。 他试着幻想,莫时在自己身边,缓缓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医院里。 谢疏仪刚吃了点药睡下,大概是刚做了手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所以睡的并不安稳,没一会就会醒来。 莫时没敢睡,静坐在沙发上,守着她。 “妈,要什么?”莫时的声音有点哑。 昏暗的灯光下,见到他带着红血丝的眼,谢疏仪的心脏一片酸涩,想说让他回去休息,护工留下就可以了,但又担心他回去见祝颂之,只能这样耗着,“想喝水。” “好,小心,我扶你坐起来。”莫时尽心尽力服侍。 “小时,”谢疏仪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不要怨我。” “不会。”莫时眼底神色不明,避开了她的视线。 “跟你爸聊过了吗?”谢疏仪没多少睡意,正色问。 “嗯,下午聊过。这次的事情是我的责任” 还没说完,就被谢疏仪强硬打断,“什么你的责任,那是祝家的责任,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怕她激动,莫时不敢再说下去,“嗯,知道了。” 可到底是亲生母亲,一眼就看出了不对。“行了,是不是在想,祝颂之是你带进门的,所以他家的错过就要你来担。” 为人丈夫,本该如此。可莫时却抬眼否认,“没有。” 谢疏仪不信,道,“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有。放心吧,这次的事情,我跟你爸心里都门儿清,这不是祝颂之的错。” “谢谢爸妈理解。”他们多少是明事理的,莫时清楚。 谢疏仪话锋一转,“但是有一点不能否认,这跟他有关系,如果不是这场联姻,我们就不会合作,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这跟莫谨下午的说辞一样,只是语气变得更温和了。 “小时,我们做商人的,都是讲利益的,如果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公司的股东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之后,心睿不会再跟康泽有任何合作。这就意味着,你们的联姻要取消。” “”莫时垂眼,沉默了很久,“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你现在进公司做出番成绩来,弥补亏损。”谢疏仪很会谈判,从最初的是否记得四十五岁的约定开始,再到后来将时间生生提早十年,试探他的底线,又在出手术室时强化。 最后到现在,威逼利诱,让他加快进公司的脚步。 层层递进,像是做了张精密的网,将儿子困住。只要莫时留在国内,她就有办法让他们分开。“小时,你愿意吗?” “我不会跟他分开。”莫时没回应,只留下这句。 谢疏仪控制着节奏,适时提出,“我也不想逼你,小时,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现在进公司,我就不会阻挠你们。” 拳头攥紧,莫时蹙眉,忍耐着,却最后爆发。 “妈,我已经二十八了,你们能不能” “多大你都是我儿子!”谢疏仪最受不了他反抗的样子,坐直身体道,“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都是为了你好!” “妈,你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莫时道。 “你现在这个态度,像是跟妈妈说话的样子吗?!”动作间拉到伤口,谢疏仪痛苦地捂住,拧眉推开莫时的手。 “很晚了,妈,我们明天再说好吗,先睡觉吧。” “不行,今晚就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进不进?” 莫时沉着眸看她,声音融进夜色里,被染上冷色调。没什么起伏,异常平静,“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在引导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什么是正确的选择。妈,这明明是我的人生,为什么你们每次为我做决定的时候,不会考虑半分我的意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莫时干脆一股脑倒出来。“进公司只是捆住我的手段,你们不就是想要更好地掌控我吗。” 谢疏仪哑口无言,想反驳却找不到切入口。 “我就算真的按你说的做了,你真的会让祝颂之跟我在一起吗。妈,扪心自问,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莫时立在原地,逆着月光,一字一句,亲手将甜蜜的谎言撕碎。 “你,”被说中心思,谢疏仪有些气急,“逆子!” “你说我逆子也好,不孝也罢,”莫时平静地注视她,“我都认。我不否认你们爱我,也感恩这么多年的恩情。但是以后的路,我真的想自己走。我会用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莫时,你敢!”曾经熟悉的面孔上带着陌生的表情,谢疏仪猛然发觉,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没什么敢不敢的。心睿的事,是我的责任,我会想办法解决,但不会进公司。过段时间,我会跟祝颂之回挪威。” 语速不快,却不容置疑。 其实今晚,他本来不打算跟谢疏仪吵架的。 但是她一逼再逼,他做不到无止境后退的。 “我和祝颂之很相爱,现在过得很幸福,以后也会是。我向往自由,不想受束缚,我想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妈,不要说四十五岁进公司了,甚至我未来都有可能不再做医生了,也可能不在挪威了,任何情况都有可能。” 谢疏仪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急变了。 “莫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说我的真心话。”—— 作者有话说: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59章 隐隐跳动 谢疏仪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去挪威工作的这些年吗,还是因为祝颂之,无论是哪种, 她都接受不了。 “你是非要气死我你才满意吗?!”谢疏仪声嘶力竭。 莫时知道自己这时不能服软, 否则前功尽弃,给莫遥拨了个电话,把人摇来救场。等她到了之后,他便抽身离开。 关上病房门, 莫时打了个车回酒店。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浅灰慢慢晕开,像是抹极淡的墨色。麻雀起早, 扑腾着翅膀,掠过带雪的枝桠。昨晚下了场小雨,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湿意,将霜寒渗入骨髓。 这里昼夜温差大,莫时不由得开始担心, 酒店的被子会不会有点薄了,祝颂之睡觉穿的多不多,晚上会不会着凉。 这么想着, 他加快了脚步,推开房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 应该是还没醒。他放缓呼吸,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外头的湿冷被暖意融化, 他瞬间放松下来。 穿过客厅,压下门把手,却在下一刻顿住动作。 只见房间里一片混乱, 像是被抢劫了一样。行李箱里的东西被翻出来,散落一地。毛巾掉在地上,像块抹布。 往里走去,祝颂之则蜷在地板上,身上什么都没有,眉头紧皱,头发散乱,脸色发白,脊背发抖,奄奄一息。 莫时的心脏沉下,立刻上前,伸手试了下他的温度,手脚冰的不行,额头却烫的吓人。他拧着眉,将被冻僵的人搂进怀里,一把扯过床上的棉被,悉数裹在他身上,缠得很紧。 “颂之,颂之,我回来了,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祝颂之给不了他回应,被困在梦魇中。 不知道梦到什么,眼泪掉了下来。 “我回来晚了,对不起,颂之,我不该留你一个人的,我错了”莫时的手发着抖,忽得想到什么,把人抱到床上。 行李箱里有应急药品,他给他贴上退烧贴,又替他夹上体温计,极速烧了壶热水,兑了杯温水,将暖气温度调高。 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一件不剩,钻进被子里,让他贴着自己取暖。祝颂之意识不清醒,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身体。 白皙的脸颊被冻得发红,贴在他胸膛上,时不时蹭着,带来软糯的触感。莫时心疼得要命,连碰都不舍得碰半分。 “颂之,喝点水缓缓,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莫时的眼眶发红。试着喂了几次,都没成功,他只好自己给他渡。 嘴唇相接,温热的液体缓慢地传入祝颂之口中。 大概是动作有点急,祝颂之被呛到,一个劲猛咳。莫时替他顺着背,“好了好了,不喝了,吃点药就睡,听话。” 同样的方法,他把胶囊送进了他口中。 祝颂之没醒,像失去生命力的布偶猫,任人摆弄。 体温计到时间了,莫时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他都不敢想,要是再回来晚点会怎么样,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他晕倒了。愧疚和自责裹住心脏,他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再也不会。 宽大的肩膀罩着怀里的人,莫时调了下姿势,增加他跟自己的接触面积,用搓热的掌心,覆上还未回温的皮肤。 冰冷的柔软逐渐变热,他的心总算回落了一些。 拉了个枕头垫在身后,他打算这么抱着祝颂之睡,看过会温度能不能降下来,不行就带他去医院急诊打吊针。 主要是外面风太大,刚失过温,他怕他会加重。 祝颂之睡得不安稳,哼哼唧唧的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嘴唇红润得不成样子,白皙的脸也透着粉,让人很心疼。 莫时埋首在他颈窝里,用他的气息让自己安心。 祝颂之的体温逐渐降下去,变成了低烧。莫时松了口气,点了份瘦肉粥,喂他吃了点粥,又让他喝了点感冒药。 大概是觉得苦,祝颂之皱着眉,抿起唇。 “颂之,吃药才能好起来,乖,张嘴。”莫时担心用嘴喂会消耗掉很多,起不到药效,可强行灌进去,又怕会呛到他。 祝颂之没应,紧紧抱着他不松手,喂不进去半点。 看着还剩大半的感冒药,莫时安静地思忖了会,最后扣住他的后脑勺,强行用舌尖撬开他的唇,卷着他滚烫的舌头,动作算不上温柔。 “唔”祝颂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伸手推他。 莫时没顾他的反抗,把人钳得更牢,换了个位置,将他抵到床头,整个人压上去,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他缺氧。 嘴唇微微张开,祝颂之像是刚被欺负过那样可怜。 等他的气匀了点,莫时才很小心地用勺子喂他,每喝一小口,都会让他往后仰一下身体,确定进去了才喂下一口。 整杯喂完的时候,莫时感觉自己也有点发烫。 但他没做任何处理,也没阻止祝颂之睡梦中无意识蹭他的动作。额前起了明显的青筋,他却依旧只是忍着。 以为过会就会平歇,却越来越严重。 没办法,他只能看着他的脸解决。偏偏这个时候,祝颂之醒了。两道滚烫的视线相撞,空气变得安静。 莫时哑着声音开口,“还有没有不舒服?” 祝颂之撇嘴,掉了眼泪,“莫时” “我在,我在,”莫时心疼的不行,也顾不上什么欲望不欲望的了,把他拉进怀里,“别哭,我在。” 祝颂之哭的停不下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莫时的心脏猛得一缩,“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很爱你,颂之,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的。” “你不要走了好不好”祝颂之的语气近乎祈求。 “嗯,我不走了,我陪着你,过几天就回去。” “对不起,我很没用,又害你为我担心” “别说这些,颂之,我是心甘情愿的。”莫时温声安抚着,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是我没做好,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祝颂之着急地说。 “好,”怕他激动,莫时立刻哄,“没有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那你也没有对不起我,好不好,颂之。” “我有。”祝颂之哭的整个人都在抖,“是我听到你要回国觉得不安,哭着闹着非要跟着你来,是我以为自己的病已经好了很多,可以陪你一起面对,一起分担,可是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做到,还要让你照顾我。我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不是的,对不起,颂之,我在机场说的话是我不好。”莫时后悔万分,下决心以后就算吵架,也千万不能说伤人的话。 祝颂之止不住抽泣,软在了他身上,没有说话。 莫时偏头,揉揉他的头发,“颂之,你能跟我过来,本来就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你不知道,我妈昨天做了手术,我晚上陪床,早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累,但是一想到你在酒店里等着我,就立刻放松了下来。颂之,对我来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这次回来,我的压力真的很大,是你给了我一个庇护所。”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还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颂之,这不是麻烦。”莫时纠正他的认知,“是牵挂,是爱。这不一样。我很开心你需要我。” 祝颂之哭累了,从他身上起来,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问他,“这么冷,你怎么没穿衣服,你刚刚在做什么?” 莫时不会在这个时候逗他,“给你取暖。解决问题。” “可是我就在这里,为什么你要自己来?”祝颂之皱起眉去贴他的额头,“是因为我太烫了吗,现在已经不烫了。” “不是,颂之,你身体不舒服,我不能这样。” “可,这是我的责任”祝颂之不解地皱眉。 “没人规定这是你的责任。任何时候,都要以自己的感受为先。好好爱自己,好不好?”莫时吻了吻他的额头。 “嗯,那你现在好了吗,我可以——” “你不可以。”莫时打断,没给他商量的余地,“我等会抱你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这样烧会退的快一点。” “我想跟你一起洗,我想你了” 祝颂之知道他难受,故意将被子全都推掉,露出白皙的皮肤,分明的锁骨,每一处都曾经印下过暧昧的红痕。 莫时看出他的用意,警告说,“别故意勾我。” 被重新裹成蝉蛹,祝颂之丧气,看上去很难过。 莫时让他站在角落,给浴缸放水,“怎么了?” “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对你没有吸引力了” “”莫时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收了水,走过去牵着他的手往下。烫得灼人,像是隐隐跳动的心脏。 祝颂之一惊,想收回手却被人扣住。 “颂之,这是你主动要的。” 第60章 股东大会 祝颂之措不及防地被拉进浴缸里,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去接吻。浴缸里的水不断溢出,哗啦啦地打在了瓷砖上。 莫时护着他的后脑勺,舌尖不断探入他的口腔。 渍渍的水声蔓延耳侧, 祝颂之沉溺其中。积攒的压力有了发泄的途径, 莫时今晚的动作格外重,却又被爱意拉回。 “别,我喜欢你凶一点”祝颂之吻上他的喉结。 莫时不舍得,终是温柔了下来, “颂之,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莫时。”祝颂之搂着他的脖颈, 去吻他湿润的下巴。热汽蒸腾中,他问出了内心最不安的问题。 “你去医院, 有没有跟阿姨聊什么?” 莫时的注意力被分散,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他的意图,“没什么, 只是想让我提早进心睿,但是我没答应。” “可,你这样的话, 阿姨不会生气吗” 没提她的步步紧逼,莫时说, “我有分寸。” 这些事情,祝颂之没办法插手, “那,有提到我吗?” “嗯,她说, 她知道祝家的事跟你没关系,让你别自责。” “就没说别的什么了吗?”祝颂之看上去不太相信。 “你想听什么,”莫时吻上他的侧颈,“专心点,宝宝。” 浴室的灯将周围照的雾蒙蒙的,莫时的额前起了层薄薄的汗,泛着微微的光。水珠从发梢滴落下来,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下方,顺着皮肤往下滑,看上去像是他刚落的泪。 怕祝颂之会呛水,莫时把他往上捞了些。 “我明天带你去医院做个体检好不好?” “不要,不想做。”祝颂之不喜欢这种麻烦的东西,“我昨晚只是洗完澡太累了,懒得穿衣服,又怕会弄湿床单,所以才坐在地上的,但是没想到太困了,所以不小心睡着了。” 莫时皱眉,视线划过他的脸,看上去不信。 “真的。你看,我身上都没有淤青什么的。”祝颂之让他看自己的膝盖,“如果是晕倒的话,肯定会磕到的。” 指尖陷入他的腿根,莫时说,“还是要去。” “好烦你!”祝颂之不满,把水拍到他脸上。 “别闹脾气,身体不能开玩笑,乖。” 祝颂之俯身在他肩膀上咬了口,不算重。 莫时任他发泄,偏头说,“咬了明天就得去。” “那我撤回!”祝颂之抬起头来,气鼓鼓说。 莫时挑眉,没应,祝颂之却说不出话了- 第二天,莫时醒的很早,确认祝颂之没什么事之后,退出了房间,到客厅跟莫遥打了很久的电话。挂断之后,又跟莫谨聊了很久。等祝颂之醒了,就带他去三甲医院检查身体,所幸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开始忙工作上的事情。 联姻不能取消的前提下,有什么办法能够终止跟康泽那边的所有合作,答案很简单,收购。他们公司缺少康泽那种成熟的生产药品的产业链,趁他们濒临破产,低价收购未尝不可。 只是,他需要说服心睿的股东。 首先就是莫谨。莫时提出,他会远程参与这个项目,全程盯收购,谈判,以及后续的转型,开发等等,做主要负责人。 而莫遥也表了态,她正将业务从澳大利亚转到国内。她不希望只经营她的丈夫的公司,更想在这边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而这个项目,对她来说,就是天赐良机。 办好了,在公司的威信就会更高。 莫谨认为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不过具体实践起来,会有点困难。但这正是锻炼孩子的机会,难得两个人都这么有心。 年轻人,就是要敢想敢做,所以他拍了板。 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他会兜底接手,重要的是这份经历和体验。退一万步说,拿几百万给孩子交学费也是值的。 至于谢疏仪,她也觉得姐弟俩合作是好事,答应了。 得到他们同意后,这份艰苦的工作拉开帷幕。 线上沟通太麻烦,莫时问了祝颂之的意见,得到他的同意之后,让莫遥直接来酒店找他,讨论具体的计划。 祝颂之第一次见莫遥,只觉得她威风飒飒,往那一站,气场全开,又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像古代的女将。 拘谨又礼貌,他只敢小声喊姐姐好。 莫遥见到他的时候有点惊讶,倒是没想到,莫时找了个这么乖的小孩。对他的印象不错,她笑笑,“你好。” 祝颂之倒了杯温水,双手递给她,“小心烫。” “下次我来就好了,别不小心伤着了。”莫时刚从卧室拿完东西出来就见到这一幕,紧张得不行,非要看他的手。 有别人在场,祝颂之不好意思地抽回手,礼貌对莫遥笑笑,不动声色地推他,用气音喊他的名字,让他收敛一点。 “都是一家人,”莫时挑眉低笑,“况且,我们是合法的,颂之,别害羞。”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祝颂之耳朵红了,很小声说,“闭嘴。” 看着他们的互动,莫遥蓦然有些恍惚。好像,在她的记忆里,莫时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他们真的很幸福。 内心在动摇,她忽然变得没有这么反对他们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连轴转商议细节,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见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莫时和莫遥作为主力,祝颂之则作为辅助,凭对康泽以及祝家人的了解,给他们出谋划策。 工作起来,经常忘了时间,不过祝颂之每次都会很准时地给他们送上外卖。等他们撑不住睡了,又会给他们披上毯子。 不过偶尔,情况也会反过来,因为祝颂之本身的精力不是很高,很快就累了,无精打采地靠在莫时身上,很快就闭上了眼睛。莫时就会停下工作,把他抱回房间,关上门再继续。 但祝颂之通常睡不了多久就会醒,又出来黏着他。 莫时发现,哪怕自己跟莫遥在商讨工作事宜,祝颂之也会睡得很熟,甚至睡眠质量看上去比自己在房间里睡还要好,便也没再动他,任他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只是给他多添了毛毯,又在发现他踢掉的时候,伸手捡回来替他重新盖上。 一周后,具体的收购方案终于做了出来。 莫时跟莫遥到公司跟股东开会,祝颂之也跟着去了,但没进会议室,这种压抑的氛围,他不是很喜欢。 所以莫时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很大,敞亮又干净,却是个空壳,里面除了基础的办公设施之外什么都没有,文件夹全是空的。 这是莫谨和谢疏仪为莫时预留的办公室。 在这里待不住,祝颂之偷偷溜了出去,根据一路的指示牌,摸到会议室,躲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偷偷听莫时发言。 只见他一身正式的西装,说话铿锵有力。 “首先,应该明确的是,我们心睿已经深耕医疗器械很多年了,也做出了很多喜人的成就,在这个领域站稳了脚跟。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作为医疗公司,在药品生产上始终空白。” “但现在,我们有机会形成器械和药品的协同发展。” 莫时按了下控制笔,ppt转向下一页。 “康泽,大家都知道,他们现在濒临破产,且日后几乎不可能东山再起,这是我们收购的最佳时期。要知道,我们如果要从零开始,发展一个新的领域,少说也要个四五年,才能刚刚摸到门边,但直接收购就不同,他们现有的药品生产链已经很成熟,我们可以直接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药品生产的发展。” 公司的元老敲打着桌面,提出犀利的意见。 “反对,我们一直都是求稳的,现在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突然拿出这么大笔资金。小莫总,先不说这会不会破坏我们长期以来稳定的资金链,就说我们根本就没有接触过这块,到底是年轻,小心到最后,两头不到岸啊。” 莫时耐心听完,不见半分慌张,从容应对。 “关于资金链断裂的风险,我们已经做好了应对的预案。我们会跟康泽谈判,将资金分三期支付,不会有太大压力。而且保守发展看上去稳定,却会让我们失去宝贵的机会。市场一直在不断变化,如果这次融合升级成功,必然会提升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带来的收益无疑也是巨大的,有利于长远发展” 祝颂之第一次见莫时这个样子,自信大方,侃侃而谈,身上似乎天然就有种令人信服的威力,感觉像是天生的领导者。 他忽然想如果他不是医生的话,做总裁也会做的很好吧。 即使他对这里不是特别适应,但如果以后,莫时真的想回国发展,他一定会陪他回来的。只要有他在,一切都能接受。 这时,身后传来道陌生又冷漠的女声。 “看够了吗?祝颂之,跟我过来。”《 》 60-70 第61章 字字诛心 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 穿着短款的深紫羊绒外套,束着皮质腰带,眉骨利落, 眼尾上扬, 神情冷锐。 黑眸中的厌恶将祝颂之刺了下,让他不自觉往后退。 谢疏仪怕惊扰到莫时,给身边的人递了个眼神。两侧的保镖收到信号,三两下上前, 捂住他的嘴,强行把人走。 “唔,放开我,松手!”祝颂之拼命蹬腿挣扎。 但他的力道终究不敌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被人拉进了顶楼的办公室。百叶窗关上,房门落锁, 一切已成定局。 直到这时,祝颂之才安静下来,仔细观察她。 “别看了。还猜不出来吗, 我是莫时的妈妈。” “你要对我做什么?”祝颂之抓着椅背,紧惕道。 “我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不应该在这, 而是在负一层的面包车里!”谢疏仪将前些天的怒气发泄到他身上。 “不行,我突然消失, 莫时会担心的,你不能” “我当然知道不能!”谢疏仪忽然转过身来, 居高临下地睨他,“我儿子把你当宝贝一样供着,要是你不见了, 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疯事来。他现在长大了,我冒不起这个险了。” 突然,她话锋一转,“我当初就不该让他认识你。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连四十五岁进公司的约定都要毁掉!” 祝颂之被她吼得一愣,“那是他自己不想” “胡说八道!”谢疏仪接受不了这个解释,只能提高音量偷换概念,“你敢说,他突然跟我提这个,没有你的成分?!” 祝颂之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祝颂之,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想清楚,在挪威当医生就算做到主任又怎么样,能赚到多少,但是心睿可是百亿的身家。” “你刚刚也看到了,他天生就是当总裁的料,怎么能因为你放弃这一切,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应该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指尖蜷起来,祝颂之不安地皱起眉,他向来不喜欢有压迫感的环境,更别说谢疏仪这么咄咄逼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会,陪他回来。”祝颂之压抑着喉咙的颤抖说。 “你最好是说到做到。”谢疏仪俯身,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极速缩短,扶上两边的扶手,“如果你能让他现在进公司,我可以考虑不阻止你们在一起。只要你听话,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压迫感太强了,祝颂之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耳鸣也开始出现,充斥着整个颅腔,激得他生理性反胃,手也变得发抖。 但他依旧坚持,“不可能。我不会跟你合作。” 看他负隅顽抗的表情,谢疏仪心中烦躁更盛,“我是他的妈妈,不可能害他的,苦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不是。”祝颂之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来。 谢疏仪没听清,皱起眉问,“什么?” 祝颂之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虚弱又认真,据理力争,“不是。你不是为了她好,你只是想满足你的掌控欲。” 被戳中痛点,谢疏仪狂躁万分,“你懂什么!” 祝颂之没力气跟她争辩,全身上下都泛着痛,艰难道,“我很爱他,如果他说想回国内发展,我一定会跟他一起回来。” “但如果他不想,我也不会劝。我不能束缚他。” 眼见这场合作谈崩,谢疏仪冷笑一声。“那你以为,你现在就是为他好?祝颂之,我好歹是他的妈妈,为他前程打算,问心无愧,但是你呢,你让他为了你的病留在挪威,是何居心?” 灰蓝色的双眸紧缩,祝颂之怔住,说不出话。 “你说你不想束缚他,但是祝颂之,你没发现吗,你跟他在一起就是在束缚他,你在束缚他未来的多种可能性。”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谢疏仪越说越觉得来劲,语速不自觉加快。 “他说他未来可能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可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你妥协,为了你留下,为了你,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是你,用爱的名义绑住了他,还要说的这么高尚,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祝颂之,我只问你一句话,自始自终,是不是小时一直在迁就你照顾你,你是不是一直给他找麻烦,是不是。” 语气不算激烈,却字字诛心。 是啊,从结婚以来,一直都是他在给莫时制造各种各样的问题,让他苦恼不堪,让他负重累累,让他无比痛苦。 如果没有他,那莫时一定会过的更好。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念头重新出现,如同席卷一切的蝗虫过境,将那点脆弱的生机摧毁,只留下一片荒芜和狼藉。 眼泪掉下来,他轻声说,“可是,莫时爱我。” “是啊,他很爱你,这才是你的罪过。”谢疏仪再次俯下身来,离他的鼻尖的距离不过一厘米,“你如果要证明你也很爱他,就应该立刻离开他,只有这样,他才会变得更好。” 祝颂之感觉自己头疼欲裂,眩晕感朝他袭来。洗脑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着,如同魔咒。很快,逻辑链成立。 对,爱他,就要离开他,这样他会更好。 “祝颂之,你应该消失在他面前。”- 谢疏仪派了人去盯梢,在会议进入尾声的时候,结束了这场谈话,找人将祝颂之送了回去,威胁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莫时。其实不说他也会这么做,他不想破坏他们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何况他不否认谢疏仪爱莫时,只是用错了方式。 不想被莫时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祝颂之躺到沙发上,用过大的羽绒服将自己裹住,佯装入睡,背对着门口。 心跳平息不下,屏息凝神,他听见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逐渐走近,他感觉到莫时好像蹲了下来。没敢睁开眼睛,身上多了点重量,变得更暖和,是毛呢大衣。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心脏酸软一片,他是不是,真的应该放手。 “小莫总,这里有个地方还需要再改改” 莫时回头对职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出去说。” 办公室的门开启又关闭,很快安静下来。 眼泪控制不住落下,祝颂之不停地抽泣,温热的液体没入沙发的空隙,又印回他的脸上,湿润得令人生厌。 是他太自私了,捆住了莫时还不自知。 连天服用的过量的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身体的不适是一方面,还有心理问题的加重,自尽念头会重新冒出。 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直挺挺地躺着。 人怎么能卑劣到这种地步,像他这种人就不该活着,不该出来祸害社会,不该害了像莫时这样好的人。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自我厌弃。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重新听见莫时的脚步声,但并没有停留多久,应该只是进来拿个东西,很快又出去。 他下定决心,他会跟他分开的,但不能是现在。 莫时现在正处于关键期,不能为他分心。可他肯定会控制不住的,怎么办。忽然,他摸到了口袋里的舍曲林。 药量够多,就能控制住了吧- 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莫时才结束工作。 莫时很轻地推门进来,办公室内一片黑暗,只能隐约看到沙发上的鼓包,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人。 祝颂之今天怎么睡了这么久,他皱起眉。 开了盏小灯,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祝颂之的肩膀,温声唤,“颂之,起床了好不好?” 祝颂之没有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惊。 莫时以为他睡得沉,坐到沙发的边缘,俯身将他捞进自己怀里,试图通过晃他的手臂把人叫醒,“颂之,天黑了,今天已经睡了很久了,起来了,我们去吃个饭,然后回酒店好吗?”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像是 心脏猛地一缩,莫时忽然意识到什么,把他放下,一手撑开眼皮,另一只手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如果只是单纯的睡眠状态,那瞳孔应该对忽然出现的光线立刻做出反应,迅速收缩,可祝颂之没有。 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脊背像是有千万蚂蚁在爬,天灵盖要被掀起来,莫时慌张地去探他的脉搏。 很微弱,跟呼吸一样,近乎没有。 体温低的不正常,手心湿冷。仔细看去,会发现指甲盖也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是陷入了休克状态。 莫遥正好推门而入,“你们怎么回?” “打120,快点!”莫时厉声喊。 莫遥照做,开了灯,瞳孔骤缩。 心脏狂跳着,莫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害怕过,额头布满汗珠,动作却不敢重,小心地用衣服裹住他的躯干和四肢,又替他将下肢抬高了点,增加心脏的回血量。 “他怎么了?”莫遥犹豫地上前问。 “救护车什么时候能到?”莫时的声音都在发抖,紧紧盯着祝颂之,不敢离开片刻,“让他们快点!” 第62章 无可救药 明明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什么时候出事的。身上没有伤口,那是因为什么,莫时尽量让自己冷静地回忆。 是从他进会议室开始的, 出来就睡着了。 给他披衣服的时候, 他有观察过他的状态,呼吸均匀,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基本上属于正常的范畴。 那是什么时候, 是他后来去开会的时候。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头道,“调监控, 姐,快帮我去调监控!我要知道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遥不放心地嘱咐, “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你快去,快去!”声音急到变调。 莫遥没再耽搁, 转身就去了监控室。而与此同时,莫时摸到了铝制药板,咯吱一声, 在安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心脏沉下,莫时忽然想到了前几天体检的时候。 他看过他的心电图, QT间期轻度延长,但不算很严重, 而且舍曲林本来就会导致这个症状出现,就没放心上。 现在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祝颂之那天晚上为什么会躺在地板上, 有没有可能就是服用了过量的舍曲林晕了过去,但剂量不算太多,所以对检查结果的影响不大,反而被舍曲林原有的作用给盖了过去。 而今天祝颂之吃的量比以前大很多,这才会休克。 他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他怎么没没察觉。他懊恼又自责地攥紧拳头,重重地锤向墙面。 咚的一声,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找到了,”莫遥喘着气说,“你去给股东开会之后,祝颂之并没有待在休息室,而是被妈妈给带走了,去了顶楼的办公室里。但那里的监控我没有权限调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匀了口气继续说,“总之,祝颂之是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的,回来就躺在沙发上了,等到快三点的时候吃了药。” 后面的跟他猜的差不多,但前面的他没有想到。 救护车的声音在楼下响起,他没时间管这个了。 “姐,帮我带他们上来好吗。”莫时沉声说。 “行,你照顾好他。”莫遥飞速往楼下奔去。 医护人员很快上来,用担架将祝颂之抬走。莫时作为跟车的家属,跟着他一起上了救护车,跟医生沟通。 “他有六年多的重度抑郁症,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三点多的时候,服用了过量舍曲林。” 医生听着,皱起眉说,“那怎么现在才叫救护车?” 莫时怔住,是啊,明明就在他身边,他怎么能够毫无察觉。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看护好他,让他出了事。 身旁的护士很快察觉到什么,拉了拉医生的袖子。医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然是没发现才会这样啊。 “别担心,我们会尽全力抢救的。” 送进医院后,医护人员迅速对他的状态进行评估,最后确定,舍曲林过量引发恶性心律失常,很可能导致心脏骤停,需要做一个微创介入置管操作,建立体外循环,争取时间抢救。 “我能,跟你们一起吗?”莫时抬眼问。 “什么意思,”医生往祝颂之身上连检测生命体征的磁片的动作顿住,不解地问,“一起去哪里?” “手术室,我想跟你们一起。” “当然不行。”医生以为他疯了,皱眉说,“家属在手术室会严重干扰手术的进行的。只能在门口等。” “我是医生,我是心内的,有执照。” “那你更该清楚,你应该回避。何况,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进行手术。”医生客观地给出评价。 “我不做,只是看,可以吗?”莫时恳求道。 “抱歉,这位家属,请遵守医院规定。” 莫时觉得,这是他人生里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力地站在手术室门口等,不断地朝里望,却什么都看不到,祈求上天再怜悯他们一次,祈求恶性心律失常被纠正,祈求祝颂之能够平平安安出来。 莫遥不忍心看他这样,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苍白又无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灯终于熄灭。 病床被推出来,医生摘下口罩说一切顺利。病床上,祝颂之的脸色苍白的不成样子,好像再也醒不过来。 莫时掉下眼泪,差点站不住。扶着病床的边缘,他尽量让自己跟上他们的脚步。“医生,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依旧处于昏迷。需要监护两周,期间需要紧惕ECMO管路出血、血管并发症的出现。” “嗯,我会守着他。”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落下。 把祝颂之推进ICU后,莫时听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而后回到病房,像个被拔了电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地握着祝颂之的手。脸色惨白得吓人,眼泪流干了,连眼珠都不转了。 “你,要不先休息会,我帮你看着。”莫遥担心他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就在沙发上睡,有什么事我过去叫你。” 莫时没回答,执着地看着祝颂之,没有动作。 前三天是重点监护期,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很有可能导致死亡,所以莫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仪器,生怕一个不注意,祝颂之又要被推进手术室里。他再也不敢离开他了。 哪怕是一秒钟,他都不能接受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早点发现不对,是他把他带回国内却没有保护好他。是他,都是因为他才会这样。 如果祝颂之醒不过来,那他就跟他一起去死。 以同样的方式,再合葬到一起,他做的出来。 三天三夜,莫时没合过眼,也没吃过半点东西。怕自己撑不下去,他找了个夹子,用力夹自己的大腿和手臂。 皮肤青紫一片,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谢疏仪得知这件事之后,跟莫谨一块往病房赶,结果去到就见到莫时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像被抽了魂一样。 眼眶泛红,谢疏仪道,“你这又是何必啊。” 好几天都没说过一句话的莫时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像是心死,“妈,你那天下午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你现在是在怪我,小时,你要知道,是我把你从小养大的,到头来,你还要逼问我这个做母亲的吗?!” 莫时没再说话,也没将眼神再分给她。 “莫时,”沉默了很久的莫谨忽然开口,“你妈她也是为了你好。况且,她充其量也就说了他两句,他的承受能力至于差成这样吗。这次的事情只能说明,他太脆弱了,就算不是你妈的事,也会有其他的事,是他自己活不下去,怪不了别人。” “他本来都要好了的!”莫时终于忍无可忍,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掀翻在地,眼睛通红,面容可怕。 “在来这里之前,他甚至告诉我,他活着是有意义的。你们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有多难吗?!”莫时情绪激动到近乎失声,指着他们说,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救回来,好不容易才好一点,结果现在,甚至比最初还要糟糕!” “那就到此为止。正好以这件事为界限,你们分开。”莫谨的声音低沉,语气冷静,“你救不了他,他也会把你拖累死。” “小时,你爸爸说的对,你们两个不合适” “住口!”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过,让莫时的大脑没办法进行思考,只知道拼命发泄,“他如果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我离不开他,离开他我活不下去,你们明白吗?!” 谢疏仪看着从小就听话懂事,温润有礼的儿子,忽然间大变样,有些无措,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吗?!莫时,殉情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你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些年的养育?!” “我没有跟你们说笑,他死了,我会跟他一起死。”莫时脸色阴沉可怖,眼底晦暗不明,让人分不清这些话的真假。 谢疏仪被他的模样吓到,连连后退,“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都是他,都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是他这个疯子!” “他不是。妈,从头到尾,疯的只有我,是我很久之前就暗恋他,是我处心积虑接近他,是我不择手段要跟他结婚!” 莫谨听完,勃然大怒,“你简直是无可救药!” 谢疏仪已经听不进去了,无力地靠在莫谨身上,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把莫时强行绑走,关起来反省吗,可是,她又怕莫时会变成下一个祝颂之,会变得跟他一样精神不正常,一心求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这全都是她的错,当初,就不应该替莫时张罗婚事,这样他们两个也不会认识。是她的错。 时间无法逆转,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好,我不拦你了,你们,走吧。” 