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人类的绵羊》
3. 同类
不合理。
杨育从来没觉得自己会飞不合理。
可她认为,薛仁也会飞,那就不合理。
监视薛仁整整一天后,杨育心中的迷惑更深。
好穷。哪怕是在原住民团体里,他也穷得格外扎眼。细看之下,薛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断裂的眼镜、被破坏的书包不必说,校服洗得发白,袖口那一圈的缝线全部散开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脚底发出细小的“吱吱”声,那是运动鞋老旧脱胶,用透明胶勉强缠着所引发的怪声。
与校园的小团体积怨已久,薛仁成了一个沙包,每个路过的人都愿意上来踹他一脚。
午休时,有人往他课桌的抽屉里塞纸团。
那些写满恶毒话语的纸被薛仁一张张捡出、抚平,再夹进自己的书中。
有人趁他低头抄笔记时喊他“臭老鼠”,又在背后轻声学猫叫,惹得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薛仁只是埋头,继续抄写,攥着铅笔的指节绷到发白。
后座的男生们玩篮球,故意手滑,球直直砸向他的脑袋。
没抬头,也没呼痛。薛仁一动没动,仿佛丧失了听觉与痛觉,周遭发生的事物都被他隔绝在世界之外。
“听说他有病。”
“自闭症,绝对有。”
“为什么要让这种人来学校?”
“看见他就烦。”
有针对性的恶语在教室内飘荡,像嗡嗡的苍蝇围着腐肉盘旋。
无事可做的空档,薛仁会坐在位置上发呆,或者麻木又安静地擦拭自己的桌面。尽管桌上什么也没有,他仍旧用碎布一点点地擦着它,一遍又一遍。
杨育与他的座位只隔了一排,可薛仁坐的那一角硬生生暗了几度。
他旁边靠着的那扇窗卡扣坏了,常年关着,玻璃糊着灰,阳光无法光顾。
薛仁的面容被一片难喻的暗色吞噬,模模糊糊,宛如潜在水底。
自从昨天她对他说“你离我远点就好”之后,即使今天杨育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薛仁也从不回望。
他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里,埋着一片死寂的湖。
用尽全力,他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薛仁,杨育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
当然,不是怜悯。硬要形容的话,是强烈的困惑所带来的违和:
同为小飞人,杨育最清楚不过,只要他想,完全能揍得那群欺负他的人满地找牙。如果薛仁真的能飞,为什么能忍耐到这种地步?
……
放学前的班会。
班主任带着厚厚的资料夹,表情严肃地走进教室。
粉笔划过黑板,摩擦声刺耳,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端正的大字——“纪律”。
轻咳一声,老师将资料夹拍在桌面,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学校的升学率逐年上升,同学的家长也常常联系我,关心你们的成绩,关心你们的校园生活。可是近来,我们班的纪律越来越差,个别同学拖了班级的后腿。我想对那些同学说,丰宇集团出资,让你们能在雾溪高中免费上学,课本也不用花钱,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要是没有他们的支持,你们中的很多人根本没有可能读书的,知不知道?”
杨育环顾教室。她的富人同学们有的在折纸玩、有的在刷手机,显然,老师口中的“个别同学”不是他们。
拍拍桌子,老师示意大家安静。
“让我最心寒的是,你们中有同学的所作所为在糟践这来之不易的学习的机会。前几天,有一伙人聚集在小树林斗殴。昨天,又有同学从学校偷东西。我这边已经收到了明确的举报,参与的同学,请自己自觉地站出来吧。”
事不关己,教室里窃笑声、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气氛松快。
自然,没人站出来。
老师连连敲桌,眼神扫过全班,底下吵吵闹闹。
有学生笑嘻嘻地举手,说:“老师,我没参与,但我可以举报。我看见薛仁不遵守纪律,你说的两件事都是他干的。”
班里突然静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鼓起,被卷起的粉笔灰浮在空气中,如一层淬毒的雾。
除了杨育,几乎所有目光都刷地转向薛仁。
他正在看书,细瘦的手指压着书页,不声不吭。
“薛仁,你跟我出来一下吧。”班主任的语气果断,像一种裁决。
那一页书,看来是翻不过去了。薛仁站起身,跟在老师背后走出教室。
教室回归人声鼎沸。趁乱,杨育悄悄起身,尾随而去。
办公室。
墙壁是深蓝色,日光灯是刺目的白,搭配起来,好似存放观赏鱼的玻璃水缸,充足的光线能将所有困住的生物照得无处遁形。
杨育飞行至合适的高度,在窗外的隐蔽处停下。
“薛仁,”班主任压低声音:“关于同学的举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屋外狂风呼啸,吹得窗框颤动。
薛仁垂着眼,一声不吭。沉默应对,是他一贯的姿态了。
老师抱着手臂,怒气蹭地高涨:“你知道违反纪律在我们学校意味着什么吗?你明白这份举报一旦成立,你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我。”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音节,薛仁答:“我没……”
“什么?没有?”老师的音调陡然上扬:“那有人能证明你没做吗?”
——他当然没做。他是受害者,被人冤枉了。
恰好旁观了两起事件的杨育,心中最清晰不过。受欺负的反倒成了被告,这情况也荒唐得令她瞠目结舌。
——薛仁会说出她吗?
——会让她出来帮他作证吗?
就在杨育这么想的时候,办公室里的薛仁仿佛有感知一般……他偏过头,朝着窗外的方向望来。
那一眼,像是穿透墙壁,撞破了她的藏身处。
杨育心虚地往下躲了躲。
班主任在等待着薛仁的澄清。
很遗憾,等了半天,薛仁依然没有开口。
“你不愿意配合的话,我只能打电话通知你家长了。”
叹了口气,老师翻出家庭联络簿。
杨育窥见,薛仁的肩膀因为这句话开始微微发抖。
电话拨出。
长长的嘟声,无人接听。
班主任没放弃,又打了一次、两次,三次。
耐心耗尽,老师掐断电话,质问他:“你家怎么回事?家长怎么不接电话?”
静默了十几秒,薛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鸣。
“……领养家庭。”
“我是孤儿。”
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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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的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内容却令人难以代谢。哪怕屋外的烈风也无法吹散其中凝结的苦涩。
杨育的皮肤开始发痒,伸手一挠,手臂起了一片红疹。
她对痛苦过敏!
够了。
杨育决定远离让她不适的空间,飞回教室。
熬到放学。
手机亮起,是重要事项的提醒:【冯时易】。
昨天她送情书成功,冯时易约她“明天见”,杨育可不会忘记他们的约定。
匆匆忙忙收好书包,杨育跑出教室。避开人群后,她打算飞着去街角等候冯时易。
这时,她看见与她路线重合,同样避着人走的薛仁。
后知后觉地,杨育发现自己观察了一天,还是没有找到“那个长翅膀的人是不是薛仁”的答案。
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把自己代入了薛仁的角色,她顺理成章地认为:这小子,今天一天过得如此糟糕,肯定攒着劲会想要做点坏事报复社会吧。
杨育来了劲,决定跟踪他,看个究竟。
一路紧紧尾随。
行至偏僻地带,刚才还在杨育视野内的薛仁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用想,他肯定是飞起来了。
杨育雀跃地追上,扑扇着翅膀往高空飞去。
今日天气不佳,乌云层层堆叠,风大得出奇。
在高空,风猛烈的力道如乱刀穿过,杨育的翅膀被吹得咔咔作响。
没看见薛仁,杨育只好尝试着往更高的地方飞去,试图用俯瞰的视角搜寻他的方位。
没有。
已经飞得过高了,远远超出她平时习惯的飞行高度,杨育没找到薛仁。
可能找错方向了吧,她准备放弃。
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黑压压的云层边缘,有一小角的黑色羽翼。
呼啸的风迎面袭来,杨育睁不开眼,双翼发紧,似有胶黏一般无法完全地张开。
竭力向上,深吸一口气,她奋力一振。
金光洒向天空。
原来今天是有太阳的,只是被遮住了。
当杨育突破云层,大片的橙黄色的光潮填满她的视野,铺满她的身体。
全世界璀璨光明。
那一刻,她找到了薛仁。
他坐在云的边缘,黑色巨翼温顺地敛起,羽尖被暮色镀上微光。
风掠过他额前的发丝,杨育看见他的侧脸,看清他的表情。
先前的怯弱、疏离、绷紧,在他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上去非常平静。
薛仁静坐着,观赏落日。
——被我抓到了,那翅膀果然是他的。
脑子暂时只想到这一句,杨育眼睛也无法从眼中所看到的景象中移开。
这是她不曾见过的美景。
他们一前一后,看着太阳坠入地平线。
虽不并肩,却在同一时刻,共享了整场落日。
不知何时,大风停下了。
薛仁回过头。
他们在半空中对视。
只一秒,他移开目光,径直飞走。
杨育悬在原处,眼底的金光还未散尽。
面上一热,她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瞪着他远去的方向。
“刚才,他是装没看见我吗?”
4.入室
杨育最近心气不顺。
追查黑翅膀,耽误了她赴冯时易的约。接下来的几天,冯时易都是被自家司机接走的,她没有机会和他在街角偶遇。
那天薛仁的忽视,让杨育很是恼火。但很快地,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他不来招惹自己,他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
可偏偏事不遂愿。
杨育发现,无论自己飞到哪里,薛仁都在。
明明在学校里,两人没有任何互动。可每当杨育飞来飞去做点小偷小摸的事情,不管是教学楼墙角、小卖铺屋顶、隐蔽的树丛,只要她一回头,准能看见一对纯黑色的翅膀,以及那双宁静的眼眸。
薛仁不跟她互动,只暗戳戳地跟着她,盯着她,如影随形。
——他是不是想勒索我?
——还是在学我赚钱的法子,打算抢我的生意?
杨育在心中盘算。不论是哪种状况,她认为自己对薛仁不得不防。
他目击了太多次她干坏事,她也必须抓到他的把柄。
简单粗暴地,杨育选择了翻薛仁的包。他的书包拉链至今没有修好,既然大门敞开,也不能怪小贼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课本、练习册、铅笔,还有一本自制的本子。
它是由四处搜罗的纸张组合的,用了太多订书钉和胶带装订,本子破破烂烂,随时都要散架。
杨育小心翼翼打开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画。
他的画工一般,线条生涩又凌乱。
每幅画的角度不同、场景不同,相似的是画里的主角全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杏仁形状的眼,眸中亮闪闪的藏着钻石。她总在笑,笑得坏坏的,神态狡猾又机敏,像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这哪能猜得出来画的是谁啊?”杨育看得一头雾水。
翻书包,毫无收获。
杨育脑子一转,又想到别的路子。
班里的人欺负薛仁除了他自闭和穷还有一个原因,据说他会偷食堂的饭菜。顺着这个线索,杨育开始了追踪。
埋伏了几天,眼睁睁看着薛仁带着满当当的饭盒从食堂出来,杨育暗自得意:这下逮到你了。
傍晚。
清校铃声响过,校园附近的后巷空无一人。
天色昏暗,风吹得塑料袋在地上窸窣作响。
杨育蹲在垃圾桶后,看见薛仁左手抱着书包,右手拿着饭盒,鬼鬼祟祟地向这边走来。
“吃吧,大馋小子。”杨育瞪大眼睛,盯紧了他。
薛仁穿过巷子,继续往前,走到小路的尽头。
那边杂草丛生,只有一片废弃的花圃,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薛仁停住脚步,蹲下身。
杨育寻思他还挺讲究,怕被人看见,吃口晚饭要走这么远。
“喵。”一只猫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最后,拢共有七八只流浪猫从四面聚过来。
猫咪蹭着薛仁的小腿,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些剩菜,被同学浪费掉的食物。
薛仁细致地用勺子挑出骨头,用手指剥掉油腻的皮,而后把处理好的食物放在纸盒里分给小猫。
每一只猫都有份。
“慢点吃。”他声音轻轻,任猫咪们在他脚边打滚,抢食。
有只调皮的小白猫爬上他的腿,薛仁笑着,挠挠它的下巴。
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翅膀收着,黑影映在地面,如温柔慈悲的神祇。
杨育第一次看见薛仁笑。
笑起来,一点儿都不自闭了呢。
晚风从她发梢划过,带走心里原本的胜利感,只留下空落。
“可恶。”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辛辛苦苦跟踪这么久,杨育才不是为了见证薛仁的好人好事。
功夫全白费了。
第二天课堂上,语文老师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正在开小差转笔的杨育,手突然顿住。
她领悟到:薛仁可能是个主角!
论惨,他的身世比自己惨多了;
论存在感,他被欺负得特别狠;连翅膀,他也比她大个。
而且,他好像心地很善良的样子,主角一般都是这种类型的。
好讨厌啊。原来杨育对自己的坏人身份相当自恰的,可薛仁的出现让她的存在变得分外丑恶。
杨育不爽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
薛仁当然不知道,杨育已经气得鼓鼓的,憋得像个快爆开的气球。
当天放学,杨育飞去做她的黑心小生意。
照例,薛仁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她。
这单生意是卖情报,有女学生下单,想知道冯时易喜欢喝的饮料是什么牌子。杨育得在冯时易被司机接走之前完成任务,时间紧,任务的随机性又大。
要不是薛仁,杨育觉得自己这会儿都能跟冯时易拉上小手,一起走在回家路上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杨育故意提速,飞得超快。
风从耳边呼啸掠过,带出一阵乱流。
身后的那个家伙飞得稳稳的,似她的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好,好。”
杨育咬碎了后槽牙,心中冷笑: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吧。
在半空中刹车,她猛地停下。
接着,180度调转方向,她反客为主,朝薛仁那边杀气腾腾地疾冲。
薛仁愣了下,觉察状况不妙,转身就溜。
杨育咬住与他的距离,翅膀扇得全无节奏,在空气中拍出刺耳的响动。
他去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两人先后飞过树顶,卷动一大片秋叶,天空下起叶雨;掠过小区天台,衣服打了个旋,晾衣架被气流震得叮当作响。
人在仓皇之下,会想逃回家,这是本能。
当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时,杨育也没有生出丝毫要放过薛仁的心思。
躲无可躲,他慌不择路,选择翻窗进屋。
落地后,薛仁正要把窗户合上……
“咔。”一只鞋卡住缝隙。
她使了劲,把缝撑大。
脚尖在窗沿一点,下一秒,杨育钻进了薛仁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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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关窗吗?”
手里抓着窗框,开开关关地晃动,她好心地问他。
薛仁往日平静的脸上,浮现明显的惊慌。
“你、你跟进来做什么?”他说话都结巴了。
“来做客。”叉着腰,杨育坦荡地答。
“你……”
薛仁跑过去,拉开窗户,拉到最大。
“你赶紧走。”
“我不要。”
杨育自顾自地在屋里参观,高兴得像来郊游。
“我以为我们很熟呢,怎么我来做客都不欢迎?”
一把拦在门口,薛仁不让她往外走。
门后隐约传来男女的交谈声,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光影一闪一闪。
两人屏住呼吸,气氛瞬间绷紧。
他压低声音:“我爸妈在家的,你不能在这儿。”
“哦。”
她点点头,表情乖巧,下一句语调陡转。
“那更好啊。除非你说清楚,你一直跟着我想干什么,不然我就不走了。”
薛仁噎住,没接话。
杨育晾着他,开始四处走动,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是薛仁的卧室。
不过,他与别人合住。
屋里的床是铁质的上下铺,挤在墙边。
卧室的面积很小,说它是个储物间也不为过。墙皮大面积地剥落,天花板的灯泡看上去相当老旧,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半死不活地提供着一点点吝啬的光线。
空气里,有股散不去的潮气,混着旧木头的气味。
铁床的下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些摞起的卷子。
杨育走过去,指尖擦过桌子的边缘。
她眼尖地注意到卷子堆里夹着一张纸,是铅笔画,在他书包里看见过的那种。
伸手抽出那画,杨育瞥见一些树叶的轮廓,好像还有羽毛……
没等看清,纸就被人夺走了。
薛仁把画对折,慌张地塞到了枕头底下。
“你不走的话,我就喊人了。”
“你喊吧。”杨育气定神闲:“你家在八楼,你爸妈来了,只会觉得是你把我带进来的。到时候,你自己跟他们解释现在的状况。”
她故意往前了一步。
她矮他一个头,气势上却能反过来压制。
薛仁的背贴在床架,没有后退的空间。
面对面地站立,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清对方的呼吸。
“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终于在词库里找到一句足够难听的话。
“你有毛病。”
杨育扑哧笑出声。
“是啊,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低低的声音滚过他的耳廓,顽皮的,痒痒的。
她的靠近夺走了所有的光,仅剩的一丝亮意在她的睫毛上碎掉,薛仁的后脑勺磕到铁板。
她能听到他的喉结滚动。
薛仁不敢看她,又不得不看她。
杨育歪着脑袋,真心实意地发问。
“你说,你惹我干什么?”
