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他小号重开了》 1、战败 痛,很痛。 辐射炽烤让皮肉一寸一寸裂开,骨骼受到大气压迫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响声,他艰难地睁眼,只看到视窗外一片暗黄。 暗黄色,里欧尼斯星域安克森端点星空气的颜色,空气里百分之二十五浓度的星碳让整颗星球常年置于一片浓郁的昏黄之中,根据联盟科学院的研究报告,一个健康的银河星域裔成年人最多暴露在其中三个星时就会因辐射与大气压迫而死。 阿洛伊斯用尽力气动了动手指,开裂渗血的皮肤被黏腻地拉扯。 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这代表他正在因为辐射失去他的视力,喉咙发痒,不知是因为辐射病还是失血过多,大脑也开始昏沉滞涩。 “在安克森星呼吸就是在进行慢性自杀。” 他突然想起此次临行前在赫汶中心港休整时跟艾纳尔谈起的玩笑话,艾纳尔当时正忙着应付上一场大捷后遗留的汇报文书,闻言也只是从报告里分出一个眼神给他。 “不过呼吸本来就是慢性自杀,”他朝对方眨了眨眼睛,“寿终正寝也不过是一场缓慢氧化。” “莱特军团长对写诗感兴趣的话战后我可以写一封推荐信让你进联盟大学文学研究院。”艾纳尔重新将视线移回面前的报告,抬手切换了下一份文书。 “不了,”他轻笑着把腿搭在茶几上,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躺,“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前线杀虫子,迦文军团长。” 阿洛伊斯咳出一口血沫,身侧监测驾驶员身体状况的红光疯狂闪烁。 他所驾驶的机甲缓冲翼在战斗中被摧毁,机甲在穿越大气层坠落地面时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机体升温解体百分之八十六。阿洛伊斯呼吸急促,缓慢地移动手指,用尽力气摁下操作台上的指令按钮,面前的视窗被空气中的沙砾敲打得哗哗作响,依旧毫无反应。 看来在机甲解体的同时他也失去了它的发信功能。 视线愈发模糊,他闭上眼睛,艰难扯出个苦中作乐的笑来,落地冲击后的耳鸣仍在持续,浑身上下没一处骨头不在疼痛。 他——阿洛伊斯·莱特,联盟第十九军团军团长,服役二十五年,参与过近千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受过最严重的伤是被虫子的燃烧液轰掉了半边身子,为此在联盟军医院躺了整整半年,他受过无数伤,但他都活下来了。 但这回,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他突然又从疼痛中分心想起那天下午的事,他所率领的第十九军团在艾纳尔的驻地赫汶中心港停靠休整十二个星时,那天所有人都很高兴,前线捷报频传,虫族节节败退,这场历经几代人的旷日持久的星际战争终于来到了最终阶段,他们就要胜利了。为此他专门去艾纳尔的酒窖里撬了一瓶对方珍藏的金果酒,作为赔礼他答应下次陪对方参加一次首都星那些他听不懂的高档音乐会。 那一个下午他都待在艾纳尔位于中心港的府邸里消磨时间。即将胜利的喜悦情绪让他毫无节制,大半瓶金果酒都进了他的肚子,起身离开时他已有些微醺,于是在艾纳尔送他登舰时,他猝不及防伸手重重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在星舰港起航的大风与轰鸣声中拍了拍对方在那一瞬间紧绷僵硬的脊背,跟对方说:“艾纳尔,我们胜利后见。” 真可惜,胜利终于要来了,而他就要死了,他没机会和艾纳尔再见面了。 阿洛伊斯抬了抬眼皮,这下他什么都没有看到,眼前是一片黑暗,鉴于现在并非安克森星的永夜阶段,他明白这意味着他瞎了。 耳畔滴滴作响的警报声在逐渐变小,他正在失去他的听觉,痛觉也在逐渐消失,很快辐射病会剥夺他的五感,他将毫无所觉地在安克森星的某一处跟着他的机甲残骸一起风化成这不毛之地的一抔沙砾。 这其实是一种很孤独的死法。 “长官——” 什么声音? “长官——” 谁的声音? 他皱起眉,试图用所剩无几的听力分辨那声音的方位与来处,但一无所获,直到感觉那条紧紧勒进他断裂肋骨的安全带被割开,自己被人拖到地上放躺,他才意识到说话人就在他的耳边。 是军团里的其他人吗?他试着颤动嘴唇,迫切地想要询问来人的身份,想要向对方询问自己军团的情况,但一用力只涌上一口腥甜血沫,他的声带已经失能了。 接着,他的后颈尖锐地刺痛起来。 他失去了意识。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身体里的每条血管不约而同突突突地鼓胀着,骨骼一节一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尖锐的疼痛,那种好像要将血肉活活撕开的痛感让他想要尖叫,但喉咙又好像被人扼住,让他无法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非人的疼痛终于止息,随之而来的昏沉感让他依旧无法睁开眼睛,恶心感、眩晕感烧灼着他的神经,他好像被人投在火里炙烤,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 他的意识好像一滩浆糊,中途似乎有人掰开他的嘴,给他喂了一些水与营养液,他想要发问,但很快他的意识就堕入了混沌。 他是谁,他在哪里,他正在做什么。 大脑里的记忆被煮沸,变成一堆烂泥,上一秒他刚刚穿上军装,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授予他缎带与勋章,下一秒他变成被街头人流裹挟的流浪儿,在人潮里紧紧抓着同伴的腕子。 “这是哪来的孩子?”他听见有人问。 “管他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情况紧急,先带上船再说,到时候把他交给联盟孤儿院就行了。” 他彻底陷入了昏沉。 阿洛伊斯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睁开眼后视野里先是一片雾蒙蒙的白,再然后,随着视觉神经逐渐恢复工作,他看清了面前的天蓝色的天花板。 他这是在哪里?阿洛伊斯缓慢地眨眼,这一觉似乎睡得太久了,睡得他眼皮酸痛,浑身乏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地调动起滞涩已久的思维—— 自己该在执行任务才对……a7498号执行文件……联盟十九军团奉命驻扎里欧尼斯…… 里欧尼斯!阿洛伊斯的心脏狠狠一震,强烈的抽痛感立即遍布全身。 他们被伏击了,他的军团被伏击了…… 本该在百个星域以外的虫族主力大部队突然现身里欧尼斯,对他的舰队发动了包围式攻击,他的舰队四分五裂,他驾驶机甲与对方将领同归于尽,一起被安克森星引力吸入大气层…… 再然后,他在漫天黄沙的安克森星等死,被人……救了? 阿洛伊斯的脑袋猛地刺痛起来,但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自嘲一笑,看来这回自己伤得真的很重。 也不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谁,自己可欠对方一条命。 突然,阿洛伊斯听见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但他此刻浑身上下包括颈骨都僵硬得像石板,在尝试移动脖子却听到颈骨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后他放弃了抬头查看进门的人是谁的这一想法。 自己还是第一回受这么重的伤,联盟军医院的人把自己救回来应该费了不少力气。 自己应该没有毁容吧。 他叹一口气,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只能通过听力判断来人应该是疗养病房的护理仿生人,他在听见悬浮护理台移动声音的同时也闻到了强烈的消毒水气味。 不过联盟军医院的天花板什么时候换成天蓝色了? “嗯?”他听见对方愣了一瞬,应该是惊讶自己突然的苏醒,他颤了颤嘴唇,想请对方在按铃让医生过来检查前先给自己喝点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要冒烟了…… “哇!”来人发出一声惊喜的感叹。 嗯?这是在干什么?阿洛伊斯被他哇得有些蒙。 “小朋友,”仿生人的声音温和而又喜悦,像是被错误植入了幼师程序,“你终于醒啦~” 小什么? 什么朋友? 那人开朗的声音还未停止:“好勇敢的小朋友,都没有哭哦~” 阿洛伊斯浑身寒毛倒竖。 “不要怕,阿姨只是要帮你换药,好好治疗才能快快好起来~” 身体依旧动弹不得,阿洛伊斯只能移动着自己的眼球,紧紧盯着面前这个穿着联盟统一护士制服的护理仿生人的一举一动,看着对方一丝不苟地在悬浮护理台上操作取药。 他现在心脏狂跳,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一边尝试努力移动毫无知觉的双腿。 接着,对方在他的注视笑眯眯地抬起阿洛伊斯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不要怕,阿姨会轻轻的,一点也不让我们小朋友痛~” 仿生人的声音依旧富有亲和力,但阿洛伊斯却如遭雷劈,彻底呆在原地。 护理仿生人抬起的,赫然是一个小孩子的手!《 》 2、镜子 二十七号病房的小朋友是个安静的孩子。 温迪分门别类清点柜子里的药品,将活动室地毯上散落的玩具收好,再挨个病房查看孩子们的状态。 这里是位于里欧尼斯星域边陲的圣涅亚星的一所战时儿童医院。两个月前里欧尼斯星域爆发了一场极为惨烈的战争,近十个居民星球直接或间接遭到了战争波及,最严重的两颗行星直接被星啸摧毁。 如今这所医院里的小病人们,都是那场战争中幸存且无法联系上家人的孩子。 其中,二十七号病房的孩子是最为特殊的一个。 经历过巨大灾难的孩子通常会遗留下巨大的创伤,从昏迷中醒来后会疯狂的大哭,个别比较严重的孩子还会对外界有极强的攻击性。 但二十七号病房的孩子与他们都不同。 根据医疗记录,二十七号病房的孩子在被发现时几乎不成人样,发现他的搜救队员只能从他脖子上挂着的联盟军校校徽吊坠判定他应该是一位联盟军人的孩子。 他从醒来之后除去第一天对负责换药的护理机器人表达出强烈的抵触后,就陷入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平静与乖巧,不哭不闹,沉默地拒绝和他们沟通,但这也不算反常,在过往的工作里,他们也见过一些这样的孩子,沉默也是他们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那孩子昏迷了整整两个月,三天前才从昏迷中醒来,今天才开口跟他们提了第一个要求。 他要一面镜子。 阿洛伊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三天。 在过去的三天里,他四肢正在逐步恢复知觉,昨天还只是能活动活动脚踝,今天膝盖就已经能够弯曲了。如果是以前的阿洛伊斯,他现在就可以自信地估计自己还有一周时间就能恢复成活蹦乱跳的状态。 但现在,他不敢妄加判断。 因为他不确定他现在还是不是他自己。 昏迷前,他正值壮年,身高一米九三,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符合联盟法律规定的标准的成年人;而现在,他估计自己可能连一米二都没有,从体型以及骨骼上判断,阿洛伊斯怀疑这具身体可能还不到九岁。 从醒来发现自己正在这样的一具身体里面后,他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不确定这些所谓“医护人员”的身份,更不确定是否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的反应,在过去的三天里,他没有与任何人交流。负责给他换药的那位名字叫蒂娜的仿生人每天都在试图与他说话,而他一直保持着符合这具身体年龄的行为模式,努力扮演一个被吓傻了的孩子。 他本来也想向隔壁病房那几位仁兄学习,结果第一回尝试的时候努力半天也没憋出一滴眼泪。那个叫蒂娜的仿生人以为他视网膜损伤还没恢复,又给他打了一针,导致他现在还格外得耳聪目明,听隔壁半夜的哭声听得更清楚了。 阿洛伊斯挪动上身,努力用胳膊撑起自己僵硬的躯干,翻了一个身,尝试用被子和枕头隔绝隔壁连绵不绝的哭声。 在这几天里,他除了观察周围的环境以及抓紧恢复体力外,就是在大脑里对自己现在的状况进行一些胡乱的猜测。一觉醒来从另一具身体里苏醒这件事足够惊世骇俗,凭他对联盟最高科技水平的代表——联盟科学院的了解,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他早些年倒是听说过科学院里有一小撮怪人在研究什么人脑移植仿生体的狗屁研究,但那玩意压根通过不了联盟科学院的伦理审核,最后直接不了了之。 可他也不能排除是否有人在暗地里进行这种研究。阿洛伊斯皱起眉来,如果真的有人研究并掌握了这种技术,那这背后的逻辑思考起来就有些让人不寒而栗了。 那自己是被他们选中的试验品吗? 阿洛伊斯想得出神,直到敲门声将他从思考中惊醒,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一位拜隆星域裔的女士推门而入,标志性的浅蓝色皮肤象征着她的血统。 温迪·杰伊,阿洛伊斯认得她,她是管理所有病房和护理仿生人的护士长,他看过她的id牌。 “打扰啦。”护士长讲起话来,跟她手下的仿生人都是一脉相承的轻声细语。但鉴于现在自己的处境,阿洛伊斯恶劣地揣测她温和的外表下可能是个热衷人体实验的疯狂科学家之类的。 “我听蒂娜说你想要一面镜子对吗?”护士长帮他倚着软枕坐起来,在他的床榻前半蹲下,笑眯眯地与他视线平齐,好像她真的是个关心孩子的亲切阿姨。 不管心底的腹诽如何,阿洛伊斯仍不忘维持自己的人设,用最澄澈的眼神盯着护士长的脸,紧闭着嘴巴,点了点头。 护士长一副了然的模样跟着点了点头,继续用那极具亲和力的声线开口道:“因为小朋友你最近表现特别良好,为了表扬你是最乖的小孩,所以阿姨决定送你一个礼物!” 阿洛伊斯觉得自己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这不能怪他,任哪一个成年人被这样对待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当当当当~”护士长变魔术似的把礼物盒在阿洛伊斯面前晃晃,阿洛伊斯假装没看见那盒子从护士长进门时就被她背手藏在身后。 温迪近乎慈爱地注视着病床上这个虚弱单薄的孩子拆开她送的礼物盒的包装。二十七号病房的孩子是标准的银河星域裔长相,被送来医院时那头灿烂的金色卷发干枯蓬乱,在她们的悉心照料下重新恢复了那光辉柔顺的颜色,一双湛蓝深邃的大眼睛沉静而又澄澈,没人能对着那双眼睛说出拒绝的话语。 她不禁想起这孩子被发现时身上挂着的军徽吊坠,那吊坠对每个联盟军校的毕业生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是荣誉的象征,能够被留在一个孩子身上,他应该有一个很爱他的家人。 温迪在心里祈祷,希望这孩子的家人能从战争中平安归来,她实在不忍心这样漂亮乖巧的孩子变成一个孤儿。 “嗯?”她突然注意到那孩子拆出镜子后似乎呆住了,像是被镜子里的东西吓到了一样脸色煞白,她连忙出声关切道,“怎么了?” 半晌,那孩子仍保持着沉默,攥着镜框,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温迪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经历过创伤的孩子很容易受到外界刺激,这次是她大意了,这孩子的刺激源可能是自己的脸之类的东西,她没注意到这一点,这是她身为孩子们看护人的失职。 于是她更为轻声细语动作轻巧,唯恐进一步刺激这个精神紧绷的孩子:“要到睡觉的时间了,先把镜子交给阿姨,阿姨帮你收起来……” 阿洛伊斯回过神来,狠狠打了个冷颤,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开口对正忙着把镜子重新放回盒子里的温迪说了他今天的第一句话:“谢谢您的礼物,夫人,我很喜欢。” 他从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一张他绝不会认错的脸。 一张属于他阿洛伊斯自己的脸。 属于他儿童时期的脸。 自己现在这具身体是再造的,还是他本来的? 阿洛伊斯觉得头痛万分,他正坐在轮椅上,被护理仿生人蒂娜推着到花园里晒太阳。 蒂娜是个聒噪的仿生人。 这种性格要归功于当代仿生人研究奠基人艾尼德·怀特,这位已故多年的伟大仿生人科学家毕生都在追求如何让仿生人在情感上更加类人,在其推动下,程序设定更为生动细节的仿生人们进入了联盟的家家户户,如今人们已经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定制性格各异的仿生人。或许是活泼款更适合与儿童相处,蒂娜在阿洛伊斯接触过的仿生人里显得尤为话多。 健谈的仿生人可能适合儿童性格的健全培养,但绝对不适合照顾一个外表看上去是小孩,但是芯子实打实是一个急需个人空间思考重要问题的成年人。 “小朋友要多呼吸新鲜空气……” 知道自己在这个年龄段是什么长相的人不多,他出身银河星域边陲星球孤儿院,十二岁的时候母星遭遇星啸,个人资料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玩意早就成了灰。 “等你腿好了,你就能跟其他小朋友一起参加活动……” 如果说这具身体不是再造而是他本来的躯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圣涅亚特有的水果,非常甜哦,但是你现在应该不能吃……” 一项可以让成年人重新回到儿童时代的技术,这可能实现吗?他深吸一口气,根据他这一周以来的观察,这里到处都是防守漏洞,就算真的有这么一项研究,也不可能在这里进行,这俨然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战时儿童医院。 在他苏醒后第五天,大概是某个公益性儿童保护组织的心理医生来跟他见了面,他得知自己被人救起的时候就已经这幅儿童模样。 阿洛伊斯想起自己在最后时刻后颈的刺痛,他怀疑自己就是在那时被注射了某种药剂。 那人还叫自己长官。 “不要沮丧哦,等你的胃恢复功能就能……” “蒂娜。”阿洛伊斯终于忍耐不住,出了声, 他之所以排除了这里是什么邪恶科学基地的嫌疑的另一层原因,就是没有任何具备犯罪性质的组织会吸纳一个这么能自言自语的仿生人。 “怎么了?”听到自己负责的小病人终于回应,蒂娜的语调都兴奋了不少,让这孩子多说话也是治疗他心理创伤的一部分计划。 “能帮我找个光脑来吗?”阿洛伊斯朝仿生人笑笑,“我想打游戏。” 他要看看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样子。《 》 3、葬礼 转天中午,在又做过一次心理测试后,阿洛伊斯从护士长温迪那里收到了自己要求的光脑。 在当天结束输液后的独处时光,阿洛伊斯躺在病床上启动了它。他猜测这应该是医院某位护理人员淘汰的私人用品,型号还是几年前流行的批次,光脑的主人还在里面预先为他准备了几个大概七八岁孩子会喜欢的游戏。 真是非常贴心的举动。 阿洛伊斯随手点开了一个图标顺眼的切换到后台。在简单确认了一下光脑里没有什么监控软件后,便点开了光脑内置的搜索引擎——民用光脑的权限远不及军用,但对现在的阿洛伊斯来说也已经足够。 搜索框的光标闪烁,他挪动手指,在搜索框里敲下: 里,欧,尼,斯。 苏醒后的这些天,归功于负责照料他的那位健谈的护理仿生人蒂娜,他已经知道自己正身处里欧尼斯星域的边陲星球圣涅亚,而自己以一个孩童的形态被星际人道救援舰队发现的地点是里欧尼斯星域的第三大星球伯伦特星——现在已经因为星啸跟里欧尼斯第一大星球登列夫安星一起毁灭了。 而不管是现在的圣涅亚星还是已经毁灭的伯伦特星,距离他当时坠落的安格森星都有横跨半个星域的距离。 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有人横跨半个星域把他从安格森带到了伯伦特。 他又想起濒临昏迷时朦胧听到的那声“长官”。当时他的听力已经几近丧失,根本无从分辨对方是否是他接触过的人,只能凭借那句长官推测对方应该是个会说联盟通用语的联盟军士兵。 阿洛伊斯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腕关节,点亮了搜索键,数以万计的信息迅速汇聚,伴随着悬浮的光点被呈现在阿洛伊斯面前。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杂乱的咨询,在过去的两个月,第十九军团遭遇伏击是里欧尼斯星域最大的新闻。 里欧尼斯星域是联盟防御至关重要的一点,敌方掌握了里欧尼斯驻军的隐藏坐标,隐匿行踪,意图突破里欧尼斯防线,直抵联盟军腹地。 敌方在主战场上节节败退,所以选择了从里欧尼斯突破这种非常破釜沉舟的战术。这种狗急跳墙似的打法也代表着那群横冲直转的虫族真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阿洛伊斯快速地划过新闻稿里那些没有意义的官腔,他现在还能在圣涅亚星的儿童医院浏览这些字句工整的漂亮话,这就意味着虫族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击宣告失败,联盟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虽然这场胜利是以联盟十九军军团的全军覆没为代价。 在察觉主舰到遭遇敌方主力伏击的那一刻,他向联盟军军部发出了警示信号,也不知道最后来清理战场的会是哪一支军团。 不过很可惜,这种面对公众的新闻稿不会透露这种细节。 阿洛伊斯怀疑那位当时救了自己,又将自己从安格森星带到伯伦特的神秘人,很可能就来自那支军团。 他扫视着光脑的屏幕,直到视线在某一处停滞,久久未曾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怔愣许久的他才终于呼出一口气来。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但现在竟然真的见到了自己的讣告。 他深呼吸着放松了僵硬的脊背,倚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盯着屏幕。 他已经是个联盟法律上认定的死人了。 心情突然就有那么一丝复杂。 作为一名联盟军人,从考上联盟军校的那一天起,他就对自己某天会在战场上送命这件事有着充分认知。他是出身银河星域的孤儿,没有父母家人,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他以前曾跟身边人开过玩笑,说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死了,军属委员会甚至找不到一个能够继承他抚恤金的人,也算是给联盟节省了一笔开支。 如今那笔开支也算是真的省下来了。 心情复杂了大概半分钟,阿洛伊斯点开了那篇葬礼报道,同时自我安慰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看到自己葬礼的出席人员名单。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阿洛伊斯·莱特,是一个足够幸运的人。 光标迅速掠过一排代表着联盟军方最高权力的名字,又掠过一列代表着各大星域领袖家族的姓氏,盯着满篇漂亮话的新闻稿,阿洛伊斯的思维无端开始发散,看样子他的葬礼规模非常可观,不过这也算是他这么多年辛勤工作应得的…… 直到光标划到那篇花团锦簇的名单末尾,那些名字属于他真正关心和熟悉的师长好友。每当视线扫过一个名字,他就会在脑海里想象对方得知自己死讯时的脸,名为悲伤的情绪直到这时才开始将他笼罩,阿洛伊斯沉默着翻完了长长的一篇报道,关掉了页面。 这时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响起,他飞快地隐藏起情绪,迅速删除搜索引擎的使用记录,调出后台的游戏界面,开始假装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沉迷游戏的九岁小孩。 “亚瑟,今天的游戏时间结束啦。”仿生人蒂娜开朗的声音伴随着她的脚步声一齐响起,阿洛伊斯当着她的面乖巧地退出了游戏,关闭了光脑。 由于阿洛伊斯·莱特这个名字在联盟太过出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醒来后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因为重大创伤而失去记忆的可怜孤儿,没有过去也没有姓名,在被代称了几天“二十七号病房的小朋友”后,阿洛伊斯接受了护士长温迪·杰伊想要为自己起一个新代称的提议。 亚瑟,就是如今他对外暂时的称号。 “真棒!”护理仿生人面对病床上这个安静听话的七岁孩子从来不吝啬夸奖,“明天午饭后奖励你还可以继续玩。” 阿洛伊斯适时挂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谢谢你,蒂娜。” “好了,亚瑟,”蒂娜笑眯眯地将光脑收好,推来一旁的悬浮轮椅,“每日散步放松的时间到了。” 他的四肢活动仍然受限,也不知道还要在轮椅上待多久。或许是因为刚刚看过自己的葬礼报道的缘故,阿洛伊斯的情绪不高,但乖巧地任凭仿生人操作,他被仿生人从床上抱下来放到轮椅上坐好,在这个过程中蒂娜依旧喋喋不休。 “今天的天气也非常好哦……” 仿生人推着他向门外走去,跟联盟军医院的高大整洁不同,这里的走廊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蒂娜刚带着他在悬浮梯闸门前停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些孩子玩闹的声音。 阿洛伊斯头也不回,他知道那里是医院的活动室,一些身体恢复比较好的孩子每天会在那里玩,他又不是真的七岁小孩,不可能会有兴趣。 “亚瑟不想跟他们一起玩吗?”就在这时,蒂娜笑眯眯地低头问他,“可以交到新朋友哦。” 阿洛伊斯愣了两秒,抬头朝仿生人笑了笑:“不了吧。” “那好吧,”蒂娜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遗憾,“不过别担心,等你身体再好一点就能参加……” 悬浮梯恰好在此时开了门,蒂娜喋喋不休地推着他进了悬浮梯。二人站定后,阿洛伊斯透过悬浮梯内壁的反光看见了自己此时的样子。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虚弱的病怏怏的金发男孩,一个与那些花团锦簇的报道、词条甚至他记忆里的阿洛伊斯·莱特毫不沾边的小孩子。 阿洛伊斯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玻璃反光里的人。 他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的事情。 那份出席人员的名单上没有艾纳尔·迦文。《 》 4、怀疑 艾纳尔·迦文没有出席自己的葬礼。 蒂娜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推着阿洛伊斯的轮椅缓缓走着,今天天气不错,空气也清新,护理仿生人还为自己的小病人亚瑟准备了一本打发时间用的画册。 亚瑟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出行仍然要依靠轮椅,绝大多数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会喜欢的活动他都做不了,护理仿生人只能在让他做一些诸如看书或者散步这类对身体负荷较小的活动,等到他能够自主行动的时候,医院才会安排他参与跟同龄人的社交活动。 阿洛伊斯盯着儿童画册色彩鲜艳的封皮,沉默着翻过一页。 他在思考艾纳尔为什么会缺席自己的葬礼。 星际战争已经结束,联盟军大获全胜,所有军团军团长将受命回到首都星接受联盟授勋,他在出席名单上看到了军部所有高层的名字,唯独没有艾纳尔。 跟他一起长大,被他当做好友的艾纳尔。 阿洛伊斯又翻过一页画册。 以一个小孩子的身份醒来后,他一直在思考和复盘那场让他的军团全军覆没的伏击战,第十九军团的驻地定位是军事机密,但那群虫子却像早已知道他们的定位似的凭空出现,这意味着军部内部有虫族的内鬼。 蒂娜注意到自己的小病人“啪”的一声合上了画册,狠狠做了两次深呼吸。 “怎么了?”蒂娜连忙出声询问,“是不喜欢这本画册吗?我可以为你换一本新的。” “不用了,”阿洛伊斯平复了心绪,重新摊开那本画册,又挂出那个标准的好孩子式的笑容,“我只是活动一下手腕。” “不要担心,亚瑟,”蒂娜出声安慰道,“你身体的恢复速度很快,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活动自如了。” 阿洛伊斯没说话,只笑了笑当做回答。 在刚刚,他的大脑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他不愿意去细想的可能性。 自己两岁时,父母就双双因为辐射病而去世,他在银河星域的伊夫尼亚中心城孤儿院长到十一岁,直到伊夫尼亚星因为星啸被摧毁,在那场浩劫中幸存的他被星际救援队的莱特中尉收养。 关于他七八岁时期的所有资料,都已经随着伊夫尼亚中心城孤儿院的堙灭而消失在广袤的宇宙里,没人知道七八岁的他是什么模样。 除了一个人。 一个跟他一起在伊夫尼亚中心城孤儿院长大,跟他互相支撑着从那场浩劫里幸存,一起约定着考入军校,加入联盟军的,阿洛伊斯自认的最好的兄弟—— 艾纳尔·迦文。 