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夺的小师妹》
1. 雾中月·明曦
天色阴暗晦冥,皑皑白雪覆盖整座山头。越明曦背着半满的竹篓,垂头细数今日剩下的铜钱。她方将铜钱收入腰间,结果脚下一打滑,直直栽进雪地间。
积雪尚厚,越明曦摔得不疼,竹篓里的东西却掉出来砸在她脑袋上。明曦跪坐在地揉揉头,正想拾起东西时,眼前倏地多出只手。
她顺势抬头看去,瞧见一张昳丽却陌生的脸。明曦试探道:“师兄?”
青年神情淡淡地点头:“天色已晚,师父让我来接你。”
明曦轻轻哦了一声,随即沉默地跟在师兄身后。
她和师兄并不熟悉,师兄在她被师父带回药庐的第二日就离了山。她与他的交集仅是雪夜当晚他为自己盖上斗篷。时隔一月还能记得他的长相,实属自己记性不错。
一路过分沉默,明曦实在难以忍受,她寻了个不易错的话题:“师兄是今日回山的吗?”
“是。”
师兄似乎惜字如金。而明曦也不是自来熟的人,她的外向多言也只会表现在熟悉的人面前。此刻她手指无意识地卷动腰间飘带,绞尽脑汁想该如何打破这诡异尴尬的气氛。
青年瞧见明曦的小动作:“师妹怎么下山了?”
“去卖药材。”
他略感惊奇:“师父要求的?”
明曦摇摇头,认真地解释:“是我自己想做。这样既能赚钱给师父打酒,还能多多熟悉草药。”
“原来如此。”师兄视线落在竹篓内,“将竹篓给我吧。”
明曦轻声谢绝:“竹篓不重,不用麻烦师兄的。”
青年转头盯着她:“离屋尚远,还是将竹篓给我。”
明曦不好再三拒绝,最后顺从地将竹篓递给师兄。
回屋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明曦未在院子中瞧见师父,就知道他又在药房里捣鼓药材。她将买来的酒放在石桌上,转身进入厨房准备晚膳。
明曦其实不会做饭,这一个月里都只是在厨房内帮师父打下手。但这两日师父醉心制药,明曦只好硬着头皮弄菜。虽然不至于难以下咽,但也的确不好吃——她几次瞧见师父偷吃她的糕点。
然而今日明曦不用再做饭,师兄包揽了一切。可她什么都不做总归不好,便主动提出帮师兄烧柴燃火。但师兄仍旧拒绝,且让她回屋将沾雪的湿衣服换掉。
师兄动作迅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将几道菜炒好端出。见状,明曦跑到药房前敲门:“师父,出来吃饭啦。”
房门倏地被拉开,年过半百的师父摸着不算长的胡子:“曦丫头,今日又给老夫买了什么酒?”
“您喝了就知道。”
明曦心情甚好,她主动替师父斟好酒,正要再倒一杯时却被师父拦下。
“你不能喝酒。”
“我不喝,我为师兄倒一杯。”
师父摇头:“他也不能。”
谈话间,师兄拿着三副碗筷来到石桌前。他垂眸轻声道:“师父。”
“回来就好。”师父冷冷淡淡地点头。
瞧见师兄和师父之间的互动,明曦只觉得奇怪,两人实在疏离。但理智告诉她,自己最好不要多问,因此她只是垂眸安静地吃饭。直到听见师父唤了自己的名,她方小心地抬起头。
“明曦,”师父变得一本正经,“自明日起,随师兄去深山采药。”
“好。”
越明曦虽在逍遥山中待了一月,但她尚未进过深山,平日采药也只在外缘徘徊。听师父说,深山之中有许多毒蛇猛兽,但亦有珍贵稀奇的药材。
直到饭后熬药,明曦脑袋里还想着深山之事,就连师兄走到她的身侧,她一时都未能察觉。甚至师兄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时,明曦还被吓得一哆嗦。
“吓到你了?”
明曦摇摇头又点点头:“师兄怎么来了。”
师兄没有回答,只是问道:“给师父熬的?”
“这是我的。”明曦解释,“师父说我身子虚弱,得调养一段时日。”
“是吗?”师兄似乎笑了一声。
他掀开陶盖查看里头药材,朦胧弥漫的水雾遮掩住他的眉眼,让人瞧不清他此时的神态。师兄最终在明曦对面坐下,他语气温和:“这一月待得可习惯?”
“习惯。”
明曦倒是习惯了山中生活,但她不喜欢这寒冷的天气。她原是南方人,从小到大几乎没见过大雪。如今山中日日被白雪覆盖,天寒地冻,每日起床对她而言都是极其痛苦之事。
“师父这一月心情可好?”
水雾渐渐散去,明曦隐约能瞧清师兄的面容。他明明说着关切的话,但她莫名觉得他的眉眼冰冷。然而当师兄抬头看来时,明曦想自己大抵是看错了,师兄神情明明格外温润。
“师父心情一直都不错。”明曦笑道,但她倏地顿住,眉头微蹙,“除了前两日有人拜访,那日师父很生气。”
师兄沉默几瞬,抬睫盯着明曦:“可还记得那人长相和衣着?”
那人方踏进院门,师父便让她回到屋子里。她只匆匆瞥了一眼,记得他着青衣,戴笠帽,手握一把长剑,瞧着像江湖侠客。
明曦说完,抬头却瞧见师兄盯着陶罐,嘴角勾起极轻的笑。她一时觉得心紧,不敢出声唤他。正巧药熬好了,明曦将陶罐从灶台上端走,师兄也回过神来。
“药很苦吧?”师兄神情自若,似乎并未发觉明曦的不安。
明曦已经习惯药汤的苦涩,她正想摇摇头,却见师兄将一颗糖丸递给她。他声音清浅:“我以前觉得药苦,就会吃一颗糖丸。”
明曦看向师兄,正正与他对上视线,他的眼眸乌黑透亮,与她相视时仿佛有微光泛动。她率先错开目光,伸手接过糖丸塞进唇中。
糖丸入口即化,唇中泛开一阵清甜味。明曦瞬间被这股味道俘获,不待她出声问这是何种糖品,师兄便递来一只白瓶。
“里面装着糖丸,且当作我给师妹的礼物吧。”
话已至此,明曦只好接下:“谢谢师兄。”
“无需挂怀。”师兄垂眸道。
冬日天空总是阴霾霾的,就连夜里的黑都与春夏不同,郁郁沉沉得仿佛随时会下暴雪。明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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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院子里薄雪扫至角落,心中祈祷明日千万不要落大雪,只飘些小雪倒也能接受。她不想日日清扫院子。
待明曦收起扫帚准备回屋时,瞧见师兄从师父的药房里走出。这原该是件寻常事——毕竟她也常常帮师父的忙,然而她此时却瞧见师兄面色苍白,手上甚至还流淌着鲜血。
越明曦藏在角落,默默注视着师兄走回房间之中。即使满腹疑惑,她也不敢直接去询问师父和师兄,只好装作什么都未瞧见回到屋子里。
明曦怕黑,床头留一盏小灯方能安眠。然而今夜她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师兄流血的画面。到底是二十一世纪根正苗红的好少年,视而不见让明曦良心难安。
她一骨碌直起身,跑到窗户旁去瞧师兄的房间。发觉屋内还亮着微弱的光,明曦穿好衣裳,将今日从镇上买的糕点拿在手中。糕点又少又贵,明曦忍痛分出了一半。
越明曦悄悄来到师兄房前,敲门时还小心留意师父的动静。若是被师父瞧见,她还得把剩下的一半再分出一半。但鉴于师父好几次偷吃她的糕点,明曦不开心,不想分给他。
就在明曦转头盯着师父屋子时,师兄将房门打开,轻声道:“怎么了?”
看着师兄的眼眸,明曦突然记不起原本想好的话。她生硬道:“……这糕点好吃,想给师兄尝尝。”
“师父也有吗?”师兄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明曦脱口而出:“师父不爱吃。”
但说完明曦便后悔了,师兄跟在师父身边十来年,怎么会不了解师父。她小声找补:“师父不爱吃这家糕点。”
反正镇上点心铺子那么多,师兄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家。
“多谢师妹。”他伸手接过,“我记下了。”
明曦连忙点点头,敷衍应了几声,逃也似地从师兄房门口离开。
她走得太过急忙,自然没有瞧见,青年在她离开后神情倏地变得幽深。他周身的温润气质完全褪去,整个人瞧起来更像是藏在阴湿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凝视自己看中的猎物。
完成心中挂念之事后,越明曦终于安心入睡。大抵是今日见了师兄,她再次想到自己穿来的那个雪夜。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藏在荒废的寺庙之中,紧紧裹住干草堆来御寒。但无济于事,夹着飘雪的风从衣缝中钻入,越明曦冷得几乎失去意识。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冻死的时候,师父和师兄出现了。
师兄替她盖上厚实的斗篷,递给她热水和胡饼;师父得知她无处可去后,问她可愿拜他为师。异世他乡,越明曦无依无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直到第二日回到药庐,她才担心自己是否被骗了。
但一月相处下来,师父待她极好,给她吃好的喝好的,还用昂贵的药材调理她虚弱的体质。而师兄温润有礼,就算两人并不熟悉亲近,也能极好相处。
明曦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尝试过许多方法穿越回去,但没有一次是成功的。若是她真的回不去了,就这样和师父师兄待在药庐中也不错,她会将他们当作这个世界的亲人。明曦临睡前这般迷迷糊糊地想。
2. 雾中月·师兄
东方泛起微微的红时,越明曦跟着师兄进了深山。想来是明曦昨夜的请求起了效,夜里和清早都未落雪,但她初走进山内还是被冷得直哆嗦,原先那丁点困倦也被寒意赶走。
明曦跟在师兄身后,略微心虚地看着他的背影。
师兄来唤她时,她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应声后翻身又睡着了。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再次听见师兄的声音,方惊醒般猛地坐起身。
她急急忙忙地从房间出来,正想向师兄道歉。但她没想到师兄竟然先说是他考虑不周,平日采药总是习惯早起。
明曦听见这些话后,原本到嘴边的道歉又咽了回去,她确实觉得起太早。
可是明曦并未想到,深山竟然离药庐如此之远。她和师兄天色未亮便出发,结果天光大亮两人都还未走到。难得出现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时,两人终于走至深山入口。
望着黑漆漆的洞口,明曦心生害怕,感觉暗处随时会爬出无数条毒蛇,抑或是其他有毒的节肢动物。明曦想,山里还是太冷,不然她的牙齿怎么开始打颤了。
瞧见师兄就要往前走,明曦下意识唤住他:“师、师兄。”
“怎么了?”青年止住脚步,侧头看向一旁神情不安的少女。
“不点火折子吗?”明曦藏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她不想直白地告诉师兄自己怕黑,“里面有些黑,可能瞧不清路。”
青年眉眼柔和,他将火折子从衣间拿出递给明曦:“一时忘记,还好师妹出声提醒我。”
“谢谢师兄!”明曦探出手接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感激。
走入洞中,明曦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小心地查看四处,生怕周围忽然冒出让她害怕的生物。而担心师兄瞧不清,她离他很近,甚至衣服边缘的毛层好几次擦过他的手背。
可明曦毫无察觉,师兄亦未出声。
小心翼翼地走出洞穴,明曦这时发现深山之内密林层层,几缕阳光艰难地从缝隙中钻出,落入阴沉沉的林间。而尖锐的鸟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在山中几转回荡后听着似是有人奸笑。
越明曦感到不安,下意识朝师兄靠近一步。
瞧见师兄朝前去,明曦连忙抬脚跟着。这里地形陡峭,她谨慎地踩着师兄留下的雪坑往上爬。
终于抵达稍稍平坦明亮之地,明曦站在原地缓缓顺气,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一株草药。
“师兄,这有蛇衔草!”
蛇衔草是治烧伤的好药材,它喜阴冷,反而在冬日里长势甚好。但它多生于悬崖峭壁间,能在这里瞧见,明曦倒觉得格外惊奇。
师兄缓缓走来,他将草药采下:“这是半日酲。寻常人服后如醉酒般意识不清、失去知觉,半日方解。它与蛇衔草长得相似,认错是常事。走吧,我们还要去深处。”
明曦轻轻哦了一声,心中略微失落。她还以为自己如今认识不少草药了,结果之前从未听过半日酲。明曦不甘心地盯着师兄背上的药筐,半晌后问:“师兄,半日酲属于名贵药材吗?”
“不是。”师兄转头看向明曦,“你想要它?”
明曦连连点头,她庆幸师兄的敏锐,这样就不用自己主动说出口。但明曦仍小声解释:“我想分清它和蛇衔草。”
青年面容处于半明半暗中,声音轻飘飘道:“好啊。”
跟着师兄在山中采草药,明曦学到不少书籍之外知识,但内容略微阴森,她好几次不受控制地打了寒颤。
比如哪种花磨成粉洒在人身上,会惹来万虫啃食;哪种草叶和哪种根茎的汁液混在一起,能让人浑身溃烂……
明曦每次听见后,都会默默离那些植物远些。但为了不让师兄瞧出来自己害怕,她会打哈哈地看向其他草木,但师兄总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可怕的话。
几番下来,明曦索性闭嘴。她心中忍不住埋怨,这深山中就没有好草药吗。
山间林木高耸,越明曦即便能瞧见微弱的阳光,也无法判断现在是何时辰。她走在师兄身后,偷偷踮脚往药筐内瞧,发现离装满至少还有三分之一。但她已经饿了……早知道就揣上两张饼。
明曦低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跟在师兄。再次听见自己肚子咕咕作响后,明曦终于准备询问师兄几时回药庐:“师兄,我们……”
然而话音未落,明曦感觉自己身体倏地失去平衡,接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起来,白雪黑影在眼中轮回交替。直到疼痛感传来,明曦方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她滚下来了。
越明曦一时动弹不得,她脸颊疼,后背疼,脚踝更疼。她不仅踩到石头崴了脚,倒下时还砸在石头上,脚踝肯定会肿起来。
明曦欲哭无泪,这下好了,肚子没填饱反倒添了伤。
师兄匆匆赶来,他蹲下仔细查看后,扶着明曦的肩让她轻靠在树干上,轻声道:“我得瞧瞧你的脚踝。”
积雪和厚衣减轻了身体翻滚时受到的伤害,大抵脚踝和后背伤得严重。
明曦盯着师兄将她裤脚的绑绳抽掉,半眯着眼看自己的脚踝。虽然已经猜到脚踝伤得重,但亲眼看到那一幕时,明曦还是被吓得移开了眼,比她吃过的馒头还肿。
师兄在某处轻按,抬睫安抚道:“一会就好。”
一会就好?明曦疑惑,师兄这般神通广大吗,能让她瞬……
然而胡思乱想被尖锐的疼痛打断,明曦的泪珠猛地从眼眶中滚落。她不受控制地哭出声:“师兄师兄师兄……”
她想问师兄在做什么,却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反反复复地唤他。
“师兄在这。”他松开正位的手,用手背拂过明曦脸颊和下颌的泪珠,“已经无事了。”
明曦泪眼朦胧,满脑袋还是方才猝不及防的痛意。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师兄过分亲密的举动,亦没有瞧见师兄停留在她双眸上的眼神。
“只是骨错缝,”师兄解释道,“正位后就不疼了。”
闻言,明曦止住流泪。她试探地动了动脚踝,发现那抹刺痛真的已经消失,只是仍然带有肿胀感。她声音闷闷道:“谢谢师兄。”
明曦想将脚从师兄膝盖上抽回。但师兄再次伸手握住她的小腿,仔细地替她穿好鞋袜。明曦鲜少同异性如此亲近,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再次道谢。
师兄将药筐背在身前:“我背你回去。”
“师、师兄,我觉得大概、应该,”明曦脸色涨红,语无伦次,“不用麻烦你的。”
青年闻言回过头,他眉眼低垂,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你如今这样,总不能单脚跳回去吧。”
“我……”明曦转头看见一路的下坡,神情顿时僵住。
明曦最后还是被师兄背着往回走,尽管她面色通红,身体僵硬,甚至一度紧张得忘记呼吸。直到要走入来时的那座漆黑山洞,明曦方产生其他更多的情绪。
“师兄……”她声音飘虚,“我等会能靠着你吗?”
青年轻轻道:“好。”
师兄双手支住她的膝弯,无法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明曦也做不出探摸师兄衣内的举动。于是她紧紧抓住师兄肩膀处的衣服,垂头抵着他的后背。
她不断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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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她不是一个人,她不要害怕。可当视线变暗后,明曦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身子。
“脚踝很疼吗?”师兄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响起。
越明曦明白,师兄知道她在害怕,所以故意出声安抚,她也顺势低低应了一声。但明曦不想将她怕黑的原因告诉师兄,那对她而言是将愈合的伤疤再次撕开。
大抵是心理作用,越明曦总听见耳边传来呼呼的声响,仿佛有人对着她的耳廓吹气。她忍住惧意问道:“师兄,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出山洞呀?”
“快了,”师兄轻声安慰,“再走几步。”
明曦不再出声,她心中默念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来来回回背了四五遍,眼前终于浮现微弱的光亮。走出山洞后,明曦倏地松开一口气,毫无警戒地趴在师兄背后。
师父原本躺在院子中晒太阳,瞧见两人早早回来,问道:“这般快就采够草药了?”
听见师父语气不对劲,明曦轻声解释:“师父,是我伤了脚,师兄这才带我回来的。”
师父闻言看向明曦脏兮兮、带着血痕的脸颊,眉头微蹙:“带师妹上药。”
“是。”
师兄将她放在床上后便出去了,再次进来时手中拿着一白罐子。
明曦后背发疼不敢躺下,只好苦兮兮地趴在床上,因而哼唧喊疼的时候没有瞧见师兄的身影。
“后背具体何处疼?”
明曦被吓了一跳,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那将衣服脱掉吧。”
师兄语出惊人,明曦急得从床上坐起身来,却又疼得脸蛋皱成一团。她连忙反悔道:“师兄,后背不是很疼的,过几日就好了。”
“不严重就好。”师兄神情温和,“我还担忧会形成血肿,到时瘀血未散,内里腐烂化脓,还得动刀将那块肉切掉。师妹不疼,我就放心了。”
见师兄要走,明曦拉住他的衣袖,她被那番话唬住:“师兄!不是不疼,我只是、只是不想脱掉衣服。师兄你毕竟是男子,男女有别。”
明曦声音渐小,垂着头不敢看师兄。
她不擅长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别人,总害怕受到嘲笑。明曦永远都记得,中学她在寝室哭,室友安慰她、问她怎么了,她天真地说出缘由。结果第二日,全班都知道她父母离婚了。
“是我考虑不周。”师兄从袖中拿出丝带,“我将眼睛蒙上,师妹届时告诉我何处疼痛,如何?”
明曦犹豫几息,随后点头同意。见师兄已经自觉地背过身去,她抬手解开一件件衣服,直到只剩下挂脖小衣后,她埋着脸趴在床上,声音轻又闷:“我弄好了。”
明曦瞧不见师兄的动作,当他的手指落在背上时,她反射性地轻颤起来。
师兄察觉到她的反应:“这里疼?”
明曦摇摇头,她想到师兄蒙住眼睛:“不是,只是有些冷。”
屋内正烧着炭,明曦并不觉得寒冷,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大概是不习惯被人触碰。
之后师兄通过触碰、明曦告知的方式来给她涂药。
起初明曦还忍着刺疼静静地趴在床上,但后来师兄开始将药膏涂抹开,她止不住地让师兄再轻一些,甚至没出息地又哭一次。
感受到师兄将被子盖在背上,明曦终于敢抬起头。她眼泪还挂在鼻尖,瞧起来略微可怜:“师兄,还需要涂几次药呀?”
师兄将丝带藏进袖间,垂眸道:“等到淤血散开。”
闻言,明曦泄气地趴回床上,丝毫未注意到床被的滑落和师兄不再回避的视线。
3. 雾中月·侠客
连着涂抹了五日的药膏,明曦后背的疼痛终于散去,晚上能够仰躺着睡觉。但她从镜子中察看时,还是会被背部青青紫紫的痕迹给吓住。
这日师兄抹完药,她小声问道:“师兄,我瞧背上的血肿散了,只剩些淤青,应该不用涂药了吧?”
“那明日涂散瘀的药。”
见师兄收回手,明曦裹紧被子坐起身,眼眸明亮地盯着他:“我身上不疼了,可以自己对着镜子涂药。”
每日都是师兄为她上药,她既觉得麻烦师兄又觉得羞怯难为。
师兄取下丝带,转身净手,轻巧地答应她:“好啊。”
明曦倏地松口气,她忍着雀跃道:“谢谢师兄!”
但明曦没想到,师兄第二日给她带来了三瓶药,一瓶外敷,两瓶内服。而且,其中一瓶师兄说要连续吃上三个月。明曦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顺从地应下。
等到明曦将脚踝上的伤养好、能够正常走路时,日子已经过去大半月,除夕夜也随之来临。
除夕当日,药庐内依然冷冷清清,师父既未贴对联也不挂灯笼,一切与以往没什么两样。只有师兄提着一篮子的祭品,让越明曦同他去个地方。
明曦惴惴不安地跟在师兄身后。自从师兄回来后,她愈发觉得药庐不对劲,师父对自己和师兄的态度完全不同。师兄给她上药的几日,她常常在师兄手臂上瞧见新的伤痕。
气氛越是古怪,明曦越是不敢发问。她在中学时期学到的第二件事,就是不要多管闲事。可师兄对她很好,视而不见让明曦内心难安,于是她总将自己藏起来的好吃的塞些给师兄。
明曦虽然脑袋中胡思乱想,但眼睛还是仔细盯着脚下。她好不容易养好伤,不想再有二次伤害,整日只待在院子里真的无趣。
“我们到了。”
听见师兄的声音,明曦抬头瞧去,当她看清时,却倏地瞪大双眼。前方全是坟包,粗略瞧去有十几座,每个坟包前只有简陋的木板。
明曦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这些都是你的师兄师姐。”青年仿佛没有发觉少女的不安,自顾自道,“只是可惜,他们没有等到你的到来。”
明曦艰难地走上前:“他们为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这太不寻常了,就算古代平均寿命短,死亡率高,但也不应该接连死十几人。是因为江湖仇杀吗,明曦忽然想到之前让师父生气的江湖侠客。
“为什么死?”青年接下明曦的话,他嘴角扬起极轻的笑,“他们啊,身体太弱了。”
明曦放祭品的手忽然僵住。她不再答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师兄祭拜他们。
回到药庐时已是傍晚,师兄去厨房准备晚膳,师父仍然在药房中忙碌。明曦只好独自坐在院中发神,想着下午瞧见的坟包以及师兄说的话,她总觉得师兄话中有话。
“发什么呆呢?”