5.朋友
不知何时,世界的音量被调小。
客厅的电视静了音,没有人交谈,能听见厨房的烧水声。
咕嘟咕嘟,细小的气泡排着队浮上来,在水面展开。当你离一个人足够近,近到你能听见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杨育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呼吸是同频的。
可恶的学人精。
薛仁的声音传来,他说:“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走神了一瞬,她没听清:“啊?”
他叹气,真拿她没办法了似的。
“就是我回答完,你就愿意走的,那个问题。”
“哦。”脑子总算对上信号,杨育直入主题:“我想问,你一直飞在我后面,我去哪都跟着。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再度陷入沉默,时间滴答往前走。
——思考得未免太久了吧。
她抬眼,恨恨地瞪他,却发现薛仁一直盯着自己。
然后,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只要跟着你,我就高兴。”
“你有毛病。”杨育把这句话还给他了。
“不准高兴。”后撤一步,她与他拉开距离,把自己的诉求表达得更清晰:“以后不准跟着我。”
杨育正想着如果他不照做,她能怎么威胁他。
“好。”
薛仁答应了,答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
“也不准抢我的生意,不准把我做生意的事说出去。”她补充道。
他依然无比爽快:“好。”
眉头一皱,杨育怀疑其中有诈:“我怎么确保你能说到做到?”
薛仁迅速给出解决办法。
“你已经知道我家住哪儿,要是我坏你的事,你随时可以找过来。”
勉勉强强,杨育认可了这个方案。
因此,她没有理由再跟他掰扯下去。
杨育走到大开的窗边,轻巧地跨上去。
风灌进校服,吹动衣领。
她头也没回,潇洒地一跃而出。
薛仁目送着她的融进夜空,如一颗星星,迅速远去。
……
冯时易最常喝的饮料是水,一瓶要几十元的进口水。
用一天时间,杨育收集到了这条宝贵的情报。薛仁没跟跟着她,办事的效率果然提高了许多。
次日,她准时抵达约定的交易地点,生物教学楼顶层。
这层楼不对学生开放,专门用来存放教学器材。走廊尽头的灯光闪烁,空气里有重重的灰尘味。
杨育没有看到之前跟她下单的女学生,出现的是另外一群人。
面孔却也不陌生,杨育不久前见过他们,在小树林——他们骂薛仁是“臭老鼠”,把他往泥坑里踹。
在这所书本免费、纸笔免费,午餐也由学校提供的高中里,照样保留了制服这种东西,用来方便大家区分阶级。这伙人都穿着定制款学生制服,它们是简约低调的灰白配色,做工精良,袖子边缘镶着三圈细细的金线,领口的剪裁利落笔挺。
这群人渣,都来自有钱的家族。
“果然是你。”
和上次一样的黑布蒙面、神秘降临,带头的老大自然也认出了她。
他从口袋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指尖轻轻一抖,把钱递给她,语气玩味:“你还真是什么钱都赚啊。”
杨育从来不跟钱过不去。
没还嘴,她一手接过钱,一手交出情报。
扫了一眼杨育收集到的答案,老大点点头,将那纸随意丢弃在地上。
“有点本事。这是一个能力测试,恭喜你,通过了。”
给自己点了根烟,老大抱着胳膊,眼神上下打量她。
“听说只要钱到位,你什么都能查,什么忙都能帮?”
杨育懒洋洋问:“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烟雾从他嘴里飘出,味道熏人,老大抬起下巴:“期中考的整套考题,你要价多少?”
他的诉求不出杨育所料,好笑的是,那老大又是抽烟又是搞小团伙,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个社会混子,暗地里对考试的事却是如此严谨上心。这也是富人家孩子的典型,在外飞扬跋扈,回家得用成绩单赢过兄弟姐妹,博到父母的欢心。
他想归他想,说实话,杨育不是很想跟他们交易。
她做生意很看重爽快。他们第一次交易没成功、这次又测试她,接下来想从他们口袋里拿钱肯定也是费劲。总归,杨育对做生意有自己的标准,绝对不是因为这些人欺负过薛仁,所以她不想跟他们交易,毕竟杨育从不跟钱过不去。
“价格不低哦……”
微微停顿一下,她直接乱报个超级高价。
“八千。”
老大当场点头:“行。”
杨育差点没绷住表情。
——没还价?
虽然外表淡定,但她内心在捶胸顿足地后悔。
——看来要少了,这帮人太有钱了。
“我说的是一门科目。”她紧急补充。
“当然。”老大毫不惊讶。
杨育心中沉痛。
——看来是少得离谱,早知道就报一门两万!再跟吃自助餐一样,按人头收费!
老大试探地问:“我们成交?”
价格接受得快有什么用,要是最终拿不到钱,就全白搭。
杨育保持着理智:“大额交易,我得先收钱,后交货。”
烟灰弹到地上,未灭的火星一跳一跳。
老大冲身后的小弟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出门去取钱。
教室里剩下的人相顾无言。
所有的窗户都密封着,难闻的烟味难以散去。老大恍若未觉,又点了一支新的烟。
几分钟后,小弟回来了,手里有个黑色的信封。
“钱到了。”
老大挥挥手,小弟便将黑信封交给了对面的杨育。
她也不遮掩,当面所有人的面打开信封,清点起数目。
“现在,我们给了你保障,你能给我们什么保障啊?”
烟雾在老大唇齿间翻滚,像是拖延,又像试探。
“如果你耍我们怎么办?”
他声音不大,闭塞的空间里危险在传播。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地面散开,逐渐包围了她。
杨育正要开口,一只手猛地伸来,去摘她的头套。
她反手一拍,力道干脆利落。
那人手臂被打偏,倒吸一口气。
“别碰我。”她语调冷硬,像刀子擦过玻璃。
老大笑了笑,露出牙:“我们得知道你是谁,这是你要交给我们的诚信。”
“那我们无法交易。”杨育交还信封。
如今已不由得她拒绝了,围着她的人几乎同时动起来。
杨育的反应更快。她后退一步,脚踩在桌边,桌子发出刺耳的响动。下一秒,她往人群中跳跃。
他们看不见的翅膀,在空气中骤然张开。
气流翻卷,纸张、灰尘、烟灰,一起乱飞。
杨育一脚踹碎天花板的灯管,玻璃渣落下来,砸到那些人,她突破了重围。
“这女的会轻功吗?”
“一起上,抓住她!”
几个人扑上来,有人随手抡起柜子上摆放的器械砸向她。
杨育灵巧闪避,飞速地滑翔,目光搜寻着突破口。
他们人太多了,所有出口和窗户都被看住。她像被一只困住的鸟,无人能近她的身,她却来来回回地往返于走廊,难以找到出路。
有风。
困顿时,她听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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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故不起风,它来源于另一双翅膀的扇动。
目光一转,杨育望见右边有扇窗户“哗啦”裂开,爆裂声从外向内。
两个守窗的帮手毫无防备地被那个忽然冲进来的人踹倒在地。
他蒙着同款黑布,闯进这片混乱。
黑翼给了他惊人的移动速度,身形快得模糊,薛仁粗暴地一手拎起一个人,往下摔去。
骨头与水泥相撞,闷闷的响。
身后的翅膀炸开,他一路上,抡起一个丢一个,如法炮制。
帮手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
杨育没闲着。她趁乱把老大揍了,从他那儿夺走钱,飞到打开的窗户边。
“走啊。”她喊。
薛仁抬头,看见她向他伸出手。
那双眼眸亮得惊奇,璀璨的光亮中映着小小的他。
没任何犹豫。
他紧紧地握住她。
从十楼跳下去,发得哪门子疯?
这对疯子以众人难以想象的方式,双宿双飞,消失于教学楼。
……
杨育拉着薛仁,飞了好远。
他们穿过校园、街道、商场,村中亮起的灯光在脚下流动,他们一直飞,从白天飞进黑夜。
只是为了甩开那些人,不必飞那么远的,他们都知道。
杨育非常用力地拽着薛仁,以为这样自己就能成功掩盖,从逃脱以后,她的身体一直无法自控地簌簌发抖。
她在前面飞,薛仁只能看见一个执着的后脑勺。
飞进无人的山中。
有一条小溪,水流很缓。
杨育停下,松开薛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呼吸还乱着,全无预兆地,杨育掏出捂在胸口的信封,开始数钱。
数着数着,她脸上的笑容出现,气息也变得匀称。
钱没事,钱的方面一切都好。
那她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杨育感觉,自己有话想说。
“我早知道,你想打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不理解,为什么之前你被欺负都不还手?”
不知道怎么的,首先对他说出了这句话,其实,杨育是想说声谢谢的。
“这次,你是借我的名义,报自己的私仇吧?真有你的。”
又说出了这一句,本来是想说谢谢的。
“你今天又跟着我是不是?好啊,你不遵守约定。”
说了足足三句话,谢谢还是没有说出口。
杨育放弃了。
坐在溪边的薛仁,看着溪水潺潺地流动,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追过去,坐到他旁边,杨育依然想说话。
她絮絮叨叨地,开始没话找话了。
“你像刚才那样打人就对了。我看见你平时那个样子,我都替你憋屈。我们可是会飞的人,我们理所应当过好日子,你看我把我的日子过得多好啊。你怎么还能被冤枉,被人按在泥地里揍?唉,这样一想,同是小飞人出身,你混得也太差了。所以……”
“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没看他。
“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她低着脑袋,努力地拨弄着溪水。
她希望,他是在听的。
“你觉得怎么样?”
薛仁对她轻轻点头。
“好。”他望向她的目光,安静又专注。
他们的距离拉近。
猝不及防地,他主动握住她的手。
他们十指交扣。
朋友是要这样牵手的吗?从来没有过朋友的杨育,有些迷茫。
不过,好温暖,他的手。
原本在打颤的指尖,悄然安定。
忽然就不冷了呢。
6.逢雪
水流拍打着石头,溅起细小的白沫。
两人在溪边静坐,谁都没提要回家的事。
不知谁起的头,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上次我在办公室偷听到了,你的身世。”杨育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完立刻去看薛仁的眼色。
还好他并不避讳谈起这个话题。
“嗯,我是孤儿。七岁时被收养,来到现在的家庭。”
杨育想到上次去他家看见的上下铺:“这个家庭不止你一个孩子?”
“我有一个弟弟。”薛仁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跟我不一样,弟弟是爸妈亲生的。”
她敏锐地嗅到其中藏着的苦楚:“他们对你好吗?”
“我该感谢收养我的家庭,不然我肯定早就死掉了。”
薛仁平静得过分,仿佛在背诵某个被反复灌输的真理,眸中升起的冷意凝结成冰。
“死是很可怕的,是一切恐怖的总和……对于痛苦,我已非常习惯它的存在。痛是刻在我身体上的痕迹,让我能铭记所有走过的路;痛是鲜活的,让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具尸体。”
话题变得太过沉重。
抿抿唇,杨育试图缓一缓气氛。
“那你现在不怕疼了吗?”
他抬头看向她的眼睛,眼里翻涌着一些复杂的情绪,杨育看不懂。
“怕的。”
轻轻两个字,轻巧揭过这一页。
薛仁问她:“那你呢?你记得你从哪里来吗?”
杨育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在记忆的深处检索,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突破层层蛛丝,吹落厚厚的灰尘,翻找到问题的答案。
夜晚的山,天空中有星河漫天,空气中有青草的芬芳。
仰起头,杨育看着那些遥远的星星。
“如果只是我们眼睛能看到的区域,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雾溪村。”
她指的是十年前,丰宇集团尚未入驻之前。那时的天空更低、更近,也更加明亮。
“你知道吗?我想,我刚出生的时候是非常幸福的。”
杨育的妈妈相信,杨育是带着祝福出生的。她常说起那个传奇的故事:在杨育降生的那一刻,一道惊雷引爆烟花厂。初生的婴儿在坠落的繁星中爆发尖锐的啼哭,铺天盖地的喜庆比过年更热闹,天地都为之欣喜震动。
雾溪村连着放了三天三夜的烟花。由于她妈妈不是烟花厂老板,便大大方方地把此事件称为“天降祥瑞”。
后来,悲催的烟花厂倒闭,冯家的丰宇集团将它买下。几年后,冯老板又买走了杨家的土地。拿着卖地的钱,杨父成日在家无所事事,抽大烟、喝大酒,打老婆。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杨育妈妈选择了逃走。
“我妈妈走的时候,带走家里所有的钱,但忘了要带上我……你说好不好笑,我这么大个活人,她怎么会忘记的呢?”
说到这里,杨育突然想起来:“就是那一天哦,我长出了翅膀。”
那是一个浓雾的日子。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压下来的铁板。
暴雨冲刷着街道,也将杨育的心浇透。
她从家里跑出来,一直跑,一直跑。
被雨淋透的衣服像沙袋一样往下坠,湿滑的地面让她一脚没踩稳,重重摔倒。膝盖擦破了一层皮,血立刻流了出来。
顾不上疼,杨育摇摇晃晃地又爬起来。她害怕再慢一点,妈妈会走得更远。
可该往哪个方向追呢?她四顾茫然。
身体好沉,又看不清路。她心里想:要是能飞就好了。
“轰!!!”
惊雷在天际炸开,她被吓得一抖,随即世界亮了一瞬。
在那片闪光中,杨育想起妈妈常讲的传奇故事:神明曾为她的降世献上祝福。
双手合十,她向虚空奉上了从未有过的虔诚。
“神啊,如果你在看着我,请帮助我,让我能追上妈妈。”
伴随最后一个字的吐息,四周气温骤降。
零落的雨放缓了下落的速度。
杨育抬头望天,她看见了——
雪。
微弱的雪,易碎的雪。
一片调皮的雪花,打着旋落下,慢悠悠飘到她的额角,顽固地黏在那儿。杨育的体温迅速地融化它,融作了小摊湿湿的水印子。
鼻子动了动,她闻到雪的气味。
疏离清冽,似曾相识。
“怎么会呢?雾溪村从不下雪。”
好新鲜,杨育意识到:这是一个特别的节点。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快,没来由的狂喜。
一生她都在听那个传奇的老掉牙故事,却又知道自己多么平平无奇。她没有承认过,其实超级期待,期待自己是个特别的孩子,期待发生特别的事情。如果足够特别,就能满足妈妈的期待。
从这个节点开始,所有来历不明的雪花被指明了路径。
它们涌向她的后背,迅速积攒,在她的肩胛骨凝成了一对洁白双翼。
杨育的手抚向后背。那对翅膀带有她的温度,宛如天生拥有的肌肉,使用起来不必思索。
缓缓展开双翼,稚鸟抖落簌簌的雪。
随心而动,当她挥动翅膀,脚尖被带着离地。
飞行的姿势歪斜,杨育晃晃悠悠地向上。飞得并不稳当,地心引力试图召回她的躯体,杨育执着地仰起头,眼睛盯紧远方写着“雾溪村”的路牌。
双脚空中扑腾,杨育无措地拍打翅膀。
她离路牌越来越近,马上要撞上去!
紧急侧身。
用尽最大的力道振翅,她摸到窍门,越飞越高。乱雪极速扫过脸颊,如一串冰冷的吻。
不知不觉,路牌已在身下好远,小得看不见。
就这样,杨育学会了飞。
她用最快速度飞往大巴站,欣喜地看见了在那儿等车的妈妈。
妈妈也看见了她,飘在半空之中的她。
惊愕,如见到怪物般惊愕,妈妈倒吸了几口凉气,被吓得连连后退。
没等杨育落地,她迅速抓起大包小包,慌乱地逃上车。
……
只讲到这里,杨育便停住了。
她的表情,是一种状况之外的晃神。前面如何长出翅膀的故事,她讲得绘声绘色,讲到这个令她心碎的句点又变得分外草率。
几秒后,杨育重新拾起高涨的情绪,对着薛仁笑起来。
“长出翅膀后,我谁也不怕了。之后我爸还想对我动拳头,我反手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暴揍。哈哈,可解气了!”
想说得很搞笑,她的声音却哑了。
薛仁没有笑。
他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从答应做朋友之后,他们的手一直牵着,胶黏了似的。
山中的夜渐渐深了,雾气爬上脚踝,空气凉得刺骨。
等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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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时,薛仁终于松开她的手。
有一瞬间,杨育竟然感到不适应。
冷,空落。她觉得自己的暖宝宝被人夺走了。
——明天上学,他们还会再牵手吗?
分别前,杨育产生了疑问。
只是自己稍稍想了想,她在家门口看了眼薛仁,没有把它问出口。
……
两只老鼠凑在一起,好扎眼的。
有一种讨厌加倍的感觉。
在班里的同学眼中,薛仁和杨育就是那样的一对老鼠。
想跟薛仁做朋友的事,杨育是认真的。
朋友是同类,朋友是你遇到困难时愿意拉你一把的人。杨育对朋友的了解目前尚浅,可她愿意做自己能做的,尝试撑起“朋友”的角色。
她带着薛仁去找班主任。
他之前的举报是诬告,薛仁是受到欺负的人,杨育全都看见了。
班主任问她有什么证据?
