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暴君手下大将》
1. 第 1 章
京郊一处偏僻的房子里。
“云鬟,动作快些。”一个锦衣妇人坐在榻上,略略有些着急的催促。
云鬟是她的贴身丫鬟,此时正在屋子里到处收拾包袱:“夫人,要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那边要催了。”妇人不时望向府邸门口的停歇着的马车,马车最前面立着的管家似乎已经有些不耐,来回踱步,反复朝屋子里看。
妇人有些紧张,袖口里的两只手悄悄绞紧,声音有些颤抖:“少爷呢?”
“少爷收拾东西去了,马上就来。”云鬟回话道。
妇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赶紧叫少爷过来!”
云鬟有些抱怨,自己又要收拾东西,又要去叫少爷,哪里忙得过来,一人哪有分干两头的。她走到门口,对着屋外喊道:“少爷,时辰差不多了,夫人叫你。”
“娘亲,我来了。”从东边的那间宅子里出来一个锦衣少年郎,模样极为俊俏,让人惊艳。他身长八尺,高挑挺拔,乌黑的浓密的头发高高竖起,精气神十足,面容干净俊逸,透着几分少年气,又有几分将要成年的儿郎的成熟,略有些矛盾的气质让他整个人越发鲜活。
妇人从榻上坐起,快步走向少年,在门口的位置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楚修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略拍了拍她白皙却因为有些操劳其实浮起细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或许是受到了儿子的几分安抚,妇人方才好了些,说话的声音依然有一丝失控的颤抖,但她掩盖掉自己的慌张,只是欣慰地看着自己出落的越发好的儿子:“修儿,你就要回去了,入祠堂,入族谱,光耀门楣,娘亲等这一天等了十九年了。”
“娘,此去龙潭虎穴,有什么好的,不如在这外面的宅子自在。”楚修无奈说道。
妇人还要和年轻儿郎说话,等得踱步越发快的管家陡然见人都齐了,忙匆匆进来,望着穿着龙袍都不是太子的中年妇人,睥睨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外室果然是外室,不能和家里的大夫人媲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原先背对着他的年轻儿郎身上,男子一转头,管家猛地一愣。
这外室生的儿子出落得实在是太好了。品行不知,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天上有,地下无。
管家又对着他的脸扫了两眼,心说见了鬼,这不受宠的被人遗忘冷落十九年的中年妇人,倒是会生养。孩子璀璨贵气,乍一看颇为她长脸。
管家心思百转千回,语气稍微有些不耐:“东西收拾好了吧?”
他看了一眼太阳:“这都日中了,老爷说申时之前一定要把人带到。”
“管家,还请你行行好,我这边生存了那么多年,许多东西都不舍得,我们带走还要花些时间。”
“哎呀,这位夫人,你怎么这么迂腐,楚巡抚大人家里什么没有,你这去可是享福的,怎么能走这么慢呢,家里人都等着你呢。”管家表情越发不耐焦急,心说果然是外室,小家子气,没点眼界。
“娘亲,走吧。”楚修劝了一下这位自己其实颇为陌生的妇人。
楚修是穿越过来的人,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不太适应,他只是在家里睡了一觉,醒了就身处异世了,但是他适应得很快。
楚修是个孤儿,父母早年出车祸双双身亡,所以他无牵无挂,逍遥自在,对原来的世界也没任何留恋的,甚至这段奇遇,让他很是好奇向往。
直到他听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说,这是永熙元年。
楚修从小熟读历史,长大后做了一名大学教授。他对历史不说倒背如流,至少是如数家珍,永熙元年,永熙是年号,元年是第一年,也就是说,当今新登基的圣上,是历史上极为有名的永熙皇帝。
那个末代帝王。
那个经历宦党危机、广泛无休无止的农民起义、外族萧忻依不断蚕食北方地界,最后被禹王薛天贵、萧忻依攻破皇城,在即将被辱之前,饮下毒酒自尽,以身取义的少年君主。
但眼下离这些事情发生还有一段时间。此时永熙帝才走上帝位,宦党头目郑国忠还洋洋得意,横行霸道,无人能挡。
楚修刚要松口气,结果自己的母亲告诉自己,自己是楚巡抚的外室子。
这么些年,妇人怕儿子问自己要父亲,一直都瞒着他,守口如瓶。眼下楚府莫名要认他这个外室子,认祖归宗,入族谱,回府居住,妇人狂喜之余,也将事情原委同自家儿子一一吐露。
楚修这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博闻强识,哪怕历史上只有简单至极的一句话,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位楚巡抚于永熙一年下狱,最后死在了狱里,家族男丁刺配充军,女子汇入教坊司。
也就是说,如果他认祖归宗,他的死期只剩下不到一年。
所以他这三天用尽浑身解数劝妇人不要回去,但是胳膊拧不住大腿,没奈何这位妇人盼了十九年就盼这一朝,平时软弱好好先生的性子,这回死活不肯,硬是要楚修回去。
楚修倒也不怕事,只是本来落得清净,如今楚府走一遭,无疑是个巨大的麻烦事,但是耐不过自己的母亲,最后还是缴械投降。
他也有自己的思虑,他要是和自己的母亲流落在外,无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顶多算个良民,之后世道这么乱,能不能吃饱都成问题,回到楚府,虽说只有不到一年的煊赫光景,但到底能离权力中心近一点,他若从中设法筹谋,兴许可以混得不错。
但这也是假设、是如果,楚府具体什么情况,当局目前走到了哪里,这些都要等他真正回了楚府再去探清楚。
历史只有只言片语,可是真的回到这个朝代,那可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母亲,请上马车。”楚修扶着妇人上去,同行的还有一个妇人的婢女云鬟,还有一个服侍自己的小厮路冲。这就是他们这些年全部的人员。
楚巡抚其实已经好些年没有给这房外室银钱了,他的母亲和他本人早就被那个传说中的巡抚大人忘在了记忆里不知道哪个逼仄阴暗的角落里,但是他娘亲是个要面子的人,明明日日深夜做绣活贴补家用,明面上却还是要装出一副权贵之家的妇人的做派,生怕别人看轻了去。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行驶,穿过京郊的片片农田,一步步驶上官道,朝京城靠近。
“管家,我家里何种情况,你能否同我说说。”正是寒风凛冽的冬日,楚修让母亲自己待在马车内避风,自己掀开帘幕,一扯衣袍下摆,动作潇洒随意地在马车外、车夫身边坐下,张口便道。
这是两匹马拉的马车,管家也坐在车外,吹着冷风,心下越发不虞,他在楚府地位颇高,如今被派来做这样的事,风吹霜打,任谁都难免心里有点不爽。
他见这位一直流落在外面的小少爷发话了,阴阳怪气道:“你倒是知道要问问清楚,别到时候失了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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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楚修干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袖口拉起管家的袖口,暗中递给他一个荷包,管家愣了一下,暗自颠了一下分量,脸色微变,转眼趾高气昂变成几分温柔的笑意:“少爷问得好,小的一定要和你好好说说。”
楚修听完,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感叹楚巡抚府上的情况之复杂。
马车在一路颠簸中终于停下,楚修掀开帘幕,抬头看了眼,一块十分阔气的大匾额,匾额上写着“楚府”两个字。
他从车上跳下,就要回头拉妇人下来,管家道:“少爷,我们得走偏门。”
“为什么,这大门不是开着的吗?”
管家看着正门口不断探头探脑张望的几个小厮丫鬟,也是眨眼明白了状况,干笑两声,解释道:“应当是大公子出去玩了,他们都在等大公子回来。”
楚修抿了抿唇,不再言语,大公子,大夫人唯一嫡出的儿子,据管家所说,大夫人和楚巡抚都爱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少爷和夫人应该走这边门。”
楚修此刻已经拉了妇人下来,管家就要给两位引路,楚修突然停下脚步:“我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少爷……”
“你也喊我少爷,他是少爷,我也是少爷,所以我为什么不能?”
管家眼神闪烁。
妇人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儿子,你别难为管家,你是外室……”
“不都是一个爹射出来的,有什么高低贵贱?我是外室子,但是是他要认我,又不是我要认他,我知晓你为难之处,你且进去,把话也带进去,这话就是我说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倒是问问里面的人的意思,到底要不要我这个外室所生的儿子!”
少年明明还有一两分稚气,说出来的话却有惊人的气魄,眼射|精光,瞬间令人感到畏惧震撼,油滑至极的管家陡然遇上这样的楚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下也不知为何顿时没了主意,他心想楚修说的也有道理,他也不是故意为难自己,他说得对,遇上这样的情况,他只要进去通报就可以推卸责任。
管家这么想着,对楚修的态度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变化——恭敬尊重了一点。
“那这样,我进去问问,你们先站在这里等着。”管家说道。
楚修欣然同意,管家快步从正门进去,眨眼没了身影。
门口等大公子回来的几个小厮和丫头眼见这边的变故,都瞧这边投来了目光,有人眼底诧异,他们今晨就得知了老爷外室子要回来认祖归宗的消息,所以说是等大公子回来,其实也是想要瞧一瞧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外室少爷,他们原以为必然是个粗鄙不堪、不通文墨、怯怯懦懦、毫无眼界的少年,却没想到是个容貌过人、张口惊人的贵气逼人的公子哥。
这人一身的气质和给人的气派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是外室所出的儿子,倒像是个嫡出的公子……小厮和丫鬟这么想着,心里都是一惊,瞧他的眼光里多了几分肯定。
“他也真敢说。”
“是啊是啊,羞死人了,果然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腌臜,你听说了吗,她娘亲原先是洑水上弹琵琶的琵琶女……”
“我倒是觉得他话粗理不粗,哈哈哈我们也没高贵到哪里去,是这个理。”
“这位公子爷来了府上,府上怕是要闹腾了……”
“你说他能从正门进去吗?”
2. 第 2 章
楚府内室里,炭火盆里昂贵的桑炭灼灼燃烧,一点都不生烟,屋内温暖如春,香炉里点着一点沉水香,一位宝相庄严、衣着容貌气质端庄华贵的端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随着自己念经的声音,一颗颗拨弄着佛珠。
那双玉手不染纤尘,十指不沾阳春水,保养得极好,一道皱纹都没有,不仅没有皱纹,还白皙滑腻,让人一看上去就想握上一握。
管家把楚修的话带到,大夫人手上拨弄佛珠的动作瞬间停止了。她原先闭着眼,享受着投身佛门带来的心平气和的宁静,闻言陡然睁开眼:“放肆!”
“小门小户的地方,污言秽语,入不得大夫人的耳,小的立马出去回了他,让他走小门进来,不然就别进来了!”
管家似乎对大夫人的态度十分畏惧,眼见大夫人发火,从地上站起来,转头就要出去,大夫人忽然发话:“等等,给我进来。”
管家停住了麻溜的脚步,大夫人捋了捋华服下摆,原来是帘幕后出现了一双漂亮至极的杏眼。
“娘亲。”
那是大夫人的骄傲,也是府上唯一的嫡女,楚云盼。
大夫人一见到自己的宝贝闺女,就快步走向她,楚云盼在内室,用眼神示意大夫人进来,大夫人进了内帷,管家在外室听令。
楚云盼露出了一整张脸,美貌似天仙,说神仙下凡都不为过。她通身的气派,比之公主都丝毫不逊色。削尖的下巴,白皙的面容,挺翘的鼻梁,朱红的唇,五官毫无瑕疵,巧夺天工。身材绮丽风流。人高挑,削肩,纤瘦。身上的衣服是时下最流行的最好的料子,衬得她越发温婉动人。
“云盼,你说怎么办?”大夫人叹了口气,微微有些妒意。
她也是最近才得知,自家老爷在外头还有这么一个外室,而且还有这么大一个儿子,虽说自家老爷一贯风流,到处拈花捻草,府上妻妾众多,但是能少一个是一个,若是个没生养的就算了,偏偏还是个男丁。到时候要分家产,都要给这个莫名多出来的外室子一份。
怎么能不气,不怄?
“娘亲,小不忍则乱大谋。本来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但现在认清楚了,这外室有几分本事,咱们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人迎进来,之后的事情都好说。”楚云盼顶着一张温柔婉约的脸,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而且父亲也下了命令,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铁了心要这个外室子认祖归宗,咱们也不好拦着,还得博个贤良大度的名声,以图来日,此人徐徐图之可以,急功近利,只会失了风度。”楚云盼拉着大夫人坐下,给大夫人倒了一杯茶。
大夫人望着爱女递来的茶,眼见她出落得越发聪慧美丽,心下这才多了一两分舒坦,既然已经被宽慰好了,大夫人冷哼一声,抬手叫侍女过来:“去给管家回话,说走正门就走正门。”
“是。”侍立在一边的侍女听了命令立马出去了,管家接了命令,转头小跑出去,心说这新来的外室子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内室里,对话还在继续,大夫人握着佛珠,叹了口气:“还是劭儿不争气,要是他争气些,哪还有这个外室子进门的家机会。”
“父亲是何筹谋,女儿暂时看不出。但是娘亲顺着爹一点,会好些。”
“还好我还有你。你哥哥要是有你半分聪慧,也不至于这个年纪还没半点功名。可惜你盼儿一介女儿身,我这一对儿女,倒是生错了性别。”大夫人长叹了一口气,即使贵为当朝二品巡抚大人的正妻,也有数不尽的烦恼。
“哥哥自有哥哥的福分。”
“福分?”大夫人嗤笑一声,“这又是去哪里玩鸟逗狗了吧,也亏他爹今日不在府上,不然的话定然是要对他一顿打的。”
——
内室里楚云盼宽慰着自己的母亲,府外头,管家换了一副面孔,对着正门伸出了欢迎的手:“少爷姨娘请。”
楚修听到那个对自己母亲的称谓,暗自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却暂时没说什么,他跨过朱红的门槛,从此踏进了人生倒计时的楚巡抚家里。
“哇,他居然真的从正门进去了。”
“那又如何,沉不住气,刚进门就和大夫人闹了矛盾,以后有他好看的。”
“是啊是啊,大夫人可不是好惹的。”
“不过他模样是真的好,比大公子还……”
“这话可说不得!”
楚修进了门,没跟着管家一起走,而是立在了门内,望着眼前一片繁荣浮华,仿佛看到了书上那句无比冰冷的结局——楚天阔下狱,不日病死。
他心下警钟长鸣,望了眼身侧激动得几乎要流泪的妇人,暗叹了口气,回来就是龙潭虎穴,片刻都不能安睡了。
但是楚修也不想做个平头老百姓,生活太没有保障了,乱世不说王者霸业,成就一番不小的事业还是不难的,因为机会多多,他要在乱世来临之前,沉淀好自己的实力,来面对接下来狂风暴雨的一切。
——
楚天阔是晚上回来的。老爷一回府,全府上都欢喜地通报。楚修和他的母亲虽然被安顿在极为僻静的角落,却还是听到了外头热火朝天的通报声。
偌大的府上宛如两个世界,一边沸反盈天,喜悦非常,一边犄角旮旯,无人问津。
丫鬟捧着金盆凑上去,楚天阔在金盆里洗了把手,拿着另外一个丫鬟殷勤地递来的方巾,擦了擦手,又把潮湿了的方巾丢了过去,看都没看那个姿色颇为不凡的丫鬟一眼,这等姿色,他实在是看腻了。
大夫人从内室迎了上去,替楚天阔锤了锤肩膀,替他解下沾了寒霜的外衣官袍,拿着另一个丫鬟递来的常服外套,就要披到楚天阔的身上,楚天阔看着那张脸,虽然雍容华贵,保养得非常好,可是天天瞧着也腻味,他不劳妻子费心,自己给自己披上外袍。
大夫人手一顿,似乎是有些失落,但转瞬又恢复了笑脸。眼睛却是剜了直往楚天阔面前凑的几个丫鬟一眼。这些贱蹄子,一见老爷好色,就使劲浑身解数伺候老爷,上个月老爷才纳了一个丫鬟为通房,此举更加鼓励了这些下等的贱奴,一时人人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大夫人知晓花无百日红的道理,明明自己还没凋谢,就已经等不到自己的丈夫。
楚天阔穿上外袍,坐到了家主才配坐的主座,小厮立马端上一杯茶,楚天阔呷了一口,才说道:“那对母子可安顿好了?”
大夫人记得女儿特别关照的言语,说道:“已经都安置好了。”
“难为你了。”楚天阔拉过她的手,轻拍了两下,表示感谢。
“只是……”
楚天阔皱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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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怎么了?”
他见大夫人不肯说,眼睛望向了大夫人身后安分守己的贴身丫鬟:“你说,怎么了?”
贴身丫鬟翡翠扫了一眼大夫人,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老爷说了。
“简直粗俗不堪!你安排他侧门进,也不算错,毕竟是外室所出,和夫人你的地位天壤之别,既是庶子,就该有庶子的样子,能回到楚府,是他的福气,他要感喟上天,如今居然敢让你受气!”
“老爷……”
大夫人欲言又止,楚天阔会意,让身前身后伺候的丫鬟小厮都下去了。
大夫人这才开口:“老爷,这些年你在外汲汲营营,应酬众多,旁人送来的家妓也不少,凑上去的丫头片子也不少,老夫人叫为妻纳的妾也不少……”
楚天阔拉着大夫人的手:“真是为难你了。”
“为妻不是狠心善妒的人,这些年也有不少妾室肚皮有了动静,府上别的不说,庶子庶女多的是,你又何必接这么一个……的儿子进门呢,莫不是惹外界笑话!”
“他是放肆粗俗!居然敢给你脸色看。”
“听说他的娘亲只是个琵琶女,还出身娼门,这要说出去,于咱们府上的名声有损……”
“是啊,”楚天阔放下了大夫人的手,兀自喝了口茶,“你说的有理。”
到此为止就没再说一句话了,大夫人有点摸不着楚天阔的心意,但她知晓老爷的无情,这些年后宅一直都是自己在操持着,有些庶子庶女,老爷一年都不一定见上一次,这次铁了心非要这么一个外室子回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老爷……”
大夫人还要问,楚天阔叹了口气,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压低声音:“眼下时局不好,劭儿也不是个能扛事的,自己都自顾不暇,他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一说就来气,嗓门大了些,大夫人有些心虚,这是她最理亏的地方,自家儿子、唯一嫡出的公子偏偏出落得没什么人样。
“我这身体也不好,圣上心胸狭隘,又多疑残忍,我在朝堂都战战兢兢,生怕不能回家见你们母子。”楚天阔又叹了口气,“才登基三个月,就换了三个内阁辅臣,往下的官员,更是换了不计其数,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这个官位,别过些天就被贬,被贬还好,怕的就是……”
楚天阔说不下去了。似乎那些不好的东西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楚天阔极其忌讳这些。
“老爷,那你的意思是……”
“别家的人信不过,自家的儿子才是自己以后的倚赖和依靠,我倒是想培养培养几个儿子接我的班,实在不行义子也行,但是到底没有自家儿子亲。他说到底也是我的儿子,只是如今看,怕是难以教诲!”