不知道为什么,二十七号病房的亚瑟这几日来一直情绪不高,看起来闷闷不乐。 护士长温迪整理着光脑里的电子病历,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那孩子躺在病床上沉默的模样。或许是因为那孩子被发现时脖子上挂着的军徽项链,又或许是因为那孩子的过分乖巧,她对二十七号病房的亚瑟总是有一些额外的关心。 亚瑟苏醒后身体的恢复速度很快,前几日出行还需要依靠悬浮轮椅,这几天已经开始了下肢的复健训练。再乖的孩子在复健这个艰辛的阶段也难免哭闹,但亚瑟与他们不同,就算第一天使用复健设备时冷汗浸透了上衣后背,他也一声没哭。 太乖了,这么乖的小孩总是会让人心疼的。 温迪叹了口气,再次点开了基因匹配库。因为星际战争的缘故,受其波及与家人失散的孩子数目不计其数,因此联盟专门设置了基因匹配库,只要将孩子的基因数据上传到数据库里,系统将对他们的基因数据与其他联盟公民的基因数据进行匹配,这种方法能够高效快捷地为这些战时孤儿寻找到他们的亲人。 自从前一段时间医院对这群孩子们的数据进行了集体上传后,基因库已经陆陆续续找到了大部分孩子的亲人。最近几天,其中一些孩子的情况稳定后,他们的亲人就来到圣涅亚星将他们接走了。 是因为其中并没有自己的家人而沮丧吗? 温迪又想起亚瑟被发现时脖子上挂着的属于联盟军校校徽项链,一个她最不愿意去设想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联盟公民身份注销后基因数据就会从匹配库里清除,那孩子的家人或许已经牺牲了。 温迪·杰伊叹了一口气,关闭了基因库的界面。 联盟首都星,整个联盟政治与经济的中心,舰群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靠港。联盟星球报记者克罗斯穿过步履匆匆的人群,迈步踏上前往5e号出港口的浮空梯,这位干练的记者女士穿着一身裁剪挺阔的棕色大衣,戴一副单边光学镜,灰色的皮肤与浅色的瞳孔象征着她佐拉尼星域裔的血统。随着浮空梯的上升,大半个首都星中心城的全貌被她踩在脚下,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运输车,她轻笑一声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助理艾迪道:“是不是很壮观?” 她的助理艾迪·斯科特,是个初出茅庐的卡纳西星域裔实习生,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首都星,一路走来难掩脸上的激动之色:“是的,赫伯特女士,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城市!” “这里可是整个联盟的中心,艾迪,”克罗斯耸耸肩,“对了,关于我们今晚要参加的斯塔尼上校的宴会,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已经根据您的要求对出席名单上的人做了背景调查,”艾迪晃了晃自己腕上的光脑,“您放心,我知道这场宴会的重要性。” 这是战争结束后首都星的第一场宴会,举办人是掌管联盟第十一军团的斯塔尼上校,参会的基本都是军部高层。前任联盟元帅在几年前因为年事已高,在战场上精神力溃败而主动内退,军部事务由几大军团军团长联合共理,如今战争胜利,关于联盟元帅的选定也提上了日程,联盟的战后授勋名单还在保密,关于未来联盟元帅人选的内部消息非常有可能就在这次宴会上公布。 联盟星际报要掌握第一手消息,那么这次任务就不容许出任何差错,艾迪·斯科特清楚自己肩负着多么重大的责任,对于愿意带领他参与宴会的赫伯特女士他十分感激,有几个实习生能得到这位联盟新闻界女王的垂青指点? “赫伯特女士,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艾迪深呼一口气,回答道。 闻言克罗斯只是笑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年轻人。” 夜晚,位于联盟首都星中心城的斯塔尼宅邸灯火通明,在门口迎接客人的斯尼塔上校身形敦实满面春风,这位上校标志性的深绿色皮肤与过分旺盛的毛发代表着他的魁安塔星域血统。 “听说斯尼塔上校带领军团在苏莱纳主战场摧毁了虫族的补给基地,”艾迪·斯科特迅速地翻着自己光脑里的资料,在宴会场四周闲聊的都是一些军官,个个身形高大挺拔,这个来自卡纳西星域的好学生感觉自己孱弱得有些格格不入,只能跟着带他进来的克罗斯没话找话,“他应该是联盟元帅的有力人选吧。” 正在打量甜品塔的克罗斯从路过的侍者手中接过高脚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姓斯尼塔。” “您不认同这个猜测吗?”年轻的实习记者面上有些迟疑,斯尼塔家族可是魁安塔星域的领袖,在他的猜测中这位拥有显赫家世与战功的上校非常有可能是下一任联盟元帅,他的手指在光脑的荧幕上翻过一页,“那领导第九军团的安文上校呢?她是目前银河星域裔唯一的军团长,又是安文家的继承人,议会里那几位同样出身银河星域裔的议员应该都会力保她。” “珀西确实是有力人选,”克罗斯从甜品塔上精挑细选了一块黑巧甜品,她很喜欢那种醇厚苦涩的口感,“但很可惜,她志不在此。” 听赫伯特女士的口吻,她似乎与安文上校有一些私交,艾迪·斯科特心里感叹一句真不愧是赫伯特女士,又要猜测下一个人选,这时,宴会厅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艾迪·斯科特闻声回头,之前原本站在门口闲聊的军官们自动分成两排,他惊愕地看着进门的对象,一旁的克罗斯轻放下手中的高脚杯,与他一同注视着迈步进入宴会厅的人——银发红瞳,身形高大,身穿标准的联盟军制式军礼服,与克罗斯如出一辙的深灰色皮肤代表着他出身于佐拉尼星域的血统,比起他不俗的外貌,更令人侧目的是他那极具压迫感的冷肃气质,仿若一柄利刃,在原本热闹的会场上剖开一道冰冷的口子。 哎呀,克罗斯在心里感叹,这人还真有联盟元帅的架子。 “这位怎么会出席这次宴会?”站在她身边的年轻实习生语气中还带着震惊,“我搜集的情报里说他已经有两个月没在社交场上露面了,他甚至没有出席莱特上校的葬礼……” 克罗斯·赫伯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实习生,艾迪.斯科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想起自己身边这位资深记者也出身佐拉尼,非常有可能也是那位上校的拥趸。 艾纳尔.迦文,佐拉尼星域领袖家族迦文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一直以铁血和目中无人的作风被人熟知,近来因为里欧尼斯星域战役而风评有所下降——在那场悲剧性的战役中,深受联盟民众爱戴的圣骑士阿洛伊斯.莱特上校以身殉职,集第十九军团全舰队之力将那群丧心病狂的虫子们阻挡在里欧尼斯防线之外。 这是联盟军进入反攻阶段后最惨烈最悲剧的一场战役,可在战后的清理战场阶段,第十九军团的主舰残骸在里欧尼斯星域边境被寻获,人们通过主舰上保留的通讯记录发现,在遭遇虫族伏击的第一刻,莱特上校就发出了警示信号,但很可惜,警示信号遭到了屏蔽,根本就没有发出去。 所以直到联盟军全军覆没,直到莱特上校独自一人战至机甲解体与虫族同归于尽,第十九军团都没有等来他们应有的救援。 而在军部对里欧尼斯发生的惨烈战役一无所知的阶段,原在十几个星域以外的由众所周知的莱特上校的至交好友,艾纳尔.迦文上校带领的第十五军团却突然出现在了里欧尼斯,他们清扫了四散在里欧尼斯星域的虫族残部,并接手了原本第十九军团在里欧尼斯的驻地。 艾迪.斯科特站在会场的边沿,看着人群中央那位气质孤傲的上校,在某一个瞬间与那双被人群簇拥的猩红瞳孔对上视线后,实习生仓皇地将自己藏进宴会厅角落的阴影里。 他惴惴不安地想起那些关于艾纳尔的坊间传闻,关于那位上校的身世以及关于里欧尼斯战役的真相。 那位上校并不是纯血的佐拉尼星域裔,直到十几岁时他才被迦文家族从星际孤儿院找回,有人猜测那双在佐拉尼星域找不到来处的猩红色眸子,可能来自于早已被星啸摧毁的臭名昭著的蓝移星域,红瞳血统贪婪好战,是只逊于虫族的星际蛀虫。 那位有着红瞳的上校,是否会因为血统里的贪婪与罪恶,在星际战争即将取得胜利的前夕,背刺了自己的至交好友,拖延了里欧尼斯战役的救援,攫取了属于莱特上校的军功与驻地,为自己在联盟元帅人选的竞争里多拿下一块筹码。 直到最后,因为身死的莱特上校失去价值,连出席他的葬礼都变成无关紧要的事。 艾纳尔·迦文,是否会是害死莱特上校的罪魁祸首。《 》 5、启程 阿洛伊斯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病房内一片漆黑,唯独门缝幽幽透着来自走廊的光。 归功于病房的窗帘遮光性很好,他没办法透过天色判断现在的时间,只能通过走廊轻轻走动的脚步声推断现在天应该刚亮不久,护理仿生人们正在为白天的工作做最后的准备。 他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身来,他的复健过程非常顺利,现如今已经能自由活动,不过在前几天他接受了最后一次医学舱治疗,四肢还有些残余的药物麻痹效果,所以行动间还有一些迟缓。 病房里的床头灯随着他的动作应声亮起,他坐直身体,翻身下床。 阿洛伊斯摸索着从床下找到自己的拖鞋,叹了口气,他现在的身高实在可怜,坐在床边的时候,脚趾都碰不到地板,更别提直接穿上拖鞋。 接着,他自己踩着拖鞋,前往病房内部的盥洗室进行自我清洁。 在他复健治疗结束恢复自主行动能力的第一天,他高度的自理能力就让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都受到了震惊。阿洛伊斯也清楚这对于一个七岁小孩子来说可能有点超纲,但他已经受够了生病在床的那段时间被护理仿生人像个易碎品似的照顾,他宁愿被这群人看做一个早熟儿童。 他踩着增高凳,用口腔清洁液漱了口,接着用清水洗了脸,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第一回从护士长那里得到一面镜子后的反应似乎吓到那位女士,直到他接受了几次儿童心理治疗后他才再被允许使用镜子,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还滴着水珠的,完全是一张孩子式的脸。 他以一个孩子的身份从昏迷中醒来已经过了三个月,但是那些属于联盟阿洛伊斯·莱特的记忆却好像恍若隔世,偶尔他早上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间还会怀疑,自己真的是阿洛伊斯·莱特吗?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遭遇战争创伤后精神失常,以为自己是阿洛伊斯·莱特的孤儿呢? 不管是死而复生,还是从成人变成小孩,两种可能性都太过惊世骇俗,如果他其实不是阿洛伊斯·莱特,而真的是亚瑟呢? 他闭上眼睛,这些天一直困扰着他的梦魇历历在目,过往的那些属于联盟军人阿洛伊斯的记忆现在成了支撑他不要疯掉的锚点,他的师长亲友,还有他的部下们,在他的记忆里他们都是真实而鲜活的人。 不能再动摇自己了。 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阿洛伊斯的胡思乱想。 “亚瑟,早上好呀。”推门进来的是护士长温迪·杰伊,她笑眯眯地看着站在盥洗室门口的小孩子,走上前来拿起放在架子上的织物为他擦干净脸上的水。 “谢谢你,杰伊夫人。”阿洛伊斯心事重重,但还是出声回应了。 温迪放下毛巾,蹲下身子与阿洛伊斯平视,二十七号病房的亚瑟身体基本已经恢复,基因库依旧没有匹配到他的家人,这就意味着,按照流程亚瑟将被送往位于查格诺星的战后孤儿院。 今天就是亚瑟启程的日子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将它放到那孩子的手中。 “这是你在伯伦特星被找到时随身携带的项链,入院接受医学舱治疗的时候身上不能佩戴金属饰品,所以我们帮你取下来暂时保管,今天你就要出院了,我把它还给你。” 阿洛伊斯一头雾水地接过盒子,在护士长鼓励的目光下他伸手打开了盖子。 他愣住了。 里面放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联盟军校校徽。 温迪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孩子打开盒子,用微微颤抖的手触摸那枚校徽。 阿洛伊斯合上盒子,深吸一口气,抱着盒子第一次真情实感地朝护士长道了一声谢谢。 作为一个在废墟里被人发现的战时孤儿,阿洛伊斯除了那条项链没有任何个人行李,但蒂娜仍为他准备了一个背包,里面塞了一个薄毯和一些零食,这位爱操心的仿生人还想给他装两本儿童画册,直到阿洛伊斯摆手说再塞就要背不动了才算作罢。 跟蒂娜与护士长道过别后,他背上背包,迈步蹋上了停在医院门口的接驳车。医院还有几个孩子将跟他一同前往查格诺星,阿洛伊斯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好,等待接驳车启动。 在等待其他孩子登车的这段时间里,他抱着背包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接驳车的内部,这种港口接驳车一般都是自动驾驶,分为前后两个车门。 医院的人们都聚集在离医院门口较近的前门,许多孩子在经历了灾难后第一次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些医护,这些日子的相处照顾下来也积累了一些感情,在分别的时候就会充满泪水。有几个爱哭的孩子颇让这些医护们头疼,负责将他们送达的那几位护理仿生人也在前门,忙着安抚那些哭闹的孩子。 这就意味着后门是没人看守的。 他可以趁这个机会溜走。 这个想法让阿洛伊斯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他下意识攥紧了背包的带子,但紧接着,他又泄了一口气。 就算他离开了医院恢复了自由身,他也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回首都星自证身份?别开玩笑了,他现在是一个联盟法律上不承认公民身份的七岁孩子,连一张前往首都星域的星舰船票都买不了,恐怕还没走到港口就会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到治安所。就算他找到机会回到首都星,又有谁会相信联盟上校阿洛伊斯·莱特成了个还没不到一米二的小屁孩? 还有更糟糕的一种情况,他成功买到了船票,成功回到了首都星,也成功自证了身份,联盟军部的人也相信了他的话,然后他就会被打包交给联盟科学院,从皮到骨都被拆分到培养基里做实验。 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阿洛伊斯叹一口气,向车窗外看去,蒂娜还站在医院门口,与他对上视线后,蒂娜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 自己应该会怀念这个聒噪的仿生人的,阿洛伊斯也朝她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呜啊啊啊啊啊——”突然,车门口一声震天的哭声吓得阿洛伊斯一个激灵,没了接驳车的隔音效果削弱的哭声差点刺穿他的耳膜,阿洛伊斯惊愕地转头,就看到一个皮肤苍白发丝蓬乱,头上还带着两根伸出来的细细的触角的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被仿生人哄上车。 他上学时星际地理学得很好,根据肤色苍白如纸、情绪起伏极大、头上还带两根触角的特点,阿洛伊斯推测这应该是个出身里欧尼斯星域坎加伊星的孩子。 “爱哭鬼!”一声毫不客气的评语让那孩子哭泣的声音更大了,牵着他的仿生人明显对此焦头烂额,只能出声制止那出言不逊的孩子:“达尼洛,不可以那么说克莱亚。” 被叫做达尼洛的孩子是很明显的赫利肯星长相,有着红色的皮肤,头顶那对赫利肯星人标志性的角被卷曲的深红色头发遮住,只露出两个很难被注意到的十分圆润的尖角,成年后那对现在看上去还十分脆弱的尖角将变得粗壮且尖锐。 赫利肯星人崇尚武力,据说他们头顶的角是他们力量的象征,越庞大的角就代表着这个赫利肯星人越骁勇善战。 不过在联盟军中,阿洛伊斯所熟悉的第三军团军团长希尔就出身赫利肯,那对一直在生长的角似乎让那位军团长十分苦恼,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专门从驻地返回首都星,去中央军医院磨掉一部分。 阿洛伊斯的注视似乎让那个叫达尼洛的孩子有些不适,达尼洛扭头瞪回来:“你看我做什么!”语气相当不善,但阿洛伊斯却品出一点色厉内荏的味道。 赫利肯星人在幼年时期都像个随时会被点炸的□□一样吗? 阿洛伊斯又想起那位同是赫利肯星出身的希尔上校,那位女士的战斗风格虽然暴力,但每次出席会议时却相当的有涵养,希尔上校甚至能够忍受那些出身领袖家族的议员们的指手画脚。 他朝达尼洛笑了笑,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成长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他也没必要跟个六七岁的孩子一般见识。 “你!”阿洛伊斯突然的一笑让小赫利肯星人狠狠一哽,接着阿洛伊斯就瞧着达尼洛像个炸了毛的小兽似的瞪着他,又在自己的注视下手忙脚乱把头扭过去不看自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的程度,阿洛伊斯都没来得及再做什么反应。 这是……生自己的气了? 阿洛伊斯茫然地眨眨眼睛。 小孩子的心思原来这么难猜的吗? 另一边,爱哭的克莱亚终于被安抚好了心情,抽抽搭搭地被仿生人领着在阿洛伊斯斜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这其实也不能怪这孩子爱哭,坎加伊星人头顶的两根触须能够让他们敏锐地感知到周边人的情绪,所以会更加情绪化,阿洛伊斯还听说过联盟科学院有一位拥有顶级精神力的坎加伊星人甚至能通过触须的接触察觉到他人心中的想法,不过这种奇特的感知能力也对坎加伊星人的□□造成了极大的负荷,他们那苍白单薄到可以看到皮下血管的皮肤就是证据之一,□□上的脆弱让坎加伊星人在面对外来威胁时几乎是不堪一击,自从里欧尼斯星域变成战区后,坎加伊星人的种族数量下降了三分之一。 成年后的坎加伊星人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不被外界的情绪影响,但很显然,克莱亚还太小了,只能被迫忍受周边的情绪冲击,特别是在今天这个格外悲情的时刻,受身边人影响,他的泪水几乎停不下来。阿洛伊斯实在看不下去,默默从包里翻出蒂娜为他准备的糖果,递给对面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孩子。 “呜……”小坎加伊星人哽咽着接过糖果,头顶的触须摆动着,似乎感知到阿洛伊斯没什么坏心思,瞪着一双含泪的大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来,“谢……谢谢你……” 阿洛伊斯朝他笑了笑,余光看到坐在前排的达尼洛似乎正在偷看自己,他疑惑地转头,却只看见一个仓皇背过身的脑袋。 阿洛伊斯一头雾水地眨眨眼睛。 小孩的心思还真是难猜啊!《 》 6、道谢 圣涅亚中转港,圣涅亚星最大的民用港口,他们将从这里乘坐星舰前往查格诺星。圣涅亚星位于里欧尼斯星域的边陲,虽然仍遭受了战争的波及,但并不严重,如今正在逐渐恢复元气,中转港大厅虽然比不上那些担任星际枢纽的港口那般先进与忙碌,但候舰室仍有许多等待上舰的旅客。 负责带领他们的其中一位护理仿生人前去为他们办理登舰手续,阿洛伊斯与其他孩子并排在候舰室的座位上坐好。他们这群孩子里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五六岁,都来自不同的星球,年龄外表都截然不同,排排坐在那里十分显眼,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克莱亚似乎认定阿洛伊斯是个好人,从接驳车下来后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现如今还和阿洛伊斯并排坐在一起;而在接驳车上就态度奇怪的达尼洛也被安排到和阿洛伊斯坐在一起,但一直梗着脖子,一副很是不愿意跟阿洛伊斯接触似的。 “我其实没有很爱哭。”坐在阿洛伊斯身边的克莱亚顶着一对通红的眼眶突然开口。 “嗯?”意识到克莱亚是在跟自己说话后的阿洛伊斯回过神来,他倒不觉得克莱亚爱哭是什么大问题,这属于种族特色,他以前虽然没接触过坎加伊星人,但听说在年幼时期情绪越外放的坎加伊星人在成年后性格反而会更沉稳内敛。 于是,他继续盯着不远处的新闻大屏,随口道:“没什么,这说明你的感知能力很厉害。” “很厉害?”克莱亚的脸嘭一声涨得通红。 “就是你很强的意思。”阿洛伊斯以为是小孩子词汇量不够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又用另一个说法解释了一遍。 “他怎么可能很强呢!”突然,一直在旁边偷听他们两个讲话的达尼洛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 在阿洛伊斯和克莱亚震惊目光中小赫利肯星人意识到自己偷听的行为暴露了,他尴尬地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达尼洛,快坐回去,不要乱跑,”负责照料他们的护理仿生人将他重新领回座位,又对孩子们重申了一遍,“等待上舰的过程中要乖乖坐好,不要在候舰厅乱跑乱闹。” 被重新按回座位的达尼洛还想要解释什么,但阿洛伊斯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不远处的新闻大屏吸引。 他紧紧盯着大屏上被反复播放的那张脸,那张银发红瞳,眉目深刻的脸。 “你在看什么啊……”达尼洛发现阿洛伊斯完全没在听自己说话,也顺着阿洛伊斯的视线看过去,“元,帅……就,职……” 他的联盟通识字认识的不多,读得磕磕绊绊,也没弄明白新闻的意思,只能一头雾水地扭头回看阿洛伊斯:“是新闻里的那个人长得太吓人了吗?” “你……”克莱亚小心翼翼地看着阿洛伊斯的脸色,“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差了啊……” 阿洛伊斯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新闻屏幕上移开:“没什么。” 艾纳尔出任了联盟元帅。 这其实也是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艾纳尔本人战功赫赫,佐拉尼星域在联盟的地位愈发举足轻重,身为佐拉尼星域的领袖家族继承人,迦文家族及其附属家族们也会不遗余力为艾纳尔的政治事业奔走。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偶然想到又被他强制性抛之脑后的那个设想。 没人知道这个年纪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有人想要复制一个七八岁的他,有可能造出这张脸的,只有跟他一起长大的艾纳尔·迦文。 这种可以被称作荒谬的怀疑其实是对他与艾纳尔几十年友情的一种卑劣的背叛,那个下午他只被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紧接着便强迫自己将这个设想封存起来。 但今天,当他再次在新闻大屏上看到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时,一种恶心与反胃的感觉却突然涌上他的心头,对方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怎么能那么怀疑艾纳尔呢? 可你的军团呢?阿洛伊斯心底的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他们是跟你并肩作战的人,为你献出生命的人,那些年轻的孩子,他们怀着对你的崇拜加入你的军团,但却因为你的无能,被留在了冰冷而又黑暗的太空里。 “亚瑟……”克莱亚担忧地看着阿洛伊斯,“你的脸色很不好……” 你的任务坐标被泄露了对吗?那属于军事机密,但艾纳尔知道,你傻乎乎地把最后一次中转地点选在了他的驻地,你忘了吗? “喂喂——”达尼洛也变了脸色,他提高了嗓门,试图喊来照顾他们的仿生人,“克莱尔,亚瑟好像要死了!” 你以为艾纳尔还是那个跟你一起在伊夫尼亚长大的孤儿吗?从他选择回归迦文家族的时候他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么多年以来,你敢说自己没有察觉到吗? “哦我的天哪!”被喊来的护理仿生人克莱尔似乎被吓坏了。 真是大惊小怪的一群人。 他试图摆脱身旁伸过来想要搀扶他的手,却再也压抑不住那份涌上心头的恶心感,将早上蒂娜塞给他的早餐狠狠吐了个干净。 接着,在克莱尔的尖叫声中他大脑混沌,失去了意识。 联盟第九军团军团长珀西·安文上校独自迈步离开首都星议会厅,大厅里会议还在继续,但她感兴趣的那部分已经结束了。 这位目前联盟军部唯一的一位银河星域裔军团长有一头颜色鲜明的红发,被她剪成方便打理的齐耳短发,显得整个人英气而干练,瞳色翠绿,在军校时曾有个同样出身银河星域的学弟称赞她有一双宝石般的眼珠子,问自己有没有机会能邀请她一起出席校庆舞会。 再后来,那个学弟毕业后也加入了联盟军,并且在背后没有家族的支持下一步一步依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跟她平起平坐的军团长。 再然后,那个学弟死了。 珀西·安文独自迈步走下议会厅外长长的阶梯,却在楼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对象。 她试图绕过对方,那人却像头顶长了眼似的抬起头,跟她对上视线。 “今天的主角怎么还提前退场了?”发现实在绕不开,她朝对方行了一个潦草的军礼,呵呵笑了一声开口道。 一身军装的艾纳尔·迦文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眸看了她一眼:“安文上校不也是早退。” 珀西翻了个不那么明显的白眼,她跟艾纳尔·迦文向来没什么交情,自从在军校里阿洛伊斯把这人介绍给自己认识后,她与艾纳尔的关系就一直没好过。阿洛伊斯在场的时候两人还能维持点表面上的和谐,一旦他们俩私下里碰到面,不管她说什么,这人都要面无表情地呛她一句。 也就莱特那种傻子能信他的好兄弟是什么纯良之辈。 “我今天的赞同票不是投给你的,你应该清楚吧。”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站在台阶下的艾纳尔。 听了这话,一直面无表情的艾纳尔却突然笑了:“我当然知道。” “你是看在阿洛伊斯的面子为我投的赞同票。” 向来以铁血狂悖著称的疯狗艾纳尔·迦文破天荒向人露出笑脸,那笑容绝对不会让人如沐春风,珀西被他这一笑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荒谬地从中品出一丝甜蜜与炫耀的味道,就听见艾纳尔继续开口道。 “你放心,我会带他来一起向你道谢的。” 什么意思? 带谁一起来道谢? 珀西·安文被他的话搞得一头雾水,盯着艾纳尔·迦文离去的背影久久愣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零散经过的几个议会职员在路过她时向她打招呼,她才回过神来,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那疯狗说的,该不会指的是阿洛伊斯·莱特吧!《 》 7、朋友 艾纳尔·迦文独自走过议事厅外长长的走廊,他在即将迈步踏出走廊的前一秒止住了脚步,皱着眉朝走廊外伸出手。 一滴水渍落在了他皮质的手套上。 下雨了。 联盟首都星是一颗人造行星,为了模拟更适宜首都星公民居住的环境,行星内置的人工智能会模仿联盟最适宜公民居住的自然星球的晴雨阴天气,来确保首都星公民在此处生活的舒适程度。 曾经,这对于两个一直生活在首都星域以外的孤儿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他曾陪着一个人挤在一艘简陋的随行舰视窗前眺望这颗凝聚了联盟最高科技结晶的人造行星。那个金发少年对它的漂亮啧啧称奇,盯着那颗绚烂的人造行星,兴奋地跟他说:艾纳尔,中尉和我说首都星的雨非常澄澈,跟伊夫尼亚的雨完全不同。 那是因为雨是假的。 都是假的。 淅淅沥沥的雨滴在艾纳尔的注视下落在他的手套上。 跟在他身后的副官安格森适时撑起了一把伞,艾纳尔收回了手,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元帅,你在这里啊!” 艾纳尔回头看向来人,正是他的副军团长格罗夫·涅森,在他正式出任元帅后将接替他成为第十五军团的军团长,身后还跟着个副官打扮的年轻人。 “我来议事厅找人审批主舰升级的文件,”格罗夫朝艾纳尔爽朗一笑,“没想到一出来就遇见元帅你了。” 艾纳尔点了点头当做回应。 几人迈步走进雨里,艾纳尔转头开口对格罗夫道:“里欧尼斯的搜寻任务进行的怎么样了。” “已经按照计划对安格森星及其周围的二十个行星进行了搜索,”格罗夫回道,“不过根据今天刚刚更新的任务汇报来看,还是没有发现莱特上校的踪影。” 艾纳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把搜查范围继续扩大吧。” “是。”格罗夫点头应道,一旁的安格森适时插话:“元帅,您的悬浮车到了。” 