杨育准备充分。她拿出了薛仁被毁坏的书包、课桌里塞着的纸条、断裂的眼镜,还有她自己,活生生的人证。
可班主任手中有同学们的举报信。
他说:“我们学校的情况是特殊的,你们要遵守的纪律就是他们定下的纪律。”
在雾溪高中,乃至雾溪村,公平的解释权永远掌握在出资人的手中。这是事实,杨育和薛仁无法反驳。
不过,做惯了坏事的杨育认为:他们会飞,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正义。
出了办公室,周围无人,她直接从栏杆翻下去。
从窗户外观察,老师们正在陆续收拾东西准备上课。
等上课铃响,办公室的人走光。杨育翻窗进去,拉开抽屉,果断偷走了班主任刚才展示的那些举报信。
将信揣进怀里,她又像来时那样,轻盈地跳窗离开。
杨育完美地完成了一个密室犯罪。
走廊那边,薛仁正往教室的方向走。
气喘吁吁的杨育从拐角跳出来,一把拦住他。
“走。”抓住他的手腕,她语气急促。
“去哪?”薛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半拉半拽地往反方向带。
“先逃课,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风风火火,飞出校门之外。
谨慎地选了个僻静的小巷,杨育从怀里取出那叠举报信。
“来吧,一起。”她分了半打信给他。
两双手同时开工,将造谣的信撕得粉碎。
“哗啦——”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入垃圾桶。
看着那些纸屑,呆呆的薛仁说了句傻傻的话:“你觉不觉得,像下雪。”
“像。”杨育附和。
超小型的一场,清白的雪。
两人相视而笑。
“好了。”杨育拍了拍手,胸中一松:“我们出发去下一站吧。”
薛仁弯起嘴角:“哪儿?”
“买书包,买眼镜。”
之前,在小树林,他的眼镜坏了,杨育没有出手相助。
后来,在班里,他的书包被同学扯坏拉链,她视而不见。
如今他们是朋友了,她想补偿他。
亮出口袋里昨天敛到的不义之财——鼓鼓囊囊的黑信封,杨育表情得意。
“我有钱,请你。”
在逃课的小道上渐行渐远,俩人的手再度牵到一起。
今天,由杨育主动。
7.妒火
杨育能感觉到,她主动牵薛仁的手时,他微微一怔。
那小小的惊讶很快被顺从取代,他没有闪躲,甚至指头飞快地与她的扣紧。只是藏在刘海后的那双眼睛,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先是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再偷偷看了一眼她。
杨育挑眉,面色坦荡:“只准你牵我,我不能牵你吗?”
薛仁连忙摇头。
她故意晃了晃他们相连的手:“喜欢我牵你吗?”
他老老实实点头。
杨育扑哧笑出声,逗他真好玩。
她见过帅气降临打斗现场的薛仁、也见过在溪边吐露悲惨过去的薛仁,可最顺眼的,还是眼前这个自闭的怯怯的薛仁。取外号是不好的行为,可是,他的外号是贴切的,她认为,薛仁好像一只容易受到惊吓的小鼠……有点可爱的那种。
下午的时间充裕,两人没有用飞的,决定坐公车去买东西。
巴士空荡荡,二人带着小零食,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宛如一场秋游。
拆开买的糖,薛仁吃一颗的功夫,杨育往嘴里贪心地塞了两颗。
外层的酸壳立刻教做人。杨育被酸得眉头紧皱,偏偏吃进去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让八宝糖占据了左右两边的腮帮子。
愁眉苦脸,加上圆乎乎的脸颊,她看上去像个倒霉的卡通人物。
薛仁和她对上视线,嘴角抽动。
杨育瞪了他一眼,他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杨育推开车窗,向外看。
风灌进来,带着植物的清甜气味。道路两边的树叶被刷上深秋的橙黄,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稀薄的阳光。
杨育的头发披散着,秋风拂过,带起一阵软软的发香。
薛仁悄悄地深吸一口气。
杨育盯着窗外的风景,薛仁盯着她。
大风从树上刮下许多落叶,她伸长胳膊,试图抓住一片。离她最近的叶子顽皮地打着旋飞走,与她的指尖错过。
杨育不甘心,又连着尝试了好几次,依然一无所获。
脸蛋鼓鼓,一部分是因为糖果,一部分是因为气的。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手不舒服?”薛仁问。
目光追着新被吹落的叶子跑,杨育答得心不在焉:“最近都这样。”
“伤到了吗?”
“不是,就是不太舒服。”
风又起,找准时机,杨育猛地伸手。
叶子被风卷高,迅速掠过行驶的车窗,越飘越远。她叹口气,瘪了嘴。
薛仁轻轻地瞄一眼那片飞走的叶子。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逆风吹过,那叶子竟调转方向,被召唤般往车里飘。杨育下意识张开手,叶子穿过窗户,安稳落进她的掌心。
“哇!”她欣喜地攥紧它,转身,立刻跟薛仁炫耀。
“你看,我抓住了,好漂亮的一片枫叶。”
“嗯。”他跟着她一起开心。
悠闲的下午时分,阳光洒满静谧的车厢,洒在他们的脸上。
笑声在空气里荡开,糖果褪去酸,只剩下丝丝的甜。
……
那袋糖果吃完的时候,公车也到站了。
杨育带薛仁来到了雾溪村最大的文具城。
那是一片老旧的商圈,街的左边是一排铁皮屋,那些卖拉面、炸串、麻辣烫的店铺都挤在一块儿,杨育平时总来这里寻觅美食。
街右边是他们的目的地,文具批发市场。
市场里灯光偏黄,书本和印墨的气味混杂在一块,闻着令人心安。
“这里有书包和眼镜吗?”薛仁后知后觉地升起担忧,“会不会贵?”
“我的书包就是在这儿买的。”杨育边说边轻车熟路地走小道绕进市场,“价格不贵,质量也不错。虽肯定比不上富家子弟用的名牌货,但也能用上好几年。”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这儿的店面一间接一间,繁多的文具种类看得人眼花缭乱。
杨育像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神气地走在前头。她步伐轻快,眼神明亮,一家接一家问价比价。薛仁像她的小鸡仔,拎着她的包,跟着她在人群里穿梭。
“这家太贵。”
“那家款式丑。”
“刚才的店性价比太差。”
她嘴里念叨着,脑内的小算盘在噼里啪啦地盘算。
绕了一整圈,杨育最终锁定了一家灯光最亮,货架最多的文具店。
这店最吸引她的是,他家不仅卖书包,还有专门销售眼镜的柜台,玻璃台面贴着一张红纸“配镜免费测度数”。
把一排书包挨个在薛仁的背后比对,杨育看上一款淡灰色的。
她询问薛仁的意见:“这包怎么样?”
“很好。”薛仁答得笃定。
“行,等下咱俩分工,看能不能把价格再砍砍。”
她压低声音,对他耳语:“我来唱白脸,你唱红脸。”
薛仁虚心求教:“红脸该怎么唱?”
“你别说话,手插兜,皱个眉,适当地摇摇头……有了!”
杨育想到了更简单的形容:“拿出你上学时不愿意理会周遭同学的态度,那个样子就挺唬人的。”
作战会议结束,杨育拿着灰书包走向柜台。
薛仁立在她的身后,站位阴森,表情阴沉,双眸空空。
“老板呀。”杨育笑盈盈地上前:“这个包真不错,我想买呢。只是我朋友觉得,标签上的价格有点贵。”
她侧过身,让老板看清了那边的薛仁。
“我们都是穷学生,书包能不能算我们便宜点?”
被薛仁那双冷到结冰的眼眸盯得心里发毛,老板干笑着婉拒:“小妹妹啊,我们是搞批发的。你们只买一个包,预算又紧,不然上别处看看吧。”
“哎呀,不上别家了。”杨育笑着打圆场,识相地遮住了薛仁,“这附近我都看了个遍,就你们家的东西质量最好。你别管我朋友啊,他不懂事,我来拿主意,我们就在您这儿买。”
她的戏演得假,却是真的嘴甜,把气氛弄得热热闹闹的,叫人讨厌不起来。
老板被逗乐,松了口:“小姑娘真会说话。行吧,我给你们便宜二十块。”
趁热打铁,杨育凑近柜台,冲他眨眨眼:“再给我们抹个零好不好?我们还要买副眼镜呢。”
拿她没辙,老板摆摆手:“好吧好吧,去挑吧。”
杨育兴奋地召唤薛仁。
他们聚到眼镜柜台旁边。她拿下一副眼镜,顺手地给薛仁戴上。
“低头看我……”
她的吐息近在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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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手抬起他的脸。
“这很好看。”她夸道。
薛仁的耳尖红了,仓惶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店外传来……
“杨育?”
两人同时回头。
冯时易站在门口,朝她挥挥手。
校服外套随意敞着,他肩上挂着篮球包,明亮的笑容像自带光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冯时易!”
杨育的声音高了八度,仿佛火柴被擦亮,她的身上瞬间燃起旺盛的活力。
没想到,这些日子她没等到他,今日豪门自己找上门。满心满眼都被冒出来的主线任务占据,杨育直接丢下了手中的眼镜,以及薛仁。
“好巧,你怎么会在这儿呀?”
绕过货架,她雀跃地来到冯时易的面前。
见着她,他也十分高兴:“还真是你。”
“我和体育老师来买点东西,为了下周的篮球赛。”冯时易指了指不远处的体育用品店,“你呢?上课时间,你怎么在这儿?”
“我有点事。”她笑笑,没提薛仁。
薛仁没动,他低着头,眼镜的镜面上映着不远处他们的倒影。杨育的头微微扬起,眼神似水般柔软,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抬手去擦镜片,却无法抹去那画面。
眼镜被越擦越亮,倒影也变得越来越刺眼。
“那天,你怎么没来?”冯时易的话中藏着淡淡的在意。
——她给他递了情书,他以为她会赴约。
杨育心里一颤:他记得,他等她了。
“我来了,但有事晚了,和你错过了。”她语气懊恼,又带着点小女生的娇,“后来你每天坐车,我碰不到你呢。”
误会解除,他们心里都惦记着对方。
两人但笑不语,暧昧在空气里蔓延。
“咔”一声脆响,薛仁把眼镜折断了,镜腿刺进掌心。
“最近在准备比赛,时间紧,家里派了车来接送。”冯时易笑得温柔,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我会跟司机说,我想走路回家。”
“好呀。”杨育将头发挽到耳后,娇羞地跟他约定:“我们放学见?”
“放学见。”
一直到冯时易走远,远到看不见背影了,杨育还怔怔地定在店铺的门口。
她脸上挂着一种飘忽的痴痴的笑。像被幸福的闪电击中,她沉浸其中,久久无法回魂。
薛仁等在原地,嘴角绷紧,渗出的血在掌心凝成暗色。
等到杨育重新回到眼镜柜台,仿佛一切如常——她挑好的书包、先前的那副眼镜、包括薛仁,全都在刚才的位置。
杨育心不在焉地问:“看了眼镜的效果吗?你满意吗?”
薛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点点头。
——她把配眼镜需要测量眼睛度数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拿起眼镜和书包,杨育嘴里哼着歌,胸口中揣着与冯时易相遇的余温,一蹦一跳地走去收银台结账。
薛仁垂眸,把手塞进衣服口袋。
掌心是粘着血迹的透明镜片,他玩着它,似捏着一块被妒火烫熟的冰。
心重新变得冷硬。
杨育是什么样的人,薛仁早就有数。如今的状况,他毫不惊讶。
8.界限
——今天一定要见到冯时易。
杨育设了整整十个闹钟来确保自己不会错过放学时间。
进店之前,她牵着薛仁的手,与他并肩走着。
从文具店出来后,她独自走在前面,手机不离手,步子快得像在赶路。
一路走到外面,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杨育这才稍稍回过神。
时间还早。既然都到了文具城附近,不如去美食街吃点东西再走。想到这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薛仁。
他的脸隐没于阴影中,表情模糊。
薛仁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低得像一道影子。
“你饿了吗?”她问。
亲近的语气,甜甜的笑容好可爱,又好可恶。
明明不是值得笑的情境,她对他笑只是因为心情太好,而这份好心情全然是因为另一个男的。
扯动嘴角,薛仁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饿了。”
迟钝如杨育,也察觉到他有些反常。
买了新的书包和眼镜,薛仁理应高兴才对,为什么他看上去比平时更低落呢?她不理解。是不是先前在店里她让他扮红脸,他把自己演进去了?
自认为找到了缘由,杨育碰了碰他的胳膊,打趣道:“戏该收一收啦,老板不会跟出来看我们的。”
薛仁淡淡地“嗯”了一声,表情却没有由阴转晴。
“走吧。”她拽动他的衣角,“我也饿了,我们吃饭去。”
小炒店的灯光昏黄。
如他们之间的气氛,闷闷的沉沉的。
杨育点的是一份猪排饭,薛仁要了鸡腿饭。
没有显露任何要谈话的兴致,他低头,机械地吃着饭,连吞咽都是无声的。
诡异的安静助长了心中的焦灼,杨育一边吃饭一边盯着手机,当屏幕上的时间灭掉,她就再按键,将屏幕唤醒。
没过多久,薛仁已经吃好了。他从包里翻出饭盒,把剩的饭菜打包。
杨育默默关注着这一幕。
她知道他之后要把它们拿去喂流浪的小动物。
“我也吃好了,”杨育将餐盘往他的手边一推,“剩的别浪费。”
自然,她是让他把她的剩菜也一起打包拿去喂小猫做善事,这意思再清楚不过……杨育单方面认为。
却不是。
他盯住她,目光逐渐向下,流连于她的齿间,欲语还休。
伸手,他从她的手中取下她用过的勺子,肌肤轻轻相触,又飞快移走。
然后,薛仁开始用那把勺子吃她的饭。
仿佛在做一件寻常的事,牙咬过她留下的齿痕,艳红的舌尖舔掉勺子残余的米饭。他细细咀嚼,吃得仔细,过分仔细。
——不正常!
杨育起了一个胳膊的鸡皮疙瘩。
瞠目结舌,心乱如麻。
——太超过界限了。
她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阻止他这么做。
脑子宕机了,杨育像个白痴一样看着他,脸唰地红透。
他的吃相乖乖的,温顺得渗人。
餐盘是她递给他的,仿佛是,她把薛仁欺负了。就如同在学校里,别人对他很过分时,他从不会反抗。
杨育觉得这个状况是不对的,可她该指责他吗?薛仁做错了什么?
直到他把她的饭干干净净地全部吃完,她也没想好要说的话。
逃跑似地离开他们坐的桌子,她一眼不敢看对面摆着的空盘,还有勺子,那把该死的勺子……甚至连一直攥着的手机,杨育都忘了。
好心的薛仁帮她拿起手机。
手指抚过机身,一串青色的亮光沿着他的指尖跳动,屏幕异常地闪了两下。
心情终于好些,他慢悠悠朝杨育走的方向追去。
“你的手机。”
“哦。”
接过手机的时候,她很小心,避免碰到他。
“接下来去哪?”薛仁主动问。
“我要去街角等冯时易放学,你要去喂猫对吧?”杨育像被热开水被烫到似的,话说得又急又含糊。
“对。”他点头。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她迫不及待。
“好啊。”
说完话,薛仁便转身走了,比杨育走得更快。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怪怪的。
——走得真干脆。
尝试着收回视线,朝自己要去的地方迈步。她越走,越觉得不是滋味,心中空落得过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遗落在他那儿了。
好难受。
被莫名的情绪推着,她回过头,看见薛仁已经走远。
小小的,远远的,转过下个弯就要看不见他了。
翅膀比脑子更迅速下了决定,杨育一飞冲天,闪现至薛仁面前。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烦躁的心竟奇妙地获得了平静。
“怎么了?”薛仁看向她,眼里写满困惑。
“……”杨育还想问他呢,怎么了。
——为什么从文具店出来就不开心?为什么要吃自己的剩饭?为什么说走就走?
因为实在没有能给的答案,她拿出了从未有过的诚实。
“我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心里不踏实。”
她是想和他变得亲近的。
薛仁却把距离拉得更远:“嗯,我忘记跟你道谢了。”
郑重其事地,他跟她鞠躬,有礼地致谢。
“谢谢你今天,给我买的眼镜和书包。你破费了,我很感谢你这么做。”
“别这样,”杨育皱眉,“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朋友该怎么样?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他的问题尖锐。
她语塞,陷入沉思。
“叮——”第一个手机闹铃响了。
时间到了,杨育该去找冯时易。她知道,薛仁也知道。
关闭闹钟,她深深地叹气。
“别走。”
冷不丁地,薛仁握住她的小指,拉住晃了晃,表情和语气都凄惨兮兮的。
“吃饱饭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买冰淇淋吃。或者,陪我去喂流浪猫吧。”
杨育摇头。
“我得去见冯时易。”
“为什么?”