“老爷原是这般想法。”大夫人心思百转千回,心说自己的儿子怎么这么一滩烂泥,偏偏自己的女儿成了个女中诸葛呢?她一时妒意又上来,老爷现在这么想,那不是那些姬妾的儿子都有机会了吗?这对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只有这么一个丝毫不成器的儿子。
“所以锦红你大度些,我老了,早晚有一天,这个家要下一代撑起来。今日晚了,你明日喊管家安排个时间,我见见他,具体考一考他怎么样,是不是可造之材。”
“是。”
3. 第 3 章
楚修收拾收拾了住处。
人在屋檐下,该低调的时候低调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自己已经给了府里故意刁难他的人一个下马威,再多事,就是自卖把柄,他绝对不会这么愚蠢。
就算他不稀罕这个破巡抚之子的身份,也拦不住他名义上的娘在意。既然选择回来,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楚修躺在床榻上,后脑勺枕在双手上,望着现代没有的满天繁星和格外皎洁的月亮,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但是说实话,对那位名头响当当的皇帝,他没杀意是不可能的。
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有远超于古代人的视野,任何人得知自己很快就要好一点被皇帝刺配充军,差一点被皇帝赐死,都不可能束手待毙,必然要做点什么。
而这个时代,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反抗皇权,就等于反抗那个人。反抗的结果没有那么的浪漫温柔,必然带着鲜血和残酷,这是历史无数次的教训。
他悄无声息站在了那个皇帝的对立面。
虽然他现在毫不起眼,在那个人面前低微如一粒尘埃。但是楚修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早晚有一天,他必然少之封侯拜相,多之称王称帝。
但是后面的路,就是农民起义了。如果真闹到那个地步,无数人要流血要掉脑袋是一定的。如果能温和处理,他能混入朝堂内部,费心经营,是暂时的最优解。
所以回来也有一定的好处,说不定他能最后占一波自己便宜老爹的便宜,靠家族荫庇弄个什么小官、闲官当一当。
荫庇指得是家族有人在朝堂做官,子嗣后代同族可以靠这层关系获得家族庇佑,在朝堂任职。
他想着先混进官僚体系内,再想办法一步步往上升。
——
皇宫大内。
已经濒临丑时,混元殿的烛火还亮着。寒风呼呼得吹,烛火微微摇曳,炭盆里的红罗炭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坐在桌前批阅奏折的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他一身单衣,独坐桌前,正襟危坐,身子丝毫不偏不倚,他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堆里拿起一本奏折,详细看了,落笔朱红,一盏茶的功夫,写了足足千字,甚至比奏折内容本身还要长。
“哎哟,我的主啊,您喊我下去休息了。自己可别熬坏了身子!这炭盆里的炭都烧没了,那些个鬼灵精的宫女太监,就知道偷懒!我明天一定罚他们俸禄!”
一个公公模样的人推门进来,一下子就看到了殿内的情状,顿时心疼不已。
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本该是太监的头头,如今风光却被另外一个太监……郑国忠抢走了。
他是皇帝的身边人。
今日不是自己当值,他原本望着满满当当的奏折也想留下陪着江南玉,结果被江南玉劝走了,因为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休息好了。
他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留下的那几个宫女太监要好好伺候江南玉,结果估计是江南玉仁慈慈悲,见他们辛苦,不断打瞌睡,直接叫他们都下去了,也可能是陛下好静,嫌眼皮子底下这么多人烦。
“我的主啊,您说我这几日没休息了,您这自己多少日没好好休息了!陛下要爱惜身体!”
江南玉没说话,仿佛没听见自家的太监司空达说了点什么。只是握着笔,眼也不眨地盯着奏章上的字。
“陛下!”司空达咬咬牙,快步上前,捂住了江南玉奏章上的字,“陛下,马上已经丑时了,还有两三个时辰就要上朝了,你且闭闭眼!奏折是真的不能再看了!”
江南玉似乎有些不满,微薄的嘴唇抿了一抿,坐在那里,空着手,没说话。
司空达一时心惊肉跳,眼前的帝王既是那个自己一直陪着长大的誉王,也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他一定要在亲信和自保之间找到合适的位置,不然的话哪怕是这样的身份,也早晚身首异处。
“陛下?”司空达又轻轻地喊了一声,这一声里虚了许多,带着难以言说地畏惧,汗流浃背。
“罢了。”江南玉终于说话了,他朝后推开椅子,兀自站了起来,司空达这才叹了口气。原以为他要睡了,结果看着他径直走向了窗前,对着头顶一轮明月和满眼繁星微微出神。
司空达为江南玉拿过一身外袍,走过去动作极轻地披在江南玉略显单薄的身上,长叹息一声:“陛下,您这是何苦?”
“明明是该享受的年纪,何须自苦?”
“郑国忠不除,朕于心难安,宦党势力遍布朝野,你让朕如何安睡?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
郑国忠已经嚣张跋扈蹬鼻子上脸到了江南玉这里。
“西南农民起义,虽是派巡抚、将军、总督暂时镇压了,但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制度上的弊端不除,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早晚会有更多农民起义,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北边大寒屡屡犯境,掳掠臣民,我大昼的百姓,何至于遭此劫难?眼下又是冬日了,虽然奏折还没上来,但朕也知道,他们没粮食吃,肯定又掳掠边境了。”
“天灾不断,蝗虫,水患,冰雹……无休无止。”
“朕真的很怕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这句话极轻极轻,像是某种不详的谶语,带着一点自嘲,一点焦虑,裹挟住了这个衣衫单薄、颇为瘦弱的男子。
“万里江山,大好河山,父辈的荣誉却不在了。留给朕的只有满目疮痍。”江南玉轻笑了一声,带着满满的遗憾和自嘲,“诸君还需努力。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司空达说不出让江南玉休息的话了。
“朕只恨只有一人一身,恨不得八手八脚,这样的话,说不定于国有救。”江南玉叹了一口气。望着漫天繁星出神,民间有言,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父辈、兄长看着如今江河日下的朝局,怕是都要扼腕叹息,对上这么多双眼睛,他怎么能不努力,不能祖宗基业交到自己手上就一蹶不振了,这是江南玉最怕的梦魇。
司空达又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陛下的孤独,这样的话,他只能也只敢和自己说。
要是有个人能陪陪江南玉就好了。司空达这样想。
——
一大清早,楚修刚起了个大早,坐在桌前吃早饭。
煊赫如楚府,下人们也狗眼看人低,或者是受了某些人的特别指示,分给他们的早膳都是最低等的,楚修甚至怀疑楚府上的奴才们吃的都比他们好。
只有两碟小菜,一大碗稀粥,两个大白馒头。
楚修却吃得很香,知晓楚府的不长久,也度过了在外三天的更加拮据、不足为外人道的生活,他越发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不仅是煊赫的楚府一时之气象,连整个看上去繁华宏大的昼国,都只不过是一时之气象,掩盖在无边浮华底下的是深刻而尖锐的农民矛盾,神州大陆内忧外患。
偌大的曾经让四海称臣、万民朝拜的王朝不知什么时候跟纸糊的一样,就看什么人先探出一只手指,在这个如今纸糊的王朝上轻轻戳出一个难看的洞,然后一切刻薄、残酷的现实都会一股脑全部涌出来,让人不住叹息,这才多少年,王朝已经江河日下,到了如今这番天地。
怕是再世神明难以挽救。
“儿子,进了楚府需得多加小心,谨慎做人,我们初来乍到,又……”楚修的娘亲白氏端着碗,坐在楚修的对面和楚修一起用早膳,说到这儿略低下了一点头,“身份有亏,比不得那些豪门少爷,咱们自己几斤几两咱们自己清楚,千万别和府上的那些少爷争斗置气……得到人处且饶人,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楚修正出神想事,闻言嗤笑一声,楚修一贯是个骨子里叛逆不安分的人,别说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即使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说这样的话,他该反驳也是要反驳的:“我不图他们,他们要来招惹我,那我如何?被人欺辱?”
“儿子,你这样……”白氏有些胆战心惊,似乎儿子的一举一动都让她不够宽大的心跳上两跳,这违背她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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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生原则,自己的儿子原先不是这样的,虽是没什么才华,却对自己百依百顺,母子俩相依为命,也就是从几天前开始,儿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黏自己了。
“娘亲,你心放在肚子里。”楚修耐着性子安慰道。
“你这样让为娘很担心,为娘真的很害怕。”白氏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饭碗。楚府上下多的是精美的瓷器,给他们用的碗却单调丑陋到像是给死人用的。
白氏没吃几口,她其实昨夜一夜都没睡好,生怕好不容易进门,儿子又招惹出什么事端来。
“人需得谨言慎行。”白氏说道。
“那是人家对我敬重的情况,人不仁,我不义,娘亲你就是太迂腐,这些年才暗自受了那么多苦,”楚修做不出拉白氏手的情状,只心头暗想,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脏话,他传统胆小的母亲就这样了,以后他要干的那些大事业,落在自己娘亲心里,怕不是要吓死了?
“少爷。”管家大摇大摆地进来,大夫人把白氏和她的儿子的住处安排的那么远,进来他又看到里面凋敝破落的景象,他就知道白氏和她的儿子在大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了,所以自己的态度也倨傲了起来,尤其是看到一脸软弱讨好的白氏,他的神情越发睥睨。
白氏的儿子见他进来,却第一时间没有搭理他,只是拈着丑陋无纹的光白茶盏,喝着茶。
“少爷?”管家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没听见,又见他丝毫没有起身迎接自己,一时有些不忿。
需知宁做富家奴,不做穷家的老爷,他这样的身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见到的任何人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甚至身份稍低的都要对自己点头哈腰。一个区区外室,娘家无人,身份低微,肮脏卑贱,一个在外流落了十九年的外室子,粗鄙不堪、脏话连篇,居然对自己如此傲慢!
但他忍耐着,又喊了一声,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眼前的人却忽然暴起,端起滚烫的茶盏,猛地把茶盏里的热水一下子浇到了管家的脸上!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白氏吓坏了,管家也呆住了,根本没来得及闪躲,滚烫的茶水就顺着他的脸颊蜿蜒躺下,屋子里的云鬟和路冲也惊呼出声。
“你……”管家变了脸色,“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不好意思,手滑,原本只是想倒在地上,没想到管家先生略有些不长眼,挡着了,就一不小心倒在了管家的脸上。”
管家没想到他在府外的时候伏低做小还给自己塞了那么大一个荷包,刚进了楚府就瞬间目中无人到了这种地步,他是个人精,当然也听出了这个卑劣的外室子话外的意思,是说他不长眼:“你别得意的太早,以前是在外头,大夫人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楚府吃人不吐骨头,早晚将你们吞没!”
“那就不劳管家费心了。”楚修撸去修长白皙的指头上的一点水渍,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越发衬得管家龇牙咧嘴,脾气暴虐,修养极差。
“你……你等着,我马上就汇报给大夫人。”
楚修忽然说话了:“你今日一大早来,怕是老爷要见我吧?”他声音风轻云淡,咬字极为清楚,有一种让人丝毫无法忽视的力量。
管家闻言,心下一凛,语气稍微弱了弱:“那又如何?见了老爷也是白搭,指望着靠这趟飞黄腾达?老爷是什么人,风霜雨打,屹立不倒,文采卓越,武艺精湛,你会什么?府上的庶子们都铆足了劲,朝老爷看齐,你呢?”
管家作势睥睨了下楚修:“你也就这张脸,还有几分看头,混不下去了去秦楼楚巷找个好姐姐包养,倒是个不错的路子。”
“你说的是。”他本在讥讽楚修,却没想到楚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长得好也是个优势。”
“你!”管家不想同他说话了,不仅没意思,还自取其辱,他心下安慰自己,治他的不是自己,于是甩袖转头就走。
“下次还欢迎你!”楚修在背后喊道。
管家的脚步一滞,随后走得更加快了。
这个瘟神。
4. 第 4 章
又安抚安抚了下自己吓得如小白兔、惊弓之鸟一样的母亲,楚修才从简陋的住处出来。出来之前还换了一身干净爽利的衣裳。
没有管家引路,楚修自己摸索着走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心说早晚有一天,他要穿蟒袍龙袍。
一个远超古代人的现代人,如果来到异世界都混不好,那他那么多年其实不用混了。
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着楚府的风光,前头忽然一行人走过。
阵仗极大,后面跟着的几人都是丫鬟装束,队伍最前面的是一身留仙裙的女子。背对着楚修,看不清楚容貌。
楚修这会儿有点迷路,半天没找见一个人问路,虽说他熟读历史,也清楚客厅、花园等等一般都在宅院前面,但是具体的位置还是需要去摸索的。
这么想着,于是他快步上前,追上一个丫鬟,低声问路。
前面一身留仙裙的女子似乎是听见了后面的动静,缓缓回头,陡然见到一个容貌俊俏至极的男子,有些一惊,朝后面退了退,神情颇为紧张,声音也扬起了一点:“你是谁?!”
楚修愣了一下,心说男女授受不亲,她这副做派,怕是官家的小姐,于是自报家门:“我母亲白氏。”
白氏?楚云盼心下一凛,立即知道了他的身份,却有些失望,没想到他居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居然生得这副好相貌。
楚修倒是对眼前这样天仙脸的女子观感一般。一是他在现代见多了漂亮女孩,二是他如今也猜出了女子的身份,毕竟之前在外面的时候询问管家,管家可是把楚云盼的相貌夸上了天。
有那样的母亲,也难保她的女儿也是笑面虎,表面温柔可人,私底下龃龉无限。
楚云盼眨眼恢复了神情,温柔一笑,似乎非常欢迎:“我是你长姐。”
说起这个年纪问题,还有些尴尬,楚修的娘白氏和楚天阔暗通款曲的时候,楚云盼还没生出来。按年龄是楚修比楚云盼大一岁,论资排辈,楚云盼才是女儿里的老大,楚修按规矩要喊她一声姐姐。
楚修只稍稍点点头,不欲与她多言,他心说今日是自己多事,早知道不问路自己摸索了,转头就要走,楚云盼知晓他是迷路了,心想耽误了这么久,自己父亲怕是火冒三丈,心下微喜,也想面上卖个好人,于是声音柔和婉转地亲自给楚修指路。
——
到会客厅门口还没进去的时候,楚修就听到里屋一声摔茶盏的脆响。
“岂有此理,不仅给你泼茶,居然这么久还没过来!”
那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声音,楚修微微撇撇嘴,心说他终于要见到这位寿命不足一年的楚巡抚了。
楚巡抚是京畿一代的巡抚,主管一省内务,所以可以经常回府。官居大昼二品。他爹兼任兵部侍郎。
若是在地方,可以说是老大一个官了,在京城,随便掉下一块石头都可以砸死多少官的地方,只能说排得上座次,但是在他上头的一品大员可不少,那么多内阁辅臣都在其上。还有六部的诸多官员。
他是见过皇帝的人。
楚修对楚天阔本人和楚府目前的情况不甚了解。因为白氏眼界有限,又胆子小,从来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关心楚天阔的事业,只想着能让儿子吃饱穿暖,所以之前楚修盘问再三,白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才加重了他的风险,没回来之前,他充其量只是个平民,问不出什么,也没任何机密信息的获取渠道,因为白氏的无知,眼下楚天阔和楚家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能他自己去加深了解,抽丝剥茧,一点点辨析。
但是既然楚天阔之后不到一年就下狱死了,他如今的处境应该不算好。只是表面光鲜。
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下狱死了,书上没有说,楚天阔在历史上不是一个比较有名的人,只是一个无比偏僻处的微小注脚。
但表面光鲜,无碍他架子大。毕竟当官的必备修养之一就是摆官威,只是在职场是这样,楚天阔在家里也是这样。
楚天阔或许算个能臣,绝对不算个好父亲,不然的话,自己也不会流落在外面十九年,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楚天阔一次。
这么想着,楚修故意大大咧咧地迈进了门槛。
当事人终于来了,管家眼神闪烁,他早就已经告完状了,此时在楚天阔的眼神里,退到一边,心下还在幸灾乐祸,老爷在家里脾气格外大,他晚来了这么久,照老爷以往的脾气,怕是要一顿毒打。
楚天阔原本正在气头上,眼见进来的男子容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有过之无不及,一时也有些怔愣,
没想到他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便宜儿子生得这般好,至少样貌来说极其拿的上台面,但楚天阔到底是美人俊男见多了的老辣人士,嘴上没有吐露半分,气倒是消了一点,他怒声道:“你可知错?”
“不知。”楚修毫不犹豫,对上楚天阔那双深沉毒辣在官场上磨炼出来的火眼金睛,没有丝毫的怯意,“儿子不知有何错。”
“你好大的胆子!刚入府就不尊嫡母!眼下又是欺辱下人,对本官不敬!”
“儿子维护自己的母亲,错了吗?”楚修扬起头,“她流落在外二十年整,又不是无名无姓的小妾,为父亲生儿育女,大门又开着,走正门怎么了?嫡母大度,必然不会因此嫉恨母亲和儿子,至于欺辱下人,人需先行自辱之,才会被人辱之,父亲也不问问他自己做了什么!对父亲不敬更是没有的事情!”
“如何,胡说八道!”楚天阔看不清楚神情,像是有一堵不透风的墙隔在楚修和楚天阔之间。这是他在官场经营多年锻炼出来的本事,只要他不想,外人绝对难以察觉他的半点真实的情绪。
“见父亲要沐浴焚香,要换干净衣裳,管家从中作梗,故意提前离去,想要离间我们父子,儿子这才姗姗来迟,但是对父亲的敬意是高于神明的,日月可鉴。”楚修心中说了一声呸。面上倒是一脸对楚天阔的孺慕之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仿佛见到的是自己的神,楚修能端得起,也能拿得下,眨眼间居然微微红了眼眶,“父亲英姿,儿子骤见,崇拜不已,又甚是想念……”
他别过头,似乎有些羞耻于自己的失态:“父亲安康,修儿就放心了。”
楚天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是个心狠之人,只是见这个儿子言之凿凿,口若悬河,辩才惊人,所以才多了几分父子之间的孺慕之情,他压下眼底那丝探究和微微的欣赏,心说外头来的儿子,气势倒是不弱,也慈悲大度含着一丝施舍起来:“你叫修儿?”
楚修心下嗤笑一声,面上却回正头,微微低着头:“是的。”
“过来。”楚天阔眼底都是精明算计,他阔气地坐了下来,坐在家主专做的位置,眼睛像是一道尺子,刻度精细之极,稍有不如意,等待楚修的就是一场无情的变脸游戏。但是显然这个失散在外的便宜儿子表现得极好。
楚天阔自己是个对利益计较得极为清晰的人,所以不喜欢为了荣华富贵才甘心回到府上的人,这样的人心中丝毫没有他,也没有这个家,只想着捡漏占便宜,绝非可造之材,就算真的养出来了,也是个白眼狼。
这么想着,楚天阔想起楚修第一次在楚府外出言不逊也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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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护自己的母亲,给自己的母亲争取一点地位,心中稍稍松了松。望着他微红的眼眶,心说他心底还是有父母的。
一个毫无亲情、表现得过于游刃有余的人,令人害怕,因为没有丝毫弱点,也没有丝毫感情可言。那自己就是他可以利用的垫脚石而已。
聪慧却不失孝道,这儿子倒是出落得有一两分意思,只是离他的目标还差得太远,楚天阔心中已有了一两分计较,嘴上说出来的却只是冰山一角:“可识字?”