格罗夫站在雨中目送着艾纳尔的悬浮车离开,在他身后为他撑伞的那名副官打扮的年轻人却突然开口:“长官……” 格罗夫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副官:“你有话想说?” “属下不敢,”副官连忙道,“……只是,属下查阅了一些军部纪录……过去也有一些在战场上没有保留下尸体的先例,元帅为什么要执着于莱特上校的……” 格罗夫眉头一皱,直接开口:“你是在质疑长官的命令吗?” 副官连忙仓皇低下了头:“是属下失言。” 格罗夫从面前年轻的副官身上收回眼神,移眸看向悬浮车离开的方向,在心里叹了口气。 恐怕元帅在找的,从来就不是莱特上校的尸体。 等到阿洛伊斯再次从昏睡中睁开眼睛,他已经到达了查格诺星中央孤儿院。 随行的护理仿生人都配备了最基础的生理检查功能,他们判断阿洛伊斯的情况是由于情绪激动而导致的突发性肠胃刺激与神经昏迷,他身体的各项指标依旧是正常的,所以不需要将他再送回医院接受治疗,仍将他带上了前往查格诺的随行舰。 事后,医院那位杰伊护士长似乎对仿生人的诊断与判定十分不满,但她并不能责怪在场的两位仿生人,因为他们的系统设置标准就是那样,仿生人无法违背系统的指令。 不过阿洛伊斯听说这件事后还挺感谢那两位仿生人的,因为个人原因,他并不是很想再回那个医院。 他在到达查格诺星中央孤儿院的第三天才在孤儿院的医疗住院部里从昏睡中悠悠转醒,鉴于他过去的经历,发现自己睁眼后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件事让阿洛伊斯在刚醒来的时候还有点神经敏感。 不过很快他就无暇顾及——因为克莱亚和达尼洛听说了他醒来的消息。 孤儿院的医疗住院部并不是能让孩子们随意进出的地方,在醒来后,阿洛伊斯被孤儿院的医师告知他还需要留在医疗住院部卧床观察几天。 “杰伊护士长嘱咐我要多多关照你。”那位和温迪·杰伊有着如出一辙慈爱微笑的医师奥利弗是这么说的。 阿洛伊斯此倒不反感,他并不急着出去见人,相反,他现在正需要一个安静环境能够让他理清心里的那一团乱麻,于是就在他被留在医疗住院部的第一个下午,他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的一角发呆的时候,不远处的窗户传来了“叩叩”两声清脆的敲击。 阿洛伊斯没在意,只当是那是风声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查格诺星可能正处在多风的季节。 “嘭嘭”两声更大的敲击声再次传来。 阿洛伊斯疑惑地扭头看过去,接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从窗外的景色可以判断这家孤儿院的医疗住院部在二楼,而窗户外的那棵树上,正挂着一个朝他兴奋挥手的小赫利肯星人。 “太危险了!”阿洛伊斯那颗与外表严重不符的成年人的心脏被吓得狂跳,他连忙下了床,打开了窗户,对满面笑容骑在树杈上的达尼洛严厉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快下去!” 他不清楚二层楼的高度会不会对年幼期的赫利肯星人造成伤害,但他从一个银河星域裔的朴素的安全观念来看,二层楼的高度足以把一个孩子的脑壳摔成八瓣。 达尼洛被他吼得一愣,看上去还有点委屈:“我……我……” “亚瑟!”克莱亚的声音从他们两个人的下方传来,阿洛伊斯循声看过去,就看到小坎加伊星人正仰着脑袋看着他们两个,“我们听老师说你醒了,所以想来看看你。” 阿洛伊斯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抬眸看了眼还挂在树上的达尼洛:“你先下来吧,奥利弗医师现在不在医疗住院部,你们从正门进来。” 达尼洛垂着头不看阿洛伊斯,梗着脖子就要往树下爬,一副生着闷气的样子,阿洛伊斯实在怕他一脚踩空,连忙又嘱咐道:“你下树的时候小心些。” 达尼洛爬树的动作一滞,努力压住了想要上翘的嘴角,粗着嗓子回了句:“知道了。” 阿洛伊斯看见达尼洛向下爬的动作还算灵活,将将放下一半的心,就听见克莱亚一声惊呼:“小心!” 他连忙趴在窗台上向下看,达尼洛竟一脚踩空了仰面摔在楼下的草地上,看上去已经没有了意识—— “达尼洛!”阿洛伊斯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凉透了,该死,他该盯着那孩子…… “噗哈哈哈哈哈……”突然,仰面倒在地上看上去了无生息的达尼洛发出一阵爆笑,站在他身边的克莱亚瞪着眼睛喊:“达尼洛你没事呀!” 是恶作剧而已。 只是个恶作剧而已。 阿洛伊斯衣服的后背在那一瞬间被冷汗湿透,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在达尼洛的笑声中冷着脸“砰”的一声甩上了窗户。 达尼洛剩下的笑声尽数卡在了喉咙里,他从草地上坐起来,身上还滚了一身的草屑,呆愣愣地看着被甩上的窗户。 “你完蛋了。”克莱亚仰着头看着医疗住院部紧闭的窗户,语气认真地开口,“亚瑟生气了,你真的完蛋了。” “闭嘴吧,”达尼洛梗着脖子没好气地说,“爱哭鬼。” 阿洛伊斯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裹住了自己,在听到达尼洛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狠狠一空,当他看见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接着闪回过无数张死在那场伏击里的鲜活年轻的脸。 他差点以为又有人要因为他的疏忽而死在他的面前了。 他放缓呼吸,试图缓解从心脏处产生的抽痛感,他的身体各项指标很健康,这种疼痛来自他的灵魂。 他在昏迷的这几天里只反复做过一个梦,就是他的舰队遭遇伏击的那个瞬间,原本只用于执行边境巡回任务的舰队没有配备最先进最强力的攻击系统,被虫族包围着将他的舰队蚕食殆尽的时候,梦里的他独自坐在驾驶舱里,在那些年轻人的惨叫求救声中被黑暗吞噬。 阿洛伊斯闭上眼睛,疼痛从他的心脏蔓延开来,在梦里,他与自己的军团一起走向覆灭的结局,在醒来后他几乎是怅然若失,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意识到他是希望跟着大家一起走向死亡的。 他为什么会活下来呢? 门锁被轻轻扭动的声音响起,裹在被子里的阿洛伊斯睁开眼睛,听见了一个轻巧的脚步声哒哒哒朝自己走过来。 他知道这个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大概是克莱亚,但是他现在并不想在那孩子面前暴露自己的情绪,于是他继续躲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地装睡。 那脚步声在自己的床前停下了脚步,阿洛伊斯听见克莱亚轻轻叫了两声“亚瑟”,但他只继续维持自己绵长的呼吸。 他装睡的伎俩似乎很好地骗过了对面那个六岁不到的孩子,那脚步声在他的床头停留了一会,见他似乎真的睡得很熟,就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阿洛伊斯莫名松了口气,又在心底唾弃了自己了一下,他竟然这么正经地欺骗一个小孩子。 自己本质还真是个卑劣的成年人啊。 等到门锁声被扭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负责医疗住院部的医师奥利弗推门进来,阿洛伊斯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裹在被子里睡着了,他满头大汗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就看到奥利弗笑眯眯地抱着胳膊看着自己。 “看样子我不在的时候你的朋友来过了。” 阿洛伊斯一头雾水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他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两颗蓝紫色的果实,似乎裹了糖,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这是查格诺的特产飞星果,”似乎是看出阿洛伊斯面上的茫然,奥利弗笑眯眯地为他解释道,“裹糖是比较大众的一种吃法。” 阿洛伊斯拿起袋子,端详着里面那两颗裹了糖的飞星果。 奥利弗看着阿洛伊斯手里的飞星果,继续道:“这应该是你那两位朋友今天份额的零食,院里给每个孩子发了一颗。” 阿洛伊斯并不爱吃零食,但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个孩子忍住口水也要把零食留给自己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己今天对那两个孩子是不是有点太严厉了? “不过为了你的牙齿健康,”奥利弗弯腰和坐在床上的小孩视线平齐,试图伸手摸摸对方因为睡觉而乱翘的头发,却被对方偏头躲开,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只眯眼一笑,“你今天只能吃一颗哦。” 阿洛伊斯朝对方笑了笑:“好的,奥利弗女士。”《 》 8、身高 第二天下午,阿洛伊斯独自待在医疗住院部的时候,门锁再次被轻轻扭动。 他抬眼看过去,就见门被人轻轻打开了一道门缝,一个头发蓬乱的小脑袋从缝隙里探出头,头顶的两根触角微微颤抖。 “亚瑟!”克莱亚和坐在床上看书的阿洛伊斯对上视线,“你今天醒着呀!” 阿洛伊斯尴尬地轻咳一声,伸手招呼小坎加伊星人过来。 克莱亚听话地小跑到阿洛伊斯床前,笑着问阿洛伊斯:“你好点了没有呀?” 他的手又从身后一伸,献宝似地把身后的东西展示在阿洛伊斯面前:“今天给你带了蛋糕!” 阿洛伊斯看了眼那两块因为颠簸而看上去很是惨不忍睹的蛋糕,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把书放在一旁,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克莱亚坐到他的身边来。 克莱亚兴奋地踢掉鞋子,刚要爬上床,他的触须突然一抖,小坎加伊星人瞪着眼睛看着阿洛伊斯,问道:“你还在生达尼洛的气吗?” 阿洛伊斯一愣,意识到克莱亚察觉到了他情绪不高,但这并非是因为达尼洛。 他的视线向门口一扫,一抹红色在门缝里若隐若现,他甚至能够想象到达尼洛紧张等待他回答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出声道:“达尼洛,你进来吧。” 门缝处,红色的身影一抖,接着门被慢慢推开,小赫利肯星人依旧是梗着脖子的样子,低着头,慢慢朝阿洛伊斯与克莱亚的方向走过来。 阿洛伊斯看着对方毛绒绒的脑壳里若隐若现的角,心里再次怀疑自己昨天为什么要跟个孩子置气,达尼洛连八岁都没有,他阿洛伊斯·莱特参军都已经不止十八年了! 他刚要开口跟达尼洛因为昨天的事道歉,就先听见了一声震天的吸鼻子声。 阿洛伊斯下意识地看了眼坐在他身旁的克莱亚,小坎加伊星人无辜地眨眨眼睛朝他示意:不是我。 “呜……”面前低着头的达尼洛发出了一声呜咽。 “达尼洛?”阿洛伊斯震惊地看着面前嘀嗒掉眼泪的小赫利肯星人,伸出手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谁知不安抚还好,一安抚更是捅了炸药,对方的泪水像开了闸门似的汹涌而下。 “亚……亚瑟,”达尼洛双手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不要不理我……我再也……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我……我一想到你生我的气……你不理我了……我就难过死了……呜呜呜……” 阿洛伊斯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人生前几年在孤儿院带过几年小孩子的经验全随着他的长大成人被丢在了宇宙的犄角旮旯,他被达尼洛哭得手忙脚乱:“没生你气没生你气真没生你的气!求求你别哭了!” “呜哇哇哇……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吓唬你……我以后只听你的话……呜呜呜呜……”达尼洛越哭越伤心,越伤心就越要哭,就在阿洛伊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听见身边的克莱亚也极其响亮地吸了两声鼻子。 坏了,他以为克莱亚也要跟着哭,惊恐地回头,只看见小坎加伊星人正昂着脑袋,晃荡着触须,看着达尼洛,眼眶憋得通红,但一滴泪愣是也没留下来,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骄傲而又响亮地开口—— “达尼洛!你看现在谁才是爱哭鬼!” 夜幕降临,奥利弗一边哼着歌一边推开医疗住院部的门,却在看到医疗住院部内部的场景时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亚瑟,她那个性格有点冷漠的可爱小病人,正倚在床头看着自己白天留给他打发时间的书,而在他腰部的左右两侧,各贴着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一个红发,一个白发,缩在被子里,俨然睡得正熟。 察觉到奥利弗进门的阿洛伊斯轻轻放下书本,有些歉疚地朝对方笑了笑,达尼洛和克莱亚按照规定是不能随意出入这里的,但他们俩一个嚎啕大哭,一个忍着不哭,最终都哭累了才消停地一左一右挤着他睡着了。 奥利弗朝他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还轻轻帮他们关上了门。 在最后经过了一次全身检查后,阿洛伊斯终于被允许从医疗住院部离开,在抵达查格诺星的第五天,他终于踏出那间屋子,看到自己身处的这座孤儿院的全貌。 查格诺星中央孤儿院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联盟公立孤儿院,在里欧尼斯成为战区后承接了星域内大量的战时孤儿,这就意味着在这里你能够看到一群年龄各异并且外貌各不相同的孩子,负责照顾他们的是联盟统一配备的陪伴型仿生人,但似乎是受资金方面影响,这里的仿生人型号参差,阿洛伊斯注意到其中有几位大概是十几年的款式。 除了负责照顾孩子们起居的仿生人外,孤儿院里还有几位老师,大多数来自里欧尼斯其他的居民行星,负责对孤儿院学龄前的孩子们进行基础教育,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孩子则会去查格诺星的公立学校进行学习。 今天天气不错,阿洛伊斯坐在草地的阴凉处看书,看着不远处几个跟他一样从圣涅亚来到这里的孩子们在仿生人的陪伴下一同追逐打闹,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的嬉笑声,达尼洛与克莱亚也在其中,看上去非常开心的样子。 几个月前这些孩子们的家都随着虫族的进攻而毁灭,如今战争终于结束了。 阿洛伊斯把膝盖上的书放在一旁,将手枕在脑后,躺到了草地上,眯着眼睛看着斑驳的树影。 在住院部独处的这几天,他思考了许多事情,关于那场战役,关于艾纳尔,关于他自己的未来。他想了很多个计划,但几乎所有都因为他现在是个七岁的孩子而无法实施,根据联盟法律,现在身为未成年的他就连买一张去其他星球的船票都需要监护人的证明。 至于那些游走在各个星系的非法星舰,作为一个七岁的孩子他根本没有路数找到那些非法星舰,就算找到了,没有手续,跨星系拐带未成年是重大案件,只有活够了的船长才会选择载他一程。 阿洛伊斯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联盟的未成年保护法这么全面。 难道唯一的办法只有待在孤儿院按部就班地等着自己这具身体长大吗? 等等,自己这具身体真的会符合正常银河星域裔的成长规律吗? 阿洛伊斯猛得睁开眼睛。 要是自己一直维持小孩子的形态呢? 这个念头非常荒诞,但鉴于他已经从一个成年人荒诞地变成一个小孩子,阿洛伊斯觉得这个可以被称为惊悚的猜想也不是不可能成为现实。 他该不会真的那么倒霉吧! 达尼洛一边笑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赫利肯星人体格强悍,精力旺盛,从年幼时期他们每天就需要相当强的运动量来宣泄多余的精力,否则很容易陷入抑郁。他在理阿洛伊斯还有几步的距离停下脚步,一边喘气一边有些疑惑地开口:“亚瑟,你在做什么呢?” “嗯?”阿洛伊斯看了眼满头大汗的达尼洛,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示意对方先把汗擦一擦。 达尼洛接过手帕,却没好意思用它擦汗,扯着自己的衣袖胡乱在脑门上呼噜一通,接着站在一旁一头雾水地看着阿洛伊斯用手比着自己的头顶在面前的石墙上用另一块石头刻下标记。 “我在做标记。”一系列动作结束后,阿洛伊斯回头看向达尼洛,眉头轻皱,他伸出手,达尼洛稀里糊涂地就把紧攥在自己手里的手帕还了回去:“什么标记啊。” “……”阿洛伊斯沉默着帮达尼洛擦干净额头的汗,硬邦邦地从嘴里蹦出两个字:“身高。” 他看了眼手帕上淡淡的汗渍,像没看见似的叠好,笑眯眯地把手帕放回达尼洛手里。 他想起那位不算头顶的角,海拔在联盟军团长中都算数一数二的希尔上校,赫利肯星人的种族优势应该能让面前这个看上去傻兮兮的脏小孩不用担心身高的问题。 达尼洛大脑已经完全一片空白,他攥着手帕捂着自己被亚瑟擦过汗的额头,目光呆滞,开口讷讷地重复一句:“身……身高啊……” 阿洛伊斯没注意达尼洛犯傻的样子,他只忧心忡忡地盯着那道用石子刻下的有些歪扭的身高线,自己现在到底有没有一米二? 这个计量法还是有点不准确,阿洛伊斯把手里的石子放回地上,对达尼洛随口叮嘱了一句:“我有事要拜托一下奥利弗女士,你去找克莱亚玩去吧。”接着便迈步朝医学住院部走去。 身高的计量还是用科学的方式,他想。 阿洛伊斯走远后,被留在原地的达尼洛盯着那道遗留在墙上的歪扭的痕迹,半晌,他郑重其事地把手帕珍重地放进口袋里,接着迈步靠近石墙,弯腰捡起了那块石子,学着先前阿洛伊斯的样子用手比着头顶,小心翼翼地在阿洛伊斯留下的痕迹下面也划上一道。 他盯着那条紧紧贴着上一道痕迹的自己留下的印子,有些喜滋滋地想: 看来自己比亚瑟要矮一点。 他嘿嘿地笑。《 》 9、斗殴 “你托我多关照的那位小病人最近身体非常健康。”视讯拨通后,奥利弗·加西亚先发制人对另一头的温迪·杰伊汇报道,“前几天他还来我这里主动要求测量一下自己的身高,我看一下……” 奥利弗随手在光脑的数据上一点:“他现在的身高是一米一九,不过测完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奥利弗与温迪两个人是大学时期的朋友,毕业后又选择了志向相同的工作,平日里的来往也比较密切。在起初被温迪拜托对亚瑟多加关照的时候奥利弗还有些讶异,但当听说那孩子可能是一位联盟军人的孩子时奥利弗就理解了。 温迪的母亲也是一名联盟军人,在她很小的时候牺牲在了高陵星域。 “他健康我就放心了。”温迪目前正在另一个边境星域的临时儿童医院,战争刚刚结束,各个星域都有需要帮助的孩子,流动型的战时医院就是为他们而设立。 奥利弗看着对方有些疲惫的面容和对方背后那有些简陋的办公室背景,半开玩笑半关心地开口:“瞧瞧,加班给我们伟大的星际救援护士带来了什么?我看,比起亚瑟你应该先关注一下自己的身体。” 温迪笑了笑,嘴硬道:“我们拜隆星域裔可比你想象得要结实多了。” 奥利弗耸耸肩:“那是我这个查格诺星人没有见识了,拜隆星域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句多嘴。” 二人又互相开了几句玩笑,温迪突然开口谈起了自己今天这通视讯电话的真正目的:“哦,对了,我听说有的星域基因库跟联盟军基因库开始进行试点关联了,我在佐拉尼星域工作的朋友说,她那里有孩子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你们里欧尼斯那边接收到消息了没有。” 奥利弗摇摇头:“没有,我们这和佐拉尼那种联盟中心星域可不一样,试点这种好事哪轮得到我们……” 她剩下的话在视讯对面温迪诚恳讨好的眼神里被堵在喉咙里。 奥利弗叹了口气:“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把亚瑟的基因序列传到佐拉尼吧?” “不用你那么麻烦,”温迪·杰伊目光炯炯,“你传给我就可以,我负责传到佐拉尼。” 她在跟着战时儿童医院离开里欧尼斯时就失去了对亚瑟基因序列的检索权限,所以她才来拜托奥利弗的帮助。 奥利弗无奈开口:“杰伊女士,这可是违规操作。” 话是这么说,但话说出口后她就想起了那个冷淡避开她伸出的手、却允许两个哭累了的同龄人跟自己睡在一张床上的孩子,那孩子很会照顾人,似乎有些过分成熟。 视讯通话里温迪的眼神攻势愈发诚恳。 一个孤儿的基因序列其实没那么重要,任何有权限登录里欧尼斯基因库的人都能查到,被发现也就是写几篇检讨。 “但是,”奥利弗试图负隅顽抗,她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联盟军部基因库里还保留了牺牲的军人的基因序列,如果……” 视讯里的温迪沉默半晌,开口道:“成为烈属,联盟会给未成年的军人家属发放一笔非常可观的抚恤金,那对一个将要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也非常有价值。” 最终,奥利弗松了口,点开自己的光脑,登录了里欧尼斯星域的基因数据库。 随着光标的闪烁,查格诺星中央孤儿院孤儿亚瑟的基因序列被迅速调出,由孤儿院医师奥利弗·加西亚发出,经由星际救援护士温迪·杰伊发往佐拉尼星域。 星际时钟的时针再拨过两个小时,那份基因序列将正式进入佐拉尼与军部联合基因库。 而阿洛伊斯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他正在打架斗殴。 事故的发生非常突然。 最初,就像往常那些在孤儿院的平凡午后一样,吃过午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阿洛伊斯并不会参加孤儿院孩子们的集体活动。找借口推拒了克莱亚跟达尼洛的邀玩请求后,他会躲在一处僻静的树荫下随便拿本什么书做掩饰,然后开始盯着书页发呆想自己的事情。 直到在不远处玩球的孩子们发出了一声惊呼,打断了阿洛伊斯的沉思,他抬头随意瞟了一眼,似乎是有人把球踢出院墙外了。 战争刚刚结束,由于政府资金紧张,孤儿院的孩子们没有太花里胡哨的游乐项目,大多是一些企业或者个人捐赠来的二手玩具,被踢出院墙外的那颗球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玩具,只是一个做工粗糙的劣质玩具球罢了。 但再劣质的玩具,对孤儿院的孩子来说也是珍贵的宝物,阿洛伊斯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几个孩子站在院墙前叽叽喳喳,达尼洛和克莱亚也在其中。 孤儿院大门口有门禁,他们没办法出去,只能翻墙了吗?阿洛伊斯的大脑漫不经心地划过这个念头,下一秒就看到被似乎是被推举出来的达尼洛一马当先地出列,一阵助跑后踩着墙上凸起的砖块嗖嗖嗖就骑上了墙头。 ……赫利肯星人身手还真是好啊。 紧接着,站在墙下的克莱亚似乎也要跟着去,坐在墙头的达尼洛朝他伸出手,阿洛伊斯皱起眉,放下书本,站起身来。 克莱亚刚磕磕绊绊地在墙头上坐好,就听见一声有些严肃的:“你们在干什么?” “亚瑟!”小坎加伊星人见了来人,眼睛立刻弯弯眯成两条线。 阿洛伊斯抱臂站在墙下,因为不爱参加集体活动,所以他跟孤儿院其他的孩子不太熟悉,见他过来了,其他孩子自觉地跟他隔开一段距离,乍一看跟专门给他让出一条路似的。 “我们要出去捡球,”说这话的是达尼洛,他一边打量阿洛伊斯的脸色,一边保证道,“这墙很矮的,不会受伤的!” 阿洛伊斯皱着眉看着坐在墙上用再诚恳乖巧不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两个人,叹一口气:“你俩小心点,尤其是克莱亚。” “诶!”克莱亚开心地应了一声,达尼洛瘪瘪嘴,也应了一句好。 接着,达尼洛手撑着墙,先翻了过去。克莱亚跟在他身后,虽然笨手笨脚,但也安稳地落了地。 “亚瑟!我们安全翻过来了!”隔着墙壁,克莱亚率先大声向达尼洛汇报道。 “嗯,”阿洛伊斯应了一声,“找到球就快点回来。” “好。”就算直到隔着墙阿洛伊斯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克莱亚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达尼洛双手揣兜,皱着眉四处看了看,对看着街上的景象一脸兴奋的克莱亚道:“球好像滚到街对面的巷子里去了。” 克莱亚头顶的触角摆动,他笑呵呵地主动拉了拉达尼洛的衣角:“那我们去拿回来吧。” 达尼洛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穿过了孤儿院前的街道,向不远处的巷子走去。 院墙的另一头,阿洛伊斯坐在墙下等着,另外几个孩子也乖乖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阿洛伊斯总觉得他们有点噤若寒蝉的意思。 自己很让这群孩子害怕吗? 阿洛伊斯有些茫然,殊不知他从不参加集体活动的形象让他在孤儿院除了达尼洛和克莱亚以外的孩子眼里已经成了神秘的独行侠,小孩子总是会觉得这种人酷酷的。 左等右等也不见达尼洛他们两个回来,阿洛伊斯心下担忧的情绪愈发浓重,这个球也不是踢出大气层了,翻墙捡个球怎么可能花这么长的时间? 于是他扭头对领头规规矩矩坐在那的棕发小孩开口道:“我先出去找他们,要是五分钟以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直接去通知老师们,听明白了吗?” 棕发小孩莱斯利忙不迭地点头,接着他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洛伊斯踩着墙体嗖一下翻了过去,连助跑都没用。 等等……莱斯利盯着墙头,有些欲哭无泪。 十分钟是多久啊? 阿洛伊斯稳稳落地后,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到达孤儿院的那天他全程都在昏迷,今天是他第一次看到孤儿院以外的查格诺星。 面前的这条街道就是一条再平凡不过的道路,路上零零星星有几个路过的查格诺星居民,似乎对孤儿院院墙外站着个外星小孩这件事见怪不怪。 两个小孩能乱跑到哪里? 他正要疑惑地踏出第一步,就听见了一声万分熟悉的、响亮的嚎哭,方向正是街对面的那条巷子。 克莱亚?阿洛伊斯心下一惊,拔腿就往哭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唔!”达尼洛一声闷哼,一脸不服地被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身边的克莱亚被推倒在地,正坐在地上哭个不停。 阿洛伊斯一个急刹停在巷子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两个看上去顶多十二三岁的查格诺星人,一个正耀武扬威地举着那颗做工廉价的玩具球,另一个笑嘻嘻地看着被他压在地上还不服气的达尼洛。 十二三岁的孩子基本不会喜欢那种七八岁小孩才会爱玩的玩具球,他们单纯只是享受抢走小孩子珍贵东西的感觉。 “住手!”看见这一幕的阿洛伊斯怒不可遏,他上前几步,“你们在干什么?” “又来了一位小朋友啊,”举着球的查格诺星人笑得得意洋洋,“你也是来要这个球的吗?” 阿洛伊斯面无表情,口气一本正经:“你再不松开达尼洛,我就要叫大人来了。” “亚瑟!你快走!”被压在地上的达尼洛见来人是阿洛伊斯,急得汗都要出来了。 拿着球的查格诺星人像是被阿洛伊斯毫无威胁力的话语逗笑了,他一把揪起面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金发小鬼的衣领,阴阳怪气道:“孤儿院的小崽子好有本事哦,还要叫大人来?” 阿洛伊斯只垂眸淡淡看了眼对方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袖口露出的那一溜胳膊细得像根木棍子,反衬整个衣袖都有些空空荡荡,认真开口道:“只有在自己的群体里处于底层的人才会从欺负小孩这件事上寻求优越感。” “你说什么?”揪着阿洛伊斯衣领的查格诺星人一愣。 “我说,”阿洛伊斯叹一口气,好心地给面前这没脑子听懂人话的家伙解释道,“你活得很失败。” 接着,他一拳轰到了对方的眼睛上。《 》 10、老大 作为联盟军校近身格斗课的满分通过学生,阿洛伊斯在近身格斗方面堪称天才,他甚至曾经在落单时赤手空拳放倒过一只攻击型巨虫,等到警卫队看到他的信号枪匆忙赶来时,他已经把那只虫子的六条虫刃都卸下来,留一个还活着的虫身光溜溜在地上打滚,等科学院回收处理。 他有着高超的格斗技巧,丰富到堪称恐怖的实战经验,这些经历过生死淬炼的东西几乎刻在他的灵魂里,哪怕他变成了身高严重缩水的七岁孩子,那些刻在他灵魂里的东西也不会被磨灭。 达尼洛在看到阿洛伊斯被人揪起衣领时目眦欲裂,但很快,他的表情随着阿洛伊斯一拳轰到那个查格诺星人的脸上而变得呆滞,对方捂着脸仰面倒在地上大叫的下一秒,阿洛伊斯一把抓住了对方还抱着球的那只胳膊,动作快到达尼洛看不清。 他发誓自己听见了一种让人牙酸的骨骼扭曲的声音。 球滚到地上,耀武扬威的查格诺星人倒在一旁,捂着眼睛抱着胳膊疯狂嚎叫。 一旁的克莱亚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大张着嘴,连哭都忘记了。 阿洛伊斯平静地站起来,抬头看向那个把达尼洛摁在地上的那个查格诺星人,他正一脸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像看到怪物似的一声尖叫,顾不得还倒在地上的同伴,就站起来屁滚尿流地往巷子里跑。 