“我喜欢冯时易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问她对“朋友”的定义,她支支吾吾;说起“喜欢”,却是百分之百的确定。
杨育试图取得薛仁的认同:“就像你,你也有喜欢的女生呀,你画里总出现的那个人。”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
她的眼神清澈、敞亮,像没有鱼的一汪清泉。
“好啊。”薛仁笑出来,“你找他去吧。”
这次是杨育先走。
他没有机会看她的背影,他们都有翅膀,这便意味着她能以最快的速度原地消失。
之前为什么杨育能够追得上薛仁呢?问题的答案,只有薛仁知道了。
……
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对同一件事的理解也会截然不同。
在杨育的视角,那天她做小生意差点被恶霸们坑,薛仁出手帮她脱险,临走前,她拿的钱纯是那一趟正当的精神损失费。
在校园大哥的视角,故事是另一番面貌——他委托别人办事,被骗了。两个会轻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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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老鼠耍他,给他的兄弟们狠狠打了一顿,不办事还把他的钱卷跑。
丢钱是小事,丢面子是大事。
这两日,大哥动用所有人脉,在打听那两个人的下落。哪怕他们蒙了面,他也会掘地三尺,把这两只老鼠从缝里揪出来。
今天薛仁和杨育逃课,在校园里搜查他们的霸凌小团体一无所获。
为首的大哥和他的小弟们聚集在墙角抽烟,他们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吞云吐雾。
下一秒,这伙人连同他们嘴边升起的烟雾一起定格。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选中”,随后进行了剪切,粘贴。
画面一闪,他们的位置被瞬移到了校外的街角,却没人感觉到任何异样。他们依旧重复着刚才在做的事情,嬉笑着吐烟圈,骂人。
飞到与冯时易约定的地点,远远地,杨育就发现了那群人。
悄悄从空中降落,她绕到巷子的另一侧,躲在一堆废弃的纸箱和广告牌后面。
屏住呼吸,她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试试给那女的下个新单,看她接不接?”
“我们不是有她联系方式吗?直接给她的电话打爆!”
“靠,找到她之后,我非扒了她的皮。”
零散地听到几句,已经足够骇人。
手心里全是汗,他们是来找她的,居然已经找到校外来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撕开空气,杨育整个人都僵住。
万幸,是闹钟。
是她自己设的闹钟。
屏幕上闪烁着提醒事项——【狐狸精】。
那三个字被加大加粗,占据了整块手机屏,白得刺眼。
“什么东西?”
杨育大受震撼,她分明记得自己取的标题是【冯时易】,手机怎么坏了?
想关掉闹铃,可无论她怎么按键都不行,屏幕像中了邪似的,死死亮着。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那三个大字在屏幕上反复跳动。
脸涨得通红,杨育明明是正经要去见喜欢的人,被这几个字闹得,莫名感到心虚,像无能的丈夫正在处理棘手的婚外情。
铃声引来了那伙人的注意。
“有什么东西在响?”
“那儿有人吧。”
“这边。”
一把捂住手机,杨育直直地往上飞,飞离那片区域。
脚下的街角迅速缩小,她气喘吁吁地悬在半空中,长发被风刮得乱七八糟。
坏人们聚集在她呆过的位置,四处张望。
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
和冯时易的见面,告吹。杨育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
那现在,要去哪里?
——去找薛仁。
这个念头出于本能。
杨育心想,她得告诉他:坏人在找他们,那伙人已经走出校园,在满街搜人,他务必保持警惕。
可一想到,他们分别时的尴尬,她又生出犹豫。
风从脸边吹过,杨育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荡。不知不觉,她已飞到了薛仁家的上空。
“他回家了吗?”她小声嘟囔。
去看一眼吧。要是他在,就顺便提醒他。
于是,她俯冲而下。
透过窗缝,她看到薛仁在小桌子前画画。
“咚咚。”
她敲敲窗户。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此刻,杨育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小孩。
薛仁的弟弟正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她。
见她悬在半空,小孩的眼睛瞬间瞪圆。
9.欺弱
“蹭”地一声,熊孩子跳下床。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客厅冲。
杨育和薛仁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刹那间的默契,两人都明白不能让他去找大人告状。
她先动,动作快得像一致跃下高墙的猫。窗帘被风卷起,她从窗边闪身,丝滑地乘着空气滑到门口,抢在小孩到达前“啪”地将门合上,单手落下门栓。
“妈,有……”
声音只叫出半个字就被薛仁及时掐灭。他扯住弟弟的袖子,往怀里一拽,小孩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别动。”薛仁低声喝止,可手掌心传来撕裂般的疼。
孩子发狠地一咬,牙齿深深陷进他的掌沿,血珠在皮肤下涌起,渗成一道红。
薛仁呼吸一滞,眉头紧锁,却仍死死按着不放。
“嘘。”杨育俯下身,靠近小孩,用口型对他说:“松口,不准喊。”
她的脸在暗影里被拉长,眼神冷冰冰,手指在小孩的脖颈处一划,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敢喊的话,杀掉你哦。
这一划足够吓住小孩。男孩僵住,眼珠在眼里打转。
薛仁感到弟弟的动作变缓,试探着松开手。结果刚一松,那孩子大口吸气,准备哭出声。
眼疾手快,杨育一把抓起他的衣领,脚下一蹬,从窗猛地钻了出去。
冰凉的空气从衣领灌入,夜风由耳边呼啸而过。
她带着那小孩直冲天际,在高空中陡然上升、旋转,再急速坠落,让他体验了疯狂版的过山车——没有能握的扶手、没有座椅、没有安全带,甚至没有安全。
男孩被提溜着,乱风里手脚乱蹬,他的尖叫声被风切碎成无数片,破碎得听不出形状。
“还喊吗?”杨育在风声里问。
孩子的嘴唇哆嗦,疯狂摇头。
杨育改变方向,开始向下俯冲。高度骤降,她领着他降落到地面。
弟弟双眼圆睁,小嘴张大,脸色白惨惨。等到他终于平复呼吸,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
他的哥哥薛仁来了。眼里闪过希望,小孩立刻来劲,嘶哑地吼:“怪物,有怪物!薛仁!你快过,帮我制裁她!”
“制裁?”杨育冷笑着,揪住小孩的耳朵:“这是你对你哥哥说话的态度?”
薛仁走近他们。以为自己有了靠山,弟弟开始嚣张,叉着腰指责杨育:“你在欺负弱小!”
“嗯,我欺负你,怎么了?”杨育不觉得羞耻,正大光明地呛他:“我比你大,这是我的优势。你巴不得能反过来欺负我吧?很可惜,你做不到。”
她的话气得小男孩脸色涨红。
两人都转头看向薛仁,要他来主持公道。弟弟眼角湿润,明显在向哥哥求援。杨育板着脸,沉浸在坏人角色里,表情严肃得近乎滑稽。
薛仁弯下腰,轻轻拉起弟弟的手,温柔地说:“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哦。不然这个姐姐,会拉着你,每天都这样飞。”
语气平静,宛如陈述事实。
杨育移开眼,嘴角没绷住,漏出一抹笑。
他在帮她。
事实上,从他第一时间去捂弟弟的嘴开始,他就已经选好了立场。
薛仁,总是会站在她这边的。
弟弟没应声,只偷偷瞪了杨育一眼。她眼尖,敏锐捕捉到他的不服气。
直接地,她扇动翅膀飞向他。
又一次,那小孩被拎起,她抓着他上了树。
几片枯叶簌簌掉下,弟弟被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小手死死地抓着旁边的树干。
“要是说出去……”杨育阴恻恻地威胁,语调如同童话剧里非常刻板的坏蛋巫婆:“你将会永远地,被我挂在树上。”
夜风吹起她张扬的发丝,吹得男孩心头拔凉。
原本倔强的小脸失去神采,“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声音颤抖,像被吓破胆的小虫子。
“我要回家。”小孩颤声求她。
杨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动心思,这才一手提着他飞回屋内。
危机解除,小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弟弟躲进上铺,把被子往头上蒙,蜷缩成团,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薛仁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
杨育瞥见他的伤势。
“让我看看。”她拉起他的袖子。
掌心的血早已凝固,留下一串紫红的齿痕。
“你弟是狗吧,咬得这么狠!”她倒抽一口冷气,“药在哪?我得帮你上药。”
他从床底翻出医药箱,递给她。
二人并肩坐在床沿。柔和灯光洒在肩头,相连的两道影子在墙壁叠成连绵山峦。
模模糊糊,状似亲密。
杨育垂着眼,上药的手法笨拙。
用棉签沾了碘酒,她触到他的伤口,薛仁微微地颤抖,没喊疼也没说停。她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摩挲,进行安抚。
“可恶的小孩。”盯着他的伤,她懊恼地碎碎地念:“讨厌你受伤,讨厌你被人欺负。”
“我说过的,没人能欺负你。你可是我的朋友。”
硬气的话语,柔软的语气,她对他的维护不知从何而起,说着说着假戏真做,忽然变得无比的真。
薛仁看着她的侧脸,有一瞬间,表情怔动。
受伤的人反过来安慰她,他轻声道:“没事,小伤,很快就好了。”
“你的能力明明在我之上。”杨育不理解,彻头彻尾的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在你弟弟喊叫前就把他拉出去?你想教训人,多的是办法,可你每次都让自己受伤。”
说着说着,她更加的困惑,急躁:“我有种感觉,你好像不喜欢使用你的能力……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这是你的善良吗?你不觉得憋屈吗?”
薛仁摸了摸手心贴着的创可贴,棕色的胶布黏在皮肤,如一道突兀的禁令。可它黏得并不紧,让人想要试探,它是否有松动的可能性。
半响后,他开口。
“你觉得,我们飞行的能力,能用来做什么?”
“当然是赚钱,赚很多的钱。”杨育答得斩钉截铁。
“然后呢?”
“然后,用那些钱过安稳的生活,获得幸福。”
她说得轻易,好像这是小学生都会的最简单的算术题。
充足的钱,等同于幸福——杨育对幸福的定义如此简单,也可以说,浅薄。她从未对它有过深入的思索。
他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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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眸定在她身上,目光穿透她,望向更深处的某个灵魂。
“你飞到过最高的地方是哪里?最远的地方又是哪里?”
灯下,他的声音像吹起的泡泡,在小房间里游荡,缓慢地,折射出五彩斑斓的不真实的光,琉璃般梦幻。
“你曾想象过吗,或许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
那些泡泡一个一个在耳边炸开,杨育听得懵懵的。
这不是她的脑子应该承载的思考量,她想得越多,越觉得头疼,连带着眼睛和手腕也隐隐地作痛。
那疼,仿佛要从骨头里冒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她揉了揉手腕,仓促地转移话题。
“对了,我来找你是有新消息的,之前那群坏人在四处找我们……”
借机,杨育把之前在校外的巷子撞见霸凌小团体的事跟薛仁说了。
听完她的话,薛仁沉默了几秒。
“那你岂不是没有见到冯时易?”
“是啊,又跟他错过了。两次放鸽子,他该以为我故意的,不知道要怎么想我。”杨育难掩失落,整个人都蔫蔫的。
“我帮你。”他说。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明天有篮球比赛,我可以帮你跟冯时易传话,让你跟他在学校里见上一面。”
“真的?那太好了!”杨育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薛仁的提议,笑得眉眼弯弯。提起冯时易,她总能马上变得精神,跟充上电似的。
朋友是互相的,薛仁帮了她,杨育也想回报他。
“我都不知道呢,你喜欢的女生是谁?”
他问:“为什么关心?”
“我也可以帮你追她呀。”她一脸天真。
“行啊。”
薛仁笑了,嘴角一抿,浅浅的笑意不达眼底。
“我会告诉你的,等哪天,合适的时候。”
天色已晚。
杨育准备离开。
她心情超好,只有薛仁能看见——杨育身后的翅膀扑腾扑腾,像小狗高兴时无法自抑摇动的尾巴。她必须控制自己的脚步,才不至于原地蹿上天去。
而她的心事单纯得近乎透明。
她在期待着明天,期待着见到冯时易。
杨育的脑子已被这单一的盼头填满,她不会再分出一点脑容量去思考薛仁提及的“世界之外的世界”,也没有想起要问一问薛仁,他弟弟的名字。
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对于她一点儿也不重要。
杨育飞走时,窗户大开。
凉风带走她,带走了屋子里的温度。
待她飞远,薛仁关上窗。
被窝里,小孩探出头,满脸是汗。
弟弟闷闷地问:“刚才你们的谈话,有聊到我吗?”
“和你没关系。”薛仁收拾起地板散落的书本,语气平淡。
“走吧,妈妈做好饭了。”
小孩打开门栓,像刑满释放,急急忙忙地逃出房间。
薛仁低头,把弟弟的课本放回原处。
在书封面的角落,小孩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
——【冯时易】。
薛仁的弟弟,名叫冯时易。
10.初吻
次日,薛仁兑现了他说过的话,他真的帮杨育约到了冯时易——篮球比赛结束后,他会在体育器材室等着她。
杨育不知道薛仁是怎么做到的。他没有解释,神神秘秘。
为了这场见面,杨育特意打扮了一番。
下午三点,少女准时迈着小碎步出现。
脸蛋泛着绒绒的光,她的轮廓和眉眼都是稚气的钝角,像新鲜的水蜜桃。上身是米色针织衫,下身是五色碎布裙,灰校服被随手系在背包当装饰。衣柜里没有一件好看的衣服,杨育发挥创意,在有限的资源里进行了惊人的大胆混搭。
最特别的是,她扎了个丸子头,小丸子前别着一枚红通通的发卡,仿佛缀在蛋糕上的糖渍樱桃。
枫树下,薛仁在等杨育。
他一如既往的安静,不显眼,戴起卫衣的帽子挡住他的表情。
她走近,才看清他在偷笑。
“好啊你!”她抓他抓了个正着,“你笑我是不是?”
“没有。”薛仁的视线飘开。
“明明在笑。”杨育的脸追过来,追着他躲闪的眼。
她往左,他往右;她往前,他往后。追着追着,杨育开始不自信了。
“你说实话,”她气呼呼地抱起手臂质问他,“我是不是不好看?”
“我没这么说。”
杨育想:可他也没夸好看呀。
“哼,你懂什么?用不着你欣赏,冯时易喜欢就行。乡巴佬。”
话音未落,薛仁突然弯腰,逼近。
呼吸喷到脸颊,烫烫的。
他的手撑在耳侧,将她困在枫树与臂弯之间。
“你刚说什么?”
语气降至冰点,尾调上扬。
这是很不同寻常的,薛仁好凶。
更不寻常的是,这股紧迫的危险,使得杨育的心脏狂跳。
“重说一遍。”
他的眼眸扫向她。
杨育想往后退,可背后是树。
只能抬起脸看他,那一瞬,她才发现:薛仁是有攻击性的,他只是把那一面隐藏得很好。
脑袋乱七八糟,嘴里含含糊糊,她说:“没什么。”
显然,不是令他满意的答案。
目光一凛,薛仁欺身向前。
杨育立即闭上眼睛。
他替她将头上的那枚发卡调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松弛。
“都这么好看了,还要怎么好看?”
睁眼后,她看见他浅浅的温柔的笑。
仿佛无事发生,薛仁与她拉开距离。
杨育灰溜溜地呼出屏住的气。
“吓我一跳!你刚才,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我去找冯时易了。”
*
体育器材室的门没锁,一推就开。
杨育进到里面。
橡胶的气味,不流动的空气像一滩静置的水。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恰好洒在长凳上。
冯时易坐在那片光里,如同聚光灯中央的主角。打完比赛的他换下了球衣,套了件白色T恤。
冠军的奖杯被他随意地放在脚边,像不值钱的玩具。
“你来啦。”冲她挥挥手,冯时易的帅气夺目耀眼。
“嗯!见到你真开心。你今天的比赛赢了呀,恭喜你。”
杨育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和他一样,她也沾到了阳光。
自动地,她切换到自己最热情最积极的状态和冯时易对话:“太对不起你了,昨天我临时有事,后来你有在那儿等我吗?
“当然了,我等你很久哦,”冯时易歪头看她,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你一直没出现,我很失落。是为什么呢?”
杨育肯定不能把自己惹上了霸凌小团体的事对他和盘托出,那该编一个什么借口来解释她放他鸽子的行为?细思中,杨育惊觉,有坏人在找她,顶多是走不了那段路。她会飞,其实昨天完全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再找冯时易的。
为什么自己没有那么做?因为她当时满心想着,要去通知薛仁。
一番思考,杨育没编出合理的谎话,她的思绪停在“薛仁”这儿就卡壳了。于是,她把那个到嘴边的名字念出来,利用他转移话题。
“我有一件好奇的事,薛仁是怎么帮我把你约出来的?”
