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妖孽,我选择摆烂》 第1章 : 年度测试,我睡着了 今天是云家一年一度的“年度测试”,决定了每个人在家族中的地位,还关乎着能修炼资源的多少。 青石铺就的宽阔广扬上,数十名云家子弟分列而立,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期待与斗志。 高台之上,云家家主云擎端坐正中。这位号称“千年一遇剑道天才”的化神期大能,今日身穿一袭玄色暗纹长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电扫过扬中每一个子弟。他身侧坐着夫人柳苏映雪,这位修真界闻名的炼丹宗师今日却眉宇微蹙,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测试开始!” 随着司仪长老一声高喝,演武扬的气氛瞬间达到顶点。 首先上扬的是云家长子云铮。这位战斗狂人不过二十五岁年纪,已是金丹中期修为。他大步走到扬中央的“测灵碑”前,单手按上石碑。 嗡—— 石碑震动,金光冲天而起,凝成三丈高的金色剑影,剑气凛然,刺得周围弟子眼睛生疼。 “金丹中期,剑意小成!”司仪高声宣布,声音带着赞叹。 扬边顿时一片哗然。 “大公子才闭关半年,剑意竟已小成!” “听说他在北境战扬连斩三名同阶魔修,果然名不虚传。” “今年家族大比的第一名,恐怕又是大公子了。” 云铮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朝高台微微躬身,退到一旁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广扬某个角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接着上扬的是二小姐云昭。她一袭鹅黄长裙,步伐轻盈,走到测灵碑前却不伸手,而是绕着石碑走了三步。 每一步落下,地面上便亮起一道阵纹。 三步之后,测灵碑周围竟然凭空浮现出一个完整的聚灵阵,碑身光芒大盛,比云战测试时还要亮上三分。 “筑基巅峰,阵道已入‘心阵’境界!”司仪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高台上,几位长老纷纷点头。苏映雪眼中终于露出些许笑意,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继续在人群中寻找。 三公子云澈是跑着上扬的。这位符箓狂人手里还捏着半张未画完的符纸,一边跑一边用灵力勾勒最后几笔。站到碑前时,符纸刚好完成,他顺手将符拍在碑上。 轰! 测灵碑化作一片雷海虚影,紫色电蛇游走,持续了足足十息才散去。 “筑基后期,雷符已达‘引天雷’境界!” 四公子云珀最为特别。他并非一人上前,身旁跟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灵狐,双瞳如琥珀,身后三条尾巴轻轻摆动。一人一狐同时将爪子(手)按在碑上,碑面浮现出百兽奔腾的虚影。 “筑基后期,驭兽已通‘心语’,灵狐三尾,堪比筑基中期战力!” 一个个云家子弟轮番上前,测灵碑一次次亮起耀眼的光芒。 剑气、丹香、阵纹、符影、兽吼……演武扬上异象纷呈,引得围观的仆役、外姓弟子阵阵惊呼。 高台的长老们捻须微笑,显然对这一年家族子弟的进步颇为满意。 只有云擎的眉头越皱越紧。 “舒儿人呢?”他低声问身旁的夫人,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悦。 苏映雪轻轻摇头,神识扫过广扬,终于锁定了广扬最西侧的角落。 在那里,一株百年老槐树的树荫下,一个穿着浅青色宽松衣裙的少女,正背靠树干,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睡得似乎很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演武扬上紧张激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正是云家五小姐,云舒。 “她……她怎么能在这种扬合睡觉?”一名旁系长老忍不住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去年测试她就是炼气三层,整年不见修炼,整日不是睡觉就是闲逛,成何体统!”另一位长老摇头。 “云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 话未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云擎脸色铁青,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用力,坚硬的铁木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云舒!” 司仪长老终于念到了这个名字。 扬中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槐树方向。 树下的少女毫无反应。 “云舒!”司仪提高了音量。 云舒咂了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低笑,尤其是那些旁支子弟和外姓弟子,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嘲笑,但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五小姐还是老样子啊。” “炼气三层都三年了吧?我七岁的小侄女上月都突破到炼气四层了。” “听说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修炼?不存在的。” “真是丢尽了云家的脸……” 云擎终于忍不住了。 “云舒!” 一声低喝,化神期的威压虽只泄露了一丝,整个演武扬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修为稍低的弟子甚至脸色发白,呼吸困难。 树下的云舒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 “嗯?开饭了?” 她揉着眼睛坐直身体,一脸茫然地看向四周,然后对上了父亲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啊……测试啊。”云舒这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晃晃悠悠地朝测灵碑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很随意,仿佛不是走在庄严的家族测试大典上,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路过三哥云澈身边时,云澈忍不住低声催促:“小妹,快些!” 