阿洛伊斯也没有什么追着人打的心情,他走过去,朝还趴在地上愣住的达尼洛伸出手。 “亚,亚瑟……”达尼洛茫然地被人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不是我厉害,”阿洛伊斯把另一个克莱亚也拉起来,耐心解释道,“是他太弱了。” 技巧再厉害,经验再丰富,他现在也只有七岁而已,大概连原本百分之一的力道都没有,他也没想到这人弱鸡成这样,一拳就被他轰倒了。 但自己这具身体也真的很弱,阿洛伊斯垂眸,将自己因为脱力而发抖的右手藏进袖子里。 “亚瑟,”克莱亚抱着阿洛伊斯的胳膊躲在他身后,看着还倒在地上抱着胳膊哭叫的人,期期艾艾开口,“你真的拧断了他的胳膊吗?” “怎么可能?”阿洛伊斯皱眉,再怎么说对方也只有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我只卸了他的关节而已。” 达尼洛和克莱亚不约而同小小地哇了一声,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出了浓浓的崇拜。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外面传来,又有人来了吗?达尼洛茫然抬头,就听见身旁的亚瑟小声说了句:“坏了。” 他抬手拍了拍达尼洛的肩膀,在那个查格诺星人的叫声中一脸认真地问他:“你是会哭的是吧?” 什么?达尼洛没明白阿洛伊斯的意思,但还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孤儿院今日轮值的老师拉森听见莱利斯的汇报时觉得自己要昏厥了。 三个!三个孩子失踪了!其中一个还是平日里最乖巧懂事的亚瑟! 她立马带着其他在孤儿院的老师和几个仿生人出来寻找,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可能,他们可能迷路,可能被拐卖,可能…… 她不敢想象那三个可怜的孩子会遭遇什么! 所以当拉森和另外两名老师一起看见巷子里的那一幕时,她几乎是出离愤怒,她那三个可怜的孩子像是落水的幼兽似的挤在巷子的角落,而那个平时就喜欢在孤儿院四周晃荡的小混混正捂着一只眼睛,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孩子们。 倒在地上的那位查格诺星人要是知道拉森此时的想法一定会解释,他只是惊愕于那三个兔崽子变脸的速度而已。 “呜哇哇……拉森老师……”三个人里最会掉眼泪的克莱亚被阿洛伊斯轻推了一把后背,他心领神会地一把扑进拉森怀里,“他抢我们的球!还要打达尼洛和亚瑟……呜呜呜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坎加伊星人说的全都是大实话。 达尼洛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他没克莱亚那么天赋异禀的掉眼泪技能,只能闭着眼睛硬挤,心里想着亚瑟对自己的嘱托,达尼洛硬是逼自己挤出两三滴来,也吸着鼻子挂着泪水扑进了另一个老师的怀里。 拉森心疼到无以复加,她把克莱亚抱进来,再一把把站在一边还没来得及施展表演才华的亚瑟拉到身后,对那个查格诺星小混混道:“今天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我会联系你的监护人的!” 然后,也不管那个颤颤巍巍举起手的小混混还要说什么,拉森带着三个孩子,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开。 “拉森老师……”在巷子里没来得及说话的阿洛伊斯被拉森牵着手,抬起头,用尽毕生所学摆出一个最纯良最无辜的表情,“我好像干了一件坏事。” 拉森一愣,她将克莱亚递给其他老师,蹲下来与亚瑟平视,这个在孤儿院里最安静听话的孩子正一脸歉疚:“我用球打了那个人的眼睛。” 他可丝毫没有要在孤儿院所有人暴露自己能力的打算,在拉森他们进入巷子之前,他帮那家伙重新接好了脱臼的关节,但眼睛上的青黑没办法恢复,只好另找借口。 怪不得那个混混一直捂着自己的眼睛,拉森心下了然,她笑了笑,抬手充满安抚意味地揉揉亚瑟那头柔软的金发:“这说明你是个特别勇敢的小朋友,你保护了达尼洛和克莱亚。” 阿洛伊斯只眨巴着眼睛不说话。 “但是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拉森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正色道,“一定要先来找老师,知道吗?” 阿洛伊斯乖乖点头,虚心称是。 夜幕降临,阿洛伊斯穿着睡衣,对着镜子洗漱。 他吐干净嘴里的清洁液,又掬一捧清水洗脸,白天给了混混一拳的右手手背因为碰了水而刺痛着,再次提醒阿洛伊斯他现在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一个挥出拳,拳头还要痛上几天的脆弱小孩。 他情绪淡淡地擦干净脸上的水,借着洗漱间昏暗的灯光打量自己的手背,关节处有一些瘀血,还有一些擦伤。 他不打算为这种小伤再去医务室,那个奥利弗医师一定会追问自己这伤是从哪来的。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踩着拖鞋往宿舍走去。 跟在医院不同,查格诺孤儿院是集体宿舍,孩子们被按照性别和年龄分成几个宿舍,夜间还会有陪伴型机器人在各个宿舍之间巡逻,以免突然意外情况的发生。 阿洛伊斯刚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就听见隔壁床传来一声小小的:“亚瑟——” 谁? 阿洛伊斯疑惑抬头,就见隔壁床那个从来没跟他说过话的孩子正瞪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听说你今天一拳就把一个比你高两个头的大孩子打飞出去了,是真的吗?” 阿洛伊斯立马了然地看了一眼旁边躲在被子里连个脑袋都不敢露的克莱亚。 这小孩替自己在外边吹牛呢。 不过他也不需要担心什么,小孩子讲话就是喜欢添油加醋一些,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话没有大人会信。 阿洛伊斯无奈笑笑,刚要说没那么夸张,就看见周围几个床铺的小脑袋都抬起了头。 “亚瑟,你今天翻墙的时候怎么嗖得一下就翻过去了啊……” “亚瑟,你是怎么把那个大孩子打倒的啊……” “亚瑟,你的力气也太大了……” “亚瑟,达尼洛说你把那个坏蛋都打哭了……” “亚瑟,克莱亚说你一眼就把另外一个坏蛋吓跑了……” “亚瑟,你也太厉害了……” “亚瑟,你太强了……” “亚瑟……”“亚瑟……”“亚瑟……” 小孩子的崇拜来得就是这么迅速且没有逻辑,达尼洛和克莱亚只用了一个晚饭的时间,成功让阿洛伊斯的光辉形象深深刻在了每个孩子的心间,整个宿舍的孩子几乎都挤在阿洛伊斯的床前,他抱紧自己的被子,在这群孩子的崇拜目光攻击下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感谢就寝时间的宿舍灯光足够昏暗,不然这群人肯定能发现他已经红透的耳朵。 他获得联盟一等军功章的时候都没有被人围着这么夸过! “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大哥了!”在阿洛伊斯因为应接不暇的直白赞美而大脑宕机的时候,其中一个孩子响亮地宣布道。 什么玩意?阿洛伊斯可怜的成年人大脑没能跟上面前这群思维瞬息万变的小脑瓜的思路。 “对!”其他孩子纷纷赞同道,“亚瑟就是我们的老大了!” 等等,阿洛伊斯试图开口叫停一下,一旁一直装鹌鹑的达尼洛突然举手:“那我要做二哥!” “那我要做三哥!”“我要做……”“我也要……”“我……”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地争抢着开口。 包围圈中的阿洛伊斯无力地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话。 等到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都拿到了自己满意的排名安心散去睡觉时,联盟上校阿洛伊斯·莱特多了十七个弟弟。 首都星军部,元帅办公室灯火通明。 一身军装,银发红眸的艾纳尔·迦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一沓文件,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同样有着银色头发和深灰色皮肤,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室内寂静无声,偶尔艾纳尔翻过纸页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终于,那位办公桌对面的中年男人按捺不住,率先开了口:“元帅已经正式就职了这么长时间,竟然连回一趟佐拉尼星域的空闲都没有吗?” 艾纳尔头也没抬:“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这怎么能是无关紧要?”那中年男人面上看不出情绪,体面地笑笑,“作为领袖家族的继承人怎么能拒绝参加家族宴会?” “军务繁忙啊,首都星离不开人,”艾纳尔漫不经心地开口,“伯父你能理解的吧。” “你……”中年人似乎还要说什么,就被办公室外的敲门声打断了话语。 推门而入的是副官安格森,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急促地进门,在看到屋内坐着的中年人时脚步一顿,站直了身子对艾纳尔喊了一声元帅。 “啊,”中年人非常有眼色地适时站起来,对艾纳尔道,“时间不早了,我一会还有个会,下个月家族里还会有一个宴会,希望元帅到时候能抽空来露个面。” “我尽量。”艾纳尔语气冷淡地敷衍道。 在办公室的门再次被关上,安格森快步上前将手里的文件递到艾纳尔面前:“格罗夫那边有新消息了。” 艾纳尔接过那份文件,面无表情地翻开扫视。 下一秒,他站起身来:“为我准备去里欧尼斯的轻型舰。”《 》 11、相见 阿洛伊斯喝了酒后容易话多,在亲近的人面前更容易话多。 艾纳尔翻过一页文件,视线落在那些无聊的报告上,耳朵却为正躺在他沙发上嘀嘀咕咕的人准备着,时不时应和两句那人天马行空似的的话语。 他所驻扎的曼缀斯星域是周围上百个星域流通的交通枢纽,作为曼缀斯星域最大的港口,赫汶中心港负责承接所有经过曼缀斯星域的军用舰队。阿洛伊斯的舰队靠港时他还在开会,等回到办公室时,才看到沙发上毫无防备四仰八叉躺着的人,而一旁的矮几上,他珍藏的那瓶金果酒已经被开了封,大半的酒液已经进了那躺在沙发上的不速之客的肚子。 他翻过一页报告,听着沙发上那位金发上校喃喃自语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到没了声响。 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向沙发上的人走过去,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阿洛伊斯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 艾纳尔蹲下来,静静看着对方的睡脸。 这位银河星域的金发上校有一副可以称之为漂亮的好皮相,这是艾纳尔·迦文从十二岁那年就深刻明白的事情,他曾偶然听见过一些不重要的人的窃窃私语,说这位莱特上校是联盟男女梦中情人榜的榜首。 他不喜欢那些人提起阿洛伊斯的口吻,但他明白那些人对阿洛伊斯的迷恋从何而来,对方毕业表演赛的个人斩杀集锦至今还是联盟军校官网视频播放量的前三。 他伸出手,在离阿洛伊斯的脸还有几厘米的地方虚虚停下,佐拉尼星域裔过凉的体温对一个因为贪杯而嗜睡的人来说是一种引诱,睡梦中的阿洛伊斯皱起眉,下意识地偏过头。 阿洛伊斯的体温,带着独属于金果酒的醇厚香气,稳稳落在他的手心 那些虚伪的追捧对阿洛伊斯是最没有用处的,阿洛伊斯的眼神不会在那些人身上有一瞬间的停留。 自己,只有对跟阿洛伊斯朝夕相处的他自己。 阿洛伊斯只会对他一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毫不设防地依赖,他只会在自己的办公室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安然熟睡,把侧脸贴进他的手心里。 一种诡异的快感充盈着艾纳尔的心脏,随着他的心跳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 可是在阿洛伊斯死后,他只能看着那些空洞的照片…… 死后? 他为什么会想起这种事情? 一种悚然的感觉像一盆冰冷的水泼上他灵魂,心痛带来的战栗感让艾纳尔感到窒息—— “元帅!” “元帅!” 副官安格森惊魂未定地看着坐在位置上猛然睁开眼睛的艾纳尔。 从首都星前往里欧尼斯最快的路线也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对方彻夜未眠,刚刚是元帅唯一合眼的时候。 “元帅,”安格森像是没看见对方刚刚惊醒时脸上一瞬而过的惊恐表情,低头汇报道,“两个星时后,我们将降落查格诺星。” 艾纳尔·迦文不需要多嘴的下属。 艾纳尔恍惚地应了一声,安格森心领神会地先行退下,留他一个人整理情绪。 他扶着额头痛苦地呻吟,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好像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一样。 是梦。 又是梦。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等见到阿洛伊斯以后,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最后分别时刻对方主动赐给他的那个拥抱,在那个瞬间艾纳尔觉得他们的心靠得极近,近到他担心对方听见自己堪称轰鸣的心跳声。 那个人跟他约定战争后见。 自从阿洛伊斯突然多了十七个小弟以后,午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对他来说变成了一种折磨。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尾巴跟着,这对于一个需要独处时间思考大业的人来说简直是噩梦。 于是,在短短三天里,阿洛伊斯无师自通了躲猫猫神技。这项他在真正的儿童时期都没有几次游玩经验的活动,他在自己第二回七岁这年只用三天时间就速成到了大师级别。 就像现在,他正躲在孤儿院二楼阅览室的书架后面飘窗上的,听几个小孩从推开前门,低声细语地互相交流:“亚瑟真的在这里吗……”“我看到老大进这个屋子了……” 阿洛伊斯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踩在地板上,打算悄悄将后门推开一道缝隙,谁知孤儿院阅览室的后门年久失修,随着他的动作,那扇粗略估计比阿洛伊斯实际年龄还大的门闸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吱嘎——” 接着,是那几个孩子激动的“大哥!” 坏了!阿洛伊斯大力将门一推,拔腿就向走廊跑去,他一跑,其他孩子还以为大哥是在跟自己玩抓人游戏,嘻嘻哈哈地也跟着跑起来。 这几天他也算是见识到了,陪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崽子做游戏简直比上战场还恐怖,一群小孩同时在他耳边兴奋尖叫的伤害堪比虫族的高分贝声呐武器,前两天第一回见识到的他感觉自己耳朵都在流血。 跟他们比起来达尼洛和克莱亚的通人性程度简直就是天使! 他不是没尝试过开口告诉他们别跟着自己,但一对上那群亮晶晶的,充满着对他的崇拜与喜爱之情的孩子们的眼睛,可怜的成年人阿洛伊斯就张不开嘴了。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孩子们的嬉笑声越来越近,面前的走廊已经到了尽头,阿洛伊斯一把抓住了面前楼梯的栏杆,心一横就翻了过去—— 完美落地,他舒一口气抬起头,却在看清面前人的时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与那双红瞳对视的一瞬间冰冻。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安格森·格里芬,出身卡纳锡星域的联盟军人,联盟元帅艾纳尔·迦文的副官,整个联盟为数不多被那位不近人情的新任元帅允许与他连续共处一室超过十个小时的人。 作为联盟副官行业的标杆,安格森自豪地认为作为一名合格的元帅副官,除了要有高超的业务水平外,更重要的是要有会察言观色的能力与宠辱不惊的工作态度。 但就在刚刚,他所引以为傲的所有职业素养都在看到那个从楼梯上翻到元帅面前的孩子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为什么! 会! 那么像! 这位以冷静沉着著称的副官几乎是瞠目咋舌地看着那个几乎长了一张阿洛伊斯·莱特上校儿童版脸蛋的金发小男孩直起身来,像没看见艾纳尔·迦文那好像要将他穿透的冰冷视线,自顾自拍了拍身上的灰向外走去。 在路过安格森时,他还朝完全失去表情管理的副官笑了笑。 一直一言不发,好像变成了一尊石雕的艾纳尔·迦文突然开口:“站住。” 那声音冰冷,带着一股要把人挫骨扬灰的危险感,听得安格森心神都吓得一颤。 阿洛伊斯的脚步没有一瞬的停顿。 他夺门而出,撒腿就跑。 “……”半晌,安格森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元帅,刚刚那个孩子……” 格罗夫报告上的那个跟莱特上校吻合的基因序列该不会就是他吧?那孩子跟莱特上校什么关系? 艾纳尔没心情去管自己副官此刻的头脑风暴,他收回视线,面色阴郁地开口:“叫孤儿院的人把那孩子带来见我。” 阿洛伊斯不清楚自己在跑什么,为什么而跑,又要向哪里跑。 他只是一瞬不停地跑着,穿过走廊,掠过教室,跑过庭院,直到力竭一头栽在草地上。 对于一个联盟军人来说练热身都算不上的距离,现在让他双腿发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跪在地上觉得心脏即将爆炸。 这就是现在的他,一个艾纳尔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对象。 从在圣涅亚中转港看到对方就职元帅的新闻报道后,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开始在他心底疯狂发芽,这让他无比的痛苦与煎熬,理性与感性彼此互相攻讦,将他放在火上炙烤。 而今天,艾纳尔在他面前的出现,似乎正在印证那个他卑劣的猜想正在变成现实。 他最信任的人,他的好兄弟覆灭了他的舰队,背叛了他。 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还变成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样子? 他现在来这里干什么?要处决自己?还是觉得自己还有可以利用的剩余价值。 阿洛伊斯仰面躺在草地上,用手遮住了晃眼的光亮。 逃跑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一瞬。 他才不要做逃兵。 阿洛伊斯撑着胳膊坐起来,先不说自己在艾纳尔的眼皮底下单枪匹马逃出查格诺星的可行性,他就这么走了,难保对方不会恼羞成怒对孤儿院的其他人做出什么事。 他可还有十七个小弟呢,阿洛伊斯苦中作乐地想。 自己既然在战场上被留下了一条命,这就意味着自己依然有价值。 这似乎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不远处,孤儿院一个老师四处张望,在看到阿洛伊斯时向他走来:“亚瑟。” “多利丝老师。”阿洛伊斯站起来。 “会客室有一位客人在等你。” 面前的桌子上,关于那金发孩子的资料整整齐齐摆在艾纳尔面前,安格森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艾纳尔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入院照片上的金发小鬼一脸沉着,静静透过摄像头与他对视。 太像了。 怎么会这么像。 七岁了。 阿洛伊斯执行在里欧尼斯的长期驻扎任务有几年了来着? 九年了。 安格森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的上司把那沓报告重新摔回桌子上。 一股无名的情绪迅速在艾纳尔的胸腔里膨胀,愤怒,痛恨,不甘,还有些别的什么丑陋的情绪险些要冲昏他的头脑。 阿洛伊斯竟然背着他,在里欧尼斯跟别人有了个七岁的私生子。 敲门声在此刻响起。 “元帅,”门外的人声传进来,“您要见的孩子带来了。” 艾纳尔冷冷抬眼:“让他进来。”《 》 12、离别 面前的门被打开,安格森下意识挺直腰板,看着那个一头金发的银河星域裔孩子被门外的士兵领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 阿洛伊斯在那张椅子前站定。 那是把为了适应绝大多数联盟成年人身体而设计的工学椅。 孤儿院的老师都被拦在门外,现在这一屋子里的都是艾纳尔的手下,个个都挺直腰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办公桌后的男人面容沉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这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面无表情地静静扫视一圈这屋子里的人,咬了咬牙。 羞辱仪式? 真够小瞧他的。 那孩子的眼神看得副官安格森一头雾水,接着他就看着那孩子在一屋子成年人的注视下转过身,在他惊愕的注视下用手撑着椅子座爬上去,端正坐好。 什么?安格森沉静的表情上罕见地出现一丝裂痕。 那眼神的意思竟然是要人帮忙坐上去吗? 艾纳尔抬头与坐在自己对面的孩子对视,一头柔软的金发,湛蓝的眸子,稚气未脱的精致眉目…… 太像了。 真人比照片上还要像。 神态,呼吸,眨眼的频率,都太像了。 简直要让人笃定,他长大后一定会成长得和那人别无二致。 拿着文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在纸上留下一道丑陋的折痕。 就算没有那份基因报告做证明,只要见到这孩子的脸,没人会不明白他和莱特的关系。 谁……是谁? 那这孩子的另一个血亲是谁? 这个问题像是一柄利剑将他的心脏割成四分五裂的肉块,一些丑陋的,腥臭的情绪汨汩而出,要狰破他的胸膛。 “你的医疗记录上面说,”半晌,他不动声色地抬眸,打量坐在对面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孩子,“你失忆了?” 是对方交往过的对象吗?不,这孩子是纯种的银河星域裔,阿洛伊斯的前任里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是的,”在对方的阴沉注视下,阿洛伊斯挤出一个假笑,“先生。” 他还是第一次被艾纳尔用这么不友善的视线梭巡,看来这人现在在他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了。 是认定可以拿捏自己了吗? “你的档案上说你是在伯伦特星被发现的。”办公桌后的人又开口 阿洛伊斯不明白这人在跟自己兜什么圈子,如果自己变成孩子这件事真的是对方所为,那么自己会在伯伦特星被发现对方也会知晓。 但现在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他开口:“是的,先生,我在医院听医生说过。” 伯伦特。 艾纳尔阖目,沉沉地呼吸。 阿洛伊斯曾跟他提起过,说那颗星球气候湿润宜居,风景优美,说自己未来退休也要找一颗那样的星球久居。 所以也选择了那里养育自己的孩子。 理所应当。 为什么不告诉他? 为什么整整七年从未跟他提过? 自己难道会对阿洛伊斯选择一起养育孩子的那个人做些什么吗? …… 艾纳尔抬眼,和坐在自己对面的孩子对上视线,在那双跟阿洛伊斯·莱特一模一样的湛蓝眸子里,他突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确实会。 对方莫名其妙的态度让阿洛伊斯有些不知所以,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大半张脸都在阴影里,阿洛伊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猩红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像是残暴的兽类要撕咬些什么的前兆,“你的双亲呢?” “什么?”阿洛伊斯皱眉,没跟上对方跳跃的话题。 “你对你的双亲还有什么记忆?”艾纳尔的声线里带着一股刻意的漫不经心。 是在试探自己失忆的程度吗?阿洛伊斯在心底冷笑,这种试探的手段是不是有些太拙劣了? “我失忆了,先生,在医院醒来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阿洛伊斯不动声色回道。 不记得了吗。 艾纳尔将视线移回面前的身份文件,这孩子被发现时身边没有监护人,基因匹配也没能为他找到另一位血亲。 死了吗? 艾纳尔垂眸。 他并不为此感到可惜。 接到消息的奥利弗脚步匆匆地上了楼,在即将迈步踏上顶层突然被站在楼梯两侧的人拦住脚步。 奥利弗的视线在那两人衣袖的袖扣上短暂停留。 蓝翼军徽,是首都星来的人。 “这位是我们院里的驻院医师。”站在不远处的多利丝连忙走过来为她解释,奥利弗被放了行,踏上了顶层。 走廊两侧都是站姿挺拔的士兵,不远处的院长办公室前,院长与几位老师正一齐站在那里。 奥利弗压着声音问道:“谁在里面” 正倚着墙的拉森忧心忡忡地开口:“亚瑟,还有……” “迦文元帅。” 话音未落,院长办公室紧闭的门被打开,元帅身边那位总是面容沉静的副官迈步走出,奥利弗只来得及从门缝处看到一个高大的椅背,下一秒,门便又被合上。 “加尔斯院长,”安格森在众人面前站定,面上还挂着招牌的和煦笑容,“我将代表元帅与您洽谈亚瑟的相关事宜。” “什么意思?”站在沉默的人群里的奥利弗率先开口。 安格森转过脸,对奥利弗笑笑,好脾气地解释道:“意思是,元帅要暂时替自己的战友照顾他的孩子。” 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下,安格森面色如故,微笑抬手:“院长,您这边请。” …… 阿洛伊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叫安格森的副官笨手笨脚在自己面前那张座椅上绑着什么。 他瞟了一眼那个放在地上的箱子上的包装,大大的花体字写着:长途飞艇座椅儿童…… 长途飞艇座椅儿童版? 终于,手忙脚乱的安格森照着说明书完美地将座椅绑好,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一脸警惕的金发小孩。 长得跟那位上校还真是像啊。安格森·格里芬心情愉悦地眯了眯眼睛,蹲下来跟那孩子视线平齐:“亚瑟,因为行程紧张,所以只能临时在查格诺星为你采购一些物品,不过别担心,等回了首都星,会全部更换为你定做的型号。” 谁都没有料到元帅的这趟里欧尼斯之行会带一个孩子回去,艾纳尔那直接将阿洛伊斯带走的决定让返航的准备非常仓促,安格森只能尽力而为。 阿洛伊斯心情复杂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笑得和煦灿烂的卡纳锡星人,他在此之前对这人唯一的印象就是艾纳尔那个看上去很好用的副官,而且这人应该不大喜欢自己。 不过那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 他曾在一次贪杯醉酒后跟艾纳尔开过玩笑,问对方愿不愿意把格里芬调到十九军团给自己当副官,当时的艾纳尔眼神轻飘飘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安格森·格里芬,漫不经心地开口:当然可以,只要你想,我明天就让他去你的舰队报道。 醉话不作数,那个可以称得上轻佻的提议对一个忠于长官的军人来说非常无礼,酒醒后回忆起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后的阿洛伊斯非常愧疚,还曾试图私下找对方道歉,可惜这位副官似乎被自己当时的态度冒犯到了,除去必要的场合外,在军中几乎是绕着自己走。 阿洛伊斯正想着旧事,下一秒,他双脚就离了地—— 他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瞪大,格里芬竟然把他抱起来了! 安格森觉得自己像是拎起了一只机警的动物幼崽,正在他的臂膀里浑身僵硬地炸着毛。他被这孩子的反应逗乐了,轻笑着把亚瑟放到那张儿童座椅上。 直到被放到椅子上绑好安全带,阿洛伊斯在那一瞬间浑身冒的鸡皮疙瘩都没有消退,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儿院里那些自诩大人的家伙把他当个孩子一样拉手擦头发,或者把不能行走的他当个货物一样搬来搬去,再摸摸他的脸夸他真是听话可爱。 但刚刚他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他完全没有习惯,特别是没有习惯被另一个硬邦邦的联盟军人那么突然地抱起来! 安格森看着座椅上的小家伙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又有些觉得好笑,直到身后自动门开启的声音响起,那位敬业的副官在瞬间整理好表情,在原地笔直地站好,回头对身后人恭敬行礼:“元帅。” 