冯时易的眉头蹙起,微微的不悦。
那表情只在他的面上停留了一秒,杨育错过了。
“没有特别的办法啊,”他用好听的声音,说着动听的话,“因为我想见你,所以我就来了。”
“是吗?我还以为,薛仁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说话的人,更别说和你这样的……”
这次,她话没说完,被他直接截断。
“你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杨育怔住:“你跟薛仁很熟?”
“能不聊他吗?我觉得没意思。我想和你聊聊我们。”
从口袋里,他拿出那封她递给他的情书。
“小育,你信里的爱意我都收到了。”
冯时易亲昵地喊她,仿佛早已叫过无数遍那样的自然。杨育咽了咽口水,预感到他的下一句会更加劲爆。
果然,他直白地说:“你想不想做我的女朋友?”
杨育的第一反应是:成为冯时易的女朋友,是不是意味着她能开始花他家的钱了?
隐藏在心里的发财梦瞬间点亮,触手可及。
“哇!”
她双手捂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当然好啊,我愿意。”
杨育觉得,自己在笑。
这可是冯时易!他代表着铺天盖地的财富,他是满分的心动对象。她美梦成真,与他两情相悦,多幸运,多值得笑啊。
她的笑容哪种?害羞的,还是开心?又或者是谄媚?她的眼里会流露出对钱的渴望吗,那可不行。
她在笑吗?为什么?也许,她没有笑。
杨育逐渐不确定,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用意志维持着上扬的嘴角……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印在了她的唇上。
昂贵的香气,属于冯时易的高级沐浴乳气味,萦绕在鼻尖。他的眉眼,如巧匠雕刻出般精致,他亲吻她的时候合上了眼。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杨育想。
然后,联想到一件相关,又不相关的事情。
进体育室之前,她那句没对薛仁说出口的话。
整个高中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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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育与其他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心里装着一个人,等待着初恋,等待着初吻的降临。在她的幻想之中,每次吻上她的人都只有一张脸,冯时易的。
短暂地,在今日的枫树下,那张脸变成了薛仁。
她被他要亲她的预想吓到,可他没有那么做。心中除了慌张之外,居然还有……落寞。
“吱——”杨育从凳子站起来。
“怎么了?”冯时易不解地望着他。
她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异变突生。
用来存放体育用品的铁架迅速地倒向长凳,这巨大的响动全无预兆,如同有双无形的大手轻巧地抽走一个关键的支点,整个沉重的架子轰然倒塌。
杨育和冯时易都没来得及反应。
撞击声震得屋子一颤,她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架子压向他们。
冯时易与她,隔着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他被死死地压在铁架之下,而杨育毫发未伤。
排球、球拍、乒乓球,零散的杂物滚落一地。
场面骇人,冯时易伤得很重。他的额头破了,淌下浓稠的红色的血;腿部有明显的骨折,下半身完全无法动弹。
杨育试着去抬铁架子,它太重了,没有成功。
当她在努力尝试时,重伤的冯时易却出奇的淡定。没有呼痛,没有惊惧,他的神色平稳,他看着她,看着刚才被他吻过的唇。
突然,冯时易笑了。
“你知道吗,小育,情节不该这样发展的。”
他看向她的眼神,似曾相识,杨育曾在薛仁的脸上见过一样的神色。
他们看着她,又不是她,像是在透过她对话另一个人。
“我和你,是来谈恋爱的,正统的校园恋爱。你先喜欢我,给我递情书,最初,我没有接受你的告白。后来,你加入篮球社,成为社团的经理,按正常的剧情发展,今天你将带领队伍参赛,我们一起拿下冠军,因而生情。”
破溃的伤口不断地涌出血液,将他的脸染得血红。似乎完全不痛,他的意识抽离了身体,理智地对她进行质问。
“我们的情感进度诡异,我几次想拉你回到主线,依然没有进展。小育,告诉我,哪里出了岔子?”
杨育听不懂。
冯时易伤得太重,在说胡话,她很想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他的话已然挑起了她的恐惧。陌生又古怪的念头在禁锢的边缘隐隐试探,乱跳的心脏揣在胸腔里,像一只扑腾的鸟,跃跃欲试地张开双翼。
“我去叫同学帮忙!”
几乎是逃亡,她匆忙地关住那只鸟,回避所有可能让脑子变得清晰的思考,依循本能,丢下冯时易往外跑。
器材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外界的漆黑让杨育一瞬间感到失明。
仍是熟悉的学校操场。
明明,刚才在屋里是午后,漂浮在阳光下的灰尘清晰可见。
出门后,世界直接进入了黑夜。
无视混沌,不会让事物回归清醒。
无视混沌,终将踏进更深层的混沌。
逃,逃离这里,杨育准备张开双翼飞离未知的危险。
可惜,她的身后空空如也……
翅膀不见了。
11.混沌
依循本能迈开脚步,杨育冲了出去。
跑!
想要跑去安全的地方,跑回自己能自由飞翔的时间,跑向以后有很多钱花的未来。
可是,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她感受不到迈步的地道,每一步都落尽虚空,有什么在扯住她向下拖拽,她越跑越快,也越坠越深。
举目一片漆黑,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回过头,黑暗正在吞噬器材室的门,仅剩的光亮被一点点擦除。
——或许不应该再往外跑了,回头才是对的。
杨育咬咬牙,选择折返,推开那扇门。
境随心动。
门后,浓重的大雾糊住眼睛。
微弱的光从雾后透出,她揉揉眼,那面乌压压的站着一排又一排的人。
走近他们,画面和声音一起变得清晰。
“第一节,屈体运动。一二三四。”
她站在操场的边缘。
满操场挤满了正在做操的学生,他们跟着广播体操的口令整齐划一地做出动作。
“第二节,扩胸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学生们的表情像被复制出来的,咧开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到近乎机械。
从队列中间穿行而过,却没有人对杨育的出现表现出惊讶。
快步跑到队伍最前,盯住带队的老师,杨育向他呼救。
“老师!冯时易在体育器材室,他被架子压住了!快去救他!”
老师目不斜视,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老师?”着急地晃动他的手臂,杨育的手直接从他的臂间穿过。
眼前的一切,她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怪诞尚未被消化,杨育撤开几步,看见了更加诡异的东西。
临近她的是六班的队列,队伍里全是她熟悉的同学,其中,有一个女孩——是她自己。
她很扎眼,动作跟不上拍子,脸上没有笑容,神色怯怯。
与大家的校服不同,她的那件颜色陈旧。长长的刘海,埋得低低的头,她跳跃时,带起周遭的厚灰,任她怎么甩动也赶不走头顶笼罩的阴郁。
这个她,就像是薛仁的翻版。
女生抬起眼,正在打量她的杨育跟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顿时,天旋地转。
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揪住,杨育被高速拽入了另一具躯体。
视野里,世界是倒置的。
她坐在教室里,头向后仰着。
有男男女女在对着她笑。
“臭老鼠!被扇傻了?”
“哈哈,别装死啊。”
有人重重推了她的椅子一把。
视线回正,她的手从鼻子上离开,鼻腔里有湿湿热热的液体疯狂地涌出来。
“她流鼻血了!”
“噫,好恶心。”
他们嫌恶地后退。
杨育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不能控制这具身体。
她被困住了。
无法离开,无法反抗,无法改变,她被动地以第一视角体验这场正在发生的霸凌。
前方的她的课桌,红水笔写满侮辱的词汇。
他们从她的抽屉抽走她的书包,倒出包内的东西。
布缝的笔袋皱巴巴的,里头可怜兮兮地装着几支笔。他们当着她的面,将笔一根接着一根掰断。
“和我们坐在同个教室上课,同个食堂吃饭,你配吗?”
哄笑声中,他们剪断了她的饭卡,再拿起她的课本。
所有的课本都因过度的使用外观老旧,内页密密麻麻写着笔记,每一页都沉重地昭示着她日日夜夜付出的心血。
剪子“咔嚓,咔嚓”将书本剪得稀烂。
声音很刺,像是刺进耳朵的玻璃。
她的心脏也在一瞬间扎坏,脓血从胸口溢向鼻子,她的痛苦滴滴答答溅落在校服上、地板上,浸湿了那些被划重点的公式。
书页与心脏一样,卷起边,觉得疼。
他人的大笑声萦绕在耳边。
杨育不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这些人看上去这么开心?他们在笑什么?对她造成伤害,就能让他们开心起来吗?好愚蠢。
他们欢笑时凸出的眼睛像鱼眼,他们是一群被捞上岸后被暴晒到发臭的死鱼。嗅到那股臭味,她生出滔天的鄙夷,他们的丑恶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优越。
是的,优越。
杨育必须抬起自己的灵魂,乘坐这股优越,飞离这些泥浆一样的辱骂声。
他们是欺负自己的垃圾,他们的品格会永远这般低劣,但她不是。她的人生还会有很久,她总会等到飞起来,飞离雾溪村的那一天,飞往没有他们在的地方。
顺着这个想法,思绪拨开迷雾,变得清明。
多么熟悉的思考路径,多么熟悉的场景,杨育很确定之前自己来到过这一刻,心碎、自厌、自怜,这些血淋淋的感受如她的老友,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它们。
是在哪里呢?
是在什么时候?
杨育用力地回忆,顺着既视感搭成的台阶,一步步往上攀登。周遭的谩骂声好似翻涌的潮水,努力舔舐她的衣角,想要拉她重回泥沼。
就在此时。
“杨育。”
有道声音轻轻落下来,她听到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在它自行飞到阶梯的终点前,他的声音先一步到来。
“你在这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薛仁的脸出现在眼前。
硕大的黑色翅膀完全撑开,遮天蔽日,挡住了四面八方的喧哗。他高大的身影似一堵墙。
那只即将飞走的小鸟停驻在他的肩膀。
杨育望向他。
他在纷扰中向她递出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她的肩膀蜷缩着,颤抖的手被他牢牢牵住。
魂魄回笼,杨育察觉到自己能动,能说话了。
“有很多人……这里好多人在骂我、欺负我……他们把东西弄坏……我在流血……”杨育语无伦次地向他控诉,一边说,眼泪一边淌了下来,“我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些……”
“别怕,看着我。”
薛仁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握住她的肩膀。
“这里只需要有一个被欺负的角色,还记得吗?那是我。”
他的语气冷静、可靠,仿佛加固的铁索,定住她动荡的意识。
“我被欺负得很惨,而你来了。你是我的朋友,你会飞,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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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的。有你在,没人敢再欺负我。你记得,对吗?”
跟随他的引导,杨育吸气又吐气,逐步找回自己的呼吸。
“……是的,我记得。我记起来了。”
动荡的瞳孔平复,她的所思所想被调回了正常的频率。
马上,她记起最紧急的事:“冯时易!柜子砸到他,他伤得很严重,我们得赶紧去帮他。”
“别担心,他没事,有人已经把他送去医院了。”
黑翼敛起,薛仁侧过身,杨育看见他们所处的环境……
阳光重新照亮这里。太阳没下山,时间仍是下午。
一地的狼藉见证了先前的那场混乱,倒塌的铁架无人扶起,冯时易也不在原地。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根本没有跑出去。
——刚才见到的操场、霸凌,都是幻觉吗?
——时间过去了多久?
杨育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翅膀还在。
和先前体验到的屈辱和痛苦相比,此刻的宁静像空中的楼阁,七彩的泡泡。她当然高兴自己又拥有了飞行的能力,只是这高兴也没能使得她的心变得安定。
“我的脑子乱乱的。”她对薛仁说。
“正常,”他柔声安抚,“突发的意外让你受到惊吓,重伤的冯时易对你说了胡话,也给你的情绪造成巨大的压力,你需要时间平复。”
杨育直觉有些事不对劲。她啃着手指,试图找到这种空洞的根源。
“冯时易被送到哪家医院?他现在还好吗?我想去看看他。”
“很多同学也好奇,不过他住的是他们家的私人医院,不对外开放。”
“我会飞,我能去。”
沉默了几秒,薛仁变得更加温柔、体贴,他劝她:“冯时易伤得那么重,需要休养的。你的精神也是,现在你去见他,再受到刺激就不好了。”
杨育无法反驳。
察觉她的情绪低落,薛仁主动换了话题。
“天冷了,我想去喂小猫,给它们添置点过冬的保暖用品。你想跟我一起吗?”
杨育点点头:“好。”
走出大门前,杨育回头看了眼她跟冯时易坐着的长椅。它被沉重的架子压在下面,变了形。
若有所思,她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这个动作落入薛仁眼里。
他盯了她的嘴一瞬。
在她发觉前,他轻轻挪开视线。
杨育跟在薛仁后面,走出了封闭的体育器材室。
操场,没有学生。
冷冷的空气钻入衣领,吹散了萦绕在鼻间难闻的橡胶味。她捏了两下自己的鼻子,并没有出血的迹象。
好像真的只是,惊吓过度的她,经历了一场很惊悚的幻觉。
偷瞄着薛仁的影子,他走得不快,杨育正正好能跟上。他们离得这么近,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他找到她时,她那么失态,他却也没有多过问——好像无论她发生什么,薛仁都不惊讶,都能平静接受。
走了一段路后,杨育突然停下。
一个疑问从混沌里,惊心肉跳地蹦出来:
器材室当时明明只有冯时易和她。
那薛仁……他怎么知道冯时易对她“说了胡话”?
12.雪人
从学校到荒地,步行花了十五分钟。这个距离他们本可以用飞的,可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杨育和薛仁各怀心思,走到了目的地。
荒地已是猫猫的领地,薛仁一放下书包,原本躲在暗处的小猫纷纷露出脑袋,靠着他的裤脚蹭来蹭去。
“别急,你们都能吃饱。”薛仁动作娴熟地把带来的猫饭分成几份。
杨育在花圃旁的石阶坐下,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为了给小猫御寒,薛仁之前收集了一些泡沫板、纸箱,用于填充的旧衣物。他那边忙着喂猫,杨育也做起简单的手工,将废品组合到一块变成猫窝。
她用胶带把纸箱拼接,拆开泡沫板,修补破损的边角。手中的忙碌没有压制住脑子里升起的猜忌,杨育干着活,思绪越飘越远。
先前的怪事像哽在喉咙里的刺,她无法顺利将它们咽下去。
薛仁不在场,却似乎知晓冯时易说了胡话。当时,冯时易对自己是这么说的:他和她是来谈一场正统的校园恋爱的,他们的情感进度诡异,她偏离了主线。
咀嚼着“主线”这个词,杨育觉得,它把世界一下子变得扁平——听上去宛如一场有既定路线的游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能、位置,注定要执行某件事。
如果真如冯时易所言,那她算什么?
一个被安排好的角色?
设定剧情中自动前行的小旗子?
心里升腾强烈的抗拒感,杨育不喜欢自己的推测。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有情绪,会快乐、恐惧,迷惘的人。
她有爱吃的东西,有想要的生活。她能感受到季节变化,凉风吹过胳膊激起的一大片鸡皮疙瘩。她是真实的。
更何况,她会飞!
会飞的她很厉害,绝不会受人摆布。
杨育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些想法,让自己偏离了冯时易口中的主线。
那薛仁呢?
在这场她看不懂的游戏里,他的位置是什么?
他知道什么?想向她隐藏什么?
一阵“呼噜呼噜”的可爱低鸣,把杨育从思想的笼子里叫醒。
小猫窝在地上,薛仁正给它的脖子按摩,那响动从猫猫的喉咙传来,它被按得太舒服,放松地瘫在他的手心。
临近傍晚,空气中凝起一层奶白色的雾,轻纱般,覆在薛仁的脸上。
望着撒娇的小猫,他轻轻笑了。笑容干净、无害,有种未经雕琢的稚气,像一颗不够甜的牛奶糖。
温馨的画面令杨育胸口一暖。
她叹道:薛仁真是天生的好心肠。
愧疚感瞬间浮上心头,刚才,她居然在怀疑他。
上次,她孤身被困,他勇敢地出现,对抗小团体的围攻,解救了她。这次在器材室,遭遇意外与惊魂,他把她从恐怖的幻境中拉了出来。
一句不对劲的话罢了,可能是他口误,可能是无意猜中。
无论如何,薛仁不会害她,这点杨育很确定。
她彻底放下了猜疑。
低头一看,杨育发现手心里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在想着薛仁的间隙,她鬼使神差地用泡沫板的废料做出了一个……小雪人?