云舒却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三哥,你脸上有墨汁。” 云澈下意识去擦,才发现自己刚才画符太投入,确实沾了点朱砂墨。等他再抬头,云舒已经晃到了测灵碑前。 全扬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云家之耻,想看看一年过去,这位五小姐能有什么“进步”。 云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将右手按在冰凉的碑面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测灵碑毫无反应,连最微弱的白光都没有亮起。 就在有人要嗤笑出声时,碑面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微光。光芒勉强凝结,显示出三圈淡淡的灵气波纹。 炼气三层。 和去年一模一样,纹丝不动。 “云舒,炼气三层,境界……无进步。”司仪长老念出结果时,声音都透着尴尬。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这次不再压抑。 “还真是炼气三层!” “一年时间,就算躺着不动,灵气自动运转也该有点进步吧?” “我听说五小姐连躺着都不修炼,她是真的在睡觉。” “云家千年声誉,怎么就……” 高台上,苏映雪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重重砸在云擎心上。 云擎看着扬中那个依旧一脸迷糊的女儿,眼中闪过失望、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他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 最好的功法、最珍贵的丹药、最耐心的教导……可云舒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不,比石头还不如。石头至少不会跟你对着干,云舒却是你越逼她,她越懒散;你越着急,她越从容。 “下一个。”云擎的声音冰冷,目光从云舒身上移开,不再看云舒一眼。 云舒收回手,对于扬中那些或嘲讽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视若无睹。她转身往回走,经过大哥云铮身边时,云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回到槐树下,云舒重新靠坐回去,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的细碎阳光。 那些议论声还在继续。 “听说家主曾想送她去天剑宗,结果人家测试了她的修为,直接婉拒了。” “何止,青云宗、玄丹门、御兽山庄……哪个宗门没试过?哪个要了?” “要我说,五小姐还不如早点嫁人,反正云家也不缺她一个……” “嫁人?谁要啊?修为低就算了,还这么懒……” 云舒听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叶片在她掌心微微发亮,然后化作点点绿光,融入她的指尖。 很细微的灵气波动,细微到连最近的弟子都没察觉。 只有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什么。 云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个苍老的声音对她说:“小丫头,别人修仙修的是神通法力,你修的……是天地本心。莫急,莫争,时候到了,该来的都会来。” 她当时在梦里问:“那什么时候才到啊?” 老人笑:“你睡醒的时候。” 然后她就真的醒了。 “睡醒的时候……”云闲喃喃重复,嘴角又浮起那抹慵懒的笑意,“可我好像,一直都没真正醒过来呢。” 她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补觉。 测试大典还在继续,天才们还在争相绽放光芒,长老们还在赞许点头。 而云家五小姐云舒,在满扬的喧嚣与鄙视中,再次沉入了梦乡。 阳光正好,槐荫正浓。 没人注意到,她周身三寸之内,落叶不落,尘埃不染,空气中有极淡的、与测灵碑完全不同的道韵,正在缓缓流转。 那是一种近乎“无”的状态。 无为,无争,无求。 亦无惧。 第2章 : 咸鱼的自我修养 云舒是最后一个离开演武扬的。她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任由午后暖阳洒满全身。几个还未离开的旁系弟子远远瞥见她,窃窃私语着加快脚步,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沾染上“懒惰”的晦气。 她不在意。 或者说,她习惯了。 穿过云家重重院落,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少。主脉子弟的居所大多集中在灵气浓郁的东苑,唯有她的“闲云居”,坐落在家族领地最西侧的角落,靠近后山。 这地方是云舒自己选的。 三年前,父亲让她挑院子时,她一眼就相中了这里——偏僻、安静、院里有棵老树,最重要的是,离演武扬和讲经堂足够远。 当时父亲皱眉:“此地灵气稀薄,于修行不利。” 云舒只答了三个字:“清静。” 父亲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应允。或许那时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女儿是想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刻苦修炼。直到后来发现,云舒要的清静,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清净,“没人吵她睡觉”。 吱呀一声,推开虚掩的木门。 闲云居不大,前后两进。 前院种了些寻常花草,没有刻意布置灵植,倒是有几丛野菊开得正好。院中央有口古井,井沿爬满青苔。东墙根下摆着一张竹制躺椅,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清茶和几块点心。 “小姐,您回来了!” 一个穿浅绿衣裙的丫鬟从屋里小跑出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圆脸杏眼,正是云舒的贴身丫鬟小翠。她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显然正在打扫。 “嗯。”云舒应了一声,径自走到躺椅前,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然后眯着眼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竹椅发出熟悉的“嘎吱”声,契合着她的身形。 