明曦倏地回神,转头瞧见师父在自己身侧坐下。她莫名地想,当初师父看着徒弟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心中大抵十分痛苦吧,所以只有她和师兄前去祭拜。
明曦没有提祭拜之事,她笑道:“我想下次给师父买什么酒好。”
师父仰头大笑起来:“好啊好啊,亏得我细心照料你这丫头。今晚想同老夫饮酒吗?”
“师父不是不准我喝吗?”
“除夕夜,少饮少饮。”
话落,师父起身去屋内拿酒,明曦也走进厨房帮师兄端菜。待三人围着石桌坐下,师父果然倒了三杯酒,给明曦和师兄各分一杯。
明曦只喝过鸡尾酒和果酒,从未尝试过这种纯粮食酒。她好奇地抿了一口,发现略微辛辣,但后又泛丝甜。察觉自己并不排斥,明曦直接喝了一口,然而这次她被呛得直咳嗽,甚至眼尾都被逼出泪花。
待明曦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瞧见师父在一旁笑话,她暗中不满地瞪了师父一眼,伸手正想揉揉嗓子时,余光出现一只洁白的茶杯。
明曦抬头,正正撞进师兄眼底。
他避开视线,将茶杯放在桌上:“润润嗓。”
药庐中的除夕日虽是冷清,但明曦心情格外愉悦。她往年的除夕大多是一人过。母亲常年在国外工作,父亲另组家庭。偶尔她会去国外找母亲,但母亲也总是匆匆忙忙的,有时顾不上她。
如今却有人相陪。
除夕夜,明曦原想多待在师父身边。然而饭后不久,师父再次将师兄单独带进药房内。
她盯着那间屋子叹气,起身去厨房熬药。明曦并非不满,她只是担心和好奇,师父到底在做什么,可她不能问,也不敢问。
明曦饮完药便回到房间继续学习,她虽说能正常交流,但这个朝代的文字却认不全,抄写药书也是磕磕绊绊的。
就在此时明曦抱着药书昏昏欲睡时,屋外传来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师兄温润的嗓音。她瞬时惊醒,连忙起身将房门打开,瞧见师兄长身玉立站在门口,手中还端着……一只碗?
大抵是她眼底的惊疑过于明显,师兄轻声解释:“听闻除夕夜要吃馄饨,我给师妹送碗。”
听闻。明曦盯着师兄手中的碗,难不成师兄和师父以往都不过除夕?
明曦眨眨眼,将疑惑咽下,抬头问道:“师兄吃了吗?”
“未曾。”
“师父呢?”
“睡了。”
明曦瞥了眼亮着微光的房间,她跨过门槛,急匆匆地朝厨房跑去:“那师兄等等我。”
师兄未动,视线追随之明曦。他的目光从飘扬的发尾,缓缓向下落至摇曳的裙摆。无一处不灵动,无一处不轻盈,白茫茫的雪地间,似只弱小挣扎的山精灵。
明曦喘着气回到门前,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眸却分外明亮:“师兄快些进来,屋外好生寒冷。”
明曦将手中的两只小碗放在桌上,又将馄饨分至两份。她递给师兄一碗,笑道:“除夕夜吃馄饨。”
师兄眼神微顿,他抬睫看向明曦,在她期待的眼神下伸手接过碗。
明曦咬着勺子里的馄饨,视线偷偷瞥向师兄。她之前一直在想师兄为何要对她如此之好,毕竟她相貌不出众,性子也胆小怯弱。但白日瞧见的坟包让她有了些许思绪。
师兄的同门接连离他而去,他大抵将对他们的关切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明曦想,她也一定要做个好师妹,好生照顾师兄。
晃眼间,明曦又瞧见师兄衣袖下隐隐露出的新伤痕。她抿唇垂下头,好师妹从明日做起。
师兄自然注意到越明曦甚是明显的偷看,但他装作一无所知。
房内两人都未出声,直到某刻师兄顿住动作,垂眸看着勺中露出的半个铜钱。
除夕夜吃到铜钱可是吉利的象征。明曦欢欢喜喜道:“那新的一年,祝师兄诸事顺遂,无忧常安。”
青年一时未出声,好半晌,他面上终于露出真情实感的笑:“好啊。”
逍遥山又落下几场雪,山中比以往还要寒冷。明曦畏冷,常常缩在屋内不愿意出门,采草药的频率也逐渐低下。她自欺欺人地想,说不定草药都被大雪覆盖了。
除夕夜过去五日还是七日,明曦已经分不清时间,她盘腿坐在炭炉旁,曲着腰练毛笔时,师兄来到屋内寻她。
青年站在明曦的身旁,瞧见她皱着眉乱涂乱画,最后写出奇奇怪怪的文字。他神情未变,清晰地说出自己目的。
“听闻今日镇上有傩戏,师妹可想同我下山去瞧瞧。”
明曦想到前几日采草药被冻得手僵直,她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想到草药已经放置许久,自己也未曾见过傩戏,明曦内心动摇了。她穿厚些,又走动着,大概不会特别冷吧?
然而走至半路,越明曦就觉得之前的想法是个笑话,她的脸蛋都快要被冻僵了,寒风像是钝刀子般割着她的脸颊。明曦只好悄悄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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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师兄正后方,垂着头借他的后背替自己挡去大半寒风。
直到走进镇内,融入热闹喜气的人群,明曦才觉得身上的寒意缓缓褪去。瞧见不远处的傩戏,她眼冒星光地就要跑过去,然而师兄这时却拉住她的手臂。
“师兄有事,无法陪在你身边。”青年松手,“玩累了到云来客栈找我。”
“好。”明曦乖巧地点点头,在师兄离开后便再次扎进人群中。
明曦不擅长与人交往,却喜欢处在热闹的人群间。她先是看了场傩戏,又去药铺将这段时日的药材卖掉,再用药材钱买了好些甜食零嘴。
直到正中午,街边飘来美食的香味,明曦的肚子咕噜作响,她才一路打听来到云来客栈。
明曦站在门口盯着装饰华美的客栈,再三确认是云来二字方走进去。
师兄未说他在客栈哪间屋子里。明曦只好去问主事,再被领至师兄的房间之中。
明曦方走进房内,便瞧见师兄坐在矮桌前,手持茶杯,转头盯着窗外。她站在师兄不远处,一时未出声打扰他。
师兄回头看着她:“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下。”
明曦更不敢动了。她不知师兄遇到了何事,只觉得他回过头时的眼神冷漠,语气压迫且强势。
青年摩挲着杯壁的手指顿住,他缓缓眨眼,抬睫笑道:“玩得开心吗?”
师兄又变成她熟悉的师兄。明曦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只轻声回了个“嗯”。
不待明曦为现下的气氛感到尴尬,房门被打开,一道道菜品被端上矮桌。
“我想师妹大抵饿了,试试合不合口味。”青年为她布碗放箸。
明曦沉浸在美食之中,完全忘却师兄方才的异样。云来客栈装饰华美、菜肴味美,这些想来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很好奇,师父鲜少下山,也无人找他治病,他为何如此有钱。
现在她同样好奇师兄。
“不合胃口?”察觉到少女悄悄瞧他,青年问道。
明曦连连摇头,她将碗内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我饱了。”
“甚好。”
明曦见师兄没有离开的意图:“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山……”
她感觉自己忽然犯了困,眼睛不受控制地想要阖上。
“不急。”师兄看向明曦,似乎发觉她的异常,“可是困倦了?”
明曦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那先休息吧。”
得到师兄的回应,明曦没有任何顾忌,睡意瞬间席卷而来,甚至不待她起身朝室内走去,便倒在矮桌上昏睡了过去。
但越明曦这一觉睡得极其难受,大抵是床的原因,醒来时脖子发酸、脑袋昏沉。明曦揉揉脑袋,她平日虽有午睡的习惯,但从不会如此迅速,难不成今日是吃到什么引发过敏了?
她慢悠悠地朝室外走去,然而方一靠近屏风,她就听见两人的交谈声。其中一人是她最熟悉的师兄,另一人也略微耳熟。
“他还在拿你试药?”
“嗯。”
“你就如此顺从他?”
“我该如何?”
“该将他……”那人顿住,厉声道,“谁在那里!”
越明曦心脏骤然发紧。她未发出任何声响,况且,她并非真想偷听。
“无需紧张,只是我的小师妹。”
师兄替明曦解了围。
“小曦,过来师兄这里。”
明曦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就算听见“小曦”这样亲密的称呼,也被大脑下意识忽略掉。
她磨蹭地走出屏风,然而当瞧见师兄对面之人时,倏地顿在原地。
侠客,是那个让师父大发雷霆的、讨厌至极的江湖侠客。
但师兄为什么与这个侠客坐在此处,而且两人关系似乎十分熟稔。
明曦不安地站在原地,她似乎撞见不得了的秘密了。
4. 雾中月·苦药
青年盯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少女,他嘴角的弧度稍浅,几息后放柔声音再道:“小曦,来这边。”
师兄的声音让越明曦回过神来。她顶着那名侠客审视的目光,慢吞吞地走到师兄身边坐下。明曦低垂着眼,不想同侠客对上视线。
“别害怕,”师兄将茶杯递给明曦,轻声道,“这是师兄的好友。”
明曦仍然未出声,只是伸手接过茶杯,微不可察地朝侠客点了点头。
师兄视线重新落回那人身上,他笑意浅浅:“子安兄,后续之事,偏劳你了。”
“自然。既明兄所托,必当完成。”翟子安作揖,起身离开房间。
瞧见翟子安离去,越明曦终于抬睫看向他的背影,心中确定自己并未错认,他就是之前来至药庐的那人。明曦悄悄地看向师兄,疑惑师兄竟然与他是朋友。
“你之前见过他。”师兄语气肯定道。
明曦轻轻地点头。
师兄转头看向窗外:“因为他让师父怒不可遏?”
明曦再次点头。她的视线跟随师兄落至窗户,但被他挡去大半,什么也瞧不见。
“走吧,我们该回山了。”师兄不再多言,站起身朝外走去。
回山途中,越明曦和师兄两人都未说话。直到进了药庐,瞧见院子中没有师父的影子,明曦方小声问道:“师兄,我能去你的屋子里吗?”
青年挑眉看向眼神清澈的少女:“自然。”
走进师兄的屋内,明曦并未四处打量,只是将药筐的甜食零嘴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给我的?”师兄走至明曦身后。
明曦点点头:“我瞧师兄也喜欢吃甜食。”
明曦垂眸掩住情绪,她的话其实半真半假。给师兄多塞些好吃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心中好受些。她明白师兄手臂上的伤都是师父造成的,但自己最初甚至下意识为师父找借口。
明明师兄才是受害者。
加之今日师兄和那位翟子安的谈话,明曦已经隐隐猜到师父和师兄在药房内做些什么。可就算她知道,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师兄,你和那位郎君是如何认识的呀?”明曦终究还是问出了内心最好奇的事。
“我之前救了他。”
越明曦沉默下来。那时师父是她在异世唯一能依靠之人,所以瞧见师父因翟子安盛怒时,明曦下意识觉得那一定是翟子安的错。但如今瞧来,分明是她先入为主了。
“怎么了?”师兄察觉到明曦的异样。
明曦几番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她会装作不知道的,装作不知道师兄与翟子安在今日见过面,装作不知道师父和师兄……
傍晚时师父终于从药房中走出,笑盈盈地问明曦今日又带了什么酒回来。然接过酒,他忽地发问:“师兄可是惹你生气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明曦心中一紧,她能察觉到师父和师兄的视线都看向自己。但明曦谁也不敢看,她知道自己演技很差:“没有。我只是想到未买蜜饯,喝药的时候又会特别苦。”
“你这丫头,”师父朝她招招手,“过来让师父瞧瞧。”
明曦没有犹豫地走至师父身侧,再顺从地将手腕伸给他。可在师父把脉期间,明曦仍然放轻几分呼吸,生怕师父发现自己过快的心跳。
师父收回手:“养了已有两月,这药也可停了。”
听闻师父的话,明曦倏地睁大眼睛。她记得之前自己喝了大半月的药,苦得实在忍受不住,问师父可以不喝了吗,而师父却说她身体实在虚弱,需得坚持。
确定师父说的不是假话,明曦阴郁的情绪稍稍缓和,至少她再也不用喝苦苦的汤药了。见师父不再多问,明曦起身离开时瞧了师兄一眼,随后坐回椅上安静用餐。
夜深透后,雪又落下了。听着飘雪的声音,明曦在床上翻来覆去,罕见地失眠了。她盯着晃动的火光,不由自主地想到师兄和那名侠客的对话。
那名侠客说,师父在拿师兄试药。明曦无法想象那样的事,她甚至连现代的临床试验都不够了解。可是师父明明……意识到自己又在给师父寻借口,明曦猛地从床上直起身。
她觉得自己脑袋一定是混沌了。明曦披起外衣走至窗边,她正想开窗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些,然而还未靠近窗户,便听见一声惊恐的闷哼声。
越明曦愣在原地,然而那道声响转瞬即逝,仿佛是耳边的幻听。明曦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以往也常常产生幻听。再加之住在山间,或许只是动物发出类似人的声音。
可是下一瞬,那道闷哼声再次传来,较之上次更加惊悚恐慌。
明曦这下确定,那是人的声音。担心师父或是师兄受伤,她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间雪下得又急又密,在院子里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被。明曦并未瞧见任何人,但她在雪地上瞧见一道拖拽的痕迹。她顺着痕迹往前走,结果走到了角落的后院门。
明曦站在原地盯着院门,她记得这道门一直都被锁着,自她来到药庐后便未见它打开。
“怎么还没睡?”
明曦正想得入神,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颤。她转身看向师父,嘟嚷道:“睡不着呀。”
师父面上没有往日的笑意:“就算难眠,也不该大雪夜站在此处,若是着凉如何是好?”
“对不起,师父。”明曦下意识道歉,“我听到声音,以为是你或者师兄,就出来瞧瞧。”
“你师兄已经睡了。”师父侧身露出师兄那间黑漆漆的房间。
她之前就瞧见了,明曦心想,但师兄或许不在屋子里呢。
“夜里冷,快些回去吧。”
明曦正想问师父怎么也未睡,结果就被这句话挡了回去。她低低哦了一声,抬脚准备回自己的屋子。然而她余光突然瞥见的一抹红,迫使她停住了脚步。
大抵是她停留太久,师父转头又唤了一次,明曦方回神走进自己的房间。直至回屋,明曦才后知后觉,寒意已经席卷全身。她蜷缩在被窝中,安慰自己那大概是受伤的小动物留下的痕迹。
明曦清晨起床时,夜里那场大雪已经停下。一眼望去,院子里满目雪白,就连院中那棵枯木,也披上厚厚的银装。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明曦拢紧衣衫,一头扎进厨房。
师兄正在厨房内煮着面片汤,锅里泛起的浓浓白雾瞧着便让人觉得暖和。
明曦朝师兄招呼了一声便蹲在炉灶旁。炉灶里燃着熊熊火焰,她在旁边烤火暖身子。冬天快些过去吧,明曦不满地扁嘴,她要被冻成冰条了。
昨夜下了大雪,师兄今日不会进深山采药,那也意味着明曦不用跟着出门。她捧着师兄递来的面片汤,觉得身心都温暖起来:“师兄,这天什么时候才能回暖啊?”
“再过一月。”
明曦嘟嚷:“老天呐。”
之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厨房内只有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响。明曦盯着眼前摇晃的火焰,思绪又渐渐飘远:“师兄,后院门为什么要锁着呀?”
然而问完后,明曦仿佛突然醒悟,神情惊慌地盯着师兄,她解释道:“我的意思是……”
“门后有只井,深险,容易失足。”
明曦心中的紧张渐散:“原来如此。”
她转头看向屋外,瞧见天空又落下细密的雪粒。明曦手支着下颌,歪头盯着那随寒风在半空周旋盘转的雪色,心想自己不该如此多疑多虑。
对明曦而言,待在院子里的日子并无过多乐趣。她认不全字,更不会句读,那些古籍话本总是读不懂。就连药书也常常是让师父说,她用现代的文字写,这样将草药记清。
自从师兄回来后,师父便将这些事都交给师兄,他则日日待在药房里,不肯轻易出来。
今日厨房里格外暖和,明曦不想再跑到冷冰冰的屋子里,索性将那些草药搬进厨房。
“此为何药?”师兄举起一株草苗。
明曦觉得熟悉,大抵在药书上勾画过。但她左瞧右瞧,如何也想不起来这株草药的名字。她轻声道:“师兄,我想闻一闻。”
“好。”师兄答应了。
然而明曦等了又等,也未见师兄将草药稍稍递出来,他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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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举在自己的面前。明曦心中不满地嘀咕,但身体还是前倾朝师兄靠近。
越明曦的头发乌黑秀长,再留上一段时日大抵就能齐腰。她前倾去嗅草药时,几缕松散的头发落至师兄的手背。可她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兴奋地仰头说出草药的名字,明亮的眼中几乎只有师兄的身影。
青年神情未变,只是点头表示她说的无差,随即又拿起匾中其他草药。他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哪怕少女为了闻清而不得不前倾弯腰。
飘飘扬扬的雪粒落了整个白天,就连入夜时分,也未出现停下的趋势,明曦只好将房内的炭烧足些。冬天的夜漫长又漆黑,她本想早些回到屋子里,但饭后师父却罕见地将她唤进药房。
明曦来到药庐已近两月,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进入师父的药房。明曦以前去过中医馆,里面会有浓浓的苦味和浅淡的草药香。但师父的书房内,除了苦涩,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腥味。
甫一进门,明曦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心口也隐隐泛着闷,但她不敢告诉师父,只能垂着脑袋蔫蔫地跟在师父身后。
苦味越来越明显,明曦不受控制地皱起鼻子。就在她承受不住时,师父转身盯着她,眼神带着明曦熟悉甚至畏惧的审视。
“师父。”明曦出声,想要断开师父的视线。
师父果然恢复正常,他笑道:“明曦啊,师父需要你的血,仅是几滴。”
明曦眨眨眼,她想要问为什么,但师父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让她将疑问咽进了肚子里。最后她只是小幅度地、不情愿地点点头。
瞧见师父拿着她的血走进内间,明曦心中的不安愈发明显。她不断揉搓着指腹,几番生出直接离开药房的心思,然而她不敢。
明曦鼻头泛酸,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不敢。小时候反抗不了,长大却不敢反抗,永远都被人牵着往前走。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这样。
“明曦。”
师父的声音从内间传来,明曦忍住眼泪,她抬头望去,瞧清师父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明曦以为那是给她喝的,下意识退了一步。
“将这药端给师兄,等他喝完再将碗拿回来。”
明曦听懂了师父的言下之意,他要她盯着师兄将药全部喝下去。她内心生起排斥,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师父叹气,将碗强塞进明曦手中:“你这丫头,不想你师兄早些好起来吗?”
明曦闻言抬头看向师父,她最近没有发觉师兄有何处不对劲。然而师父不多解释,只是催促着她快些送给师兄。
夜里雪下得愈来愈大,寒风将树木刮得呼呼作响,乍听仿佛是林间有鬼尖泣。明曦来至师兄门前,几番犹豫后她终于抬手敲门:“师兄,你睡了吗?”
师兄打开房门,侧身让明曦进屋说话。他将房门半掩着,垂眸看向明曦手中的汤药:“这是师父给我的?”
明曦几次张嘴却又沉默,最后只是轻轻地点头。
师兄没有犹豫地将汤药饮尽,随后将碗还给明曦:“去给师父吧。”
明曦抿唇盯着师兄,原来师兄猜到师父的想法了。她转身快步离开房间,去到师父的药房中交差。
师父瞧起来十分满意,他面上重新泛起明曦熟悉的笑:“不错。”
但他并没有让明曦直接离开,反而又将一样东西交给她:“再将这个拿给师兄。”
明曦不满地接过,为什么方才不能让她一起带给师兄。
然而当明曦来到师兄房间时,却发现方才明亮的屋子现在已经漆黑。她试探地敲敲门,想着师兄没有回应她就明日再交给他。
房屋内格外安静,明曦没有听见师兄的声音。可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师兄却出声了。
“进来。”师兄声音微弱道。
明曦推开门,步履放轻地走进去。她将东西放在屋内的桌面,小声道:“师兄,师父让我转交的东西放在桌上了。”
师兄又不应声了。
明曦转身想要出去,结果瞧见师兄只着中衣隐在黑暗处,如同鬼魅。
他朝明曦招手:“小曦,过来。”
5. 雾中月·雪夜
明曦已然适应师兄房间中的昏暗。借着微弱的月色,她甚至能隐隐瞧清师兄面上的神情。明曦直觉向来准确,即使师兄现在面色如常,但她仍然觉得自己不能过去。
“师、师兄,”明曦听到自己声音竟然在发颤,“天色已晚,我得先回去了。”
暗处的青年垂头叹气,他原是倚在墙上,此时却站直身子,轻声道:“可你总是很听师父的话。”
“到我这,怎么就不行了?”师兄抬睫看向明曦。
越明曦缓缓后退几步,答非所问:“师兄,你好好休息。”
师兄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在寂静的房间中分外明显。
明曦不敢再看师兄,她转身迅速跑离房间,再紧紧阖上房门,似乎害怕师兄跟着追出来。她垂头平复着自己的心跳,脑袋里还是方才师兄那番话。
明曦同师父相处近两月,对师父自然要亲近些,因而师父说什么她都更听从。至于师兄……师兄也很好,但明曦内心总是隐隐害怕他。明明师兄行事温和,可她偏生觉得不够真实。
反倒是方才更像师兄的原本模样。
明曦摇摇脑袋,将这些奇怪的想法抛诸脑后。她转身正要回到自己的房中,结果瞧见师父顶着风雪站在院子里。
“师父,”明曦走上前,“您怎么站在这里?”