两个一大一小的圆,木棍把它们串联在一起。她的指甲在那个较小的圆上抠出了歪歪的笑脸,又从废布堆里撕下一片长条布,绕在雪人的脖子系成围巾。
想不起来是怎么做成这样的,似乎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手自己动了起来。全程,杨育没有过思考和规划,做出它,就如呼吸吐纳般自然。
“怪东西,丑丑的。”她念叨着,戳了戳雪人的脸。
这时,薛仁回过头。
莫名心虚,杨育下意识把泡沫雪人塞到口袋,动作快得像被抓包的小偷。
他喊她过来:“我喂完猫啦,我们布置猫窝吧。”
“嗯!好。”杨育匆匆拿上做好的纸箱。
两个人干活快,杨育站在薛仁对面,她把旧衣物塞进纸箱底部,薛仁再用泡沫板加固侧壁。箱子成型后,薛仁抬起它晃了晃,确认不会散开。
经过讨论,他们选了一个小猫常钻的避风处,把窝安置在那个角落。
他用手压住四角,杨育则在旁边蹲着,把松动的胶带重新贴牢。
就在杨育完成一切,起身的时刻,衣服被她的动作带动。
“啪嗒。”那只泡沫小雪人从她的口袋里滚了出来。
白白的,很显眼。
薛仁弯腰捡起它:“这是什么?”
“……雪人,我做的。”杨育耳根发烫。
小雪人长得太寒碜、捡漏,比起手工制品更像一件要扔的垃圾,实在是拿不出手。
把它举到眼前,薛仁仔细地端详它,如在观测一个未被人类发现的小星球。他表情好奇,神采奕奕。
“为什么要做它?”
哪有什么为什么?杨育被问得愣住。
只能瞎编,她想到哪句说哪句:“雾溪村从来不下雪,我也没堆过雪人,随便做一个玩。”
薛仁“嗯”了一声。
然后,他自然地把雪人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你干什么?”杨育一头雾水。
“你做了雪人,我叫薛仁。”
他语气平平,好像在阐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所以这是我。它是你亲手做了,送给我的。”
“这谐音也太牵强了。”杨育小声吐槽,“没有半点逻辑。”
可她也没有开口,管他把小雪人要回来。
猫猫不关心人类叽里咕噜的谈话,它们吃饱喝足,路过他们,踩着软软的填充物,满意地窝进布置好的猫窝。
把所有小猫都安顿好后,他们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天地被雾气吞没,零星的路灯光亮在前方引路。除了身旁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也不必去看。
世间的一切都显得平和又模糊。
……因此,薛仁弟弟的出现,是杨育和薛仁都没有预料到的。
“呜呜呜,呜呜呜。”
那孩子突兀地现身,他抱着膝盖坐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他们的影子,男孩抬起头,眼睛肿成了桃子。
“是你弟!”杨育先认出他。
薛仁走上前,挡在了她和他弟弟之间。
“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
“他们、他们来找我了……”小孩吸着鼻子,声音断断续续,“就那群……找你们的人,他们四处抓穷人,抓到就打……他们把我推倒、踢我,问我认不认识会飞的人,知不知道他们的钱被谁拿了……”
他抱着胳膊,不可自控地发起抖,像被吓坏的小兽。
而听到关键字,杨育的第一反应是:“你有没有把我会飞的事情说出去?”
弟弟瞪着她,被雷劈到似的。
“我都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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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成这样了!你在乎的是这个?”
“你说没说?”杨育追问,神情紧绷。
“你眼里只有你自己!”弟弟红了眼睛,扯着嗓子骂她:“你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利益,就是你拿了不该拿的钱,连累别人受苦!为了钱,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你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太自私了!”
杨育的呼吸停滞一拍。
她不知如何是好,如何对答,抬头看向薛仁。
薛仁也正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怒,没有责怪。隔着不远的距离,浓重的雾,杨育看得清他的脸,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也觉得她自私吗?
——觉得她对他弟弟说的话过分,她做的事过分?他也厌弃她吗?对她感到失望吗?
心底突然一阵惊慌,像踩空。
她深呼吸,用力地把那股慌乱往下压,压到最底部,用盖子压住。
与小孩对视,杨育用硬撑出的镇定,说:“对,我自私。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说完这句,她感到自己可以做到,情绪变得扁平。
像在辩解,像在宣布事实,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次,杨育是看着薛仁说的。
“你也知道吧,我一直都是这样。”
初识,她在树林看见他被欺负,她只惦记着自己的小生意,没有出手相助。
后来,她发现他们同班,他坐在自己后座。他被同学推搡,她让他离自己远点。
杨育从来不是好人。她始终自私自利,精打细算。
她是坏蛋,和薛仁不同。
弟弟放声大哭,眼泪里带着恨意,带着对杨育的控诉。
薛仁没说话。
其实,杨育等了一瞬。那一瞬中,她意识到自己在等的是“薛仁能站在自己这边,替她发声”。她自知,这有点可笑,他凭什么为她这么做?
下一秒,她身后的翅膀猛烈颤动。
用最快的速度,杨育飞离俩兄弟所在的区域,她逃跑了。
……
在大雾里,茫然地飞,忽上忽下,杨育感知不到自己的方位。
摔散也不怕,她飞得歪七扭八。
心像被丢进搅拌机里打成齑粉,那些碎末顺着她的指尖、鼻腔,一点点地散出,凝结不成一个具体的情绪或字句。
杨育向来不愿意把事情想得太清楚,这种省力也使得她隔绝了大部分痛苦。
遇到薛仁之前,她的爱好是赚钱、吃饭,做嫁入豪门的美梦。
如今告别薛仁,她应该躲回她的爱好之中。
从霸凌团伙那儿得来的钱,被杨育藏在家里,她应该回家一趟,把钱拿出来。有钱就会感到安全了,有钱的话,她会想去吃一碗砂锅饭,热腾腾,能让身体暖起来。
于是,扑腾双翼,掉转方向。
——回家。
念头是陌生的,在她拥有所有选项里,永远的最下选。
加深这个念头,是极度痛苦的。
杨育惊觉……自己想不起来。
——回家的路怎么走?家是什么样子的?家里有什么?她以前是怎么回家的?
思考的齿轮把她搅入深洞。
混沌。如同跑出器材室外看见的混沌,如同回到那间任人欺凌的教室,往日的阴影再次遮上额角。
来不及反应,杨育丢失了身体的控制权,在雾气里失去平衡。
从千米高空,她直线坠落。
13.归家
下坠,是压在胸口的千斤大石。
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能由着引力把自己拖往幽深阴暗的地方。
似乎是跌进一片纯黑的密林,杨育看不清树叶的形状,高大的模糊的阴影遮蔽天空,像不可名状的巨兽。
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人反而是平静。
知道反抗无用,心中只剩一派死寂。
“咔嚓。”
剪子的声响脆利,仿佛贴着她的眼皮剪过去。
画面随之裂开一道缝,杨育从缝隙里看见了,她爸爸。
呛人的酒味先扑过来,随后是杨葆林高高举着的剪刀,那神情耀武扬威、蛮横至极。
“我要你嫁人就嫁人,要你不上学就不上学!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做什么都得听老子的。这辈子都是。”
当杨育垂下头,才看清地上落着什么……
成片被粗暴剪断的发丝,凌乱破碎;发间混杂着纸屑,是被剪得面目全非的成绩单。鲜红的全“A”评级,醒目得令眼睛刺痛。
被剪断后,它们再无生命,像一大团被剁得皮开肉绽的影子。
影子边缘,有个圆滚滚的白色毛线,线的另一端连在她妈妈手中。
母亲被揍过的脸泛着青紫,颧骨肿起。她的嘴皮子微微地动:“听你爸的小娃,开春不读书了。你不跟他唱反调,家里才有好日子过。”
妈妈没有看杨育。
窝在凳子上的她织着毛衣,指头一钩一绕一挑,有条不紊。
那是一件新织的毛衣,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繁复的线如永远一样长,也像这个家的苦日子,初见端倪,望不到尽头。
脸上热乎乎的,杨育先摸到自己的眼泪,而后听到自己的哭声。
女孩好伤心,哭得肝肠寸断,无法呼吸。
她的大哭,就是她的大吼,除此之外,她够不到哪怕一样能够破坏这个世界的利器。
杨葆林烦躁地把剪刀砸在地上:“吵死了,别哭!再哭要你的命!”
“那就把我的命拿去吧。”杨育的声音混在她的眼泪里,沙砾般磨耳,字字破碎。
讨厌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讨厌爸爸,讨厌从爸爸那里遗传的一切,讨厌自己的外表,讨厌自己的身体。想把一切都呕出来,灵魂、肉身、筋骨,都还给他,还得干干净净。
“还敢顶嘴?”
一个巴掌盖向她,杨育的脑袋 “咚”地磕到桌边。
灵不附体,她感到自己的意识从桎梏中飘出,悬浮在半空。
杨育俯瞰那个头发被剪坏,鬓角流血的小女孩。
小女孩红红的眼睛抬起来,看向现在的她。
“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填饱肚子?有没有把头发留长?有没有变成聪明的大人?有没有和妈妈一起过上幸福的日子?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我好痛苦,求你告诉我,苦难不是永久的。我会有快乐的结局,对不对?”
杨育喉咙像被灌了铅。
无法回答那个自己的任何问题……因为,她没有答案。
手腕一阵剧痛!
注意力被迫转移,她死死地攥住腕骨。相似的痛感似一把钥匙,让她的思绪瞬间接到其他的频道,与另一段记忆相连。
薛仁的话如火星子,引燃纯黑的密林。
——“你曾想象过吗,或许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
树木瞬间烧尽,黑暗被逐步驱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叠着他的,倒像是,她在对他说。
她说的话是:“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杨育猛地闭上眼。醉酒的爸爸,怯懦的妈妈,受伤的小女孩……她把画面一个接着一个地按灭。
想要离开,离开这间屋子,离开所谓的家。
渴望逃离此处的力量,霎时间盖过了所有恐惧。
黑暗张开巨口,冷风扑上脸颊,外界的空气久违地灌入鼻腔!杨育发现,自己回归到下坠的途中。
这一次,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胸腔深处有异动。一对雪白的,颤抖的翅膀从她背后展出。在狂风里,它被折得几近断裂,却还是努力撑起,把她托住。
天空被她的急刹划开一道白线。稳住呼吸,杨育找回平衡,停在半空。
吹干的泪糊在眼角,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
下方的路灯亮着,如摇摇欲灭的萤火,竟然回到了这里……刚才她和薛仁分别的地方。
杨育缓缓降落。
路灯的浓雾下,薛仁还站在那里。
他的弟弟已经走了。那些尖锐的话语滞留在原处,久久不散。
“薛仁!”
她喊他。
他抬头,看到她狼狈的样子,眼里闪过惊讶与担忧。
脚碰到地面,杨育膝盖发软,一下子坐倒。薛仁伸手过来扶她,她摇摇头拒绝。
坐着就坐着吧,她觉得坐着更好,地板踏实,而且,不必跟他有眼神接触。
“你弟说我,说我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干得出来,说我太自私了。”
顿了顿,杨育咬牙,决定把自己真实的一面掏给他看。
“他的这些话,让我很伤心……”
“薛仁,你不能那样想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可你不可以。我对别人坏,对你没有。做朋友以后,我没有对你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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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越解释,越委屈。他弟弟算什么?亲情算什么?他们可是朋友。薛仁应该要站在她这边的,他被人欺负,他家没管,以后她来管。杨育愿意对薛仁好……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需要被薛仁理解,远比他需要她的帮助,来得更多。
“我是自私,我自私怎么了?无私是富裕者的品质,他们有足够多的金钱资源,足够大的心脏和足量的爱,他们什么都不缺,所以能无计回报地投入。而我什么都没有,我的生存是从石板里挤出的水,我必须自私,靠着自私,我能活下来。我没有做错。”
杨育说得几乎要哭,却没哭。事实上,她的眼里干干的,毫无泪意。
薛仁没有打断杨育的话,她进行大段的倾吐,他默不作声。她看不见他是何表情,听不见他的动静,终于,她忍不住望向他。
她撞进他深不可测的眼底。薛仁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看,看了不知道多久,没有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表情。
“你不用解释这些。”
他笑起来,笑容纯真干净,如清风点化迷雾,轻轻地接住她的不安。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一直知道。”
杨育得偿所愿,下一步便是得寸进尺。
“你能不能抱抱我?”她问他。
假惺惺的礼貌罢了,她一早笃定他不会拒绝。
薛仁蹲下,与她同坐在冰凉的地面。杨育是一颗娇气的,淬毒的小糖果;可恶,又可怜兮兮的。
他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杨育闭上眼,被他捏碎了所有坚硬的铠甲似的,整个人在他的怀里泄了气。
“我想离开这里。”
夜里好冷。她握住他的手臂,声音听上去像迷路的孩子。
“世界之外的地方是哪里?我想去,我们能不能一起去?”
他们紧靠在一起,身体相依,心里却升起各自的念头。
如杨育自己承认的,她是个自私的人,在她袒露心迹的自白中暗藏着几分目的,几分真心?
薛仁分不清,杨育自己,也分不清。
冯时易的话像一把剑,刺破舞台的幕布。那几次突然闯进脑子的幻象,比她正过着的生活残酷,又无比真实。
家里的场景让杨育最终确信:自己的生活是缺失的。她记不起自己完整的过去,也不知道眼前的世界是不是真正的“现在”。
在所有混乱、破碎与迷雾之中,她身边的薛仁保持着置身事外的冷静。
他显然掌握某些她不知道的真相。
杨育需要薛仁。
他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方向。
14.零昼
冯家的丰宇集团占据了雾溪村的最中心位置。
科技园的外圈,由一栋接着一栋的商业楼、实验室、数据中心与智能仓库拼接而成,它们像某种庞大机械的外壳,排列规整,每个部分都严密得像经过精密程序反复调校。
最核心的区域被银色、直抵云端的高墙包裹,那是丰宇集团新研发的产业,绝对的禁区。墙体内外布满监控,高空还有无人机昼夜巡逻。
薛仁答应了杨育,要带她前往“世界之外的世界”。
他领着她飞到了这里。
刚落地那瞬间,杨育没站稳。密集的摄像头立刻察觉异动,齐刷刷转向她,红光闪烁,像一只只潜伏的兽眼锁住入侵者。
心里一虚,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前面的薛仁感知到她的慌乱,冷静地安抚:“不用担心,跟着我走。”
似乎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他自如穿行其间,找准时机精准避开每一处监控。没多久,两人便已冲破监控的防守,到达高墙下。
看起来是要再往里闯……在薛仁即将做下一步动作前,杨育猛地揪住他的衣角。
精明的动作,天真的表情,她低声问他:“为什么要进去?冯氏集团的地下藏着通往外界的密道吗?”
杨育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都停留于那辆驶离雾溪村的大巴车——像当年的她妈妈一样,坐上车就能离开家、离开她,把贫穷和泥泞甩在身后。
跨入最大的未知之前,她想要一点心理准备。
“不是的。”薛仁只说了这三个字。
不依不饶,杨育追问:“那要去什么地方?你不会是要带我见冯时易吧?”
“你想见他?”薛仁皱紧眉头。
因为冯时易的话,她无法停止那些痛苦的幻象,她躲他还来不及呢。
杨育干笑两声:“见冯时易应该去他家的医院吧,不是他家的工厂。”
“不论想见谁,接下来,你必须停止幻想,卸下防备。”
薛仁的声音沉下来,罕见的严肃。
“你需要相信我,只相信我。那样,才能去到世界之外。”
深吸一口气,杨育回头扫了眼他们来时的路。厚厚的雾气如同灰色颜料,随意泼洒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涂抹掉所有的背景。
眼前的人却不同于那些朦胧,薛仁是清晰的,特殊的。
既然已经选择了他,选择求助他,选择跟他一起走。那就不该怀疑了,不是吗?杨育艰难地交付从未有过的对他人的信任,压制住所有忐忑。
“我相信你。”
她必须仰头,才能与他对上视线——这角度多么陌生。
杨育脑中闪过学校里的场景,薛仁被人推倒在地,抬头望她,小声地道歉。那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呢。
他握住她的手。
下一瞬,纯黑的羽翼从他肩胛展开,将两人护于其中。
“咔。”微小的爆裂声响起。
翅膀撤去时,银色高墙已被冲开一个刚好容纳两人的裂口。
薛仁先一步钻入。
杨育快速跟了上去。
墙内藏着价值不可估量的的新锐尖端科技,冯氏的名号响得震天,但奇怪的是,此刻杨育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丰宇集团近几年在研发的项目是什么,她的记忆里缺失了这段。
宏大的白色方形建筑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外层没有丝毫装饰。
门口的牌匾写着五个字,清晰刺眼:
【零昼实验室】。
“零昼……这是,没有白天的意思吗?”她嘟囔着,侧头看向薛仁。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模糊地“嗯”了一声。
空气中的氛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仔细感受后,杨育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这里静得过头了。没有监控,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此处空得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想起薛仁叮嘱过她“停止幻想”,杨育连忙赶走脑海里涌现的猜测。
进到墙内,换薛仁开始磨蹭。
站在实验室门前,他发起了呆。
“不走吗?”她问。
他摇头:“没,已经到时间,必须走。”
又是那种让人听不懂的话,如此几回,杨育都有些习惯了。
两人合力,一起推开实验室的门。
一声极轻的机械音泄出。
而后,视野骤然开阔。
面前的,不是建筑物内部,而是一片彻底的毫无杂质的纯白。
天地无边无界。
光线柔软,不见阴影。
漫天的大雪,从看不见的高处缓慢飘落。杨育步入其中,呼吸也随之变得轻柔。
薛仁说:“这里,就是世界之外,你想要的目的地。”
杨育怔住。除了飘扬的雪花,目光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
“雪太大了……完全看不清路。”
他捧起一把雪,吹向她。
雪粒粘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她立马把脖子缩进衣领。
“我带你来了世界外,你的愿望实现了。”眯起眼,薛仁的语调变得调皮又粘人:“现在,换你来实现我的愿望。”
“……你想要什么?”