“识字。”楚修痴迷历史,对繁体字尤其感兴趣,是以大昼朝的文字丝毫难不倒他。
白氏没钱,也不注重教育,对儿子颇为溺爱,儿子除了黏母亲之外,一无是处。
楚天阔丝毫不记得楚修的母亲是谁,长什么模样,只是在记忆里遥远黑暗的角落里随意地想起了曾经有个妇人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来过楚府,被他喊下人赶出去了。
那个时候自己还得仰仗夫人的娘家,不会让这种事情脏了夫人的耳朵。
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出身的儿子居然识字,一时有些不相信,怕他是哄自己的,指着会客厅墙上的一副字画:“怎么读可知道?”
“已识乾坤大,独怜草木青。”
字正腔圆,胸有成竹,楚天阔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惊艳,刚欲说话,
楚修忽然对着墙上的一幅画说道:“这副《鸟上青天图》,作者胸有丘壑,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暗含政治理想,直上云霄,若是旁人,怕是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此人画派沉稳,遐思绝顶,积累厚重,宰相肚里能撑船。”
自己这个儿子是才来府上的,绝不可能知晓他府上会客厅挂着这么一幅画,楚天阔心下一惊,喜悦过后是浓浓的怀疑。
楚修似乎看出了这副怀疑,他在现代虽然年纪不大,但好歹也二十六七,古人结婚早,他和楚天阔真实的年龄差距大概只有十几岁。楚天阔也就四十上下的人。
楚天阔一时坐在那里,没说话,乍然见面,没有一点温情,都是重重考验,楚修稍有不慎,就沦为弃子,在无人问津的住处,和自己的母亲白氏昏度一生。
楚天阔现在有点怀疑有人冒充当自己的儿子,那个好像叫白氏的女人他还没见过,也早就忘了个彻头彻尾,干干净净,但是仅仅凭借她,能养出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是天方夜谭。
此人不仅识字,还懂画,有一定的审美鉴赏能力,颇为不俗,如今乍然相见,冰山一角,已经令他足够满意,满意之后,是浓浓的怀疑。
“儿子做梦都想见到父亲,为此暗暗努力,娘亲没钱让儿子读书,儿子就自己通宵达旦,夜夜苦读,坚持不下去了就想着儿子读书以后能帮到父亲,就又能读下去了……”
楚天阔这才松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你是个好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但是亲切的男子,又适时摆谱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大发慈悲说道:“我今晚去看看你娘亲。”
“多谢父亲!”楚修热泪盈眶,激动得几滴鳄鱼的眼泪都夺眶而出,看着楚天阔的眼神里都是向往。
楚天阔适时站起身,看都没看楚修一眼:“为父事务繁忙,先去书房了。”
他经过楚修的时候,稍稍停了一下脚步,安抚或者是赞赏似的,轻拍了楚修的肩膀两下。
楚天阔走了,楚修从地上站起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冷漠,如果说他有讨厌的人,楚天阔这样的人,绝对是他讨厌的一类人里面排在前列的。虚伪、刻薄、寡恩、精明、聪慧、高高在上。绝对的理性,没有一丝一毫的冲动,心中都是利益,嘴上都是仁义。
5. 第 5 章
内室里。
楚天阔摆成一个大字立着,一动不动,大夫人半跪着替楚天阔换下衣袍,语气试探地说道:“白氏之子如何?”
大夫人已经从丫鬟小厮的嘴里听到了,白氏容颜不再,所以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忌惮,老爷好色,人尽皆知,大夫人也觉得男儿志在天下四方,好色又如何,好色也是一种本事,所以不仅容忍,而且还因此生出了几分向往之情。
楚天阔床上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这也是他拈花惹草的资本。他后院的女人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楚天阔闻言有些怒意,叹了口气:“劭儿要是有他好就好了。”
大夫人钱氏闻言心下大惊,这怎么才一见面,就能和自己的亲儿媲美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晌手上都没有动静,楚天阔见她出神,有点不耐烦,自行扔了衣袍,转头立到了铜镜前,扫了眼自己的容貌。
楚天阔美姿仪,人称长髯公,其实不仅是因为他长得好,也是因为他自己极为注重仪表。旁人人到中年,女子避之不及,楚天阔人到中年,俊美犹存,所以才有不少女子不为钱财,只为相貌都要和他暗通款曲。
“劭儿虽然不成器……但也是老爷亲自看着长大的。”大夫人站起身来,斟酌着为自己的亲儿求情,心下却警钟大作,不是自己听错了,这么久老爷都没有纠正自己的言语。老爷真的对那个对自己出言不逊、满口脏话的外室子有几分青睐!
这怎么可能?!一个缺乏人教养的外室子,却能让一贯挑剔苛刻的老爷夸上一句,还连带着踩了自己的儿子,这……
“他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对他好一点。”楚天阔用命令的冰冷的语气说道。
“老爷,劭儿也心心念念的都是你……”
“府里要什么没有,教书先生都一排又一排,却没见他念出什么名堂,都是你惯的!”楚天阔一说这个就来气,他堂堂京畿巡抚,兼任兵部侍郎,却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嫡子。
那是他唯一的嫡子,说是没有期待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他对这个嫡子注满了期待,从小就雇佣当世大儒好好教育他,却没想到他不仅一岁抓周抓了好逸恶劳的酒樽,之后也在纨绔子弟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丝毫没有继承自己任何一点优点。
如今说出去,自己宛如是笑话。
他这些年逐渐在楚劭身上失望之后,也不是没想过和大夫人再生一个,只是大夫人已经过了年纪,努力了许久都不见声响。
他心下暗叹,自己是没这个命,苦心孤诣养出来的弟子是个不肖子孙,拈花惹草随处洒落的种子,却成了几分才。也是世事弄人。今年寺庙里的香火钱要多捐点了。
“那老爷要如何待他?府上庶子也众多,成才的也不少……”大夫人心下不忿,劭儿是最好的,决不允许有任何人踩在自己的儿子头上!就算劭儿得不到这份好,她也情愿府上那些贱妾的儿子得到,而不是一个外室子,这是一个可以和自己儿子媲美的外室子!
“先看看,凡事需谨慎,才刚见面,怎么可能委以重任?”
大夫人暗自松了口气。
她望了眼外头灰蒙蒙的天色,脸上浮上一丝娇媚:“老爷,到时候该休息了。”
她作势就要拉楚天阔进内帷,楚天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了,我去见见白氏。”
大夫人脸色骤变。
——
凋敝简陋的屋子里。
白氏一早听闻今夜楚天阔要来这里,慌得手抖,一整天语气都有点飘忽。
“儿子,你说娘美吗?”白氏坐在铜镜前,对着铜镜摆弄着她首饰盒里寥寥无几的发簪、璎珞。
“不美。”楚修倚在门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她梳妆,女为悦己者容,楚修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这毕竟是封建王朝,女人靠着男人过活,楚修就不喜欢这样,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自己也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有个性的,喜欢独立的,喜欢吸引人的。
其实也不是他不想谈恋爱,只是没遇到看对眼的,他是个宁缺毋滥的人。
自己的母亲白氏这样的女人,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种,但也是如今这个封建王朝最多的一种。
“那怎么办?儿子,你替娘想想办法……马上天色都要黑了。”
“我替你想办法,你真的听?”楚修弯唇一笑,显得略有几分痞气。
“嗯嗯。”白氏连连应声,明明已经将近四十的年纪,脸却像少女一般红了。她是个守妇道的妇人,苦守寒窑二十年,已经二十年没亲近男性了。
“那就不要见。”
白氏脸色大骇:“怎么能不见?我已经二十年没见他了……这些年我对他甚是想念……而且他是一家之主,我只是个妾,是个姨娘,他要见我,还容得我不许?”
“娘,你如果见他就是要表达一下思念,那我劝你别见,你现在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见了要幻灭的。我爹他是个自私无情的人。”楚修今日得见楚天阔,这心底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见面如果惹人嫌恶,不如不见。
“可是娘亲甚是思念他……二十年了。”
“那就更不能见。他又不思念你,他甚至见你是为了确认一下有这么一个人。他在记忆深处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楚修说话毒舌至极。
白氏垂下脑袋,也不再有一丝一毫梳妆的兴致,儿子虽然说话难听,但是说的也都是实话,“那娘亲不见他了?”
“你就说不敢抢了大夫人恩宠,只要你不想见,理由多得是。”
“儿子,我听你的。”白氏叹了口气,顺着漏风的窗户往外面热闹喧嚣的地方望了望,眼神中满是对那个男人的向往。但她也被自己儿子一盆冷水泼醒了,自己这要是火急火燎迎上去,以自己如今的身材样貌,怕是只会给自己儿子拖后腿。
“娘明白了,”白氏咬了咬牙,“最起码博个贤良淑德的美名。娘也要为你的将来考虑。”
楚修点点头,自己的长姐楚云盼是个特别会伪装的女人,白氏进了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第一要学会的就是伪装。
——
深夜,端坐在案前的江南玉暴怒地摔了手中的奏折。
“朕早晚一定要杀了他!”江南玉深吸一口气,袖中的玉手早就握成了拳。
“陛下消消气!”司空达端了一杯上好的茶进来,因为动作太急,茶水都溢了一小点出来。司空达在江南玉案前放下茶盏,连忙捂了捂江南玉心口,给他顺着气:“陛下息怒,别为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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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伤身!您身子骨本来就不好!”
江南玉有咳疾,一到了冬天就发作得厉害,批奏折的时候都要咳声不断,入夜更是难眠,过一会儿就要稍稍起身咳几下。
司空达是贴身的人,最清楚他的病,太医院的大夫也说了,是积劳成疾,要多休息,不能熬夜,可这话江南玉哪里听得进去。这病就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江南玉还是王爷的时候,身上还有几两肉,这兄长一去世,皇位落到自己头上,原先的二两肉也没了,人就更加消瘦了。
可哪怕是消瘦至此,也难掩姝色。这是大昼容貌最秀丽的一位皇帝。却也是最多疑嗜杀的皇帝。连身边人都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什么时候人头落地。
“你看看。”江南玉站着,又咳嗽了几声,忍着难受,白皙如玉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了那阵咳意。
司空达闻言,这才敢去看奏折上的字,大昼太监是可以学读书写字的,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位置如此之高,他又怎么可能不识字,司空达从头到尾扫了下奏章,暗暗心惊,奏折是弹劾楚巡抚兼兵部侍郎楚天阔的,说他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克扣军饷……
一条一条的罪状清清楚楚,其实楚巡抚私底下做的事情,司空达早有耳闻,毕竟他掌握着东厂,特务机构里的探子早就把这些事情查的一清二楚,楚天阔敢这么干,不是因为他胆大包天,而是因为现在的官僚都这么干,比之略显谨慎的楚天阔,旁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时局,忠臣日少,都是想发国难财的人。官僚只想着怎么捞钱,却不管外界洪水滔天。
如果说江南玉要砍了楚巡抚,那么江南玉要杀的群臣,几百几千甚至几万都不止。
“早晚要把这群贪官污吏杀得干干净净!”江南玉怒道。
“陛下息怒,眼下郑国忠当权,他的党羽遍布朝野,咱们还得暂时忍耐。”司空达越发替江南玉忧心。
江南玉并不是上任皇帝的儿子,而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江南玉的祖父只有他和上任皇帝两个儿子。
二人自小生活在一起,感情很好。
哥哥先当了皇帝,江南玉原先估摸着只是个闲散王爷,逍遥快意一生,却没想到兄长早逝,身后子嗣尽皆夭折,临终前把年方十七岁的弟弟江南玉叫到跟前,跟他托付了整个江山。
原先能安逸一世的江南玉,从未想过穿上龙袍的江南玉,就这么成了这个大厦将倾的王朝的、年轻到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帝王,那些他哥哥未完之业,都要他去继承。他瘦弱的肩膀上扛下了太多。
这三个月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江南玉的哥哥身体就不好,如今江南玉再这样下去,怕是没多少年就要步他哥哥的后尘。
可劝是劝不动的,江南玉即使都这样奋进努力了,依旧是杯水车薪,每日的奏折批都批不完。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江南玉坐了下来,忍着几声咳意,面冷如霜,“楚巡抚,朕对他还是薄待了,明日清早下了朝,朕去他府上一趟。”
司空达读懂了他的话里的冷意,暗自缩了下脖子,皇帝驾幸府邸,那可是天大的恩赐,就是不知道楚巡抚有没有这个福分接住了。
“真是便宜了他!”司空达不忿道。
6. 第 6 章
一大清早,楚府众人心思各异。昨夜发生的事情,连丫鬟小厮都听说了。
老爷破天荒从大夫人这里去了白氏的院落,结果被白氏的丫鬟拦在外面,苦口婆心劝老爷回去,老爷也愣住了,没想到二十年没见白氏,白氏却还是如此贤惠忍让,既然白氏拒绝,他一个大男子就是因为面子也不可能非要进入。
于是老爷转头又回了大夫人的院落。但是白氏贤惠之名还是传出去了。
大夫人院落的屋子里,楚天阔已经去上朝了,大夫人起了个大早,伺候楚天阔穿衣洗漱,她这会儿正手里拨弄着佛珠,一边念经,一边听楚云盼说话。
“她倒是个有心机的,知晓自己腰如水桶,脸色蜡黄,玩这出欲擒故纵的把戏……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谁要她让!老爷就是见了她,也必然不会留宿,重新过来。眼下倒是她白捡了便宜。府上的人都在议论她大度,倒显得为娘小家子气了。”
楚云盼坐在她的身边,替她顺着气,语气温柔动听:“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就她那样,哪里能入爹爹的眼?见了必然厌弃,连带着楚修也一并冷落了。”
“是啊,她那个儿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哥哥你好好教导教导,这一天天的,连个外室子都能蹬鼻子上脸踩在他身上了。”
楚劭不争气,她这个嫡女就要分担得多,楚云盼暗中叹了口气,心中想的却是自己的婚事。她知晓她到这个年岁了还未谈婚论嫁,是因为父亲想把自己给了皇上做妃子。
上一任皇帝意外驾崩了,于是这个计划又变成了现在的圣上。
反正只要是皇帝就行,是谁无所谓。
以她的出身和京城第一美人的样貌,如果果真如此,少说也是妃位。可是当今皇上残忍嗜杀,多疑成性,连自己爹爹都尚且周旋吃力,又何况自己?
更何况她从来没见过圣上。虽说盲婚哑嫁,古往今来皆如此,楚云盼却不甘心自己的命运。
就是真的要跟皇帝,她也要做的是皇后,而不是仅仅一个妃子。
楚云盼知晓自己身上背负着至少一半他们楚家的命运。
外头突然沸反盈天,大夫人管家,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怒不可遏:“这些贱蹄子,又在嬉闹,居然弄出这么大动静!”
“娘亲,”楚云盼听了几声,听出了一些异常,“怕是有什么事情,您赶紧换上衣服出去瞧瞧,别生了乱!”她娴雅有礼地牵起了母亲的手,缓步去了一边,从衣架上拿下大夫人的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到了大夫人的身上。
大夫人赶忙穿上,拿着责打下人的杖棍,就快步往外走。
“闹什么闹?!”
管家这时也跑过来了,凑到大夫人跟前,声音无比哆嗦:“大夫人,皇帝要驾幸咱府上了!”
“什么?!”
跟在后面出来的楚云盼陡然听到这么一句,正中自己的心事,惊呼出声。
那可是皇帝,一朝天子,自己未来可能的夫婿。如今居然要到自己府上了,那不是蓬荜生辉?之后自己爹爹说出去都是面上有光!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可是当今圣上多疑嗜杀的传闻也是真的,自己爹爹侍奉他尚且汗流浃背,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在深宅的女眷?
大夫人望着楚云盼,一时有些六神无主,楚云盼快步过去,拉住大夫人的手:“娘亲,爹爹呢?”
大夫人和楚云盼一起看向了管家。
管家着急说道:“老爷上朝还没回来!”
“我们先在门口等着,消息既然已经传过来了,就是要我们预备着,别怠慢了自招罪行。”楚云盼冷静了下来,偷偷在大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大夫人这才心定下来,楚云盼要自己一定管好府上的下人,这好办,她这些年都做这些管家的事物。
“皇帝驾幸,你们可都仔细着,出了任何事,仔细我剥了你们的皮!”大夫人拿着杖棍,杏眼怒目而视,一边驯话,一边威胁说道。
“是。”一群丫鬟小厮齐齐跪下,连连应声。那可是风评残忍嗜杀的当今圣上!稍有不慎,自己的脑袋怕是要掉了。
——
楚府偏远小院。
楚修换了身衣裳,坐在门槛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等自己的小厮路冲出去打探消息。
突然之间的,白日原本热闹非凡的楚府忽然鸦雀无声,厨房的厨子不烧饭了,来来去去的丫鬟小厮不见了,各院都没半点声响,与此截然相反的,是楚府濒临门口的地方吵闹异常、叽叽喳喳、忙忙碌碌。
眼见自己的小厮路冲回来了,楚修依然没站起,坐在门槛上:“外面什么事情,那么大动静?”
“少爷!”路冲大喘气,身子又害怕得哆嗦又兴奋的直舔唇,高声道,“皇帝要来了!”
“什么?!”楚修猛地站起,瓜子撒了一地。
皇帝?他没听错吧?那个万人之上、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的男子?那个刚登基大大小小的杀了数百位朝臣的皇帝?
他怎么有兴致跑到这里来了?
难道楚巡抚真的命不长了?
那自己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他原先还以为还有段时间,还想宅斗一下,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少爷,前头没叫我们,我们赶紧躲起来吧?”路冲还是害怕占据了上风,他从小就和少爷待在一起,最是信任楚修,什么话都敢和楚修说,他压低声音,“皇帝别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长相!”
新帝的确名声不佳,民间已经有人妖魔化了他。
楚修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以至于他需要花一点时间理清楚自己,说没有攀比欲是假的,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正常的野心,来到这样的乱世,怎么可能没有一番建功立业的野心,他的确是想着,如果这皇帝还没自己好,那这位置就自己坐着了,可他马上要见了,说没有顾虑也是假的。
万一自己一不小心哪里惹了这位残忍嗜杀的皇帝不快,那自己是不是就身首异处了,新帝在高,他在低,这位皇帝又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哪怕自己什么也没做错,万一他心情不爽,要拿自己发落……
一时犹豫不决。
楚修咬咬牙,“走,去瞧瞧。”
——
没小半个时辰,这等盛事,大夫人已经在楚云盼的帮助下让族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等候在了门口。
一群人又是激动又是害怕。一时心情五味杂陈。丫鬟小厮很兴奋,也很害怕,以前都偷懒耍玩,现在做事做的一丝不苟,极尽地苛责自己。
楚修心说如果他真的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是个技术先进视野超前的现代人,丝毫没有弑君的负担。
带着这样的想法,楚修转眼出了大门。上次迷路,他之后花了一点时间摸清了全府上下的位置,所以以非常快的速度到了门口。
大夫人因为是楚天阔的正妻,立在队伍最前面,楚云盼则是换了一身昂贵正式的衣裙,头上别有新意地插着样式出挑的金钗,发式也同旁人绝不一样,她则立在大夫人身侧扶着大夫人。
“你哥哥呢?”