师父原是仰头望月,听见声音回过神来:“明曦,你喜欢药庐的生活吗?”
明曦没有思索地点点头。她不明白师父今晚为何突然发问,虽然这两日她心中生出古怪之意,但喜欢到底还是多于不满。
师父又从院中走至屋檐下,他朝明曦招手:“来,到檐下来说。”
明曦下意识往前走,但她突然想起师兄说的话,再加之师父所站之地离师兄房门极近,明曦走了几步便顿住脚步。
“师父,师兄大抵要入睡了。”
明曦暗示,两人站在那处交谈,会打扰师兄的休息。
师父笑着摇摇头:“不会的。”
明曦仍然没有立马上前。
但师父也不催促,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明曦。瞧见她神情犹豫地走来,他面上露出满意的笑:“老夫亲缘浅薄,如今年过半百,身边只剩你与既明。你们任何一人离开,老夫都会心如刀割。”
明曦已然感觉到不对劲,她勉强地挤出笑:“不会的,师父。我、我和师兄都在您身边呢。”
“是啊,但也只是现在。”师父走至明曦面前,伸手搭在她的肩膀,止住她后退的举动,“如果你不肯帮师父,那师兄就会永远离开我们。”
明曦不断摇头,她眼底泛起泪光:“师父,我做不到,我帮不……”
“你会做到的,”师父打断她的话,“只有你能做到。”
明曦仍想说些什么,然而她感觉肩上一重,眨眼便被师父推进了房间中。她撞开房门,直直地摔在地上,肩背的疼痛让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瞧见房门被师父阖上,明曦顾不上其他,她连忙站起来跑至门口。可是不管她如何拉拽房门,都无法将其打开。她瞬间明白,门外被师父锁住了。
“师父!”明曦拍打着房门,“让我出去!”
无论是密闭房间的黑暗,还是师父想让她做的事,都让明曦感到害怕。可是她的哭喊并未让师父心软,房门依然被紧紧锁住,屋外除了凛冽的风声再无其他。
“他还是将你扔进来了。”
明曦背后忽然贴上一具滚烫的身体,炙热的呼吸打在耳后,但她却浑身泛起冷颤。
“他果然不会心软。”师兄贴得更近了。
明曦双手紧紧握着门框,她不敢应声,更不敢转身看他。
师兄的双臂从明曦身体两侧穿过,他握住她把着门框的手,轻柔却又强硬地将其拉开。师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小曦,他没有告诉你要做什么吗?”
听见师兄的话,明曦原本止住的眼泪又瞬间掉了出来。察觉到师兄企图扯开她腰间的绳带,明曦终于有了反应,她死死抓住师兄的手腕,声音颤抖:“师兄,我……”
“是这里太冷了吗?”师兄没有听她说完,抱着她便往室内走去。
一被放置到床上,明曦就往墙角缩去。
师兄点亮床头灯后,握住明曦的脚踝将她拖了回来,伸手继续扯掉她的腰带。然而瞧见明曦泪流满面,他抬手拂过:“哭什么?我如今只要些你的血。”
明曦眨掉眼泪,半信半疑地盯着师兄。见他毫无说谎之色,她抬起被自己束得紧紧的衣袖,小声道:“那可以只解袖子吗?”
师兄未出声。
但明曦瞧见他嘴角勾起极浅的笑,浅到几乎让明曦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
片刻后,明曦的手臂被压至身侧,肩颈处随之传来一阵疼痛。
师兄在咬她。
明曦紧皱眉头,她的身体因疼痛而产生热意,覆上一层薄汗。明曦脑袋已经僵住,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衣物逐渐被师兄解开,就连贴身的小衣,也松松散散地挂在胸前。
不知过去多久,师兄终于松开明曦,他的舌头在齿印的凹陷处轻轻舔*舐,接着转移到脖间、锁骨、甚至乳*房上方。
疼痛感渐渐散去,明曦也缓过神来。她感觉到师兄出格的举动,伸手紧紧捂住胸口的衣服,面上因为又羞又急而泛起一片红。
瞧见她的举动,师兄止住动作:“原来师父没有告诉你。”
“小曦,你的血,你的汗,你的眼泪,你的……”他有意停顿,“都是我的解药。但某些方式,你不会愿意,对吗?”
“解药?”
“是啊。”师兄手指在明曦瞧不见的地方,摩挲着她的发尾,“我是师父的药人,你反成了我的解药。”
他会对她产生一次比一次强烈的欲*望,但他没必要将此告诉她。
明曦一开始就是以为师父要让她和师兄做那种事,所以怕得直接哭了出来。但如今听到师兄的解释,她觉得师父实在是太低俗恶趣。
“有解决方法吗?”
师兄弯腰扬起一抹笑:“当然。”
说罢,明曦觉得肩头又是一阵疼痛,她再三让师兄轻些,不然她觉得自己真的会被师兄咬死在床上。
明曦不知道自己昨晚几时睡着的,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待在师兄的床上。屋内的炭炉还烧着炭,大抵是师兄醒来后又添了新的。她一骨碌坐起身,瞧见衣服完完整整地套在身上。
明曦重重叹了口气,她的肩颈略微泛疼,但又有清凉的感觉,似乎是被师兄上过药。想到昨夜之事,明曦心中又羞又难过,她曾经是真心敬重师父的。
就在明曦思绪飘远之际,师兄推门走进来。他将一碗热羹递给明曦,轻声道:“吃些东西,你睡了一上午。”
“谢谢师兄。”明曦低垂着头。
师兄没有离开屋子,反而坐在不远处拾起一本书瞧。明曦坐在床上,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掀开被子就要离开。然而师兄却出声制止:“先将热羹吃了。”
明曦微微蹙眉:“我想回屋吃。”
师兄抬头看向她:“屋外冷,容易凉,吃了再回去也不迟。”
明曦没有动作,她突然想到昨晚那个仿佛变了个人的师兄,他说自己不愿意听他的话。可是她不听,是因为他想让她做的,都是她不情愿的事情。
越明曦握着勺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几番挣扎后,抬起勺子大口吃下去。只是吃东西罢了,她早些吃完,就能早些回屋。
可吃着吃着,明曦鼻尖却忽然泛起酸,泪水在眼眶中不断盘旋。她眨眨眼将眼泪忍住,把碗和勺子放在桌上,什么也未说便走出房间。
青年从始至终的注意都放在明曦身上,自然也瞧见她委屈的神情。他支住下颌,面上罕见地流露出苦恼的神情。
明曦回到自己房间后便再未出去过,她不知道如今该如何面对师父和师兄。师父虚假伪善,师兄掌控欲强。可明曦总是想到两人曾经对自己的好,难过得蜷缩在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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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曦是哭着入睡的,再次醒来时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这个时间段,师父和师兄大抵都待在药房里,她准备去厨房找些吃的。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明曦踩着石板走进厨房中。她掀开竹木笼,瞧见里面还热着饭菜。明曦心情复杂,她端着碗回到房间,如今只有那里让她稍稍生起安全感。
就在明曦吃完准备将碗放回厨房时,她瞧见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从药房中跑出来。他边跑边张嘴哀嚎,然而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没有舌头。
越明曦吓得连连后退,脚跟抵到石板时倏地摔在地上,两只碗也碎掉。她连忙爬起来跑回房间,靠着门坐下时发现自己双手不停地颤抖。
那个男人不仅没有舌头,上半身也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他被折磨得几乎失去人样。而他是从师父药房跑出来的……
明曦想到前夜在雪地里瞧见的拖拽痕迹和被染红的雪堆,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唇,师父不仅在拿师兄试药,还有、还有那些普通人。
“明曦,可是醒了?”师父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师父瞧着碗都碎了,没把自己摔伤吧?”
越明曦深吸一口气,故作冷静道:“没事的,师父。我待会就把碎片拾干净。”
“师兄已经清理了,你同师父来趟药房。”
明曦想到那个男人,害怕得浑身泛冷:“师父,我有些不舒服,想早些休息。”
屋外沉默下来,就在明曦以为自己今晚能逃过这一劫时,师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带她来药房。”
明曦难过地垂下头,她到底还是反抗不了。
“小曦,出来吧。”师兄轻敲着门,“我知道你在门后。”
明曦抱膝而坐,没有应声。
“我有很多种方式让你出来。”师兄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卸门、放火、引蛇……但我都不想用在你的身上。”
混蛋,师父和师兄都是混蛋。明曦擦掉眼泪站起身,拉开门便瞧见师兄蹲在门前。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师兄。可瞧见师兄朝自己露出仿佛获胜的笑时,明曦转开头看向别处,很刺眼,很难受。她更讨厌师兄了。
明曦慢吞吞地跟在师兄身后,恨不得拖到天亮再走进师父的药房。一进去,那抹熟悉的难受感再次涌上明曦的胸口和喉咙。昨夜她还疑惑房内的腥味从何而来,结果今晚就揭晓答案了。
但她宁可从来都不知道。
明曦被领进药房的最深处,她在里面瞧见了被紧紧束缚住的男子。他泪流满面,目光死死盯着明曦,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但越明曦知道,他在向她求救。
她逃避地移开视线,她也自身难保,根本救不了他。
师兄走至师父面前,他垂头道:“师父,徒儿将师妹……”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被师父狠狠扇了一巴掌。师父的力道很重,师兄偏着脸,脸颊泛着红印,嘴角也渗出血迹。
“道既明,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师父冷眼盯着他,“别以为老夫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老夫还没死,你就休想翻了天。”
明曦站在角落盯着师父和师兄,她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何事,只是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然而事与愿违,师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再次扬起明曦熟悉却害怕的笑。
“来,明曦,师父今日要交给你一个特殊的任务。”师父指着椅子上的人,“你瞧,他是一个败作。你明白败作会是什么下场吗?”
明曦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眼神模糊地看着那个人,已经猜到他的下场。
“败作该被毁之。”
师父递给师兄一个眼神,师兄转身将一把匕首交给明曦。
“今日由你来毁掉败作。”
明曦摇着头不断后退。
可师兄却紧紧抓住她,将匕首塞进她的手中。
“别担心,明曦。”师父笑道,“你师兄会教你如何做的。”
6. 雾中月·蚂蚱
明曦挣扎着想要离开这间密室,然而师兄站在身后牢牢地圈住她,带着她朝不远处的男人一步步靠近。他握住她的右手,让她将匕首对准那个男人的脖子。
密室中空空荡荡,不断回响着男人求饶似的哀嚎。明曦越听哭得也越厉害,她抬起左手死死扣住师兄手背,力道大得甚至让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师兄,师兄,”明曦已然忘记师兄方才的恶劣威胁,她侧头语无伦次道,“我不想杀人,放过我吧。师兄,我不想杀人……”
师兄垂眸看向明曦,他面色波澜不惊道:“小曦,你现在杀了他,他便不会再有痛苦。你这是在帮他。”
明曦被师兄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呆愣地流泪盯着前方的人。她并非是想救下那个男人,她只是不想自己杀人,她怎么能够杀人。如果杀了他,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将变成师父师兄那样的人。
明曦低垂着头,如提线木偶般被师兄圈着往前。她的左手发着颤,缓缓地松开师兄。直到匕首就要触上男人,明曦猛地抬手去握住匕首的尖端。
师兄瞧见明曦的举动,连忙扯着手腕避开,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明曦的掌心被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顾不上疼痛,趁着师兄分神之际,明曦推开师兄就往密室外跑去。
师兄眉头微蹙,他抬脚就要追去,结果被师父喝住。
“别追了,她跑不掉。”师父闭着双目。
“是。”
明曦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颤抖着靠坐在门后。她觉得自己太怯懦软弱,如今山间一片漆黑,她根本不敢离开;就算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这一切都在冲击着明曦的三观,她不敢置信,师父师兄竟然视人命如草芥。如今回想起来,除夕日瞧见的一座座坟包,大抵就是曾经试药失败的弟子;而后院门之外,则是那些普通人。
明曦觉得自己真可笑,她之前还心疼师父和师兄。现在瞧来,她最该心疼的是自己,不知道之后师父和师兄还会怎样磋磨自己。这般思索着,明曦又一次哭起来。
夜已深,越明曦却浑浑噩噩的并未彻底入眠,听见房门被推开,她瞬间惊醒,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曦觉得自己心跳也越来越快。
来者在房中走了几转,最终拉开椅子,蹲身盯着将自己藏在梳妆台下的越明曦。他明知故问:“怎么睡在这里?”
明曦侧过头不去瞧师兄。
“给我瞧瞧你的手。”
说着,师兄伸手就要去握。然而他还未触上,明曦就猛地收回了手。师兄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他也不强求,将手搭在膝盖上,神情淡淡地盯着明曦。
“他身上背了四条人命,父母妻子皆死在他的手上。”
明曦仍然没有说话。就算他是个罪犯,但他的生死也轮不到她、轮不到师父和师兄来判定。
见明曦依旧背着他,师兄面上笑意全无,微眯着眼想些什么。
“小曦,”他又变成以往那个温柔的模样,“我跟在师父身边十一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他并非真的让你杀人,不过是想你妥协。不然,他怎么可能让你轻而易举地跑出药房。”
察觉明曦有所反应,师兄接着轻声安抚:“若非今晚那人跑出来,师父亦是不愿让你知晓此事。与师兄不同,师父是真心将你当作孩子疼爱。”
“所以他就让我做你的解药吗?”明曦终于忍耐不住,她泪眼朦胧地盯着师兄,“分明是假的……”
师兄沉默不再出声。
好一阵,房间内只剩明曦的轻声啜泣。
“小曦,我跟随师父多年,学到最多的便是妥协和视而不见,只有那样方能过得顺心。”师兄敛下眉眼,“你之前做得不是很好的吗?”
明曦愣住,她静静地盯着师兄,内心却波涛汹涌。
师兄掀开衣袖,露出扭曲的伤痕:“师父对我的冷漠,对我的折磨,你都选择视而不见。”
“今后,你且需照旧。师父要的,只是你的妥协和顺从罢了。”
说罢,师兄在明曦面前放下一只药瓶,直起身便离开了她的房间。
明曦仍然蜷缩在梳妆台下。听了师兄一番话后,她再也不要对师父抱有任何希望,哪怕她曾经真的有将他视作如父亲般的存在。至于师兄,她对师兄的情绪很复杂,既觉得他可恶,又觉得他可怜。
道既明走出房间后并未立即离去,他站在屋檐下,双手拢袖望天。今夜并未落雪,但空中的寒意仍盛。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面上扬起餍足的笑。
步步都照他的计划进行,且犹有过之。
他原以为师父要让越明曦成为药人,倒是没想到将她和自己绑在一起,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虽是计划之外,但对他而言仍是锦上添花。只要她同师父离了心,他的目的便已达成。
道既明突然想起翟子安所问:“值得你大费周章?”
自然。
她可是他的神女。
越明曦一整夜都待在梳妆台下,就算屋内的碳烧完了也未出来添新。如此寒冷的天气下,加之情绪波动过大,明曦果然生起病来。她感觉到自己体温升高,浑身乏力,仿佛灵魂已然离了体。
她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梦中自己回到初中,再次听见父亲一字一句道:“我不要女儿,你把她带走。”
而母亲那时工作压力大,情绪崩溃时总说恨她,恨她长得像父亲,恨父亲抛弃了她。
后来母亲也走了。
离婚后她将精力全全放在工作上,出色的工作能力让她外派到德国。母亲稳定下来后,也曾打电话问明曦要不要去那边读书。可明曦年纪尚小,怕母亲会继续恨她,忍泪拒绝了。
明曦和母亲聚少离多,两人并不亲近,很多时候表现得更像熟悉的陌生人。她最后一次从德国离开时,母亲在机场朝她道歉。
“妈妈从来都不恨你。”
明曦没有回答,几乎是落荒而逃。
原来母亲从来都不恨她。
明曦在飞机上哭成了泪人,曾经多少个深夜,她都被母亲的恨意吓醒。
可是飞机失事,她不能告诉母亲自己早就原谅她了。
“小曦……”
恍惚间,明曦似乎听见母亲的声音。她挣扎着睁开双眼,然而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瞧见些微的轮廓。
“快些醒醒,小曦。”
声音越发清晰,越明曦终于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而一瞧见师兄站在床旁,明曦便转过头藏着眼泪,她还以为……回家了。
“可是哪处不舒服?”
没有听见回应,师兄也不恼,只是坐在床侧盯着明曦。
“师父方才来过,瞧见你还睡着,便先出去了。小曦你瞧,师父他还……”
“我想睡觉。”明曦转身面对墙壁,扯着被子盖过头顶。
然而师兄却伸手将被子拉下来,轻声道:“这样太闷,不好。”
明曦没有过多的精力应付他,只好闭着眼睛养神。她大抵睡了很久,现在毫无睡意。可偏偏师兄坐在床头不走,明曦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但她清楚,就算自己叫师兄出去,师兄也绝不会听她的。
“睡不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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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察觉到明曦的异样,“那先起来喝些粥填填肚子。”
明曦心里有气却发不出:“我睡得着。”
“你睡了两天。”
明曦不再说话,双目紧紧闭上。
“小曦,起来喝粥。”
师兄的声音犹如恶鬼低语,萦绕在明曦耳边。
好半晌,明曦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到底是吃进自己肚子里的。然而当她想要接过碗勺时,师兄却避开她。
“你的手受伤了。”
明曦不满:“我的右手没有受伤。”
师兄静默几息后,将勺子递给明曦,但碗依然端在自己手中。
明曦妥协,至少她不用被师兄喂着吃。
见明曦安静地喝粥,师兄目光徘徊在她的眉眼处,片刻后他轻声问道:“你的妈妈在何处?”
明曦忽然僵住,她抿唇道:“很远的地方。”
道既明之后再未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盯着她。
很远,很远吗……
明曦病了小半月,在这期间,她一直躲在房间中不肯出去。若是师父进来瞧她,她就会窝进被子里装睡。可明曦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实在痛苦,毕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于是某日趁师父和师兄都不在院子里时,明曦悄悄跑下山进了镇子里。她的想法很简单,只是不想再待在让她难受的环境中。
镇子一如既往热闹,只是明曦此时已经没有之前那样愉悦的心情。她带了足够的钱,到常去的点心铺子里买了好些以往舍不得买的糕点。
她寻了个安静的街巷边坐下,大口大口吃着。都说吃甜食能让心情变好,可明曦却觉得噎得慌,心里更是堵闷。她起身又买了香饮子,配着糕点吃时,情绪终于变得稍许明朗。
吃饱喝足后,越明曦并未像以往般着急回山。她只是静静坐在街边,看着人群来来往往,相伴之人说说笑笑。热闹的街道渐渐变得清净,直到街边一位娘子走上前询问她发生了何事,明曦方倏地回神,原来天都要黑了。
明曦不想回山,也不敢回山。思来想去,她还是准备在镇上找家客栈住下。好在客栈主事认识明曦,知道她经常在隔壁的酒馆买酒,便给她开了一间房。
越明曦躺在客栈的床上,她今日一直在思索以后该怎么办。她不想成为师父师兄那样的人,也无法对他们所做之事视而不见。现在她想明白了,既然她已经下山了,那离开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她认识草药,以后也能卖草药为生。
就在明曦想得入神时,屋外传来一阵交谈声。傍晚那名主事似乎领着何人来到她的房间前。
“那位娘子就住这间。”
“真是多谢您了。”
“自然自然。我家娘子偶尔也会同我闹脾气,好生谈谈便是。”
“明白的。”
明曦听清了,这是师兄的声音。她甚至来不及思索师兄是如何发现她的踪迹,一心只想着躲起来,或者是从窗户跳下去。可是不等她做出反应,师兄已经推门进来。
大抵是心虚,瞧见师兄那一刻,明曦心跳快得仿佛要在胸膛间迸裂开。她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就连呼吸也变得沉重急促。
“今天玩得开心吗?”师兄语气如常,面上甚至还带着笑。
可明曦偏生觉得他此时可怖极了,像一头饥饿难耐的恶狼,下一瞬就会将她吞咽入腹。
见明曦没有回答,师兄笑意渐淡。他步步上前,将她逼至床沿。直到明曦无路可退,师兄俯身盯着她,面无表情道:“小曦,师兄不喜欢说第三遍,今天玩得开心吗?”
7. 雾中月·顺从
熟悉的压迫感漫上明曦心头,她缓缓后退,碰到床沿时重心不稳直接坐在床上。她垂头避开师兄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但其实瞧见师兄时,她才最不开心。
“你倒是胆大,”师兄在床沿坐下,侧头轻声道,“师父最恨人背叛了。”
明曦心中一紧,连忙反驳:“我没有想离开,只是下山透透气。”
师兄不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明曦。
不打自招。
明曦显然发觉自己过于紧张,她底气不足地解释:“但天黑后我不敢上山。”
“所以师兄来接你回去。”
师兄面上终于泛起笑,但明曦瞧着这抹笑却觉得满是恶意。
已至宵禁时分,屋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明曦自然不愿意现在回山。她试图说服师兄:“师兄,夜里山路不安全,我、我们明一早回去吧。”
“小曦,师父很担忧你的安危。”师兄靠近,直视她的双目,“你知道他是如何告知我的吗?”