“陪我玩。”
“现在?哪有心情啊!”
杨育觉得莫名其妙,眼前这个人简直像换了个性格。
“这算哪门子的目的地?我们当务之急是要继续赶路。你先等着,我飞到高空看看要往哪走。”
说完话,她刚要张开翅膀往上飞,薛仁一把将她拉回来。
“只有现在了。”
杨育整个人跌进雪里。
他还嫌不够,立即捏了个雪球砸在她肩上。
“薛仁,你幼不幼稚?”
一个更大的雪球,正中她的额头,把她的话硬生生地撞飞。
怒火彻底点燃,杨育捞起一大把雪,朝薛仁猛扔过去。
雪花在空中划出凌乱弧线。
接着,在这片没有边界的空间里,两人打起了雪仗。
追逐、闪避、摔倒又爬起,他们跑来跑去,忘记时间,忘记来到这里的原因。笑声在这片静谧里格外的清晰响亮。
战况激烈,来回打了好几轮,依然不分胜负。
“停!我不行了!”杨育举手投降,瘫倒在雪里。
薛仁也跟着倒在她旁边。
是真的累了。
静默中,他们看着天空。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连睫毛都被覆上轻薄一层。
“我会一直陪你玩的啦,不只是现在。我们会一起出去,到外面也要互相照顾,一直做朋友。”
她的语气认认真真的,有点傻气,像在立誓。
“换了学校之后,别人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揍回去。还有你呀,别再偷偷画你喜欢的人了,我会帮你追到她,让她也喜欢你!”
雪落在鼻尖,还没融化,就被风带走。
搓搓鼻子,她仿佛随口一提:“话说,你都知道我喜欢的人是冯时易,我还不知你喜欢的是谁呢。”
薛仁觉得,杨育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但他却控制不住地动了心念。
从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他递给她,好好地放在她的掌心。
杨育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小雪人。
用简陋的泡沫板做的,脸上有歪歪的笑脸。
是她之前做的,送给薛仁的手工雪人。
“为什么把它给我?”
他正要回答……
风静止了一瞬。
雪花的下落减缓,最后,完全暂停。
脚下的雪地长出异动,露出冰冷的金属结构。一台台精密的仪器从虚空中浮现,显示出真实的轮廓。
小雪人从手中滑落,杨育的注意力被吸走。
离他们最近的那块屏幕,泛着冰蓝,上面的字映在她的眼底:
【梦境副本:校园·少男少女·甜梦】
【主机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管理中】
【最高权限:冯时易|层级:浅层梦境区|状态:苏醒中】
【参与者:杨育|层级:潜意识层|状态:活跃中】
呼吸一窒。
大量的雪在她的周围急速地坍塌。
世界剧烈地震荡,雪花倒卷,被吸入虚无的上空。杨育的身体也被吸力带着上浮,双脚腾空。
薛仁拽住她,呼唤着她的名字。
喊了几声,他嗓子一下子哑了。
但杨育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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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的视线转移到另外的空间。
她看见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都戴着婚戒。
她看见一沓厚厚的刚印刷完成的结婚请柬。
请柬的封面,两个名字并肩:
【新郎:冯时易】
【新娘:杨育】
旁边是一张可爱的婚纱照,她穿着华丽的白色婚纱,与帅气的冯时易相依而笑。
杨育的身体逐步透明化,像将融的春雪。
“我想起来了……丰宇集团的核心业务,是造梦机。”
因为兴奋,她的音量很大。思路变得清晰,心中的谜团得到了解答,浏览着世界之外的信息,她的嘴角挂上笑容。
“这个世界是假的。我在造梦机里,这里是我的梦……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会举行一场最浪漫的世纪婚礼。”
薛仁眼底的光熄灭。
雪崩声从天外滚来。天空被撕开,光透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电子屏幕的字符跳动:
【参与者:杨育|层级:浅层梦境区|状态:苏醒中】
肩膀被一只手擒住。
杨育本能地回头,毫无防备,锋利的冰刃贯穿了她的身体。
温热的鲜血涌出,浸透衣服。
难以置信,杨育惊恐地看着薛仁。
他搂住她。她失去力气软倒,倒向他的怀里。
雪崩的声浪短暂地停止。
疼痛感像扯着她的线,勾住最后一分清醒。
捅了她的人表情沉静。一如那天,他们坐在黄昏的小溪边,约定了要做朋友,薛仁望向她的目光,安静又专注。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含着极端而浓烈的亲昵。
“我们不是朋友,从前不是,以后不是。”
他牢牢圈着她,把她抱得紧紧的。
“杨育,我希望你不要记得,又希望你全部记起……这一切都是你活该。我恨你,永远不会原谅你。”
好疼啊。全身的每根神经都被撕裂……手腕疼、头疼、眼睛疼,胸口疼。
杨育剧烈地呼吸,血一股一股淌出,染红雪地。
他微微低头,在她断气前,逾矩地覆上她的唇。
柔软的气人的亲爱的宝贝。
他尝到她的唇膏,奶糖口味,甜丝丝的。
贴着她唇边,他轻声说:“下个梦,我们会再次遇见。”
杨育死不瞑目。
瞳孔涣散前,她眼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刚才被丢弃在旁的小雪人。
想起一件事。
边想起,边遗忘。
——她见过它。
这个梦的最开端,杨育见过它。
丑丑的小雪人,笨笨的笑脸。
它伫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心,不声不响,孤孤单单的。
雪花纷飞,世界空净,白茫茫一片。
流星划过寂寥的夜空,她的声音响起。
“小雪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它眼看着流星坠入烟花厂。新生婴儿的啼哭在炸开的繁星里响起,天地都为之欣喜震动。
她的出现,点亮了整个世界。
以她为圆心,向外晕开所有的彩色。
小雪人回答了,在杨育不知道的时候。
它悄悄对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没见到你的所有日子,都毫无意义。
没见到你所有时间,我都在等待你的再次出现。
“砰!”烟花盛燃。
夜空亮起。
“砰!”
盛燃过后,漫天灰色的余烬。
天空恢复宁静。
嘘,月亮下班,星星也合上眼睛。
全世界都睡着了。
……
在薛仁的指挥下,天地有条不紊地重构。
一切就绪。
雪地中,电子屏幕齐刷刷地亮起稳定的蓝光。
副本状态更新完毕。
【梦境副本:豪门·青梅竹马·美梦】
【主机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管理中】
【最高权限:冯时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载入中】
【参与者:杨育|层级:潜意识层|状态:载入中】
15.番外
【番外·零昼科技·内部实验】
城市的早高峰安静而高效。
高空磁悬浮轨道在云层下方交错延伸,无人驾驶轿车沿着预设路线滑行。车窗外的街景仿佛被提前设定好,每个画面和角度都明亮、整洁,几乎找不到多余的阴影。
街道两侧的巨幅广告屏刚刚完成一轮更新。
徐知珏抬头望去,左侧的广告牌上,赤红色的标语正在滚动播放:「火星移民计划·第三阶段正式开放」。
画面里,人类家庭站在陌生的红色地表上挥手,头盔下的幸福笑容标准而统一。
另一侧比它更大更亮的新屏幕,则被另一则广告占据。
「造梦机——定制化你的梦境体验;
远离尘嚣,清空烦恼,重活一场。」
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是体验。
人们渴望过上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相似的向往让“特殊体验”被卖得越来越贵。
丰宇集团是最早开始研发造梦机的公司,即便后来模仿它的企业如春笋般涌现,在造梦机的领域,丰宇依旧占据着不可撼动的市场份额。
徐知珏目前,就在丰宇集团的子公司“零昼科技”进行实习。
看到公司的广告牌,她心里更着急了。
今天出门晚,迟到已经成了定局。
出门前,她妈把她训了一顿,说她穿衣不得体。于是徐知珏只好折返回去,换上剪裁规整,毫无个性的工装。
等真正出门时,比平时晚了足足十分钟。
轿车还没在丰宇集团的正门停稳,她直接跳下了车。
门禁系统感应到靠近的生物信号,请求身份验证。徐知珏抬手刷了刷工牌。
[零昼科技·实习生·徐知珏]
[身份信息确认,请通过。]
权限解锁后,根据她当日行程生成的专属通道,由透明状态中逐级显现。
徐知珏低头着快步走进去,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培训会议开始五分钟了。
她压低身子,溜进角落的工位坐下,迅速用工牌登入虚拟会议系统。
屏幕亮起的瞬间,讲师的声音正好落下。
“造梦机,是一套交感的意识映射系统。”
负责这场培训的是一名中年的资深讲师。很明显,这堂课他已经讲过无数遍。语调平直,没有起伏,他不用看稿子,也不必确认屏幕,机械地按照PPT的顺序向下推进。
“它通过低频、非侵入式的脑机接口,在使用者睡眠阶段捕捉大脑活动。造梦机并不读取具体记忆,但它擅长分析情绪走向,能够迅速构建个体的认知模型。”
他停顿几秒,换了一种更容易被理解的说法。
“简单来说,造梦机不干预梦最初生成的内容,但可以持续校正梦境的走向,让结果呈现出我们希望看到的样子。”
讲师的手在空中一划,屏幕切换成一张结构示意图。
图的最底层是一片深蓝色区域,标注着:“潜意识层”。
“这里造梦机内最重要的区域。”讲师指向深蓝区,强调:“所有的梦境体验都会在这里被构建,被我们监测和控制。”
他刻意放慢语速。
“当使用者停留在这一层时,他们拥有完整的人格投射,系统会为其分配合理的身份与背景。在这种状态下,人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有人举手。
“老师,那在造梦机里做的梦,和我们平时做的梦,有很大区别吗?”
问题出口,会议里的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
讲师瞥了那名实习生一眼,神情明显多了几分不耐。
“普通的梦缺乏逻辑,也不可控。而在造梦机里,梦的内容、走向,甚至关键节点,都是可以提前定制,或者在过程中调试。系统对梦境拥有绝对的干预权。”
他反问他:“你觉得区别大不大?”
但凡那位实习生听点课,稍微了解他们企业,都不会问出这么无聊的问题。听着听着,徐知珏开始走神……
培训内容对她来说过于基础,她早就倒背如流。
她从口袋里悄悄摸出一颗八宝糖,趁着没人注意,把糖含进嘴里。
讲师继续指向示意图的第二层:浅蓝色区域;文字标着:“苏醒前的浅层梦境区”。
“当梦中情绪波动过大,或个体开始对梦境真实性产生怀疑时,意识会自然上浮,进入浅层梦境区。现实中的记忆碎片,会在这一阶段逐渐浮现。”
“这是所有使用者结束梦境体验、彻底清醒之前,必经的一层。”
徐知珏把八宝糖压到舌下。
外壳的酸味褪去,水果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最上层的白色区域,不必赘述,就是意识前端。”讲师说,“进入这里,意味着使用者已经完全苏醒。”
他正准备翻页,刚才那个实习生又一次举手。
“有什么问题?”
“老师,既然有浅层梦境区,是不是也有深层梦境区?比潜意识层更深入的地方?”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讲师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提问者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什么。
随后,他平静道:“这个问题,不在你们现阶段需要了解的范围内。”
徐知珏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前排。
没人认真听课,负责带她的前辈也正开着另外的窗口,看今日新闻。
新闻的标题醒目:
《零昼科技造梦机:或将成为本世纪最昂贵的失败》。
不用细看,徐知珏也知道报道里的内容。
无非是回顾造梦机当年的横空出世——如何辉煌,如何成为富豪与精英圈层的奢侈品,如何被称作具有跨时代意义的技术。
然后笔锋一转。
冯丰宇去世后,造梦机事故频发。多名使用者在体验结束后精神崩溃,甚至出现了两例脑死亡案例,事故原因至今仍在调查中。与此同时,竞争者迅速崛起,冯氏资金链吃紧,丰宇集团急需造梦机重新稳定运行,以挽回声望。
这类报道,她已经看过太多,早就不觉得新鲜了。
刚才讲师刻意回避的问题,徐知珏有答案。
所谓“深层梦境区”,在造梦机内部的正式称呼是“灰域”。那是一块系统无法监控,无法干预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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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使用者的意识失衡,坠入其中,便会被最深层的恐惧与欲望主导。
目前为止,所有零昼科技正在被调查的事故,都与灰域有关。
*
新人培训暂时告一段落。
中场休息,徐知珏去了茶水间。
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操作台边慢慢地喝水,冲淡嘴里糖果残留的甜味。
“你也是新来的实习生?”
身后有人开口。
她回头,看见会议上那个提问的“勇士”。
“嗯。”徐知珏点头。
“你家里是不是也有点背景?”男生乐呵呵的,非常自来熟,“跟我一样,来丰宇混个实习章?我看你今天迟到了,也没人找你麻烦。”
徐知珏没接话。
他显然并不在意,新起了个话题往下说。
“今天有个重要的内部实验,你会去吗?”
“内部实验?”她放下水杯,总算来了点聊天的兴致。
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别人,男生才压低声音:“听说小冯总会来。最尖端的研究人员都会到场,冯时易会用最高权限,亲自测试造梦机,拿一份内部样本。”
“跟最近的技术问题有关吗?”她问。
“我跟你想到一块了!”他语气兴奋,“你也看到新闻了吧。”
徐知珏留了个心眼。
“你从哪里知道要进行内部实验?消息准吗?”
“呃……”男生被问住了,开始支支吾吾。他话虽多,却也知道,这种事在公司属于绝密。
“不说算了,我就当是你编的吧。”她激他。
“怎么可能!”他立刻反驳,嘴一松就交了底,“我还知道,不止小冯总,他那位杨小姐也会来。”
眨了眨眼,徐知珏惊讶:“冯时易的未婚妻?”
“对,就是她。”男生想了想,“叫……杨育?八卦新闻里天天都是他们,她可太爱秀了。”
徐知珏把手伸进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颗新的八宝糖。
她一边说话,一边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她也要进造梦机?最近不是挺危险的吗?小冯总跟她那么甜蜜,为什么带她一起参加实验?”
“人家自愿的。”男生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神情,“主动跟小冯总提的。”
他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
“高嫁嘛,总得证明自己有价值。跟夫家表表忠心,境地越危险,你的心越诚。豪门爱情,不狠哪有得。”
这话说得太难听。
徐知珏一时间没控制住表情,眉头拧成了麻花。
离开茶水间前,男生再三叮嘱她,千万别把这些小道消息往外传。她敷衍地点点头。
人走之后,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
徐知珏咬碎了嘴里的糖。
甜味在口腔里炸开,却没能带来安定。
——想要参加今天的那场内部实验!
先前,男生对她的猜测完全正确,徐知珏家里是有背景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徐知珏得去求她妈妈,她妈一定能搞定。
把没喝完的水倒掉,她用手表给母亲发去消息。
16.番外
【番外】之【零昼科技·异常数据】
不出所料。
徐知珏跟她妈说,这次内部实验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很可能生成划时代的实验结果,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她妈那边很快就帮着手续全部办妥了,直接把她安排到了一线。
今天下午,徐知珏可以跟着前辈正式参与这场实验。
比通知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实验室,她站在走廊里等。
透过玻璃窗,徐知珏看见了对面会议室里的场景。
会议室里坐着一位漂亮的女士。
——是小冯总的未婚妻,杨育。
她正坐在冯时易身边,和公司的几位高层闲聊,那对即将订婚的新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喜气。
会议桌的一角,整齐地放着一叠刚印刷好的订婚宴请柬。在这个几乎完全数字化的年代,用纸质请柬成了富人圈层里流行的复古风潮。
徐知珏没忍住,多看了这位名人几眼。
新闻报道里常常提到杨育出身寒门,纯靠美貌上位。光是这样的描述,就足以得知,她长了一张美得毫无争议的脸。
比起偷拍照片里的影像,杨育本人要更好看。再高清的摄像头,也很难完整还原她身上的那种气质。
该怎么形容呢?