“劭哥哥不在家。”
“赶紧叫他过来啊!万一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大夫人一时恨铁不成钢。
楚云盼心想,自己哥哥要是在,不犯错就好了。只是大夫人爱子心切,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有多差劲。
一群人翘首以盼。
楚云盼突然说道:“娘亲,他怎么来了?!”
一人跨过门槛,加入了庞大的队伍。
大夫人猛地回头,看到了在她眼里动作鬼祟的楚修。
大夫人拨开楚云盼的手,就要去管楚修,那边干干净净的、无比宽敞的、并无一个行人的官道上,已经能看到一台巨大的八人所抬的金辇,金辇前面的太监一甩拂尘,喊道:“皇帝驾到,速速屏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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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心道不好,楚云盼赶紧拉她回来,眼下已经来不及管楚修的事情了,只希望他躲在人群最后头,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不然的话她楚家不保!
一时心七上八下,大夫人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在金辇停到楚府跟前的时候,带着一族老老少少都一齐朝着金辇下跪。
楚修立在人群最后头,望着金辇,金辇周围有遮挡视野的帐幔,以至于他瞧不清楚金辇里人的容颜,但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影,人似乎有些瘦,但依旧是挺拔高挑的。
他一身金衣,威仪万千。
楚修心说这皇帝倒是有几分气质。他正要抬头看,帘幕里突然伸出一双手,那双手光洁如玉,修长雅观。然后是一只靴子,龙袍披在那人身上,虽是一身明黄的颜色,却丝毫没有遮掩掉那人清隽的气质。
帘幕里的人被公公牵着微弯腰往下走,终于脸庞透出了帘幕,一张脸容颜如雪,眉目如画,楚修原先还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究,眼也不眨地盯着金辇,如今陡然瞧见这么一张脸,一时目光有些自己都不注意地发直。
他心下大骇,楚修熟读历史,当然知晓这位名声残忍嗜杀的皇帝模样不错,毕竟史书上写了“美姿容”三个字,可是美姿容对应的是这么一张居然可以说是倾国倾城的脸,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楚修心说,这张脸比之楚云盼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是冬日,龙袍单薄,金辇上下来的人龙袍外面批了一身貂裘,更显一身矜贵之气,气质凛冽清寒,目光沉郁,不怒自威。
一府的人从来没见过皇帝,没想到皇帝是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气度,一时都看呆了,直到江南玉身前的公公呵斥,他们才猛地低下头,心跳得飞快,脸上不住往外渗汗,生怕自己人头不保。
照江南玉往日的个性,对皇帝不敬,怕是要剜眼,但是他今日是来抚恤楚巡抚的,自是不会做出以往一贯的行径,一群人高呼万岁,楚云盼袖中的手握得老紧,频频朝江南玉投去眼光。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这个王朝至高无上的掌舵者,眼下虽是时局乌云蔽日,但皇帝到底是皇帝。
大夫人心惊胆战,引着江南玉进去,声音都不利索了:“已经去请老爷了。”
“无碍。”江南玉摆摆手,冬寒尤甚,他拨了一下身上贵气无匹的貂裘,在大夫人点头哈腰的引领之下,抬靴踏过了楚府的门槛。
经过门槛的时候,门槛边上的一个男子,似乎是引得他多瞧了一眼。
那人生得十分俊秀,是个俊美小郎君,人有一两分痞气,有些玩世不恭。
司空达顺着江南玉淡漠至极的眼光瞧过去,入目也是这么一个人,东厂监视天下,尤其是京城,官员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帘里,显然江南玉这几日太忙,手边的奏折批都批不完,以至于根本无暇听东厂的汇报楚府这几日的变动。
大夫人察言观色,心下大骂,面上马上作笑,忍着一肚子怄气地解释道:“这位是家中庶子,多有失礼,陛下多担待。”
“嗯。”很轻地一声“嗯”,江南玉不再看那人,似乎那人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只是因为和他的情报有异,他才这么轻描淡写地稍作逗留。
大夫人引着皇帝到会客厅喝茶,接待的都是大夫人身边的亲信,楚修没想到皇帝会看向自己,头皮发麻之下,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征服欲。
那是一种渴望,渴望同他接近,渴望撕碎那种至高无上的尊贵,看到他龙袍之下的真实面孔。渴望看着他失态,看着他神态不再轻描淡写,而是有惊诧、恐惧等等各种丰富的情绪出现。
楚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一见人,就失了魂。
他皱起眉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了一声,心说自己是真病了。那可是传说中杀官员就和杀鸡一样简单快捷的皇帝。
伴君如伴虎,自己居然闲的没事、觉得自己艺高人胆大,敢往枪口上撞。
7. 第 7 章
江南玉呆了没多久的功夫,楚巡抚就回来了。二人到楚巡抚的书房详谈,一整个府上才彻底松了口气。
没多时江南玉就乘着金辇走了,楚天阔在门口望着江南玉浩浩汤汤的一行离去的背影,这才暗暗擦掉了额头上的汗,大夫人适时走到了楚天阔的身边,试探地说道:“老爷,陛下可有说什么?”
无非是拉拢的言语,楚天阔想着自己背后做的大夫人完全不知道的勾当,却心虚不已。
他安慰自己,皇帝不知道,皇帝就是知道了,这是急于用人的时候,也不会真的对自己怎么着,真的要发落,也是先发落比自己还过分的别人,皇帝再残暴,也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朝臣全都换了,这样的话偌大的一个帝国机器谁来维系?总要有人主持中馈,就算是臣子贪污,他也暂时不得不用。
再说了,江南玉眼下无暇管自己,郑国忠还在呢。
郑国忠是前朝皇帝抬举起来的太监,首屈一指,也就是新皇帝上任了,提拔了身边人,才目前在表面上屈居第二。
但是论实际实力,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郑国忠的势力遍布朝野,之前前任皇帝病逝的时候,他想左右下任皇帝的人选,还蛊惑前任皇帝的萧皇后,叫她去民间找几个怀孕的女子,偷偷带进宫,这样等她们生下孩子,萧皇后可以将之归为先帝的儿子,垂帘听政,郑国忠也可以继续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但是萧皇后仁惠,力挺先帝同父异母的弟弟江南玉上位,如果没有萧皇后,就没有现如今的新帝江南玉。萧皇后是江南玉的大恩人。
楚天阔虽说不是郑国忠的直系党羽,但也收受过不少郑国忠的贿赂,不会真的像新帝倾斜,但也不会真的偏向郑国忠,最多坐山观虎斗,谁强帮谁。
但新帝如此盛大、如此给面子的驾临,还是让他颇为受用的,这让他面上添了不少光,在同僚里也更能抬起头。
想着现在头疼的局势,心下想培养几个儿子和自己共谋大业的想法越发明显,楚天阔说道:“明日考查所有儿子的武艺。”
大夫人愣了一下,心下瞬间有些慌,有点怕那些个拼命想在楚天阔面前表现的庶子把自己的宝贝疙瘩打了,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只会一点花拳绣腿,必然是要挨骂的,顿时有点不爽,但又不敢忤逆老爷,不情不愿地道:“是,老爷。”心下却想着,等回了院子,找楚云盼问计。
——
大夫人的凝碧院。内室点着安神宁气的沉水香,可大夫人却一点都宁静不下来。她坐在楚云盼的对面,端着茶盏,眼巴巴地望着楚云盼,想从女儿这里得到一丝安慰。
楚云盼沉吟片刻,也想到了自己哥哥的不成器,心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老爷的心思一日三变,稍纵即逝,如果她们不能很及时的把握老爷最近的想法,就极有可能失宠,这就是闺阁女子、女人的悲哀,一切举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老爷既然铁了心要培养下一代,娘亲就允了便是,千万别和爹作对。”眨眼的功夫,楚云盼已经权衡好了,她擅长在一堆选项里权衡利弊,用极快的速度找到其中的最优解。
“你叫我怎么甘心,我费尽心机压了那些小妾这么多年,让她们服服帖帖、抬不起头,老爷现在起了这样的想法,劭儿又是个没本事的混球,这不是她们的机会了吗?”
大夫人有些急了,眼下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她鬼迷心窍嫁过来的时候,楚天阔还只是个区区七品县令,自己出身高门大户,也就是看上了楚天阔俊美的仪表,这才不顾家里的反对,一心要给他做妻,日子如流水,转瞬二十来年过去了,时移世易,虽然自己娘家依然阔气,但是楚天阔也平步青云,已经混到了官居二品。不能再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娘亲,”楚云盼提点道,“您再怎么都是楚府的大夫人,她们是妾,越不过你的。”
楚云盼心下也有些烦了,她心气高,绝不想自己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寄托在区区一个男子身上,楚云盼打心底不觉得有任何一个男子会比自己聪明,想要嫁给帝王,也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至高无上,可以给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和权力,也能为家族添光。
“可惜我没生个好儿子。万一老爷相中了哪个庶子,这不是要越过劭儿去了吗?”
大夫人唉声叹气,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的结局,蓦地咬咬牙,“不行,我一定要为劭儿筹谋,谁敢挡着劭儿的路,别怪我不客气!”
“娘亲,所以说,我们该赶在老爷考验诸多庶子之前,”楚云盼凑到了大夫人的耳边,用白皙滑腻的手悄然捂住,轻声说了几句话。
大夫人猛地看向楚云盼:“我居然要认那些卑微的儿子为嫡子?!那些都是下贱人生出来的!我只有劭儿这么一个儿子!”
“娘亲,”楚云盼心下叹气,这些年如果没有自己,自己的母亲还不知晓要沦落到什么地步,“事已至此,这是权宜之计,与其扼杀在摇篮里,不如大度点,把别人的儿子抢过来,对那些妾室也是恩典,对那些庶子也是需要他们感恩戴德的事情,此时不联合,更待何时?”
“你怎么能让我纡尊降贵去和那些妾室一起筹谋?”大夫人有些拉不下脸面,她当然知晓楚云盼的这招可以让她稳坐钓鱼台,既博了一个贤惠的美名,又多了一个出色的儿子,可是她这些年习惯高高在上,对那些姬妾非打即骂,如今却叫她……这怎么使得。
“娘亲,身段是无所谓的,人需能屈能伸,过了眼前的难关。”楚云盼又凑到了大夫人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大夫人这才定下心神,女儿说得对,等过了这关,到时候再翻脸,她是当之无愧的大夫人,那些妾室凭什么和自己争,到最后偌大家业还是楚劭一个人的。
“那人选呢?”大夫人又问道。她平日里眼高于顶,只觉得楚劭好,其它庶子一点也没放在眼里,但是她知晓楚云盼和那些庶子混得很好,在府上名声极好,连那些妾室都和楚云盼亲近。
她们也是天造地设,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
楚云盼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条,悄悄递给了大夫人。
“六弟楚擎武艺高强,又性子鲁莽好斗,最适合不过。”
“你觉得他能在比武中胜出?”大夫人叹了口气,眼下不得已兵行险着,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如果谁在这场比武中胜出,老爷一定会对他有所褒奖,眼下这个时候,僧多粥少,自己儿子没这个本事将之收入囊中,也只能寄希望于别人的儿子了。
“而且六弟的娘廖姨娘是个性子软弱的,极其好拿捏,”楚云盼眼神闪烁,含着一点温柔却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说道,“这些女儿都打探好了,娘亲只管放心,既然明天就要比武,娘亲今日下午便去找廖姨娘表明来意,以她的性格,必然感恩戴德,为娘亲马首是瞻,哥哥需要有人替他出头,楚擎是个最佳人选。”
——
江南玉走了,楚修从门口回来,脑子里还有个身影挥之不去,他乐了,心说自己怎么了,对个残忍嗜杀的皇帝倒是起了一丝探究的欲望。
说他对江南玉不好奇是假的,那可是史书上一代悲惨的勤政帝王,让后世无数人扼腕叹息,他再怎么喜欢历史,历史都是干巴巴的,不是栩栩如生的,比如说历史上就没有写江南玉这次驾幸楚府。
但是他看到了活生生的江南玉,一介帝王,风度翩翩,容貌绝俗。这让他对这个充满故事的帝王充满了好奇。江南玉的命运如何惨,他是知道的,但是知道归知道,离舍己为人,去拯救这么一个帝王,还有太远的距离了,毕竟他之前还想杀了他。
而且他再怎么惨,也比自己如今的处境要好得多。皇帝的悲哀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悲哀。他还是锦衣玉食,还是千娇万贵。
更何况他很快就要拿自己表面上的便宜爹开刀,无论如何,江南玉现在都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楚修也是个足够自私的人,洪水滔天,与他何干,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他只想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活得好。自己都过不好,何谈兼济天下?楚修是个足够现实的人。
但是这不妨碍他对江南玉充满好奇。
他想知道,是不是江南玉的许多决策失误加速了那个混乱可怖的时代的到来。这是一个历史迷最根本的求知欲。
“少爷,你回来了,吓死路冲了。”不知不觉间,楚修已经走到了她娘亲的池清院。路冲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他魂不守舍地走过来,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替楚修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弯腰迎着他进了院落。
白氏早就在门口张望了,但是又怕抛头露面,所以没有像路冲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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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直接在院落外面等候迎接,但是路冲是她吩咐去等候少爷的。
白氏眼下见自己的儿子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才大松了口气,双手合十,神神叨叨地说道:“感谢上天,感谢关老爷,感谢如来佛祖。”
楚修一听白氏的话就头大,白氏信佛,信神,但是信的乱七八糟,她在这方面极其没文化,毕竟她再怎么也只是个洑水上弹琵琶的琵琶女,年少时许多富家子弟为她争相一掷千金,她也是在这时为楚天阔的容貌所惑,拒绝了其他男子伸来的橄榄枝,一心要和楚天阔走。
自然是落得一个抛妻弃子的结局。
白氏毕竟眼界有限,楚修并不指望他这个母亲,他也对白氏没什么感情,但是既然已经过来了,保住白氏还是他要做的。举手之劳而已。
“娘,你信佛之前,好歹了解一下佛,关老爷和如来佛祖都出来了。拜关公的是什么人,拜如来佛祖的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还要拜下送子观音?”楚修无奈地说道。他转眼间已经将江南玉抛诸脑后了。
白氏略带薄怒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能对神明不敬。”
“……”楚修不和她争辩。
白氏木木地立在那里,一时屋子里有些沉默,楚修在桌上拿了点瓜子,就要继续去门口嗑瓜子,白氏骤然神神叨叨地说道:“儿子,你见到皇帝了?”
楚修愣了一下:“你好奇就直说,你和自家儿子还不好意思?还要酝酿一下?”他有些无语白氏了。但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怎么样?”白氏又激动又害怕。
“你想看你怎么自己不去看?外面的世界没那么可怕,最好的二十年,你守着楚天阔,什么时候能为自己而活?”楚修有些叹息。心说楚天阔在制裁女人上真的有一套本事,这后宅里不乏许多脑子里进水的女人。
他无心和女人建立这样的高低关系。吸引就靠近,排斥就离去,好聚好散,才是一个男人的正确修养。
而不是靠欺骗行事,让女子为之画地为牢。
楚修正为皇帝的事情烦心,闻言只支吾了一声,在白氏纯澈的充满好奇的眼神里,无奈说道:“……长得贼好。”
白氏越发难掩激动,楚修换位思考,也能理解了下,毕竟那可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多少人一辈子难以得见,她的宝贝儿子却见到了,在她们刚回府的第二日。
“皇帝可注意到你?”