第63章 千斤之重 谢疏仪和莫谨觉得, 莫时这样已经无可救药,跟废人没有很大差别了,不敢再将继承公司的厚望寄托在他身上。 即使内心依旧反对莫时跟祝颂之在一起, 但是莫时的反应让他们不得不暂时妥协。至少, 不会再逼迫他们分开。 莫时的身体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第一反应是去找祝颂之——莫遥考虑到了这点,所以把他们放在了同一间病房里,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狼狈从病床上摔下来,莫时几乎是爬到隔壁床的。 瘦削的手上插满了各种针, 他心疼地掉下眼泪,几乎不敢去碰。忽然, 食指往上抬了一下,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艰难地扶着床沿,从地上站起来, 颤抖着看向他。 只见祝颂之缓慢地睁开了双眼,但眸中尽是水雾,一动不动, 像结了层冰的湖面,看上去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颂之?”莫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能听。 没有回应, 祝颂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连眸光都不是很聚焦, 没多久,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脏沉下,莫时慌张地抓着他的指尖, 带着明显的哽咽求他,“颂之,你理一下我,好不好?” 这次,祝颂之没再睁开眼,只是落下了眼泪。 莫时一刻不停地守着他,在他身边跟他说话。 没有回应,他就继续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颂之,是我错了,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用生命保证,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出现。” “我不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但是你别相信她,她说的都是假的,都是错的,不用管她。相信我,好不好。” “颂之,我真的很爱你,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舍得扔下我一个人吗,颂之,求求你,醒过来。” “我快要撑不下去了,颂之,别丢下我” 莫时无力地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我好想你,颂之,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你起来骂我打我都好,但别这样” 心率检测仪上出现了轻微的波动,莫时瞳孔骤缩。 “颂之,你能听到的,是吗,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求求你,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他不再祈求祝颂之能够恢复成一个正常人的状态,哪怕是把他当做全部的生命支柱,也没关系了,只要能活下来。 只要他能醒过来,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四天后,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祝颂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清醒,抵御着僵硬的痛意,艰难抬了下指尖,看向四周的环境。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刚刚才跟谢疏仪谈完,回了莫时的办公室,而后就是一闪而过的莫时的样子。 陌生又熟悉的布局,都不用猜,他肯定在医院。 那应该是舍曲林吃太多了,其实如果是两三倍药量,那只会出现暂时的不适,对他来说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而后的几天,病情会被压制。他是太着急,昏了头才这样的。 刚想起身,却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疼痛。做手术了,他平静地得出结论,连眸光都没动一下,像是习以为常。 长痛不如短痛,莫时这么难受,他要是直接这次死掉就好了,免得,以后这种事情再出现,莫时再遭受凌迟。 祝颂之偏头看向身侧,莫时抓着他的一只手,趴在床沿睡着了。眼下一片乌青,眉头紧蹙着,面容憔悴不堪。 他好像有些麻木了,已经懒得再去想,自己又给莫时添麻烦了,直接认定,他会离开莫时,这一切都会结束。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他无力地扯了扯唇,闭上眼。 偏偏这时,莫时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抓着他的手也收紧了几分,眉头紧蹙着,额头上布满冷汗,看上去很不舒服。 祝颂之紧张起来,竭力起身,试图去够病床的铃。 下一刻,莫时睁开了眼睛,心跳快得惊人。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便对上了祝颂之的视线,一时之间不敢呼吸。 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试探性去碰他的脸。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入指尖时,莫时的眼眶瞬间变红,发着抖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哑到不能听,“颂之,我好想你。” 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单薄的病号服被攥得发皱,凸起的肩胛骨令人心疼,“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祝颂之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在他的脊背上。 心脏碎成渣,他的指尖蜷缩着,齿尖咬破口腔,血腥味无限蔓延。不能给他回应,不能让莫时再在他身上花心思。 “颂之,你,为什么不说话?”莫时的心开始慌张。 祝颂之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异常沉静。 莫时的心脏像被揉搓过千万次,酸涩软胀,“对不起,我妈的事情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颂之,对不起” 祝颂之没说话,背过身去,泪水无声沾湿枕头。 莫时不敢碰他,怕他反抗,会扯到周围的各种仪器,“我不知道我妈具体跟你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她肯定想阻止我们在一起,不过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相信我,好不好?” 祝颂之依旧没转过身去,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 莫时心疼得不行,试探性地搭上他的肩膀说,“别哭。” 祝颂之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样子,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别难过,等你好一点了,我们就回挪威,好不好?” 祝颂之没给回答,莫时觉得这是默许,“回去以后,我会请段长假,我们出去散散心,就去上次你说过的新西兰好吗?” 祝颂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脊背都发着抖。 “不哭,宝宝,一切都会变好的。”莫时哄道。 莫时抱了他很久,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做手术的地方是不是还是很疼。” 祝颂之缓慢地摇头,视线黏在他的脸上。 “躺了这么久,饿不饿,吃点宵夜好不好,清淡点的,想吃什么,皮蛋瘦肉粥,好吗,或者生滚鱼肉粥,南瓜小米粥也可以,甜的,还是说想吃面,或者是云吞,饺子之类的” 祝颂之再次摇头,看上去兴致不高。 大半夜确实不适合进食,何况祝颂之的胃本来就不好,担心他会像在机场那次一样吐出来,莫时没再坚持,“那就明天早上再吃。我扶你起来,喝点水,润润喉咙好不好?” 祝颂之同意了,就着他的手喝了点。 看他不喝了,莫时把水杯放回原位,替他擦了擦唇边的水渍,轻声细语说,“现在还很早,躺下再休息一会好不好?” 看他的嘴唇快裂开,祝颂之心疼的不行,抚上他的唇。 莫时怔住,他向来顾不上自己,“没事,别担心。” 祝颂之皱眉撇嘴,看上去很不高兴,盯着他。 莫时立刻妥协,“我错了,别生气,现在喝。” 喝了大半瓶温水,祝颂之才放过他,躺下来。 “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好吗?”莫时小心翼翼地从背后环住他,声音很轻,是恳求,不是命令。 “你为什么,不怪我”祝颂之终于开口。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照顾好你。” “你很累。”祝颂之吸了吸鼻子,突兀地说。 “没有,我不累。”莫时小心地抱住了他,不敢用力,仿佛怀里的人是脆弱的薄冰,一碰就碎,“颂之,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是被烧红的铁,千斤重,烙得祝颂之的心脏发烫,生疼。莫时爱他,他知道,这就是他最大的过错。 他不应该让莫时爱他的,这是他的罪过。 祝颂之觉得自己的舌根都发苦。 “我们两个,到此为止吧。” 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莫时的大脑炸开来,手忙脚乱地抱住他,语速极快,“是不是因为我妈,放心,我可以解决好。我保证只有这一次,以后她再也不会干涉到我们。” “不是。”祝颂之抱着自己的膝盖,很小声地说。 莫时不信,“我妈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把她的话听进去,好吗,就当耳边风,好不好。” 祝颂之的态度没有任何松动,“我说了,不是。” “那是为什么?”莫时的声音发颤,心下一空。 “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跟你继续下去了。” “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分明还爱我,颂之,”莫时忽然想到什么,“是不是我妈逼你的,你不用管她,一切都有我。” “阿姨没跟我说什么,你别怪她,以后,你要跟你的家人好好相处,他们都很爱你”这听起来,像是在交代遗言。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颂之,你不要我了吗?”莫时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抓住他,语气卑微得像跌进泥里的雨水。 祝颂之的心脏抽痛,没否认,“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我先哭[爆哭] 第64章 离婚危机 莫时足足怔了好几秒, 眼泪才掉下来。 啪嗒一声,温热润湿了祝颂之的手背。 “你说什么?”以往祝颂之要推开他,充其量也只是会说分开, 但不会扯到离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说。 “离婚。”祝颂之语气决绝,虚弱地重复。 “不行,我不同意,我不会跟你离婚的。”莫时的语气近乎偏执,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颂之,你是我的。” “可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祝颂之哭了。 “不是的,不是的, ”莫时受不了这个打击,“颂之, 我真的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求你了,别这样。” “我真的很累,莫时, 放过我,好不好。” 心脏沉下, 莫时敏锐地察觉,“你要做什么, 要自尽吗,颂之,你如果非要这样, 那我陪你,我们一起死,好吗。” “不行!”祝颂之反应激烈,“你疯了吗?!” “我早就疯了,颂之,我真的离不开你。”莫时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高挺的山根蹭过他的颈侧,脸色阴沉,“你如果活着,我就跟你一起活着,你如果要去死,我就跟你一起死。” “没关系,颂之,无论怎么样我们都在一起,”莫时吻过他分明的锁骨,指尖探进衣料内,抚上他的侧腰,一下下蹭着,激得祝颂之发抖,“生前同住相伴,死后同穴相依,好不好。” 说不出话,祝颂之这次彻底怕了,谢疏仪说的话得到了印证,他把莫时逼疯了,精神病传到莫时身上了,是他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就不应该靠近莫时,他就不应该跟他结婚! 是他把他害成这样的,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是千古罪人,应该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他有罪,他该死,死后应该下十八层地狱。但莫时不行,他不能跟他一起。 呼吸不上来,他剧烈地发着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别哭,颂之,”莫时把他抱得更紧,“我爱你。” 祝颂之对这几个字应激,推开他,尖叫道,“你不能爱我!你不应该爱我,走,出去,快点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莫时没有如他所愿,“那我应该爱谁,颂之,你告诉我,我应该爱谁?”心脏被拧做一团,发着痛,滴着血,“我只有你了颂之,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这段感情最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角色会对调。莫时不希望自己成为祝颂之唯一的精神支柱,怕他撑不下去,可现在,他自己却成了这个样子,只要祝颂之有任何事,他就活不下去了。是爱让人变得脆弱吗,他不知道答案。 祝颂之知道,这次事情之后,莫时的应激反应只会变得更重,甚至可能没办法再恢复。这次的打击不仅是给他的,也是给莫时的,两个人谁也没办法好过。 打断筋骨连在一起,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祝颂之的喉咙冒着淡淡的血腥味,声音轻的像是根羽毛,心如刀割,又无可奈何,“莫时,我已经没救了,你,不要再在我身上花时间了,好不好。我们分开,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会遇到更喜欢的人,那个人是个正常人,你们会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幸福的过一辈子。莫时,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莫时越听越觉得自己喘不上气,终于知道谢疏仪跟他说了什么。深层认知很难纠正,特别是这种多年累积下的。 是他错了,是他觉得他好了很多就掉以轻心,抱着侥幸心理带他回国。几个月的修正会轻而易举地被打回原型。 当初就应该强行把他送回特罗姆瑟的。 可,如果这样,他不在祝颂之身边,又怕他胡思乱想,忽然间出什么事,三十多个小时,他怕他没办法及时赶回去。 而且祝颂之在那边没有亲属,他真的不放心。 “颂之,我只可能跟你组建美满的家庭,只可能幸福得跟你过一辈子,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就不会再有意义。” 祝颂之感觉到了绝望,“不是的,你听我说,你很好,离开我之后,会过的更好,你会很幸福,再也不会这样” “对,我再也不会这样,”莫时打断他,纠正说,“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心死了,不会再为任何人掀起波澜,就这样压着心里的痛度过一生,你觉得,这样的结局好吗?” 祝颂之摇头,“不是的,不会这样的,你不会” 见说不动他,莫时不再继续,安静了很久,开口问,“颂之,你想好了,真的要跟我分开吗?” 祝颂之感觉自己坠入深海,身上承受着过大的压强,但还是点了头,用发抖的声音说,“嗯。” “那分开之后呢,你要去做什么?” 眼泪掉下来,祝颂之其实没去想要做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活着。但他不能把这话告诉莫时,他会不放心他的。 “回观测站,工作。” “说谎。”莫时斩钉截铁地下判断,抓住他的肩膀,“是不是又在心里计划着,怎么才能在观测站伪造一场意外死亡?!” 语气中明显带上怒意,将祝颂之一惊。 “我告诉你,祝颂之,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要再想寻死,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还有一周出院,出院之后,立刻回特罗姆瑟,就待在家里,哪都不许去。”莫时相当强硬道。 “你不能把我关起来!”祝颂之蹬被子抗议。 莫时坐上床沿,整个人压到他身上,鼻尖蹭着他的,“为什么不能,颂之,你是我的合法伴侣,你不记得了吗?” 祝颂之觉得眼前的人陌生的可怕,“松手!” 莫时紧紧扣住他的腰,“颂之,我其实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了,我性格偏执,想要什么绝对不会放手。就像,我不可能看着你跟别人结婚一样,更遑论我知道你爱我!只有我能给你幸福。你为什么不能有我这样的觉悟,只有你才能给我幸福!” “我给不了你,你也给不了我,你这样强行绑住我,我们两个都不会幸福的!”祝颂之哭了。 莫时吻去他的泪,尝到一片咸涩,“那又怎么样,颂之,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祝颂之摇头,不可置信,“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莫时声音低哑,“宝宝,想想我为什么变了。我爱你入骨,没有你甚至都活不下去,最初你自尽,我已经怕的不行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结果现在你又这样,让我怎么能放心。” “不是!我不是自尽!我只是,只是怕你担心,所以吃了过量的药,想压住我的病,我没想到。”祝颂之委屈得不行。 “所以呢。颂之,我不能接受任何能够伤害到你的事情,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莫时双眸乌沉,语气不似说笑,“换做是别人,我还有办法,可偏偏这个人是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讨厌你!”祝颂之用枕头砸他,“你给我出去!” “出去之后呢,等着你拔自己的管,还是等着你用针头刺进自己的动脉?!”莫时真的动了气,强行让他跟自己对视。 “你不爱我。你只关心我的身体,根本不管我要什么!莫时,我活的太痛苦了,就是想要一个解脱,不可以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只有我自己说了才算!” 祝颂之被人说中心思,气急败坏。 “你看,你承认了,你就是想这么做。”莫时无力地松开他说,“我做不到不管你,你别跟其他人一起逼我,好不好。” 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焦虑症复发,加重,莫时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胸膛像被大石压住,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搓了搓脸,闷声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颂之。” 看他这样,祝颂之心软了,主动抱住了他,感觉到了他脊背的抖意,颤声说,“莫时,当初是你说的,一年为期。” “我就没打算兑现过。”莫时眼底晦暗,“我要你。” 祝颂之别无他法,“又是这样。莫时,我们之间为什么永远都是你说了算,为什么你不能,不能听听我的意见。” “什么意见,分开还是自尽?”莫时说话明显带刺。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祝颂之被凶得委屈,松开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脑袋埋了进去,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着。 莫时不知道他们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但也毫无办法,来软的,祝颂之根本不吃,但是来硬的,又怕会太过分。 把控不好度,于是造成了如今的场面。 祝颂之躺着,莫时坐着。两厢沉默,没有人说话。 最后,莫时起身,替他将被子盖上些,祝颂之不想让他碰自己,故意将他拉上来的被子推开,赌气不看他,也不理他。 莫时动作强硬,将手按在上面不松,“别动。” 力道不及他,祝颂之毫无办法,不再动作。 眼泪默默落下。叹息在黑夜中响起。 祝颂之听到莫时很轻地跟他说了一句。 “对不起,颂之。是我不好。” 第65章 希冀腾起 接下来的一周里, 祝颂之没有跟莫时说过半句话,莫时也没有再跟他吵架,只是小心地照顾着他的身体, 但凡有半点异常, 都会神经高度紧张,半夜不敢睡,一刻不停地守着他。 祝颂之看着他,心疼得落泪, 却不敢被他发现。 出院之后,莫时没有耽搁,立刻买了航班,把人带回了特罗姆瑟。出机场的时候, 熟悉的风雪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只在北京待了一个月,可却像过了半辈子。 莫时熟稔地替他围上围巾, 整理好,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把人搂进怀里, 把人带上车,安置在副驾驶,戴上安全带。 莫时上车后, 锁了车门,祝颂之偏头看向窗外, 直行,转弯, 一排小鹿堵在了路中间。莫时没按喇叭,将车停下等。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祝颂之觉得很难受, 想找药吃却找不到。莫时俯身替他擦眼泪,“今天吃过了,不能再吃。” 祝颂之吸了吸鼻子,推开他的手,脸上擦出道泪痕来。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让阿姨去买。”小鹿已经尽数离开了公路,往旁边的雪坡走去,慢慢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面。 祝颂之没有回答,用羽绒服的帽子盖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忽然想起来这是莫时的羽绒服,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莫时缓慢松开刹车,打灯左转,回正的时候,偏头看向他问,“我做鸡丝粥好吗,刚出院,吃点清淡的。” 祝颂之很轻地动了下,但是没有理会他。 “不吃完一碗不许下桌。”莫时命令说。 祝颂之掀开羽绒帽,不满地看着他。 莫时只当没看到,“我这个月不上班,在家陪你。” 祝颂之更不高兴了,躺回原位不看他。觉得车里闷得喘不上气,他开了点窗,莫时的余光瞥了他一眼,任他去。 结果没多久,祝颂之就打了个喷嚏。 莫时皱眉,降了车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横过去把羽绒服给他拉上去了些,“穿好。别感冒了。” 怕干扰他开车,祝颂之还是妥协了。 “我预约了下周的复诊,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至于观测站那边,我已经替你打了申请,把休假延长了。” 祝颂之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毫无还手之力。 到家之后,祝颂之兀自上了二楼。 莫时拎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还没开始收拾行李,莫时就看到祝颂之抱起枕头,要往门外去。皱起眉头,他停下动作,跟着他出去了。 只见他进了一楼的客房,把枕头放下,又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被子,铺到床上,自己躺进去,闭上眼。 “要跟我分房睡?”莫时觉得胸口闷。 祝颂之没给任何回应,那就是默认了。 “这里冷,你会感冒的。”莫时俯身去扯他的被子,语气还算温和,哄道,“听话,颂之,跟我上楼去睡。” 祝颂之将被子抓的很紧,背过身去不管他。 莫时无奈,站着看了他一会,最后把人包成了卷,打横抱上楼,强硬说,“颂之,别闹脾气。身体不能开玩笑。” 祝颂之烦得要命,手脚并用挣扎,却被捆得更紧。 莫时单膝跪在床沿,小心地把他放下,给他盖了层更厚的被子,“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那我睡客房,这样满意了吗?” 祝颂之自然是不舍,在他的观念里,他可以吃苦受罪,但是莫时不行。可他又实在需要跟莫时分开,所以还是沉默了。 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莫时知道他答应了。惯用的手段失效,祝颂之不再会心疼他了。心里有点空,说实话,他真的很怕,再这样下去会让祝颂之彻底对他厌烦,将爱意给磨尽。 可他毫无办法。他不可能不去管他的。 “好好休息,吃饭了我再叫你。”莫时替他掖好被子,转身离开,又顿住脚步,“这把锁我等会会叫人拆掉。” 祝颂之撇嘴,很不高兴,又什么都做不了。 莫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祝颂之被困意裹挟,无意识往莫时的枕头旁边凑,不自觉地索求更多属于他的气息。 莫时再上楼时,就看见他抱着自己的枕头不松。 心脏酸软一片。祝颂之还是爱他的,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认定他会拖累他,认定他不在他身边,他会过得更好。 但这个认知,一时半刻无法纠正,只能用长久的陪伴和耐心,再次重构他的认知。会好的,一切都会,他安慰自己。 站在原地看久了,他竟对枕头生出几分妒忌,轻手轻脚地坐到床沿,小心翼翼地将他手里的枕头给抽走。没想到祝颂之抓的很紧,连指尖都泛白,梦里皱起眉头,看上去要哭了。 莫时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别哭,宝宝,我在。” 没办法扯出枕头,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趁祝颂之意识不清醒,上了另一侧的床,从背后抱住他,把他扣进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没挣扎,他肆无忌惮地嗅着属于他的安抚剂。 祝颂之被他弄的很痒,哼哼唧唧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莫时凑过去听,只依稀听到他的名字,其他的都没怎么听清。 过了会,祝颂之似有所感地转过身来,放弃了枕头,转而抱住了莫时。白皙的侧脸贴上他的胸膛,呼吸均匀,很乖。 莫时的心化成水了,这是这些日子里,祝颂之第一次主动抱他。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贴的这么近了。 心脏乱跳,压抑的思念让他想要更多,却克制住了,只是低头,动作极轻地吻了吻他的唇,知足闭眼-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房间昏暗,隐约听到流水声。他皱起眉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揉了揉眼睛,透过虚掩的门往里看。 只见莫时背对着他,神色不清,不知道第几次往手上挤洗手液,涂满整个手之后,又用冰冷的水冲掉,如此循环往复。 指关节红得明显,指尖泛白发皱,能看见伤口,隐隐在往外渗血。可莫时像是毫无察觉,动作未停,开始了新的一轮。 鼻梁一酸,他推开门,强行将莫时的手扯了出来。 莫时刚刚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怔住动作,但看清是他之后,心脏猛地回落。原来,祝颂之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 祝颂之没说话,只是看上去很不高兴,转身离开。 莫时没犹豫,三两步追上去,把人扣回怀里。 两片胸膛相撞的瞬间,两颗心脏的跳动都变快。 莫时抱的很紧,指尖陷入衣料,耐首在他的颈窝里,气流打过他的皮肤,“颂之,你看,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祝颂之没推开他,不知道是不想理还是不否认。 没有答案,莫时就自动把它归为了后面一种,“我知道你爱我,谢谢你,颂之,我爱你,我很爱你,别推开我。” 祝颂之敏锐地发现,莫时现在好像很少像以前那样问他好不好,只是给他下达指令,不给他选择的空间。他低头想掰他的手,却在见到上面斑驳的伤口的时候顿住,任他动作。 祝颂之让莫时抱了很久,久到他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这才拉着莫时的手,把他带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里拿出护手霜。 手法跟以前一样,放进手心搓热,再温柔替他抹上。动作仔细,将每个角落都照顾到。觉得一层不够,又上一层。 淡淡的雪松香味充斥鼻尖,莫时心中涌起暖意,低头,很轻也很郑重地吻了下祝颂之的额头,点到为止。 祝颂之的动作明显顿住,但也没抗拒。 恍惚间,莫时好像回到了过去,仿佛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幸福,从未有过裂痕。心中升腾起希冀,他知道他做对了。 离开北京,离开他家里人,回到熟悉的地方,只剩他们两个,不再给他刺激,那他的伤痛就会被慢慢抚平,变好。 这是最后一次,无论是他还是祝颂之都经不起再一次的打击。他决定,再也不会带他回北京,再也不会让他见家里人。 他们两个组成小家,安稳幸福地生活在这里就很好。 “颂之。”莫时忽然开口叫他。 祝颂之应声抬眸,等待后文。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给我们带来的打击都太大了,但是没关系,已经过去了。暂时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想表达什么,就用纸笔写给我。一切会慢慢变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祝颂之顿住,心里五味杂陈,脑子乱作一团。 其实,他心里依旧认为他应该离开莫时,只是莫时完全没给他机会。那么这么一来,他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离开的可能,所以他反而没怎么去想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他似乎才明白,莫时的转变的用意。 依旧没回应,但莫时知道,祝颂之听进去了。 连天的重负终于卸下些,莫时松了口气。 护手霜挤了太多,祝颂之没地方抹,但也不想浪费,便拉着莫时的手,打算顺着手腕往上涂,涂到用完。 忽然,青紫撞进他的视线里,祝颂之蹙眉,将莫时的袖子往上拉了点,露出了一大片,各种各样的淤青——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66章 自暴自弃 大脑炸开来, 祝颂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什么时候开始的,莫时什么时候开始自伤的,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 砸到莫时的手臂上, 如同滚烫的心脏。 感受到温度,莫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那都是他为了防止陪房时睡着弄的。 莫时心里一紧, 立刻将袖子往下拉,把人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别哭, 我没事,不疼的, 以后不会了。” 祝颂之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哭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抱住了莫时, 指尖抵上他的脊背,力道大的像是要印下抓痕。 莫时安抚说,“这不好, 你不要学。” 祝颂之担心不止这些,伸手要去解莫时的衣服, 却被牢牢按住。莫时像是有读心术,温声说, “别担心,没有了。” 眉头皱得更深,祝颂之明显不信, 哭的更厉害。 “要看。”祝颂之艰难地开口,扯得喉咙生疼。 莫时怔住,像是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给你看,别哭。”莫时心疼地替他抹眼泪。 失去了阻拦,祝颂之毫无顾忌地去解他的衣服,中途因为手太抖而屡屡失败,最后实在没耐心,扣子崩了。 担心他辛苦,莫时本来想帮他的,却又因为忽然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没上手,只是给自己拉了个枕头垫着,往后靠在床头,把人放到自己身上,面对面跨坐,垂眸看着。 这个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脸都哭花了,眼睛也是肿的,莫时心疼却也无可奈何,按着他的腰,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说,“不哭了,宝宝。” 听到莫时的声音,祝颂之哭的更厉害,脊背发抖。 祝颂之花了很久才褪去他的上衣,胸膛,腹部,脊背,都没有伤痕,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从他身上爬下来——虽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移位的。 伸手解他的皮带,脱去裤子,结果在大腿也见到了伤。 他忽然有点迷失方向了。照谢疏仪所说,他会把莫时给逼疯,所以他应该离开他,这样莫时才会好。但现在看来,莫时会因为他的离开而伤害自己,所以他好像不应该离开他。 莫时对疼痛的阀值高,掐自己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看到祝颂之捧着他的手臂掉眼泪,又觉得心脏被揉成一团。 他伸手挡住他的视线,湿润的眼睫轻眨,扫在温热的掌心里,带来点痒意。“别哭,颂之,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祝颂之没有说话,固执地掰开他的手,指尖颤抖着,不敢碰上面的伤,却又小心翼翼地数着,看看他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究竟怎么对自己的。一道,两道,三道,怎么数都数不完。 想到自己手腕上斑驳的伤痕,有朝一日可能会出现在莫时身上,他就无法接受。这么想着,强烈的耳鸣声逐渐占据他的大脑,胃部传来阵阵翻滚,他狼狈地拉过垃圾桶开始呕。 莫时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剧烈,心头大震,单手扣住他的腰,免得他不小心摔下床,又轻轻地替他拍着脊背。 “怎么了,是不是吃错东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开始回忆,明明已经很注意了,没让他碰半点不健康的东西,能进祝颂之口里的都是他尝过的,不会有问题才对。 祝颂之没精力回应他,吐得更厉害,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胃已经空了,还在止不住地抽搐,最后只剩下苦涩的酸水。 看他吐得脖颈通红,莫时眉头皱得极深,伸手拿了杯温水要喂他,结果水还没进去,祝颂之抓着他的手又开始吐了。 不知道第几轮,祝颂之终于脱力停下,起了层薄汗。 祝颂之看上去风一吹就要倒,莫时心疼的不行,小心地扶住他,让他倚在自己怀里,又用曲起的腿抵着他的后腰。 眼眶湿润,嘴唇通红,楚楚可怜。 莫时不敢碰他,只轻声说,“没事了,喝点水缓缓。” 祝颂之嘴唇微张着,没有拒绝,却也没力气起身。 发梢都湿了,低头喝水也艰难得不行,整个人虚弱到像得了重病,毫无血色。用尽气力也喝不进多少,还容易呛到。 “今晚我要跟你睡,你这样我不放心,等你好起来再说分房的事。”莫时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等会我带你去急诊看看。” 祝颂之皱眉,撇嘴看上去要哭,很不愿意。 “没得商量。”莫时哄道,“听话,颂之。” 祝颂之像忽然想起什么,拿过床头的便利贴,在莫时的口袋里找到他随身携带的钢笔,写了句话——你不能伤害自己。 莫时垂眸,欣慰他终于愿意跟自己沟通,应道,“好。” “那作为交换,今晚你得跟我去看医生,乖。” 当晚两人去了全科诊室,转肠胃科,抽血做检查,又约了全麻胃镜,还有呼气试验,几乎能做的都做了,结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看不出太大的问题,是情绪低落导致的躯体化。 正好到复诊的日期,莫时将祝颂之带去了心理科诊室。 换做是从前,祝颂之还能对莉娜·索伦森敞开心扉,但现在不一样。他变得自暴自弃,不愿意开口,抗拒治疗。 在快结束的时候,祝颂之终于问了她一个问题。 “莉娜,我有个朋友,他”祝颂之说到一半,无意识地掰着手指,抿唇道,“以前,都很正常,但是最近他” 莉娜·索伦森鼓励道,“最近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 祝颂之不愿意说出这个词,很小声,“开始自伤。” 莉娜·索伦森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跟祝颂之关系匪浅,结合这几次就诊经历,很快有了怀疑对象,“所以你是想问?” “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经常跟我一起,所以”祝颂之不敢说下去,不知道是因为怕听到心中的答案还是别的。 “被你传染?”莉娜·索伦森毫不避讳,一针见血。 祝颂之心下一惊,指尖攥紧,“嗯。” “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吗?平时接触机会很多?” “嗯。”以前还好,现在直接二十四小时都不分开。 “你经常会向他倾诉你的难过?”莉娜·索伦森问。 “对。”祝颂之心里打着鼓,越来越害怕。 “客观上来说,你的情绪可能会影响到他,让他的心情也变得低落,长期下去思想也会变得悲观。但这不至于让他自伤。” “除非——”莉娜·索伦森说,“他心理本来就有点问题。” “不可能!”祝颂之想也不想就否定了,有些激动。 莉娜·索伦森适时地递上一杯水,“为什么这么说?” “他平时总是温和带笑,经常能安抚我的情绪,总是能完美地解决事情,沉稳可靠,让人很有安心感,他不会” “那只是你看到的,那你没看到的时候呢?” 莉娜·索伦森想表达的,只是希望祝颂之能够客观看待,不把原因全部都归到自己身上,加深自己是拖累的认知。 可祝颂之却完全偏错了重点,变得无比担心莫时。 于是他开始变得敏感,焦虑,不安,几乎是无时无刻都要知道莫时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再伤害自己,有没有不舒服。 莫时听莉娜·索伦森提了这件事,不过对方说的不多,只是告诉他,祝颂之很担心他的心理状态,建议他快调整好自己。 “我真的没事了,颂之。”莫时被祝颂之拉着,强行做每晚的例行检查。他是挺享受的,但不舍得看祝颂之为他担心。 祝颂之不信,固执地去解他的扣子,不看就不睡觉。 莫时任他动作,叹气说,“颂之,别跟我分房睡了。” 楼上楼下,各自牵挂对方,却又非要隔开,没必要。 祝颂之检查完,没有新添的伤,这才放下心来,从医药箱里拿了瓶药油出来,在手心搓热,仔细地替他抹,没有应声。 温热柔软的手掌抚上腿根的皮肤,莫时的呼吸重了几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宝宝。”声音有点哑。 祝颂之合上药油的盖子,把多的在莫时身上蹭了蹭,又伸手拿过莫时的手机,打字给他看。[我们什么时候分过。] 莫时每天晚上都会趁他睡着偷偷上楼抱着他睡,等到第二天又悄无声息地下楼,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不说而已。 其实是他感受到颈侧的湿意,所以心软不舍得赶人。 莫时把他压到床上,埋首在他脖颈,很深地吸了口气,鼻尖和嘴唇蹭着,指尖不安分,四处游离,“原来你都知道。” 两人很久没有亲密过,祝颂之很快也起了反应。 “为什么纵容我,宝宝。”莫时边吻边问他。 祝颂之没回答,喘着粗气,仰头回应他。 “不说也没关系,颂之,我知道你爱我。” 第67章 中度焦虑 做了不等于和好, 他们心里都知道。只是心里还是爱着对方,所以忍不住。但是根本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不过即使如此,他们依旧贪恋这久违的美梦。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 他们才能短暂地逃离这个世界, 不去管任何的现实问题,只需要沉浸在爱///欲里,遵从内心。 所以后来每晚的例行检查,变成了例行亲密。两个人难舍难分, 你情我愿。于是这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后来祝颂之为了方便莫时,甚至里面都不穿,莫时发现之后,被勾的一天要来好几次, 精力旺盛到像是用不完。 祝颂之乐在其中。这能让他获得很大的安全感。 但是祝颂之依旧不跟莫时说话,只冒出一两个单字或者词语, 不过这已经能让某人高兴一天了,各种哄他开口。 可到了晚上,祝颂之又不得不说, 只是连不成句。 “唔,不要,太”祝颂之哭着推他。 莫时低头去吻他, “乖宝宝,跪好别动。” 接连几周下来, 祝颂之身上的痕迹简直不能看,幸好现在外面大雪纷飞, 人人都裹得跟球似的,不然真的见不了人。 莫时不再允许护工上楼,毕竟他们的房间实在荒唐。 这一切都在某个清晨被打断。祝颂之昨晚被折腾得狠, 晚饭又没吃多少,所以被饿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莫时怀里溜出来,又草草地披了件莫时的外套,悄无声息地下床找吃的。 刚想去厨房,却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护工来上班了。 他不想以这种模样见人,只好调转脚步,到莫时的书房里找吃的。他记得那里放着圣诞节的时候买的巧克力,很多。 轻推开门,他闪身进去,抓了把巧克力,蹲到桌下。 他记得,在他们还没回国之前,莫时经常坐在这把办公椅上处理工作,他就很喜欢钻到他的腿下,故意把人撩起来。 最后的结果要么是他被推到地毯上,要么是吃饱喝足。 要是莫时去工作了,那他更喜欢往书房里钻,这里的莫时的气息比房间里的还要重,他很喜欢。他爱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看医书,但上面的东西晦涩难懂,经常不小心睡着。 一睡就睡很久,等到某人下班才被认领,抱回房间。 没找到想吃的味道,他懒得从这个极有安全感的小窝里出来,干脆直接把手伸到上面摸,一个没注意,糖洒了一地。 他被这动静一惊,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直到四周重新恢复寂静,他的心跳才缓慢地平歇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离开阴影区域,迅速将地毯上的糖抓进来。 拆包装的时候,却意外瞥见了一抹白。 他以为他弄掉莫时的文件了,爬出去捡。 却在看清上面的文字时候睁大了眼睛。 [患者姓名:莫时] [年龄:28岁] [初步诊断:中度焦虑] [表现形式:持续性紧张不安,过度担忧且难以自控,频繁陷入负面幻想,对外界刺激敏感,注意力分散、情绪烦躁;躯体上可见频繁洗手等强迫倾向行为;睡眠障碍、食欲下降、胸闷气短、偶有头晕、出汗、心慌等不适,严重影响生活。] 祝颂之跳着行看。 心脏被捏紧,发疼。 [医生意见:患者近期症状加重,由轻度转中度,有向重度转变的风险,可以尝试药物干预,或提高心理治疗频率,必要时可以考虑进行进一步的医学检查。] 薄薄的纸脱手,落到地上没有声音。 啪嗒一声,眼泪掉下,如心脏坠地。 怎么会呢,莫时怎么会有心理问题。 莫时怎么能,真的有心理问题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下方的就诊日期。 2026年1月15日。是在跟他结婚之后。 心跳彻底停跳,他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莫时的病症加重一定是因为他。原来所谓好转和幸福,都是有代价的。 莫时又瞒着他,一个人默默背负了所有的苦楚。 他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而他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莫时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搂身边的人,却发现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掉眼泪,一声不吭。 