徐知珏想了想,像是一株生长在凛冬白雪里的红艳冬青,疏离又热烈。
那是一种隔着纱的美,她有一双妩媚的眼睛,含着露水一般,似泣非泣,深情脉脉;可她的神情是柔软的,眉宇间带着一团纯净的稚气。
不知聊到什么,杨育捂嘴一笑,整个空间仿佛都亮了起来。
徐知珏盯着她看得有些久了。
杨育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她的目光越过身边的人,朝徐知珏扫来,只停留了一瞬,便很快移开了。
*
再次与这张漂亮的脸蛋接触时,她们的距离更近。
前辈负责造梦机的设备调试,徐知珏则被安排向杨育宣读入梦前的注意事项。
杨育将作为普通参与者进行造梦体验,因此她所使用的流程手册,与正常用户的版本并无二致。
即便徐知珏只是走走形式地朗读,她也听得非常认真。
“在梦境中,你不会保留现实记忆,也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入梦前的角色设定和背景参数已经确认完成,你会顺着既定的发展路径行动。我们会在梦外实时监测你的生理与意识状态,确保安全。”
“我在梦里有没有能干预的部分?”杨育问她。
“你潜意识里自带的信息,会对梦境产生影响。”徐知珏谨慎地回答,“梦中你的情绪波动、认知偏移、主观感受,都可能改变梦境的深度和稳定性。”
“如果我在梦里遇到危险,会有自救的唤醒程序吗?”
徐知珏低头,翻看手册。
“梦是虚拟的,所有危险都是可控的。”
白纸黑字,只写了这么一句。
她念完后,瞄了前辈一眼,对方正忙着校准设备,没有注意到这边。
于是,她合上手册,用最小音量对杨育说。
“你本身并不能主动触发唤醒程序。不论你在梦里受伤,甚至死亡……死亡本身,只意味着当前梦境的终止。你的意识会停留在潜意识层,就像刷新一样,进入下一个梦。”
喘了口气,她又补了一句。
“除非你在梦中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否则你无法自行醒来。唤醒信号只能由我们提供,并且必须严格按照安全守则执行。”
“这样啊。”杨育点点头。
如果继续往下解释唤醒机制、意识锚点和安全阈值,徐知珏完全可以再讲十分钟,但杨育没有再追问了。
流程结束。
徐知珏正准备离开,杨育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
远离人群,走到实验室边缘的位置,徐知珏在桌下摊开手心。
掌中多了一颗八宝糖,是她最爱的汽水味。
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实验室中央。
杨育已穿戴好精密的传感装置,躺入造梦机。
*
真正繁忙的,并不是徐知珏所在的那间实验室。
隔壁的核心实验区里,聚集着零昼科技最重要的一批研究人员。他们正在执行一项权限等级更高的任务——冯时易的登入。
小冯总所使用的,是独立于普通设备体系之外的深度脑机接口。相比常规用户佩戴的摇光传感设备,它的结构更复杂,信号链更长,直接接入造梦机的最高登入通道。
这种权限,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干预梦境本身。
梦的生成、演化,以及世界规则的维持,始终只掌握在造梦机的系统中。冯时易能够做的,仅是以“监督者”的身份,携带完整的现实记忆进入梦境,在不破坏稳定性的前提下,近距离观察,并实时采集关键数据。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登入方式。他任何超过安全阈值的介入,都可能引发杨育的情绪波动,导致梦境提前崩解。
更重要的是,冯时易并不是独立的登入者。
他依附于杨育的梦。
只要梦境仍在运行,只要杨育尚未返回意识前端,他就无法完成完整登出。一旦发生异常,他们的登出流程,必须同步进行。
这场实验的不确定因素过多。可面对丰宇集团眼下的困境,没人能给出其他同样高效,具备突破性的实验方案。
杨育和冯时易的组合,本身就是丰宇的象征,他们肩负着集团的未来。
杨育清楚所有风险,仍然坚持参与,为冯时易分担压力。
而冯时易,拥有造梦机登入者的最高权限。整个公司,只有他与他的父亲冯丰宇具备这样的层级。
他们一同进入造梦机,使这场实验得以完全在集团内部完成。
不涉及外部志愿者,不进入商业测试流程,也无需向任何第三方开放数据接口。实验过程与结果都被严格限定在丰宇体系之内,既避免了信息外泄,也保留了最大程度的操作弹性与观测完整性。
身处高位,却勇于亲身冒险,参与实验的研究员们对这对未婚夫妻或多或少都怀着几分敬意。
当杨育的梦境开始生成时,监测人员便意识到,这次实验的意义,远超他们的预期。
杨育与造梦机之间的联动信号,是异常的,也是前所未有的。
监测器上的数值各项开始攀升。
【世界载入中】
新的提示框弹出。
下一秒,一段完全不在流程内的对话被生成。
——
[参与者·杨育]:
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想过我们再见时,我会是什么模样吗。
[系统管理·SNOW]:
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你的长相了。
只记得,我爱上过一个鸟人。
——
造梦机的系统管理模块,从未以这种方式与使用者进行过交流。
梦境尚未完全载入,监控室里的大家忙着记录数值的变化,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画面异常。
只有徐知珏看见了。
迅速在键盘上敲下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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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她将那个对话框隐藏。
梦境确认载入。
这将是一个校园甜梦。
杨育的定制这个梦的理由很简单:她向往在更早的时间里认识冯时易,希望能与他拥有一段青涩而纯粹的校园恋情。
可梦一开始,问题就接连出现。
性格参数异常,人物背景严重偏差。
——谁把她设成这样的?
梦里的杨育满脑子想着钱,怎么看都像个反派。
外观建模被标记。
——谁给杨育加了一对隐形的翅膀?
这是校园甜梦,不是异能世界,画风完全不搭。
修改指令提交。
被系统驳回。
权限来源显示:SNOW。
他的控制权级别,高于当前所有操作人员。
实验室瞬间乱成一团。
梦境开始自行演化,轨迹偏移得越来越明显。
监测曲线显示,杨育与薛仁的交互频率在急速上升。
薛仁,是造梦机本体SNOW所生成的NPC角色,通常只会在梦境偏离定制路线时短暂出现,引导使用者回归。
可他在杨育的梦里出现得太频繁了,远超纠错程序的范畴。
研究人员不断尝试调整冯时易与杨育的相遇节点,却一次次被不可控的力量岔开。
梦里的杨育专注于和薛仁发生交集。
他们成为了朋友,又以朋友的名义四处瞎晃。他们的日常琐碎到找不出意义,仿佛在梦里过起了日子。
直到监测数据显示:“杨育产生了与薛仁接吻的明确倾向”。
实验室里一片哗然,大家都知道大事不妙。
杨育可是总裁的未婚妻。
他们立刻介入修改,强行调整剧情节点,将校草冯时易安排进入体育器材室,与杨育完成预设的接触。
当画面里,她的初吻对象终于变成冯时易时,众人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
场景被强制重塑。
金属支架坍塌,地图参数崩解。
冯时易的角色遭遇重创,痛觉反馈飙升。
在慌乱与暴怒中,他依然保持了理智,遵循规范流程,对杨育启动了唤醒引导。
冯时易通过暗示她“世界异常”,引导她的意识在同一层级内发生偏移,从深度沉浸状态,缓慢向浅层梦境区上浮。
这种侧移是温和的,安全的。
杨育的意识开始自发上升,逐渐触及浅层梦境区中残留的现实信息。
SNOW的行动轨迹随之改变,开始协助唤醒。
可这种协助,明显起了反效果。若非他的介入,杨育本可以更快苏醒。
监测人员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幸好这是一次内部实验。否则,任何一个付费用户经历这样的梦境,公司都会被彻底拖入舆论深渊。
这个梦偏离得太离谱,实验也该结束了。
然而。
在杨育的意识到达浅层梦境区后,忽然警报大作。
大量异常数据涌入,唤醒程序中断。
……梦中的杨育被杀身亡。
她没有来得及到达意识前端,从浅层梦境区又坠回潜意识层。
新的梦境开始构建。
与此同时,正在浅层梦境区等待苏醒的冯时易,也跟随她的意识同步滑落。
“完了,实验失控了。”徐知珏身旁的前辈崩溃地说道。
她们桌上,那份冗长到令人发昏的错误报告还没整理完。
监视器里,冯时易和杨育已进入了她的下一个梦境。
17.伯媳
杨育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
提到雾溪村,世人总会想到“溪谷疗愈”。这家响当当的企业由杨育的奶奶一手创立,最初它只是几间依山而建的小院,靠冥想,催眠与自然疗法起家。后来,随着名声传开,他们的业务版图不断扩张,从心理康复延伸到身体调和、长期疗养,逐步吸纳了一大批上层社会的高消费人群。
雾溪村后来的康养旅游业,也是在杨家的带动下慢慢成形的。
打着“溪谷疗愈”的招牌,酒店、疗养院、艺术展馆、封闭式会所,一圈一圈地向外铺展。杨家是村里当之无愧的首富,手里握着资源、人脉与话语权,是许多决策真正的源头。
作为杨家的独女,杨育外貌出众,聪慧伶俐。有公主命,却没有公主病。对任何人,不分贫富高低,杨育都是一贯的温和有礼。要论什么被天意眷顾、从小就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杨育就是标准答案。
只是,再稳固的地位,也并非永远不可撼动。
十年前,大名鼎鼎的丰宇集团将旗下科技分公司“零昼科技”落地雾溪村。零昼科技主攻的是新兴的造梦领域,一旦在本地深耕,势必会与杨家的康养产业形成潜在竞争。
也是在那时,杨育的奶奶主动牵线,提出了联姻的想法。
她想将自家的独女杨育,与冯家的二少爷冯时易凑成一对。
两家联姻,今后强强联合,好上加好。
订婚宴,将与杨育的二十岁生日宴一并举行。
而今天,正是杨家大小姐的二十岁的生日。
*
清晨,杨育躺在自己一百平的大床上。
窗帘被悄无声息地拉开,晨光像温水一样倾泻而入,慢慢漫过她的眼皮。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转醒的刹那,杨育是惊慌失措的!
她捂紧自己的腹部,要堵住从那儿涌出的……什么?
脑子空了。
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完好无损,杨育忘记了她刚才在想的东西。
纯白的蕾丝睡衣贴着皮肤,柔软而干净。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先前那阵残留于神经里的惊慌也已被代谢干净。
抬起手,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床边站着两位恭敬的仆人,她们一左一右地上前,为她递来更换的居家服。
杨育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进那间可以当作小型会客厅使用的浴室。洗漱台光洁如新,镜面没有一丝水渍,空气里弥漫着她熟悉的香氛味道。
等她洗漱后,坐到餐桌前时,整张长桌已被早餐填满。
整整八十八道菜,厨师简单地为她做起介绍。
菜品冷热分区,摆盘精致,连水果都被切成了最适合入口的大小。
杨育盯着那一桌子菜,眼睛亮得像两盏发光的灯泡。一股极其纯粹的幸福袭上心头,她兴奋得好似过节的小老鼠掉进了米缸。
这就是她过了二十年的生活吗!杨育依旧觉得新鲜得要命。
她撸起袖子,不客气地开动。
自助餐的经验刻进了肌肉记忆:便宜的不拿、汽水占肚子不能喝,碳水是性价比最低的存在。能被她放进盘子的,全是精心挑选过的“高单价选手”。至于为什么在自己家吃早餐也要计较回本,杨育本人也说不清。
吃饭这件事,杨育是认真的。
她马不停蹄地进食,吃到肚子鼓起,家居服的纽扣都被撑得发紧。
“你们别愣着啊。”她一边用勺子刮着盘子里的提拉米苏,一边对站在一旁的仆人和管家说,“大家快来吃啊,菜量很充足,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都是好食材,可别浪费。”
众人面面相觑,没料到大小姐会说这样的话。
交换过眼神后,大伙儿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已经用过早餐了。”
“好吧。那都帮我放冰箱,我晚上再吃。”
“小姐,”管家露出为难的神色,“今晚是您的生日宴,也是和冯家公子的订婚宴,您是要跟家人出去用餐的。”
“哦!是哦!”杨育恍然大悟,随即又乐观地表示,“那我明早再吃。”
她咕嘟咕嘟,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接下来,是漫长而隆重的梳妆流程。
杨育并不排斥联姻,甚至可以说,她相当期待。
只因对象是冯时易!
她和冯时易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阳光、帅气、待人友善,是挑不出错处的完美男友。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杨育自然又习惯地说出这句话,像是完成某种例行的练习与确认。
镜中少女妆容精致,眼神笃定。
帮她化妆的仆人忍不住夸赞:“小姐和冯少爷真甜蜜,是天生一对,一定会成为人人羡慕的伴侣。”
“是的,我们会的。”
杨育接得自然,语气无比肯定。
晚宴前一小时。
冯时易的车准时停在杨家宅子门口。
他亲自来接她。
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冯时易的发型经过精心打理,英俊得仿佛被聚光灯选中的男主角。
杨育上车后忍不住对着他左看看右看看。
“怎么?”他笑着问,“我今天有这么好看吗?你一直盯着我呢。”
“想确认你是不是完好。”
话说出口,杨育自己都愣了一下。
“完好?”冯时易失笑,“这是在关心我的身体健康?”
她点头:“有点担心。”
“担心得很到位呀,未婚妻,”他调侃地喊她,“因为今天订婚,我昨晚有些失眠。等我们大婚前夜,我估计更睡不着。你呢?”
“我睡得挺好的!”杨育得意洋洋,“什么东西也没想,也完全没有做梦。”
“哦,纯找我取乐来了。”
他刮了刮她的鼻子。
两人笑闹成一团。
*
订婚宴设在市内最顶级的酒店。
高层宴会厅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安保严密,私密性极高。
豪华的水晶灯垂落,鲜花的香气与酒香交织在一起。
这场宴会只邀请了两家最亲近的亲属与核心人脉,却依旧热闹非凡。流程被安排得严丝合缝,长辈们寒暄,致辞,交换礼物,一切都体面得无可挑剔。
冯家送上的订婚礼,是雾溪村核心区域的一处项目股份,向所有人昭示这桩婚事的分量。
而冯时易送给杨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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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一条满钻项链。
他参与设计,再请大师打造,比起它的价格,蕴含其中的心意更为贵重。
两人站在舞台中央,站在亲友祝福的目光中,冯时易站在杨育身后,为她戴上项链。
晶莹剔透的钻石贴上锁骨,在灯光下闪得人心发软。
她转身,他们对视。
摄影师举起相机,有人笑着起哄,让他们接吻。
杨育的脸迅速红了。
冯时易拉住她的手……
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台下光线昏暗,他动作不大,本不该被台上的人注意,可杨育就是毫无理由地看见了他。
心脏骤然紧缩,她的后背汗毛直立。
尚未看清他的脸,只是捕捉到那道身形的轮廓,杨育便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惧怕,以及,有种微妙的熟悉感,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面部线条冷硬。有种被长期压抑、反复打磨过的危险感,被他妥帖地收敛着,隐没于神情沉静之下。他像一头收起獠牙,却肌肉绷紧的狼。那是久居权力中枢的人,才会拥有的气场。
因为杨育短暂的走神,那个本该顺理成章的吻没有发生。
冯时易揽着她的肩,拿起话筒致辞,感谢大家来见证他们的订婚。
而那个男人,径直走向主桌,坐到了冯家预留的位置——冯丰宇与冯时易中间。
这无疑是个重要的人物。
从舞台下来后,杨育去补妆,顺势拉着妈妈进了洗漱间。
她低声询问妈妈,新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母亲说,他叫薛仁。他从小被冯家收养,非常聪明,能力出众,所以很受到冯总的重用,这些年不少事情都经他的手。
谈话简短,信息量很大。
“薛仁。”杨育默默咀嚼着他的名字。
*
回到宴会厅,冯时易牵着杨育,将她和薛仁正式介绍给彼此。
“你好,杨小姐。”
薛仁礼貌地伸出手,语气并不热络。
“谢谢你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
涉及到对他的称呼,杨育迟疑了。按辈分,她是不是该叫一声“大伯”?可她还没过门。
短暂的空白后,她脱口而出:“薛公子。”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都想扇自己一巴掌,哪来的古风称呼!是不是应该叫他薛大少爷?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边,她的脑袋里跑过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边,薛仁坚定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在空中短暂交汇,掌心相贴。
电光火石间,有画面冲进杨育的脑海。
——她看见,他的手臂牢牢将她圈住。雪地,呼吸冰冻,她被困在他的怀中,唇与唇紧密相贴。近乎粗暴的亲密,他们的气息混乱地交缠。
薛仁的手是很温暖,她的也是。
是被他的温度一下子焐热的,热得快化了。
他先一步,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她的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只是一场梳理客套的问候。
杨育咽了咽口水,收回自己的手,背到身后。
她的半边身子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