楚修更加无奈:“娘,他是什么人?你儿子又是什么人,你儿子和他之间差了不止一个世界,他是尊贵无匹的人,我呢,连混个饭吃都有困难。”
“也对也对,是你娘无知了,”白氏拉着楚修的袖口,按捺住那种不受控制的激动之情,说道,“你什么时候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你娘我可就死而无憾了。”
楚修心说白氏也太没追求了,但是这样的一个妇人,他也不能要求她太多,他性子不算急躁,也愿意和白氏胡诌几句,反正没什么事干。
白氏身后的云鬟不住给白氏使眼色,连楚修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云鬟见白氏沉溺在皇帝的美梦里,又扫了眼外面日渐天黑的暮色,咬咬牙,上前悄悄拉了拉白氏的衣袖。
白氏回了下头,看了眼云鬟,这才回过神,一拍脑袋:“你娘我也是糊涂了,有个事要告诉你。”
“你说。”
白氏把大夫人那边例行公事通知他们的明日老爷要检查所有儿子的武艺的事情告诉了楚修。
楚修愣了一下,悄然弯了一下唇。
这不是正中下怀?他正愁没有在楚天阔面前显摆的机会。他现在急需获取楚天阔的信任,这样的话才能占楚天阔一点便宜,捞个闲官当当。无论如何,先混进体制内,再谈下一步。
白氏紧张道:“儿子,你从未习武,明日还是别去了,你初来乍到,也有由头,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她当然知晓自己的亲子几斤几两。自己的儿子文武皆不通,去了是要被揍的。如今避开总比在楚天阔面前丢人得好。
楚修摆摆手,心情颇佳:“非去不可。”
“儿子!你别糊涂了,你刚劝为娘审时度势,不要在老爷面前展露弱点,怎么自己反到要去丢人现眼。”
楚修不搭理她了,越过她走到院外,拔下一朵野花,嗅了两下,拿在手心把玩。
8. 第 8 章
第二日,正好是休沐日,大昼的臣子每十天休息一日。楚天阔难得一整天在家。
这一日天气晴好,冬日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这一日尤其暖和。
楚天阔昨夜还在担心今日的天气,怕是阴雨天气,耽误了他检验自己的儿子们的武艺,结果太阳格外给面子,把天晒得透亮,风里裹着暖融融的光,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绒。
偌大的楚府不可能连个习武场都没有,楚天阔起了个大早,用完早膳之后,就去了习武场,坐在上首的位置,等待自己的儿子一个个过来。
随着儿子一个个到来,楚天阔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有这么多子女了。足足十一个儿子。今日女儿没来,不然的话,加在一起,他将近有二十多个孩子。
楚天阔对好几个儿子都没什么印象,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略见到一眼。他们不出众,在自己这里没有任何的记忆点。
“爹!”楚劭和大夫人一起过来,一看到上首端坐的楚天阔就发怵,下意识就要避到大夫人身后,被大夫人暗中拧了一下,这才暗中给自己鼓气,对上楚天阔投来的暗含怒意的目光。
“你还知道过来!”楚天阔怒斥。楚劭顿时吓得满脸讪笑。他生得不错,也继承了楚天阔的几分相貌,只是略有些挤眉弄眼,让他显得毫无贵气。
楚天阔最看不上他这副做派,心说这样的儿子怎么能放到官场去,官场吃人不吐骨头,这不是送他去深渊吗?他暗中摇摇头,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心中叹了口气,云盼这些年丝毫不用自己操心,自己这嫡子和嫡女真的是生错了性别。
“你还不过去?”大夫人侧头,压低声音同楚劭说话。心下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诶诶!”楚劭应了两声,他被他爹打怕了,他爹一见他,三句话不合就喊人对他动手,以至于他对楚天阔的害怕浸润到了骨子里。
楚劭是楚天阔明面上的第一个儿子。楚天阔看着他从小长到大,说没有感情是假的。这对毫无感情的楚天阔来说可是个稀罕事,但是就是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楚劭怕楚天阔怕惨了。
楚劭明明离楚天阔不远,这点路却挪了许久,仿佛蚂蚁走路。他最后不得已还是站到了楚天阔跟前。
“你今日来,是丢人现眼的?”楚天阔哼了一声,睥睨着看他。
楚劭立马回头看了眼远处的自己的母亲,她母亲朝他暗中点了下头,楚劭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说:“爹,我虽然不成器,只会一些花拳绣腿,但是我同六弟楚擎交好,再说大户人家的嫡子,怎么能同一些庶出比武呢?说出去多难听,所以我让六弟楚擎替我,六弟赢了,就算我赢了。”
“你倒是讨巧。”楚天阔又是哼了一声,心说既然已经养残了,养着就养着吧,楚劭他是不指望了,只期盼剩下的十个儿子里能有出色的。
“诶?他怎么来了?”一个庶出的儿子出声道。
楚天阔听见了,朝那些儿子的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即使是第二次见到这个儿子了,他还是为他的长相感到满意,放眼望去,都是自己的儿子,但是还是楚修长得最好,最像自己。
“他是自取其辱吧?”“是啊是啊,一个外室子,怎么可能懂武艺?”“他居然也敢来,别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回去。”
几个庶出的儿子窃窃私语,不时有一两声讥笑露出来。他们望着楚修的眼神里暗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嫉妒。
谁叫楚修长得这么好,他的样貌实在是太出众了,即使都是楚天阔的儿子,都继承了楚天阔的几分相貌,楚修还是太拔群了,饶是在美男遍地的庶出里,还是鹤立鸡群。
人群里,廖姨娘悄悄拍了拍楚擎的肩膀,似乎在委以重任。她是得了大夫人的特许,才能以一个妾室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所以对大夫人充满了感激。
自己儿子自幼习武,鸡啼则起,日落而息,寒冬腊月、酷暑盛夏都不停歇,所以练得一身本领,也在楚天阔面前崭露过一些头角。上两次的比武,都是楚擎胜出。廖姨娘为此颇为骄傲,逢人便说。
大夫人见楚修居然也来了,她如今视楚修为眼中钉,肉中刺,沉吟片刻,暗暗走到了廖姨娘身边,用手捂着嘴,凑到廖姨娘耳边说了几句。
廖姨娘鄙夷地看着楚修,忙巴结说道:“一定不辱使命。”大夫人让楚擎对楚修下狠手,一定要打坏这张脸,这对楚擎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廖姨娘为能为大夫人效命而感到欣喜非常。
大夫人心下暗自鄙夷,果然是趁手,楚云盼扮好人,活跃在这些庶子庶女之中,太了解他们每一个了。这才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女儿,实在是为她骄傲。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家盼儿。
楚修一进场,就感受到了几道不友善的目光,他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手里还攥着一朵野花,随意把玩,似乎没有把这种宏大的赛事放在眼里。
“他装倒是有点本事。”“等会儿有他哭的。”“装得还真像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谁呢。”“手无缚鸡之力!”
“修儿,”楚天阔在几个庶子里,居然破天荒和楚修说话了,“你通点文墨,为父已经很满意了,这种场合,你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参加了,在这看看你几个兄弟有多厉害,你像他们学着点。”
楚天阔没有和其他庶子说话,却只和楚修说话了,顿时楚修身上又落去几道极度不友善的、甚至充满恨意的目光。
楚修却仿佛一点都不怕楚天阔,径直走到了楚天阔跟前:“儿子请求出战,都是爹的儿子,必然极其友善,怎会出狠手?儿子也想练练手。”
楚天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似乎怪他有点不知道扬长避短,但是他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楚天阔就也不再劝他,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楚修也不逗留,也不走到人群里,既然融不进去,就不融,他兀自坐到了一边,观察场上的赛事。
开场的是楚擎,挑战他的是另一个显得高头大马的男子。但是楚擎有些本事,虽是赤手空拳,仍是打得另一个庶子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没一会儿功夫,那个庶子就败下阵来,不得已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迹,在楚天阔的摇头中耻辱至极地下场,眼神阴郁地望着台上风光无限的楚擎。
楚天阔对楚擎的目光里也带着一丝审视和赞许。事实上这个儿子他印象还算比较深刻,前两次比武都是他胜出,楚天阔想着为楚擎谋个一官半职,只是暂时还没有行动。
接下来的几个都在挑战楚擎,却都失败了,黯然下场,只觉得丢人现眼。
虽然失败了,但是总是尝试了,也有一点在楚天阔面前展示的机会,楚天阔暗中叹了口气,心说楚擎这个儿子还不错,是个可造之材,除了性子有些鲁莽冲动,其它都不错。可惜只擅长武艺,没有继承自己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本事。但是做个兵部的员外郎还是可以的。
人群里最终只剩下了一个楚修,楚天阔丝毫没有指望这个便宜儿子,站起身就要走,楚修却丢掉了自己手中把玩了许久的野花,缓步走上了习武场。
楚擎接到大夫人的命令,却没想到楚修真的敢上场,他本来以为自己显露出这么大的本事,楚修肯定吓坏了,还有些怕他临阵脱逃,却没想到对面的人表情极为平静,似乎面对的不是庶子中最杰出的自己,而是一块小石头。
楚擎被这种过于平静、仿佛吃一顿饭一样稀松平常的眼神给激怒了,见楚修已经到了场中,看着他瘦胳膊瘦腿的样子,讥笑道:“我让你三招。”
楚修愣了一下,唇角泛起略有一丝诡异的笑意:“这可是你说的,多谢了。”他丝毫没有婉拒,反而是道谢了,楚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楚修已经对着他出拳,没有丝毫犹豫。
楚擎的身体没有挪动分毫,看戏的那些庶子都“切”了一声,“雷声大雨点小”“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会武艺。”“原来是装的,不自量力!”
却没想到三秒之后,变故横生,楚擎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楚天阔陡然停住了脚步。
底下顿时哗然。
楚擎在这一片哗然中,倍觉丢人,自己渴慕已久的父亲就在台上,廖姨娘也在注视、期待着自己,大夫人也有命令,这种复杂的情况下,让他顿时怒意横生,也不管自己之前的誓言了,直接对着楚修的命门就是一拳。
楚修轻盈躲过,一把握住了楚擎的拳头,还有功夫笑道:“你不是说让我三招。”
楚擎面上越发难堪,人也越发冲动,嚎叫一声,冲着楚修就猛地扑过来,楚修早就在台下观察了许久楚擎的出招接招,对他的招数了如指掌,再加上他练了好些年的自由搏击,这种场面只是小场面,微不足道。
楚擎的连环踢腿裹挟着破风之声扫来,楚修却半步未退。左臂横挡的瞬间,右拳已经攥紧了力道,循着肋下空当直捣而入。拳锋撞上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楚擎喉间溢出一声痛哼,身形踉跄着往后踉跄两步。楚修手腕一转,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手肘带着沉劲狠狠撞上他的胸口。
“呃!”
短促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楚擎脸色霎时一白。
楚修的身法远比猎豹更诡谲,在拳台的方寸之间腾挪辗转,脚步虚虚实实,像是踩着无形的影。
楚擎的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扫腿,都被他精准预判,拳头擦着耳畔掠过,他抬手格挡,小臂震出细微的麻意,却纹丝不动,脚尖擦着脚踝扫过,他旋身避开,反手就是一记肘击。那双眸子里翻涌的狠戾,不是刻意的凶狠,是淬了冰的冷,看得周遭观战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擎红了眼,怒吼着挥出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
楚修脚步微晃,侧身堪堪避过拳风,手腕却如灵蛇般翻折,精准扣住对方的小臂。他手腕猛地往后一拽,脚下同时扫出一记凌厉的扫堂腿,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楚擎只觉一股巨力从臂弯传来,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被狠狠掼在拳台上。
楚修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指骨扣住他的手腕反向拧转。
“咔嚓” 一声轻响。
钻心的剧痛顺着关节蔓延开来,楚擎浑身一颤,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拳台四周的哗然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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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修浑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无人能敌的压迫感,眉眼间半点波澜都没有。他挑眉,俯身看着地上的人,淡声道:“还要再来吗?” 语气漫不经心。
楚天阔看着场中的楚修,顿时面生华彩,满脸不敢相信。
而且楚修使用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招式,楚天阔自幼习武,文武双全,武艺尤甚,这才能当上一省巡抚,见过的招式不说上千,几百还是有的,却完全不知道楚修使的是哪家功夫。只知晓这套功夫极其厉害,连自己庶子中武艺最杰出的楚擎都节节败退。
场中一面倒,场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那些庶子望着台上发生的一切,感到极其梦幻不可思议,大夫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色极其难看,廖姨娘则担心自己的儿子,忽然出列,跪在地上,对着楚天阔哀声喊道:“老爷,别打了别打了,咱们的儿子认输!你喊他别打了。”
楚擎被打得鼻青脸肿、被按在地上还不知道认输,廖姨娘都担心楚修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打死了,望着场中的局势,眼泪倏然下来了,继续哀求楚天阔。
楚天阔却不吱声,眼里此时只有楚修一个。
楚擎被一拳打出了场外。比赛结束了。
楚天阔竟然失态地从台上下来,大步流星走到楚修跟前,饱含嘉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样的。”
一群庶子脸色铁青,嫉妒让他们恨不得把楚修生吞活剥了。
大夫人也面色难看,饱含不忿地是睨了廖姨娘一眼,心说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她本来就是施舍廖姨娘,想要收廖姨娘的独子楚擎为嫡子,没想到他居然会输给了她原先毫无防备的楚修。
一时心中警钟大作。把楚修当做了头号敌人。
楚修对着楚天阔恭敬抱拳,眼底满是孺慕之意:“父亲。”
在众目睽睽之下,楚天阔丝毫不掩饰对楚修的赞赏,对着楚修说道:“你同我去趟书房。”
楚修貌似兴奋地“嗯”了一声,跟在了楚天阔身后,掩盖了一众心思各异的人群。
——
书房里,楚修不由分说地从楚天阔的贴身仆人手中接过了茶盏,貌似恭敬小心地端到了楚天阔的跟前。
楚天阔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破天荒对着楚修道:“坐。”
楚修也不含糊,直接坐到了楚天阔下首的椅子上。
楚天阔暗中审视着这个便宜儿子,他想过其它庶子可能比楚擎出众,却没想到这个人是才回府不到几天的楚修。他实在太令自己意外了。
“白氏教子有方。”楚天阔叹了一声气,心道当初收了白氏,也许现在和楚修的感情会很好,没有人不喜欢出众的子女,尤其是这样文武双全、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子女。
“你那使得是什么招式?爹爹怎么从来没见过?”
楚天阔还是有自己的满心顾虑,这个儿子太过于出色,以至于他都怀疑是不是圈套,有人扮演自己的儿子,为得是靠近自己。他实在是太令自己满意了,几乎长在了自己的需求点上。
楚天阔心想,是要在寺庙里多捐点银子了,不然怎么渴了就有人递水,饿了就有人递吃的,困了就有人递枕头,实在是及时雨。
但是盘问还是需要的。楚天阔心里满意无比,脸色依旧像是密不透风的水,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有泄露出去。
楚修张口就来:“一些民间上不得台面的招式,楚修和娘亲在外头,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难登大雅之堂,向父亲献丑了。”
楚天阔有些汗颜,心想自己都不一定打得过这个儿子,但他解释的话,他倒是暂时相信了,楚天阔心说,自己还是要多花点时间陪陪这个儿子,以收拢他的心,为自己所用,这么想着,楚天阔的神情也更加和蔼了起来:“你和你娘流落在外这些年,是爹的错。”
一说这个,他眼帘半垂着,睫羽覆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眼底的光像是被抽走了大半,连带着唇线都耷拉下来。
楚天阔叹了口气:“爹也是逼不得已,爹出身寒微,当初碍于大夫人的娘家,不敢接你们过门,这些年都在暗自周旋,这才寻到合适的时机,彻底接你们进来。修儿能原谅父亲吗?”
楚修快速抢白地说道:“修儿从来没有怪过爹,修儿努力了那么多年,就为了这么一刻!”他的眸子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黑沉沉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看人时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赤诚。
楚天阔被这双眼睛打动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通政治、军事?”
楚修愣了一下:“儿子惭愧,儿子不通。”
楚天阔松了一口气,心说虽是过于惊艳,倒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虽说是有些过于厉害了,到底还在他能兜住能控制住的范围。
“你先下去吧。等等。”楚天阔叫来自己的仆人,仆人端着一方砚台上来,楚天阔对着楚修笑着说道,“这是这次比武的彩头,这是先帝赐给你爹的御砚,你好好保存,切莫损坏。”
眼前的男子满脸喜意,却仍是按捺着,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楚天阔心道他比楚擎稳重多了,眼底多了一丝慈爱,让仆人把御砚彻底交到楚修手里。
9. 第 9 章
凝碧院里,楚劭不依地跺着脚,楚云盼也在,立在一边,一言不发,很是静默。
“娘,怎么会这样?!他是谁,儿子怎么从来没见过?!”楚劭拽着大夫人的袖子,一定要向大夫人讨个说法。
楚云盼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哥哥,按捺住心下那丝不耐烦,声音依旧温婉地开口:“那是你弟弟。”
“我弟弟?我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一个弟弟了?”楚劭极其不开心,本来以为楚擎可以拿下三连冠,这样的话,他脸上也有光,毕竟楚擎是代替他出征的,自己把宝都压在楚擎身上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结果极其出人意外,任谁都没想到。
楚云盼向楚劭解释了一下楚修的身份,楚劭嗤笑出声:“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个外室子!还是刚进门的,难怪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不是听说过了?”大夫人说着风凉话,对上自己这么个儿子,也是有些头疼,“我是小看他们了,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这下他们是风光了,咱们倒是折戟沉沙!”
“娘亲,这样的本事,少说没个几年,是绝对练不出来的,原来他们在府外都在暗自积蓄实力。”
楚云盼眼神闪烁,她也没想到这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外室子,居然屡屡令他们惊讶,这次更是破坏了楚云盼的计划。
“是啊是啊,他这么能打,又得了父亲亲眼,父亲不会移情别恋吧?!”楚劭越发着急,在室内来回踱步。
“那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怪你不成器!”
大夫人听到这话就生气,心说楚修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儿子,人和人比怎么会差距这么大,她眼下吃了个哑巴亏,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楚修才来府上几日就得到了楚天阔的亲眼,她今日中午连饭都吃不下,他在楚天阔心里爬的实在是太快了,他们不得不注意,不得不提前防范,不然地位不保指日可待。
“娘,我有个主意。”楚劭忽然停止了踱步,神神秘秘地说道。
楚云盼眼神略带疑惑地看着这个草包哥哥。
楚劭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知道鬼市吗?”
那是他经常和纨绔子弟厮混才知道的地方,他的母亲和妹妹肯定不知道。
果然,这次连楚云盼都摇头了。她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个闺阁小姐,哪里比得上到处玩乐的楚劭。
“鬼市是黑市,因为在半夜营业开门,所以叫鬼市,鬼市上有许多杀手,我们雇个杀手……”
楚劭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云盼皱起秀眉:“不行,他身手矫健,武艺过人……”
“暗算!暗算可以了吧?!他绝对没有任何防备,明着打不过,暗箭伤人总可以了吧?”
楚云盼思忖了一会儿,破天荒稍稍点了下头,看向了大夫人。
大夫人还有些犹豫:“你这靠谱吗?万一传出去……”
“娘你放心,他们嘴巴极严,都是经过特殊训练为人服务的。”
楚劭有些自得,终于有自己母亲妹妹不知道的了。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大夫人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楚劭嘿嘿笑了两声,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原来他有一个纨绔子弟朋友,看上了一个平民人家的小妾,结果人家愣是不肯给,他的朋友非要那个美貌小妾不可,除了强取豪夺,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于是直接在鬼市上雇了个杀手,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家的丈夫直接杀了,这就全了心意,顺利得到了那个小妾。
“原来如此,”大夫人松了一口气,笑了,她原先还心说自己儿子怎么会和鬼市的杀手打交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大夫人心下有了主意,坐得也更加心定气定,“就该如此,一个区区贱民,居然敢和大户人家相争,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也是自取其辱。”
楚云盼心中感到不是很好,但是娘亲已经这样说了,她也不好打自己娘亲的脸,只是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和无奈地看着自家哥哥:“哥哥,你少同这些人来往,别哪日东窗事发告到官府去了,到时候还要牵连我们。你爹知道了,也早晚扒了你的皮!”
“别拿我爹吓我!这回要不是我有这样的朋友,你们能有这样的主意吗?”