意识瞬间清醒,他立刻从床上起来,“怎么了,宝宝。” 祝颂之没让他抱,推开他,“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什么?”莫时刚睡醒有点懵,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想不出来,只知道祝颂之在止不住掉眼泪,莫时以为他是抑郁症发作,“别难过,我陪着你,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先下楼吃个早餐,再回来吃点药,躺一会,会好的,别怕,宝宝。” 祝颂之偏开头不让他碰,把病历单拍到他手上。 莫时怔住,将这张皱巴巴的纸摊开来。 刚见到第一行字,就立刻合上了。 “颂之,你听我解释” 祝颂之打断,“你又瞒着我!” 莫时的心慌作一团,手忙脚乱地把人拉进怀里,不让他四处乱踹,免得不小心弄伤,小心地给他捋着后背,揉揉头发和耳朵,安抚道,“别哭,是我不好,别担心,我没事的。” 祝颂之当然不信他的话,刚刚在这里静坐的时间里,他把他们两个的未来计划的明明白白。“你又不跟我说实话!” “是实话。”莫时按住他,哄道,“我真的好了很多。” 怕祝颂之闹,莫时主动开口,几乎毫无保留。 “这些年,因为家里的还有医院的,我压力很大,所以得了轻度的焦虑症,具体表现在,会有些强迫性的行为,以及一些身体上的不适,但是都还好,程度不是很严重,定期去心理医生那里复查就好了,能控制住,不会太影响日常生活。”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莫时知道自己的话起效果了。 “然后呢?”祝颂之听得仔细,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莫时抚着他的后颈,“然后我遇见了你,你救了我。” “我不是要听这个!”祝颂之又开始挣扎,“莫时!” “别哭别哭,”莫时着急道,“我跟你讲,你别难过。” 祝颂之吸了吸鼻子,含糊不清,“你不许再骗我!” “我承认,最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你的病,我的焦虑症变严重了。”祝颂之听着,心被揪起来,又开始掉眼泪。 莫时替他擦去泪水,“但是后来,你好转了,我也跟着好转了,只是没来得及复诊,就回了国,真的,我没有骗你。” 祝颂之的心降到谷底,“你的病跟我的病挂钩,可是我永远都好不起来,所以你不能跟我在一起,这样你也会完蛋的” “不会。”莫时坚定地抱住他,“我们会一起好起来。” 祝颂之不相信,拼命摇头,过度哽咽让他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不要,我不要,我只要你好起来,人不能这么贪心,不然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跟我分开,你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可是颂之,跟你分开我甚至活不下去,怎么变好。” 祝颂之哭到力竭,捧着莫时的脸说,“你不会。你不会的。你会难过一阵,接着慢慢忘掉我,然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相信你,你可以的,只要少了我,一切都会变好的”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乔治·米勒说过的话。 “人教人永远教不会。他不是觉得,你离开他之后一定会过的更好吗。那就让他看看,分开之后,你过的有多糟糕。” 莫时没再出言阻拦,只是说,“万一不好呢,颂之。” 祝颂之动作顿住,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再不好,也不会比现在差。跟我在一起,你的未来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这就是你过不去的心魔吗。其实还是爱我。” 祝颂之没否认,哭的更厉害,压住反胃的冲动,艰难地开口,像是恳求,“我们能不能重头再来,就当从来不认识” “怎么重头再来,颂之,我忘不掉你的,你明白吗?” 祝颂之甚至觉得自己有几分冷静,“我们只认识了几个月,半年都不到,可是你的人生还很长很长,你可以忘掉我的” “可是你不在,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莫时眼眶红了。 祝颂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会,你有爱你的家人,有要好的朋友,有热爱的事业,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不想看着你为我而憔悴,我只希望你能够过的幸福开心,像以前一样。” 他不想到最后爱意被耗尽,双方都狼狈得难以收场。 现在这样他就已经知足了,莫时这样好的人,原本就不属于他,他根本不配得到。拥有过,有这些美好的回忆就够了。 他知道莫时会难过,但那只是一时的,热恋期分手当然痛苦,只要熬过去就可以了,他相信莫时可以做到。只要能让他们分开,莫时就会慢慢地从这段感情里抽离出来,一定会的。 第68章 无间地狱 滚烫的泪滴落在祝颂之脸上, 像是凿透他的心脏。莫时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后哑着声音问他,真的要放弃这段感情吗。 祝颂之发着抖点头, 心脏的痛连到喉咙, 说不出话。 “可以。我们可以试着分开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这么好。”莫时的声音很沉,乌黑的双眸看得人心里发紧。 明明是得偿所愿, 但祝颂之的心却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块地方空了一样,难受得过分,却又怎么都没办法舒缓半分。 “这周, 把离婚办了吧。”祝颂之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空,医院很忙。”莫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我, 今晚就回去住。”祝颂之心痛得喘不上气。 “不行。”莫时专断,从他身上起来,“我不放心你。”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住了”祝颂之哽咽说。他怕自己每天在莫时面前晃会让他难过, 会让他放不下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自己, 也不会自尽” 在莫时没放下他之前,他都不会这么做。 “我不相信。”语气平静, 莫时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说,“我最多不跟你同房。你就住在这, 至少还有护工看着你。” “你不能这样!我们都分开了,你不能——”不能再这样记挂他,不能再这样担心他。这个习惯不好, 要改。 “你希望看到我做手术的时候因为担心你拿不稳刀吗。”莫时打断,语气近乎冷酷。“接着手术失败,焦虑加重?” 祝颂之不说话了,眼泪默默淌下来。他其实知道,莫时又在用自己威胁他,可他偏偏又毫无办法。他真的害怕。 “别多想。我只是在为我自己考虑。”莫时怕他拒绝,自顾自补充。“我现在放不下你是客观事实,你没办法反驳。” 祝颂之不信,却再一次妥协了,弓起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埋首进被窝里,声音闷闷的,“好。但是我不想见到你。” “行。我不会跟你见面。”莫时点头,没让眼泪落下。 莫时离开房间之后,屋内重归寂静。祝颂之再次被黑暗笼罩,仿佛光明从未到过。头晕,耳鸣,各种强烈的不适应折磨着他,可他却解脱地扯出了个笑。至少,莫时以后会幸福的- 祝颂之其实根本就没为自己打算过。他只希望莫时不要见到自己,从而慢慢放下,走向新生活,迎接幸福。可他自己却从来没打算过放下莫时。他会爱他一辈子。他自己的一辈子。 他想好了,只要莫时放下了他,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像条搁浅的海鱼,只需要一点水就能活。 不多,真的只需要一丁点属于莫时的动静,或者嗅到一丝丝属于莫时的气息就足够了。可是他没有这个机会。 这几天,莫时一次都没有回过家。他知道的。难过之余又觉得欣慰。莫时是认真的。他们这次,真的分手了。 这些天,他浑浑噩噩,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甚至有的时候会想,只要能让他见到莫时,哪怕第二天立刻就死掉也没关系。他不知道上天有没有听到他的祈祷,是狠下心来不让他见到想见的人,还是心软了想让他长命百岁。 慢慢的,祝颂之感觉自己的感情被剥离,喜怒哀乐,通通都感觉不到,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没有生命。 他知道,莫时正在割舍这段感情,很快就不爱他了。 明明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就该这样。现在他应该感到开心才对的。莫时不爱他了,要回到正确的道路上,过他应该过的幸福生活。可能,还会找个门当户对的正常人结婚生子。 那天,莫时在超市里提过小孩,他应该很喜欢孩子吧。如果长得像莫时的话,那一定很可爱吧。他会看到吗。算了,还是别看了好,免得不争气地哭出来,吓到刚出生的小宝宝。 这么想着,祝颂之缓慢失去意识,跌入梦乡。他梦到莫时回到了他的身边,抱着他,很温柔地吻他,说他永远爱他。突然有一天,莫时忽然松开了抱住他的手,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的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任凭他怎么哭怎么求都没有用。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看着莫时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无尽的悲伤将他笼罩,他觉得自己比最初被迫联姻的时候还痛苦,像是从巍峨嶙峋的悬崖上摔下,粉身碎骨。 刻骨的痛意从睡梦蔓延到现实,他醒来的时候,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眼睛酸涩胀痛,心脏也像是被捅穿了一样。 他偏头看向身边,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抿着唇,克制着自己的眼泪。他觉得自己像是点亮了小女孩的火柴,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幸福,但是用假象编织的幻境终究不长久,总要回到冰冷的现实里。 比最初的时候,痛苦千倍百倍。 痛苦将他的理智吞噬,他开始后悔爱上莫时,像是把脆弱的脖颈暴露给凶猛的野兽,结果被撕得粉碎,血雾四起。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手臂掐紫了。 手腕上交错斑驳的伤口再次裂开来,他一动不动,用空洞的眼神盯着逐渐渗出的血,将周围的白皙皮肤给染红。 他缓缓躺在地板上,发着抖缩成一团,任冰意将自己侵蚀浸透。关节变红,被特意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渗入血肉。 他不是正常人,是社会的异类。他不配得到爱,也不配去爱人。他前段时间竟然会想亲密关系也不错,这太可笑了。社会的异类,阴沟的老鼠,怎么能幻想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昨晚才发作过的躯体化再次出现,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锐利如银针的耳鸣重现,整个人仿佛被拉回无间地狱里。 像往常一样,西格伦·伯格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打算把刚煮好的南瓜小米粥喂给他,他的胃口一直不好,从雇主那里得知他习惯吃甜的之后,她特意多放了些糖,这样他会多吃点。 “Jude,起来了吗,吃早——” 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睛就睁大了。 明明刚刚还在睡觉的,怎么不见了。 她慌了神,匆忙放下东西,到处找人,找遍了整间房子都没有找到,直到听到轻微的啜泣声,才在床底下找到他。 脸色惨白,手腕和指尖全是血。她的心脏都停了,惊呼一声,伸手去探他的气息。几秒钟之后,她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还活着。 西格伦·伯格先是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尖锐物品,确认没有才给他拍了张照,发给雇主,并跟他说明情况。她小心地将他搬回床上,把身上的血迹清干净,仔细地盖好被子。 对方没立刻回复,过了会给她打了个电话过来。 “再有一次,你也不用干了。”- 莫时最近的状态很糟糕,眼下乌青明显,气压低到没人敢靠近,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之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奥勒·布伦不放心他,“莫,你真的没事吗?” 莫时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那上面是护工发过来的信息,锁屏,摇头说,“没事。”他在等,在等祝颂之服软。 只要祝颂之向他低头,他会不顾一切跟他在一起。 他要让祝颂之记住这次分开的刻骨铭心,让他意识到他们是不能分开的一体,让他以后不会再想着跟他说分开。他知道祝颂之全身心依赖他,必然无法忍受这么长时间不见面,所以特意忍着没回家。但他终归低估了祝颂之对他的爱意。 是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敢拿他的前途作赌。 这些天的分开让他的焦虑症明显加重,他甚至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有朝一日会连最基本的社交和工作都做不了。 但他没办法。复合必须要让祝颂之来提。 克制不住思念的时候,他就把从家里偷偷带过来的祝颂之的衣服盖在脸上,企图从里面获取一点属于他的安慰剂。 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味道越来越淡了。 所以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在深夜偷偷回了趟家。打算拿点新的衣服回医院,藏在被子里,不然自己真的撑不下去。 他轻手轻脚地进房间,站在床头垂眼,鼻梁发酸。 祝颂之很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叹气都不敢有声音,他放轻呼吸,俯下身,轻轻给他盖好被子,却在下一刻被抓住了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祝颂之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齿尖深深地没入皮肤,几近见血。 搭在膝盖上的拳头收紧,他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一声不吭地任他咬。祝颂之终究没将皮咬破,缓慢地松开了唇。 其实祝颂之一直没睡着,刚刚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闻到雪松的香味,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莫时怎么会回来。 咬上皮肤的那一刻,他才惊觉,原来是真的。 第69章 歇斯底里 明显的牙印出现在紧实的手臂上, 格外突兀。 祝颂之盯着这处发愣,眼泪掉了下来。 莫时神情平静,他看得分明, 祝颂之最开始想咬的是他的手指, 却即将碰到的时候换了目标,转向了更远的手臂。 “为什么不咬这里?”指尖擦过他的唇侧。 祝颂之红着眼睛看他,咬上了他的食指,没有用力, 温热柔软的舌尖顶着他的指腹,似是火气无处发泄的无可奈何。 莫时冷着脸,在他口中反客为主,压住了舌尖。 祝颂之被他弄得不舒服, 发出呜呜的声音,唾液顺着唇缝往外流, 把他的手往外推。可莫时不但没走,还把整个人压上去,让他没法动弹。祝颂之的两条腿往外蹬, 被子被他弄得此起彼伏的,像里面养了条会扑腾的鱼,含混不清道, “松手!” 莫时抽回手,上面的牙印浅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他将沾上的唾液抹到祝颂之薄薄的嘴唇上, 积攒的火得以发泄,灼热的气息晃荡地打在他的鼻尖, “终于舍得跟我说话了?” 祝颂之瞪着他,又将嘴巴紧紧地抿上了。 “我都这么对你了,为什么不用力。” 祝颂之没有回答, 别过脸去。 “因为我的手要做手术。”莫时将骨节分明的手插入他的脑袋和枕头的空隙,没入他凌乱的发丝,在他耳边说,“对吗?” 祝颂之心尖一跳,咽了咽口水。 “颂之,你是在乎我的,你骗不了自己。”很久没听到莫时喊自己的名字,祝颂之心里发酸,流下眼泪。 “为什么要哭。”莫时说,“是因为想我吗。可是颂之,这不就是你自己选的吗。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知道你爱我,是你让我们两个都这样痛苦。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主动联系我。” “可事实上是,我一条消息都没有收到。” 思念如流水般倾泻,收都收不住。 “我在医院想你想的要疯了。” “颂之,你不是说,分开会让我过的更好吗,为什么我不这么觉得。我把手洗废了都没有用。我就是放不下你。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回来吗?为了拿你的衣服,只有闻到你的气味的时候我才会好一点。坦白说,我没有你根本睡不着,这些天我的平均睡眠时间都不够三个小时,我都怕我撑不住直接晕过去。”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心脏像被人抽成一缕一缕的丝,阵阵钝痛,处处渗血,最终变得千疮百孔。他没想到莫时的状况会这么糟糕,但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更加不能继续下去。 “可是,莫时,我不爱你了。”他的声音明显发着抖。 心脏骤停,莫时连话都不会说了,“你说什么?” 他以为他刚刚的剖白会换来祝颂之跟他说不分开,却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一句。这比分开还要致命,像是子弹正中眉心。 祝颂之无力地张口,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 “我说,我不爱” 来不及说完,他的唇就被堵住,汹涌的爱意将他淹没,眼泪不自觉落下,身体微微发抖。呜咽声中,他的理智回笼,伸手去推他,却被人抓住,强行按在床上,十指相扣,挣不开。 身体很快因为热意软了下来,像水一样,陷入床榻。 “你骗我,我不信。”莫时的身体剧烈发抖,紧紧抱着他不松手,耐首在他颈窝,将睡衣的领口沾湿,“你骗我” 祝颂之的脑子很乱,没有办法说话,耳鸣又起,全身上下都痛得像是开裂,脑子蒙上雾气,觉得灵魂快要抽离身体。 恍惚间,他开始失去理智,缓慢地想。 好累啊,要是能不考虑这么多就好了。 如果不考虑莫时的未来和健康,那他希望莫时能把他关起来,掐着他的脖子,让他一辈子不能离开他;能逼迫他跟他接吻,让唾液将喉咙深处的苦楚吞没;能将他的嘴唇咬破,让爱跟血液交织;能强行进入他的身体,让他被占有被打上标记。 但这一切终归不现实,他们没有乌托邦。 “颂之,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轻得听不见。可偏偏祝颂之听清楚了,他怔住,连泪都停了,聚集在眼窝里,形成一小滩湖泊。 “嗯。我们分开吧。”每个字都扎向脆弱的心脏。 莫时没回应,注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我,”话语太过违心,祝颂之说不出口,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从一开始就不是喜欢你。莫时,我只是感激你,感激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把我从家里那个泥潭里拉出来。我怕你厌烦我,才主动说我爱你。但是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 “不可能。”莫时斩钉截铁,声音急得要变调,“祝颂之,你现在为了推开我什么都说的出来。这么多天的经历难道是假的吗,你觉得我没有心吗,我难道看不出来吗?!你就是爱我!” “没有,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心脏发胀发痛,祝颂之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莫时,你只是被我骗了,就这样。” “那现在呢,现在你又是为什么,这也属于你利用里的一环吗?!”莫时怒声质问他,“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祝颂之?!” “随便你怎么想吧。”祝颂之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却吐不出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很难受。 这具身体太脆弱,这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 “我本来是想等你跟我低头,等你跟我说,你爱我,要重新跟我在一起,要跟我一起克服以后的困难,但你非要这样说些口不对心的话来气我,那你就怨不得我了。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要做什么。”祝颂之罕见的有点慌。 “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已经爱上你了,这辈子都不会改。” “从今天开始,你别想再踏出这间房子一步。我会在这里装监控,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护工也会在这里住下来。颂之,我警告你最好别跟我玩自伤自尽那套,不然等我回来你就完了。” 急促的吻落到颈侧,祝颂之不觉得害怕,反而隐隐觉得开心,可是这样又不行。莫时生病了,他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眼泪止不住掉下,“莫时,你不能这样” 莫时的动作没停,只是在喘息声里告诉他。 “我不会再由着你,以后也不可能分房睡。离婚你敢提一个字试试,你一定会后悔的。不许哭。颂之,是你先招惹我的。” “莫时,你敢,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嗯,那你恨我吧。我爱你,颂之。” 骨节分明的手碰到腰侧,却见怀里的人明显一抖,莫时蹙眉停下手,将房间的灯开了,掀开他的衣服下摆,凝眸看去。 只见白皙的腰际上印着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想来是因为家里没有尖锐的物品,自己掐的。心脏疼的厉害,莫时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强烈自伤念头的人,怎么都防不住的。 祝颂之趁机推开他,哭着说,“别碰我!” 莫时想罚他,却又终究下不去手。他怕他身上根本不止这一处伤痕,他都不敢动他,生怕不小心伤到他。 祝颂之朝他扔枕头,“我不想见到你!出去!” 莫时妥协了,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床上下来,坐在地板上,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空气变得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凝固,堵的两个人都心烦意乱。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时从地上起来,给祝颂之盖好被子,最近的天气变得更冷了,他把外衣脱下,轻轻覆了上去,轻手轻脚离开房间,到厨房拿了酒,进了书房。 他好久没喝过酒了,也不太爱喝酒,可是今天却喝空了好几罐。忽然,他感觉到眼角的湿意,控制不住地想到祝颂之红着眼睛哭的样子,心脏彻底沉了下去,想去看他却又不敢。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却阻断了两颗紧紧相连的心。 他将祝颂之从他原本的家里带来的小毯子盖在脸上,好像这样就能骗自己,他还在身边一样。刚刚跟祝颂之争吵时起的反应不仅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因为熟悉的气味变得更强烈。 房间没开灯,很暗,他坐在窗边的角落,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无力地仰起头,靠在墙上,任粗重的喘息声将自己淹没。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祝颂之偷偷吞掉眼泪,确认莫时不会再回来之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搭在被子上的外衣,指尖收紧片刻,无声无息地把它扯进被窝,任上面的羊绒将自己包裹,好让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感受这上面残存的气味和温度。 他微微颤抖,汲取安全感,将自己缩成一团,像是在蝉蛹里面一样,仿佛莫时从未离开过。 他好像活不下去了,这件外套,是他唯一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他们两个,一个希望被对方墙纸,却又担心他的心理健康,一个希望墙纸对方,却又舍不得。于是没有墙纸,只有爱。 第70章 春宵一梦 凌晨三点半。 祝颂之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很久, 隐约间,他听到隔壁传来微弱的喘息声,以为是错觉。他安静地听了好久, 等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才小幅度地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 他的脚步声很轻,跟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 透过虚掩着的门缝,他看见了莫时的侧脸,以及地上零散的空酒瓶。 轻手轻脚地走近莫时,光影变化间, 他看到莫时靠着木质书架,黑色发丝擦过墙面, 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 祝颂之怕他着凉, 把身上的大衣披在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将他包裹,莫时喝醉了, 很醉。想来明天肯定不好受。 祝颂之蹲在地上看了莫时很久很久,初见时温和带笑的眉眼变得疲惫不堪, 乌黑发亮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干净利落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 平稳有力的语气变得无可奈何。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跟莫时结婚,不该给他正向反馈, 不该让他对自己越陷越深。不该把他逼成这样。 只要能让莫时恢复如初,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眼泪不断地往下掉,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果然只会给人带来不幸。 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无比痛苦。 耳鸣声再次出现,他像是被卷进了汹涌的极地涡旋,头晕目眩,呼吸不畅。全身像是被千万根丝线撕扯开那样。 好痛。真的好痛啊。为什么这么痛。 他撑不下去了,抵御着身体的僵化,极其艰难地伸手,试探性的触向莫时。柔软的毛衣,温热的身体,紧实的肌肉。 他终于抱住了他。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 祝颂之不敢发出声音,怕把他吵醒,动作极轻地将脑袋枕在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听他沉稳的心跳。 眼泪将毛衣沾湿,他却将手收得更紧。 好像只有在莫时睡着的时候,他心底的那份爱才能够光明正大的展示出来,全然的纯粹,不用担心任何现实因素。 如果他没有生病就好了。他们会很幸福的。 他知道,他再继续这样闹下去,迟早有一天,莫时会受不了他,跟他离婚的。那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莫时了。 心脏碎成很多片,但他应该高兴才对,解脱了。 有病的是他,离开他之后,莫时会慢慢好起来,恢复正常的生活,接着忘掉他,也许还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 莫时这么好,没有人会不动心的吧。他会跟那个人会开始一段健康的恋爱,结婚,开启幸福的生活,共度一生。 祝颂之觉得自己没办法再想下去了。一想到莫时会温声细语地哄别人,动情地吻别人,他就感觉自己的心要死掉了。 他很脆弱的,经受不住这种刺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他一定会隐没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们,独自走向死亡。 希望莫时不会记得他,也不会为他感到难过。 他只是他年轻犯的错,人生的污点。 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莫时缓缓睁开眼睛。 迷离,恍惚,混沌,唯独没有清醒。 莫时垂着眼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判断怀里的人是否真实。犹豫着,他缓慢地抬起手,搭上了他发抖的脊背。 莫时怔住了,连呼吸都暂停。是梦吧。又梦到他了。 他在医院那段时间就经常这样,明明清楚,这只是一场迟早会醒的梦,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沉沦,像是饮鸩止渴。 他半梦半醒地想,看来酒精带来的也不全是副作用。 感受到这份触碰,祝颂之身体一僵,像是被电到一样。莫时是醒了吗,要推开他吗,要把他赶出去吗。 惴惴不安的等待里,莫时迟迟没有动作。 莫时安静了很久,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在梦里实现。他低下头,托起他的下巴,寻到他的唇,闭上眼,吻了上去。 祝颂之倏然睁大了眼睛,眼泪慢半拍落下。 泪眼朦胧间,他下定决心,将身上的衣服解了。衣料落到地面上,动静轻到听不见,直到什么都不剩,他才抱住他。 他们只有今晚了,放肆点也没关系,这是他痛苦的一生里为数不多的私心。反正等到第二天,莫时什么都不会记得。 白皙纤细身影在眼前晃,莫时的气息变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掐住了他的腰,指尖深深地陷入皮肤里。 祝颂之呼吸一窒,捧着他的脸,面对面跨坐上去。 呼吸失去节拍,心跳也失去节奏。 莫时意识不清醒,找到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护住他的脑袋,将他压倒在地毯上,灼人的目光划过他的脸,炽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连绵的亲吻悉数落下。 祝颂之难耐地仰起头,搂着他的脖子,没有出声。 莫时的动作很急,怕祝颂之下一秒就会消失。大概是职业是外科医生的关系,莫时平时总习惯把自己绷得太紧,永远都是温和平稳的,几乎见不到这种急躁。但祝颂之喜欢他这种失控的样子,主动往前凑了些,吻上他的喉结,似乎是鼓励。 感受到这份触碰,莫时的呼吸更重,托着腿根,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书桌上,大手一推,上面的医书散落一地。 祝颂之两条腿缠着他的腰,抓着他的头发,回应他。 掌心的温热将祝颂之包裹。 抛弃理智,除却痛苦 书房里,咚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医书从最上层书架往下坠,砸中莫时的脑袋。痛意慢半拍地朝他袭来,涣散的视线,混沌的意识,都缓慢恢复。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骤然睁大了双眼。 只见,原本该在房间里睡觉的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书房,还在他的怀里,□□,身上全是他弄出来的红痕。 极夜的微光洒在祝颂之身上,波光粼粼的。 脑子一片空白,宕机了几秒钟。 他不敢想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安静地站了片刻,莫时冷静下来,没再继续,给祝颂之披了张小毛毯后,将他打横抱起来,迈着大步去了浴室。 浴室的白炽灯很刺眼,祝颂之往他怀里钻,指尖深深地陷入他赤裸的脊背,留下明显的抓痕,跟刚刚在书房一样。 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架子上的毛巾,往马桶盖上铺,小心地让祝颂之靠上去。意识不清的祝颂之很黏他,跟小猫一样,不停往他身上蹭,发丝擦过皮肤,带来些许不太明显的痒意。 “乖,”莫时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哑得过分,“听话。” 即使是铺了毛巾,跟温热的怀抱相比,还是有些凉的,特别是深夜。祝颂之觉得不适,整张脸皱成一团,抱着他的脖颈不松手,没睁开眼睛,却黏黏糊糊地开口,用英文说no。 莫时轻声哄他,说一会就好。说完,他低下头查看,用指尖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几分钟后,他松了口气。 幸好他没有受伤。无论是这些天过分压抑的想念,还是被酒精彻底攫取的理智,都很可能让祝颂之再进一趟医院。 只是这里这么冷,祝颂之该着凉了。正打算收回手,给他到浴缸放水洗澡,却忽然见祝颂之动了动,直往他指尖撞。 腹部传来阵灼热,莫时怔了会,却也还是克制地收回。 祝颂之坐的不安分,伸出手,看上去要抱。 莫时无奈,怎么会有人说了分开还上赶着投怀。 他对祝颂之狠不下心,对意识不清醒的更是,只能将他揽进怀中,轻声叹了口气,“颂之,我该拿你怎么办。” 祝颂之这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是唯一的深眠,自然没有听见,只是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不撒手。 莫时的动作很轻,但温热的水流淌过肌肤的时候,祝颂之还是醒了一瞬,不过意识依旧混沌,很快就睡了回去。 偶尔,莫时会听到一两句梦呓。他在喊他的名字。 心脏酸软一片,莫时偏头,克制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轻轻地把人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抱回卧室,掖好被子。沉沉的黑眸同夜色融为一体,似乎染上蓝调时分的薄雾,晦暗不清。 祝颂之明明就还爱他,无论如何,他不会放弃这段感情。 翌日清晨,祝颂之被噩梦惊醒,胸膛猛烈起伏,指尖倏然收紧,攥住了被单,抓住明显的褶皱,像是拼命的挽留。 躺着原位平复了会呼吸,零碎的记忆逐渐复现,他蓦然偏头看向身侧,这里空无一人,心脏猛地一空,坠入深渊。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房间,后知后觉的,他掀开被子,却在几秒钟之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是假的。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在书房见过莫时,莫时也没有低下头吻他,一切都是他的执念化作的梦境。心脏传来阵阵钝痛,他痛苦到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洇湿枕头。 原来,春宵一梦的人是他,不是莫时。《 》 70-80 第71章 逃离计划 莫时说到做到, 真的给家里上了好几道锁,也在各个角落装上了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 护工也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自己则下班就往家里赶, 默默陪在祝颂之身边。 祝颂之的病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严重。上次去复诊,医生加大了舍曲林的用量,加上他最近状态本来就不好, 身体各种不舒服,所以有点嗜睡,一天下来,清醒的时间没多少。 睁眼的时候, 他总是下意识找莫时,虽然大多数时候并不能找到, 但偶尔,他能看到莫时低垂的眉眼,在他身边处理工作。对方像是有魔力, 光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他感觉到心安。 他会趁莫时不注意,偷偷观察他。莫时的下颚紧绷着,嘴唇也抿着, 眉头皱着,心情看上去很差, 像是头上有乌云。 祝颂之很愧疚,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心脏被反复揉搓。他也想靠近他。他们两个就是对方的解药。他知道的。他当然知道。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他很爱莫时, 所以更应该为莫时的以后做打算。不能让莫时在他身上耗一辈子。他不能这么自私。爱应该放手。 祝颂之发病的频率在不断增加,常常痛苦得想直接结束生命,又会为了莫时强行撑下去。他怕莫时真的会失控。 莫时何尝没留意到他的难受, 心疼却也没办法,只能强硬地把他拉进怀里,小心地替他顺着脊背,轻声细语哄。 每当这种时候,祝颂之的矛盾心理就会变得更重。 一方面,他的身体告诉他,就应该这样,这样他才会好受一点。另一方面,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过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太过虚弱,根本没办法做选择,所以只能任人扣在怀里。好痛,他全身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像是被摆在解剖台上的蛙,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脑髓和脊髓被毁髓针刺穿捣毁,最后被剥皮去肉,剔骨挑筋。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没事的,别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慢慢来,会好起来的,深呼吸,别怕,我爱你。” 祝颂之做不出回应,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流。 他不是为他自己的难受落泪,他只是心疼莫时,心疼他为什么遇上他这种糟糕的恋人,一点都不称职,还不断拖累他。 雪再下得大一点吧,最好将他埋葬在这里。 他无声无息地攥紧了拳,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藕断丝连对大家都没好处。他要逃。他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忘不掉莫时没关系,只要莫时忘掉他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表现的算得上听话,不哭不闹,按时吃饭吃药,到点就睡觉,乖的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莫时以为他想通了,不再抵抗他,以后会慢慢变好,再恢复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到之前的状态。但他错了。 祝颂之想的是,只有他离开莫时,莫时找不到他,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分开。之前的失败,纯粹是因为时间太短,这次做绝一点,让莫时根本找不到,就一定会成功的。 他躺在床上,设想了无数个逃跑的方案,趁着下楼吃饭的时间观察家里摄像头的排布,预估它们的盲区,同时留意西格伦·伯格的行动轨迹和行为习惯,猜测钥匙的所在地。 据他观察,家门口一共五把锁,最基础的是密码锁,最初他也能开,但后来莫时把密码改了,他就没办法了。不过后来他还是通过各种不经意的路过得到了答案,948744。 结婚证书编号后六位,他抿唇,鼻梁发酸。 其他四把锁是普通的锁,需要用钥匙打开,但这些钥匙都藏在家里的不同地方,只能通过扩大活动范围来寻找。 经过他三个多月的努力,他终于确定了它们在哪。 一把藏在厨房的左上排第一格里,一把夹在最右边的电视机柜的杂志里,一把挂在洗衣机和墙面的缝隙里。 但最后一把在西格伦·伯格身上,估计是被莫时叮嘱过,所以她随身携带,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在心里预演了好多遍,祝颂之深吸一口气,压下过快的心跳,忽略背后的薄汗,尝试着用发紧的声带开口,第一下甚至没能发出声音,试了好几次才好些,可依旧嘶哑得不行,“西格伦” 听到声音,西格伦·伯格以为是自己幻听,这几个月里,祝颂之几乎不跟她说话,她将他的痛苦看在眼里,心疼的很。 看到他终于愿意开口,她不知道多么高兴,立刻抬眸看过去,眼睛倏然睁大,表情说是喜极而泣也不为过,声音都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颤抖,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在,祝,怎么了?” 祝颂之被她的反应惊了下,条件反射地抱紧膝盖,将自己蜷成一团。西格伦·伯格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道歉。 如果换做平时,祝颂之不会再开口,但他今天,强行克服跟陌生人沟通的障碍,指甲陷入掌心,“你能帮我——” 说到一半,喉咙传来一阵刺痛,他皱起眉停下。 西格伦·伯格立刻为他端来杯温水,慢慢地喂他喝下,“没事吧,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别着急,慢慢说,我一直都在。” 祝颂之很排斥生人的触碰,感受到脊背上搭上那温热的手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像是森林里警惕的刺猬。 西格伦·伯格敏锐地察觉到,将声音放轻,“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等他放松一些时,她才真正把手搭上去给他顺背。 在她的帮助下,祝颂之缓过来一些,小口咽下温水,过了一会,用两只手将杯子递还给她,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西格伦·伯格温和地笑了,所有人都会对礼貌的人有好感,她也不例外。她缓缓道,“不客气,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我”祝颂之咽了咽口水,“想喝咖啡。” 西格伦·伯格有些遗憾道,“抱歉,我不能给你。因为咖啡因会跟舍曲林相互作用,加强副作用,比如失眠、恶心。” 祝颂之蹙眉,犯了难,这该怎么办。 看他这么失望,西格伦·伯格于心不忍,道,“除了这个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会努力为你办到。” “蛋糕,苹果味的,”祝颂之说,“医院对面那家。” 医院应该是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这里离那里很近,只是,西格伦·伯格回忆了一下,那里似乎并没有蛋糕店。 只有一家咖啡店,“Aurora Varmthytta,是吗?” 熟悉的店名撞进耳膜,祝颂之心尖一跳,“嗯。” “好,你先休息一会,我现在就去。”西格伦·伯格说着,俯身替他掖好被子,“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我会立刻回来。” 祝颂之点了点头,安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西格伦·伯格走到客厅,向雇主请示了这件事。对方回复的很快,告诉她具体的蛋糕名称,嘱咐她锁好门窗快去快回。 回复信息后,西格伦·伯格把手机塞回上衣口袋,到玄关处换鞋,从各处拿出钥匙,将重重门锁给打开,推开门出去。 祝颂之安分地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护工做什么都得向莫时报备,两人都对他有强烈的防备心,所以他不打算在今天行动,乖乖的就好。 次数多了,谁都不会把这份要求当回事- 祝颂之想的没错,莫时在收到消息之后,确实一直在通过监控盯着他,一动不动,垂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是在判定他是单纯的想吃东西,还是故意支开护工,动机不纯。 不过,情况比他想的要好,祝颂之确实什么都没做,全程都安静地躺在床上,直到护工回来都没挪动过位置,很听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莫时总觉得有点心慌。 