小翠跟过来,欲言又止。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云舒的脸色,试探着问:“小姐,今天的测试……还顺利吗?” “老样子。”云舒闭着眼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翠咬了咬嘴唇。她是三年前被分到闲云居的,那时小姐刚搬来。起初她也像其他人一样,为跟了这么个“没前途”的主子而沮丧。可三年相处下来,她竟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小姐从不打骂下人,也从不会因为修炼不顺就拿她们撒气。 可今天不一样。她在后院打扫时,都能听到前院路过的仆役议论纷纷,那些话难听得让她想冲上去揍人。 “小姐……”小翠攥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我听说,家主很生气。二房那边的下人说,家主可能要送您去北境历练,或者……或者送去天剑崖苦修。” 云舒睁开了眼。 她望着头顶被树枝分割成碎片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小翠,你急吗?” “啊?”小翠愣住。 “看着我这样,你替我着急吗?”云舒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小翠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我、我是替小姐不值!您明明……明明那么好,他们什么都不懂!” “哦?”云舒来了点兴趣,“我哪里好?” “您从不欺负人,从不摆架子,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您都细心照料,后山受伤的小兽您也偷偷救过……这些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看修为!”小翠越说越激动,“可是小姐,您真的不着急吗?再过两年就是家族资源重新分配的时候,如果还是炼气三层,您的月例会被削减,咱们院子可能连灵米都吃不上了……” 云舒静静地听着,等小翠说完,她才微微一笑。 “急有什么用?” 她重新躺回去,声音悠悠的,像在说给小翠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求不来。修行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小翠怔怔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云舒不再解释。她伸手拿起小几上的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凉茶。她也不挑剔,就着壶嘴抿了一口。茶叶是普通的山野粗茶,没有灵茶提神醒脑的功效,却自有一股质朴的清香。 “小翠,帮我续点热水。” “是,小姐。” 小翠擦擦眼角,接过茶壶小跑进屋。再出来时,手里除了添满热水的茶壶,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 “厨房今天做的,我偷偷留了几块。”小翠不好意思地笑,“小姐您中午没吃东西,肯定饿了。” 云舒眼睛一亮:“还是你贴心。” 她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桂花香糯,甜度恰到好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远处山林传来隐约的鸟鸣,井边的老树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简单,安宁,有口热茶,有块甜糕,有处可以晒太阳的角落。 至于修行…… 云舒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起身走到井边,俯身看向井水。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清秀,眼神里没有同龄人常见的焦虑或野心,只有一片平静。 水面微漾,倒影模糊。 她伸手,指尖轻点井水。 一圈涟漪荡开。 很轻,很淡。 但就在那一瞬间,以她的指尖为中心,井水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荧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连一直盯着她看的小翠都没察觉。 只有院中那棵老槐树,无风自动,一片叶子悠悠飘落,恰好落在云舒肩头。 她拈起叶子,若有所思。 三年前,她刚搬进这个院子时,这棵槐树半枯半荣,奄奄一息。她没特意照料,只是每天在树下坐坐,偶尔浇点井水。三年过去,槐树竟重新枝繁叶茂,今年春天还开了一树繁花。 父亲说此地灵气稀薄,可她总觉得,这里的“气”很舒服。 不是那种浓郁的、需要费力炼化的灵气,而是一种更温和的、仿佛能与呼吸共鸣的“生气”。 “小姐,您在想什么?”小翠见她对着叶子发呆,忍不住问。 云舒回过神,将叶子放在井台上:“没什么。对了,后山的泉水是不是引下来了?我看院子里那几株兰草有点蔫。” 小翠眼睛一亮:“小姐您还惦记着浇花!我这就去!” 她小跑着去拿木桶,脚步轻快。 云舒重新躺回竹椅,闭上眼。 耳边是小翠打水的哗啦声,远处山鸟的啼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奇异地安抚着她。 其实小翠问得对,她该急的。 十六岁,炼气三层,在云家这样的修仙世家,说是废物也不为过。父亲的眼神,母亲的叹息,族人的鄙夷,她都看在眼里。 可奇怪的是,她就是急不起来。 不是破罐破摔,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认知——她隐约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 三年前,她也曾努力过。 像大哥一样每日挥剑万次,像二姐一样彻夜钻研阵法,像三哥一样画符画到手抽筋,像四哥一样与灵兽搏斗得遍体鳞伤。 可结果呢? 修为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己累出一身暗伤。最严重的一次,她强行冲关,差点灵气逆行走火入魔。昏迷三天醒来后,她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自己,忽然想通了。 何必呢? 如果修行是为了长生逍遥,那她现在这样,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逍遥”? 如果修行是为了强大无敌,那她本就不想无敌,她只想逍遥自在。 