明曦没有应声,她内心清楚总不是些好话。
师兄敛了笑:“就算你死在外面,也要将你的尸体拖回去。”
明曦后背泛起冷意。
师兄盖住她颤抖的手背:“小曦,不要让师父担心,我们还是早些回去。”
明曦低垂着脑袋跟在师兄身后,她身上拢着宽大的斗篷,整个人只露出了头。经过客栈正堂时,她不满地瞧了主事一眼,心中暗道他丝毫不尊重客人的隐私。
“客官,天色已晚,”主事笑盈盈地跑至师兄身侧,“您和娘子注意安全。”
师兄侧头朝那人温和地点点头,将银子塞进他的手中:“今夜有劳了。”
“客气客气,您真是客气了。”
见状,明曦狠狠地瞪着师兄后背。这个混蛋又可恶的家伙,竟然用银子买别人的隐私。
“娘子,提灯。”
主事的声音让明曦回过神来,她伸手接过提灯,下意识到了句谢,然而她抬头却瞧见师兄眼神莫名地盯着她。明曦侧头避开视线,她不想同师兄说话。
入夜后,整个街道都静谧下来,空荡荡得只剩明曦和师兄两人。朦胧的月光散落在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原本相离甚远的身影也在移动中渐渐重合。
道既明走在明曦身侧,余光瞧见她仍然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可他此时的心情却甚好。
回屋瞧见越明曦不在的那一刻,他甚至起了杀人的心思。但他冷静下来便明白,就算逃,她如今也不敢逃太远。一来她无过所;二来她恐惧师父,却又依赖师父。
依赖本就在恐惧中诞生。
惧之所生,依之所起。心若附木,藤蔓缠身。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个客栈?”明曦越想越气不过。
师兄面露不解,仿佛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你常在一旁酒舍打酒,自然会选择熟悉之地。”
明曦不再说话,其实在进客栈之前,她仍然没有生起离开师父的想法,只是寻个暂居一夜之所。直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时,她才发觉离开明明并不是难以做出的抉择。
她早就习惯了的。
但师兄的出现又让她将这个想法打消了。
她不想死。尤其是体验过一次死亡后。
明曦胆颤心惊地回到药庐中,山路崎岖陡峭,她好几次踩到过长的斗篷差点摔倒,手中的提灯也险些被吹灭。然而走至药庐门口,明曦更不敢进去了,她不想面对师父……
“小曦,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明曦低垂着头,闷声道:“顺从。”
两人走进药庐之内,果然瞧见师父站在药房门前。明曦从未见过师父如此铁青的面色,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师兄抵住肩头往前推。
“师父,我回来了。”明曦小声道。
师父没有理会明曦的话,只是对着师兄道:“带她进来。”
发觉师父又要让自己进药房,明曦面色焦急:“师兄,我、我不想……”
“嘘。”师兄安抚地拍了拍明曦的肩膀,“没事的,小曦,顺从。”
明曦被迫止住声,战战兢兢地跟着师兄再次走进那间密室。密室中的木椅上依然绑着一人,他剧烈挣扎着,嘴中骂出各类难听的话。
师兄站在明曦身后,弯腰给她讲述着这个男人所做的恶事。他的声音低沉轻柔,仿若在情人耳侧亲昵。
可明曦却僵硬着身体站在原地。
师父没有理会明曦的害怕,他走上前将一颗药丸塞进那人嘴中。男人起初还怒气冲冲地咒骂师父和师兄,然而瞧见两人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后,他又将矛头指向明曦。
明曦面色渐渐发白,却不是因那人恶毒的咒骂,而是他开始疯狂地抽搐身体。她眼睁睁看着男人缓缓停止挣扎,瘫在地上不再动弹。
明曦胃里一阵翻涌,转身就要跑出密室。然而她方迈出一步,便被师兄扯住手臂带了回来。感觉到师兄轻轻顺着她的背,明曦眼泪瞬间掉下来。
好恶心,真的好恶心……
师兄身上有明曦从未闻过的香味,如今靠得近,那抹香钻进她的鼻尖,让明曦的恶心感渐渐消下。她紧紧抓住师兄的衣袖,不断深呼吸让自己缓和下来。
“明曦。”
然而师父的声音却让明曦瞬间僵住。
“去探探那人的气。”
明曦站在原地未动,直到师父出声唤她第二次,她方神情呆滞地朝那人走去。她颤抖着手探向男人的鼻下,然而还不待她靠近,男人倏地抓住她的手腕。
“救……我。”
明曦不敢动弹,就那般蹲在原地。
直到听见碎裂声,明曦方察觉男人松开了她,而他的手则形状奇怪地落在地上。
“被他吓住了?”师兄扶着明曦站起来。
明曦感觉自己的喉间被一块厚重的石头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并不只是被男人吓住,还有师父和师兄,他们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明曦,”师父转身盯着她,“老夫不喜被人背叛,叛者只会有一个下场。”
师父的目光落到那个男人身上。
明曦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中,她疲惫得几乎沾床便入睡了。然而当她睡着后,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却并未放过她,在梦中一遍遍地回放,告诉她师父师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被噩梦惊醒时,明曦后背尽是冷汗。她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药庐中,可若是逃跑途中被师父和师兄抓住,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她不敢,她不想死。所以她不能贸然离开,她得等等,耐心地等一等。
可是就算如此作想,明曦依然不愿意离开房间。除了解决生理需求,她白日几乎将自己藏在屋子里,而明曦对之前晚上撞见之事产生阴影,入了夜便再也不出门。
师兄原本是要给她送饭菜,却被师父喝住,让她有本事就自己饿死自己。但明曦屋子里还藏着不少糕点,她每日吃些,这般过了三日还是未将自己饿死。
直到第四日夜里,师兄忽然推门走进她的房间。明曦不知道发生何事,坐在床上不解地盯着他。直到瞧见师兄伸手解下他的衣物,明曦才倏地站起身跑到远处。
“师兄,你何处不适吗?”明曦缓缓往外挪着,“我去唤师父。”
然而她方跨出去一步,便被师兄拽回房间抵在门后。
“小曦,你才是我的解药啊。”师兄埋在明曦脖间,低喃道。
明曦这才想起来那个雪夜的事,她害怕地推了推师兄,小心问道:“能不解衣服吗,我可以直接割掌心的。”
师兄没有出声,只是用行动表示他的回应。他伸手拽掉明曦的衣带,带着她往床上走去。
明曦觉得难为情极了,明明师兄只是咬她的脖子,她却觉得特别羞耻。担心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明曦紧紧捂住胸口的衣服,眼神如赴死般盯着床帏。
可是师兄这次却没有同上次般直接咬破她的皮肤,他的舌头在她的肩颈处不断徘徊,仿佛她身上沾染了蜜糖般。待明曦忍受不住伸手去推他时,他顺势抓住她的手腕举至头顶,又将舌头移至她的锁骨之下。
师兄舔舐着那处,随后张嘴咬住。
明曦瞬间哭出声,她又羞又恼,抬脚胡乱地朝师兄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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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被师兄压住。上次她还能安慰自己师兄只是要舔走那里的汗液,毕竟那些也是解药,可今日她明明浑身清爽。
但师兄只是在那里留下深深的牙印,没有将皮肤咬破。瞧见明曦哭得凄凄,他似乎终于回过神,将明曦抱在怀里柔声安抚。直到她的情绪再次稳定下来,他方弯腰咬在她的肩头。
明曦又度过一个混乱的夜晚。
临睡前她算了算时间,师兄大抵是半月发作一次。而她以后再也不会让师兄直接与她接触,她要直接放血送到师兄的房间。
次日明曦醒来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炙热。她转头瞧去,发现师兄竟然没有离去,反而正睡在她的床上。明曦连忙想要离开,却发现师兄的手紧紧环在她的腰间。
“不睡了吗?”师兄声音低低的,带着方苏醒时的朦胧。
明曦甩开他的手跑到床下,她慌乱地套起衣服,哪怕冷得直哆嗦。
师兄坐起身,伸手将明曦拉到床侧:“别穿衣服,先涂些药。”
明曦自然不愿意,她挣脱开师兄的手,闷声道:“不涂也能好。”
师兄面上扬起笑:“不涂也好。”
然而明曦一瞧见他笑,便瞬间感到不好,她默默后退几步,眼露警惕地盯着师兄。
师兄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拾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便从明曦的屋子里出去。
但更让明曦惊疑的是,师兄今日竟然违背师父的命令将饭菜端进了她的屋子里。明曦几日未吃主食,心里早就想念,她大口吃起来,也不在乎师兄直勾勾的视线。
“小曦,吃完同师兄下山。”
明曦倏地一惊,难不成这是断头饭?她含在嘴里的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大抵是明曦眼中的惊怕过于明显,师兄解释道:“我得去铳州一趟,师父让你也跟着我去。”
明曦眨眨眼。她内心忽然涌上许多想法,自己或许可以在这途中跑掉。
“那等我收拾收拾行李。”
师兄摇摇头:“不必,你所需之物路上都置备新的。”
闻言明曦更大口吃起饭来。她只想早些离开,离逍遥山越远越好,最好、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临行前,明曦跟着师兄向师父辞行。她全程低垂着眼,师兄说什么便跟着说什么,就连师兄唤了声她的名字,她也跟着唤了声。
“小曦,师父唤你。”师兄提醒道。
明曦不情愿地抬起头看向师父,曾经让她视作父亲般的师父。
师父面色凝重道:“一路听你师兄的话。”
明曦垂下眼,从喉间发出简单的音节当作应了声。
走至山脚,阳光正好穿过云层落在大地间,明曦觉得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她路过一个小农庄时,瞧见一只黄狗趴在斑驳的墙根下,它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亮,背部一起一伏,发出小小的咕噜声。
明曦喜欢小狗,她想等以后她自己生活了,也要收养一只小狗。她下田时它会在田埂旁等待她,她切菜时它会坐在炉灶边等她投喂,她哭泣时它会用毛绒绒的脑袋蹭她……
它会成为自己最好的家人。
明曦收回视线,抬脚继续跟在师兄身后,但是现在她得先想办法逃离师兄。
师兄先带着明曦置备路途所需之物,再领着她去往城门口。城门口守着两名士兵,师兄走过去将两本过所递给他们。士兵一阵翻看,发现没有任何问题后便让两人离开。
而明曦的视线一直落在过所上未曾移开,她之前从来不知道师兄竟然还有自己的过所。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只要拿到属于自己的过所,就可以离开去往各个地方。
明曦忽然感到一阵开心,她觉得自己离梦想中的生活似乎又更近一步。
然而师兄的举动完全出乎明曦的意料。她原以为师兄会死死握着她的过所不放,可两人一走出城门,师兄就把属于她的那份过所递给了她。
“来,小曦,你自己收好。”师兄轻笑着将过所递给明曦。
明曦伸手接过,垂头眼露迷茫地瞧着。
她有些不可置信,师兄是在故意试探她吗?
8. 雾中月·躲藏
明曦将手中的过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还是不相信师兄会轻而易举地将过所交给自己。然而不管如何看,这过所都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她最后好生收了起来。
明曦跟在师兄身后,抬头小心盯着他的背影。她不明白师兄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觉得自己不会再离开了吗?可是经过密室之事后,明曦更想离开了。
那太可怕了,药庐不是她梦想中的家,师父和师兄也不是她梦想中的亲人。她想要的生活是平静又温馨的,而不是充满着血腥和痛苦。她已经痛苦很久了,该继续往前走。
明曦怕死,但她只要逃跑后不被师父和师兄找到,就不会死。而且她心中明白,就算她乖乖待在药庐里,指不定哪天就被师父毒死了,毕竟她没有师兄那么顽强的身体。
只是师兄很敏锐,她该怎么在师兄眼皮子底下离开呢?明曦出神地想。
“小曦,饮些水。”师兄侧过身,将手中的竹筒递给她。
越明曦伸手接过,抿着唇不让自己道谢。然而当她喝完水后,却瞧见师兄仍然保持那个姿势盯着自己。她亦不说话,握着竹筒站在原地。
直到两人周围走过好几人,见有人对着她和师兄偷笑,明曦才沉不住气地小声问道:“怎么了?”
“前几夜你对客栈主事道了谢,”师兄双手拢袖,眉眼温和地盯着明曦,“怎么今日到了师兄这,竟无一言。”
明曦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极轻道:“谢谢。”
“谢何人?”
明曦握着竹筒的手渐紧:“师兄。”
发觉师兄仍然沉默地站在原地,明曦抬头咬牙道:“多谢师兄。”
师兄面上终于泛起笑,他伸手抽过竹筒:“走吧。”
傍晚时分,明曦和师兄终于走进一间客栈中。哪怕客栈破旧矮小,可明曦此时的心情却依然愉悦。她跟着师兄走了许久,一度以为自己今晚会露宿林间。客栈位置偏僻,明曦瞧见正堂中只坐着零散几人。
明曦挑了空位坐下,弯腰揉了揉自己泛酸的小腿。她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师兄身上,他正在和客栈小二交谈,大抵是准备要两间房在这个客栈中过夜。
明曦摸了摸自己的过所,心里稍稍安稳下来。路上师兄告诉她,今晚要先在此过夜,等明日进了城便走水路去往铳州。明曦想着,等明日进了城,人多眼杂,那个时候她就混进人群里离开。
就算师兄如何敏锐,他也不可能在众多人中立马寻见她所在之处。若是她不幸仍然被师兄找到,便借口说自己被人群挤散,寻不见他的身影。
“想什么?”师兄走至明曦身侧坐下。
明曦不想同师兄说话,她对他颇有怨言:“没什么。”
师兄似笑非笑地盯着明曦,半晌后他凑近轻声道:“小曦,今晚无论听见何声都不要将房门打开,最好熄灯入睡。”
明曦吓得倏地噤声,甚至小心地打量四周。然而周围的人瞧着都十分正常,没有任何古怪之处。
因着师兄那句话,明曦整个晚上都睡得不安稳。她自然没有熄了灯再入睡,只是她睡眠极浅,屋外稍稍传来动静她便会惊醒。
明曦就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一晚,清早被师兄唤醒时,她觉得天地仿佛都在旋转。这时她才恍然大悟,师兄昨日那句话不过是故意恐吓她罢了。
进城的路上,明曦不断打着呵欠,整个人困倦得几乎闭上眼就能瞬间睡过去。但她高三经常两点睡六点起,这点困意还是能勉强忍住。
然而明曦并未料到城门口竟然会排着长队。她跟着师兄等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仿若蜗牛般往前慢慢挪动。可这时困意涌上,明曦站在原地都打起瞌睡来。
就在她又一次阖着眼睛轻点脑袋时,师兄圈住她的肩膀将她带至他的身边。他声音含笑道:“昨夜可是没睡好?”
明曦很想出声反驳师兄,但她已经困得睁不开双眼。
师兄似乎也不指望明曦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紧紧环抱住她,抬头盯着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
直至轮到她和师兄两人时,明曦才清醒过来。她还没有忘记脑海中的逃跑计划,强撑着精神跟随师兄走进城内。然而大抵时辰尚早,城中不如明曦想象中热闹,她从师兄怀中挣脱开,重新思索着自己的逃跑路线。
“逛逛再离开吧。”师兄跟在明曦身旁。
明曦此时却摇摇头:“我们不赶时间吗?”
师兄笑道:“自然。”
明曦侧头眨眨眼:“那就逛逛吧。”
师兄带着明曦走进城中有名的甜点铺子中。然而明曦的心思却不在糕点上,当师兄递来一块时,她甚至下意识地张嘴咬住。直到师兄伸手将她唇边的碎屑擦掉,明曦才倏地回过神来。
她猛地后退一步,动作幅度大得让师兄不悦地微眯着眼。明曦不想顾及师兄的情绪,却又不得不顾及。她轻轻摇头:“师兄,我不太饿。”
“只这一块。”师兄仍举着那枚糕点。
明曦知道自己拗不过师兄,于是伸手就想接过,可师兄却避开了她。她瞬间明白师兄的想法,他要继续喂着自己吃完。明曦内心自然不愿意,然而店铺内人越来越多,她不想被人瞧着,最后妥协将那枚糕点吃掉。
明曦垂头心情不佳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师兄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边,她根本没有机会离开。明曦抬头对师兄道:“我不想逛了。”
师兄微微侧头,片刻后道:“再买样东西。”
他领着明曦走进一家专卖女性头面的店铺中,买了一顶半身的幕篱为她戴上。他声音清浅:“码头那处人多,戴着好。”
明曦并不喜欢这般遮挡视线的东西,但她一听到码头人多,自己或许可以溜走,便仍由这玩意挂在自己脑袋上。
待明曦来到码头,发觉这里竟然比市集还要热闹,但她想也极有可能是因为码头不如市集广泛,所以瞧着人密亦更拥挤。
明曦四处打量着,出声询问道:“师兄,我们坐哪只船呀?”
“那处。”师兄指着远处的一只船。
明曦转头看向师兄:“现在就可以上去吗?”
明曦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上船后借口去自己的房间补觉,那师兄总不能跟着她进去。届时她在偷偷溜下船,盯着船开走确保师兄离开。
瞧见师兄点头,明曦兴致勃勃地就要往前走。然而师兄拉住她的手腕,笑道:“慢些,这般着急?”
半路不能开香槟。明曦压下心中的激动,她摇摇头:“只是我从未坐过船呢。”
“铳州路途遥远,光是坐船都要七八日。”师兄松手,“届时坐到你脑袋发晕。”
明曦撇撇嘴,小声嘟嚷:“可真是够久的。”
直到靠近船只,明曦方发觉这是一艘货船,她瞧见不少人往船上搬着东西。她仔细观察着,小声问道:“这里每艘船都是去铳州的吗?”
“不是。”师兄耐心解释道,“这里的船都不去铳州。单凭水路我们无法抵达,得到其他地方换乘马车。”
明曦愈加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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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到古代交通的不便,如此辗转,等到铳州怕不是都过了大半月。但这并不是明曦目前所要担忧的,她不解道:“那这些船都是要去一个地方吗?”
“非也。”师兄侧目盯着明曦,“只有这艘船才是。”
“那其他船也是货船吗?”
“自然。”
明曦同师兄登上了船,不等明曦借口补觉,师兄却突然开口说要去寻船主,让她先去船舱内的房间歇歇。
一瞧见师兄离开,明曦就想要下船。但她担心师兄耍诈,因而还是先去了趟房间,将行李放下做个假象。
待她回到甲板时,正好瞧见一群人着急地搬着大箱子下船。为首之人催促道:“动作都快些,这船就快要开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明曦心神一动,鼓起勇气上前问道:“这位小哥,船什么时候开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半盏茶……那就是五六分钟。
瞧着不远处还没有人搬动的大箱子,越明曦心中有了打算。她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离开师兄的身边,让他再也找不到自己。
明曦小心翼翼地来到箱子旁,她四处打量发现没有人往这边瞧后,便掀开箱子钻了进去。箱子里只装了七八袋大米,还剩大半的空间,正好够明曦藏身。
若是此时她下船在码头躲藏,指不定还被师兄发现不见后逮个现行。但躲在箱子里,师兄或许在房间或者码头寻她,大抵不会立马想到船上的箱子。
箱子并非密不透风,几缕光束从细小的缝隙中照在明曦身上,她突然觉得很安心。明曦喜欢狭小但不昏暗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可以将自己蜷缩起来,获得微弱的安全感。
片刻后,明曦感觉到自己所在的箱子被人抬起来,整个人也跟着箱子轻轻摇晃起来。身下的大米袋坚硬,明曦其实并不舒服,但她实在太困倦了,在轻微的摇晃下眼皮渐渐发沉。
她本来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清醒些,但抵不过困意席卷,最后还是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睡着了。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坐在人家的大米袋上,身上带的钱足不足够赔给人家。
明曦睡得不算安稳,她隐约察觉到箱子被轻轻放下,耳边传来几人的交谈声、风声和水声。在一群嘈杂的声音中,她最后竟然隐隐听见师兄的声音。
但明曦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师兄怎么可能发现她在箱子里呢,箱子又不是他准备的。工人大抵都离开了,明曦的耳旁再次变得安静,她又昏睡过去。
明曦做了一场梦,一场美梦。
她梦见自己随着船只抵达了一个全新的城池。她前期身无分文,四处寻工挣钱,过得那是穷困潦倒。但是她勤快又愿意吃苦,很快攒了笔钱租间小院。
日子越过越顺后,她养了只黄狗,叫小黑。它最爱做的事就是送她上工,接她下工。她每天的生活都很平淡,上工、下工、逗小黑、种花种菜,上工、下工、逗小黑、种花种菜……
明曦醒来时听见一阵阵水波荡漾的声音,透过箱子的缝隙她瞧见天色已经昏沉下来。但她很快觉得不对劲,木箱竟然没有放在船舱中,反而就这样搁置在甲板上。
视角受限,明曦只看见前方的甲板空无一人。她小心地推开盖缝,动作轻缓地从木箱里爬出来,然而当她拍了拍衣裙站定时,余光瞥见一旁竟然还立着一人。
明曦眼神颤抖地望向那人。
那人亦转头笑盯着她:“小曦,师兄等你很久了。捉迷藏玩得开心吗?”
9. 雾中月·拥抱
明曦站在船头,紧紧盯着与自己相隔不过几米的青年。她想不明白,自己转来转去怎么又转回了师兄的身边。想到之前在密室中的男人,明曦双腿有些发软,满心想跑却又不敢跑。
瞧见师兄朝自己伸出双手,明曦身体比脑袋更快一步,她上前轻轻拥住师兄,声音颤抖道:“师兄、师兄,我错了……”
这和她小时候的心态像极了。
母亲不允许做的事,她偷偷做了,事后母亲发现骂她,她又垂头认错。母亲原谅她,师兄未必。
可明曦心里同样明白,她是师兄的解药,师兄不会杀了她,但她仍然害怕。所以她想,师兄对她的掌控欲很强,那如果自己示示弱,或许师兄就会放过她。
青年没有动作亦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明曦抱着,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景色。
此时的天色逐渐昏沉下来,半只落日悬在水天相接的线上,将水色染成暗沉的红。而河面漾起悠长的波纹,在余晖下被拉成细碎、晃动的光绳,颤颤巍巍地向外延伸。
果然破碎且残缺的最美。
人害怕到极点是没有眼泪的。明曦觉得自己的情绪已经抵达临界点,她浑身颤抖、双脚无力,可是她如何也哭不出来,只是僵硬而麻木地抱着师兄,双眼无神地盯着河面。
“小曦,你不过在和师兄玩捉迷藏罢了,怎地道歉呢?”青年轻声道。
明曦不知道师兄在卖什么关子,可是她不敢再出声,她怕多说多错,自己实在猜不透师兄的心思。
明明前几日她只是离山在客栈住一夜,师兄脸色可怕得似乎要将她吃掉;可如今自己明晃晃地要逃跑,他却装作什么事情都未发生。真是难以捉摸、阴晴不定的人。
“你在发抖。”师兄握住明曦的肩膀让她直起身,“这里很冷,对吗?”