也许是这几天都没睡够吧,压力大,代谢失调,莫时没多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捞起外套跟同事交接工作,准备回家。 被森林环绕的公路向天边延伸,两旁是盎然的绿意,在暴风中摇曳,在落雨中叹息,发出沙沙的声响。零星的光点洒向车窗,像是水中月,天上星,可望不可及,最后一场空。 莫时状态不好,车速放得很慢,暗蓝色的天将他的面容映得很沉。前方红灯,他抓着方向盘,点下刹车,出神地想,祝颂之今天愿意主动开口跟人说话了,也主动提出要吃甜品。 这是个很大的进步和转变。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会慢慢的变得越来越好,最后无限趋近于正常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么想着,莫时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下来,一直抿着的唇角也上扬了几分,微不可查。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九月,复诊的日期又快要到了。 希望,这次能传来好消息。 第72章 刻骨铭心 回到家, 停好车,莫时像往常关上车门,打算去开门, 却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薄薄的粉色夹克,把行李箱一丢就伸出手臂朝他扑来。 莫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在看到她差点被绊倒的时候叹了口气,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扶正站好。 女孩弯着眼睛,笑着说,“Surprise!” 这是谢疏仪的姐姐谢晓霜的女儿,林雪羽, 独生,从小被千娇万宠长大, 性子开朗活泼,乐观直率,敢想敢做。 莫时把林雪羽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来, 皱起眉,有些头痛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学校不是要开学了吗?” “我想来就能来啊。”谢雪羽满不在乎地玩着头发。 莫时没再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林雪羽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 跟被导师盯着似的,渗人的很, 缴械投降般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翘了一周的课过来的, 主要是刚开学,没什么重要的课,我宝贵的青春可不能浪费在这些水课里,所以我们一个宿舍的都过来玩了。” 莫时了然,拿过她的行李箱,下结论,“你怂勇的。” “怂什么勇,怎么能叫怂恿呢,”林雪羽拽着他的手臂为自己辩解,“鼓励!这叫鼓励知道吗!生命是旷野!耶!” 莫时被她吵的头疼,蹙眉问,“你妈妈知道吗?” 林雪羽诚实地点头,“知道,不过不完全知道。”说着,她凑近几分,狡黠一笑,“我跟她说的是,学校开学的晚。” 对于这个答案莫时并不意外,“我等会给你妈打电话。” 林雪羽急了,赶忙跑到他面前,按住行李箱的柄,见他停下脚步抬眼,又伸出手拦住他,呼出一口白气,“不行!” 莫时挑眉,将手伸进口袋,看上去要拿手机。 “别——”林雪羽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双手合十,摆出副可怜巴巴的姿势,将语气放软,“我真的很想看极光,而且我都是跟我妈妈说我来找你,她才放心让我过来的。求求你了哥哥。” “现在知道叫我哥哥了,下次提前说,不然我怎么给你协调时间。”莫时将手机解锁,“我跟你妈说一声,我见到你了。” “耶!谢谢哥!你最好了!”林雪羽给了他一个大拥抱。 莫时把她拎开,“行了,你其他同学呢?” “还没到,我先过来探探路,到时再汇合!”林雪羽说。 “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给你们找个当地的导游。” “你不可以吗?”说完,林雪羽才反应过来,“忘了,你是医生,平时比较忙。OK!你安排的我都放心!我跟妈妈说下!” “嗯,今晚先在我这住,等同学来了再一块住民宿。” “对了,”林雪羽低着头打字,机械地跟着他往前走,不看路,差点撞到门框上去,幸好堪堪止住,“小姨跟我说,你最近心情不大好,让我过来开导开导你,但我寻思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啊,不然你跟我说说,怎么了,跟嫂子吵架了?” “小孩子别打听这么多。”莫时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就打听,”林雪羽发完信息,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手心吹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诶,我忽然想起,嫂子好像就是气象观测员来着,哥哥,你说,我有没有可能” “没可能。”莫时打断她,“别打你嫂子的主意。” “噢,那好吧。”林雪羽的脑袋垂下,语气恹恹的,“好可惜啊,我还没见过嫂子呢,本来以为这次能跟他一块玩的。” 莫时用钥匙将门打开,“他最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你这两天安静点,不要吵他。家里有护工,你要什么可以跟她说。” 虽然有点遗憾,但是想到即将到来的极光之旅,她又立刻满血复活,用力点点头,朝他敬了个不大正经的礼,“Yes,sir!我保证听话!”- 二楼卧室。 祝颂之吃完蛋糕之后,换到窗台去窝。 这里又冷又硬,西格伦·伯格见状皱起眉,把沙发上的枕头和毛毯都拿了过去,俯身替他铺出个巢穴来。 祝颂之喜欢这种有安全感的地方,不过这还不够,他略略想了想,到衣柜里抱了两件莫时的毛衣,藏到了毛毯下。 西格伦·伯格见到了,以为是不够暖,所以他把自己的衣服也搬了过去,没有多想,只是问他是否需要再拿些过去。 祝颂之摇摇头,钻进了被窝里。 淡淡的雪松萦绕周围,仿佛落入莫时的怀抱。 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失恋的阴影都是可以慢慢被时间冲散的,但是对他来说不行。他会记得一辈子,刻骨铭心。 祝颂之很快开始犯困,坠入梦乡。 等他醒来时,西格伦·伯格正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书,他往窗外看去,忽然见到一抹刺目的黑。 他认得,那是莫时的车。 莫时迈着大步往前走,忽然,被截住了。 祝颂之蹙眉,凝神看过去。 只见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个长发女孩,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冲上去要抱莫时,莫时也没躲,直直地接住了她。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女孩笑的很开心。 他们的每个动作都格外刺目。他甚至能够隔着这么长一段距离感受到莫时对那个女孩的纵容。两人看上去般配幸福。 明明如他所愿。可他现在又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藏在毛毯底下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陷入皮肉,直到感受到传来的阵阵痛楚,才恍然清醒,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发疯般的嫉妒将他裹挟,双眼通红。 留意到他的不对劲,西格伦·伯格放下诗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过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辆雇主的车。 “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西格伦·伯格问。 耳鸣声太大,祝颂之没听见她的话,将自己缩回被窝里,脊背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说,只知道掉眼泪。 西格伦·伯格见势不对,立刻打通了雇主的电话。 楼下的莫时接到电话时一愣,来不及跟林雪羽交代什么便两三步跨上楼。刹住脚步,气息还没调匀,就见到被窝里的人拼命发抖,旁边的护工不知所措,看到他像看到了救星。 莫时快步走去,将把自己裹成蝉蛹的人从地上扶起来,强势地按进怀里,风雪气息将他侵染。他拧眉问,“怎么了?” 西格伦·伯格跟着着急,“刚刚还好好的,结果看了眼窗外就这样了。但是我去看过,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车。” 莫时蹙眉,难道是对他的厌恶上升到了生理性的吗,就算不见面,光是看一眼跟他有关的东西就这样了。不应该吧。 他自问最近没做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为什么。 “颂之,看着我。”莫时强迫他跟自己对视,探向他的脉搏和额头,心跳过快,体温过高,“怎么了,不舒服吗?” 祝颂之表情呆滞,眼神空洞,根本无法回答。 莫时的指尖收紧了几分,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祝颂之的病看上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还变得更加严重了。 “哥,发生什么了吗,是不是嫂子身体不舒服啊,”林雪羽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逐步靠近,“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莫时用身体挡住祝颂之,陌生人的出现只会对祝颂之造成二次惊吓,转过头飞速对西格伦·伯格说,“带她下去。” 西格伦·伯格执行了他的指令,陌生的面孔让她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英文告诉她,莫时现在有点急事要处理,不要过去打扰他,可以先下楼等一会。 林雪羽不明所以,但知道基本礼数,还是下了楼。 西格伦·伯格折返回去的时候,被子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剧烈挣扎,不过状态看上去依旧糟糕,微微发着抖。 “或许,他忽然这样,是因为刚刚的那个人?”西格伦·伯格轻声说出自己的推测,“他大概是看到了你们进门。” 莫时怔住,蹙眉道,“不会。” 祝颂之和林雪羽素不相识,也没接触过,根本不存在刺激一说,毕竟祝颂之看到其他陌生人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忽然,莫时想到了什么,抓住祝颂之的手,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直到他的视线稍微清明,才跟他解释刚刚的一切。 速度平缓,语气温和,不断重复,耐心不减。 但是祝颂之听不清,眼前的景象变成重影,只能忍着剧烈的头痛和耳鸣,隐约地看见莫时的在急切地跟他说话。 祝颂之心里很着急,极力顽抗却依旧失败,只能流着泪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拼尽全力地喊他的名字,让他别走。 他声嘶力竭,以为对方一定听得清,却不知道,他这一切的努力,在外人看来,只是嘴唇的轻微翕合而已。 莫时竭力去听,却只听到零星的字句。 “走。” 第73章 更深露重 祝颂之没力气再闹, 在莫时怀里晕了过去。 莫时让西格伦·伯格先下楼,明天再来上来,自己则一个人愣愣的, 守了祝颂之很久很久, 像是静置的木偶。 从更深露重,到晨光熹微。 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直到手机里原定的闹钟如同惊雷乍起,莫时才手忙脚乱地将它按掉,不过他的动作慢了点, 床上的人呼吸骤然变乱,发出惊呼,眉头蹙起,指尖收紧, 像是马上要醒过来。 莫时蹲在床沿,俯身将他抱进自己怀里, 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子,隔着衣服,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却很轻,很温和, “没事,颂之, 别怕。” 祝颂之抓住他的衣服,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莫时看他重新睡回去, 松了口气,想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怀里抽出来,可刚一动作, 怀里的人就开始皱眉,在梦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眼角变得湿润,每个细节都透着挽留。 他垂眸看了他一会,最后还是不舍得这么做。 莫时小心地调了下姿势,把他往里放了些,空出床边的位置,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暖意逐渐覆了上来。 大概是感受到热源,怀里的人黏得更紧,脑袋往前拱,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发丝擦过他的颈侧,带来些许痒意。 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的额前印下一吻。很轻,也很郑重。好像只有被祝颂之的气息彻底包围,莫时才能短暂地放松下来,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跟他一起,堕入梦乡- 下午,林雪羽的同学们抵达机场,她要去接人,便打算上楼跟莫时打声招呼,刚到房间门口,便见到昨天的护工,正将房门关上。她三两步上前,止住她的动作,“Wait!” 护工睁大眼,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在睡觉。” 今天是休息日,没起也正常,林雪羽立刻消音,顺着那道门缝看进去。房间里没开灯,只能隐约见到两人相拥而眠。 护工将房门关上,用气音对她说先下去。 林雪羽点头,跟她一起下了楼。 莫时这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不过他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怀里的人烫醒的。 几乎是瞬间,他就清醒了过来,伸手探向祝颂之的额头,眉头骤然蹙起,这估计得有三十九度多了。 没有犹豫,莫时立刻下床,给他找了片退烧贴,贴到他的额头上,又找了支温度计,夹到他的腋下,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渡给他,并让西格伦·伯格去楼下开车。 祝颂之没醒,迷迷糊糊伸手,说要抱。莫时给他戴上围巾手套和针织帽,套上自己的长款羽绒,穿上鞋袜,又添了条厚重的毛毯,把人包成了粽子,才抱着他出了门。 昨晚下了雨,风大如裂帛,呼啸同破竹。 祝颂之往他怀里瑟缩了一下,莫时踩着地上的积水,迈着大步往车上走,坐到了后排,仔细地替他将毛毯盖好。 西格伦·伯格把后排车门关上,到前面去开车。 车内很安静,气氛也很紧张。 西格伦·伯格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去。 只见雇主时不时俯下身,将额头贴上怀里的人的,起来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深,脸上的表情更沉,无意识地用下巴抵上怀中人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索求安全感。 她无声将车速提高,祈祷他不会有什么事。 医院本来就不算太远,很快就到了。西格伦·伯格负责停车锁车,拎大包小包的东西,莫时则直接把人送去了急诊。 医生听了他的情况直皱眉,很快给他开了点滴。 祝颂之被安置到病床上,身上连了各种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手臂上是各种抽血孔,手背上扎了针头,待输的药液一袋接一袋,手腕上被重新扣开的伤口被处理好,包扎上绷带。 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到令人心惊。 莫时的状况并没有比他好多少,形容憔悴,面如枯槁。 西格伦·伯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出去替他买了份粥,劝他多少吃一点,别到时候,床上的人没醒,自己就先倒下了。 莫时没有胃口,一阵反酸,只吃了几口,就没再动。 查房医生打开门的时候,莫时没有察觉到,直到对方重复叫了他很多次,伸手在他眼前晃,他才恍若从梦魇中抽离,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来,依旧不舍得松开病床上那人的手。 “莫,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查房的医生是他的同事伦德·汉森,之前跟他一起抢救过祝颂之的那位。他想过有朝一日会重新在病房里看到他们两个,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没事。”莫时压下眼中的不适,声音滞涩。 伦德·汉森摇头,将验血报告递给他,“他没什么大事,只是受寒引发的炎症,加上身体虚弱,所以高烧不退。” 莫时接过,看着祝颂之沉睡的侧脸,低声应嗯。 伦德·汉森的目光扫过床上那人的手腕,欲言又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那次抢救过后,莫时对他只会更小心,可他还是出现了伤口,偏偏又是在手腕。 莫时察觉到他的犹豫,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怎么了?” “你也许应该考虑一下精神专科医院。”伦德·汉森点到为止,“如果你需要,我这边有人脉,可以随时找我。” 莫时没回答,垂下的手握紧,眼底情绪晦暗不清。 伦德·汉森见状,没继续往下说,离开了病房。 当晚,莫时拨通了乔治·米勒的电话。莫时说完之后,双方都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乔治·米勒终于开口,斟酌着说,“莫,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建议你,只是我担心你接受不了。”或者说,狠不下心。 抓着手机的指尖逐渐收紧,莫时没有说话。 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乔治·米勒干脆也不收着了。 “你要知道,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家里充其量只有一个护工,再加一个非心理专业的医生,其他什么都没有。但精神专科医院不一样,里面有专门的设备,专业的医生,可以通过药物、认知行为疗法、重复经颅磁刺激等对他进行治疗。” 莫时沉默着,没有接话。 “而且,像他这种有严重自杀倾向的,你请多少护工,把家里的危险物品藏的有多好,都没有用的。我就假设,如果他故意用沾水的手去触碰电源呢,又或者趁护工不注意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在浴缸生生溺死呢。你防不住的,一旦出事,你会后悔终身。可是医院不同,它能提供严密的监护和无抽搐电休克等治疗,至少能够保障他的安全。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会恨我吧。”莫时有些失神,喃喃说。 “你是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爱你?” 乔治·米勒问的一针见血。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么不如人意,只能舍其一,而做不到两全。如果恨比爱长久的话,那他宁愿他恨他。 至少,还有能够活下去的动力。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旦你把他送了进去,就代表你们之间几乎再无可能。哪怕他后续好转,在见到你的那一刻,也会自动关联精神病院的记忆。你很可能会成为诱发他发病的不稳定因素。所以,最好再也不要见面,也不要有任何联系。” 良久,莫时沉声应了,挂断了电话。 乔治·米勒认识那边的人,很快办理好了入院手续,只等莫时把人送进去。他跟那边的人说不急,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他没有预估错,莫时果然舍不得,一拖再拖。 对此,乔治·米勒的建议是,下定决心就不要犹豫,延缓时间对病情没有什么好处,应该立刻把人带过去,如果反抗就注射镇静剂,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精神专科医院了。 莫时安静地听着,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是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所以比谁都清楚,乔治·米勒说的是对的。如果换做是任何一个病人,他都能冷静地处理。 可是对祝颂之,他做不到。 莫时甚至能想象到,祝颂之挣扎的时候被医护人员强行按住,止不住地掉眼泪的样子,被贴上冰冷的电极片后,害怕得发抖样子,打了针之后失去意识,毫无生气的样子,深夜听到滴滴的仪器声,混合这隔壁病房的患者发出神经质的低语,以及一些可能出现的刮玻璃和墙壁的声音时,缩成一团的样子 压抑,窒息,绝望。 他不想让他接触这些。 怎么会这样。明明在遇到他之前,祝颂之还不至于到要进精神病院的地步。他恨自己,是自己太无能,才会变成这样。 如果短暂的幸福需要长久的痛苦去置换,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才对。好像只有这样才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解法。 第74章 心照不宣 祝颂之是在深夜醒来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莫时已经趴在床沿睡着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很安静地看着他的爱人。 眉眼温和, 下颚清晰, 鼻梁高挺。很好看。 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自己还能遇到莫时,只不过, 要以一个健康的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他的拖累。 他记得莫时跟他说过,他不是他的累赘。他相信莫时是这么想的, 但他过不去自己这关。他真的为他添了太多烦忧。 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祝颂之眸光微动, 拿起来看了。他的手机密码没改,还是112724,他们的生日。 指尖划开, 发消息的,是一个卡通头像的女生。 [雪羽:图片] 祝颂之点开,那是一张合照, 在一间红色的小木屋前,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中间的那个,就是那天见过的女孩。 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 [雪羽:报告!我们回到民宿了!第一天完美结束!] [雪羽:我跟你说, 我们明天要七点钟起床,困死我了!] [雪羽:不过没事,看到鲸鱼那一刻我会原谅整个世界!] [雪羽:不跟你说了, 我得去洗澡睡觉了,拜拜!] 祝颂之朝莫时投去一瞥,心中一阵刺痛。 指尖不自觉往上翻去,他们还有对话。 [雪羽:我们来北极大教堂啦!这里好好看好好看!!] [Morris:嗯,注意安全。回到民宿给我发消息。] 祝颂之扯了扯唇角,关上手机,世界重新没入黑暗。 对面的女生性格很好,跟莫时,应该很合得来。 挺好的,这样他离开之后,莫时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希望那个跟太阳一样明媚的女生能够好好地替他爱他,牵着他的手,走出这片阴影。从此以后,莫时所有有关他的记忆都会被逐渐淡忘,被新的人创造的记忆覆盖,直到消失不见。 祝颂之没办法睡回去,只能偏头看向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下着很大的雨,风声凛凛。 七楼,摔下去应该会死的很彻底吧。 只是他不能这么做,这是莫时任职的医院,会影响莫时的工作的。要换个远一点的地方,最好永远别让莫时找到。 免得被他的尸体给吓到- 早上八点半,莫时被噩梦吓醒。他梦到祝颂之趁他睡着的时候,开窗在他身后跳了,刺目的血液将周遭的地面染红。 心脏骤然停跳,他瞬间睁开了眼睛。 几秒钟之后,他松了口气,缓慢地平复呼吸,短暂地闭了闭眼,幸好,祝颂之还好好的躺在病床上,什么事也没有。 可这个梦依旧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余悸。 也许,真的应该把祝颂之送去精神专科医院这件事给提上日程,至少能保证他的安全,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等过几天,他要抽时间去医院那边看看情况。 住院这两天,祝颂之意外的乖,不哭不闹,听话吃饭,按时吃药,早早睡觉,没有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只是话少。 不过,他很抗拒莫时的一切亲近,连碰一下都会缩手。 莫时将这点变化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可到了晚上,祝颂之睡着了,又会变成黏人的小猫,一个劲地往莫时身边凑。 刻在骨髓里的爱意会为他的口是心非辩白。 四下无人的时候,莫时会偷偷吻他,动作很轻,像是永远不会腻。手背,发顶,脸颊,额头,眼睛,鼻尖,嘴唇 他怕他现在不做,等到以后,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很多时候,祝颂之都是睡着的状态,所以并不知道,但是偶尔,他是清醒的,却也装睡。莫时看得出来,却也不拆穿。 甚至有时,察觉到他的纵容和默许,莫时会得寸进尺,舌尖试探性地探入他的口腔,卷过他的,明目张胆地跟他接吻。 病房没开灯,影子交错,暧昧升温。水声漫过耳侧,心跳缓慢升高,呼吸变得不畅,眼泪掉了下来。藏在被子下的手微微蜷缩,祝颂之不敢作出任何回应,生怕打破这个易碎的梦。 没有人能叫醒两个装睡的人。 这像是某种约定俗成,心照不宣。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病症像是一座大山,挡住了太阳,不让一丝一毫光线落入其中。世人只叹其地上的叶片细小,很难存活,却不见其地下的根系发达,错综复杂,交织成林。 而他们身在局中,也没能看清,他们心意相通,早已形成永不可分的连理双枝,哪怕转世投胎,也会化作永不分离的比翼在天盘旋。休戚与共,相依为命。谁离了谁,都不能活。 出院那天,特罗姆瑟的雨停了。 莫时妥帖地替祝颂之穿戴好衣服,牵过他的手,祝颂之想挣脱,却没能成功,只能由着他。十指相扣,心动过速。 看似假意,实则真心。 回程的路上,西格伦·伯格在前面开车,两人坐在后面。 车速不算快,祝颂之一直偏头看向窗外如同电影画面般放映的雨天街景,好像这样就能够让他逃避,身侧莫时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他觉得有点热,垂下的手指动了一下,却发现依旧在那人的手中,因他的细微动作而扣得更紧。 他不清楚莫时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粘他,是因为像别人说的那样,在外面做了亏心事,所以害怕面对家里的爱人吗。那至少也应该在他面前表现表现,在夜里偷偷亲他算怎么回事。 这时,莫时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余光扫去,祝颂之见到他低头单手打字,不知道回复了什么内容,看上去挺长的几句话。他瞥见了熟悉的动漫头像,内心隐隐作痛,紧紧抿着唇,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这么想着,祝颂之忽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有些强硬地挣开了莫时的手。莫时一时不察,差点让他挣脱,但偏头,对上他发红的双眼时,又顿住了,任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手中空掉的那瞬,莫时的心沉了下去,将手机锁屏。 莫时尝试着,再次牵起他的手,“为什么不开心?” 祝颂之这次没把手抽回来,委屈得一塌糊涂,温热的眼泪打在他的手背上,“没有不开心。你忙你的,别管我。” “哭成这样了还说没有,”莫时说,“刚刚给我发消息的人是我表妹,我妈的姐姐的女儿,来特罗姆瑟玩,拜托我照顾。” 祝颂之怔住,慢半拍地想,也就是说,他们是亲戚。 心中那点不舒服瞬间消散,可很快,他又开始为莫时的未来发愁。那等他离开之后,又有谁能替他陪在他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喜悦和悲伤交织,说不清谁占上风。 “不哭了好不好,乖。”莫时把他拉进怀里。 祝颂之无声哭泣,不敢发出声音。 临近下车的时候,莫时忽然开口,“颂之,我明天要去一趟奥斯陆出差,你在家乖乖的,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语气听上去像有商有量,祝颂之却没给什么反应。 从听到出差那个字眼开始,他就已经接受不了了,更别说分出精力去回答。对他来说,莫时是生命的全部,他没办法接受他的离开,以前好歹是在医院,离家里不过七八公里,可这次一去,就要离家上千公里,太远了,他没有办法接受。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这样也好,莫时不在身边,是他完成自己计划的最好时机。那今天,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以前自尽,总是没什么留恋的,可现在,他却会因为莫时而第一次感觉到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对放弃生命的难过。 莫时见状,什么也没问,只是试探性地抱住他,轻轻顺着脊背,哄道,“别哭,颂之,我会尽快回来的,听话。” 祝颂之这次没推开他,埋首在他颈窝,眼泪洇湿布料。 “你几点要走?”祝颂之终于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莫时的心塌陷下去,轻声细语回,“明天七点的航班。” 祝颂之泣不成声,“我”不想你走这几个字在嘴边转了个弯,说出口就变成了,“我明天,能不能去机场送你。” “颂之,你发烧刚好,不能再吹风了,乖乖在家里睡觉,好不好?听话,又不是不见面了,别哭。”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 就是是不见面了。祝颂之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告别无声却最是沉重,攥紧了他的衣服,“那你今晚,还回不回医院?” “今天不值班,在家。”莫时蹭了蹭他的耳根。 祝颂之不舍得松手,想把他揉进骨血,“嗯。” 虽然他真的舍不得莫时,但他必须这么做。 只有他死了,莫时才能迎来新生,不再被他所累,回到最初的样子,过上原本该有的,正常的幸福生活。 莫时舍不得,就让他来斩断这段孽缘。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奢求莫时的爱。只求他,以后不要恨他。可惜他并不知道,如果当真如此,莫时根本不会恨他。 他只会恨自己一辈子,恨他为什么没照顾好他。 第75章 精神病院 当晚, 祝颂之不再像在医院里那样,明明在意却还要刻意疏远,相反, 他巴不得每分每秒都跟莫时黏在一起。 要分别才知道紧张, 要失去才知道珍惜。 莫时无奈,“你要跟我进浴室吗,那今晚就出不来了。” 祝颂之并不在意出不出的来,只担心莫时今晚睡的够不够, 最终松开了抱住他的手,闷闷地上床,把自己裹成一团。 莫时觉得他可爱,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被子里的人不满地皱眉,伸手去推他,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快点去。” 莫时很轻地笑了下,他果然还是在乎自己, 哪怕是短时间的分离都舍不得,这些天沉重的心情终于得以松快些。 可下一刻,他就想起了自己去奥斯陆的目的。 他是去考察那边的精神专科医院的。敛起眉, 他看向祝颂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愧疚。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祝颂之的病太不稳定,需要接受系统的治疗。 只希望到时候, 他能够慢慢好起来。 除非情况极端到祝颂之一见到他就会失控,否则他不会放弃跟他见面。不过就算这样, 他也会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对自己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再尝试融入他的生活,小心地接触。 希望, 他还能给他一次机会,一次重新追求他的机会。 这个澡洗了很久,氤氲的水汽四起。却没能把烦恼冲掉。 莫时有些暴躁地把热水关掉,草草地擦了擦身,套了件干净的睡袍,踏着积水,带着热意,离开了浴室,推开房门。 祝颂之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看上去很乖。 莫时把灯关掉,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上床,动作极轻地将他搂入怀中,珍惜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闭上眼睛。 祝颂之睡得不深,半夜惊醒了很多次,每次都要见到莫时才安心闭眼,直到下一次这样,循环往复到天明。 他抵御着困意,睁开眼睛,见到莫时已经起来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换衣服。他哑着声音问,“几点了,你要出去了吗?” “五点十二分,等会就出去,你怎么醒这么早,再睡会好不好?”莫时穿好大衣,俯身将他的被子掖好,吻了下他的额头。 祝颂之哪里还有什么睡意,眼睛湿湿的,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想到这是他见到莫时的最后一面,心里就传来阵阵绞痛。他舍不得他,他想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他的唇像是被灌了铅,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好了,我要走了,乖乖睡觉。”莫时温声嘱咐。 祝颂之竭力克制自己的眼泪,发不出声音。 自尽容易,可他放心不下莫时一个人。 他要去一个莫时找不到的地方,让他以为他已经死了,然后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陪着他,等他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等他找到新的人,等他过上幸福的生活,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几个小时后,奥斯陆机场。 祝颂之状态不稳定,莫时不计划在这里待太久,只带了一两天的衣服,一下飞机就打车前往医院,打算速战速决。 乔治·米勒提前跟这边的人打好了招呼,莫时刚到医院门口就有工作人员来接。这家医院是挪威最好的精神专科医院,以收费高服务好著称,不过专业性与人文关怀性有待考究。 周边的绿化环境很好,还没看尽,便见到位和蔼的老妇人上前,穿着简约的白色护士服,温和笑笑,“你好,是莫先生吗,预约了今天来了解重症抑郁症患者的住院情况的?” 莫时对她点头,“嗯,麻烦了。” “职责所在,请跟我来。” 莫时拎着行李箱,跟着她进了医院的大门。最先印入眼帘的是开放式的会客厅,整体色调偏暖,沙发被做成了柔软的云朵状,茶几采用了温润的木材质地,落地灯的光线也很柔和。 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医院是专门的精神专科,对抑郁症患者有成熟的治疗经验和完整方案,高风险病区实行24小时封闭管理,护士每15分钟巡查一次,保证患者的安全。” 莫时的视线划过一间间病房,面容沉静,好像他真的能够做到完全理智,“如果患者剧烈反抗,你们会采取什么措施?” “优先采取安抚措施,”说着,护士为他打开一扇门,带他走进去,“立刻停止一切侵入性操作,尝试给他换个相对温和的环境,等他平静下来再好好沟通,尝试建立信任。” “如果他平静不下来呢?”莫时眸中泛着冷光。 “如果患者出现严重的自伤或伤害他人的行为,我们会采取相对温和的强制措施,比如用棉质约束带等。”护士将桌上的约束带拿起来给他展示,“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到患者。” 莫时冷漠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心脏被压得发疼。 “我们医院在治疗抑郁症这一方面是专业的,每位患者都有专属的治疗团队,根据不同的情况为患者制定治疗方案。” 莫时跟着她进入病区,观察周围的环境,没有他想象中的阴冷,淡淡的消毒水味里混着点阳光的暖意,心安下来些。 似乎也没有这么糟糕,也许一切,真的会慢慢变好的。 护士带他参观的同时,尽职尽责为他介绍,“目前最主要治疗手段的是CBT,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认知行为疗法,我们的专业治疗师会帮助患者识别自动化负性思维,接着进行修正。” 莫时听得认真,“还有其他手段吗,他有在吃药,主要是舍曲林,但是效果并不是很好,耐受性升高,副作用很明显。” 护士点头,带他进了治疗间,“当然,对于这种药物疗效不佳或者药物副作用明显的患者,经过主治医师评估后,我们会对他进行rTMS,也就是重复经颅磁刺激。我们医院在这项技术上已经相当成熟,后续也会根据患者的治疗反应来调整方案。” 莫时蹙眉,他了解过这个,整个过程不用开刀,主要是通过磁信号刺激大脑相关区域,帮助改善症状。但他毕竟没有亲身体验,还是会为祝颂之担心,“患者的痛感会很明显吗?” “不会。”护士带他参观仪器,“整个rTMS是无创的,没有显著的痛感。过程中患者可能会听到轻微的电流声,头部可能会感觉到轻微的震颤感,这些都属于人体的正常耐受范围。”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担心,护士补充说,“我们的团队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会实时监测患者的反应,确保治疗安全。” “这样吧,我带你去病区见见主治医师” 莫时在精神病院待了一整天,把能参观的地方都大致看了个遍,室内室外都是,也观察过这边的医护人员对待患者的态度,还跟医生聊了很久,了解并讨论了很多版治疗方案,终于定下这家医院,约了个大概的时间,到时候他把人送过来。 “感谢信任,我们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莫时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医生握手道别,心想要不把明天的机票改成今晚的,现在就回去,好久没见到祝颂之了。 踏出医院以后,他立刻改了航班,又调出监控,今天忙的没时间看。祝颂之今天很乖,就是睡的有点久,东西也没吃下多少,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身子也瘦削得让人心疼。 果然该早点回去,今晚不跟他睡他都不习惯。 行李没派上用场,他原样拉回去托运,在候机的间隙里下单了很多补身体的食材,又学了好几个视频,打算回去之后给祝颂之换换口味,至少没见过的新奇菜色他会多吃点。 正看的入迷,手机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航班延误通知:尊敬的乘客您好,您乘坐的SK4412航班(1月15日01:50奥斯陆→特罗姆瑟)因恶劣天气延误,新的起飞时间另行通知,请关注机场显示屏或官方APP,感谢理解。] 心底升起几分烦躁,莫时蹙眉,将手机屏幕熄灭,结果又弹出来条红色预警。他起身,看向观景台,天空黑沉可怖,掺杂着紫色的光。偶有闪电劈开云层,带来轰隆隆的巨响。 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 远处的停机坪变得模糊,他的思绪飘远,开始忧心千里之外的祝颂之。调出特罗姆瑟的天气预报,那里也下起了暴雨。 他现在怎么样。会害怕吗,会想他吗。 这个时候,他无比庆幸装了个监控。 拇指划拉几下,见到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祝颂之蜷缩在被窝里,看不清神色,但是没什么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还是不放心。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就是莫名心慌。他又打了个电话给西格伦·伯格,嘱咐她今晚上二楼守着他睡。 他看着她进房间,给他盖好被子,又看到对方发过来的报平安信息,说祝颂之一切都好,吃了药,现在睡的很安稳。 终是没什么可疑的,他勉强放下心来,盯着监控。 大概是自己最近真的有点神经质吧,他想。 第76章 机不可失 祝颂之认为自己这些天做了万全的准备, 莫时说过,这次去奥斯陆是两天,所以他打算今天走。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 第二天, 他特意起了个大早,缠着西格伦·伯格要甜品。 最近这个需求提的太频繁,西格伦·伯格习以为常,以为他只是单纯爱吃, 没有多想,不过依旧例行公事,去请示雇主。 雇主的消息回的很快,跟往常一样, 嘱咐她快去快回。 莫时觉得祝颂之最近的状态不错,愿意跟他说话了, 也愿意跟护工交流了,还捡起了以前吃甜品的爱好,相当欣慰。 但他也没有放松紧惕, 一刻不停地盯着监控画面。 西格伦·伯格将家里的门窗锁好,想关门时,忽然见到一只瘦削的手挡在了门框上。心下一惊, 动作顿住,将门打开。 只见祝颂之穿着薄薄的单衣, 站在门框边看着她。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冷, 快进屋,很容易感冒的。”她心中着急,赶忙把门关上, 挡住外面的风,迅速给祝颂之披上外套,护着他上楼梯,把他送回房间里,“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多带块布朗尼。”祝颂之垂下眼睫,薄薄的衣料随动作起伏空了一大块,看上去像做错事的小孩。 西格伦·伯格的心一下就软了,哄着说,“好,我会的。” “不要乱跑,在这里等我,好吗?”祝颂之被按到床沿,指尖收紧,把手藏进袖子里,摆出一副乖乖的姿势,点点头。 西格伦·伯格将他安置好,终于出了门,上了锁。 不过祝颂之这次并没有她预想中的安分,光着脚出去,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等了一会,确定没动静后,踮起脚看猫眼。 外面寒风凛冽,树木被吹得乱颤,见不到一个人。 祝颂之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来。只见里面赫然藏着一部手机和一把钥匙。他知道莫时会盯着监控,但说到底,他人又不在这里,联系不上西格伦·伯格,他就管不了他。 头等舱,莫时骤然睁大了双眼,捏紧了手机屏幕,力道大得快要将屏幕捏碎,立刻给祝颂之打电话,没接,又打,还是没接,最后直接连线房间里的监控,沉声喊他的名字。 “祝颂之,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断线了。 祝颂之把电源拔了。 屏幕黑下去,他的心也彻底沉下。他终于搞清楚这些天不安感的来源,原来这一切都不是错觉。祝颂之想逃很久了。 脊背上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天灵盖阵阵发麻,额头上起了层薄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跳快要跳出胸膛,他的手发着抖,不安地来回看航线图,甚至希望直接跳下飞机去找他。 千万不要出事。快点。再快点- 祝颂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双肩包,开了保险柜,但在看到最上面的结婚证书的时候愣了一下,鼻梁发酸,眼眶泛红。 但最后他还是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扔了进去,关上。 他动作很快。莫时在这里的人脉不少,让他们来堵他不是没可能,甚至可能会惊动警察。而且,西格伦随时可能回来。 他给自己穿戴整齐,轻车熟路地找到另外三把钥匙,又带了点路上可能会用到的必需品,出门前拿了几件莫时的衣服。 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就当为他留个念想。 他发着抖输入门锁密码,滴的一声,大门应声而开。没犹豫,他很快解开了另外几把锁。脚都踏出去了,又折了回来。 他把这些锁统统扔进了门口的垃圾箱里。要是警察真的来了,莫时很难解释。他怕他们将莫时抓起来,说他非法拘禁。 做完这一切,他用最快的速度朝公交车站跑去。正好一辆公交车迎面过来,来不及看目的地,他急急忙忙上了车。 呼吸粗重,他还没站稳,便开始扫屏幕上的目的地。 