阿洛伊斯抬头,注视着进门的那人,银发红瞳的人依旧是那副冷漠倨傲的神情,身后跟着的另一位有些面生的副官接过他的外套在一旁挂好,艾纳尔就那么坐在了他的对面。 现在要来审问自己了吗?阿洛伊斯了然垂眸,自己几乎算是被打包上这艘星舰的,边境星域的边陲星球上的孤儿院在面对艾纳尔·迦文时根本没有阻碍对方的机会,从那间办公室出来后他就直接被带上了星舰,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没有收拾行李。 虽然他也没几件行李。 他猜测大概是因为孤儿院人多眼杂,要将自己带到他艾纳尔·迦文的地盘审问才能放心,比如一艘由对方亲卫掌控的星舰什么的。 尽管他并不清楚对方还要从自己身上攫取什么价值,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阿洛伊斯一脸沉着地坐在儿童座椅上,静静注视着坐在对面的人接过副官准备的文件,翻开了一页。 这又是什么策略? 阿洛伊斯眉头一皱。 艾纳尔·迦文若无旁人地工作了起来。 达尼洛最期待的就是每天下午的零食时间,在分到零食后他会和亚瑟坐在一起,虽然他们身边通常还会再跟一个有点碍眼的克莱亚,但这跟与亚瑟一起共度零食时光来说算不上什么。有时候他跟克莱亚吃得太快,亚瑟还会将自己的零食一分为二分别放进他们的盘子里。 “我不太喜欢吃甜的。”亚瑟总是这么说。 今天的零食时间也一如既往地让人心情雀跃,达尼洛排在队伍后,垫脚看着前面负责分发零食的仿生人将一颗颗裹了糖的飞星果放在盘子里,轮到他时,小赫利肯星人兴高采烈地举起手里的两个盘子,:“我还要帮亚瑟拿一份。” 端着零食盘子,达尼洛四处张望,但却没在食堂见到亚瑟的影子。 又看书看得太入迷了? 他端着盘子往食堂外走去,却没在亚瑟平时看书的树下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 “达尼洛,你见到亚瑟了没有?”同样端着盘子的克莱亚从他身后跑过来问道。 “他可能回宿舍了,”达尼洛猜测,最近有几个烦人的孩子总喜欢缠着亚瑟,他可能躲起来了也说不定,“我们回宿舍找他吧。” 于是,两个孩子带着今天的零食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却在宿舍门口遇见了孤儿院的两位老师正在整理着什么。 “达尼洛,克莱亚,”拉森正抱着一个箱子,俯身朝他们笑笑,“你们两个要回宿舍吗?” “拉森老师——”两个孩子向拉森问好,“我们是来找亚瑟的,”小赫利肯星人举着自己跟亚瑟的零食对拉森道,“他在宿舍里吗?” 听到亚瑟的名字,面前总是笑呵呵的拉森老师脸上的笑却凝固了一瞬,她有些不忍心地半蹲下来,跟面前两个来找朋友的小孩子视线平齐,在两个孩子茫然的眼神里,她有些艰难地开口:“亚瑟已经走了。” “走……走了?”达尼洛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师的话,“什么意思?” “他父亲的战友将他接走了,”拉森尽可能地用一种温和的语调跟两个孩子解释,“他以后就不在孤儿院生活了。” 一旁的克莱亚的眼眶迅速开始泛红,拉森正要安抚快要掉眼泪的小坎加伊星人,就听见一旁的达尼洛出声:“他就那么走了吗?” 拉森一愣。 “他就那么离开了吗!”达尼洛抬起头,几乎是气愤地大喊,“连告别都不跟我们说吗!” “达尼洛……”拉森怔愣地抬手想要去安抚对方,结果小赫利肯星人一手拍开她伸过去的手,接着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讨厌。 讨厌。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达尼洛在那面刻着两人身高的石墙前停下脚步,气喘着看着那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用力将手里的飞星果摔在了墙上。 汁水四溅,裹着糖的甜蜜果实滚进泥地里。 他喘着粗气,半晌,大颗的,滚烫的泪水砸在地上。 亚瑟。 我讨厌你。《 》 13、示好 阿洛伊斯不明白艾纳尔在想什么。 这艘轻型舰似乎是面前这位新上任的联盟元帅的私产,内饰上带有鲜明的艾纳尔·迦文式风格,行驶中几乎感受不到一丝颠簸,阿洛伊斯捆着安全带被束缚在儿童座椅上,伸手摸了摸原本座椅那皮质的扶手,温凉厚实,一种哪怕是阿洛伊斯这种乡巴佬也知道一定造价不菲的触感。 对方在物质上似乎一直有阿洛伊斯这种草根军官无法理解的奢华追求,这是在艾纳尔选择正式回归迦文家后阿洛伊斯才逐渐意识到的事情。 当时的阿洛伊斯把对方的奢侈习惯归咎于那个位于佐拉尼星域庞大的领袖家族的家风,最开始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军部中也有其他出身领袖家族的军官,他早已见怪不怪。 直到对方成为家族继承人的那一年,一柄镶着夸张宝石的长剑被不由分说地送进他的办公室,等到阿洛伊斯数清楚那把剑价签上标着几个零后,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位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似乎在消费观念上有很大的问题。 怎么会有人花可以买下一颗可开发行星的钱去买一柄毫无用处的摆件。 当时的他惊愕过后,想要将这份远超出他承受能力的礼物退回去,但艾纳尔对此的回应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怎么,你不喜欢?” 僵持之下,那把剑还是被艾纳尔的亲卫搬了回去,不知如何处理了,自此对方似乎也有了经验,再往往他这送的东西阿洛伊斯一概别想看见价目单。 他也动过拒绝的念头,但朋友之间反复的推拒总是无法避免那种尴尬与生分的味道,顶着艾纳尔隐隐受伤的眼神艰难开过几次口后他就自暴自弃不再去想,只是每晚踩在那张粗略估计可以抵他三年工资的长绒地毯上担心自己会不会下半辈子都要给艾纳尔打工还债。 阿洛伊斯坐在儿童座椅上,看着面前那个自己最熟悉的人——起码几个月前他是这么一厢情愿地以为,抬手切换下一份报告。 在他还是莱特上校时,那些枯燥无味的文书报告是他最头痛的东西,因此他总将那些东西推给他的副官去做,但艾纳尔总是喜欢亲力亲为。在过去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对方在办公桌后处理着成堆的文书,而他则躲在对方的沙发上补眠。 阿洛伊斯移开目光,他非常清楚自己此时的动摇来自哪里,在孤儿院时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沉着地面对一切,但当艾纳尔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那些他为自己构建的坚硬铠甲不可避免地出现裂隙,艾纳尔,他一同长大的挚友,参与了他几乎全部人生的兄弟,过往他们一同相处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渗透他破碎的铠甲,几乎将他溺毙。 这是一种为人不齿的软弱,一种应该被千夫所指的,对那些死在战场的人的背叛。 他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去看对面的人。 那个叫亚瑟的孩子似乎睡着了,艾纳尔将视线从显示屏里的文书上移开,落到那个金发的孩子身上。 这孩子的另一位血亲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使得这个孩子在相貌上与阿洛伊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有着共同的金灿灿的柔软头发,一样精致漂亮的眉眼,只是这孩子轮廓上更为稚嫩一些。 艾纳尔毫不怀疑,就算是七八岁的阿洛伊斯自己前来,都比不上这个孩子跟他一般相像。 从这个角度他似乎要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家伙,艾纳尔撑着下巴,注视着对面那个熟睡的孩子。 他没有污染阿洛伊斯的基因。 他的心情陡然的又坏了一些,他泄愤似的关掉光脑,目光又落在那孩子与阿洛伊斯如出一辙的金发上。 阿洛伊斯与这孩子相处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曾见过对方在战后从废墟里抱起一个大哭的孩子安抚,眉目温柔而专注,阿洛伊斯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从他认识对方开始,阿洛伊斯就在帮着孤儿院的老师照顾更小一些的孩子,他在照顾孩子方面应该颇有经验。 阿洛伊斯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他将这孩子养在伯伦特,向所有人隐瞒了这孩子的踪迹,保证了这孩子的安全。 艾纳尔的目光落到亚瑟的脸上,这对父子在睡着时的微表情也几乎一样,睫毛轻颤。 带走这孩子的决定几乎是他下意识做出的,他不容许阿洛伊斯的孩子孤零零地流落在外,在阿洛伊斯还没有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将替对方暂时抚养这个孩子。 在他的视线里,亚瑟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或许等阿洛伊斯回来以后,他们可以一起把这孩子养大。 想到这里,艾纳尔的心情又自顾自地好了起来。 “亚瑟,亚瑟……醒醒……醒醒……” 阿洛伊斯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安格森笑眯眯的脸,他的大脑空白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是孤儿院,而是被艾纳尔带上了星舰。 “什么事。”他努力醒了醒大脑,硬邦邦地开口道。 他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安格森伸手帮他解开安全带,语调又是阿洛伊斯非常熟悉的那种,成年人面对小孩子的腔调:“亚瑟,到吃饭的时间了。” 接着,在阿洛伊斯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又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放!”阿洛伊斯全部的瞌睡立马被吓跑了,“放我下来!” “诶……”安格森非常遗憾,但还是决定尊重孩子的意见,或许亚瑟就是个非常独立的小朋友呢,他可惜地笑了笑,朝阿洛伊斯伸出一只手,“那要牵着手走吗?” 阿洛伊斯瞳孔地震,孤儿院和医院那些医生和老师就算了,怎么安格森一个联盟军人也这种作态! 难道说他真以为自己是个小孩? 阿洛伊斯迟疑地伸出手。 安格森看着面前头顶还不到他腰的金发小孩面色凝重地伸出手,像是做什么重大决定一般谨慎,他轻笑一声握了上去。 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嘛,安格森想。 于是他弯弯眼睛,对阿洛伊斯道:“我们现在去餐厅吧。” 前往餐厅的通道狭长,阿洛伊斯透过通道的视窗可以看到星舰外广袤的星系,像是无数绚丽的光点。 “我们大概后天就能抵达首都星,”牵着他手的安格森开口,“亚瑟在星舰上觉得闷吗?” 阿洛伊斯从视窗外收回眼神,回了两个字:“还好。” “那亚瑟以前坐过星舰吗?”安格森又问。 阿洛伊斯沉默。 他现在非常地怀疑安格森真的以为他就是一个孩子,难道艾纳尔的计划是瞒着这个副官的? 于是他谨慎地开口:“从医院到孤儿院的时候坐过,但没什么印象了。” “哦。”安格森想起资料里说这孩子在从圣涅亚前往查格诺的星舰上昏迷了,亚瑟的身体不太好,回首都星后要跟下边的人叮嘱一下…… 这位行事周密勤恳的副官在心里列着表格,阿洛伊斯同样心事重重,于是接下来的几步路没人再说话,他们的脚步在一扇自动门前停下,门闸自动向两侧滑开,餐厅到了。 处于机动与便利的考虑,星舰餐厅里只会出现一种食物,那就是营养液,那些由联盟科学院出产的浓缩液体在口味上尽可能的还原了各种美食的味道。 但不能忽视的是,一种好吃的东西之所以好吃,绝不仅是因为它的味道,口感也同样重要,再美味的东西变成一种浓缩的液体,经年累月下来就会变成折磨。 他曾非常痛恨那种东西。 阿洛伊斯被安格森带着迈步踏入餐厅,此时餐厅里行走的只有负责侍奉的仿生人,艾纳尔坐在桌子后,似乎是在看光脑上的简报。 阿洛伊斯被安置在艾纳尔对面的座位上,一旁的仿生人为他端来餐盘。 他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份被精心烹调过的菜品。 哈。 他毫不意外。 出门在私人星舰备一个厨子,这可太是迦文元帅的作风了。 他厌恶营养液,但这并不意味这他可若无其事地在艾纳尔面前吃下这些食物。 阿洛伊斯没有动。 艾纳尔垂眸看着坐在桌子对面一动不动的小孩子,那张与阿洛伊斯如出一辙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仍看出来对方似乎很恼怒。 他并不了解亚瑟,但他太了解亚瑟的父亲,这对父子在微表情上都是那么的相似。 为什么生气呢? 是因为自己直接把他从孤儿院带走了吗? 艾纳尔放下手里的餐具,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决定先开口跟阿洛伊斯的孩子示好。 “在孤儿院的时候太过匆忙……” 阿洛伊斯一个激灵,抬起头看着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人。 这是终于要开始跟自己摊牌了吗? “还没来得及跟你做自我介绍。”艾纳尔用尽量和缓的语气道。 阿洛伊斯一愣:“什么?” 艾纳尔权当没看见那孩子脸上的错愕,继续道:“我是你父亲的战友,接下来我们要一起生活。” 这都什么跟什么?阿洛伊斯大脑的运转完全宕机。 艾纳尔看着那孩子震惊的表情,想了想,又贴心的补了一句。 “你可以叫我叔叔。” 阿洛伊斯瞳孔地震。《 》 14、回家 阿洛伊斯觉得艾纳尔的脑子可能有病。 不然很难解释他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以长辈自居,一副好像真的把他当成小孩的样子,明明最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不是吗? 难道这人真的以为自己失忆了,所以在自己面前演戏? 还是说他如表现的那样不知情,单纯把自己当成了已经死在战场上的阿洛伊斯·莱特的遗孤? 但如果他真的那么无辜,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首都星几百个星系之外的孤儿院,目标明确地将他带走? 阿洛伊斯垂下眸子,盯着面前的食物,一言不发。 他不清楚艾纳尔的想法。 但他知道,这是他可以利用的机会。 星舰在两天后抵达了首都星科迪亚港,阿洛伊斯并没有见到艾纳尔,对方似乎是因为军部还有要事而先行离开,他则由安格森带着,踏上了离开星舰的浮空梯。 浮空梯缓缓向上,整座科迪亚港逐渐被阿洛伊斯踩在脚下,与那些忙碌熙攘的民用港口不同,科迪亚港是军用港口,负责承接首都星百分之八十军用星舰的停靠,在战争已经结束的现在呈现出一种井然的秩序。 与他上一次带领他的舰队离开这里时截然不同。 阿洛伊斯挣开安格森牵着自己的手,缓缓向前几步,抬手抚上浮空梯透明的内壁,冰冷坚实的触感顺着手心传来,他能够清晰的看清楚玻璃内壁上自己的倒影。 他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 安格森不清楚自己负责照顾的小亚瑟为什么突然的情绪低落,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孩子时不时的沉默,对于一个遭遇重大冲击而失忆,还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没人舍得对他苛求。 更何况亚瑟还是那位上校的孩子。 安格森为亚瑟打开接驳车的车门,他在星舰上就已经为这孩子做好了落地后的一切准备。 车门打开后是专为自己这个年纪孩子打造的儿童座椅,在过去的几天已经习惯了安格森行事作风的阿洛伊斯眼皮也没抬一下,就被兢兢业业的副官抱起来放到座位上捆好了安全带。 “我们要去哪里?”他对安格森说了离舰后的第一句话。 “亚瑟你终于理我啦,”安格森在他身边坐下,笑眯眯地开口,“我们要先去一趟医院,给亚瑟检查一下身体。” 是要验证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失忆了吗? 阿洛伊斯垂下眼帘,他倒不担心什么,在圣涅亚时也有医生为自己检查过,那座临时儿童医院虽然设施简陋,但医疗水平上却没什么缺陷,自己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及格,他们只能将自己的失忆归咎于心理问题。 首都的军医院给他的诊断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当艾纳尔迈步踏入办公室时,第十五军团现任军团长格罗夫已经等在这里了。 “元帅,”格罗夫匆匆行了军礼,有些急切地开口,“我两天前接到了安格森的消息,说任务出了岔子……” 本该属于阿洛伊斯·莱特上校基因的行动轨迹,怎么会属于一个小孩子? “是有些小纰漏,”艾纳尔信手摘下军帽,将它挂在椅背上,“不过不是什么问题。” “是属下无能。”格罗夫回道。 艾纳尔坐下,一旁接替安格森工作的另一位副官佩罗为他送上这几日首都星积赞的文书,他头也没抬:“我不会追究你这次失误的责任。” 格罗夫怔愣抬头。 “相反,”艾纳尔抬眸,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部下,“我要嘉奖你。” “属下不解……” “你可是给了我一个意外之喜。” 艾纳尔口中的意外之喜此时正坐在联盟军医院的儿科诊室,面无表情地接过全联盟最敬业的副官安格森递过来的冰激凌。 “一会采血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痛,”带他进医院前的安格森这么跟他说,用的依旧是那种成年人面对小孩子时才会出现的,让阿洛伊斯起鸡皮疙瘩的腔调,“如果亚瑟勇敢的没有掉眼泪的话,我就奖励你吃冰激凌哦。”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吃冰激凌。 阿洛伊斯面无表情地看着护理仿生人将采血器贴到自己的胳膊内侧,细微到完全可以忽略的痛感几乎没让他的眼睛眨一下。 他怀疑安格森这个人只是想找机会喂自己吃零食而已。 安格森不知道去拿什么诊疗结果,他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身边还站着两个艾纳尔的亲卫,被安排来的目的大概是因为艾纳尔怕他找机会跑掉。 阿洛伊斯对此有些不屑一顾,手上的冰激凌开始有些要化掉了,他没办法,只能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坐在长椅上,晃荡着腿等安格森回来。 他以前在战场时作战风格以莽著称,一直是联盟军医院的常客,但这还是他第一回来儿科门诊。 跟其他充满了血肉与残肢的区域比起来,儿童门诊的风格要更童话一些,连他现在坐着的长椅都被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 但莫名的,他就是有点怀念圣涅亚那家有些破破烂烂的儿童医院。 军医院的儿科门诊,往来的大多也都是带着孩子的军部军官们,他只是在这里坐了几分钟,已经路过了五个看着他的脸惊恐咋舌的人。 阿洛伊斯对他们的脸没有印象,但认识他们身上的军装,都是那几个军团的。 他面无表情地咬着冰淇淋上的巧克力脆皮。 阿洛伊斯·莱特已经死了快半年,但奈何他以前在军部实在是有些名气,突然窜出来一个迷你版的莱特,这简直是联盟军部的爆炸性新闻。 他舔着冰激凌,假装没看见不远处那三四五个假装看光脑喝咖啡实际偷偷打量着这里的路人。 不管是艾纳尔还是安格森似乎都没觉得把他带回首都星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不出两天,已故的阿洛伊斯·莱特可能有个私生子的消息就要传遍联盟上下。 也没人告诉他人死了以后名声还会被败坏啊。 “亚瑟,”安格森终于从办公室出来了,他笑眯眯地蹲下来和坐在长椅上乖巧吃冰激凌的小孩子平视,“久等了吧,我们可以走了。” 一头金发的乖巧小孩从长椅上蹦下来,极其自然地把手放进安格森手心里,这一个举动,安格森的心脏却好像被击中似的迅速软化成一滩。 “不走吗?”阿洛伊斯有些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个不知道迈步只知道对着自己傻笑的家伙。 他现在真的要怀疑自己以前的眼光,他为什么会觉得安格森是个前途无量的后辈。 这个人的人生目标该不会是做幼育园的老师吧。 安格森对阿洛伊斯的腹诽一无所知,他牵起阿洛伊斯的手,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几个在角落里偷看的家伙。 他已经记住了那些人的脸。 “要送你回家了,”他低头对金发蓝眸的孩子笑笑,“我们走吧。” 回家,这个词阿洛伊斯并不认为可以被用在自己身上。 接驳车缓缓停靠,他沉默着看着窗外那高大气派的宅邸。 他当然没有想过艾纳尔会把他送回自己在首都星的家,并无法定继承人的他死后,首都星作为遗产的住宅会被军部回收,重新划分给拥有相应军功的军官。 而在战后符合条件的军官数目并不小,艾纳尔也不可能为了监视他专门保留他以前的住所。 所以他以为,自己一到首都星就会被艾纳尔的人关押,如果对方顾念些旧情,会选择一处偏僻但条件还算舒适的房子作为软禁他的地方,以免他跟外面的人互通消息。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带到艾纳尔的家。 与自己不同,身为领袖家族继承人的艾纳尔并不需要用军功在首都星置换住宅,他的住所是迦文家族世代在首都星所拥有的宅邸,阿洛伊斯曾一度怀疑这栋宅邸真正的年岁甚至要超过联盟的年龄。 八大星域的领袖家族,是从星际帝国统治时期就屹立在各大星域的古老家族,在星际联盟军宣布从帝国独立,建立星际联盟伊始,他们率先慷慨地向联盟军伸出援助之手。 作为援助的回报,这些家族在联盟领导层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时至今日,联盟议会百分之五十三的席位仍在这些领袖家族的手中,就连曾被认为独立与议会的联盟军部,现如今也毫无异议的落在了迦文家族继承人——艾纳尔·迦文手里。 车门自动打开,一旁的安格森为阿洛伊斯解开安全带。 他跳下接驳车,踩在了这栋气派宅邸大门前的石砖上,门口的感应发出滴滴两声,那扇造型古朴的大门在他的面前缓缓打开。 这并不是他第一回来这里,在艾纳尔获得这座宅邸的所有权时,他的基因数据就被采集进了这栋宅邸的识别系统,他一直拥有自由出入这里的权利。 看来这点在他取得法律意义上的死亡后也并未有所改变。 艾纳尔其实并不喜欢这里,在被告知必须要住在迦文家族在首都星的宅邸时,对方曾十分不满。 作为同期里晋升速度相当的两位军官,阿洛伊斯的家位于军部为军官们集体划分的住宅区,而对方选中的住所位于阿洛伊斯的家的隔壁,那是栋温馨到与被人称为“疯狗”的艾纳尔有些不相称的二层小楼。 阿洛伊斯曾非常喜欢那栋小楼前院的花园,在选择住所时,还曾在自己家后院那棵郁郁葱葱的树与那个漂亮的花园之间取舍过,最后还是茂盛的树荫占了上峰。 艾纳尔似乎也喜欢那个花园,于是他将住所选在了那里,却被告知迦文家族已经为他准备了住宅。 艾纳尔当时的反应简直可以称得上恼怒,而阿洛伊斯在见到这座高大气派到可以抵十栋二层小楼的宅邸后,他选择拍拍自己好兄弟的肩膀。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当时是这么跟艾纳尔说的。《 》 15、鲁比 安格森从另一侧下了车,就看到小亚瑟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毫无所觉地迈步上前轻轻将手放在那孩子的肩上,低头道:“我们进去吧,亚瑟。” 阿洛伊斯深吸一口气,竭力隐藏起自己的情绪。 他搞不明白艾纳尔非要将自己带到这里的理由,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他自己不知道重要的事情,以至于要将自己关在他艾纳尔的眼皮子底下才能放心? 阿洛伊斯心事重重,但仍跟随着安格森的步伐向大门内走去,他曾无数次迈步踏进过这个院子,但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心绪浮沉。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了……”沿着铺着整齐石砖的长路,安格森一边牵着亚瑟的手,一边低头跟亚瑟说话,但金发蓝眸的孩子只盯着脚下的路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安格森有些无奈地笑笑,在带着亚瑟离开查格诺时,他询问过孤儿院那几个老师对这孩子性格的评价,他们说亚瑟性格独立,很会照顾年纪比他小的其他小孩,虽然不像同龄的孩子那般活泼,但非常的乖巧礼貌。 将他直接带走果然还是太贸然了,联盟最敬业的副官小小地腹诽了一下自己那位脾气差劲的上司,一个七岁的孩子突然被换到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至今没有大哭大闹已经算是亚瑟特别坚强了。 他又想起自己那位不近人情的长官,心里隐隐对艾纳尔与亚瑟未来共处的日子有了些担忧。 元帅真的能养好一个孩子吗? 站在主宅的门廊前,安格森决定再跟亚瑟叮嘱几句,就听见门廊处的感应滴滴响起,主宅的大门应声打开。 “哔哔?” 阿洛伊斯闻声几乎是震惊地抬起头。 门后,一个看上去制造十分粗劣,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家务机器的铁家伙正歪着头壳,看着门外的访客。 鲁比? 阿洛伊斯下意识向前一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后生生止住了脚步。 安格森没将亚瑟的反常放在心上,他抬手招呼那个依靠笨重的移动履带,举着机械臂在地毯上缓慢行进的家伙过来,弯腰伸手摸了摸牠方型的头壳。 “哔!” 头壳上,远落后于时代的像素显示屏蹦出了一个“n_n”。 “亚瑟,跟你介绍一下。”安格森笑眯眯地偏头,对站在他身旁一声不吭的金发小孩道,“这是鲁比。” “是……”说到这里,安格森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继续道,“你父亲制作的机器人。” 阿洛伊斯没有回答。 安格森拍了拍鲁比的头壳,机器人笨拙地扭动轮轴,在齿轮啮合的声音下转头看向站在副官身旁的金发小孩。 “哔?” 移动履带缓慢碾过地毯,阿洛伊斯看着鲁比在自己的面前停下。 接着,机器人那笨重的显示屏上明显有了两秒的空白。 旋即,一些代表着快乐与激动情绪的表情伴随着不间断的“哔哔——”声疯狂在分辨率不高的显示屏上排着队炸着烟花刷着屏,最后,鲁比向他探出脑袋,像素屏上的表情定格在了一个—— 【q-q】。 安格森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他一次见鲁比的表情这么丰富,难道鲁比认出这是自己主人的孩子了吗? 阿洛伊斯垂下眸子,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笨重的头壳。 终于见到您,好高兴,好想念您。 这是鲁比想告诉他的话。 他拍了拍机器人的脑袋:“你好啊鲁比。” 我也很想念你。 鲁比是他还在上军校时自己鼓捣出来的粗劣作品,粗劣到在仿生科技如此发达的现今,只能用机器人这个已经被时代淘汰的形容词去形容牠。 那时他刚听过一堂关于现代仿生人研究奠基人艾尼德·怀特的讲座,心血来对着星网上的《七天教你入门仿生编程学》的视频胡搞一通,连零件都是捡的机甲操作场替换下来的淘汰品,花了一个月时间造出了这么个笨拙迟钝的小东西,能做的最熟练的事情就是早上帮他倒一杯咖啡,还有十次里还有六次可能把咖啡打翻。 “你为什么留着一个这么没用的东西,”艾纳尔冷眼旁观鲁比连续三天把咖啡撒在桌子上后,对他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送你最新……” “哔!”艾纳尔话没说完,鲁比的显示屏就蹦出了一个【`へ?】。 他擦干净桌子上的咖啡,跟艾纳尔笑:“你看,牠知道你要给牠送走,鲁比多聪明。” 于是,这个完全出于心血来潮被制作出来的笨拙机器人就这么被他留了下来,跟着他从学生寝室到军官宿舍再到外星驻地,后来前线战事吃紧,他将鲁比带回首都星,留在了自己位于首都星的家里。 很难说清楚他会一直留下鲁比的理由,那些从机甲操作场掏来的古董零件逐渐被他一个一个换成更适合的型号,关于那《七天教你入门仿生编程学》的课讲了什么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是鲁比一直被他留在身旁。 他以为自己的家被收走后,鲁比也找不回来了。 艾纳尔竟然留下了牠。 阿洛伊斯坐在沙发上,看着安格森指挥几名仿生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似乎是在准备适合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生活用具。 鲁比停在他的脚边热切地用自己的方脑壳蹭着失而复得的主人。 虽然鲁比也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变小了好几号,但鲁比仍非常开心。 阿洛伊斯抬手摸着鲁比的脑袋,心绪浮沉。 