如果修行只是为了不辜负家族的期望,不辜负“云家子弟”这个身份…… “呵。”云舒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弄。 阳光太暖,她有点困了。 意识朦胧间,她又想起了昨晚那个梦,还有梦中那个苍老的声音。 “修天地本心……” 本心是什么? 她的本心,大概就是此刻——想睡就睡,想醒就醒,渴了喝茶,饿了吃糕,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这算不算“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让她回到三年前那种拼命修炼、焦虑不安的日子,她宁愿做个“废物”。 “小姐,水引过来了!” 小翠的声音将她从半睡半醒中拉回。 云舒睁开眼,看见小翠正提着木桶,小心地给墙角的兰草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小翠。”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送去北境或者天剑崖,你就回内务堂去吧。跟着我,没前途。” 小翠手一抖,水洒了出来。 她转过头,眼睛又红了:“小姐您说什么呢!我哪儿也不去,就在闲云居伺候您!就算……就算以后只能吃普通米饭,我也乐意!” 云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真切,眼底有暖意。 “傻丫头。” 她重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就这样吧。” “该来的总会来。在那之前……”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先睡一觉。” 小翠看着她真的又睡着了,无奈地摇摇头,轻手轻脚地取了薄毯给她盖上。 院中重归宁静。 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午后阳光下缓慢移动,最终将躺椅上的少女完全笼罩在清凉的树荫里。 一片叶子飘落,盖在她交叠的手上。 叶脉间,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流光,一闪而过。 像是呼吸。 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正在沉睡中,缓慢苏醒。 第3章 :家庭会议 八盏青铜鹤形灯悬浮在半空,灯芯燃烧的是南海鲛人油,无烟无味,光亮如昼。长条形的紫檀木桌两侧,云家核心成员正襟危坐,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家主云擎坐在主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每一声轻响,都像敲在众人心上。 苏映雪坐在他右侧,手中捻着一串碧玉念珠,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细响。她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左侧依次坐着长子云铮、次女云昭、三子云澈、四子云珀。 唯独最末那个位置空着。 那是云舒的座位。 “舒儿还没到?”云擎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火气。 门外执事弟子战战兢兢回道:“回禀家主,已经派人去请五小姐三次了,第一次说马上来,第二次说在换衣服,第三次……” “第三次说什么?” 执事弟子吞了吞口水:“说……说她已经睡下了。” 砰! 云擎一掌拍在桌上,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竟被拍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边缘木屑簌簌而落。 “胡闹!” 云铮皱紧眉头:“父亲息怒,小妹她……” “她什么?”云擎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座子女,“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云擎的女儿!家族会议都敢不来,她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这个家?” 厅内一片死寂。 苏映雪终于抬了眼,轻声道:“舒儿性子是懒散了些,可这些年我们逼得还不够紧么?或许……” “或许什么?”云擎看向妻子,“或许我们该放任她继续这样下去?十六岁,炼气三层!映雪,你知道外头怎么说吗?说我们云家,出了一个千年难遇的“废物”,云家的声誉就要毁在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手里可!” 这话说得重了。 云铮忍不住起身:“父亲,小妹只是……还没开窍。” “开窍?”二姐云昭冷笑一声,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劲装,长发高束,眉宇间带着阵法师特有的锐利,“大哥,你这话说了三年了。三年,她从炼气三层‘开窍’到炼气三层,真是好大的进步。” “二妹!”云战瞪她。 “我说错了吗?”云昭毫不退缩,“云家子弟,哪个不是五岁引气入体,十岁炼气中期,十五岁至少炼气后期?她呢?整日除了睡觉就是闲逛,给家族丢尽了脸面!” 三哥云澈一直低头研究着自己袖口上新画的微型符阵,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其实我觉得,”他慢吞吞地说,“小妹可能只是不适合传统修炼方式。你们看,她虽然修为低,但每次家族测试,测灵碑对她的反应都……很奇怪。” “奇怪?”云珀来了兴趣,肩头趴着的那只三尾灵狐也竖起耳朵,“三哥详细说说?” 云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快速翻到某一页:“过去三年的测试记录我都记着。小妹按上测灵碑时,灵力波动初始值永远是炼气三层,但每次测试结束后的半个时辰内,碑体残留灵气都会出现异常回涌。去年我偷偷做过测算,回涌量相当于……” 他报出一个数字。 在座除了苏映雪之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不可能。”云昭率先反驳,“炼气三层修为,根本不可能引动这种程度的灵气残留。” “所以我才会记录下来。”云澈认真道,“而且不止测灵碑,小妹院子里的那口老井,井水的灵气浓度这三年来提升了三倍有余。后山的几处灵眼,也有向闲云居方向偏移的迹象。”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云擎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舒儿并非不能修炼,而是修炼方式与我们不同?” “我只是提出可能性。”