明曦小幅度地摇摇头:“师兄,我不冷。”
“面色苍白。”师兄勾起她的下颌,垂眸直直地盯着她,“回船舱吧。”
明曦脚步缓慢地跟着师兄走进她的房内,她并没有因为师兄的话而感到安稳,整个人都提心吊胆。
师兄走在床前站定,转头对明曦道:“到床上来。”
明曦一激灵,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师兄,紧张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害怕师兄做出自己难以接受之事。
师兄露出无奈的模样,再次道:“来床沿坐下。”
明曦慢吞吞地坐在床侧,她抬头悄悄看向师兄,却瞧见他转身端了一盆水来到自己面前。发觉师兄想要做什么,明曦瞬间将脚缩了起来:“师兄!师兄,我自己洗就好了,不、不麻烦你。”
然而师兄并没有在意她的话,只是褪去她的鞋袜,将她的双脚浸入水中。
水温偏烫,明曦的脚不一会便泛起红来。瞧见师兄面色如常、甚至堪称细心地替她清洗双脚,明曦心里更是不安。她不明白师兄到底想要做什么,她宁可师兄冲着她发怒,如今这副模样,实在太折磨她。
明曦战战兢兢地坐在床沿,紧张羞耻得双手紧抓床被。师兄则细致地为她清洗,直到某刻,师兄的手移至明曦的脚踝处,对着某处的骨头轻按,疼痛感瞬间袭来,明曦下意识想要收回脚,却被师兄死死握在手中。
她忽然联想到一月前在深山中弄伤脚的经历。师兄不仅能为她治好脚,也能将她脚折断。明曦心中的恐惧终是遮掩不住,她倏地哭了出来:“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师兄停下动作,起身拾帕将手擦干。他捧起明曦的脸颊,注视着她通红的眼眸,笑道:“你选择藏进木箱子里,不就是为了和师兄捉迷藏吗?怎么还掉眼泪了。”
青年笑盈盈地注视着明曦的哭颜,起初他是可惜明曦选择藏进箱子里的。
若是她直接下船逃走,那她就会被蒙着眼睛绑进这艘船上,再被关进漆黑的屋子里。等过上一段时日,他再赶来解救她。她那么怕黑,到时瞧见恐惧却又唯一熟悉的师兄,仍然会红着眼睛扑进他的怀里。
青年恶劣地想。
但无妨,终是落泪了。
明曦情绪起伏过大,夜里早早就入睡了。她睡梦中也觉得不安稳,总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倏地惊醒,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最后索性穿好衣服走到甲板上。
天色尚早,整个天空都暗沉沉的,连带着河水也瞧起来十分骇人,阴森森得似乎随时都会冒出几只水怪。明曦远离船舷,站在甲板上仰头盯着悬在半空的星星。
今夜天色不好,空中的星星不如她曾经在山中瞧见的多,也不如在山间的明亮。明曦不合时宜地想起师父,她曾经也和师父坐在庭院中观星。师父耐心地教她识别北斗七星,观天色卜晴雨……
明曦收回思绪,她转头看向不远处,发现今日放置在那里的木箱已经不见了痕迹。其实明曦一直都很疑惑师兄是如何找到她的,明明那么多只箱子,偏偏选中她所在的那只。
她灵光一闪,那怎么偏偏她那只仅装了七八袋大米。可是,明曦很快将自己绕进去,师兄再敏锐也不该猜到她会钻进去并且提前准备好木箱吧。
明曦又在船上四处瞧着,然而她发现这艘船上几乎没有其他人,似乎被师兄整艘船包了下来。并且这并不是白日里她和师兄所上的那艘船。明曦心底发寒,她越想越觉得这一切都是师兄的计谋。
晚风带着土腥味涌进明曦的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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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环膝坐在船头,直到天色由暗至明,太阳再次从东方缓缓升起。明曦却没有心思欣赏,她满脑袋都是自己接下来的七八日都要同师兄待在一起,完全没有机会离开。
天色彻底放明时,明曦方升起睡意,她步履缓慢地回到房中,一倒在床上便沉睡了过去。
待师兄来房中唤明曦起床时,方发现她又发起高热来。他起初以为明曦是晕船导致身体不适,然而当他瞧见地上还染着湿气的衣服时,瞬间明白她在甲板上坐了半夜。
船内装了少些的草药,师兄替明曦盖好被子后便离开了房间。
这艘船自然不是他和明曦原上的那一艘,他知道越明曦想离开,正好设了一道,让她踩进去。
师兄端着药回到明曦的房间,他用勺子将药搅凉,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动作仔细地甚至没让药液流至明曦的衣服上。
然而听见明曦嘴中唤道的人时,师兄握着勺子的手突然顿住。他将勺子放回碗中,将手帕垫在明曦的脖间:“师父当然会让你喝药。”
师兄饮下一口汤药,俯身含住明曦的唇将其渡进去,然而药喂完了,他却没有着急离开,反而舔舐着她的唇瓣。
“他只会让你喝毒药。”
师兄侧头将溢出的药液缓缓舔干净,他埋在明曦的脖间,想到什么后忽然笑道:“认贼作父。”
明曦脑袋昏昏沉沉,她想了一夜这几日如何不面对师兄。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最损的方法,她生病就能合理地瘫在床上,借着虚弱的理由不会理会师兄。
但明曦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般难受,比上一次发烧还要难受。她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呼吸不了,唇鼻间的呼吸似乎都被夺去。她想要睁开眼睛,然而眼皮上仿佛悬了千斤重,如何也抬不起来。
明曦终于醒过来。她被嘴里的药呛醒了,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她睁眼就瞧见师兄悬在自己上方,嘴唇水光潋滟得仿佛涂了唇釉。
“费尽心思将自己弄病,”师兄直起身盯着她,“最后仍然要瞧见师兄,不是吗?”
明曦垂眸不瞧他,小声嘟嚷:“我不知道师兄在说什么。”
虽然她会在师兄送药的时候瞧见他,但至少平时可以躺在床上。以明曦对师兄的了解,在船上的这几天,师兄指不定要让她读书下棋等等。她倒也不讨厌,只是单纯不想和师兄一起做。
师兄并未说话,只是坐直身在床沿盯着明曦。半晌他面上终于多了丝笑意:“小曦,你最好祈祷半月之期晚些到来。”
借着病人的身份,明曦倒是比昨日放肆许多。她翻身背对着师兄,心想半月之期到来就到来,总之这次她绝对不会让师兄再碰到自己一丝一毫。
10. 雾中月·仙长
明曦觉得自己真的做了很糟糕的决定。
她将自己胡乱弄病后,不仅没有预想中避开与师兄的接触,反倒处处被师兄限制压迫。
他端来汤药,却不让她自己一口饮尽,偏要一勺一勺喂着她喝;一日三餐,他也不让自己过手,强硬地喂着她一口一口吃。甚至借着照顾她的名义,他白日里只待在她的房内,就差直接和她躺一起睡觉了。
而明曦低估了师兄的无耻,也高看了自己的忍耐。仅在第二日,她便委婉地告诉师兄,她可以自己吃饭喝药。师兄却笑盈盈地让她好生养病,说他会亲自将她照顾好。
除此之外,明曦怀疑师兄熬药时还格外加了几钱黄连,这汤药一次比一次苦涩。
起初的苦味明曦还能接受,喝完药缓上一缓便能平息。然而之后的苦仿佛贴在了她的舌根上,就算她倒了几杯水喝下,仍然苦得她舌头发麻。
直到第四日傍晚,明曦实在不能忍受下去,她轻声问:“师兄,我觉得身体好多了,这药可以不喝了吗?”
师兄并未出声,只是垂头搅动着汤药,舀起一勺就要递给明曦。
“我今后定会好好爱惜自己身子的。”明曦仰头避开,示弱道。
然而师兄仍然将勺子递在她唇边,固执地等她张嘴喝下。
明曦盯着师兄,脑袋中忽然闪过某句话。她焦急道:“师兄,我不会再躲着你。”
见师兄抬睫瞧她,明曦知道自己猜中了。
师兄将手中的勺子放回碗中,轻声道:“小曦,这是最后一碗药。”
他重新喂到明曦唇边:“听话,将它全部喝完。”
明曦僵持着没有张嘴,只是皱眉盯着那漆黑的药,可最后她还是败下阵来,低头将它饮了下去。然而等她全喝完,便恶心得趴在床沿干呕。太苦了,苦到让她反胃。
师兄将药碗放至一旁,伸手轻轻顺着明曦的背,惺惺作态道:“竟然这般苦吗?小曦可得好好爱护自己身子,免得再饮药遭罪。”
明曦不敢躲开师兄的手,她只能僵硬着身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生休息,晚些我们吃清淡的。”
师兄撂下这句话后终于从明曦房间中出去。
明曦泄力地倒在床上。她若还是不明白师兄的用意,她就是傻子。师兄与师父一样,都想要她的顺从和屈服。只是师父残忍暴力,而师兄佛口蛇心。
再忍忍。明曦翻身藏进被子里,她以后肯定会自由的。
又在船上待了五日,明曦终于离开这艘令她糟心的船,抵达一座全新的城池。她从师兄口中得知,这里名为烟波城,水路通达,不少商人于此周转各地。因而烟波城消息灵通,龙蛇混杂。
师兄并不着急赶路,明曦要和他在烟波城待上几日。师兄原话是要带她体验烟波城的美食风情,但明曦才不信他的话,她猜师兄大抵是想和翟子安在烟波城碰面。
明曦安静地跟在师兄身侧,目光在街上徘徊着。她瞧见街上之人衣着华美、配饰精致,瞧起来便像是富庶人家。师兄带着她穿过一条小巷,来到更为整洁僻静的街道。
直到看见师兄抬手叩门,明曦方明白这条街上皆是私人府邸。但她才不在乎师兄想要做什么,只是垂眸盯着自己鞋尖愣神,想早些坐下休息睡觉。
“小曦。”然而师兄偏不要明曦安静地站在一旁,他出声唤道,“过来师兄这侧。”
明曦不情不愿地挪到师兄身边,一如既往地垂着头。
“可是犯困了?”师兄明知故问。
明曦心中冷哼了一声,但面上还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船上的后几日,明曦几乎未睡过好觉。师兄日日都盯着她念书,前两日甚至丧心病狂地让她练书法。她用毛笔连现代字都写不好,更别提古代字。然而一旦没有达到师兄的要求,他便会让自己反反复复写。
前夜明曦便是趴在桌上睡着的,结果脸蛋还没捂热,又被师兄摇醒唤起来。她觉得师兄厌恶极了,一开始就让她写她自己的名字。她的“曦”字,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极其繁琐,后来她写得烦躁,颇有鬼画符的意象。
大抵是见她怨气颇重,师兄倒是好心地让她换了几个字。他将那几个字写在纸上,让明曦照着临摹。同自己的名字比起,那些字倒是好写许多,明曦心情稍好后便开始练习起来。
然而师兄对她依然极其严厉。她不是在重写,就是在重写的路上。直到昨夜,师兄终于满意她写的那几字,甚至出言要将其妥帖保管。明曦终于迟钝地察觉不对劲,她问师兄那些字如何读。
师兄惊诧地挑起眉,笑道:“是道既明啊。”
明曦被气得红眼,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学好如何写,竟然被诓骗着先写了他的。
她觉得师兄就不该叫道既明,道俱冥才最适合他。
厚重的大门被打开,明曦瞧见一人从门后现身,那人将她与师兄上下打量一番,方问道:“哪位?”
“在下道既明,前来拜访杨大人。”
那人神情倏变,语气兴奋道:“您就是翟郎君口中的仙长!”
“是子安兄过誉。”
明曦全程未语,眼神只是在师兄和那人身上徘徊,她竟然不知道师兄还在行坑蒙拐骗之事。
“请进,您快请进。”那人神色欣喜,他的视线这时方落到明曦身上,他小心翼翼问道,“这位是?”
“道某的小师妹。”
“两位仙长快请进!”
明曦神情不安地跟在师兄身后,她知道自己不是仙长,师兄亦不是仙长,每每听见别人如此称呼时,便会觉得浑身不适。她就知道,师兄要在烟波城待几日的目的不纯。
两人被领进大堂,瞧见体型稍胖的男子坐在主位上等待着。而一瞧见两人,他便神情激动地上前迎接:“久仰大名啊,道仙长。”
师兄笑着摇摇头:“杨大人不必如此称呼,道某亦是普通人。”
明曦自然没兴趣听师兄和杨大人的谈话,她坐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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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下位,在两人交谈期间吃着仆侍端来的点心。她的视线落至自己的裙摆,无聊到细数上面有几丛绣花。直到余光瞥见师兄给她推来一杯茶,她方转头瞧了眼师兄和杨大人。
“……道仙长的药果真有用,”杨大人笑容满面,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缝,“我这几日啊,睡得好吃得好,就连、就连精力都变得充沛。甚至内人都说,我瞧着年轻了好几岁。”
听见这话,明曦似乎明白师兄在做何事。她默默转回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静地吃着自己的点心。知道得越多,师兄越不会放过她。
明曦和师兄要住在杨府内,两人的房间都在一所院子里。前往房间的路上,明曦方知道,杨大人是这烟波城的富商。烟波城码头处的大多船只,都是杨大人买卖商品所用。
听及此,明曦原本乘船逃跑的心思完全歇了。师兄竟然敢如此告诉她,那就是在变相提醒她,他明白她的想法。
明曦进入自己房间的第一想法就是躺下休息,然而她没料到师兄竟然跟着进来了。
师兄对着侍女道:“有劳诸位,道某与师妹有要事商议。”
甫一听见师兄这话,明曦心中便响起警铃,自己和师兄可没什么话说。她忐忑道:“师兄,我、我想歇息了。”
“小曦,点心好吃吗?”
明曦猜不透师兄到底想知道什么,她只好谨慎地摇摇头。
“是吗?”师兄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我瞧你连着吃了三块,原以为是极其心仪。”
明曦仍然不出声,多说多错,她只需要保持沉默。
师兄走至桌旁,他倒了杯水抵到明曦唇边:“小曦,你口渴吗?”
混蛋,控制狂,变态……明曦将脑袋中能想到的词汇全都骂了一遍。
不过一杯水罢了,她本就不想喝,心想师兄在和杨大人说话,总不能强迫她喝,便装作没有看见。但明曦并未料想,师兄竟然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回到房间再与她算方才的“账”。
明曦清楚,自己不能和师兄硬碰硬,届时受伤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顺从地点点头,垂眸将杯中的水都饮了干净,最后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朝师兄道谢。
青年眼底泛起轻微的笑,似乎十分满意明曦的乖巧。他轻声道:“小曦,你跟在师兄身边,会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将茶杯放至桌上,一步步靠近明曦。然而瞧见她小步后退,青年伸手压住她的肩膀,弯腰凑到她的耳侧:“师兄让你凌驾万人之上,好不好?”
明曦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师兄到底在说什么。她害怕听见更多恐怖的话,伸手想要推开他。然而师兄却牢牢钳住她,凑到她的耳边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明曦慌了,她连忙唤道:“师兄,师兄我太困了,我、我想……”
然不等她说完,师兄掐住明曦的下颌让她转头看向他。他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毫无情绪:“小曦,你害怕听见什么?师兄只是想你过得幸福罢了。”
11. 雾中月·醉酒
明曦眼神颤抖地望着师兄,他的话在她耳中完全就是讽刺。自从发现师父的真面目后,她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既怕自己被师父毒杀,又怕师父让她杀别人。
而师兄本质上与师父是一类人,只要她一日待在他们身边,她便一日不幸福。然而明曦不能将心中所想告诉师兄。
“我没有害怕,师兄。”她抬睫小心对上师兄的视线,“我真的只是想睡觉。”
师兄面上泛起笑,他松手道:“原来如此,那便去罢。”
明曦知道师兄不会这般容易放过自己,她一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怎么不去呢?”师兄摇摇头,伸手揽过明曦,半拽着她往内间走去,他轻拍明曦的肩,温声道,“去休息罢。”
明曦侧头望向师兄,发现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图,甚至走至她的床沿坐下。
“师兄路途疲惫……”她犹豫地出声,“不如也回屋短暂休息吧。”
师兄抬睫看向明曦,眉眼温柔:“初至杨府,师兄恐你害怕,先于此陪你,不好吗?”
明曦张嘴想要反驳师兄的话,然而瞧见师兄望向自己的眼神,她还是选择咬牙忍下,师兄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改变主意。
他就是混蛋和变态,明曦一直牢记这点。
这般想着,明曦抬脚便准备躺上床休息。然而她方走两步,师兄又出声唤住她:“小曦,入睡不褪去外衣,易着凉。”
明曦立在原地,她知道自己此时该解开衣服扣子。可瞧见师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如何也抬不起自己的手,仿佛褪去这层之后,自己在师兄面前便是赤裸裸的了。
片刻后,明曦终于垂头开始解扣子。然而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一个扣子竟然都解了许久。师兄似乎瞧不下去了,他走至明曦身前,抬手动作灵巧地替明曦解开。
两人靠得极近,垂落的头发几乎要缠绕在一起。若在外人瞧来,两人大抵是恩爱的新婚夫妻,丈夫正细心地替妻子解着繁琐的衣扣。然而少女整个人都格外的僵硬,面上也寻不见一丝欣喜之意。
明曦能嗅见师兄身上的香味,与密室那晚的清冽干爽完全不一样,此时的闻起来像是甜腻腻的糕点。她讨厌师兄这个人,却不讨厌师兄身上的香气。
发觉师兄动手就要脱下她的外衣,明曦倏地回过神,她侧过身避开,小声道:“谢谢师兄。”
明曦动作迅速地钻进被窝里,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颗脑袋露在外面。她背对着师兄,却能感受到师兄视线灼热,几乎要钉在自己身上。她强迫自己闭上眼,又因师兄的目光而频频睁开。
被注视感太过强烈,明曦一时间睡不着,但她又不敢翻身让师兄察觉自己尚未入睡,只好僵硬地躺在床上。直到一段时间后,明曦浑身暖和起来,她又察觉师兄并无动作,方缓缓生起睡意。
青年静静地坐在床侧,他的视线从未离开少女的身影。待瞧见她身体放松、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青年嘴角扬起极浅的笑,他弯腰覆在少女耳侧:“小曦,此药一售,名利双收。但师父不允,你会举发我吗?”
明曦并未彻底熟睡,听见师兄唤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瞬间惊醒,心脏也在胸膛中怦怦直跳,仿佛要从她的嗓子眼里蹦出来。而她的脑袋似乎也与心脏同频一般泛起疼来,让她整个人变得无比清醒又痛苦。
“不会的。”
明曦有气无力道,她迟早被师兄折磨疯。
师兄轻笑了声,他隔着被子轻拍明曦:“好生休息罢。”
然而明曦这次不敢轻易入睡,直到转身确认师兄从房间离开,她方瘫在床上闭眼睡了过去。道既明报复心可真强,明曦迷迷糊糊地想。
明曦睡醒时,天色已然不早,整个天空变得灰沉沉,像一片渲染开的墨水。她一推开房门,便瞧见师兄端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明曦下意识想退回房间,但她的想法很快就消散。
“过来。”师兄并未抬头,视线仍然落在手中书上。
明曦慢吞吞地走到师兄身侧坐下,她也不主动与师兄说话,只是抬头盯着头顶的枝干,随后倏地发现枝干上已然冒出嫩芽嫩叶。
原来已是春日时节,明曦突然想到,昨日还是前日似乎是春分,再过一月就是谷雨,那她就要满十九岁了。明曦对自己生日并没有太大期待,每年她基本都是自己过。但是现在,她好想念蛋糕,又甜又腻的蛋糕。
“在想什么?”
师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明曦仍在神游,下意识道:“生日蛋糕。”
师兄放下手中的书籍,他抬睫望向明曦:“师父说,你的诞辰是在谷雨那日。”
“不是。”明曦回过神来,迅速否认。
师兄似笑非笑地盯着明曦:“不是也好。”
“走吧。”师兄站起身,“杨宣义为我们设了宴。”
明曦跟在师兄身后撇撇嘴,师兄分明就是在坑蒙拐骗,这与卖老年人保健品有什么区别。
杨宣义将接风宴设在杨府的暖厅内,整个暖厅内总共只有四人。明曦坐在师兄身侧,她的对面是位神情温柔的妇人,大抵是杨宣义的夫人。
明曦其实并不想参与师兄之事,也不在意师兄在做何事,她垂头安静地吃着东西,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道仙……道郎君,”在师兄的再三要求下,杨宣义终于舍得改口,“那药效果出奇好,甚至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向我打听,您真不打算再多准备?”
师兄摇摇头:“此药原料难寻,本就珍贵。”
卖保健品的也是这种“物以稀为贵”的说辞。明曦虽然一心都落在吃东西上,但偶尔还是会听见师兄和杨宣义的交谈,她如今倒是知道师兄出手为何如此阔绰。但她忽然想到师兄的胡话——“凌驾万人之上”。
就在明曦盯着杯中酒出神时,师兄忽然递给她一只茶杯。想到白日的经历,明曦毫不犹豫地将茶水喝尽。但盯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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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晶莹剔透的果酒,她还是垂头抿了一口。甜中带涩,果酒的味道比明曦想象中更容易接受。
但明曦不知道自己竟然这般不会饮酒,她不过喝了一杯,便觉得脸颊隐隐发烫,脑袋昏昏沉沉。瞧见师兄和杨宣义还在交谈,明曦只好双手支脸撑着桌案愣神。
“这越娘子可是醉酒了?”杨夫人察觉到明曦的不对劲,轻声问道。
师兄侧头瞧了眼明曦,他顺势朝杨宣义与杨夫人告别,起身扶着明曦就往院子走去。
夜色昏沉,朦胧的月光透过云层倾落于地。这层月光在明曦眼中仿佛一层薄薄的白纱,然而她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总是扑空。
“为什么呀?”明曦神情委屈道,“我抓不住它。”
师兄握住明曦的手,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带,轻声问:“小曦,你要抓什么?”