不管如何,必须先离开莫时家里,去哪里都好,到时候再想办法去机场。他很快定下个离自己家近的站点下车。 不过,他眸光闪烁,忽然想到了什么。 莫时既然做得出将他关起来,又在家里装监控的行为,那么,他为什么做不出趁他睡着,在他手机里装GPS的行为。 背后惊起一身冷汗,他调转方向,去了观测站。 他看过群聊消息,今天是埃里克·拉森的班。 下车之前,他特意将手机留在了座位上。 他跑的急,差点摔了,幸好隔着老远就见到埃里克·拉森在户外工作,正给仪器做检查。他着急地挥手,“埃里克!!” 埃里克·拉森听到声音,回头看去,“祝?!” 祝颂之朝他跑去,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说,“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是我别无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埃里克·拉森没有多问,祝颂之很少主动让他帮忙,到这种时候了,肯定是万不得已,“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祝颂之让他帮自己定了张新的机票,到伦敦的。 其实原本他在之前的手机上定的是去新西兰的,但现在不行了,莫时必然会找到那台手机,用来迷惑他刚好。 “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埃里克·拉森看他满头汗,给他递了张纸巾,忧心忡忡,“要进去休息一下吗,喝点水。” 来不及了,祝颂之摇头,“别跟任何人提我到过这。” 祝颂之借用了埃里克·拉森的备用机,打车去了机场。一切都如他预想中进行,他顺利到了机场,到候机大厅等待。 但命运似乎在戏弄他,航班因恶劣天气延误了。 不安和烦躁将他裹挟,汗珠直往下落。机票的边缘被捏得发皱,他站在航班信息屏前来回踱步。这种逃跑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了,莫时肯定会变得更紧惕,他再也逃不出来。 他有预感,莫时的航班不久后会在这里落地,到时候他肯定会发了疯地在这里找他,毕竟他也清楚他要上飞机。 机场不大,就两个航站楼,两层,四个登机口。他根本就躲不了。不行就先在附近定民宿,至少他得先藏起来。 闪烁的光标在移动,从缓慢到静止,又到飞速。 莫时目光阴沉,面无表情地盯着平板上面的坐标。 祝颂之猜的没错,莫时确实给他的手机装定位系统了,而且装的很隐蔽,如果不是刚好想到这点,根本发现不了。 但是他算错了一个点,莫时怎么可能只做一手准备。 莫时在他的两枚耳钉里都镶了枚定位器,很小,很薄,藏在钻石底下,平时根本看不见。从最开始送给他时就有。 他平静地看着三枚坐标逐渐分开,离得越来越远。祝颂之先去了趟观测站,而后到了机场,最后去了间民宿。 [Dr??mev??verhytta(织梦小筑)] 他轻捻指尖,皱起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调出跟林雪羽的聊天记录,将她发来的合照放大,只见身后的房屋上挂着暖黄的灯牌,上面正写着这个名字。 不巧,他刚好认识这家民宿的老板,还很相熟。这是埃斯彭·拉尔森的父母开的民宿,他放假的时候会去帮忙。 电话接通,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听起来像在咖啡店里,有点吵,“今天什么日子,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有个忙,想请你帮。” 挂断电话后,很快又进来一个新的电话。 陌生号码,莫时犹豫了下,按下接听。 “你好,是Morris吗?”那边的人问。 “对,什么事。”莫时现在的心情不太好。 “是这样的,你的伴侣之前在我们这里办理的文件需要材料补正,否则无法满足长期存档需求,但我们联系不上他,只能打给紧急联系人。方便的话,麻烦你转告给他。” 莫时蹙眉,指尖收紧,“什么文件?” “遗嘱。” 冷冰冰的两个字,如同子弹重重穿过他的心脏。 “他什么时候办的?”莫时的情绪激动起来。 对面公事公办,“26年1月初。” 莫时心里发酸,“内容呢?”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 没了手机,祝颂之自然无法得知这件事,只以为自己逃了出来,在民宿落脚。他预估了一下,大概三个小时就能起飞。 还来得及睡一觉。他解下背包,草草上床,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刚好收到航班通知。看了看时间,莫时应该回到特罗姆瑟了,应该也搜过机场了,已经不在那里了。 安下心来,他穿戴整齐,收拾好东西,推开大门。 可下一秒,就顿住了动作。 只见莫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了门前空地,穿着长款的黑色大衣和厚底的长靴,单手插在口袋里,拿着把透明的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眉眼间的温和褪去,变成了凌厉的冷冽。 祝颂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听他沉声开口。 “去哪。” 第77章 得偿所愿 寒意逐步蔓延至周身毛孔, 祝颂之第一次感到害怕。 足尖不自觉调转方向,下意识往屋子里逃,却在有动作的下一刻蓦然顿住。不行, 他进来没有用, 必须往外跑。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压下过快的心跳,极快地瞥了眼莫时,咽了咽口水, 竟然真的踩着地毯,往外面跑去。 身体虚弱,他自是跑不快的。 过分紧张,不小心被绊倒, 祝颂之爬不起来,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却忽然感觉自己被扣进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中。 力道很大,不容抗拒,动作也算不上温柔。 祝颂之低头, 拼命掰他的手,双腿不停地在地面上蹬,留下明显的拖拽痕迹, 脖子和脸因为挣扎的幅度大而变得通红,大声喊道, “莫时!你放开我!放手!放开我!!” 莫时没理会他的抗拒,冷着脸, 一句话也不说,强行把人带回去,甩到沙发上, 脚尖一踹,门砰的一声关上,力气大到门框都在发颤,上面沾着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祝颂之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往沙发的角落躲去,肩膀往里扣,脊背微微发抖,抓着手边的靠枕,心跳快要跳出胸膛。 “你你要干什么。”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莫时漠然地看着他,步步走近。 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太强,祝颂之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却被人强行扣住手腕,往上翻,传来的冰意激起阵阵战栗。 只见莫时把机票拍在桌上,冷声道,“这是什么。” 祝颂之呼吸一窒,不答话,想要逃避,收回自己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攥紧。莫时的语速变得更慢,“告诉我。” 眼眶发涩,泪水溢出,祝颂之红着眼睛喊。 “这是我为了离开你买的机票!满意了吧!”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能离开我。”莫时盯着他说。 祝颂之被他看得一激灵,气势弱了几分,声音却不减,像是在虚张声势,“我们已经分开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祝颂之总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莫时的脸色变得更差,比暴风雪来临前的乌云层还可怕。 莫时没松开他的手,欺身压上去,把他逼到沙发上,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一字一句说,“谁告诉你的。” “我说的,不行吗?!”祝颂之哭了,情绪崩溃,声音嘶哑地不成样子,“莫时,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把我当什么!” 莫时冷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反应,祝颂之变得更加失控,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不爱我我不爱你,为什么还要在一起,莫时你不累吗?!放我出去!从此以后,我们一刀两断,再也不要见面!” “你还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莫时压着火道。 祝颂之已经脱力,却也还是用手肘撑着沙发扶手,强撑着说,“我是实话实说!怎么了莫时,我哪里说错你了吗?!” 莫时被气笑了,“对,你说的没错,哪里都没错。” 明明莫时没反驳,可不知道为什么,祝颂之却觉得更加难过,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淋了盆冰水,从头到脚,无一幸免。 “那你放我走,我们离婚!”祝颂之哭着说。 莫时眼眸微动,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为什么?!”祝颂之不能理解,激动道。 莫时拽着他的衣领,“因为我是你的丈夫。”说着,他凑到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到耳廓,强调道,“合法的。” “我们分手了!根本不是!”祝颂之挣扎说。 莫时动作暧昧的用指尖擦过他的腰侧,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是吗,颂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祝颂之的眼泪掉了下来,不说话了。 莫时见状,没再逼他,给他盖上了毯子。祝颂之的肩膀不停地耸动着,伸手粗暴地将毛毯扯了下来,丢到一旁。 “着凉了就更别想出去了,祝颂之。”莫时冷声说。 祝颂之心中难受,不想跟他说话,推开他,“你滚!” 莫时知道他不开心是因为自己太凶,但他忍不住。 “觉得委屈?可是颂之,将心比心,你做了什么,你甚至连遗嘱都立好了!如果不是我今天及时赶回来,那下次见到你是不是就要在停尸房了?!你以为每次都能这么好运吗?!” 莫时的额头直跳,青筋凸显,按着他的肩膀,指尖不停收紧,声音不自觉变得陡厉,还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 祝颂之没想到他会知道遗嘱的事,心虚起来,想哭又不敢哭,只能委屈巴巴跟他卖可怜,小声说,“疼。” “现在知道疼了,”莫时冷着脸,松开制住他的手,“伤害自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计划自尽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祝颂之自知理亏,低下头,试探性去牵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小心翼翼地摊开来,“对不起,我错了。” 莫时不吃这一套,甩开他的手,“在想自尽的那一刻,你有没有半秒钟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祝颂之被他吼得一愣,脑袋空白,发着抖,“跟别人”说到一半,就对上了莫时锋利如刀的视线。他直接噤了声。 莫时步步紧逼,拇指按着他的心口,语速极快,“真的想跟我分开吗,真的想永远见不到我吗,还是说你就是喜欢给自己找虐,就想看着我跟其他人恋爱结婚,度过一生,对吗?” 祝颂之忽的怔住,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他。 “可以,你当然没问题,但是我不行,”莫时的双眸微微眯起,“我不可能放手,也没这么大度,把爱人拱手相让。” 祝颂之像是泄气的皮球,哭腔明显,“我讨厌你” “颂之,你不是不相信我离不开你吗。”莫时沉着脸说。 祝颂之怔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眼泪慢半拍落下。 下一刻,只见莫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把泛着银光的,锐利的餐刀,强硬地塞进他的手中,握着不让他松手。冰意传入掌心,祝颂之心下一惊,瞳孔睁大,挣扎着要放开却没能成功。 隔着薄薄的衣料,莫时用刀抵住自己的心脏,“颂之,你想寻死,我不拦着你,但是有一点你要知道,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你、你别”祝颂之的呼吸窒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声音都在发颤,生怕莫时做出什么。而这正是莫时想要的。 只有比他更疯,他才能拥有话语权和主导权。 “这里是左心室,是供血的主力泵,一旦刺穿,三到五分钟就能死亡。”莫时看着祝颂之惊恐的眼睛,用平稳的语气说。 “还是说你不喜欢这里,那换一个,这里是左冠状动脉,伤到这里,会引发急性心肌梗死,过不了多久就会休克死亡。” 看祝颂之不说话,莫时冷着脸补充,“不用担心刺不穿,它很锋利,一下就能捅到底。还是说,你想换个地方?这里……” 祝颂之终于无法忍受,尖叫着打断他,“莫时!” “叫我做什么,我不就在这么?”莫时说着,将刀往里刺了一些,额头上的青筋更明显,脖颈通红,痛苦地闷哼一声。 祝颂之不停掉眼泪,两手并用阻止他,却失败了。 莫时今天穿的是纯白的衬衣,刺目的血液很快在上面晕开来,“我说过了,你是我的,不能离开我。如果一定要死,那我们就一起,等别人发现时,只会说这真是对苦命鸳鸯,再把我们葬在一起,等下辈子再相遇。颂之,你说这样,好不好?” 如果爱能成为枷锁,他愿意跟祝颂之绑在一起。 眼看着刀尖寸寸往里,祝颂之真的感到怕了,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拼命摇头,开口时哭腔明显,断断续续,“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莫时你别,别这样,我求你了,你不要伤害自己,好好活下去,你的未来会很好,很幸福的,求你了” “可是颂之,我求你的时候你怎么没听见,”莫时没有理会他的哭闹,动作未停,“再者,没有你我怎么会幸福?” “不是的,不是的,莫时,你是很好的人,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幸福,没了我,你会过得更好,会更加幸福——” 话还没说完,莫时便往里捅了些,血渗得更多,脸色开始变得惨白,虚弱,“颂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祝颂之哭得更厉害,“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停下来好不好,我求你了,我求你了莫时,你不能死,我求你了” 眼见无法相劝,祝颂之避开刀尖,闭着眼睛吻了上去,趁莫时气息变乱的那一刻,强行抢过刀,扔向旁边的地板。 当啷一声,房间内很快恢复寂静。 “莫时!你敢去捡我就死给你看!”祝颂之语气决绝。 莫时笑了,蘸着血的拇指抹过他的唇,沾染上些许透明的唾液,“颂之,你看,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对吗。” 祝颂之哪里管对不对,抱着他就吻了上去。 血腥渗入口腔,爱意直抵心脏。 第78章 许下诺言 几乎是下一刻, 祝颂之就被莫时扣着脑袋压到了沙发上,十指紧扣。跟以前的温柔不同,莫时这次吻得很凶, 很重, 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吞噬殆尽,力道大到不容抗拒。 舌尖舔过翕合的唇,激起一阵电流, 祝颂之浑身一抖。 趁这空档,莫时毫不费力地撬开他虚掩着的齿尖,更深地往里探,暧昧地擦过整齐的牙齿, 如台风般卷上他的舌尖。 祝颂之仰头承受着,气息逐渐变乱。 滋滋的水声无限蔓延, 祝颂之脖颈和脸红得快要滴血,搂着他的脖子不松,主动缠上了他的腰, 像是要跟他融为一体。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急,粗重的喘息声四溢。 情愫发酵,温度升高。祝颂之觉得自己和莫时一同被扔进了甜酒缸里, 浸泡入味,似醉非醉。十指紧扣, 缱绻缠绵。 “不行。你还受着伤。”祝颂之红着眼推他。 “没事。”莫时动作没停,“我们继续” 眼看着那片血迹随莫时胸口起伏而变得越来越大, 祝颂之心急如焚,不让他碰,“不行!莫时, 先去医院,听我的!”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管我,颂之?”乌黑的双眸紧盯着那双灰蓝,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步步紧逼,不达目的不罢休。 “爱人,伴侣,妻子,什么都好,求你了。” “不是说要跟我离婚?”莫时得了便宜卖乖,单手撑在沙发上,指尖玩弄着他额前的碎发,揉搓,抚平,再不断重复。 “不离了,我们不离了,跟我去医院,好不好。” 莫时的目光沉下,“是不是我好了,你就走了。” 生怕莫时的伤势加重,祝颂之捂住他的心口,心疼地落下眼泪,跟他保证,“不会。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莫时生病了,很严重,他放心不下他一个人。 滚烫的血液渗入他的指缝,染红了白皙的皮肤。祝颂之觉得刺目,不忍再看,却又不得不看,主动吻了下他的下巴。 “先松开,我帮你包扎,好不好,一会再抱。” 莫时知道他在哄自己,却偏不让他如愿,“不。” 祝颂之无法,只能任他抱着自己的腰,艰难下地,在民宿自带的医药箱里找出绷带,用发抖的指尖解开他的衣服。 薄薄的衣料沾了血,沉甸甸的,跟他的心一样。 莫时刚刚情绪激动,伤口狰狞,祝颂之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心如刀割。指尖悬在空中,想碰不敢碰,“疼不疼?” “不疼。”莫时低头,吻他落泪的眼睛,在咸涩里回答。“没有你,我才会疼。颂之,别离开我了。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先不说这个,”祝颂之看着伤口的血不停往外渗,急切地说,“你是医生,这样的严重吗?” 莫时的目光从他布满泪痕的脸上划过,“不严重。我有分寸的,皮外伤。”说着,他话锋一转,“但那是因为你还活着。” “如果你死了,那这就不止是皮外伤了,宝宝。” “我保证,我不会死,你不要这样,别拿生命开玩笑,好不好,求你了。”祝颂之手上动作很轻,替他消毒,缠上纱布。 “为什么。”莫时问他,“为什么不能。这是我的命。” “就是不行!”祝颂之被他气急了,“生命只有一次,是无价的珍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况且,你的家人该多伤心!” “原来你也知道。那颂之,你有没有想过我多伤心。” “不一样,这不一样我是,为了你好。” “颂之,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别人跟我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可是为什么没有任何人考虑过我的想法,真的是为了我好吗,以前是我妈,现在是你,你们都要这样逼我吗。直到,把我逼死了,你们就满意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激动,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我们去看医生,先起来。”祝颂之尝试拉他。 莫时没跟他起来,“这个问题解决不了还会有下一次。我们的感情没有坚固到能够抗住这么多次的争吵。颂之,我累了。” 祝颂之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掉眼泪。良久,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将眼泪抹去,“嗯,没关系,累了就分开吧,我知道这天迟早会到的,这样对我们都好,祝你以后能幸福。” 莫时的眉头越蹙越深,直接伸手把他拽了下来,强硬地吮住了他的唇,将他的呜咽声都吞入口中。一直等祝颂之到了喘不过气的极限,他才放过他,看着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祝颂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当这是分手的吻别。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颂之,我比你想象中更爱你。我说过我不会放手。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我说我累了,是不想再跟你闹下去了。从回国开始到现在,我们的关系正常过一天吗,我们之间的爱意真的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吗。你不知道,我其实很怕,怕有天你真的会不爱我了。这么多天,我只能靠你下意识的亲近,眼神里的心疼,来反复确认你还是爱我的。” “我很没有安全感,颂之,”莫时牵住了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担心你会离开我。”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祝颂之嘴唇张合,想说些什么,却被莫时抢先,“如果你是因为我的病选择留下,那你就不用开口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但如果你是因为爱我,就不要再让我受折磨。” 祝颂之的眼泪掉下来,“我爱你,莫时。” “我以为,我以为我离开你,你就会过的更好,虽然现在还没有实践过但是,你现在已经很糟糕了,我不敢,我怕我离开你你会失控的,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已经这么严重了” “我也不想听这个。除去我的病,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不就是因为你生病了才不敢跟你在一起吗!我怕我拖累你,怕我会让你的病变得更严重,怕我会把你变得跟我一样!” 反复折磨他的梦魇终于被说出口,祝颂之心里空了一块。 “颂之。不会的。你记得吗,我们曾经好过一段时间。为什么不能那样呢。如果不回国,我们现在痊愈了都有可能。” “只是出了岔子而已,但是没关系,我们能修正好的,对不对。相反,你再这样下去,对你对我,才是都没有好处。” 祝颂之有些恍惚,难道这些天他的一意孤行都错了。 好像事实确实是这样,他不开心,莫时也不开心。他的病加重了,莫时的病也加重了。情况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即使祝颂之心中愧疚万分,觉得这一切都怪他,是他把莫时逼成这样的,他也没得选了,至少从目前看来,莫时是真的离不开他。既然如此,只能试试莫时说的,全心全意在一起。 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够携手,渡过难关。 见他不说话,莫时有点心慌。劝不了就下次,但至少这次先把人留在身边,用什么手段都好,“颂之,我离不开你。” 他把祝颂之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就算是用病症绑他也得把祝颂之绑过来。“对,我就是生病了,我会听你的话,去看心理医生,但是你不能不管我。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不过,你也不要想着离开我,你一离开我就复发,永远都好不起来。” 祝颂之听着,觉得心痛,又觉得眼前人有几分可爱。为了留住他什么话都说的出来。这份天真跟他身上的沉稳不符。 “我不会走。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会管你一辈子。” 莫时得了承诺,却并不安心,把他抱进怀里,手臂无声收紧。“不要骗我,颂之。你要是骗我,我的病肯定会加重的。” 祝颂之知道他的伎俩,但他不喜欢他说这个,“呸呸呸。” “不许说这个。你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祝颂之把他牵起来,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你会幸福地度过一生。” “跟你。”莫时补充,“我会幸福地跟你度过一生。” 祝颂之不知道他怎么变得这么爱咬文嚼字,随他去。 但莫时不依不饶,“没有你我没办法幸福,颂之。” 反复念叨,堪称洗脑,祝颂之实在无奈,为了把人哄去医院,只能顺着他说,“知道了,我跟你幸福地度过一生。” 莫时满意地点头,祝颂之以为他消停了,结果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语音备忘录,“我录下来了,颂之。” “自己说过的话,要永远记得,不能忘记。” 祝颂之心疼他,抚上他的脸。“不会忘。莫时,这就是我心里最想说的话。我爱你。我要跟你幸福地度过一生。”——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本文已经全文存稿,正文连同番外会在1.31完结,下本确定会插《小猫也要高考吗》短篇萌宠文,期末周过后就存稿,顺利的话就春节左右开,写完这本应该就是破镜重圆《冬令时》或者娱乐圈《分手一百零八次》,球球收藏! 第79章 失而复得 人们总对失而复得的东西小心翼翼, 莫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从再次见面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祝颂之身上下来过。 出门要他牵着,松一下就不走, 上车要他靠着, 远一点都不满意,进了医院更是,无时无刻都要跟他说话,好确定祝颂之还在他的身边, 确定现在的场景,不是他编织的一场梦。 祝颂之不厌其烦地回应,温声细语安抚,他知道, 莫时是应激,他是怕了。他开始责怪自己, 但又抑制住,不让自己掉进情绪的漩涡——虽然他以前经常这样,但是现在不行了。 因为现在莫时的状态不好, 他要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会为他努力克服一切困难,只要他能好起来。抓着就诊单的手无意识收紧,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莫时的手背。 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爱的力量强大到这种地步。 在他心里,所有东西都会为莫时让步。 就连这么多年都跨不过去的病也是。 [请27号Morris到6号诊室就诊。] “走吧。我们进去。”祝颂之把人牵起来。 莫时乖顺地点头, 跟着他进了诊室。 “你好,我丈夫刚刚情绪激动, 用餐刀捅伤了胸口,麻烦你帮他检查一下。”祝颂之让莫时坐下,撩开衣服给医生展示。 “嗯, 先把绷带解了,我看看。”医生凑近检查,皱眉,“是怎么捅的,能描述一下吗,餐刀大概的长度和锋利度如何?” “他跟我吵架了,单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空着的手捅向心脏,不停往里。我拦都拦不住,但有拉扯的动作,刀尖可能移位了,有反复捅进去的动作,伤口有渗血,不算很多。刀就是普通的西餐餐刀,十厘米左右,不算特别尖,但是很锋利” 祝颂之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哭的止不住。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心脏发酸。“别哭。” 医生点头,又问了莫时的既往病史,以及莫时自己的主观感受,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打字,“初步判定是皮外伤,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去拍个胸片看看。患者最近的情绪稳定吗,是第一次出现这种行为还是很多次,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不稳定,我跟他这段时间冷战,吵架,感情起伏大,所以他这段时间状态很差。不是第一次出现,以前我见过他压力大的时候会掐自己的手和腿,到处都是青紫的,这是我见到的他的第二次,但他平时是个很温和的人。”祝颂之说着,哭的浑身发抖,“心理问题他有看心理医生,但是我没有参与过,只知道他从原本的轻度焦虑转成了中度焦虑。因为我的病,我有重度抑郁症,因为一些刺激所以加重了,是我连累他了。” “颂之。没有。”莫时固执地让他更正。“你没有连累我。” “嗯,没有。”现在莫时无论说什么,祝颂之都会顺着他的意思,不管自己认不认可。这不重要。没有任何事情能排在莫时的生命和健康之前。这次之后,他再也不敢跟莫时吵架了。 医生的眉头蹙得越来越深,没想到这样两个人会走到一起去。这段感情注定曲折,结局可能会两败俱伤,而且看他们现在的状态,也没能解决问题。那么今天的事情迟早会再重复。 “我的建议是,你们两个都去看心理医生,一起治疗。” 怕他们无法理解,医生补充说,“我指的是,你们一起接受系统且规范的治疗,相互监督,相互促进,形成正向循环。” 只要有爱,愿意为对方去努力,那一定能克服病症。 他期待看到这么一天,也憧憬这个幸福的结局。 愿上帝祝福他们,希望他们的真情能战胜病魔-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变得奇怪,看上去是莫时对祝颂之言听计从,实际上是祝颂之对莫时小心翼翼,不敢给他任何刺激。 莫时趁此机会向他提了精神病院的事。他暗自演练了上百次,就怕刺激到祝颂之,挑了个委婉的方式说,“医生不是建议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吗,我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很好的医院,那是专门针对抑郁症患者的,我去考察过,那里的环境” 祝颂之听出来了,冷声打断,“你要送我进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你能考虑,真的,我去那里看过了,那边的治疗手段很先进,医护人员也很专业” “不去。”祝颂之不高兴撇嘴,“我去了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颂之,你不去,我没办法放心,就当是为了我,去试试,好不好。”莫时恳求他。 眼眶泛红,祝颂之的嗓音中带上哭腔,“我去过了!” “什么?”莫时怔住,“你去过,什么时候的事?” “我十九岁的时候,还是中度抑郁,我外公就强行把我送去了平义的精神病院,那里暗无天日,很可怕,那些医生都很吓人,他们会很粗暴的对待病人,我不要,我不要去那里” 祝颂之将自己缩成一团,脊背微微发抖,“我不去” 莫时的眉头蹙得极深,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下安抚着,不停地吻他的额头,“不去了,不去了,没事,我在,别怕。” 两家精神病院不一样,他当然清楚,他选定的这家真的会对祝颂之的病情有帮助,但祝颂之毕竟有阴影,他说不出让他再试一次这种话。眼底阴沉下去,拳头捏紧,事情又变难了。 怒气无处发泄,莫时胸膛起伏,但动作依旧很轻,只是嗓音沉了下去。“颂之,如果有天,祝家破产了,你会难过吗?” 收购计划进行的很顺利,莫时和莫遥配合默契,打了漂亮的一仗。莫谨和谢疏仪对此表示赞赏,后续的转型升级带来的利润也让股东们纷纷对他们姐弟二人改观。两人在集团内的地位上升的很快,莫遥已经进公司工作了,从基层慢慢往上做。 莫家的人都默认,莫遥就是心睿之后的主要继承人。 但是莫时的位置没有撤,股份也没有动过,无论他走到哪里,回头也总有退路。挪威这边生活开销大,虽然莫时本身的工资很高,能够覆盖,还剩余不少,但他想给祝颂之更好的。 所以他成了心睿的医疗顾问,平时也会参与公司事务,不过多数都是线上的,以后最多是偶尔会飞回北京处理公务,算出差,顺便探望家里人,但是主业依旧是挪威的心内科医生。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莫谨和谢疏仪也选择了接受。 这总比莫时在外面当一辈子医生,永远不回来好。 至于祝颂之,他们年纪大了,拦不住莫时,也管不了更多的。莫遥也在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对这件事也慢慢松了口。 或者,更贴切的说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祝家正到处融资,打算换个赛道东山再起。 莫时可以选择无视,放任他们去做,反正他们在业内的名声已经一片狼藉,立身之本都没有了,肯定做不出什么成绩。但他也可以选择给他们下黑手,让他们连爬的资格都没有。 “不会。”祝颂之在他怀里摇头,像有读心术,捧着他的脸说,“但我不希望你去做。莫时,你已经很辛苦了,别为我做这些。先把身体养好,再把心理的病也治好,我们好就够了。” “嗯。”莫时知道,祝颂之不是心软,只是单纯的不希望他在垃圾上浪费时间。但他没有他这么大度,睚眦必报是他的底色。他会想尽办法,让祝家再也没办法在各大行业里混下去。 该赔钱赔钱,该进监狱进监狱,最好能把他们一家人都逼的活不下去,骨子里的阴暗逐渐显现出来,眼底带上冷意。 说到底,他和祝颂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拜他们所赐。他们竟然还妄想能够过上幸福生活。这些天没发泄的,所有的怒意,连同精神病院的账,他都会找他们,一一清算。 祝颂之没必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确定他的态度就好。 如果他心软,不舍得祝家人,那他的手只会下的更重。 “你在想什么?”祝颂之不放心他的状态,抬眸问。 莫时说,“没什么,我们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祝颂之愣住,眼泪慢半拍掉下,紧惕说,“你是不是要趁我睡着把我带过去,不行,莫时,这样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的。”当年他外公就是这么对他的,甚至中途醒了还打了镇静。 “不是。”莫时怎么舍得这么对他,一觉醒来,不知道身在何处,周围一个人都不认识,孤立无援的,祝颂之会哭的。 “颂之,我爱你,不可能这么对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我们都会变好的。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去看极光。” 第80章 勾魂摄魄 原本莫时是不打算让祝颂之接触林雪羽的, 但是上次陪他去复诊的时候,莉娜·索伦森说,祝颂之需要社交圈, 他现在的社交太过单一, 几乎为零,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的。 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交朋友,莫时打算先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他认识, 但说到底,这些都属于他的社交圈,祝颂之不一定能接受良好,就算看上去能聊天, 那其实也是因为他而已。 不过林雪羽倒是可以试试。毕竟她算莫时的家里人,不算是朋友, 而且她还是学生,今年二十,跟祝颂之差的不多, 心思单纯,天真烂漫,活泼开朗, 也许可以跟祝颂之能聊得来。 至于观测站,莫时已经为祝颂之打了申请, 打算重新让他回去上班。那边才是祝颂之原本的社交圈。 他知道,如果祝颂之太久不去, 友情迟早会变淡的,他不想祝颂之难过。这份友情他得想办法维护。 祝颂之不知道莫时的用意,只当是表妹过来玩, 正好他是气象专业的,可以起到一个导游的作用。不过即使如此,他也很开心,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这个专业,也喜欢追极光,而且被需要的感觉很好,这让他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再者说,林雪羽是莫时的家里人。 所以祝颂之欣然答应,靠在莫时身上,拿他的电脑开了好几个网站的官网,“那雪羽她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看你,这周都可以,行程可以改。” “好,我看看。”祝颂之神情专注,灰蓝色的双眸盯着屏幕上的数值,指尖在触控板上移动,“嗯,后天晚上十一点吧。” “怎么看出来的?”莫时的目光扫过满屏的数据和曲线。 “很简单的,你看。”祝颂之盘腿坐好,三指往上轻扫,所有开启的界面在顶部的调度中心一字排开,选中一个放大。 莫时的目光从毛茸茸的脑袋上移到屏幕上面。 “这个是行星际磁场Bz分量预报,简单来说,就是太阳风携带的磁场在南北方向的分量。正数代表北向,负数代表南向。” “当Bz分量是负数的时候,太阳风磁场会跟地球磁场发生磁重联——简单来说,就是两者的磁场线会像绳子一样打结再重新连接,这个过程会瞬间撕开地磁场的防护缝隙。当Bz分量小于等于-5nT的时候,磁重联的效率会显著提升,涌入大气层的带电粒子数会暴增,这就能激发出我们肉眼可以看到的极光啦!” 留意到他的尾音,莫时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可爱。想亲他,又不想打断他,只配合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祝颂之明显被他的回应给激励到了,讲的更加起劲,“你看这条曲线,现在是-2nT,还在持续往负方向走,后天凌晨估计能跌到-8nT,等到那个时候,极光爆发的概率就会变得很高。” “而且我看过那天的太阳风,620公里/秒,属于快太阳风。它的速度越快,带来的能量也越多,那到时候极光就不是淡淡的光带了,而是会是跳动的光帘,甚至可以铺满整个天空!” “嗯,我相信你,你好厉害,观测员宝宝。” 祝颂之的耳朵红了,“你,别这么喊。” “怕什么,又没有人。”莫时凑过去吻他。 唇齿纠缠,十指紧扣,水声四溢。电脑差点摔下去,幸好祝颂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趁莫时愣神,祝颂之从他的怀抱里挣出来,“还没定地点呢!你听话一点,不要动我!” 莫时短促一笑,“我听话?”被某只小猫瞪了一眼,莫时毫不犹豫束手就擒,把电脑摆好,“好,我听话,你看。” 祝颂之的唇红的过分,还带着明显的水光,顶着后面传来的不可忽视的视线,咽了咽口水,切到高分辨率的卫星云图。 凝眸挑了半天,他拍板,“去埃尔瑟峡湾吧,好不好?” “听你的,老婆。”莫时看着他笑,忽然间这么喊他。 “诶呀!我真的好烦你!”祝颂之心跳过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通红的脸,只好拿枕头去砸他,不过力道并不算重。 莫时半倚在胡乱堆起的棉被上,胸膛震动,带着笑挑眉,故意逗他说,“颂之,把你老公的脸打坏了,亏的是你。” 祝颂之别开视线说,“谁说你是我” 莫时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想好再说。” 祝颂之不想第二天下不了床,“老公。” “乖。”莫时凑过去,奖励了他一个吻。 打闹间,祝颂之的睡袍变得松松垮垮,最上面的扣子扣的不大认真,解了好几颗。布料滑落下来,挂在肩头。 白皙光滑的肩膀被天花板的灯照的发亮,那是莫时无数次靠过吻过咬过的地方,喉结滚动,“很晚了,要睡了。” 祝颂之几乎是对视的瞬间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立刻把衣服给拉了上去,思考纵欲过度会不会影响健康,“你昨天才” 莫时似乎是能猜出他心中所想,“没事的,我身体好。” 衣服被拨开,莫时埋首在里面,很深地吸气。 大手抚上脊背,祝颂之微微颤栗,“你”- 林雪羽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欣喜若狂,当天晚上就跑到莫时家里来。莫时看祝颂之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便没有阻拦。 “哥!”林雪羽兴冲冲放下东西,四处张望,“嫂子呢?” “你嫂子在楼上,”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她要上楼,莫时赶忙拦了下来,“消停会,好好在这坐着,别等会吓着你嫂子。” “好吧。”林雪羽听话坐下,气还没喘匀,就重新站起。 只见祝颂之穿着最平常的家居服,踩着棉拖,顺着木质楼梯缓缓往下,每一步都轻的像羽毛落地,让人连呼吸都放轻。 浅灰色的真丝布料贴在他脊背上,勾勒出他过分单薄的身形,垂下的布料随着动作的幅度晃荡,极细的腰身若隐若现。 皮肤白皙,面容清瘦,却并不憔悴,带着明显的骨感。几缕凌乱的碎发随意地贴在额角,给他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仔细看去,他的五官带着些属于欧洲人的立体,又带了点属于亚洲人的平缓,二者完美融合,让他的总体气质偏柔和。 浓密细长的睫毛下是灰蓝色的双眸,似结冰的河,美的让人挪不开眼,像是被雪地里振翅的蝴蝶摄住心魄,勾去灵魂。 每一次眨眼,都像是雪水滴落湖泊,激起一圈圈涟漪。 林雪羽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惊的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偏头看向同样眼也不眨的莫时,“哥,你何德何能啊” 莫时没理会她,眸中闪烁着星点笑意去牵祝颂之。 祝颂之自然地把手搭在莫时手上,露出来的腕关节瘦得令人心疼,转过头对林雪羽礼貌笑笑,轻声说,“你好,雪羽。” 淡淡的落雪香味萦绕鼻尖,声音也好听得过分,林雪羽的眼睛里像是藏了星星,“嫂子,你好好看,你身上好香” 祝颂之被她夸的不大好意思,转头向莫时求助。 “别管她,她从小就这样,见到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 “你才从小就这样!”林雪羽说,“嫂子你别听他胡说!” 祝颂之觉得她可爱,倚在莫时身上,很轻地笑了一下。 兄妹俩同时屏住呼吸,前者是因为祝颂之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后者是因为画面太过惊艳,极致到令人呼吸都不畅。 莫时没出声,林雪羽说,“嫂子,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祝颂之一怔,眸中的笑意加深,“谢谢。你也是。” 莫时从他的眼睛盯到嘴唇,收紧了搂住他腰的手。 真诚的感情让祝颂之感觉到亲近,他放松下来,被林雪羽拉到沙发上坐下,“怪不得我哥对你一见钟情,这简直是人之常情!真的,谁要是看了你一眼没能爱上你,那都是天理不容!” 莫时切了水果放到茶几上,“你嫂子脸皮薄,别这么说。” 留意到莫时直白的视线,祝颂之的耳朵悄悄红了几分。 林雪羽是自来熟,不知道祝颂之爱聊什么,干脆给他分享自己大学生活的趣事,“我发誓我真的是自己写的,结果AIGC查出来高达百分之八十!不是,我寻思我是什么AI转世吗??” 大概是林雪羽讲的太绘声绘色,祝颂之被她逗得直乐,捂着肚子靠在莫时身上笑个不停,问她考不考虑去做喜剧演员。 “脱口秀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我失业了的话。”林雪羽摩挲着下巴,看上去很认真地在思考,“那嫂子你得来给我捧场!” 祝颂之眸中笑意未消,偏头说,“让你哥哥给你包场。” 莫时垂眼看着他,恍惚间,忽然觉得祝颂之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会哭,会笑,无比正常,只是他以前接触的人和环境出问题了,遇到的事情也无比糟心,这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 他本来不应该生病的,要怪只能怪这些不好的因素。 但是没关系,现在祝颂之有他。 他会让他走出阴影,迎来新生—— 作者有话说:我们颂之宝宝会越来越好,天天开心的!《 》 80-90 第81章 克服恐惧 “大家好呀!猜猜我在哪!现在我位于北极圈以北300多公里的特罗姆瑟, 这座城市被誉为北极之门,拥有独特的” 林雪羽兴奋地朝镜头挥手,转头拍向身后的场景。 只见铅灰的暮色下, 远处的群山若隐若现, 空气里像是带着些微凉的雾,总让人看不真切。彩色的小木屋错落有致地排布在山坡上,暖光的灯光为深褐色的苔原添了几分生气。峡湾旁停靠着各色的帆船,暗蓝的海水拍打着海面, 永不停歇。 林雪羽按下结束键,低头检查了一下效果,没问题之后将它加入了自己的vlog素材库里,对祝颂之说, “这里好好看。” 祝颂之对她温和笑笑,“冬天来这里的话, 会更好看。” “这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的?”林雪羽的眼睛亮了一瞬。 “嗯”祝颂之思考了一会说,“冬天的话,这里会下很大的雪,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傍晚的时候,从你这个角度往下看会特别好看,木屋的五颜六色会变得更明显, 还亮着暖灯,很温馨。我喜欢枯树, 不过这里多数都是云杉和松树,它们四季常绿, 也很好看。树木上面会挂着雾凇,随风飘动。郊区那边的雪中的森林很美,运气好的话, 可以在里面见到小松鼠!” 祝颂之很少说这么长的一串话,莫时听得认真,单手搂着他的腰,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等他说完了,又及时递上水。 祝颂之轻声道谢,自然接过,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 “其实我原本也是想冬天过来的,但是极光还是这个时间点比较合适,不过没关系,等今年寒假,我再过来找你们玩!” 祝颂之对她温和笑笑,“好啊。我们在这里等你。” 