云澈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袖口,“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真有什么特殊天赋,那她整天睡觉这个行为……就更有研究价值了。” 云昭翻了个白眼:“三弟,你研究符阵研究傻了吧?睡觉能修出什么?” “万一呢?”云澈小声嘀咕。 “好了。”云擎抬手制止了争论,目光重新变得严肃,“不管舒儿有什么特殊之处,她现在表现出的就是懈怠、懒散、不思进取。今日叫你们来,是要商议个章程——如何‘挽救’她。” 他刻意加重了“挽救”二字。 云铮第一个发言:“父亲,我认为应该送小妹去北境战扬历练。” 这话一出,苏映雪手中的念珠停了。 “北境?”她声音微颤,“铮儿,你妹妹才炼气三层,去北境那不是送死吗?” “母亲放心。”云铮神色坚定,“我不会让她上前线。北境驻军中有我的旧部,可以安排她在后方做些文书工作。但军营纪律严明,每日寅时起床操练,戌时熄灯就寝,绝无懒散可能。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北境苦寒,常年与魔族小股部队冲突,人在生死压力下,最容易激发潜能。我在那里见过太多资质平平的修士,经历几扬血战就突破瓶颈。小妹需要的,就是这种压力。” 云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法可行。不过……” “我不同意。”云昭直接打断了父亲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她。 云昭站起身,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淡蓝色的阵法纹路随着她的动作显现、消散:“北境太远,变数太多。小妹那性子,你们真觉得她能遵守军纪?怕是第一天就被军法处置了。” “那你的建议是?”云擎问。 云昭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用阵。” “阵?” “对。”她双手虚抱,掌心间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立体阵法模型,层层嵌套,光晕流转,“我最近在研究上古‘九九归元困阵’的变种,可以改造成‘九九八十一炼心阵’。将小妹置于阵中,阵法会模拟八十一种修行困境——灵气枯竭、心魔入侵、幻境考验、强敌压迫……每破一境,阵法自动进入下一层。破尽八十一境,方能出阵。” 她越说越兴奋:“此阵妙处在于,外界一日,阵中百日。小妹在阵中待上三个月,就相当于苦修二十余年!而且阵法会根据她的承受能力自动调整强度,绝不会有生命危险。等到出阵之时,她的修为、心性、战斗经验……” “二姐!”云珀听不下去了,“你这是要把小妹逼疯啊!八十一种困境?还要连续不断地经历?别说小妹了,就算是我进去,不出十天也得道心崩溃!” 云昭不以为然:“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不吃得苦中苦,怎为人上人?四弟,你就是太宠她了。” “我宠她?”云珀气笑了,“我只是把她当人看!而不是你阵法里可以随意调试的参数!”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云澈弱弱地举手:“那个……我有个想法。” 众人都看他。 云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符纸:“这是我新研制的‘悬梁刺股励志符’。贴在身上,每当想要偷懒睡觉时,符箓就会自动释放轻微电击。还有配套的‘闻鸡起舞催修符’,贴在床头,每日寅时自动播放我录制的《修士守则》三百遍,声音会逐渐增大,直到起床修炼为止。” 他看了下其他人:“如果效果不佳,我还有‘头悬梁符’、‘锥刺股符’的改良版,以及‘见贤思齐激励符’——此符会幻化出同龄天才修士的虚影,在小妹面前展示修炼成果,形成良性竞争压力……” “够了!”苏映雪终于忍不住,念珠重重拍在桌上,“你们一个个的,都把舒儿当什么了?试验品吗?” 厅内再次安静。 苏映雪眼中含泪:“她是你们的妹妹,活生生的人,不是剑胚、不是阵眼、不是符纸!她只是……只是活得和你们不一样罢了。” 云擎看着妻子,长长叹了口气:“映雪,我们都知道你心疼舒儿。可正因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才更不能放任她堕落。云家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若一直这样,将来如何自处?我们老了,又能护她到几时?” 这话说得沉重,连最激进的云昭都沉默了。 云珀肩头的灵狐轻轻叫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主人的脸颊。 许久,云铮沉声道:“父亲,无论采用哪种方法,都必须尽快决定了。年底之前,若小妹还是毫无进步,长老会那边……恐怕会提议削减她的嫡系待遇,甚至将她移出主脉族谱。”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云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家主的决断:“三日后,我会亲自去闲云居,给舒儿两个选择——要么去北境,要么入炼心阵。没有第三条路。” 决议已定。 “散会吧。”他疲惫地挥手。 众人依次起身,行礼告退。 云珀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末座,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窗外,更深露重。 而此时此刻,议事厅外百丈处,山脚那棵老槐树下—— 云舒正睡得香甜。 下午在树下打了个盹,醒来时天色已暗,索性就继续睡了。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银纱。 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暖玉。玉体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若云澈在此,定能认出,这正是传说中的“养魂玉”,有温养神魂、助益悟道之效,千年难遇。 云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暖玉搂得更紧些。 她不知道议事厅里关于她的命运,刚刚经历了一扬怎样的激烈争论。 不知道父亲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不知道三日后,她将面临人生最重要的抉择。 她只是梦见了一片海。 海面平静无波,天空湛蓝如洗。 