楚劭瞪了楚云盼一眼,他和楚云盼不是特别对付,他能知晓楚云盼虽然是自己的妹妹,却不是太看得上自己,他和楚云盼也不是很聊得来,楚云盼太有自己的想法了,高高在上,趾高气昂,明明温柔可人,其实谁也看不上。她只看得上自己,更别说身为纨绔子弟的自己。
“好了好了,”大夫人拉过自己宝贝儿子的手,“既然已经有了主意,就别为此烦神了,咱们这样其实也算是抬举那个什么楚修了,不过把希望扼杀在摇篮里,也是必须的,谁知道老爷犯了什么疯,万一真的要重用楚修,那到时候儿子你吃亏可就吃亏大发了。”
大夫人眼下有了主意,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大手,安抚性质地说了几句,其实也是为楚云盼撑场子,不至于唯二的两个子女拌上嘴闹起来。
“就是就是,爹到现在都不肯给我谋个一官半职,就是看不起我,之前有什么楚擎,现在又来了个楚修,没完没了,什么时候轮到我。”
楚劭撒了个娇,直接和大夫人坐到了同一个榻上,这么大年纪了,居然直接抱住了大夫人的腰肢,头贴在大夫人的肩膀上,大夫人居然也觉得这么做没什么,把楚劭搂到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中还觉得只有这个儿子和自己亲近,楚云盼是一点都不会和自己有这样的亲昵举动的。
——
从楚天阔的书房出来,楚修瞬间变了一张脸孔,回头看了眼楚天阔的书房,嗤笑一声,人也瞬间没了一丝一毫的恭敬,懒懒散散的,略有些吊儿郎当地往自己的住处走。
问他通不通政治、军事,当然不是要考验考验他,而是看自己能不能拿捏住他,他这个爹,心狠手辣,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疑心不减。
不过历史上,兄弟阋于墙,父子阋于墙的事情多的是,历史上著名的唐太宗不就是杀兄囚禁父皇。
楚天阔是怕自己这个儿子太厉害了,自己控制不住,到最后反噬自己。他也是有远见。
其实打楚修心底来说,他觉得楚天阔是个颇为谨慎的人,这样的性格虽说在家里很恐怖,是个绝对的君主,但是在官场,却是官运亨通,他有着老鼠的胆怯和躲避的习惯,是以别人一贬再贬,他却能两朝屹立不倒。
当然这也是暂时的,厉害如楚天阔,最终还是没有逃掉入狱身死的命运。毕竟皇帝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现在皇帝太年轻了,初登帝位,还有太多东西要学习。毕竟他之前不是按照王朝接班人来培养的,所以他需要快速成长,才能够在一群老油条的环境里逐渐适应,最后反杀楚天阔。
历史上的永熙皇帝非常之聪明,好学博闻,才艺精湛,勤于政事,倒是他的兄长、先帝较为昏聩,可惜命运如此,昏聩的帝王没有成了亡国之君,永熙这么一个如果放在合适的时代颇为优秀的帝王,却沦落到了亡国之君的地步。可唏嘘可叹。
所以他不能把自己的本事暴露的太多。需要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既强大,又不能超过楚天阔。这是楚天阔的容忍范围。一旦他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那么迎接自己的将是疾风暴雨。
虎毒不食子,但显然楚天阔比老虎还毒。
更何况还有大夫人和楚云盼虎视眈眈,他的处境并不好,他急需扩展自己的势力,但这件事情也急不得,事情是一件一件的做的,人力有限,他也不会为难苛责自己。
更何况眼下他还有个母亲要教授。
——
一回到池清院,白氏就冲了出来,路冲也一脸喜意地冲了出来,先朝楚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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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拳作揖:“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少爷得了头名,夫人高兴坏了!”
路冲脸上也满是狂喜和不敢相信,谁能想到自家平庸平凡的少爷,居然能在楚府这么大的门楣,这么大的地方,一举崭露头角,让自己的名字在楚天阔的子女之间瞬间打响?
白氏倒是顾虑很多,看着楚修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疑虑,但是在人前没有显露出来,倒是跟着狂喜的路冲夸了几句,见夸得差不多了,这才转头对路冲说:“你下去吧。”
路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头一蹦一跳的出去了。他还是少年的年纪,遇上这等喜事,不稳重有之,跑到门口,还扒着门沿探出头,笑道:“下次少爷向我展示展示,我也想跟着少爷学一学。”
“好了,你出去吧!”白氏一贯是个绵软任人拿捏的性子,难得地呵斥了一声路冲,路冲这才一股脑跑没影了。
等路冲出去了,云鬟也去小厨房拿晚饭了,室内除了白氏和楚修再无旁人,白氏才说:“你何时会武艺了?”若是以往,她肯定第一时间就拉过楚修,好生询问。如今却站得离楚修颇有一段距离,神色也是有些闪烁。
楚修心道不好,他这个不聪明的娘,因为对儿子的事情太过上心,所以太过了解自己,眼下自己突然暴露出一些技能,她估计是起疑心了,毕竟她太了解。
“娘,”楚修拿在楚天阔那里说的同样的说辞糊弄了一下白氏,白氏满脸欣喜,疑虑却还是没有消散,只是又双手合十,对着老天说道:“感谢老天,感谢圣祖老爷,我家儿子成才了。”
她只能拿神明显灵来安慰自己,毕竟眼前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只是多了一点本事,是我儿子,就是我儿子,她这么安慰着,脸上也慢慢洋溢出丰盛的笑意,她推了一下楚修,
“你可以啊!这么多事情瞒着娘!娘听说你崭露头角拿了头名都高兴死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和路冲确认了好多遍!如果不是你回来亲口说,娘哪里肯相信,这可是楚府,什么优秀儿郎没有,结果我家儿子最优秀!”
白氏说着就拿出自己小心翼翼呵护,从边远别院带过来一根没断的香,插在了台子上,用火折子点着,对着看不见的神拜了三拜:“还请诸天神明保佑我儿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儿子,你崭露头角需小心谨慎,你眼下更是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和嫉妒,一定要万分小心,人不怕夹着尾巴做人,就怕稍稍出头,鹤立鸡群,娘虽然没什么文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还是懂的。”
白氏望着自己出落得越发好的儿子,却深深叹了口气,天知道她知晓楚修崭露头角之后有多么担惊受怕,大夫人不是好惹的,她是知晓的,不然的话,当初她抱着刚出生的楚修辗转跑到楚府上,也不会被一群仆人赶走了。
她没有一丝一毫和大夫人争锋的意思,只想自己儿子健健康康,平安到老,自己也能在楚府终老。
楚修了解白氏,因为她的心思实在是太好懂了,但是白氏没有野心,大夫人却不这么以为,更何况眼下骑虎难下,已经出了名,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些事情他躲不过,也不想躲。
楚修是个不愿意有一点憋屈的性子,他不是忍者神龟,他绝不会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爽。人生就该快意恩仇,就该谈笑决断,就该实至名归,就该娇妻在怀。
他有正常的野心,也渴望正常的美好的东西,他不会为了苟活而忍耐自己。该是自己的就要去争,去抢,不遭人妒是庸才。
化解嫉妒不可能,难道为了防止别人嫉妒自己就不优秀了吗?与其如此,不如解决掉那个心怀怨恨的人,才是他值得花时间做的事情。
他想着改造他娘,从思想开始,但显然这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过楚修有的是时间。
“娘,”楚修想到自己方才在路上想到的事情,开门见山,语气直白,“你想不想得到爹的宠爱?”
10. 第 10 章
白氏愣了一下,瞬间红了脸孔:“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只管告诉我,我是你儿子,你连我都不相信吗?”楚修说道。
白氏嚅嗫片刻,这才在儿子深沉的眼光中稍稍点了下头,别过脸说:“只是这哪是你娘想就可以……”
“是不是想就可以,但是如果你连想都不想,那是不是更加不可能了?”楚修笑道。
他是个有正常野心的男人,他不会做过于超过自己能力的事情,但是如果踮脚够一够能做到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白氏沉吟片刻:“儿子你说的有点道理,可是娘如今……”
白氏擅长忍耐,擅长忍耐的人其实心理承受能力很强,如果说她原先还做着老爷宠爱的春秋美梦,被楚修一番毒舌打击之后,如今也彻底清醒了,她眼下的确没有吸引楚天阔的资本。
白氏原先名动京城,惹达官显贵尽折腰那也不是假的,但是那时候她貌美如花,腰肢纤细,才艺不俗,如今才艺还在,但也生疏不已,剩下的……
只有岁月的残酷。
她因为常年熬夜做绣活卖出去挣点银两让他们母子俩过活,眼下已经有了轻微的眼袋,因为用不起昂贵的京城火热的护肤品,所以皮肤也被风吹雨打显得有些粗糙,
但是她依然是个在平民家出挑的美人,毕竟底子实在是太好,骨相完美,挑不出一点错来,
只是因为那些随着岁月流逝出现的缺陷,放到美人如云的楚府有些不够看,她毕竟年纪不小了,比之那些十五六岁的丫鬟,大上了一轮还多。
原先纤细的腰肢也因为久坐,显得有些饱满。身体体态也不似从前轻盈,人因为不够自信,肩膀显得有些佝偻,畏畏缩缩。
白氏一声叹息,有些追忆自己的年少年华,自己怎么就傻里吧唧,看上了楚天阔,还未婚生子,
她大着肚皮一个人在楚府农庄附近的一个冷落僻静的小院待产的时候,受尽了周围人的冷眼和耻笑,但是她又能怪谁?还不是怪自己鬼迷心窍不自爱?
熬了二十年,终于熬出一点头了,自己儿子今日的表现让她惊喜非常,但是惊喜之后,又有浓浓的自卑——自卑自己配不上自己这么优秀的儿子。
白氏又一声叹息,踮脚抬手摸了摸楚修坚毅俊秀的侧脸:“儿子,你这么优秀,是娘给你拖后腿了,你要是投生在夫人肚皮里就好了,偏偏是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娘的儿子……”
“娘,”楚修也叹了口气,白氏她曾经风光一时,后来却一落千丈。
这些年风霜雨雪,白氏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己,都是靠自己一个人一双肩膀一双手把自己拉扯大,自己也是拖累了白氏。
“咱们还是谈一些现实的吧,你要是想,儿子就去做,儿子设法替你筹谋。”
楚修说道。他这人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是他行动力惊人,而且思维活跃,任何一点可能性,他都会把握住,绝对不会让机会在自己手上流失。
“好,”白氏嚅嗫片刻,最终还是顶着一张老红的脸点点头,心说这些男女之间的事情,怎么连儿子都知道,
又一看他已经比自己还高上一个头了,心下有些怅然,原来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容颜不再,但是却换来了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他也长大了,有些事情懂了,很正常,这么想着,白氏心头浮上一丝欣慰,“娘听你的,娘要为你争气。”
——
深夜,白氏已经睡了。楚修轻手轻脚在屋子里找了又找,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坐在桌前,从发灰、黯淡无光的水壶里倒了一点水,自己抬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
人穷志短是真的。眼下真的是一穷二白。
楚天阔明明知晓他娘和他现如今的困境,说是喜欢自己,不来点实际的赏赐点银子,倒是赏了一个不能卖的御砚。这可是先帝赏赐,私自贩卖是要杀头的。
但是美貌是需要钱财的。钱财是美貌的温床,没有大把的银子,哪来的貌美如花。
原先在现代,楚天阔一点都不讨厌女人爱钱,因为女人不爱钱,怎么维系一张漂亮的饱含盈盈笑意的面孔?
他如今要设法为自己的母亲筹谋,却囊中实在羞涩。
问楚天阔开口要是肯定不行的,对于一个正在权衡的人,稍稍一点变动都是压在脆枝上的雪,他本就不信任自己,自己要是没脸没皮去问他要钱,他哪怕给了,对自己和白氏的观感也很难再好。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楚修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正要放弃上床休息,目光忽然落到桌上的那方御砚上。
那方御砚,质地坚硬,白玉所做,握上去细腻温润,没有一点寒凉之意,反而十分温暖,砚台上精雕的河鱼戏水的纹路栩栩如生,庄重典雅,掂在手上颇有分量。
这是个好东西,楚修是个历史爱好者,也逃不掉是个考古学爱好者,他在学校里认识了不少考古学的老师,也跟着他们下过工地,更是和他们一起看过许多国家文物。
这件御砚如果放在现代,也是板上钉钉的宝贝。但是放在他这里不如一块板砖。又不能变现。
变现?谁说不能?
楚修忽然福至心灵,拿起御砚放在怀里,快步走到门口,从门口的架子上拿起一件纯玄色的外袍披上,转身悄然出去,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
福记当铺。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外面又下起了小雪。碎玉似的雪花落在行人的肩头,逐渐化成透明的水,顺着行人的衣物蜿蜒流淌而下。
地上逐渐有了一点薄薄的积雪,踩在上面有一个深深的脚印。
福记当铺的掌柜搓了搓手,获取微薄的一点暖意,缩着脖子,哆嗦着脚,在当铺里面蹦蹦跳跳取暖,心中骂骂咧咧,他只是个替人打工的掌柜,这么晚了,这么冷的天,还要营业。
今日因为下小雪,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事实上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生意,这小雪下了一整天,比鹅毛大雪还冷,刮骨一般的寒意。渗透进身体,密密麻麻,跗骨之蛆。
马上就能关门了,掌柜的看到了希望,数着时间分秒必争,绝不会多开哪怕一秒。
终于时间到了,他就要关门溜之大吉,忽然两扇门间伸入了一只修长的手。
掌柜的愣住了,他个子矮小,抬头看去,那是一个脸隐匿在黑暗里的男子,身材挺拔高挑,一身黑衣。
可能是因为冷,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脸上戴着玄色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是露出的那双介于鹅眼和桃花眼之间的眼睛依旧漂亮的不像话。
掌柜的吓了一大跳,见他这副行头,还以为他是鬼市的杀手强盗,瞳孔变大,吓得连两扇门都不握了,直直倒跌而去:“你……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们小门小户小买卖,大爷你行行好,别出去吧!”
他心下警钟大作,叫苦不迭,心说自己怎么摊上这样的事情了,他只是一个小掌柜,连店铺都是别人的。却要遭此横祸,要么他被杀,要么当铺里的东西被偷……怎么自己都要倒大霉!
那人声音却极为淡然:“我不是来盗窃,也不是来杀人的。”
掌柜的愣了一下,这才大松了一口气,他吓得几乎要尿了,从地上一点点蹒跚地爬起来,似乎有点不相信,离他远远的,声音轻且漂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典当东西的。”
掌柜的说不出已经关门的话,闻言只是小跑进了柜台栏杆后面,躲在栏杆后面,怯怯缩缩地伸出手,低声道:“东西拿来。我先看看值不值钱。”
黑衣人立在那里,从衣襟里掏出一方御砚,从小小的柜台之间的孔隙中把东西递过去。
掌柜的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值钱的东西,拿着放大镜看了一会儿,却猛地站起,浑身颤抖,两股战战。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这东西,我看不懂,你还是拿回去吧……”
心中开始求神拜佛喊爷爷。这可是御赐的砚台,有价无市的东西。但是谁敢买啊,自己沾了这个,也怕是人头不保。所以只能装傻充愣。
黑衣人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声音却十分冰冷:“掌柜的不肯行个方便,那……”
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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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里饱含威胁,掌柜的吓了一跳,又要尿了,心说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这是真遇到大爷了,他肯定是鬼市的窃贼,杀人越货,偷出这样的宝贝来卖!
“我听说你们当铺私底下做这种交易,你也别给我装了,上次我偷来的东西,也是在你们这里找到的买家,只是上次我没有来,喊自己的属下来了,这次东西比较贵重,所以我亲自来一趟。”
黑衣人的声音十分粗犷沙哑,粗砺砺的,磨得人难受,更让人恐惧。
生怕兜帽下是个刀疤脸,或者是怎样一张邪恶的脸孔。
“这这这……”
掌柜的完全不敢说任何拒绝的话,心说自己今日真的是死绝了,但是他还是想挣扎一下保住自己的小命,
“那我也只是替人办事,你千万别为难我,我没这个本事,看不出这个东西,也买不起。这东西太贵重了,只有我家老爷能决定要不要。找买家也要靠我家老爷。”
“行。”
楚修这一出也是铤而走险。风险越大,机遇越大,该投机的时候投机,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这御砚真的能换钱,他和他娘在府上的日子一定要多好过有多好过。
更何况培植自己的势力又怎么可能不要钱?
“那、那、那我替你喊我家老爷!”掌柜的说着就往后面去 ,楚修也不怕他糊弄自己,毕竟自己现在在他眼里是穷凶极恶的劫匪盗徒,他要是敢跑了,家人怕是有难。
楚修等在店里,东张西望,店里收的东西颇有品味,这是昌平街最大的一家当铺。其实大一点的当铺多少做一点见不得人的买卖。这他在现代就知道。这些都是黑话。
没一会儿,一个锦衣的中年男子迎接了上来,掌柜的过去把门关上,再三确认自己锁好了门,似乎是有了旁人,掌柜的也有了一点底气,说话也不哆嗦了,只朝中年男子伸出手,对着楚修介绍道:“这是我家老爷。”
对面的中年男子也用布巾遮挡起了自己的面部,看不清楚容貌,楚修不关心这个,只关心自己的东西能不能倒手出去。贩卖这种东西,都是杀头的罪行,掩盖容貌行事是必然的。
中年男子早就听自己的家奴说东西是个御砚,如今陡然见到实物,心中震撼非常,心说这就是自己想要收藏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泄露出自己自己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审视了许久,暗中再三把玩,心中爱不释手,
最终在楚修略显不耐烦的眼神中,才佯装淡定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语气公事公办:“嗯,东西不错,你要多少钱?”
“一万两。”
中年男子陡然皱眉,心道这也太多了,但是他又悄然看了眼那物:“太贵了,八千。”
“我这都是贱卖了,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你自己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一万两,一两都不能少,不然的话,我明日就去换个当铺,反正愿意买的人多得是。”
中年男子嗤笑:“我倒是看你这东西,普天之下没几个人敢买。你未免太为自己脸上贴金了!”
“非也非也,这东西只是拿不出去,内室无人知晓之地,自己暗自把玩还是可以的!你以为我不识货,你当我是傻子?”楚修嗤笑一声。
中年男子本就不缺钱,他是个喜欢收藏的人,最爱这种宝贝,眼见黑衣人转头欲走,咬咬牙:“回来!”
他暗叹自己此趟败家,却最后还是道:“我买,一万两就一万两。”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男子说道。
“我也不想掉脑袋,你放心就好。”楚修当然不想掉脑袋,只是现在每活一日他都睡得不安稳,谁知晓皇帝什么时候拿楚天阔发难,自己跟着刺配充军甚至身死?
早点有钱傍身,见机行事,什么时候楚天阔不行了,他还可以带着白氏跑路!
当逃犯总比死了要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从当铺出来,楚修拿着一万两银票,心中满意,唇边也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其实那东西至少值几万两,但是因为不能从正规途径交易,所以价格贬了又贬,但是在喜爱此物的人眼里,却是稀世珍宝,举世难寻。
11. 第 11 章
第二天一早,池清院里,云鬟张罗好了早膳,白氏先行坐下,楚修一边吃早膳一边看书。
他在这个时代找到了许多现代没有的孤本,所以看得格外入迷,眼也不眨,这些放到现代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可惜他回不去了,而且知识是无价的,有太多的密辛丢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所以陡然遇到,怎么能不一睹为快?
“修儿,别看了,你也该成家立业让人管管你了。”白氏宠溺得嗔怪,瞪了楚修一眼。
“娘,这又不影响用早膳。而且这和成家立业有什么关系。”
“等咱们稳定下来,娘就去求你爹,让你爹给你寻一门亲事,不求显达富贵,只求贤惠大度。”
“娘,”楚修终于还是不得已放下了书,“我不喜欢贤惠大度的,我喜欢小心眼的。”
白氏奇了:“怎么会有男子喜欢那样的女子?世人求娶妻子,不都是找那最贤惠最大度的女子吗?贤良淑德,是女子最美好的品性。”
楚修叹了口气,无奈说道:“那违背人性,如果一个人真的爱你,怎么能接受你三妻四妾,贤惠大度是对着想要佳丽三千的人才显得优秀,你儿子没什么本事,只想找一位妻子,平安和乐,共度一生。”
更何况他明天会不会死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娶妻呢?
“儿子?你这样的想法是谁教你的?”