在过去,艾纳尔非常看不顺眼这个只会闯祸撒娇的机器人,鲁比也不喜欢这个总想给自己找来替代品的家伙。 光是在自己家里,阿洛伊斯就见过起码三回,一人一机狭路相逢,艾纳尔丢下一句“丑东西。”而鲁比一个【`д?】扭头就走的画面。 但艾纳尔仍然把鲁比留下来了。 这算什么? 怀柔政策吗? 阿洛伊斯垂下眼帘。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艾纳尔其实是无辜的? 这个念头窜进他的脑海,立马被阿洛伊斯一把掐灭。 你现在是因为这些虚无的情感,而对摆在你面前的血淋淋的证据产生动摇了吗? 他知晓你七岁时的长相,拥有你驻地的机密定位,拒绝出席你的公开葬礼,毫无预兆地从几百个星系以外从天而降,目标明确地将你带走。 你现在又在依靠什么去判定他对一切毫不知情,清清白白? 你可笑的感情吗? 这对永远被留在那片太空里的人来说,公平吗?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曾经出现过的那种恶心与眩晕感在刹那间卷土重来。 “哔?”似乎意识到主人的状态不对劲,鲁比抬起头壳,疑惑地顶了顶阿洛伊斯的手。 阿洛伊斯从密不透风的情绪中惊醒,拍了拍鲁比的脑袋。 他差点又要钻牛角尖了。 一旁的安格森恰好在此时迈步走下楼梯,对一直乖乖坐在沙发上的金发孩子笑了笑:“亚瑟,你的房间准备好了,要带你去看看吗?” 阿洛伊斯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鲁比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不管艾纳尔是有罪还是无辜,只有证据才能证明,他的情感揣测全都是虚无。 他迈步踏上楼梯,属于联盟新任元帅艾纳尔·迦文的崭新肖像正悬挂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他在肖像前停住脚步,与银发红眸,一身戎装的冷傲男人隔着画布对视。 艾纳尔,如果你无辜。 那向我证明吧。 “《 》 16、策略 原本位于二楼的一处客卧被改成了儿童房,阿洛伊斯站在房间门口,无言地看着屋子里年龄特征非常鲜明的布置。 但凡他真的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大概会爱这个房间爱得死去活来。 他踩在浅蓝色的,印着大概是现在星际最流行的儿童动画主角形象的地毯,在有着夸张星舰外型的儿童床前止住脚步。 随着他的靠近,那张床还会自动模拟成待启动的造型。 他从未如此怀念过孤儿院那张简单朴素的床。 阿洛伊斯叹一口气,在地毯上席地坐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鲁比慢吞吞凑过来用大脑壳轻轻顶他的脊背。 安格森又下楼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临走前说一会回来带他熟悉一下这栋房子,当时的阿洛伊斯只拍了拍鲁比的脑袋,没有给那位热情的副官回答。 他对这栋房子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己的家,在过去的几年里,他虽然驻扎在里欧尼斯,但每次休假或者回到首都星参与军部会议时,艾纳尔总是会拉着他过来,有时候是新找到一瓶好酒,有时候又是找他一块玩牌。偶尔喝得醉了或者玩得晚了,也会在这里留宿一个晚上。 日子久了,大门口的自动感应留下了他的基因序列,在三楼甚至有他自己的房间,就在三楼艾纳尔这个主人的房间的隔壁。 与之相同,他以前的家里也为艾纳尔准备的房间。 鲁比嘀嘀咕咕地绕着他打转,阿洛伊斯回过神来,心领神会地伸出手跟鲁比玩握手游戏。由于阿洛伊斯这个制造者的能力有限,鲁比能处理的信息不多,跟外面那些堪称全能的仿生人比起来,牠笨得像个家用电器,能做得最熟练的两项行动就是握手和捡东西。 鲁比对这两项行动乐此不疲。 阿洛伊斯也曾考虑过要不要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对鲁比的数据库进行升级扩容。他的副官同样出身于银河星域裔,是仿生工程系的荣誉毕业生,在离开学校后选择参军,据说对方在联盟科学院供职的教授一直对此痛心疾首。 他曾调侃对方是第十九军团的高材生,在升级鲁比这件事情上也曾向对方寻求过帮助。 他那位黑发黑眸的副官欣然接受,并在连接鲁比的光脑前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给阿洛伊斯的答复是—— 完全无从下手。 因为阿洛伊斯写的代码真的太烂了。 烂到他那位以荣誉毕业生身份毕业于联盟最高学府的副官束手无策。 当然,他那位总是温和勤恳的副官并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他只是非常诚挚且认真地向阿洛伊斯提议,他可以去找他在联盟科学院供职的老师帮忙。 为了自己一时兴起而造的小玩意请一个在联盟科学院供职的教授出山实在是兴师动众,小题大做的程度不亚于拿激光高射炮打蚊子,就算那位教授真的屈尊愿意帮忙,阿洛伊斯也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升级鲁比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这些年来,阿洛伊斯也已经习惯了身旁有这么个笨拙小家伙。 而他那位沉静可靠的副官,也已经牺牲在了里欧尼斯最后那场战役里。 他对对方最后的记忆,是他驾驶机甲冲破包围时,耳麦的通信频道里因为机体受损而磕绊失真的一句—— “长官……请……一定要活下去……” 他仓皇回头,机甲视窗外,爆炸带来的强光与冲击波席卷而来,他的主舰已经彻底四分五裂,在熊熊烟火中碎片迸射,像是一束在太空里炸开的巨型烟花,明亮而耀眼。 …… 鲁比有些疑惑自己的主人为什么又沉默着呆坐在原地,于是又用自己的脑袋顶了顶对方的胳膊:“哔?” 阿洛伊斯这才如梦初醒,有些歉疚地朝机器人笑了笑,重新抬手跟对方玩握手游戏。 似乎是因为重新置身于熟悉的环境,见到了与过去相联系的人和事物,跟在陌生的孤儿院与儿童医院截然不同,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以前的事情。 他变成现在这样还不到半年,但过往的一切已经恍如隔世。 他站起身来,环顾这间童趣味十足的房间。 阿洛伊斯皱眉,从查格诺一路而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艾纳尔似乎真的在将自己当做一个儿童来对待。 难道艾纳尔真的毫不知情,真以为自己从查格诺带回来的孩子是已故阿洛伊斯·莱特的儿子? 如果只是在跟他做戏,实在没必要连房间也造成这个样子。 阿洛伊斯随意地在那张造型奇特的床上坐下,床垫松软得差点让他陷进去。 不,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只是因为他还有失忆这一层做掩盖,艾纳尔以为自己没有以前的记忆,所以想借此机会再做些什么。 阿洛伊斯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不管是哪种可能,对于他来说,现阶段继续扮演一个七岁的孩子都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如果艾纳尔真的无辜,那么面对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不能贸然将对方牵扯进来;相反,如果艾纳尔心怀不轨,继续假扮失忆,装一个七岁的孩子才能麻痹对方,再伺机去寻找真相。 阿洛伊斯回想起自己这一路的表现,对于自己漏洞百出的态度而感到懊恼。 自己这几天完全被艾纳尔的突然出现冲昏了头脑,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判断与节奏,像个白痴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 好在现在冷静下来也不算太晚,他还有机会重新调整策略。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阿洛伊斯抬起头,副官安格森正站在门口朝他微笑:“亚瑟,要带你逛逛这里吗?” 阿洛伊斯跳下床,来到安格森身前,在安格森惊喜的目光里,他第一次主动且乖巧地开口:“谢谢您。” 他现在对如何扮演一个乖小孩真的非常得心应手。 夜色浓重,大门的感应发出滴滴两声轻响,那扇曾被阿洛伊斯叫作老古董的大门缓缓打开。 艾纳尔迈步进屋,常年被静音的家务仿生人安静地上前接过他的外套,等候多时的安格森上前:“元帅。” 艾纳尔不着痕迹地点头,一边迈步往屋里走一边听安格森向他汇报自己带回来的那个金发小鬼今天一天的行程,偌大的宅邸空荡且安静,只能听见副官低声汇报的声音。 一如往常。 他对这栋老宅没什么好感,再过去他还担任第十五军团军团长的日子里,他更多的时间会选择住在驻地的临时住所,哪怕他所驻扎的星域离首都星并不远,一年到头他也不会回来住几天。 家务机器人安静地退下,走廊与墙壁上年份颇久的壁灯将他与安格森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里阴沉,寂静,一如外界对他这个人的评价。 而在为数不多住在这里的日子里,通常会有另一个人在这里留宿。 被他用各种蹩脚借口强留下来的阿洛伊斯会在与他只有一墙之隔的床榻上安眠。每当夜深人静时,他闭上眼睛,身体里另一支隐秘的、为世人所不齿的血脉赋予他的能力,会让他清晰地听见阿洛伊斯的心跳声,坚实而有力,一如阿洛伊斯这个人一般,带给他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阿洛伊斯会在第二天早上用过早饭后离开,送走对方后的他会重新推开那扇房门,像个窃贼一样地重新躺在那张床上,想象着对方残余的体温与气息将自己包裹。 一如多年以前,在逃离伊夫尼亚的救援舰上,他们共同挤一张单薄的破床。在那段充斥着恐慌与迷茫的艰苦岁月里,他们分享同一张床,同一管营养液,在那些寒冷无光的黑夜里,用拥抱来分享体温。 那是一段他时至今日都还在怀念的时光,阿洛伊斯的气息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暖而让人着迷,像是一盏冬夜里被点燃的暖灯,让人无法抗拒。 “……西蒙斯医生今天联系我,询问元帅您下一次的诊……”安格森剩下的话还哽在喉咙里,就见走在自己前面的上司脚步一停。 他顺着艾纳尔的目光看过去,未被关严的门后,是长长的走廊上唯一称得上明亮的光源——那间刚布置好的儿童房里,暖黄色的夜灯柔柔悬在床头。 床上,金发的孩子闭目安静的睡在那里,被柔软的织物包裹。 从查格诺到首都星的旅途似乎累坏了这个年幼的孩子。 艾纳尔缓缓推开门,迈步上前,踩上那有些傻气的地毯,床榻上熟睡的男孩对此毫无所觉,趴在床脚的笨重机器人抬起了头,似乎对不速之客的出现十分不满,但碍于床上熟睡的人,机器人并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机械臂表达自己的情绪。 艾纳尔并没有理睬床脚那个张牙舞爪的铁东西,他只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床上那个至今没对他有过好脸色的金发小鬼。 乖巧,安静,与阿洛伊斯如出一辙的漂亮。 半晌,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金色的头发。《 》 17、杂种 阿洛伊斯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他从那张过分柔软的床铺上坐起身。原本待在床尾的鲁比慢腾腾挪过来,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鲁比的方脑壳。 昨天安格森带他大致在这栋宅子的一楼和二楼逛了一圈,虽然阿洛伊斯对这里十分熟悉,但全程他都非常谨慎地维持着自己学龄前小孩的人设,精心扮演一个初到陌生环境惴惴不安的孩子。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 昨晚他原本想等艾纳尔回来再试探一下对方,谁知安格森把他送上床后还非要给他讲故事,那位副官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堪称可怜,在听着对方照着光脑给他连续念了三个老掉牙的星际童话后,阿洛伊斯终于坚持不住,合上了眼睛。 他本以为如今在艾纳尔家里的他一定会精神紧张到难以入眠,但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天太过劳累,还是因为安格森的故事讲得太烂,又或是因为他对这里实在太熟悉,他几乎一夜无梦,睡得十分香甜。 阿洛伊斯悻悻下床,在即将踩到地毯上那张夸张的卡通笑脸的前一秒他下意识换了个落脚点。 真的会有小孩喜欢这种满地都是卡通人脸的布置吗?他看着脚边那张卡通画,无言地皱了皱眉。 他连这些只有发色和眼睛颜色不同的卡通人哪个是哪个都对不上号。 阿洛伊斯腹诽着安格森的品味向门口走去。 在迈步出门的瞬间,他寒毛倒竖,身体的下意识反应让他一个激灵后撤几步,副官匆忙采购的睡衣码数有些稍大,于是他踩着睡裤拖地的裤腿一屁股坐在了那张厚实地毯上。 门后,一个穿戴整齐的家务仿生人正沉默地站在那里,朝坐在地毯上的阿洛伊斯鞠了一躬,然后向他伸出一只手。 虚惊一场。 阿洛伊斯在心里嘲弄了一下自己现在的风声鹤唳,让仿生人将自己拉起来。 他没忘记维持自己的人设,这个仿生人的视窗里很可能配备了什么监视系统,正在将他一举一动转播给艾纳尔。 于是起身后,他对仿生人笑了笑:“谢谢。” 仿生人没有回话,只又躬身朝他弯了弯腰,似乎是对他的道谢进行回应,又抬起手,示意阿洛伊斯走在他前面。 阿洛伊斯有些疑惑地看着仿生人的一举一动,根据对方的示意迈步向前走去。 过去来艾纳尔家时,他从未留意过这里的家务仿生人,因为牠们作为联盟普及率最高的仿生人实在太过常见,光是艾纳尔的这栋宅邸里,印象中就有数十个家务仿生人维持着这里的运转。 他没必要对朋友家里的每个仿生人都了如指掌,毕竟他只是偶尔在这里暂住,当他们独处时,艾纳尔也不会留仿生人在身边,他们俩都出身孤儿院,从小习惯了很多事亲力亲为,喝酒聊天时身边总杵着个仿生人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阿洛伊斯走过长长的走廊,身后的仿生人依旧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市面上的仿生人除了基础的外表设置外,还可以根据使用者的习惯进行定制,这栋属于佐拉尼星域领袖家族的宅邸里的仿生人都有着标志性的佐拉尼星域外貌,走在他身后的仿生人也不例外,有着深灰色的皮肤。 跟这里的主人,艾纳尔·迦文一模一样。 仿生人将他带到餐厅,阿洛伊斯曾对此处非常熟悉,尤其熟悉右侧拐角那个气派的酒柜,过去每每被对方邀来品酒,他都会准备一些适宜佐酒食用的餐品,由于他几乎每次回首都星开会都能被拐到这里,他在这里开伙的次数,可能比在自己家的次数都多。 在那张高大的,造价不菲的长桌后,穿着睡衣的艾纳尔·迦文坐在那里,他的左侧,是一把看上去就知道是专门为他这个七岁孩子准备的高椅。 阿洛伊斯沉默抬脚走了过去,跟在他身后的仿生人将他抱起来,放到那张高椅上。 “早上好。”原本正在看公文的艾纳尔头也没抬地出声道。 静默了两秒,阿洛伊斯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呃……早上好。” 艾纳尔从光脑的显示屏前抬眸看了眼阿洛伊斯,又挤出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阿洛伊斯斟酌着开口。 像是执行完毕什么程序,艾纳尔沉吟一声,又重新将视线放回面前的光脑。 整个餐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什么意思? 已经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用来对付艾纳尔的阿洛伊斯盯着面前杯子里的果汁。 只是跟自己打招呼吗? 这时,那位沉默的仿生人上前为他摆好餐具,将餐盘里的菜品切成方便这个年龄的孩子取用的大小。 “谢谢。”阿洛伊斯下意识开口。 一旁的艾纳尔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眼坐在高椅上眨巴眼睛往嘴里塞食物的金发小鬼。 这么懂礼貌。 阿洛伊斯教他的吗? 就是了,除了阿洛伊斯,很少会有人在乎这些毫无存在的家务仿生人,更别提去教一个孩子,跟一个家务仿生人说谢谢。 非常阿洛伊斯式的作风。 阿洛伊斯抿了一口果汁,假装自己没看见艾纳尔那耐人寻味的眼神。 他垂下眸子,放下杯子,思考自己刚刚的言行上的破绽。 总不能是因为刚刚那一声“谢谢”吧? 在珀西·安文听说了那个引燃联盟军部的爆炸性八卦时,阿洛伊斯·莱特上校有个私生子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军部上下。 “那孩子简直跟莱特上校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珀西·安文抱臂站在门口,听她那个出身南托里星域的属下跟同僚眉飞色舞的描绘,“加斯帕说他简直以为看见了莱特上校本人!” “什么孩子?”珀西一句话好像平地一声雷,吓得她那几个工作时间闲聊的下属抖了三抖,在原地“啪”地站直朝她行礼:“安文上校。” 珀西没管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家伙,又问了一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孩子?” “是……莱特上校的孩子……”其中一个属下开口,“加斯帕在儿童医院见到了莱特上校的孩子。” 莱特的孩子? 军部还有第二个叫莱特的上校吗? 阿洛伊斯有个孩子? 怎么可能? “讲话要有证据。”珀西·安文拧眉看着自己那几个鹌鹑似的下属,不同星球出身的人都很难分清另一个星球居民的长相,这群听风就是雨的家伙,别是见了个金发蓝眼的银河星域孩子就以为人家是阿洛伊斯的孩子了吧! 天晓得对方有多洁身自好!怎么可能突然蹦出来个孩子! 于是,她眸色沉沉地扫过面前几人,严厉道:“莱特上校是为联盟捐躯的英雄,你们这是对他名誉的污蔑。” “但,但是……”另一个属下壮着胆开口,“加斯帕说,那个孩子是迦文元帅的副官领着的……” 迦文元帅和莱特上校以前的关系不是出了名的好吗?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因为面前安文上校的面色已经完全变了。 艾纳尔·迦文? 珀西·安文猛然想起几个月前,艾纳尔·迦文在议会厅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会带他来一起向你道谢的。” 她狠狠打了一个激灵,接着迈步向门外走去。 她现在就要见到艾纳尔·迦文,立刻马上。 “艾纳尔领回来了个长得像莱特上校的孩子?”银发灰肤的老人抬眼,看向堂下站着的同样银发灰肤,气质儒雅的中年人。 佐拉尼星域,迦文星,一颗完全归属于迦文家族这个屹立于佐拉尼星域千百年不倒的领袖家族的星球,如今正被他们二人踩在脚下的地方。 “是的,”图尔斯·迦文恭敬开口,“从医院传回来的照片上可以看到,那孩子跟莱特上校几乎一模一样。” 坐在书桌后的老人没说话,阖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还没放弃找到阿洛伊斯·莱特的想法吗?”半晌,那老人开口。 图尔斯·迦文点了点头:“第十五军团又派出了两支舰队,在里欧尼斯附近的星域开展搜寻,艾纳尔他……仍坚信阿洛伊斯·莱特活着。” “真是固执啊,”书桌后的老人悠悠长叹一口气,“那孩子的身份查明了吗?” “艾纳尔的手下对那孩子的保护很严格,”图尔斯道,“在医院拍下那孩子照片的几个人都被要求了删除,我们的人耗费了一些手段才恢复了数据。” “但是,”似乎是看出老人对这回答的不满,图尔斯再次开口,“我们在军部的人得到了一些消息。” “那孩子可能是阿洛伊斯·莱特的私生子。” 汇报完毕,图尔斯低着头等待老人的指令,半晌,只听见老人竟哈哈大笑起来。 “家主?”图尔斯有些疑惑与惊惧地抬头看向坐在书桌后的老人。 “所以呢?”那老人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遏制不住的怒气,“他艾纳尔是要替阿洛伊斯·莱特养儿子吗?他以为自己真是阿洛伊斯·莱特的什么人不成?” 图尔斯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真是,”半晌,那老人深深呼出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上不得台面的杂种啊。” …… 图尔斯退出书房,一旁的仿生人为他递上外套,这位在联盟议会身居高位的议员迈步向前,走过长长的走廊,壁灯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两侧拉长,倒影在那些悬挂在两侧的,属于迦文家族历代家主的画像上。 他们有着共同的银发,共同的深灰色皮肤。 以及共同的黑眸。《 》 18、珀西 “艾纳尔……” “艾纳尔?” “艾纳尔!” 艾纳尔·迦文睁开眼睛,与那双湛蓝澄澈的眸子对视。 一头灿烂金发的青年身上还是那件他最常穿的军装衬衫,扣子只松垮地扣到领口下第二枚,衣领处瓷白的颜色,晃得艾纳尔眼晕。 “怎么了?”他下意识开口,声音沙哑而滞涩,艾纳尔皱起眉来,自己的大脑闷闷的疼着,思考也变成一件艰难的事,只能拧眉看向他面前的人。 对方没说话,只带着促狭的笑低头看着他。 艾纳尔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枕在对方大腿上,他心下一惊,连忙坐了起来。 “我睡着了。”他背对着对方,想要辩解什么似的开口,对方的体温与气息还灼灼地留在他的后颈,把他的大脑烧成一团浆糊。 对方似乎对他的态度毫无所觉,从沙发上站起来,信手为他倒了一杯酒:“是太累了吧。” 他抬眼看着对方递过来的酒杯,泛着淡黄色泽的酒液冒着泡沫,将酒杯递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顺着被草草挽起的袖口,能看到对方线条漂亮的小臂肌肉。 他错开眼,无言地接过酒杯,吞下冰冷的酒液。 “军部的事情很多吗?”对方靠着他坐下,偏着脑袋看他,姿态轻松,神色温柔,一如往常。 艾纳尔放下酒杯的动作一顿。 军部? 什么军部? 刹那间,他的大脑针扎似的痛起来,他下意识的想要抓住身旁人的胳膊,但握下去却是一片虚无。 他重新陷入了黑暗。 …… “滴滴——”“滴滴——”“滴滴——”床头,发着莹莹蓝光的仪器闪烁着发出警报,床榻上的人坐起来,一巴掌将那机器捏碎。 在机器四分五裂的滋滋电流声中,他在昏暗中迈步下床,“刷”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目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提醒着他回到了现实。 他摁亮了通讯,对另一头的人冷冷吩咐道:“叫西蒙斯来见我。” “这是元帅您毁坏的第五个精神稳定仪了,”西蒙斯·爱德华,就职于联盟科学院的精神力研究学者,同时在联盟军医院担任主治医师,这位履历漂亮的教授姿态闲适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跟坐在办公桌后的人开口,“您这样不配合,我也很难办啊。” 办公桌后,银发红瞳的人一言不发。 西蒙斯不爽地在心底啧了一声,但面上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如您跟我说一说,您在意识里都看见了什么,我也好对症……”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办公桌后的人冷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将察言观色这门学问修习到顶级的爱德华医生非常识时务地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重新换了个假笑出来。 这种精神稳定仪是目前市面上应用最为广泛的精神力稳定手段,基本原理是利用治疗者的潜意识为治疗者的精神力制造一个最安稳的环境,为治疗者的精神力提供安全感,让精神力逐步自我恢复。 是一种在临床上可行性非常高的治疗手段。 但目前的问题是,他的患者,非常、极其、十分地不配合。 最终,西蒙斯还是败下阵来:“我会给您暂时开一些稳定精神力的药物,但是,”他话锋一转,站起身来,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艾纳尔,非常诚恳地开口道:“元帅,为您自身考虑,也为联盟考虑……” “叩叩叩”敲门声恰好在此时响起,西蒙斯话没说完,就见坐在办公桌后的艾纳尔眉头一皱,伴随着门外安格森急促的“您现在不能进去元帅有其他客人!”喧哗声,门被“嘭”一声大力推开。 “艾纳尔,”站在门口的珀西·安文一身利落军装,面上阴云密布,“我们聊聊。” 而她身后则是被一把推开,面带绝望的安格森·格里芬。 “呃,”西蒙斯收回视线,站直了看向办公桌后的人,“我回去后会让助理把新的仪器和处方给您送过来。”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他呵呵干笑了一声活跃气氛:“研究院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 “安文上校,”艾纳尔抬眸看向气势汹汹站在自己对面的人,语气一如往常的毫无波澜,“我不记得今天的议程上有你的名字。” 珀西·安文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装模作样的人:“你是个疯子吧。” “还真是失礼啊,安文上校。”艾纳尔语气平静地回道。 “会带阿洛伊斯来跟我一起道谢?”珀西罕见的没有被艾纳尔的这种态度激怒,翠绿的眸子只牢牢盯着面前的人,“我还疑惑那天你为什么会跟我说这种话,原来是抱了这种下作的想法。” 在她的下属提到那个像阿洛伊斯的孩子是被艾纳尔的副官领着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在议会厅艾纳尔跟她说过的话,这个疯子竟然想再造一个阿洛伊斯出来! 艾纳尔眉头一皱,眸色阴沉几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用阿洛伊斯的基因造了个孩子出来是吧?”珀西冷冷开口,“军部都传遍了。” “哈?你都在胡乱揣测些什么……” “你的副官领着那个孩子去了儿童医院,”珀西冷哼一声,“我以前以为你这个人只是对阿洛伊斯执着了一点,但对他没什么坏心思,但没想到你会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 “安文上校,”艾纳尔突然提高了声音,猩红的眸子紧盯着面前的人,“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我?” 他果然…… 他果然从头到尾就没对珀西·安文这个人有过什么好感。 从军校时期开始,仗着自己有那张银河星域裔的皮,跟阿洛伊斯称什么同乡好友,自顾自地把阿洛伊斯划进她自己的管辖范围。 他痛恨,他痛恨珀西·安文提起阿洛伊斯那种的语气。 那种好像他们才是一种人的语气。 “那你呢,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不顾他的个人意愿造一个孩子出来?”珀西丝毫没有被艾纳尔的话打断情绪,她嘲弄似的冷笑一声,继续开口—— “朋友吗?” 艾纳尔被那个词汇刺得心脏一紧,他抬眸盯着珀西的脸,开始思考拧断她的脖子后自己该如何善后。 而珀西毫无惧意地反瞪了回去。 “亚瑟……”两人僵持半晌,艾纳尔还是开口道,“亚瑟他不是我制造出来的孩子。” “虽然不能否认,我以前确实有过类似的想法,”他盯着那张让他讨厌的面孔,一字一句,“但很可惜,他的出生没有任何我参与的成分。” “他是我从里欧尼斯一家孤儿院带回来的,因为战争创伤而暂时失忆,他在那家边远孤儿院里待了三个月。” 珀西眉头一皱:“怎么可能……” “我也以为不可能,”艾纳尔偏头看向窗外,这时候那个金发小鬼应该在前院玩吧,“但一见到那孩子的脸,我就意识到他跟阿洛伊斯的关系了。” “那他为什么从来没跟我们提起过?”珀西下意识开口。 “可能,”艾纳尔抬眸看她,语气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他也清楚,自己身边都是一群保护欲过剩的神经病吧。” 珀西垂眸,半晌,她开口道:“那孩子在哪,我要见他。” 这栋宅邸的前院种植着非常漂亮的花卉灌木,还有特意移植来后、被精心照料而郁郁葱葱的树木。 阿洛伊斯赤脚踩在草坪上,跟鲁比玩抛接球游戏。 他朝远处扔出球,再等着鲁比慢腾腾乐登登地把球给他捡回来。 这是他被带到艾纳尔家里的第七天,也是他开始认真装小孩子的第六天,在过去的六天里,他一边精心维系着自己那个乖巧可怜的孤儿人设,一边观察着艾纳尔的一举一动,结果一无所获。 对方每天待在这栋宅邸的时间并不长,就算没有外出,绝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自己的书房里,两个人大概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在餐厅碰上,在经过一套公式般的问好流程后,不会再额外多说一句话。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艾纳尔这个人这么孤僻,他甚至在被允许自由活动的第二天发现这个家里所有的家务仿生人都被默认了强制静音,这些最新型号的仿生人们的语言功能还不如鲁比! 