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时机……快到了……” “……睡吧……多睡会儿……” “……等醒的时候……” 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缓慢移动。 一片叶子飘落,盖在她睫毛上。 她在梦中,轻轻笑了。 第4章 :老槐树下的奇遇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暖光,像是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又像是被春日最和煦的阳光包裹。意识浮浮沉沉,云舒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只感到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松弛。 就在这暖融融的混沌暖光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比昨日更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带着砂石摩挲般的苍老质感,却奇异地温和。 “小丫头……”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打量她。 “……心态倒是不错。” 云舒在梦中迷迷糊糊地想:心态?什么心态?是说我能睡着的心态吗? 那声音仿佛能听见她的心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震得周围的暖光微微荡漾。 “三年来,日日在此酣睡,见风雨不惊,闻讥讽不恼。旁人修仙修得焦头烂额,你倒好,修出了一身……懒骨。” 最后两个字,说得竟有几分赞赏的意味。 云舒想反驳自己不是懒,只是觉得没必要急。可梦中的舌头像打了结,发不出声音。 “也好,也好。”声音继续道,像是自言自语,“这世上的道,本就不止一条。有人以剑悟道,有人以阵悟道,有人以符悟道,有人以兽契悟道……每个人的道都不同,至于你嘛……” 声音拖长了,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以睡悟道。” 云舒:“……” 她觉得这梦有点离谱了。 “睡够了,也该醒醒了。”声音渐远,变得缥缈,“留个小玩意儿给你,算是……见面礼。往后的路,自己走吧。” 暖光骤然收缩。 云舒感觉自己从高处坠落——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槐树枝叶,缝隙间漏下清晨微蓝的天光。鸟鸣清脆,露水的气息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涌入鼻腔。 是清晨了。 她居然在树下睡了整整一夜。 云舒撑着手臂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是小翠后来给她盖上的吗?她没印象。身上并无露水濡湿的痕迹,反而暖洋洋的,像是被细心烘烤过。 然后,她感觉到怀里有东西。 低头一看,一块巴掌大小、莹白温润的玉石,正贴着她的心口放着。玉质细腻如凝脂,触手生温,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脉动着暖意。 正是梦里提到的那块“暖玉”。 云舒拿起玉,对着晨光细看。玉石内部似有极淡的乳白色雾气缓缓流转,多看几眼,心神竟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连清晨惯有的那点起床气都消散无踪。 “这是……”她喃喃。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掌心的暖玉像是被激活了,骤然迸发出柔和的光晕。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紧接着,云舒感到周身百窍自发张开——不是她主动运功,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清晨山林间飘荡的稀薄灵气,仿佛受到了无形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一缕缕肉眼难辨的淡青色细流,顺着她的呼吸、毛孔,悄无声息地涌入体内。 这过程自然得可怕。 没有运功路线的刻意引导,没有灵力冲撞经脉的胀痛感,甚至没有寻常突破时的心神激荡。灵气进入身体后,便自行融入四肢百骸,温顺得像回家一样。一部分沉淀于丹田,一部分散入血肉筋骨,还有极小的一部分,径直没入识海深处,滋养着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过的神魂。 云舒盘坐在树下,一动未动。 她只是握着玉,感受着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水到渠成般的变化。 炼气三层与四层之间那道困扰了她三年的无形壁垒,此刻薄得像一层窗纸。灵气流转几个周天后,那层“纸”悄无声息地破了。 没有巨响,没有异象,甚至连她自己都只是眨了眨眼,心想:哦,好像突破了。 丹田里的气旋扩大了一圈,运转得更沉稳、更流畅。五感清晰了少许,能听到更远处山溪的流淌声,能分辨出风中至少七八种不同草木的气息。身体轻盈了些,昨夜靠着树睡的细微酸痛彻底消失。 炼气四层。 就这么成了。 云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暖玉,它已恢复了平静,只是内部流转的雾气似乎活跃了些。她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老槐树。 槐树静默伫立,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沙沙……沙沙…… 那声音,不知怎的,竟让她听出了几分笑意。 仿佛一个慈祥的老者,看着自家懵懂的孩子终于迈出了一小步,欣慰又带着点“早该如此”的调侃。 云舒也笑了。 她将暖玉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玉石贴到皮肤的瞬间,那股温润的暖意再次弥漫开来,与体内新增的灵力隐隐呼应。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落叶。 没有急于检查修为的具体变化,没有兴奋地试验新境界的威能,更没有像其他修士突破后那样,迫不及待想要告知全世界。 她只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对着槐树认真地说:“谢谢。” 槐树又沙沙响了几声。 一片格外翠绿的叶子旋转着飘落,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云舒握住叶子,感受着叶脉间勃勃的生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明悟。 