“我就这么想的,”楚修又开始胡诌,“爹爹不就是因为妻妾太多,所以才冷落了娘吗?楚修只想找一位妻子,白头偕老。”
白氏眼里忽然流露出了一丝感动,鼻子酸酸的,语气有些恍惚:“这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情,女子不都是为人后方,打点一切,看着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
“那是因为他们缺乏教育。”
楚修不以为意。事实上现代许多男性也不够现代化,十分封建。有钱就变坏,三妻四妾。还引以为荣。
“儿子,你是个好的,娘希望我没享受到的有一天你的媳妇可以享受到。”
白氏叹了口气,这倒是歪打正着,自己想要的,自己的儿子会一以贯彻始终。这也让她欣慰了,自己虽然苦命,自己的儿媳妇却能遇上她儿子这么优秀的男人。
“娘打心底为你骄傲。”
“没什么骄傲的,稀松平常,你儿子好着呢。”
楚修依依不舍地放下孤本,心说如果有时间,他宁愿从早读到晚,不眠不休读它个几天几夜。
“娘,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吧?”楚修说道。
“什么话?”白氏愣了一下。
“你想要重得父亲的宠爱。”楚修依旧直白,用大白话说了。
白氏红了一下脸,这才在自己儿子催促的眼神里点点头:“娘亲这是为你……”
楚修不赞同了:“好好享受,女人要学会为自己。”
他心说自己的渣爹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别到最后付出了许多,结果换来了一个死人。
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是人是很难计算到三步之外的,甚至一步之外都很难,也只能走着看着,目前如果楚巡抚一切安好,能重新得到他的注意对他和白氏都是一件好事。
这个男人太吝啬了,哪怕自己在比武场上表现得那么好,他依然没有主动开口给自己和白氏改善环境。
大夫人做的坏事他怎么能不知道,知道却不主动如此,就是等着自己去开口,然后他好装作不知卖自己一个人情,这人太精明太理智了。
“那你可说好了,别到时候临门一脚你做不到了。”楚修先和白氏丑话说在前头,他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不喜欢犹犹豫豫、婆婆妈妈。
——
凝碧院,楚劭快步进来,确认屋子里除了母亲再没有旁人,压抑着兴奋,低声同坐在榻上念佛的大夫人说道:“娘娘娘,你别念佛了,你知道吗?我喊贴身书童盯着池清院那边,刚得到消息,楚修出门了!”
“娘念佛还不是为你!”
大夫人白了楚劭一眼,楚劭在学习上懈怠不已,在这件事上倒是无比热忱,主动请缨要派人去盯着楚修,估计是习武场上惊鸿一瞥,实在是太过震撼,让他一下子就记住了楚修,也深深地感到了危机。
他从骨子里害怕这个年轻儿郎会取代自己,成为自己父亲心中的第一名。
楚劭其实努力过,为自己的父亲努力过,但是他的确不是读书这块料子,学东西是需要天赋的,有时候用尽全力不如对方轻轻松松,他也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说交际,比如说玩乐,楚劭也觉得很委屈无辜,怎么就没有比拼玩乐的活计呢?会玩乐其实也算一种天赋吧?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和自己的父亲母亲说,只能偶尔和妹妹楚云盼抱怨几句,得到的只不过是楚云盼暗自的几个略带鄙夷的表情,楚云盼可看不上这样的他。
他明明是扁的,这些年大夫人和爹想把他搓圆了,这让他无比痛苦,他看到文字看到书籍就浑身不舒服,肚子疼。但是没人相信他说的话。
大夫人说道:“你都叫人预备好了?”
楚劭主动请缨,她才把这件事全权安排给了楚劭,但是既然是原先自己最不成器的儿子去办这件事,她说不担心没有顾虑是绝对不可能的,有顾虑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说出来怕打击了楚劭的积极性,让他伤心了。只能暗自叫楚云盼提点着她哥哥一点。
“娘你放心,杀人越货这种事情,虽然我没干过,但是我朋友可是干过!”楚劭无比兴奋,能替母亲和妹妹效劳,能除掉一个心头大患,他的本事也能派上用场,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兴奋不高兴?
“娘只要想好了事情出了之后怎么和爹交代就行了。”
“娘。”楚劭差亲信去喊楚云盼,楚云盼得到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如今掀开碧玉珠翠的帘子,施施然进来了,看到楚劭已经在娘这里了。
她自然地坐到了大夫人的对面。听楚劭兴奋地同自己讲现在的情况。
“那我们今晚稍微忍一忍,等着吧。劭儿你也别去前头读书了,云盼也先别回去了。我们凑在一起等着,这样万一出了点什么状况,我们也能及时反应!”大夫人说道。
“娘,我怕引起爹的疑心,到时候东窗事发,查起来我们这一晚都反常地聚在一起!”楚云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闻言缓缓放下茶盏,皱起柳叶眉,不赞同地说道。
“你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大夫人说道。
“对,妹妹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还是散开吧!我先回去了,妹妹坐一会儿也赶紧回去吧。”楚劭一拍脑袋,觉得楚云盼说得对。
“那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大夫人还是有些担忧,放下了冬日里进补的红枣银耳茶,看向了正起身的楚云盼。
楚劭一把扯过了楚云盼:“咱们一起出去,娘,你就别担心了,那些可都是熟练的杀手,今天楚修竖着出去,肯定横着被人抬进来!你就放心吧!他就算有十只眼睛,也料不到我们会兵行险着走这一招!”
楚云盼还欲说点什么,已经被楚劭拉着出去了,她也只好跟楚劭一起出去,大夫人被儿子的话喂了一记定心丸,这才不再担忧,面上露出一丝事已成定局的必然,小勺舀起一勺稠润的银耳,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才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
煊然街,飞燕阁门口。
今日是个晴好的天,昨日的雪消散了,地上还有一点微微的潮。屋檐上还有一点残留的雪。被檐角的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粒雪沫。
青石板路上有不少不怕冷的挑担的货郎,也有不得不挎篮出来买菜的妇人。
下雪了过于兴奋孩童挤在一处,正在追逐嬉闹。
飞燕阁是京中最有名的卖护肤用品的铺子,据说连宫中的妃子、尊贵的公主都会专门捎人来买。一时名头打响,风头无两。
飞燕阁门口,几个店小二招呼着客人进去。都是一些蒙着面纱的女客。
一群人忽然呆愣地望向飞燕阁门口的一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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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是太俊俏了,偏冷的天,他裹着厚厚的棉衣,却丝毫不显臃肿,一身玄衣,却不显沉闷无聊,反而显得大气低调,穿着一双脚尖翘起的靴子,人丰神俊朗,眉目俊秀,重要的是虽然打扮不出众,却难掩一身矜贵之气。
三三两两的女客从对方的身材、颜值带来的震惊中醒转,纷纷红了脸,拿起绣帕捂住了自己的脸,眼神却不住往男子身上飘。
飞燕阁的店小二眼见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进来,也从最初的愣神中回过神来,忙迎接了上去,飞燕阁虽然男客少之又少,但是也不时有一二个丈夫替家中妻妾购买的例子,是以他们并未太过奇怪,只是凑上去,点头哈腰地问道:“客官要买什么,我们这儿什么擦脸的都有,您是要带给家中姬妾吗?”
“小生并未成婚。”楚修解释道,“是想给娘亲带一点东西回去。”
好孝顺的男子,店小二心下这么想了一下,听到店小二和楚修对话内容的几个女客顿时面色羞红,可以想见是怎样的心花荡漾,这是个未婚的贵气男子。
而且还颇为孝顺。看样子出手阔绰,毕竟飞燕阁的东西既然都能进到皇宫,进到一国公主的桌上,必然非同凡响,非同凡响的东西,价格也必然一骑绝尘。
实际上京中模仿飞燕阁的店铺众多,但是飞燕阁主打一个高端质量,绝不和那些东施效颦、粗制滥造的店铺在一个队伍里。
店小二带着楚修参观、讲解了店内的种种商品,楚修也有些头疼这些女人用的东西,毕竟他是个男人,还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这样的经验,但是他也是带着好学的心态来的。果然被科普了一大堆护肤、保养的经验。
“这个茉莉玉女粉质地轻盈,是用上好的茉莉花研磨制成,令堂应当是不花粉过敏?她抹在脸上,可以使肌肤细腻水润,”
“这个玫瑰香露,是用新鲜的、完好的玫瑰花碾碎制成,添加了一些香料,一些柔顺肌肤的其它植物,用在身上芳香不散,招蜂引蝶不再话下。”
时间过得很快,店小二却颇有耐心,楚修心说果然是京中第一大铺,他望了眼天色,对着店小二说道:“有没有效果更好更快些的?”
店小二经过培训,轻摇摇头,有些不赞同地说道:“护肤是个极慢的过程,急不来,急功近利,反倒可能适得其反……这些都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几种产品,用在脸上,功效各异。”
“有没有快一点的?”楚修顿了顿,说道,“不会适得其反的那种。”
店小二刚想说没有,眼神瞥见楚修还算富贵的穿着,忽然仿佛被点了一下,神神叨叨地把楚修拉到一边:“说到药效绝尘的,倒是有一物。只是……”
“只是什么?”楚修此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这一块他一点都不懂,去这样的大铺子,就是防止自己被忽悠被骗。这样大的铺子,珍爱名声,爱惜羽毛,必然不会因为这一点点钱欺骗自己。
“此物女子用了,只需几日,肌肤光泽白皙,人唇红齿白,容光绝世,身体也逐渐轻盈,体态舒展,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身材曼妙,只是女子使用之后,于子嗣会有艰难……所以万万小心谨慎。”
楚修心说自己母亲都这个岁数了,给他生个弟弟妹妹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再说她就是能,楚修也不会允许,毕竟眼下这个时局,再出来一个小孩子,谁养?
楚天阔都是今年要死的人了。这种拖油瓶反正他不会养,预防针要先和自己偶尔糊涂的亲娘打好。
“无碍,家母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楚修说道。
店小二愣了一下,心说自己推荐了一个好的商品,心中不免多了一丝自豪:“只是……”
楚修见他吞吞吐吐,有些烦躁:“你有什么一并同我说了吧,各种副作用什么的。”
这个词店小二还没听说过,一时愣了一下,大概理解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才笑着说道:“不是您说的‘副作用’的事,而是此物最为昂贵。”
“多贵?”楚修说道。
12. 第 12 章
店小二迎来送往,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年轻姑娘,有富家千金,也有平民家好奇的,各种各样的商品对应各种各样的顾客,他把楚修分到了手里有一些闲钱的公子哥上,心下暗自摇摇头,心说楚修怕是买不起。
大户人家再怎么宠爱子女,也不会给太多的银子,毕竟岁数不大,怕挥霍出去。怕学坏。
店里不少顾客都因为楚修的容貌望向了这边。也当然听到了飞燕粉的事情。
“他买得起吗?”“衣着倒是不错,但也不是时兴的料子了,只能说看得过去。”“居然有飞燕粉这种东西。”
楚修说:“您就一次性给我透露完吧。”
“一千两一盒。”店小二竖起了一根指头。
顿时店里都是惊呼声。
“一千两???”“这是抢劫吧?!”“年轻人谁有一千两啊?!”“是啊,一千两都够买多少东西了,谁买一盒飞燕粉啊。”
店小二以为这个价格会彻底劝退楚修,却没想到楚修一脸从容淡然,
“原来只要一千两一盒,有这样的功效,配得上这样的价格,只是你们别诳我,若是没有这样的效果,我必然上门找麻烦!”
楚修摆出一副严肃刻板的面容,目射/精光,眼也不眨地盯着店小二。
“你放心,拿我们飞燕阁的名声做抵押,我们是断断不会误你的。”
“只要一千两一盒??”“我靠,这是哪家子弟啊,官居一品家里的,出手也不至于这么阔绰,丝毫不带犹豫的!”
“是啊是啊,我们是没钱买这种东西了,却没想到能看见人一掷千金,这是真的一掷千金啊!”
“那我要买几盒才能达到你说的效果?”楚修说道。
他也不懂这些东西,只知晓白氏那里拖不得,楚天阔早晚要见白氏,到时候如果白氏没有达到理想状态,他在楚天阔那里就露馅了。
所以当然是越快越好。
他也有自己隐秘的想法。自己的娘亲重获现在还是巡抚兼兵部侍郎的楚天阔的宠爱后,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也好找由头从楚天阔身上揩油水,把花出去的钱全部捞回来。
大昼官员的俸禄极低,他们偌大府邸、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能过得那么好,说楚天阔不擅长中饱私囊、收受贿赂是绝不可能的。
反正也不是干净钱,楚修用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几盒??他居然说几盒?!”“他居然买得起几盒,他这个年纪,还没成婚成家,居然这么有钱,出手阔绰!”
店小二也说这次遇到大爷了,是自己眼拙了,忙更加殷勤地伺候上去,连声解释道:
“三盒,三盒就够,绝不坑你。咱们飞燕阁的名字就来自于飞燕粉。要不是因为它的‘副作用’,早就风靡全京城了!”
楚修心说要是效果真的如店小二所说,担得起他那句‘风靡全京城’。
“那就给我包起来吧。”楚修说道。
“好的好的。”店小二大喜,他在这里面有抽成,三千两银子,抽成0.03。他这一下就赚了九十两银子。他已经好些天没有这样开张过了。
一群人看着楚修这边,一时有些眼热。
“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好像不认识。”
“是啊,京中这样的大爷,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京城实在是卧虎藏龙啊!”
一群人望洋兴叹,满眼羡慕,望楚修的眼神满带探究。
楚修买完飞燕粉、付完钱出来,就要赶着回去给母亲白氏用上,他是走11路过来的,没有乘坐马车,更没有乘坐轿子,完全靠自己一双腿。
楚修当然羡慕那些有代步工具的人,但是自己这不是条件还没跟上吗?总有一天他要坐八抬大轿,十六抬大轿,甚至比当初皇帝驾幸楚府的排场还大!
将飞燕粉放到衣襟里,楚修正胡思乱想,穿过马路,行至一处无人之处,突然一道破风声传来!
楚修骤然吓了一大跳,肌肉反应快过大脑反应,当即从身侧抓起一个灰色的小坛子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扔了出去。
空气中是小坛子破碎的声音。击碎坛子的是一支利箭。
楚修心道不好,疾跑上前,身子快如闪电,鬼魅一般,又躲过朝他射过来的几支利箭,却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反而越跑越往僻静无人处去。
箭支不断,楚修身形矫捷,无数利箭擦着他的身子过来,最近的一支也只是擦破了他的衣袍。
他越往偏僻处去,箭支越密集。
一处民宅的房屋之上蹲着一个黑衣人,他占据高地优势,俯瞰这一块地形,袖中的连弩对着底下奔跑的人不断射出又短又漆黑的袖箭!
他显然没想到这人身形会如此灵活!居然那么多支准头十足的箭一支都没射中!他原先以为最多几支箭就能搞定的事情,却一把箭都打出去了,无一命中!
手里的箭支眨眼用没了,他蹲下身,稍稍低头从包袱里拿起一把新的袖箭,结果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视野里的人居然没了!
黑衣人猛地一惊,就要转身快速寻找,人跟丢了可是大事,这证明任务失败了,他们可是收了买家五千两银子!
黑衣人一转头,忽然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搬砖一拍脑袋,愣了一下,没过两秒,晕头转向地倒在了地上。
楚修自从听到破风声,一边躲箭支就一边往破风声的来处跑,最终抬头,见到了那个暗算他的黑衣人。
他身手矫健,踩着民宅外面的货车,双脚一蹬、两手一用力攥着房檐,就这么轻轻松松上了房檐,乘人不备,给人背后来了这么一下。
黑衣人缓缓醒转,猛地一把握向自己手臂上绑着的连弩,却发现那里早就没有连弩了。
自己原先在身边的包袱也没了,没有袖箭,没有连弩,他擅长的是偷袭暗杀,自己身手极为一般,只能说勉强看得过去,这才着了这人的道。
黑衣人瞬间慌了神,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目光陡然看向了身旁一边站在房檐上的青年。
“不仅连弩、袖箭没了,你的黑衣也没了。”
那人抱臂立在房檐上,似乎正在好玩地眺望远方,他估计是等了许久自己才醒转。
他是接到消息,日中从鬼市出发的,一直远远地跟踪在楚修身后,未时初到了偷袭楚修的地方。
如今天色已经濒临漆黑。暮色沉沉,月色上来,天上一弯下弦月。月弯如钩,月华黯淡,没有前些日子的满月亮堂。
他闻言,愣了一下,在淡淡的月光里猛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发现自己外面罩着的黑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扒掉了,他立马到处去找,发现有一件黑衣挂在了屋檐上。
“你!”黑衣人大惊,就要逃跑,却后知后觉自己的双脚被人绑住了。
楚修要感谢这处附近都是民宅,在民宅外面找一条绳子很简单。
黑衣人大惊失色,脸色煞白,望着不断向自己靠近的俊俏男子:“你要对我怎么样?”
他们不是死士,一切为财所起,自然不可能自带毒药,任务失败就自杀,求生欲还是很强烈的。
眼前的男子没说话,气势非凡,眼底漆黑一片,面色阴森沉郁,黑衣人动弹不得,立在原地,几乎要吓尿了,但是他还是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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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气概的,“你说,你要将我怎么样,你不杀我,我可以告诉你到底是谁雇佣我杀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不杀我,我拿的钱也可以给你……”
“我求求你,别杀我。”
他现在是见到了楚修的本事了,楚修离得越近,他越害怕,谁能想到他这样主宰别人命运的人有朝一日会反过来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刀下鬼,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怎么不说话,我求求你,你答应一声吧……我们一切好商量……”
黑衣人开始腿软,两股战战,他当然毫不怀疑此人有杀了自己的能力。更何况自己的连弩和淬毒的袖箭还在这人手里。
楚修倒是没说废话,拿起一支袖箭,单手紧握,毫不含糊地一把扎进了黑衣人的胸膛!
对于要杀自己的人,他绝对不会有半点仁慈,毕竟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啊!”黑衣人吃痛,眼底满是惊恐,不是因为楚修攻击了他的要害,而是因为这袖箭上有厉害的毒药!
他就要用手去摸自己衣襟里的解药,却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完全被楚修搜了一遍,连解药也没有了!
眼前人忽然弯唇一笑,从自己的袖口掏出一个白色的袖珍小瓶:“你是在找这个吗?”
“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也是受人指使,我鬼迷心窍,如果我事先调查一下,你这么厉害,我是绝对不会惹你的。你把解药给我,你要怎样我都听你的……”
“当真如此?”
眼前的男子终于说话了,黑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比对峙更加可怕的是沉默。一无所有、含义莫名的沉默。眼下这人虽然惜字如金,至少说话了。
“你还有不到一刻钟毒发。”趁黑衣人被打晕的时候,楚修已经把他身上有的东西都研究了个透彻。
“我求求你,一定是真的,我这人最讲信用,以后任你差遣!而且你治得住我,你这么有本事,我能逃到哪里去?”