明曦一脸天真地回答:“月光啊。”
师兄忍住笑意:“我是谁?”
明曦盯着师兄瞧了片刻,随后厌烦地转开头,语气颇为不满道:“师兄。”
师兄不再出声,他自然敏锐地察觉到明曦对自己的不喜。
明曦其实并未醉酒,她只是喝了一杯葡萄酒,倒不至于醉得意识不清,是他在那杯茶中加了半日酲。
杨宣义到底是个商人,所谓的宣义郎也不过是捐纳所得的官衔,他的眼中更多仍是利益和钱财。
但道既明不是,他看重的是这背后的名声和机缘。若非杨宣义人脉广泛,消息灵通,他也不会让翟子安选他作为食饵。
明曦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若非师兄环着她,她大抵会被路上的小石子绊倒数次。
而师兄大抵是失去耐心,抱起明曦便快步回到院子里。
但这时的明曦不似往日的顺从,她在师兄的怀中猛烈挣扎起来,嘴中骂着“混蛋”“变态”之类的词,甚至还说要报警将师兄抓进监狱。
师兄自然不懂“报警”是何意,但他通过后面“监狱”一词也能猜出是报官之意。他冷笑一声,将明曦扔至床上,在她爬起来前压在她上方。
“小曦,你倒是胆大。”师兄弯腰盯着她,笑道,“师兄若是进了牢狱,师父就要让你来杀人了。那时候你怎么办呀,会哭成泪人罢?”
饮下半日酲,明曦本该是失去知觉的,可是她盯着悬在身前的师兄,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她眼眶泛起红,伸手就要将师兄推开。
然而师兄握着她的手腕将其压在身体两侧,他俯身吻上明曦的眼睛,面上泛起餍足的笑:“小曦,让师兄吃掉你的眼睛好不好?”
明曦的眼睛不断被师兄亲吻、舔舐,她难受得几乎就要睁不开双眼。只有当她眼角滑落泪水时,师兄才会移开唇去吃掉她的眼泪。
可是师兄并未止步于此,他的唇顺着额头缓缓往下,他亲吻着明曦的鼻尖、脸颊,最后落至唇上。
他在明曦紧闭的唇上打转,轻声哄道:“小曦,将嘴唇打开。”
12. 雾中月·救人
明曦不敢随便救来历不明的人,但同样也做不到见死不救。她蹲下小声道:“你等等,我去唤人来帮你。”
话落,明曦站起身就要往巷子外面走去。然而那人却拽住她的裙摆,抬头虚弱道:“别……药,只需药。”
那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就算面上一片青紫,也难掩绝色。他眼神恳求地望着明曦,声音颤抖:“求您,拜托您……”
明曦瞧他可怜,心生不忍,最后还是点头答应。她一路打听来至街上的药铺,然而还未走近便瞧见几位长相凶神恶煞的人在药门前徘徊。
明曦低垂着头走入铺内,向掌柜要了常见的止血散剂和清热丸。等待期间,她正好听见店里有人轻声交谈门口之事。
“那些人怎么会在药铺附近?”
“说是在找人呢。估计人被砍伤但跑了,防着人来买药。”
明曦倏地想到方才那个男子,但总不能这般巧合吧。
“可知是何人犯了何事?”
“就一伶人,长得跟神仙似的。但他勾引别家夫人,听说要把他……”那人做出砍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阉了。”
明曦浑身泛起寒颤,但不待她细细思索,掌柜便将药递给了她。明曦轻声道谢,心神不安地走出药铺,随后瞧见门口那些人,她愈加不敢抬头。
越明曦觉得自己怀中捧着的不是伤药,而是烫手的山芋。她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可一走了之又会良心不安。她踟蹰良久,最后还是走进巷子里。自己只是给他送药而已,就当是积善缘。
明曦走至巷子中央,发现那人已经挪到角落里。地上的血迹触目惊心,明曦看得心头发闷,她上前几步将斗篷、药和些许铜钱放在地上:“你好好养伤吧。”
男子一时未回应,就在明曦想要离开时,他声音飘渺道:“……恩人如何称呼?”
明曦想了想:“陈朝。”
她没有撒谎,“陈朝”是她以前的名字。只是成年之后,她改跟外婆姓,又根据“朝”字改为“明曦”。她还记得父亲知道她改姓改名之后的愤恼,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心里又有隐秘的欢喜,大抵是因为她终于有能力做出小小的反抗。
“某记下您的恩情……”
明曦不想过多纠缠,胡乱点点头便转身离开巷子。
言禛背靠着墙,他仰头放缓呼吸,费力地将不远处的斗篷拖来。大腿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他一股气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结果疼得自己头脑发昏。他盯着那些铜钱,面无表情地将其抓起扔向远处。
他不需要她的惺惺作态。
既然可怜他,怎么不肯留下照料他,因为瞧见他这张脸被打伤了吗?
言禛知道自己容貌妍华,他常常在男人抑或是女人眼中瞧见痴色,但他却只能在那个女人眼里看见可怜和担忧。真会装,真恶心,他满怀恶意地想。
若是他出生高贵,以他的容貌才情,不知几许人要跪在他的脚底讨好他。偏偏他只是个伶人,一个任人欺辱的伶人。那该死的徐充,用尽手段要折辱他,若不是他奋力挣脱让刀砍在大腿,那可真是要成阉人。
这条巷子已经鲜少有人经过。两侧街道买卖不同,买家不同,一侧仅是生活所需品,一侧是商人租赁马车、船只。他从昨晚躲在这里逃避徐充,但大腿的血流不止,便想试试运气能否遇上过路人。
倒没想到真让他撞上。
“陈朝,”他喃喃道,“陈朝啊……”
明曦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她穿越巷子终于来至另一条街道。这条街道依然热闹,但远没有另一道喧嚣。明曦又是一番打听,最终来至烟波城中最出名的一家鞍马行。
她心中略微激动,万一自己真能乘坐马车远离烟波城呢。明曦从未放弃过逃跑的想法,她时时刻刻都揣着过所,甚至睡觉时都未曾让其离身。
明曦走入店内,简单告知掌柜自己的需求。而掌柜连连瞧了她几眼后,伸手请明曦跟着他走。明曦不明白古时租赁马车是如何进行,只以为这是带她去挑选马车,便听话地跟在掌柜身后。
然而待掌柜带她来至某间房门前时,明曦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轻声问道:“掌柜,您这是做什么?”
“娘子啊,”掌柜挠挠脑袋,“鄙人也是受人所托,您就进去吧。”
掌柜话落便转身离开,只剩明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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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站在门前。她再如何愚钝,也该猜到房中等待自己的是何人。她垂头丧气地推开门,果真瞧见身着青衣的青年端坐在房中。
师兄神出鬼没,且总是能猜到她在何处。
明曦曾经甚至怀疑过师兄是否派了人在暗处盯着她,但现在她要做的可不是猜测师兄为何能寻见自己。
明曦急中生智:“师兄,你原来真在这里呀。”
师兄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明曦:“这话合该我来说罢。”
明曦不想回答也不想吃苦头,她自觉地走至师兄身边坐下,装作何事都未发生。
“去哪玩了?”师兄放下茶杯,凑近道,“身上还沾了血腥味。”
他常年跟在师父身边中,对血腥味分外敏感。
明曦倏地一惊,她下意识垂头查看裙摆是否染了血,但是瞧了一圈,自己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直到她抬头撞上师兄视线,方明白师兄的话只是试探,但自己被诈出来了。
师兄抬起她的右手,伸出舌头将她指尖的药粉舔舐干净:“金疮药。小曦,你给谁疗伤?”
明曦猛地收回手。方才的药瓶未能盖好,药粉洒落了些,但没想到还沾在了指缝里。真是狗鼻子和蛇舌头,明曦腹诽。
她不敢告诉师兄真相,只是垂头小声道:“路上碰见受伤的小狗。”
反正那人瞧起来可怜兮兮的也确实像只小狗,只是狗塑罢了。
“小曦,师兄不喜欢被人骗。”
那她还不喜欢被人威胁、命令和掌控呢。明曦闷声道:“……没有骗你。”
遇见师兄之后,明曦便没有在外继续闲逛的心思了。她沉默地跟在师兄身后,一阵思索后还是问道:“师兄怎么会去那家鞍马行?”
只有她多了解师兄的想法和思维,以后逃跑才更能避开师兄。
师兄笑道:“若是我不知城内何处有鞍马行,定然会在街上找人询问。而街上之人,大多只会说城中最有名的一家。小曦,你觉得呢?”
明曦这时回想起来,她总共就问了两人,结果两人都说的是同一家。
如今明曦已经不觉得师兄敏锐,她只觉得他格外狡诈。
13. 惊蛰雨·荷包
入夜,明曦照例在睡前摸出过所瞧了瞧,又准备数数自己还剩多少铜钱。然而明曦翻来翻去都未找见自己的荷包,她坐在床上细细回想自己可能将荷包放在何处。
白日她买药时还从腰间摸出荷包,后来给那人递药时荷包也在身上,但她对荷包的记忆断在离开巷子后。在那之后,她跟着师兄回到杨府,中途虽是买了糕点,但也是师兄付钱。
如此想来,明曦觉得自己极有可能将荷包落在了那条巷子中。明日再去那条巷子里找找吧,她心情郁闷地躺回床上,里面装着她不少铜钱呢。
这夜明曦睡得并不安稳,她脑海中总是记着丢失的钱,好几次都从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直到最后一次惊醒发觉天色渐亮,明曦从床上直起身,换好衣服便离开房间。
她探头在院子里瞧了一圈,发现师兄的房门紧闭,想来他尚未起床。明曦小心翼翼关上房门,脚步轻巧地朝院门口走去。然而当她想打开房门时,身后却传来惊悚的声音。
“小曦,天色尚早,你要去何处?”
明曦闭眼,在心中重重叹气。她迫不得已回过身,诚实道:“我的荷包丢了,想去找一找。”
“原是如此,那师兄同你一道去瞧瞧。”
明曦不能拒绝师兄也拒绝不了师兄,她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了,心想到时去巷子她一个人进入便好,只要不让师兄撞见昨日的那个男人。
天色仍旧灰蒙蒙的,仅有东边透着些许的红白。此时烟波城的街道却不冷清,商贩架起炉灶,蒸饼的炊烟与香气弥漫;店家敞开木门,将青布悬旗挂上。
闻着街边的香味,明曦肚子已经隐隐发饿,她想着待会找了荷包便回来街边吃碗馄饨。同师兄走至巷口后,明曦侧头道:“师兄,我自己去找就好。”
师兄却笑盈盈地盯着她:“怎么?怕师兄拿走你的荷包。”
“自然不是。”明曦心虚地垂下双眼,“只是这巷子太窄。”
师兄轻拍明曦的肩:“走吧,师兄跟在你的身后。”
明曦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弹,她暗地咬咬牙,方抬脚慢吞吞地走进巷子里。天色尚早,巷子之中昏昏暗暗,明曦摸出火折子,垂头在地上查找起来,然而直到走至巷中央,明曦都没有瞧见荷包的影子。
她只好心惊胆颤地朝巷子中的巷子走去,万幸的是,昨日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任何东西都未留下。但不幸的是,明曦仔仔细细瞧了一圈,都没有找见荷包。不是被昨日那人拾走,就是过路人捡走。
明曦心情不佳。荷包里面的铜钱不少,若是她以后一人生活,够她用上整整一月。
“这有何难过,”师兄握住明曦的手,将自己的钱袋塞给她,“用师兄的不好吗?”
明曦不愿收,慌忙地想将其还给师兄,然而师兄牢牢圈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半晌,明曦垂头妥协道:“我明白了,谢谢师兄。”
但她并不感到欣喜。师兄的钱是师兄的,就算师兄给了她,那也不是她的。自己挣的和别人给的,到底不一样。
师兄满意地放手,他拉着明曦往巷外走:“去吃馄饨吧。瞧了好几眼,可是饿了?”
明曦只是郁闷地点点头,她总归不能饿着自己的肚子。
然而明曦并不知道,从她踏上这条街道开始,便有人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言禛昨夜特地选了这间屋子,站在窗前,他能够瞧清整条街道,包括昨日他藏身的巷子。他知道陈朝一定会再回到这条巷中,毕竟她的荷包在他手里。
然而他未料到今日陈朝并非只身一人。他瞧见那个男人姿态亲昵地跟在陈朝身侧,甚至伸手与她拉拉扯扯,似乎完全不在意男女有别。
言禛死死盯着陈朝,咬牙切齿道:“恶心,虚伪。”
所以昨日弃他而去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不肯留下照料他也是害怕这个男人误会?
言禛双手紧紧握住窗户沿,他不甘心,凭什么自己的狼狈全被她瞧见,她事后又装作何事都未发生。若非她的荷包不慎掉落,她怕是再也不会回到那条巷子吧,毕竟昨日她走时匆忙又毫无留恋。
她不会知道他走至客栈时的痛苦,她不会知道徐充对他的穷追不舍,她更不会知道他在窗前吹了整整一夜冷风。
言禛看着那个男人,又垂头瞧着手中的荷包,他冷笑一声,拾起一旁的斗篷,将脸遮掩好便一瘸一拐地来至客栈外。
客栈不远处有一条阴森的小巷,那里三面被围,稍稍能抵挡冬日寒风,最后成了乞丐的栖身地。
言禛忍着恶臭来至巷中,他将铜钱扔到乞丐面前:“去崇阳坊一字街西边馄饨摊盯两人。”
明曦咬着勺子里的馄饨,眼睛盯着正前方的街道。天色渐亮,她瞧见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涌入街道之内,原本稍静的市集顷刻间变得喧嚣起来,馄饨摊中也多了许多人。
明曦仍然喜欢处在热闹的环境之间。这样对她而言,身旁师兄的存在感会降低许多。至少现在她可以看向别处来刻意忽视师兄的目光。
“小曦,”但师兄总是打破明曦的假装,“稍后随师兄去一家酒楼。”
明曦不想跟在师兄身旁,她挣扎道:“师兄,我昨夜未能休息好,想回府睡觉。”
“是吗?酒楼中亦有房间,在那处睡也无妨。”
待明曦同师兄来至酒楼内的包间时,她瞧见房间内正坐着一名熟人。若不是师兄拽着明曦的手腕,她真的很想当场转身离开这间屋子。
“子安兄,许久未见。”师兄在那人的对面落座。
翟子安的视线在明曦身上停留一瞬:“既明兄。”
明曦并未出声,只是在师兄身旁坐下。
翟子安又瞧了眼明曦:“既明兄,可是要在此处?”
“无事,她不会说出去。”师兄侧头笑看着明曦,“是罢,小曦?”
明曦更想起身离开了,自己知道的秘密越多,之后离开的可能性越小,丧命的可能性也越大。
“师、师兄,我……”明曦本想再次借口离开,但对上师兄的视线时,她又将话咽了下去,“不会的。”
翟子安的视线从明曦身上收回:“既明兄的丹药现借杨宣义之名售出,官宦富贾皆称有效,甚至向杨氏追问来源。依计划,他只透露了你的姓氏与大致所在。最要紧的是——三皇子那边已在探查既明兄的下落。”
明曦整个人都僵住,她果然又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她如今终于明白师兄的野心,也听懂那句“凌驾万人之上”之意。但这些明明与她毫无关系,师兄偏生要将她拉扯进来。
“方士无能之辈多被处死,皇上仍四处搜寻丹药。”师兄神情平静,“我们不必着急,依计划继续行事。”
“再过几月你便能离开药舍,”翟子安再次看向明曦,正巧与她对上视线,他神情未变,冷淡道,“她呢?”
明曦率先移开视线,甚至暗地中朝翟子安翻了个白眼,她不喜欢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谈论自己的语气。
师兄眼珠微转,盯着明曦额际翘起的绒毛,似笑非笑道:“那便要看她的选择了。”
师兄和翟子安两人一直谈论至中午,明曦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无可奈何地坐在窗边,撑着脑袋看向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再听下去,她觉得自己脑袋快要保不住了。
好不容易熬到回杨府,明曦觉得自己的魂都被抽走了。她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浑浑噩噩地倒在床上,浑浑噩噩地阖眼睡觉。
明曦想自己是害怕的,毕竟她从小就是胆怯的人。她乖乖上课、学习、考试……就算有人骂她吼她议论她,她也只会半夜想起来时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可明曦觉得她已经在很努力克服自己的胆怯。她首先学会了拒绝,拒绝自己不喜欢不想做的事;再试着交谈,讲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最后甚至学到了善意的谎言。
然而这些方法在师兄面前根本没用。
无论她拒绝也好,撒谎也罢,师兄从来不会听她的。她能做的只剩下妥协,可是她不想妥协也不想死。
大抵真是昨夜未睡好,明曦这一觉睡得很沉,她醒来时屋外的天色已经变得昏红,一下午便被她如此睡了过去。明曦睡得口干舌燥,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然而就在喝水时,明曦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半月之期似乎就要到了。
明曦记性不错,她细细回想之前的日子,又算了算从药庐启程至今的时间,今夜就是第十四日。
想到以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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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发生的羞耻之事,明曦绝对不要让师兄再靠近自己。她在屋中翻找起来,竟然没有寻见任何锋利之物。明曦无法,只好走至屋外寻侍女帮助。她请侍女为她带一把小刀来,借口想要裁开信封。
明曦回到屋中,她解开被自己绑得紧紧袖口。冬日风大,明曦总是喜欢将袖口裤脚绑紧些,如此才不会被冷风钻了空子,冷得她直哆嗦。
她盯着自己光滑的手臂,手指在上面轻轻滑动,犹豫着该割在何处,不会那般疼痛。但明曦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到底是师兄咬在脖子上更疼还是小刀割在手臂上更疼。
就在明曦出神之际,一把小刀递在她的面前,她回神接过,转头正想轻声道谢。然而瞧见那张脸后,明曦的声音断在喉咙中,她明明打听到师兄尚未回府。
明曦小声道:“师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侍女为你取来小刀的路上。”
师兄在明曦身旁坐下,他故意与她靠得近,两人的衣摆紧紧垂在一起:“小曦何时收到信封,师兄怎地不知?”
明曦说不出完整的话,那本来就是她撒的谎。
“小曦,师兄不喜欢被欺骗。”
被师兄如此目光注视着,明曦再忍不下去,她轻声道:“师兄,我只是想,每半月之期,我、我割血给你吧。我……”
“好啊。”
明曦原本想说的话被挡了回去,她直愣愣地盯着师兄,半晌都未能应声。直至被师兄扔到床上,明曦倏地反应过来师兄想要做什么。她挣扎着想要从床上逃开,却被师兄牢牢压住。
他声音温柔:“小曦,师兄帮你,跑什么呢?”
师兄按住明曦,用小刀将她的衣襟挑开,刀锋抵着软肉缓缓向脖间滑去。他的动作很轻,但明曦仍然害怕得打起寒颤来。刀锋最后抵在明曦的脖间,师兄渐渐用力,竟然真的浮现一道血痕。
脖间的冰冷感越来越重,明曦的眼泪瞬时滑下来,她又一次示弱和妥协:“师兄,师兄,我不要用刀了,不用刀了……”
“那用什么?”
听见师兄的话,明曦惊得眼泪都停住。她泪眼朦胧地看向师兄,好半晌方羞耻道:“用、用……师兄直接咬吧。”
师兄手中仍然握着那把刀:“以后呢?”
明曦抽噎道:“以后、以后也一样。”
师兄终于扔掉那把刀,他俯身将明曦抱进怀中,柔声安抚道:“不是你说用刀吗?师兄帮你,怎地还哭了?”
师兄低头将明曦的泪珠吻掉,嘴唇再渐渐滑至她的脖间,轻轻啄吻方才被刀锋抵住的地方。他的动作又轻又柔,仿佛明曦真是他手中一块易碎的珍宝。
明曦还沉浸在害怕的情绪间,师兄的动作都被她的大脑下意识忽略掉。待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师兄这次竟然还没有直接咬她,反而一路轻吻。
师兄的唇也来至锁骨之下,他的呼吸喷洒间,明曦颤抖着想要往后躲。可是师兄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被迫待在原处。
明曦羞耻得面容通红,她伸手想要推开师兄的脑袋,但师兄纹丝不动。
某刻屋外突然传来侍女的敲门声:“越娘子,您在屋子里吗?”
然而屋外的声音并未让师兄消停,他反而变本加厉,让她疼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越娘子?”
师兄终于抬起头,他唇上水光潋滟:“小曦,怎么不回答?”
明曦摇摇头。
师兄垂头轻啄明曦的肩头:“小曦,别让人家等着急。”
“我在。”明曦放大声音,“有何事?”
侍女道:“有位郎君托奴婢将您的荷包送还,再让奴婢为您带句话。”
师兄的动作忽然顿住。
“我明白了,你放在……”
然而明曦话音未落,便瞧见师兄直起身朝门口走去。她连忙伸手去拉师兄的衣袖,结果却落了个空。
师兄倏地打开房门,冷声道:“他说什么?”
侍女显然没料到是道仙长开门,瞧见他衣衫不整,面色泛红,她瞬间明白两人在屋中做何事。侍女低垂下头,咬字清晰道:“他说,越娘子的恩情,他没齿难忘。”
恩情?没齿难忘?
师兄面上扬起冷笑。
14. 惊蛰雨·喂血
明曦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侍女口中的郎君正是她昨日救下的男人。但是她如何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杨府,又正正好挑选如此时间段来送还。
她颤颤巍巍地穿好衣衫,伸手捂住方才被师兄用小刀抵住的脖子。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师兄的手下,那种感觉太可怕了。但是现在,她的处境比之前还要可怕。
师兄说他不喜欢被人欺骗。
明曦见识过他的手段,内心深处的恐惧已经达到极点。她余光瞥见床下的小刀,视线死死落在上面不肯移开。明曦光着脚踩在地上,她朝小刀靠近,然就在这时,师兄阖上门回来了。
明曦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亦不敢出声。
然而师兄视线并未落到明曦身上,他缓步走至窗边,扶着脑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他斜眼看向明曦:“小曦,躺回床上。”
明曦没有动作,她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小刀,仿佛这是她的救命稻草般。
师兄似是无了耐心,他转过身笑道:“怎么,准备用那把刀杀了师兄吗?”