莫时眼底笑意加深,揉了揉祝颂之的头发。他知道,这种关于未来的约定越多,那支撑祝颂之活下去的东西就越多。 “嗯,到时候我把排班空出来。” 林雪羽听了,眼睛都睁大了,“真的假的,你竟然会亲自来陪我玩!说了就不许反悔噢!我以为我有生之年都等不到你给我当导游,我太爱你了哥哥,不,主要是爱嫂子哈哈哈哈!” “嗯,我也爱你嫂子。”莫时偏头,含着笑看祝颂之。 祝颂之耳朵红了,耳语道,“莫时!这里还有小孩!” 莫时低笑,挑眉说,“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宝宝。” 听到自家哥哥喊出这么亲昵的称呼,林雪羽的嘴角都快翘上天了,“哥,没想到你谈恋爱是这样的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不该在这里,我那个什么立刻马上离开,你们继续。” 林雪羽跟上同学的步伐,后面只剩他们两个人。 “都怪你!”祝颂之推他,用只有他们两个的声音说。 莫时受着,握住他的手说,“嗯,我错了,宝宝。” “不许喊这个!我真的要生气了!”祝颂之炸毛了。 小猫,莫时轻笑,“那我应该喊你什么?” 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叫我名字就好。” “会不会太生疏了,不然还是叫老婆?” “你敢!”祝颂之跺脚说,“别碰我!” 莫时赶紧把人搂回怀里哄,“错了。” 祝颂之不理他,很轻地肘了他一下。 莫时动作夸张地捂住胸口,“疼。” 祝颂之蹙起眉,立刻停下脚步,紧张起来,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服,“是弄到伤口了吗?别动,让我看看。” “骗你的。已经快好了。”莫时得逞,趁没人在看这边,飞速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跟糯米团子似的。 “真的?”祝颂之不大信,还是想亲自确认。 “宝宝,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不好吧。” 这下祝颂之脸红了,收回手,“好烦你!” 这次出行有七个人,他们两个,加上林雪羽和她的三个舍友,以及前些天带她们的导游兼司机,开两辆车。 莫时和祝颂之单独一辆,其他人坐另一辆。 上了车,祝颂之还是不放心,把莫时压到椅背上,自己面对面跨坐上去,拦住莫时要阻止的手,单手去解他的扣子。 莫时挑眉说,“宝宝,生扑啊,要跟我玩车震?” 祝颂之耳根发红,手上动作不稳,“闭嘴!” 胸膛震动,莫时顺势搂住他的腰,“真的好了。” 衣料褪去,露出白色的纱布,没有渗血出来,祝颂之松了口气,但呼吸依旧放轻了,不敢碰他,鼻梁发酸,眼眶泛红。 莫时的心被拧作一团,“别哭,你一哭,我又要疼了。” 其实本来还好,但是一听到莫时的声音,祝颂之就忍不住哭了出来,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沾湿了白色的衬衣。 莫时心脏酸软一片,把人搂进怀里,一下下顺着脊背,动作不敢重,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别哭,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个逗你,别哭宝宝,我快好了,过两天都能拆了,真的。” “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你很疼,都怪我” “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要混淆。”莫时遵循莉娜·索伦森给的建议,要让祝颂之觉得自己有价值,“颂之,看着我的眼睛,是你把我从糟糕的情绪漩涡里拉出来了,是你阻止了我继续伤害自己,是你带我去看医生,是你关心我爱护我,是你让我感觉到未来有希望,是你让我有看心理医生的动力。全都是你。颂之,我是因为你才活下来的。三年前是,现在也是。” 祝颂之吸了吸鼻子,脊背微微发抖,依旧撇嘴皱眉,不知道是听进去了没有。莫时轻抚他的脊背,让他缓慢放松下来。 “我爱你,颂之。这次回去之后,我们两个一起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我的病要靠你了,你能把我治好的,对不对?” “你还是想让我去那家医院。”祝颂之无意识揪莫时衣角。 “我不想骗你,我去考察过那家医院,觉得它对你的病情恢复有帮助。但我也知道,你暂时没办法跨过当年的阴影。所以我想,我先作为患者去,你当我的家属,好吗?我们慢慢来。” 祝颂之怔住,眼泪过了很久才滴落。 “你”他没想到莫时会这么做。 “没事的,我先替你探路,别怕,颂之,任何时候,我都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爱你。”祝颂之泣不成声,伸手抱住了他。 肩膀上传来湿意,莫时拍着他的脊背,“别哭。” 祝颂之趴在他身上哭了很久,一直到眼泪都快流干,才用哽咽的声音说,“我跟你一起治病,我不想落下太多。” 其实是不舍得莫时一个人,他不放心。 莫时怔住,没想到他会忽然转变态度,但很快意识到什么,吻了他一下说,“颂之,谢谢你为了我克服恐惧。” “没关系的,反正,我有你。”祝颂之主动吻他的脸。 “谢谢你信任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颂之,我们两个都会好起来的。等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会有一辈子的幸福生活。” “现在这样也很幸福,只要有你,我就很幸福。” “你看,我没骗你,我们都能给彼此幸福。那就是说,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才可以获得幸福,对不对?”莫时循循善诱说。 “嗯。”祝颂之用额头抵上他的,鼻尖相蹭,闭上眼睛。 “所以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莫时抚上他的后颈,微微摩挲着,把他压到方向盘上,蹭他的唇。 “嗯。”祝颂之搂着他的后颈,“我以后不会了。” 莫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会就好,我爱你。” 祝颂之推他,“不能亲,要追不上雪羽她们了。” “就亲一下,我们就出发,不进去。”莫时磨道。 “就一下”祝颂之毫不意外地被蛊惑,妥协。 不过莫时在这方面向来没有什么诚信可言,从最开始的含弄唇瓣,变成了后面的舌尖交缠,把人吻到眼尾发红,呼吸不畅,才稍微错开点距离,掐着人的腰喘会气,又凑过去亲。 祝颂之被他吻得脑袋发懵,都快忘了自己还在车上,自然想不起来等会还要去追极光,甚至还因为缺氧起了点困意。 莫时把人吻到浑身发软,四肢无力,才放过他。他把他抱到副驾驶上安置好,给他盖了件自己的外套,替他整理了下仪表,珍惜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睡会,等到了我再叫你。” “去哪?”祝颂之晕晕乎乎地问他,像刚喝醉了酒。 莫时觉得他可爱,没忍住,再次俯身亲了他一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宝宝,你这样,有天我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祝颂之被困倦裹挟到无法思考,慢半拍说,“你会吗?” “不会,舍不得。”莫时低笑,“你是我的,颂之。” 第82章 狐狸之火 天色如墨, 暖黄的光柱将淅沥的雨丝照的发亮,越野车驶过积水的路面,激起细小的水花, 顺着蜿蜒的山脉往上开。 雨刮器偶尔擦过车窗, 发出唰唰的声音。 祝颂之迷迷糊糊地睁眼,“下雨了?” 听到声音,莫时偏头看去,“嗯, 睡醒了?” 祝颂之依旧有点困,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祝颂之的大脑缓慢开机,“雪羽她们是不是到了?” “还没。估计还有三十分钟。我们应该比她们晚个十来分钟。”莫时单手抓方向盘, 给他递保温杯,“喝点水润润。” 祝颂之自然接过, 但没顾得上喝,低头划天气预报。 余光瞥见印在玻璃上的蓝光,莫时问, “会影响吗?” “什么?”祝颂之往下划曲线,反应过来莫时问的是会不会影响极光的观测,“不会。我前天看过, 今天有雨,但是不会下大, 估计十点多就能停。”说着,他将车窗往下降了点。 成片的云杉立在两侧, 在朦胧的雾霭中看不大真切,只依稀看出高矮不一的轮廓。温柔的晚风裹着雨后的清润和松针的凛冽扑面而来,将凉意打在鼻尖上。祝颂之顿时清醒了几分。 再开口的时候, 声音很轻,融进夜色里,几乎听不见,同时也很缓慢,像是梦呓,却格外认真,“今晚的风速应该稳定在三到四米每秒,刚好能吹散低空的水汽,天空会变得更通透。” 莫时凝眸,看着他印在玻璃上的侧脸,开始想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染上湿意的样子,抓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对不起。” 祝颂之怔住,转过身问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莫时看得出来,祝颂之真的很喜欢气象,心脏被捏紧,低声说,“跟我结婚之后,你就再也没回过观测站工作。” “但那不是因为我的病吗?”祝颂之皱眉,“最开始不去上班,是因为我吞安眠药,后面又割腕,你不放心我也正常。” “可是后面那段时间,你好了很多,明明可以回去的,但你还是为了迁就我,所以没能回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个时候你回去了,我们会不会不是今天的结果。可能,你的朋友和事业会给你很大的底气,会更快地帮助你的病情恢复,就算你后面跟我回国,也不至于受到这么严重的创伤,都怪我” “不是的,你别这么想,莫时,”祝颂之蹙眉说,“我生病了给你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把你弄的应激了,对你负责是理所应当的,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我,你不要怪在自己身上。” “是我不好,对不起。”莫时抿唇,眼底阴郁。 “不是!不许这么想!”祝颂之着急了,想抱他,却又碍于他还在开车而不敢碰他,只好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恋人!” 莫时怔住,半晌,有些失神,“不是,我做的不好。” “谁说你做的不好,我说你做的是全世界最好的。而且除了你以外,还有谁会这么爱我,不能这么说自己,我会生气的。” “别生气,我错了。”莫时眼眸微动,分出一只手去牵他。 “你下午跟我说的话,我听进去了,那现在我跟你说的话,你也要听进去。”祝颂之蹙眉撇嘴,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莫时心中涌起暖意,牵着他的手紧了紧,“嗯。我会的。” 车辆驶入观景台,莫时刚将车停稳,就见到林雪羽跑过来说,“哥!嫂子!你们终于来了!我们已经把相机架好了!” 另一个女生也过来,表情有些失落,“我们看了好久,天上黑漆漆的,除了星星什么都没有,今晚会不会跑空啊” “不会。”祝颂之道,从后座的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地磁扰动探测器,上面的数字是8,“我刚刚在车上看过,行星际磁场的南向分量已经达标了,但本地地磁扰动还没到临界值,要等数值涨到15nT以上,极光亮度才会明显起来。” 林雪羽探头过来,“听不懂,但好高级。” 祝颂之收了探测器,抬手指向西北方,“你们看那里,灰色那一片,下面的边缘是不是比别的地方更清晰。那不是云,是极光的初始光弧,不过它现在的亮度太低,得再等等才行。” 林雪羽眯起眼睛,看的认真,“对哦!谢谢嫂子!” 莫时给祝颂之披上外套,替他整理了一下,又将他揽进怀里,对林雪羽说,“好了,去找你同学玩,你嫂子归我了。” “小气鬼!我才跟嫂子说了两句话!两句!!” 祝颂之被她逗笑了,“你哥哥是这样的。这样吧,反正还要再等一会,我给你们讲讲极光的故事吧。” “好啊!嫂子快来!我要听!” 祝颂之被拉到防水垫的一角坐下,莫时无奈跟他过去,在他身后给他当人形靠背。“这个故事是我的组长跟我说的,我当时觉得好玩就记了下来,没想到还有讲给别人听的机会。” 林雪羽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北极的荒原上住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狐狸,它的皮毛比夜色还沉,爪子却比冰晶还亮,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比世界上最高的云杉还要高十倍。它最大的爱好就是沿着冻土奔跑,一天能跑几百公里,像是永远都不会累。” “然后呢?”林雪羽和其他女生往前凑了些。 “狐狸跑起来,尾巴偶尔会打在雪地上,当它把尾巴扬起来的时候,雪粒就会被挥到半空中。这个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雪粒不再是白色的,而是沾染了狐狸的灵气,变成了五彩的光弧,绿色、紫色、红色层层叠叠的,就成了极光。” “萨米人把他称作Revontulet,翻译过来就是狐狸之火,代表了生生不息的希望。不过这只是传说,极光的本质是宇宙粒子跟地球大气的碰撞。” “但这样很浪漫诶!我爱听这个故事!”林雪羽笑说,“好了我宣布,这将成为我今天的朋友圈文案!谁赞成谁反对!” “我也要发这个!诶,我发英文版的哈哈哈哈!” “我也发!等着,我将偷你们的文案哈哈哈哈。” “停停停,都不许动,我先发,哈哈哈哈哈。” 祝颂之靠在莫时怀里,看她们嬉戏打闹,心中涌起些许暖意。在毛毯的遮挡下,他寻到莫时的手,扣了上去,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问,“在想什么?” 莫时挑眉,“在想我老婆怎么这么会讨小姑娘喜欢。” 祝颂之凑的更近,气息打在他的下巴,“你吃醋了?” 莫时低笑,“我们都领证了,有什么好吃醋的。” “嗯,我是你的,永远都是。谢谢你爱我。” “为什么要道谢,宝宝,你要知道,你这么好,全世界都应该爱你。我只是幸运,被你挑中,有跟你共度一生的机会。” “你好会说情话。”祝颂之耳朵红了,少见的挑起莫时的下巴说,“说实话,除了我之外,你还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 莫时就着这个姿势,垂眼盯着他的唇,眸中的占有欲多的快要溢出来,压低声音,“宝宝,以前追你的人应该不少吧。” “但是我一个都没答应!”祝颂之着急地澄清。 “噢,那就是很多了。”莫时点头说。 “你不会真的吃醋了吧,”祝颂之顾不上逗他,坦诚说,“我对他们任何一个都没有过半点心思,真的,你是唯一的。”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只爱你。” 怎么这么乖,莫时盯了他半晌,低笑出声,道,“颂之,你知道你现在这样会让我想做什么吗。” “不知道,不想知道,正经点!” “已经很克制了,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我的欲望都没有这么重的,你说,这是不是怪你。”莫时趁大家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把他抱离了人群,到无人的角落里,把他抵到树上吻。 “你这是强词夺理!”祝颂之脸红了,小声抗议。 “不是,我这是喜欢你。”莫时吻上他的脖颈,又埋首其中痴迷地嗅着,手上动作不安分,“有时候我都怀疑你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信息素,专门为我设计的,让我着迷到这种程度。” “”祝颂之皱眉,闷哼一声推他,“别在这里。” “她们不会发现的,相信我。乖,站好,宝宝。” 祝颂之身体发软,站不住,抱着他说,“不行”要是真被发现了,他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怎么能在这里这样。 莫时吻他的发烫的耳廓,“你忍心不管你老公吗。” “你,快点。”祝颂之心跳很快,最终妥协。 意料之中,莫时笑了下,“嗯,知道了。” 第83章 极光日冕 莫时知道, 祝颂之今天作为导游,说什么都得在极光出现的时候回去的,没有闹得太过火, 没多久就放他回去了。 整理好衣服, 祝颂之匆忙逃离,莫时不急不慢跟着。 林雪羽在给大家分吃的,见到他们,挥手打招呼说, “哥!嫂子!要不要喝热可可?你们刚刚去哪里了啊,本来我还想说去找你们的来着。诶,嫂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不舒服吗?” 祝颂之被口水呛到, 偏头猛咳,正好撞进莫时怀里。 莫时护着他的脑袋, 按着不让他起身,说,“嗯, 你嫂子有点头痛,我带他去车上休息会,你们吃吧, 不用管我们。” “啊,怎么突然头痛, 是不是着凉了,不过这里晚上确实挺冷的, 我车里还有件羽绒你们需要吗?”林雪羽着急道。 “不用了,我车上有衣服,你们先玩。” 林雪羽点头, 没跟过去,回去继续跟同学玩狼人杀。莫时把祝颂之带出去一段路后,干脆把他打横抱起来,上了车。 祝颂之心尖一跳,抓着椅背说,“你不会还要来吧?” “不是。”莫时吻了下他的额头,很轻地笑了下,“在这里休息一会,调整好了再过去,脸皮这么薄,怕你受不了。” “噢。”祝颂之缓慢地松开手,眨了眨眼睛。 “擦擦手,宝宝。”莫时抽了两张纸巾,单膝跪上踏板。 刚刚太慌张,用的是随手扯的叶子,没擦干净,祝颂之乖乖伸出手任他摆弄,打心底里佩服莫时脸不红心不跳的能力。 “极光快要到了吗?”莫时替他整理好衣服,转移话题。 “我看看。”祝颂之找出地磁扰动探测器,上面的数字停在14,眼睛倏然睁大,赶忙牵着莫时下车,“马上就有了。” 祝颂之快步往前走,盯着天边的底部,刚刚那抹灰变得更加模糊,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绿。“看那里!” 林雪羽和她的同学们听到他的声音,顺着看过去。 “极光要出现了。”祝颂之的声音藏不住兴奋。话音刚落,就见到如墨的天空里,那抹绿逐渐变亮,舒展开来,变成了一条平滑的光带,像是缓缓流动的河,悬在天边,引人惊叹。 “天哪!好漂亮!!” “快!拍照!!” 光带越来越亮,祝颂之偏头看了眼莫时,眼底带上了点不易被察觉的笑意,紧了紧跟他十指相扣的手,心跳加快几分。 他让莫时附耳来,轻声说,“我爱你,莫时。” 莫时笑了,吻了下他的眼睛,“我也爱你。” 祝颂之耳朵红了,但没忘记自己是导游,清了清嗓子向她们介绍,“这是最经典的翠绿色,这是原子氧在100到250公里的高空,受到磁层带电粒子撞击后,从激发态回落至基态的时候释放的波长光子,是极光中最稳定、最易观测的色彩。” “老师!那我们还能看到其他的颜色吗?”同学问道。 “不一定,要等等看。”祝颂之温声细语回答,拉着莫时在这方穹顶之下坐下,靠在他身上看天边,“你觉得可以吗?”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今晚都看到极光了,你没让大家失望,已经很厉害了,观测员先生。”莫时用鼻尖拱他说。 祝颂之被他弄的有点痒,亲昵地蹭回去,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学他说话,“嗯。知道了,谢谢你鼓励,医生先生。” “错了,宝宝,去掉前面两个字,我是你的先生。” 祝颂之心情很好,抱着他的腰说,“嗯,老公。” “叫我什么?再叫一遍好不好?”莫时曲起腿,把他圈在里面,俯身将他压到一边,手臂虚虚环着,蹭过他的脸。 “还有人呢!”祝颂之推开他要吻上来的唇说。 “再叫一遍我就不亲你。”莫时有商有量的。 祝颂之被他盯得心跳加速,“老公。” 打闹间,光带的上方不知不觉出现了层浅淡的红,祝颂之直起身来,心跳变得更快,“快看上面!那里出现了红色镶边!那是氮分子被激发了,只有在活动非常强烈的时候才能看到!” 此起彼伏的哇声和相机的咔嚓声中,他听见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回头撞进了莫时的视线里,“我们今天运气好好!” “那是因为有你在,宝宝。”莫时将脑袋靠上他的。 “等等,”祝颂之凝眸,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底兴奋难掩,“你看,上面,这些光在汇聚” 莫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本均匀的光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演变成了射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样,不约而同地往中间的点汇聚,收缩。场景震撼到令人说不出话。 宏大的自然景象之下,人类的存在何其渺小。莫时被一阵奇妙的感觉包裹,呼吸不畅,抱紧了怀里的人,似乎这样才能索求得一些安全感,连声音都不自觉发着颤,“这是什么?” “日冕。”祝颂之吐字极轻,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个形态极其罕见,我来特罗姆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有段时间做梦都想看到,没想到居然会在现在” 还没说完,顶部的绿光骤然炸开来,像是巨大的烟花,流光溢彩,数以万计的射线以极快的速度朝四周发散,似是光芒万丈的太阳悬挂于漆黑的天空,故而称之为日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眼都不敢眨,生怕错过这百年难得一遇的景象。 耀眼的光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像是汹涌的海啸,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生生吞噬整个世界。火红的镶边如同猛窜的烈焰,又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疯狂舔舐着绿光的轮廓。 几乎片刻的功夫,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光的轰鸣。 灰蓝的双眸被染成翡翠色,指尖收紧,祝颂之无意识地抓住了莫时的衣袖,“你知道吗,这种场景我只在文献里见到过。” 祝颂之的手微微发抖,却被身后的人坚定地握住。 日冕本来就属于极光观测里极其罕见的现象,它的形成不仅需要地磁活动强度达到G3级以上,还需要观测者精准位于磁场汇聚的底部,概率极低。像今天这种翠绿主带和红色镶边的共生,更是要在日冕形成的基础上再额外叠加超强粒子流冲击250公里以上高空原子氧的苛刻条件,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祝颂之终于从这极具冲击力的景象中抽离,飞快点开手机里的专业记录软件,记录电磁和粒子数据,又拿出口袋里的便携地磁扰动检测仪,按亮屏幕,确保无遮挡之后,将它平举在掌心。 眼睛紧盯着跳动的曲线,他给埃里克·拉森打了个电话,同时叮嘱莫时,“你快用长焦拍红边和绿带的交界!每秒一张!” 电话没过多久就接通,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祝颂之立刻开口,“我在北纬69.703度、东经18.479度的极光观测点,这里出现了日冕带红镶边的共生形态!你们快点去调附近三个地磁监测站的高频数据,还有太阳风探针的实时通量,我这里有手持地磁仪在记录秒级波动,等一下同步给你们做数据校准。” 挂断电话,祝颂之偏头看向莫时,对方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稳定的高频连拍,掌心的设备也在不停地记录着磁场峰值。 心跳越来越快,快要升上颅腔炸开。 现场便携设备秒级数据和高分辨率影像,再加上气象站远程基站数据,这三者形成的完整证据链足以支撑一篇SCI,而且很大概率能发表在JCR二区及以上的极光或者地磁领域顶刊。 他第一次这么确切又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顶部的日冕射线不再向外辐射,而是缓慢地朝中心收拢,红色镶边从射线的末端褪去,变的模糊。 十分钟后,绿光的射线彻底失去方向性,日冕的形态瓦解开来,分裂成无数条平行的光带,朝着地平线方向缓慢漂移。 光带的亮度迅速减弱,从能照亮地面的强烈,到只能洒下薄光的柔和。刺眼的射线也逐渐消失,退回到最初的绿色光帘的样子,贴在黑幕之上,均匀流动,像是平缓的河流。 极光恢复平静,地磁检测仪的数值也从峰值回落,但祝颂之依旧不敢松懈,把莫时拉到自己的位置,将手中的检测仪放在他的手心里,“还要再记录十分钟,别动,保持水平线。” 莫时依言照做,目光从数据移到灰蓝色的双眸上。 祝颂之奖励似地吻了一下莫时的侧脸,“辛苦你啦。” 看着带笑的眼睛,莫时的心跳忽然就变得很快,比刚刚被地磁场影响的时候还要快。他知道,祝颂之现在很开心。 这场意外的日冕,或许能够成为他们新生的契机。 第84章 弥补措施 收尾工作完成后, 两人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祝颂之拍了拍莫时说,“你送雪羽她们回去吧,我要去一趟观测站。” “不用。她们有司机, 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 ”祝颂之皱眉,“我不知道要几点才结束,可能不回家的。你今天开了这么久的车,先回去休息吧, 好不好?” “不好。”莫时牵过他的手说,“我没有你睡不着。” 祝颂之为难起来,蹙眉说,“对不起, 我” “不是让你回去陪我睡,”莫时笑了一下, “我是在向我们的观测员大人打申请,请求陪同前往观测站整理数据。” “你明天没排班?”祝颂之不放心地问。 莫时抱住了他,轻声道, “夜班,没关系。” “我会尽快的,谢谢你。”祝颂之伸手回抱。 “雪羽是明天早上的飞机, 要不要去跟她告个别?” “这么快吗,”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说, “不是说一周?” 莫时嗯了声,揉了揉他的头发, 轻声细语说,“本来是,不过她逃课被她妈妈发现了, 所以不得不提前回去。” 祝颂之笑了下,“怎么感觉你有点幸灾乐祸?” “究竟谁在幸灾乐祸?”莫时捏了捏他的脸。 祝颂之没说话,拉开莫时冲锋衣的拉链,埋首进他的胸膛里,蹭了蹭他的毛衣,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安静了很久。 这个动作简直跟莫时平时对他做的如出一辙。莫时觉得他可爱,干脆将拉链拉开,敞开外套裹住他,替他顺脊背,“没事的,像她这种贪玩的性子,估计一放寒假就过来了,很快的。” “你怎么知道我”祝颂之不止一次怀疑莫时有读心术。 莫时低笑,挑眉逗他说,“你是我老婆我怎么不知道。” “烦你!”祝颂之的注意力果然被他转移,“但是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早知道提前买点东西了,空手去送人不好” “没事,我让司机去买了,到时候转钱给他。” 祝颂之的眼睛睁大几分,仰头看他,“你好聪明。” “光用嘴夸?”莫时俯下身,将侧脸凑到他面前。 祝颂之笑了,踮起脚,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 两人去跟林雪羽道别,祝颂之没哭,林雪羽倒是哭的一塌糊涂,最后还是莫时说你同学还在那里看着,她才堪堪止住。 祝颂之不大擅长安慰人,只能站在那里,起到一个人形抱枕的作用,任眼泪沾湿肩头,学着莫时的样子,伸手替她顺着脊背说,“没事,你很快就放假了,到时候我们又能见面了。” “嗯,我和你嫂子永远都在这里等着你,随时可以过来。” “哪有很快,”林雪羽哭的妆都花了,吸了吸鼻子,掰着手指数,哽咽说,“有十七”她停了下,思考了会,那什么她好像逃了一个星期的课,“那也还有十六周呢!四个多月” “时间过的很快的。”祝颂之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这么说。 “我不想回去。”林雪羽这段时间玩的太开心,一想到回学校就要过天天赶ddl的生活有点崩溃,调理不好,戒断严重。 “行了,你看上的哈苏我给你买了,寄去学校。” 林雪羽停了抽泣,从祝颂之身上起来,“真的吗?” “嗯,再加十张演唱会的票,随你挑,肯回了吗?” “回!我现在就回!”林雪羽破涕为笑,跳起来抱了莫时一下说,“我爱你哥哥!哈哈哈哈哈哈,我今晚就回去!” 莫时把她从身上拎下来,“好了,回去注意安全。” “嗯,那你跟嫂子要好好的,不许吵架了。” 祝颂之怔住,看向莫时。 莫时无奈,“谁是谁哥?” “诶呀!”林雪羽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反正你们要好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说着转向祝颂之,“嫂子,我知道我哥哥肯定有时候做的不太好,会惹你生气,但他真的很喜欢你。” 说到这里,林雪羽瞥了一眼莫时,把祝颂之拉到旁边,踮脚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他以前总看上去不太高兴,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甚至有段时间都怀疑他不会笑,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真的触动到他,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孤独很难受。” “但是遇见你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真的,就我这些天看到的,他一天下来笑的次数,比的上他以前一整年了。我以前,从来没见他跟谁在一起会这么开心。他一定很喜欢你。” 祝颂之顿住,其实莫时在挪威这边的时候,多数都是温和带笑的,但是林雪羽显然不知道这件事,那就只能说明,莫时在家里过的很不开心。垂下的指尖轻蜷,心脏像是被人捏住。 林雪羽轻声说,“嫂子,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偶尔吵架是正常的,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给他一次机会,他人很好的。他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就骂他,教教他,他能学会的。实在不行,你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祝颂之眼睫微动,“嗯。我们会好好的,放心吧。” “小孩别操心这么多,”莫时看时间很晚了,再不过来打断他们,他们能聊到天亮。他把书包递给她说,“好好念书。” “你才是小孩!我这是合理的关心!嫂子我下次再来找你玩!”林雪羽背上双肩包,对他们挥手,“我走了!拜拜!” 祝颂之对她挥手,温和说,“嗯,下次见。” 莫时搂着祝颂之,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看着那辆七座车远去,祝颂之的眼眶忽然有些湿。莫时垂眸逗他说,“怎么了,你也想要哈苏,还是想去看演唱会?” “莫时!”祝颂之刚起的情绪被他扑灭,肘了他一下。 对于这种离别的伤感,莫时能做的只有将他拉进怀里,揉揉他的头发,替他顺着脊背,“别哭,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谁都可以离开我,”祝颂之伸手回抱他,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蹭着,声音中哽咽明显,闷闷的,“但你” “我当然不会离开你。颂之,我永远爱你。” 祝颂之任他抱了一会,忽然说,“看雪羽走的时候,我忽然感觉我们好像爷爷奶奶,就是成为了远行的小孩的牵挂。” 这种参与构成某个人心里的乌托邦的感觉很奇妙。 “所以,”莫时牵起他的手,“我们不该辜负她的期待,应该好好在一起,积极生活,等她下次再来,呈现出更好的状态。” 一种温暖的责任感带着爱意将祝颂之包裹,“嗯。” 想到林雪羽刚刚说过的话,祝颂之心里发堵。 莫时在家里过的不开心,到挪威这边来,也没有家人,怪不得最初他会跟他说,是他让他在这个地方有了牵挂。 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总会觉得自己像漂泊无依的浮萍,总要安家落叶,才会觉得自己有了根,才对这个地方有归属感。 眼泪将灰蓝色的双眸淹没,“莫时,我会成为你的家。” 莫时愣住,眼眶发烫,“你说什么?” “我说,”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眼泪恰好落下,“我会成为你的家,我会永远爱你,希望你能够过的幸福。” 莫时怔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心跳无限加速。 “我以前不懂,但我刚刚忽然明白了。虽然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好,但是至少现在,你需要我。不止是你的病,更是你自己。抱歉,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你的家庭这样,所以你要逃出去,但你不能没有家的,所以你要自己组建一个家。” “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一个人孤零零的,很难受吧。”祝颂之说着,哭的更厉害,“终于,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人,想跟他组建家庭,共度一生,结果这个人还有抑郁症,整天闹自尽,不让你省心,还要跟你说分开,搞的你很辛苦。” 莫时的眼眶湿润,“不辛苦,颂之,我爱你。” 祝颂之的眼泪止不住,自顾自地往下说。 “对不起,莫时,我,不该擅自替你做决定,我不想成为跟你家里人一样的人。我爱你。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既然你选择了我,那我就会克服一切困难,好好跟你在一起。我太不顾你的感受了,没想过强行抽身离开,你会瞬间落回当初那个漂泊的状态,你会没有安全感的。就算要找别人,你也没办法一下子找到。不论如何,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离开你。” 莫时的心脏被紧紧攥住,将他拉进怀里,埋首进他的颈窝里蹭着,哽咽着说,“谢谢你,我爱你,颂之,我爱你。” “莫时,我想好了。”祝颂之感受到他发抖的脊背,“我会永远爱你。如果你爱我,我们就在一起。但是如果有天你不爱我了,选择了别人,我就和你分开。我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在你还爱我的时候强行抽身。我们之间的选择权永远在你手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能弥补莫时家里人对他的过度干预,不让他做选择,以及自己之前犯下的过错的,最好的解决方案。 “颂之,我会永远爱你,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莫时从小没有得到的东西,颂之给了[爆哭][爆哭][爆哭]- 其实,颂之和小时不仅构成了雪羽心里的乌托邦,也构成了我心里的乌托邦…有的时候,忽然想到他们,真的会很幸福很幸福。如果有一天我去到挪威,我一定会把文里的地方都走遍的!第一个就是特罗姆瑟路德教堂!(连载期的时候我的壁纸都是这个hhh) 其实说起这个,这本书我真的有个很大的遗憾点,就是我笔力不足。我是个新人作者嘛,创作经验真的不多,但这本偏偏是我所有书里最想写的。所以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把它放在后面。但是呢,我又觉得有的事情当下很想做,那还是可能得当下做,不然我觉得我以后会后悔的。虽然它不完美,但是它是独一无二的,我很爱很爱它!也希望我以后能写的越来越好! 说到这里,祝我们颂之和小时长长久久~ 第85章 欢迎回来 夜色已深, 山间起了薄雾。 莫时把某个泪人抱回车上,给他喂了点水,这才把座椅放平, 替他盖上专门备着的毛毯, 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哭了这么久,眼睛很不舒服吧,乖, 睡一会,到了我再叫你。” 祝颂之舍不得闭眼,“你开车好辛苦,我来吧。” “不辛苦, 一小段路而已,下次再让你来, 好吗,晚上的路不好开,我经常开车, 过去能快点。”莫时替他把被子掖好。 “好吧。”祝颂之点头,很乖地看着他说。 莫时停了动作,隔着毯子握住他的手, “颂之,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大的让步, 给我这么大的权利,我会好好珍惜。” “没有, 本来就是我做错事了。”祝颂之垂下眼睫。 “知错能改就是好宝宝。”莫时跟哄小孩一样揉揉他的头发说,“你不知道,我今晚比任何一天都要安心, 好像你真的属于我了,好像我真的不用再担心分开,接下来只需要治病就好。” “我本来就是你的。”祝颂之眼睫轻眨,认真地说。 莫时俯身抱住他,“我也是你的。颂之,我们彼此都是属于对方的,像是嵌合的榫卯,永远不分开。我知道,你今晚跟我说这些其实是想最大限度的弥补我。我从小就没得到过的,你给我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你爱我。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也很爱很爱你。不过你似乎总不相信,总觉得我会有天不爱你。但是没关系,颂之,我会用一辈子证明给你看,我会永远爱你。” 祝颂之的眼泪已经快要流干,“嗯,我相信你。” 祝颂之太累,没多久就睡着,莫时将车速放缓,驶过蜿蜒的公路,进入远郊区,开到观测站附近,稳稳地踩下刹车。看着身侧人熟睡的面孔,他有些不忍心现在叫他,指尖搭在中控台上,单手拿出手机给林雪羽转了几万过去给她当零花钱。 做完这一切,祝颂之似有所感地睁开眼,“还没到吗” 莫时俯身,将手掌盖在他的眼睛上,“刚到,准备下车。” “嗯。”祝颂之抓着他的手掌,鼻尖蹭过下边缘,像是信赖主人的小猫,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皱起眉,看上去没醒。 凌晨三点多了,莫时有些担心,祝颂之的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吃了药,这会药效肯定还没过,“要不要再睡会再下车?” “不行”祝颂之挣扎着醒来,“他们还在等我。”他知道莫时纵容他,要是真睡着了,再醒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嗯,那我们现在过去。”莫时开了车里的灯,移开手掌。 身体像被打了软骨剂一样没力,他怀疑是不是莫时把他往树上撞的时候太狠,这会浑身酸痛。他伸手,“你抱我。” 莫时给他解了安全带,动作自然地把他搂入怀中。 祝颂之迷迷糊糊靠在他的肩头,搂着他的脖颈不松。 莫时低头,灼热气息打在他的耳廓,“身体怎么这么软。” “因为我很困,没力气。”祝颂之的唇擦过他的脖颈。 莫时心疼的不行,第一天回观测站来上班就是夜班,还这么辛苦,锁了车,抱着人往观测站走,轻声细语跟他说话,“你们今天是要整理数据吧,接下来是不是需要加班加点连轴转?” “嗯,你怎么知道?”祝颂之清醒了点,睁开眼睛。 “因为我猜你们要发论文。”莫时的步子很稳,“那我们回你原来的地方住好不好,那里离观测站近,通勤方便一点。”坐车太辛苦,他舍不得祝颂之在路上奔波这么久,宁愿他多睡会。 “不用。”祝颂之摇头说,“这里离医院这么远,你每天要起好早开车过去,晚上又这么晚下班,不要,你会很累的。” “你亲我一下就不累。”莫时低笑,把人放下来说。 “你真是!”祝颂之耳廓发红,“但是还是不行。” “又要跟我分居?”莫时搂住他的腰,亲昵地蹭了蹭,“你忘了你老公没你睡不着,哪怕离医院近,也整晚失眠没精神。” 这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祝颂之摩挲着下巴,“那我跟你回去住。你都没睡过这边,住不习惯的,我怕你休息不好。” “你都能习惯我为什么不能,有你在的地方我就可以。” “诶呀,没开玩笑,你认真一点!”祝颂之停下脚步。 “我很认真,”莫时伸手搂过他的腰,拉进两个人的距离,轻声说,“颂之,对我来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而且你刚刚才说过,我们之间的选择权在我手上的。” 祝颂之沉默半晌,“那我们每个星期换着住?” “好。”莫时应了,到时候他自有办法留在这。 埃里克·拉森正好推门出来,见到他们,挥手道,“祝!” 祝颂之应声看去,招手回应,“埃里克!他们呢?” 埃里克道,“都在里面忙,天这么冷,快进来吧。” 推开门,里面灯火通明,暖气涌至面前。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各种仪器的滴滴声交织,祝颂之的眼眶蓦然有点湿润。 太熟悉了,这个场景,上次见到已经是大半年前了。 莫时若有所感地上前一步,站在他的身后当人形靠背。祝颂之习惯性地往后靠,想跟同事们打招呼却因哽咽说不出话。 他们都埋首在各自的位置上工作,没人留意到他。 “你们看谁来了?”埃里克·拉森打破这份沉浸。 卡米拉·诺德抬首,眼睛倏然睁大,惊喜道,“祝!” 托雷·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下,没说话。 卡米拉·诺德激动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像是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可想你了。托雷就是,连爬个风速仪都说以前总能看见你在下面检查校准仪的身影,现在看不到了很不习惯。埃里克更是,天天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说没有你在他身边,他干活都没有动力了。” “你怎么净说别人,你自己呢。”托雷·博无情拆穿,“是谁听到祝住院的消息偷偷掉眼泪,还怕打扰不敢提出去探望。” “我哪有!”卡米拉·诺德强行伸手把托雷·博的嘴捂上。 “去年不是说那个热可可机不大好用吗,所以我们今年买了个新的,全新升级,做的比之前的好喝一百倍!”卡米拉·诺德把他拉到茶水间介绍,又忽然想起什么来,“噢对,托雷之前不是总说我做的苹果肉桂卷太甜吗,我现在掌握了精髓了,托雷吃了一盘呢!下次给你试试,保证不会太甜!超级无敌好吃!” “我什么时候吃了一整盘,那是你吃不下硬塞给我” 还是熟悉的打闹,欢笑,祝颂之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久违的家,眼泪不自觉落下,幸福溢满心脏,说不出话来。 埃里克·拉森习以为常地笑笑,脸上的褶皱明显,让他看上去又苍老了几分,对祝颂之展开手臂,“Jude,欢迎回来。” 听到这句话,卡米拉·诺德也不闹了,擦去眼泪,笑着转过身来,很认真地对祝颂之说,“欢迎回家。” 托雷·博向来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这次却没否认,站在原地对他笑,“我们都很想你,欢迎回来。” 祝颂之毫不意外地哭了,偏头看向莫时,撞进温柔带笑的视线。他感觉莫时轻轻放开了他的手,像是在对他说,去吧。 眼泪恰好在此刻落下,他扑进了埃里克·拉森怀里,抽泣声根本止不住。卡米拉·诺德和托雷·博也上前,俯身抱住了他。 莫时站在门边,眼底带上湿意。原来祝颂之在观测站里过的这么开心,为他感到高兴,又懊悔自己没早点把人送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份温暖的拥抱终于结束。 卡米拉·诺德哭着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我会一直在这里的,跟你们一起。”祝颂之笑着掉眼泪,“不是说,我们要一起去罗弗敦群岛研究极光吗。” “你要说话算话噢!”卡米拉笑了,眨掉眼泪说。 “嗯。”托雷·博偏头看她,“不然某人要哭了。” “托雷!”卡米拉·诺德给了他一拳,“闭嘴!” “埃里克,你的心脏还有没有不舒服?”祝颂之忽然想起什么,不放心地问。 “好很多了。我一直都有在按时吃药复诊,不用担心。”埃里克·拉森对他笑笑,“而且,你不是都已经把我的主治医师带过来了吗?” “什么?”祝颂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看向莫时。 埃里克·拉森怔住,“自从上次你带我挂了他的号之后,后面我就一直都是挂的他的号,平时他经常给我发消息问我的身体状况,嘱咐我各种注意事项,有什么不舒服的第一时间跟他说,我以为这些你都知道的” 祝颂之的心脏被人捏住,眼泪再次落下。他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莫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做了这么多。 过速的心跳声中,他听见莫时说,“别哭,宝宝。” 第86章 围炉煮酒 “这位是?”卡米拉·诺德刚刚看到祝颂之太激动, 一时之间没有发觉他身后还跟着个男人,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 祝颂之对她笑笑,跟莫时十指相扣, “这是我的丈夫。” “原来你结婚了?!”卡米拉·诺德睁大眼睛, 不可置信。 祝颂之笑了,眼底满是甜蜜,“去年十二月底领的证。”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祝你们永远幸福。”托雷·博道。 埃里克·拉森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 并不惊讶,只是和蔼地笑笑,“希望你们能克服一切困难,携手度过这一生。” “谢谢。我们会的。”莫时温和说。 “天哪!”卡米拉·诺德捂嘴, 激动地跳起来,“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我就说你怎么变化这么大。我真的特别开心, 见到你能够像现在这样发自内心地笑,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个人不开心, 诶呀,怎么回事,看到你幸福, 我突然好想哭” 看到她掉眼泪,祝颂之有些手忙脚乱, 匆匆从莫时的大衣口袋里拿了纸巾,又不好直接替她擦眼泪, 抓在手里不知道怎么办,“别哭,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我特别很感动,真的。” “说什么谢谢,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啊,祝,你一定要永远永远幸福下去”卡米拉·诺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抱着他说。 