他以前只是觉得艾纳尔家的仿生人格外安静一点而已。 阿洛伊斯长叹一口气,坐在一旁新搭好的秋千上,那位叫安格森的勤恳副官来了两趟看出来这个家快让他这个七岁的学龄前儿童无聊到发霉,于是在昨天在前院草坪的空地上为他准备了一些适合他这个年龄段孩子玩耍的玩具。 确实是一个很贴心的举动。 在这个家里他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只有一楼和二楼,可以预见的是那两层里没有任何房间任何东西适合他这个七岁的孩子去打发时间,他总不可能在艾纳尔的监视下走进藏书室,拿一本严重超出他这个年纪孩子阅读范围的书去看。 那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艾纳尔,我不是一般孩子,我壳子里是个思维成熟的大人,快来调查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阿洛伊斯接过鲁比递过来的球,在心里叹气。 还是要找机会去三楼艾纳尔的书房或者卧室看一看,他抬手再次将球抛出去,在心里这样盘算着。 那颗球落到地上,又轱辘轱辘滚出几米,在一个人的脚边停下。 阿洛伊斯抬头看向来人,眉头一皱。 这人怎么在这里? 西蒙斯·爱德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个坐在秋千上像只小兽般警惕的孩子,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军部那些人能一口笃定这孩子是莱特的私生子了。 太像了,就算那位脾气差劲的元帅处心积虑将他的基因序列加密保护,让人无法查探,但只要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每个见过阿洛伊斯·莱特的人都能迅速将他们两个的关系联系起来。 遗传学还真是门神奇的学问。 他弯腰捡起落在自己脚边的球,在那个孩子警惕的目光里挂上自己最亲切友善的一个笑容:“你就是元帅家的那个小朋友吗?” 阿洛伊斯从秋千上蹦下来,恰到好处露出一个年幼的孩子遇见陌生人时最常出现的腼腆表情:“您好,先生。” 精神力研究领域的专家西蒙斯·爱德华。 你来这里做什么?《 》 19、继承 西蒙斯·爱德华,联盟科学院的首席研究学者,被誉为精神力研究领域最年轻最具潜力的领袖人物。 阿洛伊斯对这个人从来就没什么好感。 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他刚从亚翁星域前线被人扛下来,虫子的燃烧液轰掉他半边身子,那是他除去最后在里欧尼斯那场战役外受伤最严重的一次,他被紧急放在医疗舱维系生命体征后,迅速被运回首都星接受进一步治疗。 当时的他似乎是因为刚经历过激烈的战斗而肾上腺素飙升,他的身体残破,但精神力仍蓬勃且旺盛,这让他在整个过程里清醒万分。 他就是在那时候见到西蒙斯·爱德华的。 联盟军医院的手术室里,在那些步履匆匆的医护中间,只有这个有着深绿头发与刻薄样貌的研究学者双手插着白大褂的口袋,站在他的医疗舱前,用一种狂热且兴奋的眼神打量着他。 阿洛伊斯毫不怀疑,如果当天他没有成功从手术台上下来,自己恐怕会被直接打包转送进西蒙斯·爱德华的实验室。 并且事后,他的私人通讯曾受到过两次来自这个人的实验室发出的合作邀约,邀请他参与什么项目实验。 当时出于对西蒙斯个人的反感,他看也没看,直接将讯息删除了,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毕竟这不值得被当做聊天时寻开心用的谈资。 阿洛伊斯站在原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球。 他记得传闻中那个联盟科学院被叫停的大脑移植项目,似乎也跟面前这个人有些关联。 为什么西蒙斯·爱德华会来艾纳尔的家?他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两个人有什么交情? 西蒙斯对面前这个金发小孩子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他蹲下来跟对面眼底仍有戒备之色的孩子视线平齐,假装自己没看到暗处那三四个随时准备上来将自己拿下的士兵。 看起来这个在法律上没有得到承认的孩子在这里得到了极其精心的照料。 他重新看向面前这个抱着球看着自己一脸懵懂无辜的孩子,用自己最温和可亲的语气开口:“你一个人在这里玩球吗?” “不,”面前的孩子乖巧回答,“鲁比陪着我。” 鲁比? 西蒙斯挑眉,这才注意到一旁那个完全落后于时代的铁家伙正举着机械臂停在那孩子脚边。 外型倒还真是新奇。 他没将那东西放在心上,只继续端详面前的孩子那张跟已故的阿洛伊斯·莱特有九分像的脸。 除了相貌上的遗传,这个孩子在别的方面是不是也会…… “你跟你父亲长得还真是相似……”正说着话,西蒙斯抬起了手。 阿洛伊斯眉心一动,看上去这人是想要摸自己的头。 当个小孩子就是这点不好,每个真心或者假意想要在他面前表现友好的成年人都要来摸他的脑袋。 他正在思考用哪种方式脱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爱德华博士。” 西蒙斯的动作一顿,他移眸看向来人,收回了即将要落到阿洛伊斯头发上的手,面上露出非常彬彬有礼的笑容:“上尉。” 安格森站在草坪旁通往大门的路上,同样回了对方一个温和礼貌的微笑,体贴开口:“您是走错路了吗,大门在这边。” 这位平和待人的副官抬手:“您请这边走。” 西蒙斯像是完全听不出安格森言外之意似地哈哈两声,转过头对朝站在一边的阿洛伊斯摆摆手:“我们下次再见了,小朋友。” 西蒙斯离开了,安格森迈步上前,元帅吩咐他将亚瑟带到书房,谁知他一出来就看到西蒙斯那个家伙在亚瑟面前嘀嘀咕咕,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他看着西蒙斯离开的背影,眉头微拧。 “好奇怪的人哦。”一直站在一旁的亚瑟突然开口。 安格森这才回过神来,在低头看向亚瑟时重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亚瑟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阿洛伊斯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很久没这么真心实意的说话了。 安格森朝他眨眨眼睛:“告诉你个秘密。” 阿洛伊斯熟门熟路地应对安格森的幼稚套路:“什么秘密啊?” “我也不喜欢他,”安格森耸耸肩,偏头看向一旁跃跃欲试等着阿洛伊斯扔球的鲁比,笑眯眯开口,“不好意思啦鲁比,我要带亚瑟去见一个客人,你先自己玩吧。” 鲁比失望的收回机械臂,显示屏上蹦出一个【t^t】。 “要带我去见谁啊?”阿洛伊斯讶异抬眸。 安格森弯腰将秋千边的拖鞋捡回来,为赤脚踩在草地上的孩子穿上。 “还是让她自己跟你做自我介绍吧。”牵起亚瑟的手,安格森心有余悸地开口。 书房内,没人说话,但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艾纳尔·迦文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气势汹汹翻过一份新的报告,眸色阴沉,假装看不见坐在沙发上的人。 珀西·安文坐在沙发上,冷脸接过仿生人递来的茶水,翠绿色的眸子扫过书房墙上繁复奢华的挂画。 没品味的暴发户,红发绿眸的女人借着喝茶的姿势翻了个白眼。 “叩叩叩”的敲门声恰好在此时响起,珀西一顿,放下手里的茶杯。 “元帅,上校,”门开了,副官安格森站在门口,像是丝毫没察觉屋里气氛似的儒雅微笑,“我将亚瑟带来了。” 在被带上不允许进入的三楼时,阿洛伊斯还有些迷茫,什么客人还需要自己到三楼去见? 但到底也是上了三楼,于是他一边被安格森牵着手走,一边抓紧时间打量三楼有没有出现什么他没见过的陈设,直到安格森带着他在书房前停下,做了两次深呼吸后抬手敲门。 阿洛伊斯看着门打开,安格森管书房里等着的人叫上校,接着,自己被轻轻推到前面。 会客的沙发上坐着个人。 他从学生时代起的好友,同样出身银河星域的同乡,葬礼上为他的死而痛苦流涕的人。 阿洛伊斯浑身僵硬,看着一身利落军装的女人站起身来,死死盯着他的脸,接着,豆大的泪水一滴一滴砸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珀西的眼泪。 他不知所措。 “你吓到亚瑟了。”坐在办公桌后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艾纳尔幽幽开口。 眼眶还含着泪水的珀西毫不留情地飞了个眼刀回去,接着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擦了擦泪水,单膝跪地和阿洛伊斯视线平齐,挤出一个笑来。 “你好啊,”珀西的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亚瑟,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你可以叫我珀西阿姨。” 阿洛伊斯没说话,只盯着她脸上的泪水。 那是为他而留下的泪水。 “亚瑟很怕生,”一旁的艾纳尔忙不迭地见缝插针,“你对他来说还是个陌生人。” 阿洛伊斯垂下头,试图以此遮掩自己开始泛红的眼眶。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死亡有了更真实的认知,他曾以为身为孤儿的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但他的离去仍然让这些在乎他的人陷入悲伤。 半晌,他抬手为珀西擦了擦泪痕。 珀西几乎是惊喜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的举动,激动地把亚瑟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办公桌后的艾纳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开口道:“亚瑟,你对这个阿姨有什么印象吗?” 他第一次和这小子见面的时候他可是直接扭头就跑。 阿洛伊斯心下一紧,自己的情绪还是外露的太明显,珀西对失忆的孤儿亚瑟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他稳了稳心神,抬眸看向面前的珀西·安文,低声道:“我记不清了,只是觉得看上去很熟悉。” “应该是阿洛伊斯以前跟他提起过我,所以这孩子留了些印象,”珀西把眼泪一抹,朝艾纳尔装模作样地粲然一笑,“难道他从来没在亚瑟面前提过你吗?” 坐在办公桌后的艾纳尔咬了咬牙,对站在一旁恨不得自己变成透明人的安格森开口:“你先带亚瑟出去,我还有事要跟安文上校谈。” 珀西闻言,转头对还站在自己面前的阿洛伊斯露出一个安抚式的笑容:“你先出去,一会阿姨再找你玩。” 阿洛伊斯眉头一跳,一种熟悉感笼上心头,这两个人现在这种针锋相对的对话走向太过眼熟,以往他还能适时打岔转移话题,但很可惜,他现在还是个七岁的孩子。 于是,还没来得及腹诽这两个人怎么一如既往的幼稚,他已经被逃跑心切的安格森抱起来火速遁走。 随着书房的门再次关上,珀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重新居高临下地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人。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她开口问道。 艾纳尔垂眸看向自己桌面的报告,关于自己寻找阿洛伊斯的那些计划他没兴趣跟任何人谈起,跟珀西·安文尤其没兴趣:“我没必要向你报告。” 珀西冷嗤一声,就算艾纳尔不告诉她,她也对这个人的行事作风有大概的了解,也没指望对方能老实回答,于是她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要一直把亚瑟留在这里?” 艾纳尔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你有意见?” 这就是他不愿意让外人见到亚瑟的原因。 珀西权当自己没看见对方那个护食的样子,开口道:“他是联盟英雄的孩子,可以申请烈属身份,在未来也会受到联盟的优待,你把他藏在这里对他毫无益处。” “这与你无关。”艾纳尔坐直身体,斩钉截铁地开口。 珀西闻言皱眉,要不是事关亚瑟的利益她才懒得跟对方多费口舌:“你把他留在这里,又能为他做什么?难道迦文元帅以后有了继承人还能顾得上亚瑟吗?迦文家会允许亚瑟一个银河星域血统的孩子一直被你养……” 珀西同样出身领袖家族,深刻了解那群庞大领袖家族的封建血统论。 “这就不需要安文上校操心了,”艾纳尔开口,打断了珀西的话,缓缓开口,“我不会有继承人。” 珀西喉头一哽,皱眉看着面前这个迦文家族准无异议的下一代家主:“你什么意思?” “亚瑟将继承我的一切,”猩红色的眸子盯着面前的人,他一字一句,“所以,不会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 20、称呼 阿洛伊斯对书房里发生的争执一无所知,他被安格森放在沙发上,家务仿生人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四五六种他叫不出名字但看上去非常精致的点心,敬业的副官安格森还非常贴心地用光脑放卡通片给他看,阿洛伊斯没办法,只能一边盯着屏幕上那几张跟他地毯上印着的卡通形象如出一辙的脸一边放空大脑。 艾纳尔为什么会让自己跟珀西见面? 如果从监视他的角度来说,不让他接触外界是最稳妥的事情,对方还是他的另一位朋友珀西·安文,让他们俩见面的风险性太大。 对方同样出身领袖家族,背景实力不容小觑,倘若自己跟珀西趁机联手,就算是艾纳尔也会觉得棘手。 那艾纳尔这个决定的意义何在? 他盯着眼花缭乱的屏幕,陷入沉思。 从查格诺将他带回首都星后,艾纳尔的言行有太多矛盾的地方,如果现在再将艾纳尔当做幕后黑手看待,那么对方的举动就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 不论如何,他现在的壳子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七岁孩子,任何怀柔政策与计谋都显得太没有必要,虽然阿洛伊斯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的性命确实是被对方捏在手里。 那艾纳尔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下意识捏了捏衣袖处的扣子。 他身无长物,又没有反抗能力,耗费心思在自己身上精心筹划实在太过得不偿失,艾纳尔不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 难道是真的以为自己是阿洛伊斯·莱特的私生子? 他开始思考自己这些日子对艾纳尔的怀疑是不是真的那么站的住脚,而安格森站在一旁,满意地看着乖巧坐在沙发上看卡通片的金发小孩,亚瑟虽然平时看上去很沉稳,但归根结底还是个七岁的孩子,小孩子都是喜欢看卡通片的,特别自己给亚瑟放的还是自己精挑细选最受联盟孩子欢迎的一部《星际小战士大战邪恶星盗团》。 亚瑟看得简直目不转睛! 满足感充盈着安格森的胸口,几乎要让这位沉稳的副官得意起来,这时,就听三楼书房的房门被打开,安格森一个激灵立马转身,站直待命。 阿洛伊斯循声看过去,就见珀西先从书房里迈步走出,后面还跟着个气压极低的艾纳尔。 “亚瑟,”珀西见到他坐在拐角的沙发上,笑眯眯凑上来拉他的手,翠绿色的眸子迅速扫过茶几上的点心与光脑屏幕里的卡通片,“亚瑟很喜欢看卡通片吗?” 顶着不远处安格森的自信注视,阿洛伊斯还是没好意思说出那句:一般般吧,最后只能沉默着点点头。 变成小孩后,他口是心非的次数简直要超过他过去几十年的总和。 “那亚瑟先在这里看卡通片,”珀西笑得极具亲和力,“珀西阿姨还有点事情要忙。” 那天的最后,阿洛伊斯也没搞清楚珀西要忙什么事,只知道对方走马观花似得把这栋宅邸逛了一通,再然后来给了他一个大拥抱,就跟他说拜拜了。 阿洛伊斯只能看着站在一旁面色阴郁的艾纳尔,猜测那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当第二天早上起床下楼时,看着被堆在一楼大厅小山一样高的一堆儿童用品跟笑眯眯站在一旁等待他签收的何塞·乔纳斯——珀西的副官时,阿洛伊斯陷入了深深的震惊。 “亚瑟少爷。”那位出身霍帕尔星域向来冷若冰霜的副官有着标志性的蓝色皮肤与白色头发,因为其姣好的面容与不假辞色的行事作风,在军校时期有着霍帕尔的高岭之花之称。 这位名声昂然的副官在登门前似乎被自己长官叮嘱了一定要态度亲切,面对阿洛伊斯时面上罕见地挤出一个笑,这是自阿洛伊斯认识何塞·乔纳斯十余年来第一回见这家伙脸上有别的表情,惊奇程度不亚于天上下红雨,差点惊出他一身鸡皮疙瘩。 珀西·安文的副官跟她本人一样都有个臭脾气,果不其然,当面对一旁的艾纳尔与安格森时,何塞的态度就又变得硬邦邦起来。 “迦文元帅,”何塞朝站在一旁面色不虞的艾纳尔行了个军礼,“安文上校叮嘱我一定要将礼物送到亚瑟少爷手里。” 艾纳尔冷淡勾了勾唇:“她还真是费心。” “我们安文上校说了,一定要让亚瑟少爷亲自签收,不然怕东西递不到少爷手里。”何塞施施然抬起右手放在胸口,如果忽视他冷淡的眉目,倒真有一种谨遵长官指示的忠诚味道。 被猜中了心思的艾纳尔面无表情。 像是丝毫没察觉艾纳尔黑如锅底的脸色,何塞继续道“我们安文上校还说,理解迦文元帅日理万机,对亚瑟少爷的日常生活难免会有关注不到的缺漏,安文上校愿为元帅分忧补缺。” 艾纳尔盯着面前那堆家务仿生人往来搬了五次的“补缺”,森然冷笑:“那还真是谢谢她。” “我们安文上校还说,”何塞淡淡开口,“不客气。” 在感受到艾纳尔的精神力开始外溢的下一秒,阿洛伊斯上前一把抓住了何塞的手,以防这个不要命的家伙再蹦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把艾纳尔气死。 “替我谢谢珀西阿姨!”在何塞有些惊异的目光下,阿洛伊斯竭力挤出一个最阳光灿烂天真无邪的笑容,“我非常喜欢她的礼物。” 感受到背后外溢的精神力收了回去,阿洛伊斯松了口气,就见面前何塞收起了惊讶的目光,露出一个真心实意许多的温和笑容:“我会的,亚瑟少爷。” 送走了何塞·乔纳斯,阿洛伊斯转过身就看到艾纳尔意味深长的视线,他下意识心头一紧。 “你……”艾纳尔抱臂站在原地,垂眸看着站在原地的小孩子,若有所思似的斟酌开口,“为什么只愿意叫她阿姨?” 阿洛伊斯一怔,很快明白过来艾纳尔的意思。 他在问自己为什么愿意管珀西叫阿姨,却不愿意开口叫他叔叔。 阿洛伊斯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好在艾纳尔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结,重新站直身子,招呼他去吃早餐。 阿洛伊斯趿着拖鞋小跑着跟在艾纳尔身后,看着对方高大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让他对着艾纳尔喊叔叔,他实在是叫不出口,他也想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管自己的好兄弟叫叔叔也太奇怪了吧! 艾纳尔在餐桌前落座,看着亚瑟被家务仿生人抱起来放到餐椅上,那孩子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能看见对方毛绒绒的金色脑袋,有几根调皮的发丝反翘着。 这孩子似乎总是对自己很有距离感,艾纳尔沉吟。 是因为自己跟他第一回见面的时候表现得太有压迫感吗?艾纳尔·迦文罕见地开始检讨自己,亚瑟毕竟还是个孩子,对一个突然出现并且把自己从熟悉环境里带走的陌生人有防备心也是理所应当,说明这孩子警惕又聪明。 这么看来,阿洛伊斯把亚瑟教得真好啊。 阿洛伊斯在艾纳尔的探究视线下如坐针毡,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克服内心的那点变扭开口管艾纳尔叫叔叔,一旁的家务仿生人适时上前,为餐桌上相顾无言的两个各自奉上早餐,不同的是,被一齐送到艾纳尔面前的还有一支装着奇怪颜色药液的药剂管。 阿洛伊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思考片刻,他第一次主动在餐桌上开口:“元帅……” 一旁的艾纳尔动作一顿,意识到阿洛伊斯是在喊自己。 这小家伙竟然管自己叫元帅? “你为什么要喝药啊?”阿洛伊斯全然没关心艾纳尔现如今内心的波澜,用一副天真且好奇的儿童口吻指着摆在艾纳尔面前的药剂管开口问道。 艾纳尔瞥过自己手边的药剂管,亚瑟从昏迷中醒来后曾在医院住过很久,认识这东西不算奇怪,这是西蒙斯新为他开来稳定精神力的药物,但这就没必要跟亚瑟一个孩子说了,于是他笑了笑对阿洛伊斯道:“没什么,有些小毛病而已。” 这小没良心的是在关心自己吧。 艾纳尔的心情有些微妙的得意,他几乎瞬间就把亚瑟不愿意管他叫叔叔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阿洛伊斯缓缓从那支药剂管上收回视线。 他认识这种颜色、这种包装的药剂管。 当年他被虫子的燃烧液轰掉半边身子,被属下从战场上拖下来时生命体征迅速下降,他的精神力为了保护本体而不受控制高度运转,极近崩溃。 手术后,为了稳定濒临坍塌的精神图谱,联盟军医院的医生给他开的药,与艾纳尔手边的一模一样。 艾纳尔的精神力出问题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听说对方受过足以威胁到精神力的伤?艾纳尔还有佐拉尼血统,天生精神力强悍。 他盯着被摆在自己面前的精心烹调的早餐,有种食不下咽的感觉。 那刚刚在何塞面前外溢的精神力,不是因为对对方起了杀心,而是因为精神力无法控制吗?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自己昨天在这栋宅邸里见到的西蒙斯·爱德华。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21、上课 沉默的早饭时间结束,阿洛伊斯坐在沙发上,看着家务仿生人把那些礼物一件件地在他面前拆开,在他的斜对面,艾纳尔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看上去对珀西送来的东西毫不在乎的样子。 阿洛伊斯默默收回视线,假装对面前的新玩具很感兴趣。 他对艾纳尔的怀疑正在逐渐消退。 将自己从查格诺带回首都星后艾纳尔的种种反常行为,让他一直以来将对方看做幕后黑手的想法愈发动摇,虽然仍有几处值得怀疑的地方,但阿洛伊斯很清楚,自己正在逐渐卸下对艾纳尔的防备。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对艾纳尔全盘托出。 他开始不再把对方当做敌人看待,但他也没办法做到全然地信任对方,更没打算贸然将对方扯下水。 阿洛伊斯又想起早餐时艾纳尔服用的药物,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对方身上似乎也有一些他不清楚的事情。 自己要查的事情还有很多啊…… 艾纳尔切换一页文书,视线微不可察地从坐在对面的孩子身上扫过,如流水般的礼物在对方面前一件一件被拆开,但亚瑟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金发蓝眸的孩子在这点上也肖像自己的父亲,总是不情愿辜负他人好意的阿洛伊斯哪怕面对着再提不起兴趣的事物也会强打精神,乍一看神色专注得非常唬人,实际心思早就飞到隔壁星域去了。 他在心底对着珀西嘲讽地笑了笑,那个一贯粗枝大叶的土匪哪里懂亚瑟这样的孩子喜欢什么,这么长的礼品单上估计有三分之二的东西都是对方那个死人脸副官补充的。 可惜亚瑟并不买账。 艾纳尔轻咳一声,坐在对面沙发撑着脑袋神游的小孩立马抬眼看了过来。 “一会应该有两位客人上门,”他尽量和颜悦色地对亚瑟开口,“你先下去准备一下吧。” 客人? 又有客人? 阿洛伊斯满腹狐疑地被仿生人带着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竟然还有自己要见的客人?难不成又是自己以前的哪位朋友? 艾纳尔该不会要挨个把自己的这个“阿洛伊斯·莱特的遗孤”介绍给自己以前的朋友们吧! 阿洛伊斯踩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看着面前仿生人送来的那套颇为正式的衣服,心里闪过几个人选,能够在这么短时间里得到消息赶来首都星的人只有几个,而那几位里能被艾纳尔以礼相待的就更少了,左思右想,他还是没能猜出来人的身份。 直到穿戴整齐,他被重新带下楼,看到等候在大厅的两个人时,阿洛伊斯完全是茫然的。 那两个人,他完全不认识。 “你好,亚瑟少爷,”其中一位看上去年长一些的老者率先和蔼开口,“我是你的通识课老师,你可以叫我欧文。” “我是你的礼仪老师,”另一位稍年轻些的也跟着开口,“你可以叫我加利恩。” 什么玩意? 他下意识转头去找自己上楼前还坐在沙发上的艾纳尔试图用眼神质问对方,一旁的安格森连忙迈步上前,对这个明显要有炸毛趋向的七岁小孩道:“军部有急事,元帅先走了。” “临走前,元帅让我转告亚瑟,好好上课,他晚上会回来陪你一起吃晚饭。” 谁会需要艾纳尔·迦文陪着吃一顿晚饭? 阿洛伊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联盟通用语入门(儿童版)》,双目无神。 这间书房看上去是专门为他这个“学龄前儿童”准备的,在阿洛伊斯的印象里,起码在昨天前,这间书房还只是这栋宅邸众多客房中的其中一间,应该是那位勤恳敬业的副官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把它改造成了现在上课用的书房。 阿洛伊斯盯着书上的联盟语基础字符,他面前,正在给他讲课的欧文·莱斯特就是这本《联盟通用语入门(儿童版)》的编写人,艾纳尔给他找来的家庭教师必然不会是泛泛之辈。这位在自己领域颇具盛名的教授讲课还算生动有趣,态度也算和蔼可亲,但前提是他的学生真的是个七岁的学龄前儿童,而不是阿洛伊斯这种已经被社会毒打过的可悲成年人。 在这位教授语调和缓的授课背景音下,优等生阿洛伊斯生平第一次在上课时有了想要睡觉的感觉。 演戏一定要演全套,秉持着这种信念感,阿洛伊斯在所有人面前都力求表现得完美入微,因此在课程最开始时,他仍试图在欧文·莱斯特面前认真扮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七岁小孩。 直到他一头磕倒在书桌上,伴随着撞击声而来的疼痛感让阿洛伊斯瞬间睁开眼睛,所有的瞌睡在刹那间跑得一干二净。 坏了,演砸了。 阿洛伊斯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二话不说开始向面前的老人诚恳道歉。 好在欧文教授似乎并不打算在第一节课就对他这种不肖子弟太过严格,只笑呵呵看着阿洛伊斯慌张地从书桌前抬起头跟他道歉。 “亚瑟少爷以前住在其他星域,没接受过这种教育,还请莱斯特教授您多费心。”课程开始前,安格森曾这么向他叮嘱过,欧文猜测这多少也是那位元帅的授意。 在首都星他也经手过不少家世煊赫的二代三代,其中第一次上课不适应学习环境的孩子也有很多,亚瑟只会打瞌睡,在那群孩子里甚至能算得上乖的。 于是,欧文·莱斯特开口道:“今天的课程就先到这里吧,我会给亚瑟留一些作业,要记得完成。” 正在因为自己的失礼而羞愧万分的阿洛伊斯忙不迭地乖巧点头。 跟通识课比起来,礼仪课又是另一种折磨。 阿洛伊斯·莱特,出身平民的军官,彻头彻尾的泥腿子,这辈子唯一接受过的礼仪教育仅限于军校时期凑学分选的几节公开课,在过去的几十年人生里,从未接受过正规礼仪教育的他活得自在且逍遥。 毕竟他是个星际平民,也不会有机会参加那些满是繁文缛节的领袖家族的家庭集会,只有那些场合才能用上这些早该随着联盟独立被一起摒弃的花里胡哨的礼仪规则。 换句话说,他对这些玩意,一窍不通。 阿洛伊斯看着正在自己面前全神贯注演示如何合乎礼仪地喝茶的加利恩,他这位礼仪老师身形瘦削,肤色苍白,随着对方的动作,阿洛伊斯看清他手腕内侧附着的薄薄鳞片状皮肤。 阿洛伊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虽然不清楚加利恩的底细,但是鉴于艾纳尔一贯的做派和加利恩外貌上颇具特色的伦比特星域特征,阿洛伊斯推测加利恩应该姓伦纳特,联盟的八大领袖家族之一的那个伦纳特。 虽然受限于种族的生理条件在军部并没有崭露头角的后辈,但凭借着伦比特星域得天独厚的地域条件与地缘优势,伦纳特家族近乎垄断了联盟东部近百星域经济命脉,在拥有雄厚的财力同时伦纳特还是联盟议会手握最多席位的领袖家族。如果说现在的军部正在迦文家族的手中,那么联盟议会则已经姓了几十年的伦纳特。 艾纳尔竟然能找伦纳特家族的人来给一个七岁的孩子做礼仪老师? 无暇思考对方这种用高射炮打蚊子的浮夸作风,阿洛伊斯更在意此举背后暗藏的另一层含义,迦文家族和伦纳特结盟了吗? 这就能解释艾纳尔任职元帅的迅速,在军部寻找强有力的盟友也符合伦纳特的利益诉求…… 看来在他“去世”的这段时间里联盟的权力划分出现了新的变化…… 阿洛伊斯想得出神,等到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神游了太长时间时,面前的加利恩正带着过分得体的笑容将教学用的茶杯放到他的眼下。 “下面,就由亚瑟自己来做一遍吧。” ? 做什么? 阿洛伊斯盯着面前精致的茶杯,沉默两秒后,他果断再次选择了道歉。 “听说你今天给伦纳特气得不轻啊。” 自己果然猜得很准,加利恩真的姓伦纳特,阿洛伊斯一边这样分心想着,一边嚼着晚餐给餐桌另一头的人挤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尴尬表情。 