“那把刀太短,刺不进我的心脏。”师兄一步步朝明曦靠近,“你只能用它割断我的喉咙。但你力气太小,大抵要两只手用力。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先戳瞎我的双眼,再把刀捅进我的脖子。”
明曦害怕师兄,想逃离师兄,但她从未想过杀他,她是正常人,不是疯子。她只是不想继续被师兄欺辱,她只是想保护好自己而已。
“怎么还不动手呢?”师兄在明曦面前站定,弯腰直视她的双眼,“我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你抬手,就有机会杀了我。”
明曦抬起头,声音颤抖:“我没有想过杀你,师兄,我没有……”
师兄并未应声,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明曦,随后倏地垂眸发笑道:“是了,小曦是只胆小的兔子。”
明曦茫然地看向师兄。
“所以我总是想着,不能将你逼急了,毕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师兄夺过明曦手中的小刀,“但你总是学不会听话,欺我瞒我,想离开我。”
明曦神情变得惊慌,她连连后退想要远离师兄,然而师兄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
“小曦,躺回床上。”师兄毫无笑意,“我不喜欢说第三遍。”
明曦知道自己乖乖听话就能少吃苦头,但她的双脚仿佛钉在了地上,如何也挪不动。她不想听师兄的话,不想向师兄妥协……她明明没有做错,救人如何,瞒他又如何,那明明是她的自由。
明曦心里生出一股气,她用力推开师兄,快步朝房门跑去。
而师兄站在一旁叹气,转身拽住明曦的手腕便将她压回了床上。
“小曦,瞧瞧你,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就算离开杨府,又能去哪呢?”师兄稍顿,“难不成你想去寻那个男人?”
明曦只顾着哭,哪能听清师兄在说什么话,只觉得他的声音如蚊子般在自己耳边嗡嗡嗡地环绕。
师兄无奈地摇摇头:“你当他是什么好人。今日有一乞丐一路尾随我们,而那荷包又恰好在我回府时被送来,你以为他是什么心思?”
明曦不想听师兄说话,但那些话还是不依不饶地钻进她的耳中。
“他想要你,他恼怒我。”
师兄真是有病,明曦擦拭着眼泪,自己怎么可能去找那个男人,她连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况且她也不是蠢货,随随便便相信路边受重伤的男人。
“一时发了善心,却惹回个麻烦。”师兄轻声道,“但是别害怕小曦,师兄会找到他的。届时我们将他带会药庐如何?”
瞧见明曦一脸惊恐,师兄温柔安抚:“无事,他不会死。师兄想将他埋在后门的那只井里,小曦再日日去给他送吃食,如此也算是如了他的愿。”
明曦被吓得不敢出声,她眼神惊颤地看向师兄。她知道师兄性情恶劣偏执,心理大抵也是扭曲的。然而听见这些话时,她仍然感到可怕和惊悚,这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浮现的想法。
师兄直起身,用小刀将自己的掌心划开,鲜血倏地涌出滴落在两人衣衫上。他仿佛没有痛觉般,歪头看着明曦:“小曦,前日你便是染着他的血腥味来见师兄的,真让人恼啊。”
明曦瞬间明白师兄要做什么,她挣扎着想离开。然而师兄持刀的手再度环在她的脖间,让她不敢再随意动弹。
“小曦,张嘴。”师兄轻哄道。
明曦紧紧咬着牙,她觉得师兄已经完全疯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看清师兄的真面目。曾经呈现在她面前的,或许仅是冰山一角。
师兄弯腰凑近:“小曦,师兄不想说第二遍。”
明曦闭上眼,缓缓松开了牙。
师兄探进明曦的唇内,他抚摸她平整的牙齿,又触上柔软滑腻的舌头。他紧盯着明曦神情变化,瞧见她转头皱眉时,他的眸色瞬间变沉。
察觉到师兄终于抽回手,明曦终于放松下来,然而还不待她缓过气,她又感觉柔软之物贴上她的唇畔。
师兄钻进她的唇中,毫无章法地舔舐。明曦倏地睁开眼,她伸手想推阻师兄,可是脖间的小刀让她不敢挣扎。
仿佛终于察觉明曦的害怕,师兄扔掉手中的小刀,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
明曦发现自己推不开师兄,她气恼地拽扯着师兄的头发,甚至有好几根被拽下来缠绕在她的指尖。
到了后半夜,明曦的意识已经迷迷糊糊,她甚至分不清身上的血迹是自己的还是师兄的,只觉得整个人浑身都萦绕着浓浓的血腥味。
而师兄并未像寻常般拥着明曦入睡,他来至窗前,盯着虚空出神。
他十三岁那年曾养过一只兔子。那是他在山上采药时发现的,它与其他野兔不同,并不会瞧见他便逃跑。他将它藏在了自己的屋子里,每日给它喂食,与它玩耍。
直到某日,他发现师弟在他的房间内抚摸着那只兔子。他很生气,却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在采药时,将师弟带至了蛇窝旁。
然而从那之后,兔子不再乖巧地待在屋子内。每次他开门时,它都挣扎着要跑到院子里。他最后失了耐心,在兔子探出半只身子后将门猛地阖上。
他不喜欢失去掌控的感觉,但越明曦总是如此,她表面乖巧听话,暗地里却无数小动作。听见越明曦救了一名男人,甚至一直欺瞒着他时,他有一瞬竟然生出了杀意。
但她终究不是兔子,她若是死了,他也找不到第二个越明曦。
他并不担心她逃跑,她太过天真,仅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他便能猜透她的想法。但他不允许她同其他任何人有所联系,她的身边只需要他一人就足够了。
明曦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她瘫在床上不想动弹,总觉得自己唇中仍然残留着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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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她的唇瓣现在也是一阵钝痛。她委屈地钻进床被中,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她更想逃跑了。
师兄似乎是算准了时间,明曦方醒来半盏茶的时间,他便端着粥推门而入。他盯着床上隆起的小包,轻声道:“小曦,起来喝粥。”
如今听见师兄的声音,明曦都觉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但昨晚吃够了苦头,她慢吞吞地从被窝里探出来,低垂着眼不与师兄对上视线。
师兄今日倒未为难明曦,他将碗勺都递给她,让她安生将粥喝完:“午后我们便乘马车离开烟波城。”
明曦闻言抬头瞧了眼师兄。他不是说要将那个男人找到吗,半个早晨便寻见踪迹了?
师兄自然明白明曦心中所想,他面上泛起笑:“我知道他是何人了。”
只是可惜,他寻去时,那人早已离开,似乎也算准他会发现他的踪迹。
“小曦想知道他吗?”
师兄又恢复平日那副温柔亲和的模样,丝毫寻不见昨夜的疯狂之态。
明曦垂头嘀咕:“不想知道。”
师兄忽略她的话:“他名言禛,是一名伶人,见过他的人皆叹他仙姿昳丽。小曦觉得如何?”
明曦觉得师兄实在有病,她分明说了不想知道,他偏生要讲出来,讲出来也就算了,还要她来作评。她能如何说,他的确生得好看?如此直白说出,师兄怕是要将她直接生啃入肚。
“记不清了。”
“是吗?”师兄不再追问,“我已托人帮忙追寻。小曦,说不定待我们回到药庐时,他已在密室中等我们了。”
听见师兄提及密室,明曦身上倏地泛起寒颤。密室之中发生的事,对她而言实在太可怕,今后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忘却。
午后,明曦无精打采地靠在车壁,听着车外师兄与杨宣义辞别。
杨宣义连连感叹师兄两人竟然走得匆忙,自己甚至来不及设饯行宴。
师兄倒是借了明曦昨日的谎:“师父匆匆来信,某与师妹当归矣,今日辞行,杨宣义保重。”
明曦听着觉得无趣极了,只觉得师兄这个人实在虚假。明明他与翟子安交谈时,言语间皆是对翟子安的不喜。
瞧见师兄进了马车,明曦阖上双眼假装睡觉。
“行三日方能至铳州,准备睡多久?”
明曦全然当作未听见,沉默以对。
然而师兄并不准备放过她:“小曦,自己坐过来,还是师兄帮你。”
明曦倏地睁开眼,神情不满地盯着师兄。而此时的师兄正垂头观书,仿佛并未察觉到明曦的打量。
她不情不愿地挪至师兄身旁,随后仰头盯着车顶发呆。
其实古代的生活着实是无聊,方来的那段时日,明曦都是靠发神来打发时间。她起初格外想念电子产品,想念得甚至偷偷掉眼泪。但渐渐地,她竟然开始适应山居生活,鲜少想起手机游戏。
明曦现在有些害怕。
如果她真的逃不掉,一直跟着师父师兄生活,她会不会也渐渐适应起来,和他们同化为一类人——对生命感到淡漠,变得狠心残忍,最后也杀人不眨眼。
光是如此作想明曦便觉得窒息,她心中默念着富强民主二十四字,将脑海中那些可怕的想法全部驱逐出去。
她才不会变得像师父师兄一般,那样她就不是越明曦了。
15. 惊蛰雨·关系
马车摇摇晃晃三日,明曦与师兄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铳州州城。被师兄摇醒时,明曦还是迷迷糊糊的状态。她睡得太久,甚至一时未反应过来自己早就跟着师兄下山了。
明曦脑袋昏沉地站在一旁等待,直到听见师兄立在不远处唤自己,她方小声应道后走过去。
离开烟波城的第一日,明曦并不愿意和师兄说话。
她虽然坐在师兄身旁,但大多时候都盯着自己的裙摆出神,抑或是掀开车帘看向远处的群山。师兄起初也并未为难她,只是垂头观书。然而至了傍晚,他却开口与她说话。
明曦生着闷气,自然不理会师兄,坐在一旁装傻充愣。
那时师兄似乎轻笑了声,随后将手中的书合上放至身侧。他伸手握住明曦的下颌,强迫她转头看向自己,轻声问道:“小曦,你可是不舒服?”
明曦不敢答话,只是摇摇头,垂眸避开师兄的视线。
“看来耳朵无事。”师兄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耳垂,“那张嘴。”
明曦不合时宜地想到昨夜之事,她猛地抬睫看向师兄,眼底满是惊慌。
仿佛未瞧见她的担忧,师兄笑得温和:“师兄只是瞧瞧你的舌头还在不在。”
自那之后,明曦不再沉默地对待师兄。哪怕不乐意与他交谈,明曦也会低声答应。她不想再和师兄亲吻,太窒息了,光是想想便觉着双腿发软。
明曦与师兄此次前来铳州,是为师父的故人送解药。而那故人便住在离州城外不远的村庄之中,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抵达。
然而明曦两人在州城中耽误了不少时间,离开城门时天色已经渐渐发暗。好在明曦聪明,事先准备了两盏提灯,夜幕降临后倒是能瞧清前方的路。
这几日铳州似乎落下了小雨,湿润的路上并不平整。土路被牛车压出坑坑洼洼的痕迹,凹下的土坑中灌满浆黄浑浊的泥水。
明曦其实很讨厌这种土路。她小学时期和爷爷奶奶住在农村,那时还没有水泥路,每每一下雨,满地泥泞,难以下脚。她的父母在外工作,她没有人接送,也没有自行车,只能踩着泥巴上学回家。
但是她裤脚一旦弄脏了,回家总少不得一顿骂。老一辈骂的话总是很难听,所以她长大后,并不喜欢说脏话。既然她听了难受,那别人也会难受吧。
明曦一手提灯,一手如幼时般将裙摆提起来,避着泥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可每走几步,她仍然会皱着眉看向脚下——裙摆不会弄脏,鞋子还是会踩脏。
“小曦,拿着灯。”师兄将自己的提灯递给明曦。
明曦不明所以地伸手接过,站在原地等师兄的下一句话。
师兄在她面前躬下身:“上来。”
明曦下意识后退两步:“师兄,我自己……”
然而与师兄对上眼神后,明曦最终还是咽下嘴中的话,弯腰虚虚环住师兄的脖子。
这并非师兄第一次背她,但明曦一如既往的僵硬,甚至更加不适。她总觉得师兄心里又算计着如何磋磨自己。不怪她将师兄想得如此坏,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师兄仅存的可怜都被消磨了干净,只觉得他一肚子坏水。
夜晚的村庄平和安宁,沉沉夜色之中偶尔会传出几声狗吠和鸡鸣。明曦瞧不清一旁的田野里种了哪些菜,只能瞧见地里一簇簇黑影。然而这些仍然不能完全分散她的注意,她总是感受到腿窝处传来的热。
“师兄,我们还有多久到呀?”
这是三天以来,明曦主动对师兄说的第一句话。
然而师兄的回应很敷衍,仿佛他自己都不知道师父的那位故人住在何处。但明曦知道这不可能,她记得师兄说过他年年都要来送药。
村庄里的狗总是很凶,明曦和师兄每路过一家,就会听见门后传来高昂的狗吠声。明曦倒不害怕,反而有心思想哪家狗声音更响亮。
又行了半晌,明曦终于瞧见一户门口挂着灯笼的土房子。师兄将她放在一旁,抬手有规律地敲响大门。土房子里面安安静静,既没有狗吠声,也没有人应答。
就在明曦猜测是否无人在家时,大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只鼓胀的眼睛。
“师伯,晚辈道既明与师妹来拜访您。”
“师妹?”那人倏地拉开大门,一脸新奇地盯着明曦,“什么时候的事?”
眼前之人长相怪异,两只眼睛出奇的大,面色泛着白紫,鼻尖瞧着似乎也有些歪。无论如何看,都与正常人相差甚远。明曦心生惧意,她垂下眼帘,跟着师兄唤了声师伯。
“已有三月。”
师伯眯着眼打量,哼声道:“竟然还没死,真是命大。”
闻言,明曦面色瞬间发白,原来师父以往的弟子竟然连三月都活不到。她悄悄地看向师兄,但师兄似乎跟在师父身边十一年了。
看来师兄命最硬。
师伯随口道:“吃了吗?”
“晚辈与师妹在城中已用食。”师兄在院中瞧了瞧,“安平师弟尚未归家吗?”
师伯摆摆手:“给隔壁村的牛崽接生去了。”
“没料到还有人来。”师伯指着朝西的一间房,“让你师妹住你以往的房间,你自己去收拾间新的。”
“是。”
明曦自然也无异议,她随着师兄走进房间,视线粗略地打量起来,发觉这里已经提前被人打理过。那师伯瞧起来恐怖奇怪,但心思竟然如此细腻吗。
“数十载前,师父与师伯同在药谷为徒。谁料出师后,一人入杏林,一人赴幽冥。”师兄坐在床沿,伸手在床被间摸索起来,“然而用毒者终被毒噬,一辈子病痛缠身。”
明曦的第一反应是师父成了毒师,那位师伯则成了医者。然而听见师兄后半句话,又发觉不对劲,师父并未表现出任何身体不适。
“人不可貌相。”师兄从床中抓出几只蛇和蜘蛛,“小曦,你当深思。”
那些蛇是活的,正在师兄手中盘旋挣扎。
明曦被吓得连连后退,身上瞬间泛起鸡皮疙瘩。光是从花纹来瞧,那些蛇大抵是有剧毒的。可师兄看起来毫不惧怕,仿佛手上的只是些玩具罢了。
师兄将蛇钉在地上,转头对明曦道:“师兄这就帮你把房间收拾干净。”
明曦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她连连摇头,她不想一人住在这个房间了。
“那怎么办?”师兄笑得温柔。
明曦跟着师兄走进新的一间屋子,但她不敢再随意走动,反而是站在空旷的地上,等着师兄将房间收拾好。她视线不安地打量着屋顶,生怕忽然一条蛇从顶上掉落。
“这间屋子无事。”师兄走至明曦面前,“师兄去给你端些温水?”
明曦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她就该想到的,师父如此可怕,他的同门师兄又怎么会心善呢。况且以师兄的表现来瞧,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被如此对待,他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明曦洗漱后本想提议打地铺入睡,但她又担心地上忽然滑出几条蛇。同师兄睡觉和被蛇钻进被窝,明曦毅然选择前者。
就在明曦思索如何开口时,师兄理好床被,侧头道:“过来。”
明曦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也能如此悦耳。
然而真的躺在床上时,明曦又毫无睡意,大抵是马车上睡了太久,再加上一旁师兄的压迫感太强。她盯着床头摇晃的烛火发神,结果越瞧越精神,睡意离她愈来愈远。
“睡不着吗。”师兄合上书,轻声道。
明曦虽然和师兄躺在一起,但她依然不想和他多言,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因为那几条蛇?”
明曦并未回答,好像有好像又没有。如果她是自己睡一个房间,那她肯定会害怕得睡不着觉。可现在知道是师兄睡在外侧,她竟然诡异地感到心安。
师兄躺下靠近明曦:“安心,师兄之前被咬过都未死。”
明曦惊诧地转头看向师兄,他之前竟然真的被咬过。
“师伯不喜欢师父,自然也不喜欢我。”师兄凑近咬耳朵,“但他又不能真的杀死我,便放了几只家养蛇。”
听见“家养”两字,明曦浑身一抖,那不是意味着这里还有好多条蛇。
“放心,不在这里。”师兄轻笑,“他想我向他求解药,但没料到我硬生生扛了下来。”
明曦声音发颤:“所以今晚他想让我被咬吗?”
怎么可能呢。但师兄不告诉明曦,故意让她害怕:“是啊。”
明曦最怕这种软滑的爬行动物,她气息不稳道:“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师兄把玩着明曦的发尾:“待药制好,大抵五日。”
明曦耷拉着眉眼,整个人都变得沮丧起来。她不想在这待上五日,这里的可怕程度不亚于师父的密室,万一她被蛇或者是蜘蛛咬了呢,就算死不了,也会疼上许久吧。
“小曦,不会有事的。”师兄伸手环住明曦,“安心睡觉吧。”
师兄的手掌落在明曦小腹上,而他的掌心似乎在发烫,热意隔着里衣都传到了明曦身上。
她不想在半月之期外也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明曦不适应地往后缩,结果却被师兄追上,甚至还主动撞进他的怀中。
“师兄……”明曦伸手想要拉开他的手。
然而师兄趁机握住她,语调关切道:“小曦这般冷吗?将另一只手也放过来。”
明曦没有动作,直到师兄又唤了一次她的名字,她方慢吞吞地将手放至腹前。
师兄将她两只手包裹着搭在小腹上:“睡吧。”
师兄的动作并不旖旎,也不含任何性暗示,可明曦仍然觉得不对劲,就像师兄吻她般不对劲。太亲密了,过于亲密,那不是她和师兄该做之事。
明曦不是傻子,相反,她对两性关系十分敏感。中学时期,她就能敏锐地察觉到谁喜欢自己,或者谁对自己有好感。她会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们,完全没有考虑过建立亲密的恋爱关系。
但这不代表她一无所知。
相偎,拥抱,接吻,性*爱……在她的认知中,那都是情侣才会做的亲密之事。
但她和师兄,除了最后的性*爱,似乎什么都做了。可她和师兄不是情侣,也不可能成为情侣。
师兄对她的感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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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不是喜欢,正常人的喜欢怎么可能是那样。她呢,她大概也是不喜欢师兄的。除去长相,师兄并非她理想中的伴侣。他阴暗、恶劣甚至还偏执,总是让她妥协。
她不喜欢这样。
她同样也是胆小敏感的人。每次在她需要依靠时,师兄又会适时地出现。有时她就会矛盾地想,就算这样和师兄待在一起,也谈不上差吧,只要自己乖乖听话就好了。
可她一想到师父师兄所做之事,一想到自己低头妥协的委屈,她很清晰地知道自己仍然不愿意。她总不能一辈子都听师兄的话过日子,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是有手有脚的正常人,不会依附别人活一辈子。
不知道过去多久,明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方才似乎睡着了,似乎又未睡着,意识总归是朦朦胧胧,像是被拢了一层纱。明曦是被一阵轻响吵醒的,声音明明不大,但她偏生听进了耳。
想到睡前师兄给自己说的那些话,明曦躺在床上不敢随意动弹。然而越听,她越觉得这道声音熟悉,似乎像是小狗的轻叫。担心是小狗受伤,明曦想要去瞧瞧,可她又害怕得紧。
犹犹豫豫许久,明曦最终还是从床上直起身,握着床头的油灯走出了房间。大门悬挂灯笼的光映进了院子里,院子之中昏昏暗暗,倒非一片漆黑,明曦紧张不安的心稍缓。
师伯没有将蛇养在家中,师伯没有将蛇养在家中……明曦心中不断给自己鼓气,缓步朝声源处走去。那里似乎是一间厨房,灶台上还燃着蜡烛,而小狗的轻叫就是从灶台下方传来。
明曦走近瞧,这时才发现那里竟然有一只即将生产的黑狗。它不安地刨动身下的干草,将垫着的干净布料咬碎,嘴中发出轻细的吼叫。
明曦没有养过狗也没有给狗接生过,但她以前刷到不少视频,知道在小狗生产时要人有陪护。她虽然不是它的主人,但瞧见它这副模样也不自觉焦急起来。
明曦站起身朝院子里望,师伯的房间一片漆黑,想来已经入睡。
她最后还是回到小狗窝前。
如果她不知道,那今晚它独自生产她不会觉得不妥,只会在看见小狗崽时感叹一句;但她此时撞见了,如果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她会挂念整个晚上,甚至在出现任何问题时感到愧疚。
“你别害怕。”明曦瞧出它很焦躁,她转头确保门口无人,继续道,“我不会伤害你,只是在这里守着。”
明曦将油灯放在灶台上,她寻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视线一时不知该落在黑狗身上,还是看向别处。
明曦已经等得昏昏欲睡,直到瞧见第一只小狗崽出生,她方倏地睁大双眼。明曦清楚这时该给老大做上标记,但她不能轻举妄动,只好全凭记忆。
“六只。”明曦仔细地数了数,“这是老大,旁边是老二……”
她的身前落下一道阴影,明曦以为是师兄,并未在意,仍然全神贯注地区别那六只小狗。
发觉他一直站在自己身侧,明曦无奈地抬起头:“我马上就回……”
然而抬头,明曦瞧见一张陌生秀气的面庞:“你是?”