祝颂之笑了,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嗯,我会的。” 莫时温润有礼地跟他们每一个人握手,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叫Morris,谢谢你们这些年对Jude的关照。” “不客气!”卡米拉·诺德说,“谢谢你这么爱他!” “他对我们的关心也不少,我们都很喜欢他。”埃里克·拉森说,“希望你能够照顾好他,让他每天都能开心快乐。” “我会的。谢谢你们。”莫时搂着祝颂之说。 莫时当晚跟他们每个人都交换了联系方式,又陪祝颂之通宵整理了数据,以及到户外补测各种数据。到天明的时候,祝颂之强行把他赶回车上睡觉,威胁他必须睡到下午才可以。 “陪我睡会再走。”莫时拉住他的手,似是恳求。 祝颂之本想拒绝,但想到他今晚要回医院值夜班,又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软下心来,“就一小会。” “嗯,一小会。”莫时看他上了副驾驶,心满意足地牵起他的手,想抱人却没办法做到,烦的想把中控台给拆了。 祝颂之俯身替他戴上眼罩,“快点睡觉,别看我。” “舍不得闭上眼睛,睡醒就要去上班了,见不到你。” 祝颂之失笑,“我们不是天天都能见到吗?” 莫时没说话,直接下了车,开副驾驶的门。 祝颂之怔住,“你要做什么,不睡觉了吗?” “我们去后座睡。”莫时将他打横抱起说。 祝颂之动作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脖颈,任他把自己抱到后座上,搂进怀里,埋首进他颈窝获取安全感。 看着莫时闭上眼睛,祝颂之的心跳逐渐加快,“你真的好喜欢闻我,真的这么好闻吗,我怎么什么都闻不到。” “嗯,一天闻不到都活不下去了,宝宝。” “别乱说话!”祝颂之伸手拍了他一下。 莫时把他抱的更紧,很轻地应了声嗯。 “别蹭,痒,你这样好像小狗” “那你就是我的主人。”莫时说。 祝颂之倏然睁大眼睛,耳朵全红了,说话都不流利了,“你你,在说什么啊” “在说想给你当狗。”莫时吻了他一下,轻声说,“主人,我这辈子只给你当狗。” 祝颂之觉得莫时总能刷新他的认知,“闭嘴!” 莫时无意识探向祝颂之的脉搏,“你可以定闹钟,但至少睡够两个小时才能走。不许喝咖啡,心跳太快了,很难受的。” “我心跳快不是因为你吗”祝颂之慢半拍说。 莫时挑眉,“喜欢我这么叫?那我以后都叫你主人——” “不喜欢!”祝颂之慌乱打断,“你快点睡觉!没时间了!” “嗯。”莫时不再逗他,“但你不能喝咖啡。四点多的时候你的心跳就已经很快了,必须休息一会,听话。” “噢。”祝颂之被管的有点高兴,“知道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祝颂之都在忙论文的事,跟观测站的人一起,对当天采集到的数据进行降噪和验证,通过各种专业软件对极光日冕进行分析,对比近十年的历史数据。 做完这一切,他们正式开始撰写论文初稿。 祝颂之这段时间太忙,连家都没空回,只能勉强抽时间去复诊,没时间去奥斯陆的医院,所以莫时只好把计划往后推。 不过好消息是,莉娜·索伦森说他的病情好转了。 这次的好转,是真真切切的好转了。 虽然他的深层认知依旧没有很大的改变,但是至少自尽的念头弱了很多,连莉娜·索伦森都不可置信。 她问莫时怎么做到的,莫时的回答是爱。 不止是爱情,也是亲情,更是友情。 他现在有跟他年底去新西兰的约定,有跟林雪羽的寒假一起滑雪的约定,还有跟观测站的人的明年一起去研究极光的约定。这些所有的约定,都会成为祝颂之生活里的盼头。 它们会在他绝望的时候成为托住他的网。 不仅如此,他感觉祝颂之在逐步回归正轨,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社交圈在恢复,事业也蒸蒸日上。他感觉他在祝颂之眼底看到了光。那种,追寻梦想的光,炙热,灼人。 十一月底,祝颂之终于空下来,跟他过周末。大概是运气不错,他们遇到了一对在冰川旁求婚的同性恋人。 一方给另一方戴上戒指,两人在雪地里拥吻。 场景幸福,祝颂之看着看着落下了泪。他刚刚出来的时候恰好在街角的咖啡店买了张极光明信片,用莫时随身带着的钢笔给他们留下祝福语,落款是单一个祝字,模糊不清。 [你们很幸福,祝福你们能够长久地幸福下去。] 莫时替他将这份真诚的祝福转交给了那对情侣。“非常抱歉打扰二位,我的爱人看到你们幸福的场景很受触动,希望我替他转交这张贺卡,祝愿你们能够永远幸福,长长久久。” 祝颂之看到那对情侣怔住,一起朝他看过来。 碎发擦过额头,祝颂之将脸埋进纯白的围巾里,这是莫时为他织的。雪花飘落,恰好吻上他的眼睫,替灰蓝做点缀。 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眼底带上些许笑意。 过了会,莫时回到他身边,重新将他搂入怀中,轻声细语说,“他们说,很开心在挪威能收到来自同乡的祝福,还说,真心希望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永远幸福,长长久久。”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 莫时替他整理好围巾,笑了,“我说我们会的。” “我也觉得我们会的。”祝颂之主动牵起他的手。 “当然。”莫时低头,很轻地吻了下他的额头。 大概是特别的缘分,两人在几个月后的一次露营中,在路上再次见到了那对恋人,对方的车半路抛锚了走不了。 所以他们干脆邀请他们在他们家里过夜。 祝颂之这段时间变得开朗了很多,虽然抑郁症偶尔还是会发作,但是大多数时候都很开心快乐,话也变得多起来。 那对恋人里有个活泼的,两人很快熟了起来。 莫时对祝颂之交到新朋友这件事无比开心,格外热情地邀请这对恋人在他们家多住一会,他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有一个立刻就答应了,另一个便也没有拒绝。 落雪的森林里,几个人围炉煮酒。热红酒的香气四溢,甜香的气息充斥口腔。莫时和另一个男人都还好,只是祝颂之和他的朋友喝的有点醉,脸红扑扑的,笑的也呆呆的。 “乖,喝点水,不然明天要头痛的,宝宝。” “我没喝醉!”祝颂之推开莫时的手,“不要!”说着,他转头问他的新朋友,“星稀,你觉得,我喝醉了吗?” 方星稀摇摇头,自己醉的不行,“当然没有!” “你也没有!”祝颂之笃定说,又喝了一口。 莫时无奈,只能跟对面的人碰杯,“见笑了。” 柏南摇头,看着方星稀,笑说,“半斤八两。” 祝颂之不知道和方星稀说了什么,方星稀拍桌而起,看上去义愤填膺,“竟然还有这种事!太过分了!看我不去把那个坏老头打一顿!我跟你说,你不要听他的,他那纯粹就是” 柏南担心方星稀越界,打断说,“星稀,很晚了。” “不晚啊,才,九点多啊,还不到十点呢” 柏南哄道,“但我困了,陪我回去睡觉好不好?” 方星稀看了他一会,最终点头,但还不忘记给祝颂之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脊背说,“颂之,你不要不开心,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爱,会永远幸福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打个广告,方星稀x柏南,可爱炸毛年下x游刃有余年上,欢迎前往专栏完结文《冬日银烁》! 其实我在小银烁连载的时候就在作话里说过,星稀的性格太好太阳光了,他会肯定自己是很好的人,也会肯定别人是很好的人,会给身边的人带去无尽的温暖和希望,跟他相处一定会被治愈到的,跟他做朋友很幸福。颂之这里,我认为他非常需要友情,这很重要,特别是像卡米拉这种阳光开朗的朋友。刚好星稀他们求婚就是在挪威的,太适合了。所以我派他来治愈他,用友情的爱包裹他,这样真的很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87章 协同治疗 十二月初, 观测站那边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祝颂之得了空,而莫时也空出排期, 和他一起去奥斯陆的精神专科医院。 祝颂之这段时间已经好了很多, 但一想到要面对全新的人以及全新的治疗方法,还是会无意识紧张,揪住莫时的袖子。 莫时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说,“没关系, 我一直在。” 像当初说好的,莫时先作为患者去治疗,这边虽然是抑郁症专科医院,但是也能治疗焦虑症。祝颂之第一次体会到作为心理疾病的患者的家属的感觉, 在走廊等待实在是太焦灼。 他忽然想,莫时陪他去复诊这么多次, 是否也是这样。 他的心脏像被人捏紧,不行,他一定要好起来。他不能成为莫时的负累, 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他再这么辛苦。 他要努力,他能变好, 他可以和莫时站在一起。 终于,诊室的门开了, 祝颂之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地看向莫时, “怎么样,医生说什么,没什么大事吧?” 莫时对他温和笑笑, “医生说我好了很多。” “患者家属方便进来聊一下吗?”里面传来医生的声音。 祝颂之把出门揣的巧克力塞进莫时掌心,像个尽职尽责的家长一样,嘱咐他在长椅上坐一会,别乱跑,他马上就回来。 莫时看着他的背影,摩挲着巧克力的包装,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Jude,Morris的伴侣。”祝颂之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自我介绍,连气都没喘匀,“他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希尔·弗格斯给他递了杯水,“别着急。” 祝颂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整理好衣服,对医生礼貌笑笑,尽量用平稳点声线说,“抱歉,我刚刚有点急了。” “没关系,在面对自己在乎的人的时候,这很正常。” 祝颂之点头,感谢医生的善解人意,“嗯,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想问问,他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希尔·弗格斯道,“情况还不错,但是” 祝颂之坐直了身子,捏着纸杯的手收紧,里面的水满的快要溢出来,只听对方忽然转了话题,“你有重度抑郁?” 祝颂之着急点头,“是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吗?” 希尔·弗格斯给的答案模棱两可,指尖一下下敲击桌面,眯起眼睛观察他,“说不上好不好,这具体看你怎么做了。” “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他能好起来。” 希尔·弗格斯笑了下,“你们给的答案还真是统一。” “什么意思?”祝颂之怔住,一下没反应过来。 希尔·弗格斯答非所问,“你的主治医师也是我。” “我知道。”祝颂之皱起眉,心中像有蚂蚁爬过。 希尔·弗格斯注视着他的面容,平静说,“你们两个的病是关联的,任何一个人出问题了,都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影响。” 祝颂之的指尖收紧,心跳加快。 这点他早就知道,还为此逃避过。 “想过分开吗?”希尔·弗格斯忽然问,灰色的眼睛紧盯着他的双眸,带着点锐利,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透。 祝颂之心尖一跳,垂下的指尖蜷缩起来。 室内很安静,祝颂之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不大明显的钟表声,滴答滴答。 他的头皮有些发麻,脊背起了层薄汗。 “我” 蓝牙耳机的电流声划过耳道,带来点痒意,莫时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搭在膝盖上的手也无意识攥成拳。 喉结上下滚动,他不确定祝颂之的答案。 “不想跟他分开。”祝颂之抬首,声音掷地有声。 莫时的心脏重重回落,松了一口气。 希尔·弗格斯点头,看上去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单手支着下巴,轻挑了下,似乎在等他接下来的解释。 “我很爱他,如果没有这个病,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考虑跟他分开。我考虑这些只是害怕拖累他。但我走过这条路,结果相当糟糕,他的病变得更严重,甚至” 祝颂之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我想知道,那你现在活下来,是因为你觉得他离不开你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要活下来。”希尔·弗格斯问的一针见血。 祝颂之呼吸一窒,抿起唇,沉默了很久。 “没关系,回答不出来,我们可以先做量表。”希尔·弗格斯的问答张弛有度,从抽屉里拿出份MMPI放到他面前。 他替他将钢笔盖打开,搁到他手边,“从心就好。” 祝颂之的手心出了层汗,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蒙上雾气的大脑变得清醒,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拿起桌上的钢笔。 灰蓝色的眼珠划过字句,干脆利落地在框里打勾。 希尔·弗格斯安静地观察他,发现他的多数都选择了完全不会,像是不用经过思考就回答的,不过还是有些会犹豫,甚至会修改。而最终提交上来的,是一份近乎完美的答案。 一个多小时,五百六十七道题。 过了会,它被摆到莫时面前。 “你看这里,做事提不起兴趣,他选的是完全不会,感到心情低落,他选的也是完全不会,有不如死掉的念头,他选的也还是完全不会。答案标准的简直不像是个抑郁症患者。” 莫时蹙眉,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不自觉用力,在上面留下点湿意,“但他最近确实好了很多,工作进行的很顺利,取得了很好的成就,跟以前的朋友恢复了联系,也交到了新的朋友。而且他话也变多了,经常会笑,还会拉着我跟他出去散步” 希尔·弗格斯没打断,只是在他说完之后将这份量表翻到最后一页,“但你看这里,他的L量表73分,K量表61分,F量表42分。这说明他有中度的自我防御倾向。这不是刻意的伪装,更像是下意识想展现自己好转的状态,大概率是不想让你担心。” 莫时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是怕我会因为这个焦虑”祝颂之对他的爱已经融进骨血,连下意识的答案都是在为他考虑。 “嗯,我想也是。”希尔·弗格斯说,“不过我今天并不主要想跟你聊这个。我更想说的是,他给我一种,他是因为你的需要才活下去的感觉。我想问,你跟他相处的过程中,有没有跟他表达过类似于我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意思?” 莫时的脸色瞬间变白,心跳也骤然加快,声音轻到听起来有点发颤,“有,我经常抱着他这么说。” “怪不得。”希尔·弗格斯垂眼看题目,“他的好转都是建立在你的基础上的。至于你说的工作、朋友,那些都是附加项。” 莫时觉得心慌,有点喘不上气,“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为你很需要他,他一定不能出问题,所以他把所有的异常都按了下去,为你强行撑着,让你安心。你越这么说,他就越不敢在你面前暴露他自己的真实的样子,强行逼着自己达到所谓的好转。但这样其实是适得其反,好不起来。” “我”莫时罕见的有点慌乱,“我就是太害怕失去他了,如果有天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承受不住的。”他无意识地掐自己的手,“我以为我能拿这个绑住他,但我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如果我早点知道,那我一定不会这么跟他说的” 希尔·弗格斯抬了下无框眼镜,白炽灯的冷光折射进瞳孔更显平静。“停。你的自责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首先,我想我应该和你明确一点,你做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他的声音缓和,逐渐拆解,“你本身就有焦虑症,再加上他多次自尽让你得了ptsd,加重了你的焦虑症,关心则乱,慌不择路,你这么跟他说很正常。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承受不了过大的压力,再这样下去,你迟早有天会崩溃的。” “但如果你崩溃了,他也会崩溃的。” “对,我不能这样。”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继续责怪自己也没有意义。“那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希尔·弗格斯看他冷静下来了,微不可查地勾唇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人里,你的抗压能力更好。所以,你更适合作为主导者。首先,我们应该明确现在的问题。” “你们现在陷入了共生依赖,彼此捆绑的太紧。” 莫时凝眸,皱起眉,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像你,你说你没有他活不下去。虽然你说出来的时候是为了捆住他,但是我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没说错吧?” 他确实想过殉情。喉结滚动,莫时应了声嗯。 “你这样是有点病态,但是还好,不算太重,主要是他多次自尽给你的刺激太大了,你总觉得不安心,如果他能够好起来一些,我想你也会好起来。以及,你不要再做这种心理暗示。” “好。”莫时点头,他会克服一切,“我会尽力。” “像他就比较严重了,至少现在看来,他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你就活不下去。首先,要认识到你们在一起不是被病症或者生死捆绑,而是因为爱。是两个独立的人相互吸引,所以才在一起。其次,你需要让他学会独立,你要慢慢来,让他把重心从你身上放到自己的生活上,比如你刚刚说到的工作、朋友,这些就很好。你要让他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找到生命的意义。” 第88章 物理干预 跟莫时聊完之后, 希尔·弗格斯把祝颂之也叫了进来,跟他们沟通治疗方案。“现在是这样,他的焦虑症不算很严重, 配合治疗吃药, 会慢慢缓解的,但你的抑郁症就比较严重了,特别是还有这么多次的自尽经历,需要采用物理干预的治疗方案。” 祝颂之其实有点怕, 但他记得医生跟他说过,只要他积极配合治疗,病情好转,那莫时的焦虑症也会好转, 点头说好。 他无意识握住莫时的手,想让他放心, 也想让自己安心。 看祝颂之没有抗拒的意思,希尔·弗格斯松了口气,将科普册推到他们面前, 双手交叠,语气平稳,“我的建议呢, 是先用MECT控制住危急症状,降低自杀的念头, 后续再用rTMS跟进和巩固,降低复发的风险。两者相互配合, 形成闭环。” “具体的疗程是什么样的?”莫时面色严肃,看上去像他才是要接受这个治疗的人,“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会很难受吗?” “MECT一般是做六到十二次,每周三次,后续” 跟医生聊完已经是中午了,饭后,莫时带祝颂之去做了术前必备的各项检查,辗转于各个科室,直到晚上才消停下来。 祝颂之自己其实还好,但是莫时很紧张。每回祝颂之从检查的地方出来的时候,都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颚和皱起的眉头。 为了让他放松点,祝颂之把他拉到外面的草坪散步。 十二月初的奥斯陆已经被积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片天地,厚重的云层看上去要将太阳吞噬,让天空只剩铅灰。 “你是不是不开心。”祝颂之牵着莫时的手,倒着走。 莫时怔了一秒,很快否认,“没有,我就是有点” “有点焦虑,有点担心,我知道。”祝颂之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在他的侧脸上印下一吻,“我不怕,你也别怕。” 莫时动作顿住,紧了紧搂住他的手,沉声应,“嗯。” 说是这么说,但莫时晚上依旧焦虑的睡不着觉,医生说的副作用如同梦魇,反复回荡在脑海,怎么都抹不掉。 祝颂之发现了,钻进他怀里,缠着他接吻。 本想靠这个把莫时哄睡,结果自己倒先睡过去了,不过潜意识里还是记挂莫时,所以睡不安稳,总是半夜忽然醒来。 明明眼睛都困的睁不开了,却还是会找到他的手,紧紧抓住,放在自己的心口,含糊不清,“莫时,睡觉,别怕” 莫时的心脏像被什么填满,眼眶酸涩发胀,说不出话。 次日就是做无抽搐电休克治疗的日子,莫时作为家属只能在门口等待,签各种知情同意书,祝颂之则被推进去打麻药。 分别的那刻,祝颂之握住莫时的手,很轻地笑了一下。 手背传来刺痛,粗大的针头顺着青色的血管扎入,祝颂之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感受注入身体的药物,指尖蜷缩。 只顾着安慰莫时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开始紧张。 未知的东西往往最能叫人恐惧,他咽了咽口水。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紧绷,医生轻声说,“放轻松,想想你现在正处于一叶竹筏上,两边都是竹林,微风吹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眼皮缓慢合上,祝颂之逐渐失去了意识。 全麻又无创的好处就在这里,祝颂之觉得自己眼睛一闭一睁,治疗就结束了,什么都没感觉到,还有点开心,原来治疗这么轻松,就是下床的时候头有点晕,要全程倚在莫时身上。 莫时看他走那两步路跟打醉拳一样,晕头转向的,心疼的不行,打横将他抱起,轻声细语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想吐,好困,喉咙痛”祝颂之搂着他的脖颈,全身心依赖,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偶尔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嗯,那我们先回病房,喝点水休息下,饿不饿?”术前需要禁食,祝颂之从昨晚十点钟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 “饿。”祝颂之的唇擦过他的颈侧,眼睛快要闭上了。 “想吃什么,”莫时把人小心地放到床上,拿了个枕头让他靠着,坐到床沿,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水,“喝点粥好不好?” “不要,我要喝奶油蘑菇汤。”祝颂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我现在好受多了,你不要皱眉了,不然,就不好看了。” 看他有心思跟自己开玩笑,精神状态好了点,莫时才稍微安下心,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说,“好不好看你都是我的。” “那当然,你是我老公。”祝颂之熟练地搬出称呼来哄他。 莫时很轻地笑了下,揉了揉他的头发,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替他盖好被子说,“嗯。先睡一会,我等会回来。” 莫时借医院的厨房做了碗汤就回来了,整个下午都寸步不离地陪着祝颂之,看他没有发热、呕吐这种症状才放下心来。 像往常一样,莫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他抹身体乳。 祝颂之原本都要睡着了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来,差点撞到莫时的下巴。莫时被他吓一跳,放慢动作,“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洗澡。”祝颂之皱起眉,要下床。 莫时心下一沉,扣着人的腰,把人带回怀里,“洗了。” “是吗,”祝颂之的眉头蹙的更深,像是在努力回忆,“可是我记得没有。”想了想,又补充,“真的没有,你记错了。” 这是祝颂之今晚第五次提这件事,莫时眼眶有点红。 这是无抽搐电休克治疗的副作用之一,记忆力下降,出现顺行性遗忘,记不住当天发生的小事,或者刚说过的话。 好消息是这个症状是可逆的,坏消息是这需要一到三个月才能逐渐恢复,而这个治疗才刚刚开始,这只是第一次。 祝颂之本想坚持去浴室,却又在看到莫时发红的眼睛的时候停下动作,抚上他的脸,不解又无措,“你怎么了?” “不去洗澡了好不好。”莫时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说。 祝颂之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拒绝,替他顺着脊背,“反正今天天气这么冷,不洗就不洗,你别难过,我不会离开你的。” 莫时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跟他解释,“你已经洗过了,颂之,七点多的时候,跟我一起洗的,你不记得了。” 祝颂之陷入短暂的迷茫中,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抬眼对上祝颂之困惑的视线时,莫时知道,这通解释又白说了。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后,祝颂之重新开始问这个问题。 莫时不厌其烦地给他解释,一遍又一遍,直到把他哄睡。 如他所料,这个症状到治疗的后期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某次祝颂之睁开眼的时候,眸中尽是雾气,带着点迷茫和陌生。 祝颂之觉得头痛欲裂,艰难地开口问,“你是谁?” 眼泪掉下来,莫时想牵他的手,却被他挣脱开,只见他拉着被子躲到角落里,看上去不信任所有人,很没有安全感。 “我不认识你,你别碰我。” 莫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勉强撑着床沿,脸色发白,但依旧扯出个温和的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莫时,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去年结了婚,婚后过的很幸福” “不可能,”祝颂之斩钉截铁,“我不会结婚。” “我没骗你,我有结婚证明,还有照片,都可以证明。”莫时尝试靠近他,“颂之,别再往后退了好吗,你要摔下去了。” “那你,给我看看。”不知道为什么,祝颂之虽然不记得了,但就是对眼前的人有种莫名的信任,脊背逐渐放松下来。 莫时把手机相册摆到他面前,祝颂之看他没有要对他做什么的意思,才谨慎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第一张就是他的照片,他抱着只小猫,笑的很开心,慢慢往后滑,他看到了很多,很多似曾相识的,像是上辈子见过。 指尖轻触屏幕,live图开始自动播放,声音不大。 “哎呀,拍的好傻,不许拍了!” 镜头画面里,他正蹲在海边的防波堤旁边喂海鸥,声音明显带笑,脸颊微微红,看上去很幸福,伸手去挡摄像头。 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如同潮水涌入他的脑海,祝颂之的手开始发抖,手机摔到被子上,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莫时的眼睛骤然睁大,把他搂进怀里,“好了好了,我们不看了,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颂之,我一直在你身边。” 滚烫的泪滴落在屏幕上,将这份过去的幸福淹没。 祝颂之泣不成声,抱住了莫时说,“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莫时,我爱你。” 第89章 共同进步 除了物理干预外, 祝颂之这段时间还一直在接受认知方面的治疗,每天都会定时跟心理医生沟通。最初他还是有些抵抗的,不过后面医生告诉他, 如果你不试着对我敞开心扉, 那我没办法治好你,那你的爱人也好不起来。所以祝颂之妥协了。 他没有再对医生进行隐瞒,而是跟他说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比如, 说自己觉得自己很糟糕,说自己觉得自己拖累了莫时,说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恋人,诸如此类。 希尔·弗格斯听了, 记下来,替他拆解。 “你为什么觉得你拖累了你的恋人?” 祝颂之垂眸, 盯着自己的指尖,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我总是让他为了我的病担心, 花了他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让他自己的病也变的严重了,还让他和他家里人的关系变得糟糕” “好, 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敢于面对,往往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希尔·弗格斯安静地听完, 将清单推到他面前,笔尖点着第一句话,“那么现在, 让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谈。” 笔尖轻敲桌面,希尔·弗格斯问,“我记得你说过,你的爱人他需要你,而且是很需要,甚至到了一种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感觉,那你是否想过,他也为你添了麻烦呢?” “当然没有,我很爱他。”祝颂之蹙眉说。 “那么同理,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给他添了麻烦。”希尔·弗格斯循循善诱说,“我想你心里也清楚,这份担心是出于爱。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都是,你没道理对自己这么严苛。” “这不一样,我为他添的麻烦更多。” “要是我没有生病就好了。” 希尔·弗格斯敏锐地察觉到,他说的并不是要是他没有遇见他就好了,而是说要是没生病就好了。这证明他心里依旧希望跟他在一起,只是过不去那道坎,这显然是件好事。 “当然,”希尔·弗格斯推了下眼镜,没否认,看上去理智又冷静,“但是问题是你已经生病了,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祝颂之感到些许挫败,将脑袋埋的更低。 这些时日悄悄长长的碎发落下来,轻扫过白皙的侧脸,在那双灰蓝色又带点水雾的衬托下,显得他更加脆弱。 他抿起唇,没有说话,看上去又开始自责。 “停。”希尔·弗格斯温柔打断,“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你都先停下来,听我说。我其实一直都不倡导别人去想如果,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发生就是没发生,我们没有办法对历史进行更改,只能选择接受。” 祝颂之更感无力,脸色苍白,“可能这就是我的命。” “不,不是。”希尔·弗格斯道,“我们只是无法更改过去,又不是没办法改变当下和未来。无论你过去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影响你有一个光明、美好、幸福的未来,你可以做到的。” 灰蓝色的双眸中起了点光亮,像是深海里微弱的光。 “你主动配合治疗,病情好转了很多,这是你的进步,也是你为你爱人做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你爱人最近看上去轻松了很多,也没有之前那样担心和焦虑了,他也在慢慢好转。你看,你们两个的病情变好,都是因为你,你很厉害。” 祝颂之的眼睛亮了起来,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如果想要变得更好,我们应该聊聊下一步。他说他没了你活不下去,这个想法其实并不好,这会让他变脆弱。” 祝颂之点头,他无比赞成这句话。 希尔·弗格斯像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大概是,你很爱他,所以你能为他做一切,只要能对他好就行。这点我并不反对,反而很赞成,因为这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但是这并不代表我认可你把他的需要当你活下去的理由。” “可我”祝颂之皱起眉来,垂下眼睫。 “找不到别的理由?”希尔·弗格斯接话。 “嗯。”祝颂之承认了,但很快想起什么,“我知道这很不好,但是我目前就是没办法做到,你能不能,别告诉他。” 他怕莫时好不容易好起来一点的病复发。但他不知道,莫时每次在他进去前,都会借拥抱在他的衣服里安微型监听器。 “可以,但这是有条件的。你得试着去寻找那些生活中的美好,什么都好,比如今天太阳很好,路边的花很好看,晚餐特别好吃,都可以,把它们写到纸上,下周交上来给我检查。” 祝颂之点头,看上去像认真听课的学生。 “你们的病是相互关联的,这一点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了。只要你好起来了,他大概率也会好起来。只是,他的病虽然没有你的严重,但他比你固执。所以,现在需要你带着他变好。” 一股拯救爱人的使命感油然而生,祝颂之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好的事,坚定点头,“我保证,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的。” 希尔·弗格斯欣慰道,“好了,那么今天就到这里结束了。相信我,你会越来越好的,他也会越来越好的。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并肩,成为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依靠。” 适时地摘下耳机,莫时起身迎人,把朝他飞奔过来的某只小猫搂进怀里,揉揉他的头发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祝颂之动作自然地把心理医生给他的牛皮本塞进他怀里,“他给我布置了作业,让我把美好的事情都写上去。” “那你打算在上面写什么?”莫时搂着他的腰往前走,替他围好围巾,不动声色地将贴在他衣服内侧的监听器取下来。 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拥抱吧!你刚刚给我的拥抱就让我觉得很幸福!莫时,谢谢你每次都在外面等我,好辛苦。” 莫时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不辛苦,你好起来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祝颂之搂着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他。 “我也是,你好起来也是我最大的幸福。” “好累,不想走了,你背我。” 莫时蹲下身,“嗯,上来。” “我爱你。”灼热的呼吸轻飘飘地喷洒在颈侧。 喉结滚动,莫时轻笑,缓慢地站起来,“跟谁学的?” “当然是跟你,老公。”祝颂之紧了紧搂住脖颈的手,很轻地吻上他的耳廓,“我准备了个礼物,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是什么?”莫时把人背到花园,尽管这里早已落满了雪。 祝颂之没回答,只是笑着对他说,“我们今晚私奔吧。” 六边形的冰晶落到微翘的眼睫,莫时的心跳加快,珍重地吻上了灰蓝色的双眸,只一下就分开,“嗯,想去哪里?” “森林,去露营,好不好?”祝颂之的眼睛亮晶晶,他经常这样突发奇想。怕被拒绝,他拉着他的手轻晃,“求你了,这会成为我幸福记录册上很重要的一条,我保证不会感冒的。” “好。”入院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没有出去过,难得祝颂之主动提出,莫时自然不会拒绝,“那我们得出去买点东西。” “嗯!”祝颂之很开心,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莫时跟医院这边说明了情况,把人带到附近的森林,挑了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扎帐篷,跟他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 等两人都玩累了,才抱在一块,躺在雪地里。 “你知道吗,”祝颂之忽然开口,“今天是我这些天里面最开心的一天。莫时,我好像真的能够感觉到幸福了,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好像真的活过来了。就像下午你带着我去楼下草坪上晒太阳,阳光很稀薄,浅浅的一层撒在身上,照得我暖洋洋的,又或者说像现在这样躺在森林的雪地里,我都觉得很幸福。” 莫时偏头看向他,眼眶发涩,没有说话。 “我是想告诉你,谢谢你爱我,我已经好了很多,你不用再担心我了,你应该为自己而活。”祝颂之凑到他身边说。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病,莫时握住他的手,“好。” “只是说才不够!”祝颂之从他怀里起来,把一个崭新的牛皮本塞进他怀里,是他从前用来记录天气日志用的那种。 “我们要一起变好,所以你也要做作业。你也要把你觉得很幸福的事情写在上面。不许偷懒,我要检查的哦!” 莫时摩挲着纸张的质地,想到当初祝颂之的遗书也是拿这个写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怎么了?”祝颂之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没关系。”莫时摇头。 祝颂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眼睛倏然睁大,“抱歉,我忘记了,对不起,我把事情弄糟了,都是我的错。” “不是。”莫时坚定又温柔地把他拉进怀里,下巴轻轻蹭过他的额头说,“不是你的错。我很高兴你不记得了。过去的痛苦就让它过去,我们会在这上面创造美好的未来,对不对?” “嗯。”眼泪啪嗒掉下来,落到雪地里。 看他的情绪依旧没有好转,莫时逗他说,“宝宝,你低血糖晕在医院门口那次,不是给我写了感谢信吗,但是我发现那张纸背后有凹凸不平的痕迹,好奇使然,我拿铅笔涂了一下。” 祝颂之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你看到了什么吗?” 莫时轻笑,“颂之,你在上面写过我的名字。” 片段式的记忆开始闪回,祝颂之红了耳朵,别开视线,“我当时很难受,就是,突然想到了,但是对你没有” 绝望的人总需要一个灯塔,而他刚好出现。尽管知道他们不会有任何的可能性,可他依旧在那个时候选择了他。 莫时低笑说,“嗯,我知道,但我对你有那个意思。” 祝颂之心跳无限加快,又被理智拉回,正色说,“其实这些日子里,我很后悔当初做了这么多伤害自己的举动,这些给你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放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颂之。”莫时抱住了他。 祝颂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闪闪发光的蝴蝶夹,放到他的手心里,耳语说,“我给你的礼物不止这个,这个也是。” 银色的蝴蝶结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缀在夹子下面,莫时怔住,心跳快的要冲出胸膛,慢半拍说,“要夹哪里?” 祝颂之把他拉进帐篷里,挡住外面的风雪,将他扑倒又跨坐在他身上,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很轻却勾人心魄。 “老公,你不是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魅魔… 第90章 生命主线 在精神专科医院待了三个多月后, 祝颂之的状态终于满足了出院标准。祝颂之本来想立刻出院的,但是莫时不放心他的状态,让他再在这里观察了几周, 最后在二月初出了院。 出院当天, 祝颂之依依不舍地跟希尔·弗格斯告别。 “出院之后,要记得按时吃药,保持健康的饮食作息,每个月要来复诊”希尔·弗格斯尽职尽责地嘱咐他。 “知道了, 谢谢你,你是最好的心理医生!” 希尔·弗格斯笑着摇头,“不,他才是。”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祝颂之看见了站在门口,正拉着行李箱等他的莫时。目光温柔缱绻, 满是柔软爱意。 眼眶逐渐湿润,祝颂之笑了下,“你说的对。” 说完, 祝颂之朝希尔·弗格斯挥手,转身就奔向莫时。 莫时稳稳接住他,揉揉他的头发, 对希尔·弗格斯点头。 “希望你们都能越来越好。”希尔·弗格斯微笑说。 莫时温和地对他笑笑,“谢谢, 我们会的。” “哭什么?”莫时吻了吻祝颂之的额头,擦去他的眼泪。 祝颂之抱住他的腰, 埋首进他的胸膛,“终于要回家了。” “嗯,终于要回家了。”莫时垂眼。终于好起来了。 两人没在奥斯陆逗留, 当天就买了回特罗姆瑟的机票。 祝颂之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缠莫时缠的紧,分开一厘米都不乐意。不过莫时倒不再像从前那样担心,怕他这是没了自己不行。他知道,祝颂之这么做只是单纯因为喜欢他而已。 “你在忙什么?”祝颂之洗完澡,用浴巾草草地擦了两下身子,衣服都没穿,就带着一身水雾和热意,从后面抱住莫时。 莫时低头,顺势吻了下他的手臂,“看旅行攻略。” “旅行?”祝颂之擦了擦滴水的头发,“要去哪?” “先去冰岛,再去新西兰,好不好?”莫时转过身,动作自然地把他抱到床沿,拿出吹风机给他吹头发,轻声细语问。 “嗯!”祝颂之睁大眼睛,像小猫一样,蹭他的下巴。 “别动,先把头发吹了,不然容易感冒。”莫时觉得痒,往后躲了点,伸手把人按进怀里,祝颂之这才老实下来一点。 “提问,”祝颂之举手说,“我们要去多久?” “你想去多久?”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发梢。 “几个星期?还要回来工作呢。”祝颂之在他怀里转身,跟他面对面,犹豫说,“你好久没回过家了,要不要” “这里就是我家,颂之。”头发干的差不多,莫时把吹风机停了,替他捋了捋,拉了个枕头垫着,将他搂进怀里。 “可是北京也是你的家,我不能这么自私的。”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但是上次的经历太过惨痛,莫时想想都后怕,实在没办法尝试第二次,“颂之,我不想回去。” 祝颂之蹙眉,他不希望莫时为了他放弃原有的亲情,试探性说,“没关系的,我可以不跟你回去,我现在好了很多,不用担心我,你和叔叔阿姨这么久没见面了,肯定都很想对方。” “他们不会想见到我的。”莫时垂下眼睫,“我也不想见到他们。我们之间的矛盾太深了,回去也是闹不愉快,没必要。” “好吧。”祝颂之没再坚持,心疼地抱住了他。 “不说这些了,我们下周一就出发,好吗?”- 周一,两人落地冰岛,雷克雅未克。 这里跟特罗姆瑟很像,同样是被积雪覆盖,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小木屋,不同的是,这里给人的感觉更冷,孤独的感觉更强,少了点属于峡湾的温暖星光和人间烟火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祝颂之莫名的更喜欢这里。 两人先去了这里的地标性建筑,哈尔格林姆教堂参观,在那里逛了一圈。祝颂之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塔尖,以及两旁的管风琴式的立柱,感慨道,“下辈子我一定要学建筑学。” 莫时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现在转行也还来得及。” 祝颂之摇头,咬了口他递过来的热狗,口齿不清,“不,我还是更爱气象!但是去看看这些宏伟的建筑还是可以的。比如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日落的时候特别好看,还有米兰的米兰大教堂,感觉都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太壮观了。” 热爱某种东西,本身也是人生的意义,莫时欣慰地将他搂入怀中说,“嗯,那我们定一个旅行计划,把它们都看遍。” “我现在理解那些把环球旅行当成人生主线的人了。”原本灰白的世界变成彩色,祝颂之觉得心里某些东西在活过来。 心中涌起暖意,被喜悦填满,“嗯,我们也可以这样。” “嗯!”祝颂之高兴的摇头晃脑,比划道,“要不我们买一张特大的世界地图,挂在我们房间,去一个地方就给他打勾!” 莫时怕他撞到人,把他拉回怀里,“好,回去就买。” “我发现你对我有求必应诶,”祝颂之笑,“老公。” “你都说我是你老公了。”莫时低笑,吻了他一下。 “谢谢你。”灰蓝色的双眸亮起。“莫时,我爱你。” 祝颂之在教堂旁边发现了秋千,像发现毛球的小猫一样兴奋,拉着莫时过去,途中还颇有兴致地在草地的树桩上踩上踩下的,精力旺盛的像是用不完。