艾纳尔看着对面的金发小孩鼓着脸吃东西的样子,压了压嘴角,这倒是他头一回看这孩子脸上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鉴于你今天是第一次上课,你不会受到惩罚,但下不为例”等到再开口的时候,艾纳尔就调整成了星际家长们惯用的腔调,“你的学习态度需要端正。” 阿洛伊斯沉默抬头,看着对面一脸正色的艾纳尔,面无表情地吞下嘴里的食物。 没人教过这家伙在饭桌上谈起这种话题会让人消化不良吗? 艾纳尔像是没看见对面金发孩子的脸色,继续道:“莱斯利教授应该为你留了家庭作业,我希望你能认真完成,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会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考教你的功课。” 阿洛伊斯盯着对方的脸,用了整整五秒钟时间才意识到到这人是认真的。 “怎么了?”艾纳尔神态自若地抬眸和他对视,一副正直好家长的做派。 军部现在有那么闲吗? “没什么,”阿洛伊斯咽下堵在嘴边的脏话,乖巧回答:“您费心了。”《 》 22、邀请 用过晚饭后,艾纳尔就再次出了门,坐在沙发上喝每天晚上例行补充维生素的果汁的阿洛伊斯目送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后知后觉这人今天回来似乎真的只是为了陪自己吃一顿晚饭。 …… 忙成这样了竟然还有心思管他一天认识了几个字? 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阿洛伊斯选择拧眉仰头将杯底的果汁一饮而尽。 “通知加利恩,他明天不用来了,”大门外,悬浮车车门关上的下一秒,艾纳尔开口道。 一旁的安格森闻声从光脑前抬头,波澜不惊地回话:“好的,元帅,那亚瑟少爷的礼仪课程……” 银发红瞳的人语气平淡:“换个能控制好自己情绪的人来。” “是。”安格森利落回道,这个结果是副官意料之中的事情,元帅虽人在军部,但亚瑟所接受的所有课程记录会分毫不差地被整理送到艾纳尔的案头,录像资料里当然也包括了亚瑟在通识课上打瞌睡和礼仪课上加利恩因为亚瑟注意力不集中而大发雷霆。 现在这个结果,是安格森旁观看录像的元帅的脸色时就预料到的事情,但这并不能怪元帅对亚瑟保护欲太过,加利恩作为一个专职礼仪课程入门的教导者在处理课上的那一个小插曲的反应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小题大做,哪怕是安格森自己看着录像里对着盛怒的加利恩乖乖道歉的亚瑟都忍不住皱眉。 安格森并非出身八大星域,对领袖家族这种只在内部流通的礼仪课程所知甚少,但也知道对方那种教学态度对亚瑟的学习毫无助益。 “我会向伦纳特那边传达元帅的意思。”他回道。 阿洛伊斯在第二天上礼仪课前才被通知自己的礼仪课老师换了人这件事,当时他刚结束当天的通识课教育,正趁着课程的间隙陪鲁比在大厅的地毯上玩抛接球。 前一天晚上他超额完成了莱斯特教授给他留的学前教育水平的家庭作业,只等着今晚去艾纳尔的书房让对方长点见识,结果还没等到晚上去书房吓艾纳尔一跳,先唬住了白天来给他上课的欧文·莱斯特,对方已经做好自己的这位新学生会交上一份不尽如人意的作业的准备,在这种前提下阿洛伊斯这个成年人抱着较劲的心思写的家庭作业质量高得这位老师咋舌,而阿洛伊斯尴尬得恨不得就地找个缝遁走。 但不管怎么说,当天的通识课教育还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送走了因为觉得自己找到个可造之材而脚步轻快的欧文·莱斯特,虽然接下来还有一节更难熬的礼仪课,但阿洛伊斯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和鲁比玩过几个回合的抛接球,估摸着快到下一堂课的时间,阿洛伊斯心怀一百个不情愿地迈步往二楼的书房走去,昨天课上已经足够失礼了,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今天这堂课他已经准备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就在他脚步沉重地往楼上走的时候,就听见不远处安格森喊他的声音:“亚瑟。” 阿洛伊斯脚步一停,疑惑回头。 一贯沉静可靠的副官朝他笑笑,语气和缓:“加利恩老师因为私人原因不能继续给亚瑟上课了。” 嗯?阿洛伊斯在心底挑眉,心说别是被我这根不可雕的朽木气跑了吧。 安格森对阿洛伊斯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继续用他面对亚瑟时特有的幼稚语调道:“所以今天就是新老师来给亚瑟上礼仪课了,要认真听课哦。” 新老师,明明上一个也没有多旧好吗……阿洛伊斯无语腹诽,但面上还是乖巧点头。 新换的礼仪老师叫戈斯,看上去同样出身伦纳特,但跟加利恩相比态度和蔼了许多,起码看着阿洛伊斯僵硬得仿佛钢板似的的端茶姿势依旧保持了极具涵养的优雅笑容。 但这并未影响礼仪课程本身的枯燥无味,那一套一板一眼的流程走完,阿洛伊斯只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等到课程结束送走了戈斯,阿洛伊斯踩在大厅的地毯上活动着因为长时间紧绷肌肉而僵硬的肩膀,又暗叹了一句领袖家族就是麻烦。 “莱斯特教授跟我夸赞了你。”是夜,三楼书房,艾纳尔坐在办公桌后,猩红色的眸子扫过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金发小孩。 阿洛伊斯呵呵挤出一个笑。 艾纳尔拿起被放在他案头的家庭作业翻看起来,阿洛伊斯则借机打量艾纳尔书房的陈设,他过去很熟悉这里,甚至对方办公桌上的浮雕摆件还是自己某次心血来潮送给艾纳尔的小玩意。 毫不意外,这里的陈设毫无变动。 阿洛伊斯的视线又重新落到艾纳尔案头的电子文件簿上,自己还是要找机会看看这些东西。 他看向正翻看着他的作业的艾纳尔,托着人的福,他接下来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在这间书房里东翻西找。 “你确实完成得很好。”艾纳尔放下阿洛伊斯的作业,看向坐在对面那个东张西望的小家伙,金发的男孩给了他一个标准的阿洛伊斯式假笑。 那种表情只有在阿洛伊斯试图敷衍什么人的时候才会露出来,阿洛伊斯会眯起眼睛,勾起唇角,乍一看笑容完美,实际眸子里压根没什么情绪,这种表情大多只有在他应付议会那帮难缠又话多的议员的时候才会出现。 亚瑟连这种表情都跟他的父亲很像。 艾纳尔轻笑一声,他并不在意亚瑟偶尔对他耍些小孩子脾气,这些生动的表情正证明这孩子在逐渐对他放下心防,这正是他所期望的结果。 “你在孤儿院的时候学过这些东西吗?” 在几十年前的孤儿院学过,阿洛伊斯眯眼笑笑,语气诚恳:“没有。” 艾纳尔点头,将阿洛伊斯从查格诺的孤儿院带走后他也了解过那里的教学水平,说实话,很符合查格诺星那种边陲星域不知名星球的水平,他还以阿洛伊斯的名义对那所孤儿院进行了捐助。 “这么看你确实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还有更聪明的,我还会机甲驾驶和军事格斗,说出来吓死你……阿洛伊斯正幼稚地在心里顶嘴,就听见对面的艾纳尔继续道,“这点也跟你父亲很像,他是我见过学东西最快的人。” 剩下的腹诽都被艾纳尔这一句话哽在心头,阿洛伊斯轻咳一声,觉得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似的不上不下。 艾纳尔眉头一拧,让本就锋利的面容显得更为冷肃:“你不舒服吗?” 阿洛伊斯立马摇头,但艾纳尔的动作比他还快,已经抬手摁下了通讯键。 阿洛伊斯那一声:“不用麻烦”还没出口,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闻声他惊愕回头,看着推开门的安格森瞪眼。 这么快?他怎么没听说卡纳锡星域的种族有速度方面的基因优势? 摁下通讯键的艾纳尔虽然面上不显,但眉头轻皱,进门后的安格森顶着一大一小两道视线,极具职业素养地低头关掉闪烁的通讯器。 “元帅,来自佐拉尼星域的请柬,”这位处变不惊的副官先将手里的请柬放到二人面前,接着后退一步,身姿挺拔地站好,“您找我?” 阿洛伊斯扫过请柬上的印章,看上上面的白鹰纹样心下了然——迦文家族的家徽。 在科技如此发达的当下,请柬这种东西跟那些古板的礼仪课程一样早就被时代淘汰,除了帝国的皇室贵族,联盟这边只剩下这些领袖家族还在坚持这种所谓的“形式”。 他曾跟自己的副官私下吐槽过,星际大同的当下这些领袖家族也只能靠这种东西来凸显他们的“尊贵”了。 不过艾纳尔什么时候开始收迦文家的请柬了?阿洛伊斯暗暗挑眉,艾纳尔以前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种印着他自己家徽的玩意,虽然对方迦文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让这件事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艾纳尔跟迦文家的关系远不是这么三言两语就能交代清楚的。 过去连递到自己这里的迦文请柬被对方看到后,最后的归宿也只有碎纸机,这种东西在艾纳尔的副官手里就会被截下来,连送到对方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是神通广大的安格森·格里芬犯了低级错误,还是说在他死后对方跟迦文家的关系有了新变化? 阿洛伊斯暗自拧眉,心绪浮沉,艾纳尔扫了一眼面前的请柬,神色如常,只抬头对站在对面的副官道:“把家庭医生请过来。” 被安格森这么一打岔阿洛伊斯都忘了刚刚的乌龙,他赶忙回神对安格森摆手:“不用不用,我非常健康!” 艾纳尔皱眉,一旁的安格森赶忙弯腰用那种哄孩子的语调对阿洛伊斯和缓开口:“亚瑟不能怕医生,这都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哦。” 你们要是能学会听人话我估计会更健康,阿洛伊斯疲惫地看着副官自顾自地启动光脑联络家庭医生,悻悻转过身,重新将视线放在那沓请柬上。 突然,他眉毛一挑,请柬右下角似乎有个暗纹? 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非常眼熟的暗红色蝶式印章。 他上回是在哪里见过这种花纹来着?阿洛伊斯陷入思索,另一旁的艾纳尔已经面无表情地拆开请柬,当看到请柬的内容时,银发红眸的人眉心狠狠一拧,接着发出一声冷笑。 啊!阿洛伊斯恍然,他想起来了。 “我的父亲邀请亚瑟与我共同出席宴会,”艾纳尔放下请柬,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小孩,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语气和蔼,但莫名让人心下发冷,“亚瑟想去吗?” 意识到对方询问的对象是自己时,阿洛伊斯光速回神,挂出一个尴尬的笑脸。 他想起来那印章的主人是谁了。 图里安·迦文,联盟上一代传奇将领,艾纳尔那关系复杂的生父。 他邀请自己做什么?《 》 23、父子 阿洛伊斯坐在儿童座椅上晃荡着小腿,盯着面前光脑屏幕里的卡通片放空大脑。艾纳尔在他对面的位置坐着,猩红色的眸光聚焦在面前的显示屏上,看上去正专心地看什么文件,敬业的副官安格森正站在不远处随时待命。 四周安静非常,随行的家务仿生人将装盘精致的点心放到两人面前的桌子上后悄然退下,阿洛伊斯扫了一眼,又继续把视线放回面前五颜六色的屏幕上,就听见对面的人悠悠开口:“离晚餐还有三个星时,吃一些。” 阿洛伊斯在心底撇嘴,但为了维持自己听话小孩的人设还是抬手拿起了一旁的餐具——上堂课他那位礼仪老师专门教过他如何更为优雅地用餐,虽然过去的他对这种领袖家族内部的家家酒不屑一顾,但鉴于他现在正坐在前往佐拉尼星域迦文中心港的星舰上,他决定还是再复习一下。 裹了糖浆的晶莹果实沾着奶油被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嘴里绽开,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艾纳尔家里这些家务仿生人已经摸清了他的口味偏好。 艾纳尔不动声色将视线从手底下的公文上移开,上回坐在这里时像个警惕的瘦弱小兽的孩子正在他面前姿态放松地垂眸吃着点心,初见时棱角明显的下颌被他养出圆润的弧度,蓬乱的金色卷发被细致的打理过,整洁而漂亮。 跟初见时比起来,亚瑟起码长高了半个头。 艾纳尔心底出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目睹亚瑟的成长竟然是一件这么愉悦的事情,这远超出艾纳尔的预料。 阿洛伊斯回来后看到他的孩子被照顾的这么好,应该也会很高兴。 想起如今仍下落不明的人,一种沉重的阴霾迅速将艾纳尔心头那点轻松的情绪一扫而空,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从阿洛伊斯身上收回视线,重新看起那些繁重枯燥的公文。 阿洛伊斯敏锐抬眼,只看见对面人依旧一副专注工作的样子,他咬了咬嘴里的勺子,这人又在不爽什么? 但阿洛伊斯很快回过神来,他们现在正在前往迦文主星的星舰上,又想起那封印着图里安私印的邀请函,他突然明白艾纳尔现在的情绪来自哪里了,要么是因为讨厌那个有着一堆恼人规矩的庞大家族,要么,就是因为图里安。 谈起对方那位父亲,虽然阿洛伊斯与艾纳尔过去亲如手足,但他对图里安·迦文并不了解,甚至在过去那么多年的岁月里,阿洛伊斯只见过对方寥寥几面,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因为公事。 他只知道艾纳尔跟他的这位出身名门的父亲关系复杂,从他旁观过的几次这对父子间的相处模式来看,与其说是父子,用上下级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反而更加贴切。 十几岁的时候,他与艾纳尔跟随莱特中尉来到首都星,他被莱特中尉收养,与艾纳尔一起在莱特中尉的引荐下进入联盟军校选拔营,那项面对联盟全体适龄平民的青年选拔营枯燥又艰辛,与银河星域完全不同的环境更让人精神紧绷,但好在他与艾纳尔互相扶持,也不算难捱。 直到有一天,艾纳尔在训练中途被他们的教官叫走,等到晚上结束训练他回到宿舍才再见到对方,一贯冷静的艾纳尔看上去有些恍惚,抓着他的手腕,声音颤抖地开口说他今天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对方要带走他。 彼时的阿洛伊斯被莱特中尉收养后,就一直忧虑于好友的形单影只,艾纳尔孤戾的性格让很多收养人望而却步,而现在对方的亲生父亲突然出现了,他由衷地为艾纳尔感到高兴,他的挚友终于要有家了。 当时的他只顾着惊喜,全然没注意对方异样的沉默,当时的他初到首都星,对这些所谓的领袖家族并不了解,在送艾纳尔离开训练营的那天他才第一次见到了那位颇具盛名的图里安上校,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无知与天真,对方冷冰冰的疏离态度,不管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好父亲。 事后的种种迹象也确实佐证了阿洛伊斯当年的想法,对方在艾纳尔的人生中参与极少,如果不是他是艾纳尔的好友,恐怕都不会将艾纳尔与对方联系起来。 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阿洛伊斯又将一块奶油送进嘴里,甜腻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 他通过选拔进入军校后才与改头换面、被冠以迦文姓氏的艾纳尔重逢,在逐渐领教和听闻了那些领袖家族的作风和事迹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位好友跟他那位父亲曾处于舆论风暴的中心。 他咬着勺子,偷偷看向对面的人,那双猩红色的瞳孔注视着面前的显示屏,锋利的眉宇拧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专注。 蓝移星域,曾因蓝移星盗团的存在而臭名昭著的星域,在阿洛伊斯出生那年因为星啸而毁灭,阿洛伊斯对那些陈旧的往事所知甚少,只知道,图里安·迦文是当年负责清剿蓝移星盗团的联盟军长官,而在蓝移星域战役结束十六年后,他认回了艾纳尔这个有着红瞳的星际混血。 “咬勺子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突然,坐在对面看文件的人开口。 阿洛伊斯“唰”一声把勺子放下,瞪眼看着对方。 艾纳尔从繁杂的公文里悠悠抬眸,像是没看见金发小孩的神色,自顾自抬手将果汁推到对方的面前,就又重新看公文了。 阿洛伊斯闷闷憋气,举起手边的果汁灌了一大口,又想起艾纳尔小时候乖乖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那时候可比现在这副装模作样的大人样子讨人喜欢多了。 怎么就从那样被迦文家养成这样了? “你就是亚瑟?”一头银发一丝不苟地被整洁梳起,墨色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面前的男人朝阿洛伊斯伸出手,袖口处露出一截深灰色的皮肤,象征着对方的血统,岁月在男人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深邃厚重的气质。 阿洛伊斯穿着定制的儿童正装,站在艾纳尔身侧,在对方伸出手来的瞬间往艾纳尔身后后撤一步,躲在艾纳尔腿后打量着来人,极为敬业地维持着自己腼腆小孩的人设。 艾纳尔被亚瑟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不着痕迹地勾勾唇角,享受起这孩子对自己少有的依赖:“父亲,亚瑟有点怕生。” 阿洛伊斯看着对面人那张面无表情与艾纳尔有三分相似的脸,极为娴熟地挂上他熟练掌握的礼貌笑容。 星舰靠港后他就被艾纳尔带到了迦文住宅,在这里,他见到了邀请他参加宴会的图里安·迦文,这是时隔五年后他与对方的再次见面,上回见面还是在首都星议会厅,他当时还是刚在苏莱纳战场立下战功的上校阿洛伊斯·莱特,与对方客套社交,如今再次见面,他竟然变成了孤苦无依的七岁星际孤儿亚瑟。 阿洛伊斯在心底苦笑。 在来的路上,他就仔细思考过这趟旅程有哪些机会他可以把握,虽然艾纳尔的嫌疑正在逐渐洗清,但这并不代表阿洛伊斯会对迦文家族放下戒心。在星舰上时,他虽然看上去正认真看着卡通片,但实际上他在大脑里已经对这趟突如其来的旅程细细盘过一遍,甚至细细打磨了自己的人设。 毕竟他并不清楚,这次迦文之行的暗处是否有人正在暗中观察着自己,他不能露出破绽。 于是,在被艾纳尔带着踏入与图里安·迦文见面的会客厅时,他迅速把自己的状态调整成一个七岁孤儿被带到陌生环境见到位高权重的冷漠陌生大叔时应该有的态度。 图里安看着那个躲在艾纳尔身后偷偷打量自己的孩子,与那位不知所踪的银河星域裔如出一辙的金色短发,湛蓝的瞳孔,确实是与传闻中说的那样的相似。 阿洛伊斯看着那个在他既定印象里孤傲严肃的男人从身后的侍从那里拿过什么东西,接着蹲下来与他视线平齐,将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我送给亚瑟的礼物。”图里安语气毫无起伏地开口。 阿洛伊斯一愣,挡在他身前的艾纳尔微微皱眉,但速度极快地调整好了表情,替呆怔的阿洛伊斯接过那份礼物。 “我替亚瑟谢过您了,”艾纳尔面上浮出一个笑,图里安沉默地看着艾纳尔将礼物递给他身后的副官,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艾纳尔拍了拍阿洛伊斯的肩膀,继续对自己身后的安格森道,“你先带亚瑟下去休息。” 阿洛伊斯当然也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他兢兢业业地维持着自己的人设,乖巧地被安格森牵着手带出门去,会客厅的大门被关上,隔绝了屋内那对父子间的动静。 艾纳尔和图里安要聊什么? 阿洛伊斯被安格森牵着手穿过狭长安静的走廊,向他今晚就寝的房间走去。 虽然小孩子的身份很有麻痹性,没人会防备自己,但还是有一点不好。 就是这群人一旦开始聊什么“成年人”的话题,就会找这种蹩脚的借口把他支开。 大人真的是很会自作聪明的一种生物,阿洛伊斯想。《 》 24、无聊 阿洛伊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仿生人打理庭院,这些为迦文家族所有的智能仿生人有着与佐拉尼公民相同的深灰色仿真皮肤。 在仿生人科技高度发达的当下,仿生人的外表已经能做到完全类人,为了进行区分,根据法律规定,仿生人的机体必须保留显著的标志性特征,并且不得对身份标识进行遮盖、修改、损毁;具体细分到各个星域又有不同的规定,譬如之前在战时儿童医院负责照顾他的仿生人蒂娜,根据《里欧尼斯星域仿生人管理法案》,那位健谈和善的仿生人的侧颈处就有着明显的仿生人身份识别码;在一些更为严苛的星域,仿生人还被强制要求保留一些更为直观的身份特征。 而迦文中心城的这些仿生人——阿洛伊斯垂眸看着正在进行园艺工作的仿生人,他们的身份标识则是镶嵌在脖颈里的极具迦文家族风格的银色项圈,项圈正前方是极其显眼的迦文家族家徽,一种佐拉尼星域特有的六翼苍鹰。 “亚瑟,”身后的门被推开,安格森面带微笑地探头,“要换衣服了哦。” 阿洛伊斯无言回头,看着安格森身后那些带着银色项圈的仿生人鱼贯而入,他虽对此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抖了抖眉毛。 距离他被艾纳尔带到迦文中心城已经过了三天,他被安置在主宅的一处小楼里,这三天里的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卧室里用光脑上网课,一日三餐均由仿生人送来,就算出门也一定会有安格森陪同,并且除了安格森和这群沉默的仿生人外,他再没见过其他活人。 包括把他带到这里来的艾纳尔。 虽然没有被明确告知,但阿洛伊斯还是品出一种自己被严加看管起来的错觉。 又或者,是在防止什么别的人接近自己。 阿洛伊斯面无表情地仰头被仿生人扣上绸制衬衫领口的纽扣,拒绝去想那些材质精致的纽扣的价格。他一向不喜欢被仿生人照顾穿衣起居,心里总有种莫名别扭的感觉,但如今没有办法,每个领袖家族都有自己的正装制式,极为繁复奢华,过往他在宴会上看别人穿戴时只觉得颇有星域特色,现在穿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麻烦累赘。 终于,层层叠叠地穿戴完毕,阿洛伊斯只觉得差点喘不过气,他估计自己身上大概有五十几个扣子和数不清的缎带,盯着镜子里的小孩,阿洛伊斯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被精致打包的礼物盒。 还是没想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穿这玩意,他又不姓迦文。 “元帅正在楼下等着亚瑟哦。”安格森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穿戴整齐的孩子,开口道。 阿洛伊斯憋一口气,迈步向门外走去,这栋小楼虽然偏僻,但环境还不错,从陈设能看出非常明显的艾纳尔风格。 倒是跟他一开始被艾纳尔带走时预想的场景很像,找一处偏僻的屋子软禁他,要是对方还有点良心的话居住条件应该还不错…… 阿洛伊斯踩着走廊上的长绒的地毯,哂笑一声,确实还不错。 艾纳尔抬眸看向正在下台阶的小家伙,那个穿戴整齐的孩子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而笑了一下,再一抬头看见站在大厅的他时,就立马又变成一副乖巧沉默的模样了 艾纳尔无声挑眉,看着穿着繁复正装的小孩向他走来,又想起几日前他与图里安的谈话,情绪就又沉了下去。 “如果你的那位莱特上校一直没有踪迹呢?”图里安的语气一以贯之地毫无起伏,但总是能让艾纳尔的心情迅速坏起来。 阿洛伊斯走到最后一个台阶,适时抬起头露出一个他如今已经能完美掌握的笑脸:“元帅。” 面前的男人却并没有如阿洛伊斯料想地那样反应,他沉默地看着阿洛伊斯的脸,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滚,半晌,他弯下腰,替阿洛伊斯理了理领口的穗子。 “乱掉了,”艾纳尔有些僵硬地勾勾唇角,抬手拍了拍阿洛伊斯的肩膀,“走吧。” 阿洛伊斯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 迦文中心城主宴会厅,熙熙攘攘,灯火通明,艾迪·斯科特正站在人群的边缘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背包,这位来自联盟星球报的卡纳锡星域裔记者在不久前正式转正,这回是他转正后的第一次外勤,这让他有些过度紧张。 站在他一旁神色淡淡的佐拉尼星域裔女士是联盟星球报的首席记者克罗斯·赫伯特,虽然并不姓迦文,但作为赫伯特家族作为迦文家族的旁系在佐拉尼星域的地位依旧举足轻重,这也是她能带着身边那个刚转正的新人站在这里,成为全场唯二两名记者的原因。 这是军部那位上任后在迦文家族出席的第一场宴会,再加上最近领袖家族内部闹得沸沸扬扬的某个上校的私生子,鉴于久居新闻行业培养出的敏锐嗅觉,克罗斯直觉这次宴会一定不同凡响。 “理事长先生。”艾迪正翻着背包,就听见一旁的克罗斯开了口,吓得他一个激灵立正,跟着克罗斯一起跟来人问好。 图尔斯·迦文朝面前两位记者客套笑笑,他如今已是中年,儒雅一笑,很是亲切唬人。 目送着那位理事长迈步离开,艾迪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克罗斯又一声:“图里安阁下。” “赫伯特女士,”被克罗斯问好的人脚步一顿,古井无波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感,“好久不见。” 艾迪瞪着眼睛看着面前银发黑眸的人离开,等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内里,他才结结巴巴开口:“那位竟然是图里安阁下?” “迦文家还有第二个图里安吗?”克罗斯略感好笑地看了眼艾迪,“你出发前不是做了很多功课,没做到图里安·迦文吗?” “星网上图里安阁下的资料少得可怜,关键是他跟二十年前比起来几乎就没有变化,”艾迪瞪着眼睛,“图里安阁下甚至还比理事长先生年长五岁!” 联盟理事长图尔斯·迦文可已经完全是个中年人的样貌了! 克罗斯耸肩:“图里安阁下早早就退居二线了,这几年更是深入简出,可能不工作人就显年轻吧。” 艾迪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上司,这种说辞明显不能说服年轻的记者。 “那不然你去采访一下图里安阁下在美容方面有什么心得?”克罗斯也学艾迪的样子瞪起眼,“到时候写出报道,我帮你联系主编在娱乐美容版面开绿灯。” 艾迪想起图里安面无表情的脸,脖子一缩:“我……我还有任务呢。” “那不就得了,”克罗斯眯眼,“别忘了正经事。” 这段谈话的主角图里安当然对一切一无所知,他被自己血缘上的亲弟弟——图尔斯·迦文拦住了去路。 “真是稀奇,一向闭门不出的你今天竟然也出席了,”图尔斯面带微笑,语气闲适,“我们这位新晋元帅的排场还真是大。” “你有事?”图里安皱眉,直接开口。 图尔斯被对方直白的语气一哽,在心底咬牙,这对父子行事态度都一个模子的讨人厌烦。 想起之前在艾纳尔那里碰的钉子,他挤出一个促狭的笑:“我听说艾纳尔这回会把那个孩子也带来,这么看,你们还真是亲父子,我记得当年你也是……” 图里安眉头一拧:“你很闲吗?” “我当然不闲,”图尔斯似乎很高兴对方问自己这个问题,眉头舒展,真露出踏入宴会厅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联盟议会每天事情很多,我这个理事长简直分身乏术,就连今天的宴会都是专门抽时间来参加……哦,我忘了,”图尔斯假模假样地朝图里安满怀歉意地笑笑,“兄长你退居二线很久了,已经忘了这种感觉了吧?” 图里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图尔斯脚步轻快地离开,半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都是个明牌的蠢货。” 悬浮车缓缓停下,听着外面熙攘的人声,阿洛伊斯估计宴会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 他一边思考怎样在保护住自己那五十几个昂贵扣子的同时符合礼仪地下车,一边感叹这完全就是艾纳尔的习惯。 在宴会上迟到早退,是他逐渐在首都星站稳脚跟后才发现艾纳尔的一项坏习惯,第一回遇到对方早退是某次军部的宴会上,他应付完前来客套的人后一个人躲在露台上吹风,对方不知道怎么找了过来,神秘地凑过和他说自己淘到了一瓶珍稀的好酒。 当时的他不明所以,打着哈欠说算了今晚已经喝得够多了,对方沉默两秒,跟他说你知不知道迦文家族有不外传的解酒汤秘方。 那天也是阿洛伊斯第一次早退,没办法,他实在是太好奇对方口中的那个秘方了。谁知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再然后他也就彻底被艾纳尔带坏了。 他后来也问过对方为什么这么热衷提前逃跑,银发红眸的人当时正躺在他的沙发上陪他玩模拟射击游戏,闻言干净利落爆掉对面的脑袋。 “太无聊了。”艾纳尔说。 车门被打开,还没想出怎么优雅下车的阿洛伊斯被同样穿着繁复正装的人抱起来,对方的银色发丝扫过他的脸颊,他听见周围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确实挺无聊的,阿洛伊斯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