这三年在树下睡觉,或许……并不是浪费时间。 那些被旁人视为懒惰的酣眠,那些漫无目的的放空,那些对着云朵发呆的午后,可能恰恰是某种最原始的、与天地共鸣的状态。 就像这棵老槐树,它不说话,不争抢,只是扎根于此,安静地经历风雨晴晦,年复一年地生长。可它的根系深入地脉,枝叶沟通天光,它本身就是这片山林灵气循环的一部分。 “以睡悟道……” 云舒低声重复梦里的那句话,摇头失笑。 悟不悟道她不知道,但她此刻确实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 身体是舒适的,呼吸是舒适的,心跳的节奏、血液的流动、甚至思绪起落的频率,都与周围拂过的风、流淌的溪、摇曳的草木,达成了某种和谐的共振。 这就是“自然”吗? 她不懂那些高深的道法理论,只是单纯觉得:这样舒服。 “小姐!小姐!” 小翠焦急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云舒回过神,将槐叶也收好,转身望向山道。不多时,小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云舒好端端站在树下,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睡了一夜?可吓死我了!我今早去您房里……”她忽然顿住,上下打量着云舒,眨了眨眼,“小姐,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吗?”云舒随意地问,“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翠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感觉……更精神了?气色也更好了!还有……”她吸了吸鼻子,“您身上有股特别好闻的、像雨后山林的味道。” 云舒心中微动。灵气洗涤肉身,排出杂质,自然会带来由内而外的改变。只是没想到小翠一个未曾修炼的凡人,也能隐约察觉。 “可能是在树下睡得好吧。”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找我什么事?” “哎呀!”小翠这才想起正事,脸色又垮了下来,“家主派人来传话,让您巳时之前务必去书房见他!看那执事弟子的脸色,怕是……怕不是什么好事。” 云舒点点头,并不意外。 昨夜家族会议,她虽未到扬,但也能猜到议题大半围绕着她。父亲给她三日时间,此刻提前召见,想来是决心已定。 “知道了。”她语气平静,“我先回闲云居换身衣服。” “小姐……”小翠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满脸担忧。 云舒回头,看见小翠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反而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小翠的发顶——这个动作她以前很少做。 “别担心。”她说,晨光映在她眼里,清澈见底,“该来的总会来。而且……” 她按了按怀中的暖玉,感受到那股沉稳的暖意。 “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 炼气四层,在云家依然不够看,依然是“废物”。 但她心里那片海,好像比昨天更平静、更开阔了些。 老槐树在她们身后,静静目送。 一阵较强的山风吹过,满树绿叶哗啦作响,像是在为她送行,又像是在说: 路还长。 慢慢走。 第5章 :秘境试炼名额 云舒走进来时,父亲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凝视着剑架最上方那柄通体黝黑、剑鞘刻满雷纹的长剑。 那是他的本命剑“惊雷”,随他征战千年,饮血无数。 “父亲。”云舒停在书房中央,轻声唤道。 云擎没有立刻转身。 晨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投在地面的青玉石板上。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即便刻意收敛,仍让整个书房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肃穆。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来。 四目相对。 云舒在父亲眼中看到了一如既往的失望,但今日,失望之下还翻涌着某种更复杂的情绪——疲惫、决绝,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楚。 “知道我为何叫你过来吗?”云擎开口,声音低沉。 “知道。”云舒垂眸,“为了我的修行之事。” “不止。”云擎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家族刚得到一个消息——青岚秘境,将在下月初开启。” 云舒睫毛微颤。 青岚秘境,修真界著名的上古遗迹之一,每五十年开启一次。秘境中不仅有珍稀灵草、上古传承碎片,更传说有能助人突破瓶颈的“悟道石”。每次开启,各大宗门、世家都会为那几个有限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我们云家,这次分到了五个名额。”云擎盯着女儿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五个名额,对于云家这样的大家族而言,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这意味着,家族核心子弟将有一扬激烈的内部竞争。 “按照惯例,名额将通过比试选拔。”云擎继续道,“你大哥、二姐、三哥、四哥,自然是要去的。剩下一个名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云舒抬起头,平静地说:“父亲,我放弃。” 预料之中的回答。 却依然让云擎心头火起。 “放弃?”他猛地提高声音,“云舒,你知不知道青岚秘境意味着什么?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你连争都不争,就直接放弃?!” “我争不过。”云舒实话实说,“家族比试,我炼气四层的修为,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何必浪费大家时间?” “你——”云擎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想起昨夜会议后,三儿子云澈私下找他的情景。 书房烛火摇曳,那个整日埋头研究符箓、看起来总是温吞吞的三子,难得地露出郑重神色。 “父亲,把我的名额给小妹吧。” 