“就是这句,‘任我差遣’,你当真愿意?”楚修吊儿郎当地在黑衣人面前晃了晃那个装着解药的瓶子,却一点给他的意思都没有。
黑衣人望眼欲穿,听到楚修的话,一时愣了一下,嘴巴比脑子还快:“当然当然,你快给我吧!”
楚修走得离黑衣人更近,又坏死了的在黑衣人面前显摆了一下那个白玉的小瓶,黑衣人急不可耐,楚修原先嘻嘻哈哈的,却忽然变了脸色,一脸严肃刻板,冷声道:
“我不是在开玩笑,为我效命就要有为我效命的样子,以后你认我做主人,你当我一个人的家奴,做得到,我就暂时放了你,做不到,你就死,反正你这条命也不值得。”
“你好好考虑清楚,不要因为想活而敷衍欺骗我。”楚修说完就在黑衣人眼巴巴的眼神里远离了他,黑衣人眼底期待的光亮逐渐熄灭。却也开始仔细思考楚修说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楚修没在看他,而是望向了远处的皇城。到现在他还没踏进皇城一步,不知道何时,他可以把皇城当家,来去自如,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黑衣人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的愤怒、仇恨到想到跟着这么一个厉害角色的兴奋、期待,只花了半刻钟的功夫,
士为知己者死,眼下虽然屈辱,但是能跟这么一个神秘莫测、本事通天的男子,能认这样的一个主子,他无疑是骄傲的。
“对不起,我错了,这件事我会主动和你说清楚。”
男子却没有望向他,而是既然蹲在房顶上眺望远方。
黑衣人有些耻辱,但是会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说道:“……主人。”
13. 第 13 章
楚修猛地站起,毫不含糊地把白玉小瓶丢给他,黑衣人愣了一下,眼底立马蓄积了一点泪意,天知道他有多么怕死,他以为楚修还会趁人之危和自己讨价还价,却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一时更加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正确。
耻辱感消退了,随之而来的是感激和劫后余生的浓浓的庆幸。自己居然会大意到这种地步,得罪了这样的人,无疑是自己找死,他眼下劫后余生。
他想到了自己的雇主,顿时恨意横生。他们明知道楚修这么厉害,却还要自己暗算他,这是根本就没拿自己的命当命。
“主人,我不知道雇主是谁,但是肯定是你的仇家。”黑衣人立在原地,如实说道。他眼下拼命想向楚修投诚,自然是什么都说了。
“我们交易是全程保密的,为了雇主的身份安全,但是对方应该是个年轻人,声音很稚嫩。”
“那如果让你再见到对方,你能通过声音辨识出对方吗?”楚修忽然说道。
“可以!”黑衣人立马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楚修一边问,一边过去,纡尊降贵地蹲下身,替他解掉了脚上的束缚。
“主人,你不需要这样对我……”黑衣人见他如此尊重、爱护自己,一时也红了眼眶,他没想到自己的主人会这么好,他原先还以为这样的高低身份会给自己带来许多的耻辱。
他见楚修礼贤下士,一时跟着他的心思越发强烈,如果说之前他虽然答应了,还带着几分诡谲心思,想着什么时候离了他或者背叛他,那么这会儿他却开始忠心耿耿。
“起来吧,你年纪也不大,讨口饭吃,以后别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了,跟着我当个家奴。”
“好,主人我叫秦周!”
——
“主人,你要怎么命令我?”
秦周一路跟在楚修身后,眨眼间已经到了楚府上。
他望着阔气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有些犹豫,站定在原地:“主人,我还是不进去了,这是你自己的住处,我进去的话,会吸引新的视线。”
他是知晓楚修是楚府上的人的,接单的时候组织的人就已经告知了他。
“主人你是楚府的儿子?”
秦周疑惑地说道,他大概知道一点楚修的身份,却知道的不是很精确,大户人家的腌臜事多的是,这种杀人越货的事情,他已经干习惯了。
他倒也不怕暗杀大户人家的子嗣,反正他擅长的暗算偷袭,事成之后直接离开,到时候谁也找不到证据是他杀的。这种事他已经得手好多次了。
“嗯,”楚修立在离楚府门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这里比较僻静,楚府门口的奴才暂时没有注意到这边,他说,“外室子,”
“外室子?”秦周大为震惊,“外室子主人你有这般功夫?”他原先还以为自己背调做少了,要暗杀的是个得宠的少爷,却没想到他居然是最最最末流、最让人看不起的外室子。
楚修没说话,秦周因为先前的那一出,心被彻底降服了,连带着对楚修也充满了惧怕,秦周心下暗暗称奇,自己和楚修的年岁差不多,却发自内心、从骨子里去害怕这么一个同龄人。
他立在那里沉思不说话的时候,尤其让人害怕。因为他实在是太善变了,不知道下一张面孔是什么样的。
“主人武功盖世,早晚一鸣惊人。”秦周说道。
“武功盖世算不上,三脚猫功夫,”
楚修摆摆手,他当然知晓大昼武艺超绝者多得是,只是都不用在正途上,那日他在习武场观战,觉得古代武术颇有意思,
虽然没有现代武术数千年积淀来的效率高,但是也实在是有一番古色古香的韵味,有空他要学上一学。通百家之长,才能鹤立鸡群。
自己已经展示出来的招数会被反复分析学习,如果他止步不前,到时候一定是被人超越,那么想来不远的某一天,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楚修有适度的危机感。
秦周有些汗颜,心下暗暗想,他一定要努力,不然跟在这样武功盖世的主人身边,自己显得实在是太丢人了。
“人有所长,必有所短,你不用自卑,”楚修看向他,他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根草根,叼在嘴里,细细撕咬,随意说道,“你发挥你的长处就好,别人擅长的事情,就由别人去办。”
“那主子打算让秦周做什么?”秦周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察言观色,试探性地问道。
秦周是有心气的,这杀人越货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有,需要经过多年艰苦至极的训练,他那时候就是不甘平庸任人宰割,才经受住这样的苦楚,最终有了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技艺和本事。如今要是大材小用,要他端茶递水,他心中怎么会肯?
他眼下愿意跟着楚修,也是见他有出息,水深,神秘莫测,未来必然飞黄腾达,谁都想跟着能平步青云让鸡犬升天的人。对于那些瘟神,当然是避之不及。
“你放心,”楚修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秦周高上半个头,身材颇有压迫感,“我会让你物尽其用的,绝不会使你埋没。”
秦周点了下头,因为楚修的保证,心底有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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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暖意和底气。来日方长,他也不是个傻的,如果楚修待他不好,有他背叛楚修的一日,如果楚修待他好……
“那主人对府上要杀你的人怎么看?”
“你怎么知道是我府上的?”楚修笑道。他笑起来,颇有几分少年气,减少了眉宇之间的阴沉和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深邃,看上去更加吸引人,让人挪不开视线。仿佛昙花骤开,初雪乍至,一夜生春。
“豪门世家多宅斗,秦周还是知道一点的,主人既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外室子,能得罪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那人声音稚嫩,所以秦周才猜测,是主人府上的人下的狠手。”秦周如实说道。
楚修闻言,叹了一口气,是啊,他现在是名不见经传的外室子,所以才只有那么零星的一两个人对自己屡屡出手,他要走的路,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
却是最踏实最一步步垫高的路,可是这样的路走下去,仇家必然越来越多,到时候就没现在这么能安睡了。
也许那个时候,整个世界每天都有许多最杰出的人士深夜睡不着,一想到自己就磨牙擦拳。背后盘算图谋自己项上人头的多如牛毛。
楚修有自知之明,不卑不亢,不行就是不行,行就是行,他能找准自己的位置,随着世事变化动态地调整自己的位置。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那就是高处不胜寒的极致的孤独了。但眼下还远得很,他还只是和府上的一些男子女子小孩过家家。
楚修其实有一点跃跃欲试。他看了太多历史书了,只是恨自己不是古代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事情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回事,他想把的所知所学用到实践中去,去检验这一切的可行性。
“主人?”秦周见楚修沉默了,适时地轻唤了一声。
楚修想起自己还要赶紧把神仙飞燕粉拿给白氏,也不和秦周多话了,只笑说:“你现在没穿黑衣,容貌也还算干净清秀,直接跟我进府就是,人家问起,我就说你是我新买的奴才。”
秦周愣了一下,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这才意识到他实在是太习惯自己一身黑衣杀人越货的样子了,都注意不到自己暴露了自己最真实的面容:“主人安排便是。”
“走吧,跟我进去,小心谨慎点。”
“秦周明白。”秦周收敛气息,他没做过奴才,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有模有样地站到了楚修身前,伸出手迎接着他往府上走。
楚修有些诧异地扫了他一眼,心说这家奴收的不错。
14. 第 14 章
池清院。
楚修一大早就出去了,如今已经暮色四合,因为是冬日,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却到这个点还没回来,白氏用晚膳也不是很香了,草草吃了几口,就披着棉衣,自己立到了门口,也不觉得冷,扒着门沿企盼着儿子的归来。
她在暮色里隐隐约约看到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化成灰她都认得,是她的宝贝儿子!另外一个却陌生得很,不过算得上是一表人才。
她见到儿子,想要立马冲上去,又见到陌生人,一时又退缩了,去也不是,回也不是,就这么尴尬地立在那里。
还是楚修最先看见了白氏,他似乎是同身边稍矮半头的男子说了几句,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白氏身前:
“娘,大晚上这么冷,你还等我,下回别等了,我都这么大了,还能出什么事?”话虽然这么说,楚修却心想,自己今天差点毒发身亡,见不着自己的母亲了。
但是他遭遇的危机他不会和白氏说,白氏接受能力有限,把过度危险白氏又完全解决不了的事情告诉白氏,无疑是嫌她睡得太香,怕她不失眠。
人只接受自己承受范围内的信息就好,这样才能吃得香睡得着,养好身体。
楚修自己是个成年人了,又因为父母早亡,很早就培养起了强大的自我料理能力,自己力有余力的地方,绝对不会让白氏多操心。
“儿子你不懂,为娘是做了娘的人,娘活九十九,也要为你操心到九十九岁。”白氏叹了一口气,见他回来了,肚子里的这颗心才彻底放下,她眼神略有些怯意地看向了后进院子的男子,把楚修拉到一边,和他说悄悄话,“儿子,这位是?”
楚修笑了一下:“他是我新买的家奴。”
白氏大惊,低声道:“你哪来的钱?”
“攒的,而且他也不贵。”楚修胡诌道。
“咱们伺候的人已经够了,云鬟和路冲不好吗?”白氏怕生,又实在觉得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份月例,所以低声同楚修说道。
楚修道:“咱们也该添置奴才了,都是门面,堂堂大户人家的人,怎么能只有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娘,我是拿他当亲信培养的。”
“也是也是,”白氏略一沉吟,“是娘考虑不周了,你身边就缺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男子!路冲年纪太小了,又不识字,也不会武艺,跟在你身边,确实不能给你长脸。”
“只是他怕是很贵吧?”白氏十分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地同楚修低声道。
这人看着就和一般的小厮气质不一样。虽然白氏乍一看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楚修刚要说话,秦周因为自幼习武,耳朵敏锐,虽然离得远,也听到了白氏的话,他主动说道:“不贵,一个月一百两银子。”
白氏愣了一下,这个价格恰到好处,他们不会付不起,白氏扫了扫他,见他实在是一表人才,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楚修,声音低之又低:“儿子,怎么才一百两,他不会是骗子吧?!”
楚修心说他一百两都没给,但是这话他绝对不可能和白氏说,只含糊道:“绝对不是骗子,估计是被我捡漏了,他卖身葬父,我刚好撞上,一拍即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氏松了口气,心下有些美滋滋,有这么一个奴才伺候自己儿子起居,她说出去都有几分面子。
“白夫人,我会伺候好少爷的。”秦周伏低做小道。他见白氏也是个厚道人,心说怎么生了个如此厚黑的儿子,心下也松了口气,留下来的愿望更加强烈了一点。
“这孩子还没用膳吧,你不嫌弃,和少爷一起吃点吧?”白氏热情地招呼着说道。她只略略吃了一点就没吃了,给楚修已经亲自盛好了饭,放在自己所坐的位置的对面,如今拉着秦周就要让他坐下,自己忙活去。
秦周立马摇头:“少爷先吃,奴才不能同少爷一起吃饭。”
楚修暗自又点点头,也不婉拒,主子就是主子,家奴就是家奴,既然是上下级关系,就要拎得清楚,不然手下的人会举止张狂、蹬鼻子上脸。
秦周是个懂事的。
——
楚修让秦周下去了,白氏坐到了楚修对面,楚修一边用膳一边同白氏说道:“娘亲,东西我给你买回来了。”
“什么东西?”白氏愣神。
楚修放下碗筷,从衣襟里掏出那三盒神仙飞燕粉,递给了白氏。
白氏望着那精致无匹、纹着莲花花纹的盒子,一时有些手抖,根本不敢伸手去接:“儿子,这东西很贵吧?”
楚修愣了一下,察言观色,瞬间知晓她的心思了,说道:“不贵,你儿子哪来的钱?就是一番心意,你别拒绝了。”
白氏心说也是,这才伸手接过,她毕竟是个女子,握着神仙飞燕粉看了几眼,立马爱不释手,楚修笑了一下:“你要是想用就用,试一试,也看看效果怎么样。”
白氏这才完全在楚修面前展示出了那一丝小女儿情态,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打开精美的盒子,盒子里是细白滑腻的粉末,和普通的脂粉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楚修也对这神仙飞燕粉的效果没什么底,只说:“娘你只管用就是。一日三次,早中晚,敷在脸上、身上。”
白氏愣了一下,这会儿也知道他是为了帮助自己改善容貌身材争宠了,顿时红了一张脸,推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种事都要管?!”
楚修也笑了一声:“儿子就等着娘亲容光绝世了。”
白氏也跃跃欲试,对着自己的儿子,她咬咬牙,也不含糊了,直接进自己的屋子去试了。连原先要等楚修吃完都没等完。
——
凝碧院,已经到了夜间,凝碧院的灯火还没有熄灭。
楚天阔这两日又回任上去了,这几日都不在家。他不忙的时候,大约几天回来一次,忙的时候要十天半个月。楚劭也是挑了他爹楚天阔不在家的时候选择的动手。
凝碧院里,气氛有些紧张焦灼。
楚劭在屋里来回踱步:“娘,怎么办?!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是啊,怎么会这样?!”
大夫人也有些搞不懂了,按理来说应该是万无一失。
楚修虽然懂一些功夫,但是对暗算肯定毫无经验,大夫人早起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提前排演了一番知晓楚修身死的婉转伤心哭泣的戏码,结果却完全没用上,不仅没用上,人还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可以说他们花了重金五千两银子,连人的头发丝都没有伤到。
差去望风的亲信一早就回来了,通报楚修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气定神闲地回来了。
楚云盼皱起秀眉:“是不是他们收了钱黑掉了,没有办事?”
“不可能!”楚劭讨厌妹妹挑战自己的权威,“怎么可能,他们都是专业的,上次我朋友有事托他们去办,就办的要多妥当有多妥当!”
“是啊,而且找他们的都是达官显贵,他们不敢得罪的,他们还要做这个生意!”大夫人有点重男轻女,此时也站在儿子这一边,替他说话解释。
“那怎么会这样?”楚云盼一贯心如止水、气定神闲,如今也有些急躁。因为这不是小事了,这是杀人越货的大事,她本来也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那人万无一失的回来了,这就让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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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难眠了。
难怪今日一早,她右眼就一直在跳,心神不宁,原来是应在这里了。
那个瘟神,楚云盼抿紧薄唇。他本事太大了,这都没伤到他。
“那就是计划失败了,”楚云盼是最先能接受坏消息的人,“咱们也别问为什么、问他怎么做到的了,结果已然这样,是最坏的结果,那我们应该先接受最坏的结果,然后看看还能不能挽回一点什么。”
“娘,怎么办啊?”楚劭急得来回走动的越发频繁,看得楚云盼越发的烦躁。
“你能不能别走了?”楚云盼这会儿也有一点脾气了,心想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哥哥,要不是他的主意,事情也不会闹到如今这副田地。
但她到底没有将脾气发泄出去,她知晓现如今情绪不仅于事情于事无补,而且会让局势变得更加糟糕,只是声音温婉地提点了楚劭一声。
“你让我怎么能不走?”楚劭顿时慌了神,六神无主,语气讥讽,“女诸葛,你快想想办法!”
楚云盼当然知晓他是嘲讽她,但却似乎对这个称谓颇为受用。她彻底冷静下来,说道:“你没暴露自己吧?”
“我没那么蠢!当然没!我都是穿着黑衣行事的,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和除了买家之外的人透露卖家的个人信息,不然的话他们的买卖就别想做了!”楚劭说道。
“那就好,我们暂时不用担心,他哪怕就是知道了,也没有任何证据。”楚云盼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茶,压了压惊。纤纤玉手给大夫人也递去了一杯茶。
“是啊是啊。”大夫人接过楚云盼递过来的茶盏,也松了一口气,心说自己被楚劭带得实在是太激动了,眼下就算他命大回来了,又绝不可能有证据证明是她们干的,死无对证的事情。
他就是闹到了老爷面前,也是自取其辱,她这么一想一合计,眼下反而希望楚修主动闹到老爷面前了,这样自己还能因为被楚修诬赖在楚天阔面前博取收割一波同情,显得楚修有多么冤枉自己。
她抬眼看向楚云盼,显然是和楚云盼想到了一起。楚云盼唇边溢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笑却不达眼底,她又恢复了自己的从容做派,好整以暇地暇了一口茶,
才在楚劭急躁的眼神中,缓缓说道:“眼下咱们暂时失手,老爷也还有两天就回来了,咱们先别着急动手,如今已经打草惊蛇,他若是个能忍的,
必然忍着等咱们下次动手好抓到证据向老爷汇报,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只要咱们不动,就不会有任何把柄在他手上,他绝对不能拿我们怎么着。这个哑巴亏他只能自己吞下。”
“你说得对!”楚劭忽然面露喜意,“他告诉爹就是诬蔑我们!”“我怎么没想到!亏我还那么担心,现在看,局势也不算太坏嘛。”“他一个外室子,拿什么和我们争!”
大夫人有些不赞同,她莫名有些说不出来的心慌,也不知晓为什么,只以为是天冷又喝了点热茶,有些气促,说道:“此子不容小觑,咱们暂时奈何不了他了,还是谨慎收手,以待来日,咱们治不了他,有的是人能治他!他也太不把我钱家放在眼里了!”
“但是他的确是有几分本事,这次暗杀都能失败,咱们还是料敌从宽。”楚云盼说道。
“对了,姐姐,我还听说他带了一个家奴回来。那家奴据说还长得人模人样的。”楚劭没了压力,顺嘴说了一句。
楚云盼却嗅觉敏锐地皱了下眉头。心说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担心太多了。
“只是个家奴而已,能翻起什么天?这个家里,只要是家奴,就归我管。”大夫人嗤笑一声。楚修有本事,一个奴才,还能有他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