听见明曦的声音,那人仿佛恍然回神,他垂头轻声道:“在下徐安平,方才实在是冒犯娘子。”
明曦记起来了,师兄的确提过,师伯有一养子,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她摆摆手:“无事无事。”
“它刚生产完,你……”明曦转头继续看向小狗,迟疑道,“你要分清那几只小狗吗?”
以往她住在农村,许多小狗生下来没多久就会被送人或者是卖出去,大多数人不会太在意出生先后。
大抵吹了冷风,徐安平鼻尖和脸颊都泛着红:“好,劳烦娘子了。”
徐安平取来了事先准备的细线。明曦说一只,他便绑上一只。直到全部弄完,他又细细地朝明曦道谢,说自己未能从隔壁村赶回来照顾它。
明曦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也是弄完这一切,她才忽然想起,师伯如此可恶,徐安平会不会与他相差无几。明曦心慌起来,她准备找个理由快些回屋。
“娘子可是既明师兄的妻子?”
明曦被问得猝不及防,她不明白徐安平为何第一反应是如此,这岂不是更冒犯?她连忙摇头:“你误……”
“小曦。”
然而明曦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另外之人打断。
师兄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外,神情温和地盯着明曦和徐安平。他笑道:“安平师弟是何时回来的?”
徐安平浅浅回礼:“适才。”
“小曦,来。”师兄朝她招手。
明曦小心走至师兄身边,垂眸不敢瞧他。
“这是师伯的徒弟,徐安平,你该唤他一声师兄。安平师弟,这是我的小师妹。”
明曦中规中矩道:“徐师兄。”
徐安平仍然不知她姓与名,只好道:“小师妹。”
“天色已晚,安平师弟路途奔波,便不打扰你早些休息。”师兄客套道,“我先带师妹回屋了。”
他最终在徐安平的注视下将明曦带进一间屋子。
16. 惊蛰雨·依赖
天色未亮,明曦便被师兄唤起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困倦地盯着师兄。
昨夜被师兄带回屋后,明曦心里便一直忐忑不安,然而师兄并未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只是抱着她讲了些他与徐安平的旧事。可是当她困得想要阖眼睡觉时,师兄便要掐着她的腰让她清醒过来。
可恶的师兄。
明曦动作迟钝地从床上爬起来。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在穿衣裳,半晌都理不好领子。如果不是师兄站在床前盯着自己,她极有可能垂着头又睡过去。
“师伯要等着急了,”师兄伸手扶住明曦,替她穿上外衣,“回来再睡。”
大抵是师兄的语气太过温柔,抑或是明曦意识还不够清明,她委屈地问道:“我非去不可吗?”
“自然。”师兄双手捧住明曦脸颊,“师兄可不想你独自待在此处,多危险啊。”
师兄掌心冰冷,明曦瞬时清醒。她眼睫颤了颤,垂头避开师兄的手,顺从地穿上鞋离开房间。
师伯的脸色果然如师兄所言般难看,再思及昨夜之事,明曦格外害怕这位师伯,她紧跟在师兄身侧,生怕自己被落下。
明曦并不知道师兄和师伯要去何处,只发觉自己离村子越来越远,似乎要往阴森森的山内走去。明曦握紧手中的提灯,仿佛这样才能让她彻底安心。
“你都跟他学些什么?”走在前方的师伯忽然出声。
明曦反应几息才明白师伯这是在问自己。她下意识瞧了眼师兄,随后小声道:“……认草药。”
师伯似乎冷笑了声:“竟然未将你炼成药人?”
明曦沉默了,她不清楚如今的自己算不算师父的药人。大抵也是算的吧,只是她的作用是给师兄解毒。明曦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然而听见师伯这般说,她还是觉得自己心里钝钝的痛。
道既明全程并未说话,但他时刻都注意着明曦的神情变化。瞧见她听及药人时神色低落,他嘴角扬起一抹极轻的笑。可怜的明曦啊,被最亲近的人伤害,再次变得孤苦无依,结果只能依赖最害怕的师兄。
最害怕师兄,偏又最依赖师兄。思及此,道既明心底涌出一抹满足。
“师伯,”师兄终于开口,“您还是对师父很好奇啊。”
师伯冷哼一声:“他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有何值得我好奇。我每年都等你带来他的死讯。”
师兄倏地轻笑,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嘲讽:“那可惜了。”
明曦察觉到师兄和师伯之间微妙的变化,她清楚师伯的毒需要师父的药才能缓解,若是师父一死,师伯也活不长久。如此一瞧,师父与师伯的关系就算是紧张,却也未想置对方于死地。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晨曦的微光透过云层落入林间,然而山林之中仍然一片昏暗。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明曦同师兄在山洞前站定,里面望着一片漆黑,仿佛一张巨口要将几人吞噬进去。
明曦胆怯,她僵在原地不愿再往前一步。
“别害怕,小曦。”师兄接过她手中的提灯,“跟在师兄身边便是。”
明曦垂眸盯着师兄朝自己伸来的手。她害怕是真的,但半晌后她抿唇轻声道:“谢谢师兄。”
她最终没有握住师兄的手。
山洞内阴森森的,甫一进去,明曦便闻见刺鼻的潮湿味和腐朽味。她忍住不适继续往前走,终于在尽头瞧见除提灯之外的光亮。然而明曦并未感到安心,反而隐隐觉得不对劲——有什么藏在山洞中。
师伯在深坑前停下,他转身从暗处的柜子里抓出一把黑糊糊的东西丢入坑中,随即摸出帕子擦拭着双手。他抱怨道:“你昨晚若是不下死手,今日也不用再跑一趟。”
明曦突然闻见淡淡的血腥味,她难以忍受地皱起鼻头。听见师伯的话,她一头雾水,忍不住探头朝坑底瞧去。然而看见坑底的景象时,她被吓得连连后退。
师兄抵住她的肩膀,明知故问:“怎么了?”
明曦心脏狂跳,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死死抓住师兄的袖口,面上血色早已褪去。
坑底密密麻麻的竟然全是蛇。
“无事,小曦。”师兄轻抚她的后背,微眯着眼看向师伯手中的蛇,“它们爬不上来的。”
明曦感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双腿也发软发颤。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师兄身上,哪怕自己丝毫不想做出这副姿态。
其实蛇并非攻击性极强的动物,甚至略微胆小。或者说整个自然界的生物,鲜少有主动袭击人类的。它们大多生活在自己的领地,就算有人类入侵,第一反应也非袭击,而是逃离。
但明曦偏生害怕这类爬行动物。她小时候住在农村土房子,曾经看见碗橱中盘着一条蛇。那条蛇不大,仅仅比她的手指粗些,被发现时,它跑得极快,几乎现出残影。
可明曦还是被吓得哭出了声。
道既明倒是享受师妹投怀送抱,他一手握着提灯,一手环住明曦,弯腰凑到她耳边轻声安抚。但到底是安抚,还是另类的恐吓,也仅有他自己心中最清楚。毕竟他相信,恐惧与依赖本就是一体。
返回途中,明曦全程低垂着脑袋,她不敢抬头瞧看师伯,否则容易看见那几条蛇在他脖子盘旋。回到屋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村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间或传来几声嘹亮的狗吠。
“师父,师兄,小师妹。”徐安平听见声音后从厨房内出来,他朝几人一一招呼,“厨房内热着饭。”
师伯摆摆手:“那你端进来吧。”
“好。”
师兄带着安抚性地轻碰明曦的脸颊:“吃完早饭再回屋休息罢。”
明曦的肚子也隐隐泛着饿意,她垂眸点头,丝毫未察觉到其余人的目光。
然而明曦并未想到,她方踏进厨房,徐安平便将热粥盛好抵到她的面前。明曦伸手接过,朝他低声道谢。昨夜师兄给她讲了许多徐安平之事,明曦发觉他似乎格外喜爱动物,对他的警惕也放低许多。
在徐安平离开厨房给师伯与师兄送饭后,明曦便坐在厨房内,盯着昨夜方诞生的小狗崽。它们身下又被垫上厚厚的布料,正哼哼唧唧地在母亲身边打转。
“待它们满月,小师妹带只回去养罢。”徐安平不知何时回到厨房,轻声道。
明曦回头,瞧见他坐在灶台的另一侧,手中针线未停,似乎在缝制着衣物。但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徐安平抬头朝她温和一笑:“我瞧小师妹也喜欢它们。”
半晌,明曦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很喜欢,但现在不适合。”
一来她和师兄不会在此待足一月;二来她迟早要逃离药庐,那小狗该如何,自己不能这般不负责任地收养。
徐安平并不追问原因,他垂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厨房中再次变得清净,只余几只小狗的哼唧声。而明曦本就与徐安平不熟悉,也不会主动开启新的话题,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小狗崽。
“屋中无趣,小师妹想去村子里逛逛吗?”
明曦摇了摇头:“徐师兄不必麻烦。”
徐安平沉默几瞬:“昨夜冒犯小师妹,还望小师妹见谅。”
明曦一时未反应过来徐安平在说什么:“徐师兄在说何事?”
“误以为你是既明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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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妻子,实在冒犯。”
明曦这才迟钝地明白,她不知如何回应,如昨夜般摆摆手道:“无事无事。”
但明曦心底仍然有些别扭,自己和师兄的关系总归不似以往纯洁简单的师兄妹,其间复杂得让她不愿意去深思。
明曦慢悠悠地将手中热粥喝完,便想着将这一只碗给洗干净放至一旁。她起身来到灶台另一侧,正要把碗放下时,余光晃见徐安平手中之物,惊得手中碗摔在地上。
清脆的一声让徐安平回过头来,他关切道:“小师妹可有伤到手?”
说着,他便想上前帮明曦收拾。
“徐师兄!”明曦气息不稳地唤住他,“我自己来便好。”
徐安平垂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这时方反应过来,随后黯淡着眼后退几步。
明曦匆匆收拾了碎片便回至屋中,她将房门关严实,脑袋中忍不住回想方才瞧见的画面——徐安平正在缝合那几条死了的蛇。
这都是什么奇怪之事,她身边的人怎么都如此不正常。
就在明曦感到不安时,房门被敲响,徐安平的声音在屋外传来:“小师妹,抱歉吓到你了。”
明曦一时没有回应,只是紧紧盯着那扇门,生怕徐安平直接闯入。
“那些蛇我亦日日喂养,瞧见它们死去,我心中难受,便想将它们埋葬在土中。”徐安平不急不缓道,“人们讲究尸身完整,所以我也想将它们缝合完整。”
他也不管明曦是否在听,自顾自道:“而师父将这些蛇放在师兄的床上,其实是想让师兄用它们炼药,他知道师兄不会被这些蛇伤害的。师父和师叔很了解彼此,他知道师兄是师叔最成功的药人。”
然而明曦并未因他这番解释而感到放松,她反而觉得他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明明知道这些人在做何等可怕的事,可他却觉得理所当然、并无不妥。
“小师妹,实在抱歉,我这就将蛇抱回我的房间。你若是想继续看小狗崽,便去厨房罢。”
明曦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她又生起逃跑的心思。然而思及之前的经历,她双腿有些发软,不敢再轻易地离开。若是又被师兄抓住,她指不定还要受什么磋磨。明曦焦虑地刮蹭指腹,她的整颗心都浸泡在负面情绪中。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倏地推开。明曦惊恐转头去瞧,发现是师兄时竟然不争气地放松下来。
“小曦,还在害怕吗?”师兄走至她的面前蹲下,声音柔和道。
明曦难得主动地抓住师兄的手:“师兄,我们早些离开好不好?”
既然她不能一个人离开,那就和师兄一起离开好了,明曦近乎天真地想。
“我们得等药制好。”师兄耐心道,“发生什么了,告诉师兄。”
这两日的惊恐堆积在一起,明曦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很可怕,这里很可怕……”
师兄伸手捧住明曦的脸颊,动作轻柔地将眼泪擦掉。他嘴中说着安抚的话,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渗出水。渐渐地,师兄的举动代替言语,他吃掉明曦的泪珠,亲吻着她的眉心、鼻尖、脸颊,甚至是嘴唇。
然而就当他想钻进去汲取水液时,却被明曦避开。
明曦起初并未排斥师兄的亲近,甚至诡异地从中得到些许的安全感。然而当师兄贴上她的唇时,明曦倏地回过神,她垂头掩住自己的脸,闷声道:“师兄,我想睡一觉。”
“好啊。”
小可怜。道既明眼底浮现浅淡的笑意。
他将明曦抱入怀中,伸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接下来就是让她继续习惯在恐惧时被亲昵对待。
17. 惊蛰雨·动物
明曦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她的梦中光怪陆离,一会梦见大群大群的蛇如下雨般从天降落,一会梦见徐安平捡起蛇将它们缝成一团。
好不容易在前方瞧见师兄的身影,她急匆匆地跑过去,却发现他握着另一个自己的脖子,面色阴冷道:“再跑,我就掐断你的脖子。”
明曦吓醒了。
她脑袋突突直跳,惊恐的情绪还滞留在心底,让她好半晌都缓不过气来。
脑海中忽然浮现临睡前被师兄拥住的画面,明曦烦躁地转身藏进被子里。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对师兄产生任何依赖之情,师兄也不是可依赖之人。
明曦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也听不见院子里的任何声音。她不想离开屋子,于是躺在床上盯着虚空发神。直到听见房门被人推开,她又倏地阖上眼装睡。
她面向墙壁,将气息放缓,眼球不乱颤。明曦实在不愿面对师兄,想到临睡前说的蠢话、做的蠢事,她便觉得耳根发烫,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师兄走至床前却并未出声。
可明曦依然能感觉到那抹如针刺般的视线。半晌,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察觉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一角。
明曦这时已然有些慌神,她正想睁开双眼,但触不及防地被师兄抚上肚子。他的掌心冰凉,没有衣服阻隔,冷得她猛地往后缩。
“小曦,”师兄贴在明曦耳侧,“原来你醒了啊。”
明曦知道师兄是故意的,他清楚她只是在装睡,所以用这个方式欺负她。可明曦敢怒不敢言:“睡醒了。”
“那快些起来,”师兄收回手,甚至颇为好心地将明曦上滑的衣服捋顺,“安平师弟已经做好午饭。”
明曦只好直起身,顶着师兄的目光,动作缓慢地套上衣服。大抵是被师兄威胁多了,如今在他面前穿脱衣服,明曦已经不会再感到羞耻,仿佛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四人围坐在桌前,明明其他几人都在交谈,但明曦却觉得气氛极其古怪。师兄和师伯的话中显然都带着刺,然而徐安平却仿佛什么都不知晓,总是自然地接上两人的话。
明曦一时不分不清他是真的钝感力极强还是揣着清醒装糊涂。
“午后让安平带着你到村子里逛逛罢。”师伯和徐安平至今不知道明曦的姓名,“反正待在这里也无趣。”
明曦内心其实并不想去,她宁可一个人躺在屋子睡觉。但她不能直接拒绝,于是转头看向师兄,希望他能出声替她回绝。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师兄笑盈盈道:“去罢。”
明曦只好压着肚子里的气跟在徐安平的身后。她一想到徐安平缝蛇的画面,浑身便不受控制地泛起寒颤。而徐安平大抵也瞧出明曦的不自在,一时也未出声与她交谈。两人便这般安静地走在田间小道上。
偶尔有人从两人身边走过,便会笑着招呼徐安平,甚至给他塞些吃食。多嘴之人瞧见明曦时会询问她的身份,徐安平亦有礼地回应这是远房表妹,并未提及师兄妹之事。
看来徐安平在村子里人缘很是不错,明曦想。
午后的田野上疏落落立着些人影,徐安平将明曦带至一处高坡上,他轻声道:“从这里能望见大片大片的田地,我一直觉得这是村里最好看风光的地方。”
明曦内心没有太多波澜,她从小在农村长大,对这些场景太过熟悉。她插过秧,打过谷,知道稻子从青苗到金穗要经过多少场太阳晒、多少夜露水打。田野对她来说不是看的,是过日子的地方。
如今想来也好笑,她小腿内侧还留着镰刀砍伤的印记。
直到上高中,明曦方彻底离开农村,不用在寒暑假时回家做农活。那时父母彻底离婚,父亲不要她,爷爷奶奶也不待见她,母亲只好带着她离开,去往外婆所在的城市。
“挺漂亮的。”明曦听见自己违心的话。
她其实并不讨厌农村生活,但谁想回味那些苦日子呢。
徐安平频频观察明曦的神色,瞧见她似乎放松许多,方小声道:“小师妹,今早实在是抱歉。”
明曦转头看向徐安平,她觉得他太过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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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听不见她的回应就不会善罢甘休,但明明有些事不值得反复提及。她无奈道:“无事的。”
“今早手实在太冷,便听了既明师兄的提议到灶台边……”徐安平挠了挠头,“但我没想到小师妹如此害怕,毕竟师叔和师兄第一次瞧见时都夸我手巧。吓着小师妹,实在是我不对。”
明曦忍着难受再次说了声“无事”。
接下来的几日,师兄和师伯每日都待在房间里制药,而明曦无事时便会跟在徐安平的身后,看着他给村子里的动物治病接生。几日相处下来,明曦觉得徐安平并非她以为的那种心坏之人。
相反,他心思简单,透着一股傻气的天真,甚至思绪也与平常人略微不同。
有回明曦试探问他对师兄是药人有何看法。
他理所当然道:“师兄也是动物,用动物试药很正常。”
就此,明曦终于明白徐安平的想法。在他眼里,动物和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觉得很多时候人还不如动物有灵性。
离开前一夜,明曦躺在床上出神,师兄则坐在桌前整理这几日制出的药丸。他走至明曦身旁,将药瓶都抵到她的鼻前:“闻闻?”
明曦学艺不精,自然做不到师父师兄那般一闻就能猜出有哪些草药的程度,她只能嗅见大致的味道:“有些苦。这就是给师伯的?”
“是给那只黑狗的。”他将药瓶放至一旁,上床靠近明曦,“明天就能离开,开心吗?”
明曦并不想回答,她根本不觉得欣喜,回到药庐不是件好事。
“师兄知道了,”师兄压低身子,同明曦对视,“小曦还是想离开,对不对?”
明曦身体僵硬,直到师兄又唤了声她的名字,她方轻声道:“不敢……”
然而话落,她先倏地睁大双眼,自己竟然将心里话直白地说了出来。
师兄笑着拥住明曦,他笑得胸膛微震:“小曦倒是越发实诚了。”
见明曦没有说话,师兄捧住她的脸颊,鼻尖亲昵地磨蹭她:“别害怕,我们会离开的。”
18. 惊蛰雨·挑衅
明曦和师兄离开的时候师伯并未相送,反倒是徐安平一直将两人送至州城城门口。临行前,徐安平笑道:“小师妹,待你明年再来,便能瞧见那些小狗崽活蹦乱跳的模样。它们生得好,长大后定会很漂亮。”
明曦含糊不清地回应,没有给徐安平明确的答案。若是自己运气不错,明年都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去,她不会再来铳州,也不会再见到小狗崽。
四月初的清晨,明曦同师兄踏上返回逍遥山的旅途。来时两人耽搁不少时间,花费大半月的时间方抵达铳州,明曦估摸着,这次返程大抵也需十日左右。
她坐在马车上,满脑袋都是自己如何在途中逃跑,然而想来想去,她都没有想到完美离开的法子。师兄过分狡诈,况且昨夜他还试探出了自己仍然存着逃跑的心思。
“小曦,在想什么?”
听见声音,明曦转头瞧去,发现师兄正眼神灼灼地盯着自己,似乎将自己的想法全全猜透。明曦眼球微转,急中生智道:“在想师兄说的‘我们会离开的’是什么意思。”
师兄身体前倾,双目直视明曦道:“等师父死掉,我们不就能离开了吗?”
明曦率先移开视线,她不清楚师兄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光是对上师兄的视线,她便觉得浑身不适,师兄有时实在太可怕了。
“我们还是先到烟波城吗?”明曦转移话题。
师兄坐直身子:“是啊,毕竟半月之期将至。若是在船上,师兄怕小曦受不住。”
脑海中浮现上次的场景,明曦面色白了几分,下意识离师兄远些。她掀开车帘,视线再次落至远处连绵的群山之上。她一定会找到法子彻底离开药庐和师兄的。
第四日午后,明曦和师兄再次抵达烟波城。然而这次师兄并未前往杨宣义的府上,反而寻了家客栈落脚。明曦听见他要出去一趟,便借口困倦回到屋子休息。然而待师兄离开客栈之后,明曦又盯着他的背影偷偷溜了出去。
道既明来至一条破旧偏僻的巷子里,他方至烟波城便得到有关言禛的消息。那人说言禛已被绑来此处,只待他将其拖至船上。道既明心情不错,他已经想象到言禛被埋在井中,而小曦每日红着眼睛的场景。
威逼利诱下,起初她一定会乖乖给言禛送饭,甚至会心软地、颤抖着手将饭菜送进他嘴里。但小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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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纯善,不出两日,她会哭得可怜地让他放过言禛。
道既明推开门,步履缓慢地走至屋前。然而当他推开房门时,却闻见刺鼻的血腥味。
一颗圆滚滚的人头被端正地摆在桌上,头发遮住了他的长相。道既明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提起来,可瞧清外表后,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来——不是言禛,是他雇佣之人。
言禛没死,反杀之后还逃掉了。
不对劲,不对劲。道既明将人头扔至一旁,言禛只是弱小的伶人,单凭自己不可能杀掉此人。谁在帮他,为何帮他?
道既明垂头才发现一张纸浸泡在血液之中,他捏住干净的一角将其提起来,勉强看清纸上文字——“恩人陈朝,某在都城等候您”。
道既明嘴角扬起一抹笑,言禛这封信显然是专门写给他看的。恩人陈朝?连越明曦真实姓名都未知晓,也敢如此挑衅他?
师兄情绪不佳地返回客栈,然而待他推门来至明曦的房间时,里面却空空如也,床铺丝毫没有被人睡过的痕迹。计划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脑袋越发疼,烦躁的情绪也瞬间涌上心头。
跑了?还是被言禛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