莫时怕他摔,想牵着他,结果祝颂之被推开,“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不会摔下来的。” 刚说完,祝颂之就因为跳下来的动作太急膝盖一软。 眼睛倏然睁大,不过他最后没有摔进参差的草坪里,而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祝颂之撞进莫时担忧的视线里。他咽了咽口水,心虚地笑了下,赶在莫时开口之间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极快地亲了他一口,抚平他的眉头,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先发制人,“不许说我。” 果不其然,莫时心软了,把他扶正,又让他在树桩上坐下来,蹲下身道,“没说要说你。别动,我看看有没有扭到。” 祝颂之理亏,乖乖听话,任他把自己的腿拉过去检查。莫时取下他的鞋,放到一边,拉下袜子看了会,又伸手握住他的脚踝,缓慢地转动,蹙眉观察他的状态,“这样会不会痛?” 祝颂之撑着树桩,摇摇头,“不疼,我没事的。” 莫时没应,又用指尖压了几个地方,看他的反应,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放下心来,重新给他穿上鞋袜,小心地把他牵起来,语气不容置喙,“牵着我的手,不许松,慢一点走。” “噢。”祝颂之偏头看向他,试探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莫时的面色缓和了几分,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我刚刚太凶了,抱歉,我只是担心你。你不喜欢的话” 祝颂之停下脚步,打断,“没有,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莫时怔住,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说不出话。 “我只是怕你心情不好,所以才问的。”祝颂之抱住他,在他怀里仰头,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我不想你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宝宝。” “嗯,那就好!”祝颂之明媚了,“陪我荡秋千!” 刚说完就跑,莫时把人拉回来,两片胸膛相撞。心跳不断加快,莫时低下头,轻声说,“宝宝,让我亲一会先。” 祝颂之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含住了唇。 祝颂之将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又被牵引着放在腰上。呼吸很快变得急促,指尖收紧,毛呢布料被攥出明显的褶皱。 氧气逐渐跟不上,祝颂之脸色涨红,眼尾带上湿意。 “颂之,结婚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有一点长进?”莫时用指尖抹去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泪水,胸膛震动,挑眉低笑。 “那还不是怪你!”祝颂之皱眉撇嘴,看上去不乐意。 莫时轻轻地掐了掐他的脸,“怪我没跟你多练吗?” “你——”祝颂之说不过他,绯红蔓延到耳根。 莫时吻了吻他的手指,“我的错,我的错。” 祝颂之轻而易举地被哄好,把他拉去秋千那里,一本正经地下达命令,“那你,推九十九下,我就原谅你!” “遵命,老婆大人,请坐。”莫时笑了下。 “在外面不许这么叫!”祝颂之炸毛了。 “好好,不喊了,乖,先坐上去。” 莫时到后面去,检查了一下这秋千的稳固性,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把人推出去,力道不算太重,“好玩吗?” 祝颂之抓着两边的铁链点头,“再高一点!” 莫时的眼中盛满笑意,“嗯,抓紧点。” 荡起的秋千越来越高,冬风迎面扑来,祝颂之闻到一股属于寒冷的味道,像是灵魂被洗涤似的,焕然一新。 莫时看他玩的高兴,“宝宝,不怕摔下去吗?” 祝颂之知道他在逗他,不过依旧摇头晃脑。 “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在我身后。”《 》 90-93 第91章 世界末日 第二天, 两人起了个大早,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出发。今天的行程是先去瓦特纳冰川国家公园,再去格里姆火山。 祝颂之喜欢这种壮观的自然景观, 昨晚得知今天的安排之后就兴奋的睡不着, 翻来覆去,结果第二天困的不行。 昨晚下了场大雪,今早雪停了。晨霭透着淡淡的粉,隐约可以看见浅橙, 像是层轻软的薄纱,温柔地笼罩在天地间。 两侧的荒地覆着厚雪,偶尔能见到露出来的黑,那是火山岩的嶙峋边角。低矮的灌木早已成了枯枝, 挂着星点冰晶。 莫时在机场附近租了辆车,把他安置在副驾驶上, 替他戴好安全带,盖上大衣,“我们过去要一个半小时, 先睡一会。” 祝颂之摇头,迷迷糊糊地说,“我不困。” 莫时没说话, 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车速。 莫时到底还是了解祝颂之,他果然在十几分钟后睡着。莫时单手抓方向盘, 小心地将他手中的相机放到中控台,替他把大衣往上拉了点。祝颂之睡的很熟,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 祝颂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这么快吗?” 莫时无奈, 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宝宝,你已经睡了快三个小时了,要起床了,不然今天会没办法看完。” “这么久吗!”祝颂之一惊,“你怎么不叫我。” 莫时替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蹲下身替他穿好冰爪,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在就在叫,没事的,来得及。” 祝颂之扶着他的手臂下了车,因为没睡醒,所以没有什么精神,跟没骨头一样靠在莫时身上,“那我们要快一点。” 莫时搂过他说,“没关系,慢点走,安全第一。” 在进入冰川前,他们要经过过渡地带,这里混着草甸和黑褐色火山岩,还散落着些许未完全融化的残雪。登山靴踩上随处可见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还有属于融雪的水流声。 不远处,黛色的山脉蜿蜒起伏,蓝白纹理层叠相间。 祝颂之只顾着看前面,没留意到脚下,差点摔了。 “抓紧我。”莫时稳稳地抓住他,“看路,颂之。” 祝颂之回过神,往莫时身边凑了点,“好。” 行至尽头,天地间豁然开朗,冰川出现在眼前,如同吞噬万物的巨型海浪。冰崖如同万丈高墙,又如同千仞危嶂。 寒风裹着雪粒刮过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置身其中,仿佛能获得莫大的宁静。祝颂之偏头看向莫时,无比心安。 两人走了很久,祝颂之走累了,速度逐渐慢下来,莫时察觉到了,牵着他的手,找了处可以坐的角落,轻声细语说,“颂之,我们去休息一会好不好?” 祝颂之点头,就着他的手,喝了点温水。 “饿不饿?”莫时替他整理了下衣服。 祝颂之摇头,“但是我想吃巧克力。” 本来只是说说而已,但没想到下一刻,莫时真的从包里拿出一袋巧克力,问他要吃什么口味的。 祝颂之的眼睛倏然睁大,“你的包里怎么什么都有,你是哆啦A梦吗?” 莫时轻笑一声,将剥开的巧克力喂给他,“对你可以是。” “重不重,你一直背着。”祝颂之伸手去提莫时肩上的包。 “不重,别担心。”莫时道,“要不要靠着我眯一会?” 祝颂之动作自然地靠上他的肩头,“谢谢你照顾我。” “那我谢谢你陪我旅行。”莫时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其实以前我也喜欢满世界跑,但是都没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的这种幸福感。颂之,是你把这一切变得有意义。” 祝颂之甜蜜地笑了,“不客气,老公大人。” “学我说话?”莫时挑眉,替他将碎发捋上去。 祝颂之摇头晃脑,“不可以吗,老公?” 莫时低笑,胸膛震动,很轻地捏了捏他的脸,“我发现你现在真是越叫越顺口了。” 祝颂之凑到他耳朵旁边,灼热的气流轻飘飘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勾起点痒意,“跟你学的。” 莫时盯着他的眼睛,又缓慢地盯到嘴唇,“宝宝。” 祝颂之像是有读心术,故意将嘴巴捂起来,“不让你亲!” 露出来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天边的月牙,莫时觉得他可爱,很轻地笑了下,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拿开,整个人压上去,“不让也没用。” 祝颂之将手搂上他的脖颈,在接吻的间隙中告诉他,“骗你的,其实我也想亲你。” 莫时被他勾的不行,哑着声音说,“明天不出门了。” 祝颂之装作听不懂,“也行,反正今天这么累。” “我是说真的,宝宝。”莫时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打闹过后,两个人相互依偎着,休息了一会,随后去蓝冰洞。不过祝颂之体力不支,没有走到最后。 莫时安慰他说,“没关系,尽头其实什么都没有,现在调头回去,开车去看火山刚刚好。” 祝颂之点头,乖乖被他牵着走,“我回去要好好锻炼身体。” 莫时怔住,这句话比什么景色都值得。“要说话算话。” “但是我不要去晨跑,太冷了。”祝颂之这段时间被莫时照顾的太好,变得身娇体贵,一点冷都受不得,一点痛都要哼哼唧唧半天,根本看不到半分从前的影子。 莫时对此相当欣慰,“那跟我去健身房。” “你平时有去健身房的习惯的吗?”祝颂之抬眸。 “之前有,不过很久没去了,正好督促我。” 祝颂之跟莫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回程的路变得不再漫长。就是过程中差点踩进水坑里,被莫时紧紧扣住,往身边带了点,被警告不能踩,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冰缝。 看莫蹲下身,拿冰镐给他演示,祝颂之被吓的不轻,抓着他的手,保证接下来的路他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这里离格里姆火山并不算远,二十分钟车程,祝颂之刚刚的体力消耗大,趁这个机会在车上睡了一觉。本来以为下车之后也要徒步很久,却没想到意外撞上了火山喷发。 莫时怕靠太近不安全,只带着他远远的看。 滚滚浓烟从火山口中冒出,将整个天空都染黑,灼热的岩浆漫过山体,如同上古异兽出笼,像是要将黑色的玄武岩吞噬殆尽。刺鼻的硫磺味四溢,热浪席卷整个天地,脚下的土地甚至连同着空气都在震动,让人头皮发麻,喘不上气。身处其中,如同面临世界末日,只是少了绝望感,更多的是对自然壮阔景象的震撼。 “别走近。”莫时拉住他,替他戴上口罩。 “没关系的,我就靠近一点点。” 莫时把长焦递给他,“乖,用这个。” 祝颂之眼睛一亮,欣然同意。 “你说,会不会真的有世界末日?” “会。”莫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道。 “我也觉得会。天文学家计算过,月球正以3.8厘米每年的速度远离地球,而一旦失去月球,地球的自转、潮汐甚至地轴倾角都会彻底乱套,而且,太阳的寿命大概是100亿年,现在正处于47亿岁的中年阶段,50亿年之后,地球可能就会被膨胀的太阳吞噬。” 说完,祝颂之转头对上莫时的视线,“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莫时将他搂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蹭了蹭,“不过就算是有也没关系。” “至少在世界毁灭的那一秒,我们还在相爱。” 他们在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才离开。 祝颂之跟之前一样,上车就睡觉,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这是哪?” 莫时替他打开车门,牵他下车,“民宿,我们不住昨天那里了,明天要早起,去布雷扎默克沙滩。” “钻石沙滩吗?”祝颂之慢半拍回。 莫时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搬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聪明宝宝。所以今晚要早点睡觉,不许闹。” 祝颂之自然地抱上他的腰,“哪有。” “你昨晚没有?”莫时挑眉说。 “不是说明天不出门吗?” “也可以挪到后天,但我看过,明天的天气很好,去那里应该会很好看,但是后天的天气” “明天去。”祝颂之当机立断。 莫时轻笑,“嗯。先去吃东西。” 大概是今天真的累了,祝颂之沾床就睡,跟树袋熊一样扒拉在莫时身上,迷迷糊糊说,“睡觉。” 莫时无奈,“我还没洗澡,宝宝。” 祝颂之皱眉抬眸,“你快去。” “五分钟。”莫时吻了下他的额头。 莫时确实是五分钟之内回来的,但是某只小猫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他低笑一声,把灯关了,轻手轻脚上床。 刚盖好被子,祝颂之就跟磁铁一样粘了上来。心脏被幸福的爱意填满,莫时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晚安,颂之。” 第92章 钻石沙滩 “几点了?”祝颂之迷迷糊糊睁开眼, 被莫时拉起来,打了个哈欠,任他给自己套上衣服, 推去淋浴间洗漱。 “十点十一分。”莫时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他。 “这么晚了!”祝颂之一惊, “你不是说要早起吗?” “现在不早吗?”莫时轻笑,吻了下他的额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刷牙,顺便替他梳了梳头发, 搂着他的腰说。 “但我们昨天是七点半起来的。”祝颂之口齿不清说。 “那是因为昨天行程多,今天只有一个,轻松点。” 祝颂之不适合高强度的行程,他知道莫时在照顾他, 将泡沫吐掉,漱了漱口, 在莫时怀里转身,踮起脚尖,吻了下他。 莫时低头, 很轻地含了下他的唇,将温的甜牛奶塞进他的手心说,“我们今晚还住这, 不用收东西,吃完早餐就出门。” 祝颂之早上的胃口一般都不大好, 没吃多少东西,莫时便挑了几样能带出去的, 放在背包里备着,以防等下路上会饿。 民宿离沙滩不远,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大概是昨晚睡够了, 祝颂之今天精神很好,心情也不错,在车里放歌,轻声哼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莫时聊天。 “雪羽说她一直想来这里来着,不过没有机会。” 祝颂之听了道,“那我们拍照给她吧!” “嗯,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嫂子。” 祝颂之笑了,“别乱叫。” “我是在跟雪羽叫,合情合理。” 祝颂之一本正经说,“哪有!我要是你嫂子,那就是你哥哥的妻子了。那我们现在的关系就有点有悖人伦了。” “不行,你只能是我的妻子,宝宝。” 太阳逐渐变大,祝颂之从中控台翻出墨镜给他,语气明显上扬,笑意加深,“嗯,你一个人的,好好开车!” 跟莫时昨天说的一样,今天的天气很好。祝颂之兴奋地拉着莫时到沙滩上,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这里,这好漂亮!” 跟寻常的沙滩不同,这里的沙子是黑的,细腻又带有些许光泽。海浪不断拍打岸边,将形态各异的碎冰推到岸上——它们来自不远处的冰河湖,是从大型冰山里脱落的冰山碎片。 它们被海浪打磨的光滑,晶莹剔透,散落在反差极大的黑沙滩上。阳光洒下来,照的它们闪闪发光,像钻石一样。 莫时摘下墨镜,“你知道这里的沙子为什么是黑的吗?” “为什么?”祝颂之其实知道,但他想听莫时告诉他。 层层叠叠的海浪声中,祝颂之听见莫时低沉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天生就有令人信服的能力。“因为这里的沙是火山喷发后,岩浆遇海水迅速冷却形成的玄武岩,经过海浪千万年的冲刷打磨,碎成了细小的沙粒,所以形成了这种独特的黑色。” “莫时,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 莫时从身后抱住他,埋首在他颈窝,“有,你。” 祝颂之被他蹭的有点痒,笑着推他,“别闹。” 莫时吻了吻他的颈侧,收紧了手,“要拍照吗?” “嗯!”祝颂之点头,哈出口白气,“相机呢?” “这里。”莫时把相机放到他手上,拿开遮光罩。 祝颂之神情专注,认真地思考构图,调整光圈。 祝颂之换了很多地方,找了各种角度拍,还打算站上比较大的冰块,不过被莫时阻止了,说很危险,会摔跤。 怕莫时担心,也怕疼,祝颂之很听话的没继续。 拍了上百张,祝颂之终于歇下来,站在原地,开始筛选照片。差不多的,他就留更好的那张,不过偶尔会拿不定主意。 “莫时,你看这两张哪张好看?我觉得这张” 这边没什么人,很安静,只能听到海浪声。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没再见到过莫时了,心跳倏然加快。 强烈的不安感瞬间将他裹挟,他没心思再挑照片。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找人,一回头,就发现莫时原来一直在他身后,只是没有出声。刚想说话,便见到他单膝下跪。 莫时见他看过来,温柔地笑了,打开戒指盒。 大脑像是炸开来,祝颂之连呼吸都停了,怔在原地,心跳不断加快,几近跳出胸膛。指尖微微蜷缩,变得说不出话。 “颂之,其实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很喜欢,喜欢很久了。所以我想跟你结婚,想跟你共度一生。不过那个时候的你似乎并不相信,不断把我往外推,告诉我你不相信爱。” 祝颂之鼻梁发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 “后来,我们领了证,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我打算,等你真的爱上我,我就跟你求婚,也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大概是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所以我们遇到了很大的打击,差点就要走不下去。”莫时说着,自己也变得哽咽。 “不过我依旧很知足,至少现在,我们依旧相爱,过的很幸福,你的病也好了很多,我毕生所求,不过如此了。” 祝颂之的眼泪不停往下掉,快要看不清眼前人。 “我爱你,颂之,我想和你幸福地共度一生。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照顾你一辈子的机会。你愿意,嫁给我吗?” 还没说完,祝颂之就拼命点头,俯身抱住了他。 “我愿意,我愿意,我爱你,莫时,我爱你。” 泣不成声中,莫时寻到他的唇,吻了上去。唇齿交缠,如同过去的千万次,咸涩的眼泪没入口腔,祝颂之却觉得甜。 他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觉得满足,幸福。 莫时把祝颂之扶起来,但他哭的要站不住,身体软的一塌糊涂,只能倚在他身上。他揉了揉他的头发,用微微发抖的手从戒指盒里取出枚戒指,轻声说,“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祝颂之的脊背发抖,将右手伸给他,“好。” 闪耀的钻镶嵌在素净的银上,轻轻套进无名指。灰蓝色的双眸满是泪水,学着莫时的样子,将另一枚戒指给他戴上。 十指相扣,对戒相碰,如同两颗炙热的心脏。 两人在沙滩待了一会便回了民宿,祝颂之被抱到床上,莫时扣着他的手,整个人压上来,动情地吻他的脖颈和锁骨。 祝颂之仰起脑袋,声音逐渐变得粗重,“嗯。” 祝颂之本身比较敏感,再加上莫时技术好,所以他来的很快。不过他身体不好,体力很差,精力也不行,通常一次就累了。但是往往这个时候,莫时还没开始。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哭着叫停。莫时会认真评估他的状态,看具体情况做决定。 今晚是个例外,祝颂之估计未来三天都不用出门了。 “莫时,我这次不想用这个。” “不行,会生病的,乖。”莫时哄。 祝颂之抱着他的脊背,凑到他耳边说。 “这是我的新婚愿望,满足我,好不好?” 像当初说好的,他们蜜月旅行定在新西兰。 “怪不得你当初说要来这里,”祝颂之倚在他怀里,用盒子挑莫时的下巴,“原来你早就做好了求婚的打算?” 莫时轻笑,抓住他的手,吻了下,“嗯。” “这次我没有生病,是不是很厉害!” 莫时挑眉,搂着他的腰,“夸夸你?” “这是什么语气,当然要夸夸我!” 莫时觉得他可爱,笑着点头,“嗯。” 祝颂之搂着他的脖子,将两人的距离拉进,凑到他耳边说,“那下次是不是也可以不戴” “不行。”莫时揉了下他通红的耳朵。 “不能专治独裁!”祝颂之不满地蹬腿。 莫时扣住他的脚踝,免得伸出被子外面,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用手心给他捂热,“好好好,偶尔可以,这样行吗?” 祝颂之满意了,点头,“这是你说的。” “跟我去健身房锻炼一个月换一次。” 祝颂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莫时!” “我在,老婆。”莫时看着他低笑。 “你这人怎么这样!”祝颂之道。 莫时轻笑,吻他的肩膀,“嗯。” “别碰我!”祝颂之在他怀里转身。 莫时点头,松开手,“真的吗?” “除非你把一个月改成半个月。” 怎么这么可爱,莫时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祝颂之不解地看着他。 “笑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宝宝。” 祝颂之不知道哪里又勾到他了,“你刚刚才——”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陪我再来一次。” “累了吗,那你别动,我来。”莫时吻他的颈侧。 “我觉得我现在也在锻炼,这个能不能算进健身房?” “不能。”莫时把他翻了个面,“回去就跟我去。” 莫时把人抱去浴室,在浴缸里放水,怕他着凉,临时给他披上浴巾。祝颂之说,“我觉得你更需要锻炼身体。” “为什么,肌肉不够好看,还是不够舒服?” 祝颂之被抵在墙上,“这样你就没力气了。” “那点强度不至于,下次要不要试试?”—— 作者有话说:我写求婚写哭了,果然我会为幸福的场景掉眼泪… 第93章 生死危机 两人在新西兰旅居了半个月, 在Wanaka湖旁边租了个温馨的民宿,每天跟当地人一样,松弛地慢跑、游泳, 晒太阳。 他们遇到个中国的画家, 对方送给他们一张画。 那画的是他们,坐在长椅上,身后是鲁冰花的花海。祝颂之很高兴地跟他道谢,并提出一起吃饭的邀请, 就这样,他们成了朋友。祝颂之也因此拥有了一个新的爱好——画画。 他不喜欢素描,更喜欢色彩丰富的油画。 莫时查了资料,也咨询了那个画家, 给他买了一堆画画的工具,打算回家之后, 空出个地方来给他画画。哪怕是三分钟热度他也得好好对待,毕竟,祝颂之难得有喜欢的东西。 只要有, 他就要小心翼翼地养着,像养花一样。 新西兰的约定实现后,他们又约定明年上半年去悉尼和意大利, 下半年去伦敦和巴黎,如果还有时间, 可以去趟柏林。 他们这个时候还不知道,祝颂之去一趟回来, 开始迷上了歌剧、建筑,又认识了一个植物学家和建筑学家。前者教他养花花草草,虽然祝颂之经常不小心养死, 但好在莫时有在帮忙照料,后面也不算太糟。后者则教他使用各种软件绘图,不过太过专业,祝颂之玩不来,后面就变成买各种立体积木,木制或铁质的都有,手动拼世界各地的地标建筑,摆满了整个家。 关于之前说的,莫时的生日要在森林里过,他们也实践了,那晚他们过的相当精彩。第二天起来又到森林里采各种野果,像云莓、越橘等等,拿回来直接吃或者做果酱。 那篇关于极光日冕的论文成功发表,祝颂之跟观测站的同事们去罗弗敦群岛研究极光,又约定明年一月份一起去斯瓦尔巴,研究极夜的极光,争取做课题。 林雪羽放寒假后,立刻飞过来找他们滑雪,又约定明年一起去滑冰。过程中,刚好遇到过来录制旅行综艺的方星稀和柏南,这才发现他们原来是演员。林雪羽刚好是他们的粉丝,激动的不行,几个人就这么聊到一块了。 后来,祝颂之被林雪羽带着,开始看各种综艺节目,听歌看舞台,甚至回国看演唱会和音乐节。 于是就这样,他不知不觉中又多了很多个新的爱好。 对现在的他而言,人生简直精彩的过分。 去奥斯陆的精神专科医院复诊的时候,希尔·弗格斯对他的恢复速度连连称奇,说他的抑郁症已经从重度变成了中度,正往轻度的方向发展,在不久的将来就能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莫时当天就高兴地给这家医院捐了一百五十万。 希尔·弗格斯说这样的恢复状况简直是奇迹,请他们一起在医院的草坪下种下科罗拉多蓝杉,为其他病人带去希望。 他们虽然没在这个地方待太久,但对这的感情很深。 离开的时候,祝颂之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小树苗。 “我们会回来看你的。好好长大。” 莫时为小树苗拍了照,说可以做成长记录册。 祝颂之觉得这很有意思,双手赞成。 “那这样我们好像爸爸妈妈。” “本来就是。”莫时笑了下。 “好了,祺祺该想我们了,要回去了!” 莫时低笑,“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女儿。” “我哪有忘!”祝颂之很轻地推了下他,“我回去就跟祺祺告状说,爸爸一天到晚都欺负妈妈,看看,多坏。” 莫时把他揽进怀里,笑着说,“看看,多坏。” “不许学我说话!”祝颂之炸毛了。 莫时吻上他的额头,“错了,不学了。”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莫时的家里人。 他们依旧没有对他们这场婚姻松口。 “没事,别管他们。”莫时蹙眉说。 “可是,我们的婚礼,我希望得到他们的祝福。”祝颂之轻声哄,“他们是爱你的。我想,我可以再去试试。” “不行。”莫时态度强硬。他不想重蹈覆辙。 祝颂之撇嘴,看上去还想说什么,就被莫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蓝玫瑰堵住了,他最近总变着花样给他买花,家里快要能开花店了。“别不开心,我爱你,颂之。” “没不开心,我就是,心疼你”眼泪掉下来。 莫时抱住他,轻轻替他顺着脊背,轻声细语说。 “别哭,有你爱我,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们的生活越过越好,祝家却越来越差,破产不止,还进了监狱。祝深出狱之后,为了报复,挟持了祝颂之。 幸好有定位器,莫时很快找到了郊外的荒林里。 “这你都能找到。”祝深皱眉,“算了,这样也好,懒得我再费工夫去联系你。祝颂之的命,要五千万也不过分吧。” 只要有了这笔钱,祝深可以逃别的地方东山再起。 “好,你要什么我都能答应你。”莫时紧盯着祝颂之,缓慢地靠近,“先把刀放下来,他身体不好,不能再受伤了” “闭嘴!”祝深用刀指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要不是你们莫家,我们何至于这么走投无路!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阻止你们结婚,哦不对,应该是没把祝颂之弄死!” “这样吧,不然你跪下来求我,再捅自己一刀,我说不定能考虑放他一马,只要钱到位,我就不会伤害他,不然我心情不好,在哪里捅一刀也是很难说的。你觉得呢,小莫总?” 一把小刀被扔到雪地里,激起些许雪粒。 莫时缓慢蹲下,盯着他,沉声说,“说话算话。” 祝颂之对莫时摇头,眼里满是泪水,“不要” 单膝跪下,莫时紧紧盯着他们,缓慢地握住刀柄。 “当然。”刀刃抵上祝颂之脆弱的脖颈,祝深说,“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跟我玩什么花样,快点,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眼看莫时真的要将刀捅进自己的身体里,祝颂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趁祝深不备,一头撞向他的下巴。祝深吃痛,松开手。莫时看准时机,一把将祝颂之拉进怀里,脊背发抖。 剧烈的心跳声中,莫时动作极快的扫了眼祝颂之脖颈上的伤口,幸好只是皮外伤,刚松了口气就感觉身后传来一阵风。 闪身躲过,莫时将祝颂之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祝颂之被稳稳接住,转身看去,数十名特警围了上来。 在来这里之前,莫时早就已经联系了警方,在确认祝颂之安全的那一刻就发送了信号,这个时候过来,时间刚刚好。 还没来得及从惊愕中抽离,祝颂之立马回头望去,只见莫时反手握住祝深,银白色的刀落地,发出闷响。持枪的特警很快冲上去把祝深控制住,一切都尘埃落定。 两人奔向对方,发着抖抱在一起。 祝颂之后怕的不行,赶紧检查莫时有没有受伤,结果真的在手臂上看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着血。 心脏几近停跳,他手忙脚乱地用衣服替他止血。 莫时失血过多,脸色发白,“我没事,颂之,小伤而已。” 理智已经全面崩盘,祝颂之拼命掉眼泪,“不行,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不行,莫时,我骗你的,我根本没好,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的话,我是活不下去的,我会陪你一起,你肯定也不想这样对不对,所以别睡,为了我,活下去,求你了” 医护人员围上来,将莫时带上救护车,祝颂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刻也不敢分开。去到医院,两人都做了全身检查。 祝颂之没什么事,简单包扎就好,莫时比较严重。 这事惊动了谢疏仪和莫谨,他们当天就买了最快的航班从北京飞到特罗姆瑟。他们到的时候,莫时正在病房睡觉。 “小时现在怎么样?谢疏仪快要站不住,红着眼问。 “右肩上受了刀伤,很深,需要缝针,医生已经包扎处理过了,刚刚吃了药睡下,但是因为失血过多,需要住院。” “都怪你!祝颂之,要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受伤!” 莫谨沉声说,“出去说吧,别吵他休息了。” 祝颂之不敢离开莫时,这次的事给他们两个都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莫时经常做失去他的噩梦,他也是。所以他们谁都不能离开谁。如果莫时等会醒了没看到他会很着急的。 “就在这里说。”祝颂之沉声道,“我不会离开他。” “你把他害成这样了还要继续吗?!”谢疏仪喊道。 祝颂之朝他们深深鞠躬,“对不起,这次的事情是我的错,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但是我们真的很爱很爱对方,这段时间我们过的很幸福。我会做好他的伴侣,一辈子爱他照顾他。” “可你自己还是个精神病人,怎么照顾他?!” “这点我不否认。”祝颂之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坚强过,“但是我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我去年进了精神专科医院治疗,抑郁症从重度转中度,又转轻度,马上就好了。” 他把当时拍的就诊单给他们看,“这些都是好转的证据。” 谢疏仪和莫谨翻看着这些照片,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我现在有能力照顾好我自己,也有能力照顾好莫时。叔叔阿姨,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跟莫时共度一生。” 祝颂之说的坚定,看上去要给他们下跪。 “颂之。”熟悉又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时撑着从床上起来,“不用求他们。”—— 作者有话说:这些画家,植物学家,建筑学家,我都想写哈哈哈,颂之在哪遇见的他们,他们的故事就在哪发生。 相信聪明宝宝已经发现了,植物学家是下本伦敦雨季的破镜重圆《冬令时》,也是坠入爱河系列的! 在这里求收藏!爱大家!《 》 【完结篇】 第94章 新婚快乐 “小时,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在莫时的生命和健康面前,一切都可以往后排。谢疏仪顾不上病历,慌忙走过来。 “我没事, 妈, 小伤而已,别担心,你们回去吧。” “你都多久没回过家了!一见面就赶我们走,你自己听听这像不像话?!”谢疏仪抱着他哭了, 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 回北京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莫时始终过不去这道坎,叹了口气,没推开她, “不是我想这样的。是你们逼我的。” “你就铁了心非要跟祝颂之在一起是吗?!” “对。”莫时沉声说,“我这辈子只爱他。” 莫谨把病历看完了, 神情复杂,没说话。 说实话,重度抑郁症要痊愈, 真的很难。 “爸,妈,祝颂之已经好了很多了, 我们之间是相互扶持、相互陪伴的关系,不存在谁拖累谁。实在要这么说, 我也有心理疾病,焦虑症, 因为手术压力大,我也拖累了他。” “你说,什么?”谢疏仪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眼泪慢半拍的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莫时神情平静,“很久了,刚来挪威就这样。” “那你怎么不说呢?!”谢疏仪心疼的一塌糊涂。 “怕你们担心。而且,我要是说了,你们岂不是又多了条让我回国的理由。”莫时对上谢疏仪的视线,淡淡道。 察觉出莫时语气带刺,谢疏仪不说了。毕竟这么久没见过面了,她实在想念他,也不想过来就跟他吵架,何况他还受了伤。这段时间里,其实她也有在反思,自己是不是错了。 祝颂之皱眉,扯了扯莫时的衣服,用眼神警告他。 莫时这才收敛了点,“我在挪威最灰暗的日子,是颂之给了我希望,所以我爱上了他。后来我一直在找他,直到有天再次遇见他,后来发现你给我发的联姻对象竟然也是他。” “我承认,我们的感情确实不是很顺利,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阻碍。他的病情有恶化过,我的也是,甚至有段时间,我感觉前途一片黑暗,看不到光。幸运的是,我们都撑过来了。我是想说,我们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绝对不可能再分开。” 莫谨翻到了莫时自己的病历,上面写着,在恋人的正向引导下,患者恢复的很快。他将这份病历递到谢疏仪面前。 谢疏仪安静地掉了会眼泪,轻声说,“好。” “今年回来过年吧。你和小祝都是。” 说完,谢疏仪拿起包,踩着高跟鞋,掩面离开。 莫谨跟在她后面,嘱咐道,“好好照顾身体。” 祝颂之的眼睛倏然睁大,心跳也不断加快。 莫时牵起他的手,“嗯,他们同意了。” 年末,两人一起回了北京,先去看望了祝颂之的外婆,随后把她接去莫家,所有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谢疏仪站起来举杯,“新年快乐!” 所有人起身跟她碰杯,“新年快乐!” 莫遥的丈夫奥利弗·哈里斯是澳大利亚人,这次跟莫遥一起回来,正用不是很流利的中文跟莫谨聊生意上的事情。 莫遥跟谢疏仪在聊天,任女儿艾拉到处去玩。 “外婆新年快乐!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乖宝宝,拿着,这是你的红包。新的一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快高长大,学业进步。” 谢疏仪温柔地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艾拉挨个收红包,最后到莫时这里,“舅舅!” 莫时抱她起来,指着祝颂之,“宝宝,这是谁?” 艾拉思索了一会,奶声奶气说,“舅妈!” 莫时笑了,给了她一个大红包,“乖。” 祝颂之觉得她可爱,小心翼翼地把红包放到她手心,用指尖轻碰她手背,轻轻地晃着,笑着说,“宝宝,你好可爱。” 艾拉第一次见祝颂之,但并不怕生,伸手说,“要抱。” 祝颂之心下一惊,向莫时求助,“不行,她好小。” 莫时低笑,“没事,我教你,别怕,很简单的。” 在莫时的指导和辅助下,祝颂之的怀里多了个香香软软的小孩,像个温热的小火炉一样。祝颂之根本不敢动,只小心地把她动作间被扯上去的衣服给拉下来,免得一会着凉了。 “舅妈,你好漂亮!我喜欢你!”艾拉亲了他一口。 祝颂之的眼睛倏然睁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艾拉,不可以随便亲别人。”莫遥略带歉意地对祝颂之笑笑,“我们在家经常用亲吻表达喜欢,所以她才这样。” 祝颂之温和笑笑,“没关系,她很可爱。” 艾拉被抱走,莫时趁这边没人,凑过去亲了亲祝颂之的侧脸,用气音说,“宝宝,你好漂亮,我也好喜欢你。” 祝颂之脸红了,轻声说,“这里好多人!” 谢疏仪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祝颂之连忙整理好自己的表情,主动站起身来,朝她微微鞠躬,“阿姨好。” “不用这么拘束。”谢疏仪让他坐下,“既然我同意了你们结婚,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抱歉,之前我做的很多事都” “没关系的,已经过去了。”祝颂之连忙道。 “嗯,都过去了,妈。”莫时温声说。 谢疏仪见莫时总算愿意跟她心平气和说话,欣慰得快要掉下眼泪,“小时,你能原谅妈妈吗?” “妈,我本来就不会怪你。” 看到谢疏仪跟莫时抱在一起,祝颂之心里涌起暖意,由衷地为莫时感到开心。 莫时牵起祝颂之的手,“谢谢妈。” 谢疏仪抹去眼泪,将厚厚的红包塞进祝颂之手中。 “谢谢阿姨。”祝颂之珍惜地捧着,连忙说。 谢疏仪笑了,“不客气,小祝,该改口了。” 祝颂之咽了咽口水,轻声说,“妈。” “嗯。好好过日子,记得常回来看看。” 祝颂之和莫时在北京待了一个多月,主要是陪陪谢疏仪和莫谨,处理公司的事情,之后还去了趟祝婉听的坟墓。 三月底,他们才回挪威,回到原先的生活轨道上。 六月初,两人在特罗姆瑟举办了盛大的婚礼。清晨的金色阳光透过云杉的枝叶,薄薄地洒在祝颂之和莫时身上。 四周的桦树刚抽出嫩绿的新芽,远处的雪山被照得熠熠生辉,空气里混着森林的清冽,以及糖果与红酒的甜香。 湿润的苔藓上铺了厚重的红毯,一直延伸到铺满蓝白的玫瑰平台上,两人身穿西装,十指相扣,缓步往前走去。 两人站定在台上。清脆的鸟鸣声、温柔的海浪声,以及热烈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场盛大的祝福。 埃里克·拉森受邀充当婚礼主持人,这会身穿深色西服,举着话筒,“Morris,请问你是否愿意让Jude成为你的伴侣,从今往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健康还是疾病,贫穷还是富贵,你都能够尊重他、爱护他,不离不弃,和他共度一生?” 莫时眉眼带笑,看着祝颂之的眼睛,“我愿意。” 埃里克·拉森的转向祝颂之,声音有点发颤,眼眶微微发红道,“Jude,请问你是否愿意让Morris成为你的伴侣,从今往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健康还是疾病,贫穷还是富贵,你都能够尊重他、爱护他,不离不弃,和他共度一生?” 祝颂之笑着掉眼泪,“当然!我愿意!” “好,那么接下来,双方可以交换戒指。”埃里克·拉森退到一旁,跟白色的铃兰花篮站在一处,成为这份幸福的背景板。 尽管不是第一次,莫时的手依旧微微发抖,花了点时间才给祝颂之戴上。祝颂之太过紧张,试了好多次没戴上。莫时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 终于,两枚戒指成功地套上了无名指。 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幸福的光芒。 台下观礼的人早已泪流满面。 最前排,谢疏仪已经用了半包抽纸,靠在莫谨身上,莫谨望着他们,温和地笑了,杨惠萍哭的泣不成声,莫遥牵着奥利弗·哈里斯红了眼睛。艾拉离开母亲的怀抱,跳起来鼓掌。 后面的宾客也纷纷湿了眼睛。林雪羽,谢晓霜,奥勒·布伦,埃斯彭·拉尔森,卡米拉·诺德,托雷·博,乔治·米勒,西格伦·伯格,莉娜·索伦森,希尔·弗格斯,方星稀,柏南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对方了!” 埃里克·拉森高声宣布。 莫时搂上祝颂之的腰,轻轻地用鼻尖蹭过他的,让他放松下来一些,才低下头,很轻地含住了他的唇。 祝颂之心跳快的不像话,失去思考能力。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他们宴请的宾客不算多,这里也没有逐桌敬酒的习俗,莫时搂着祝颂之,举着香槟,和他们随意地交谈,氛围轻松。 后半段,祝颂之明显有些醉了,莫时便不再让他多喝。 莫时扶着他,对身边的人交代两句,便带着他离开。祝颂之迷迷糊糊地被他牵着走,小声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莫时觉得他可爱,也学他压低声音,“找小松鼠。” “真的吗!”祝颂之的眼睛亮起来,忘了自己在婚礼上。 莫时替他整理了下发梢,“嗯,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要!”祝颂之点头,跟他十指相扣,“在哪里?” “嘘,小声点,说不定等会就看见了。” 莫时找了处空旷的地方,带着他坐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给他喂了点温水好醒醒酒。其实他本来不打算真的带他去找松鼠的,却意外见到了掉落的松果。 下一刻,松鼠真的出现了在他们面前。 “你看那!”祝颂之不敢动,在莫时耳边说悄悄话。 “看到了,宝宝。”莫时垂眼低笑,吻了吻他的侧脸。 莫时揉了揉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道,“颂之,记不记得你最开始跟我说,覆雪难消?” 祝颂之意识不清醒,轻声应,“嗯。” 祝颂之半梦半醒。梦里,雪人长出了人类的手臂,有人告诉他,不难。清醒的那刻,他听见莫时跟他说—— “但是你看,冰雪消融,春天来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撒花! 祝颂之和小时永远幸福! 2025.9.8-2026.1.2 117天,快四个月啦! 这本书是我很想很想写的一本,是我心里的浪漫主义,里面的东西美好、温暖、理想,是本甜甜的双向救赎文。即使我知道现实世界里根本没有,但是我还是想把我的乌托邦写出来。 这本书连载其实并不轻松,我经常卡文、修文,甚至有次大纲大改,直接废了大几万字。连载期间数据惨淡,我知道是我写的不够好,不过确实也是我目前所能呈现出最好的状态了。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东西,我接受了,这也是独一无二。我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进行了很多反思,并且会在下本中进行改进。总之就是,我会努力的,争取以后更好! 我很爱很爱颂之和小时,感觉他们给我带来了爱和希望。其实我25年过的很痛苦,被太多情绪上的东西给淹没。以前都不会这样的,就是今年真的,太艰难了。但好在,25年的问题也在25年有了圆满的答案。在这个过程里,写作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力量,也希望我的书可以给你们带来温暖和力量! 我一直坚信他们真实存在,爱也是,只是在第二个时空,我们看不见而已,太多巧合了毕竟。在这里,我由衷地感谢每个喜欢他们的小天使,希望你们都能够天天开心,所愿皆所得! 在这里求求作者收藏!爱你们! 有缘的话,下本再见啦! 松久昼 2026.1.2- 下下本伦敦冬令时破镜重圆《冬令时》 植物艺术师受x生物科技创始人攻 澳大利亚东十区墨尔本,跟伦敦冬令时相差11小时,夏令时相差10小时。哪怕是分了手,受也没有一天忘记过。 十一月份,墨尔本街头的蓝花楹进入盛花期,明艳的美丽快要将整座城市覆盖,却唯独让他隐隐作痛。 他不会忘记,五年前,蓝花楹树下的初吻。但是现在想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过去这么久了,除了他不会再有人困在回忆里了。 但他没有想到,在蓝樱花盛开的月底,公司做出派他去伦敦交流学习的决定。但愿不会遇见他,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但是世事好像总是不如人愿。 又是一年冬令时,伦敦的天黑的很快,潮湿多雨。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路上的行人总是裹着灰色的大衣,行色匆匆。 他不会想到他回伦敦的第1个项目的合作方就是他。 “什么时候回的伦敦?” “这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攻用指尖一下下点着甲方的签名处,挑眉。 受没有办法,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昨天。” 留意到他的动作,攻给他递来瓶矿泉水。 “需要我帮你打开吗,像以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