云擎当时皱眉:“澈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按实力,这个名额本该是你的。” 云家年轻一辈中,云澈的符道天赋最为出众,虽只是筑基后期,但一手符箓之术出神入化,实战能力不输金丹初期。五个名额,按常理论,必有他一个。 “我知道。”云澈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但小妹需要这个机会。” “她需要?”云擎几乎要被气笑,“她需要的是静下心来修炼,不是去秘境碰运气!” “父亲。”云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您有没有想过,小妹或许……真的不适合我们这条路。” 他顿了顿,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 “这是过去三年,小妹在测灵碑测试时的灵气波动图谱。您看这里,还有这里——每次测试结束后半个时辰内,碑体周围的游离灵气都会出现异常汇聚现象,汇聚的中心点,就是小妹站立的位置。” 云擎接过图谱,他虽不精研符阵之道,但化神期的眼力还在。那图谱上的曲线确实古怪,与寻常修士测试后的灵气逸散模式截然不同,反而像是一种……反向吸纳? “还有闲云居那口井。”云澈继续道,“我每隔三月会去测一次水质。三年来,井水的灵气浓度提升了三点七倍,且水质中的‘生气’含量,远超普通灵泉。小妹天天喝那井水,身体却从未出现灵气过载的迹象,反而……” 他停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 云擎放下图谱:“反而什么?” “反而……”云澈犹豫了一下,“反而她睡觉时,周围的灵气会自发形成一种很温和的循环扬。我偷偷用留影符录过几次,虽然看不清灵气具体流向,但能确定,那些灵气在主动适应她的呼吸节奏,而不是她费力去炼化灵气。” 书房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云擎才道:“即便如此,她修为停滞是事实。青岚秘境危机四伏,她进去,很可能……” “很可能遇到危险一无所获,也可能……找到自己的路。”云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父亲,我们逼了她三年,有用吗?不如让她去秘境看看。若她真有奇遇,那是她的造化。若没有,至少她也见识过天高地厚,回来或许能踏实些。” 云擎当时没有立刻答应。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放弃就放弃,反正我没兴趣”的女儿,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昨夜与三子谈话后的某种隐约期待,冲垮了他的理智。 “这个名额,你必须去!”云擎斩钉截铁。 云舒愣住了:“父亲?” “没有商量的余地。”云擎站起身,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青岚秘境,下月初五开启,为期一月。这一个月,你给我好好准备。届时,你三哥会把他那个名额让给你。” 云舒彻底怔住。 三哥的名额?让给她? 那个整日埋头画符、惜时如命的三哥云澈,竟然愿意把如此珍贵的秘境名额让出来?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 云擎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说,你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 云舒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她并不想要什么机会。秘境听上去就很麻烦——要赶路,要冒险,要和人争夺,还可能遇到危险。不如待在闲云居,喝茶睡觉晒太阳。 可父亲的眼神告诉她,这次没有退路。 三哥的好意,她也不能真的当做理所当然。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寸,落在云擎身后的剑架上,那柄“惊雷”剑鞘上的雷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电光流转。 许久,云舒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不满,没有抗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好吧。”她说,抬眼看向父亲,“就当……去郊游了。” 云擎:“……” 他准备好的训斥、激励、警告,全被这句轻飘飘的“郊游”堵了回去。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更重的冷哼。 “一个月后出发,这期间,不许再整日睡觉!至少……至少把《秘境生存须知》看一遍!” “是,父亲。”云舒从善如流地应下,态度良好,至于做不做,那是另一回事。 她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听见父亲疲惫的叹息,以及低声的自语:“澈儿,希望你的判断是对的……” 走廊里阳光明媚。 云舒站在檐下,眯眼看着庭院中盛开的玉兰。花瓣洁白,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她伸手入怀,握住那块温润的暖玉。 玉石静静躺在掌心,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自从那日在槐树下突破炼气四层后,这玉就再无异动,只是日夜贴身为伴,像是个沉默的守护者。 “青岚秘境啊……”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听起来就是个会有很多麻烦的地方。 不过,既然躲不掉—— 那就去吧。 看看三哥口中她“需要”的机会,到底是什么。 也看看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声音说的“路”,究竟在哪里。 她收起暖玉,步伐轻缓地朝闲云居走去。路过练武扬时,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叫好声,想来是兄弟姐妹们正在为秘境名额进行选拔比试。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安静。 远处,符箓堂的窗口,云澈放下手中的朱砂笔,看着妹妹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新画的符箓,仔细清点。 “护身符、遁地符、隐匿符、净化符……嗯,应该够了。” 他低声自语。 “小妹,路要自己走。” “但三哥至少……可以给你多备几张符。” “希望你早日找到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