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遗落星河》
1. 1颗星星
那天,遇见裴星野之前,沈新羽觉得自己糟透了。
糟糕到,她将自己的手工账本上好好的一幅风景画,用红笔画上了很多个血滴,看起来鲜血淋漓,连太阳都在泣血。
放学时,班主任吴春妤将她叫进办公室训话,沈新羽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冬天傍晚的阳光很稀薄,隔着双层玻璃透进来,打在少女纤瘦的身影上,有种稀碎的脆弱感。
吴春妤看着眼前的女生,严厉的话堵在喉咙里,忽然全都说不出口。
她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换了个方式,语气平和说:“那些起哄的人是不对,但是他们越起哄,你就越要好好跳,绝不能让他们看扁,要越挫越勇,努力跳出你的最高水平,用行动打败他们,折服他们,看他们以后谁还敢起哄。”
沈新羽双肩微微塌着,很轻地嗤了一声:“我为什么要跳给他们看?”
孩子肯说话就好,吴春妤心叹一声:“沈新羽啊,你有舞蹈底子,几个跳舞的同学里就你跳得最好,所以王老师才要你领舞,你要发挥你的长处,别让老师失望。”
沈新羽站着一动不动,只有淡粉的唇轻轻扯动了下,重复说:“我为什么要跳给他们看?”
吴春妤:“……”
面前女孩皮肤白,长得瘦,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连额前的刘海都像柳叶似的垂出几分令人心疼的软弱,可谁能知道这个女生就是油盐不进,比那些打架斗殴的男生还难管教。
下午他们班有一堂体育课,因为马上要元旦了,学校要举办元旦晚会,他们班报了个舞蹈,吴春妤趁体育课将几个跳舞的女生叫去排练。
谁知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偷摸着跟过去,围在走廊窗户上看她们跳,中间起了几次哄,沈新羽就不肯跳了。
吴春妤连喝几口水,苦口婆心地继续说教了一通,末了,问女生要个态度。
沈新羽却问:“吴老师,你会叫他们道歉吗?”
吴春妤顿了下,解释说:“他们只是起哄而已,并没有对你有言语攻击对吧?”
“那他们起哄是对的吗?”
“我没说他们是对的。”
“那为什么不道歉?”
吴春妤嘴唇抖了抖,有些被气到,声量不自觉提高:“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沈新羽你太敏感了,你要学会自我调节。”
“我敏感有错吗?”
少女忽然抬起头,站直了身体,声音还是很清柔,但姿态已然变得倔强。
吴春妤坐在椅子上,蓦然觉得这女生个子好高,女生脊背一直,她竟然要仰视才能看到她的脸。
不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吴春妤自认为带过几届高一,班主任的经验不少,可面前的孩子太难沟通了,她不得不暂停这个话题,捡起对方的学习说一说。
高一开学时,第一次的摸底考试,沈新羽考了班级前十,那时候吴春妤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可是一个月后的月考,沈新羽就掉到了三十,这次更厉害了,直接掉出了五十,全班倒数第三。
吴春妤拿出沈新羽的月考试卷,其中数学最差。
她摊开在桌上,对女生说:“你说你,本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的成绩不该是这样的,你这个数学都不及格了,为什么?上次你爸来学校,还说给你请了家教补数学了,不是吗?”
谁知女生只是淡淡反问:“我的成绩不该这样,那应该哪样呢?”
吴春妤又被狠狠噎了一下,只觉得这孩子在抬杠,在钻牛角尖,可看她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又好像是真心疑惑,真心求解。
她很想拿出一套高中生的大道理好好说道说道,但经验告诉她,这个女生问题很大,她听不进去。
事实上,沈新羽也的确不想听,她目光落在自己的试卷上,那上面很多红色的“X”触目惊心,和她涂在手账上的血一样。
“那些题我会的不想做,不会的做不出,我应该怎样呢?”
她觉得烦透了,从小被大人说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好像她应该活在一个模子里,就像活字印刷里的字,一笔一画都不能出错,因为要供人看,供人读,供人评头论足,指指点点,不得逃避不得反驳。
凭什么?
吴春妤长长叹了声气,说教了这么半天,到此刻泛上来一丝疲惫:“你今天回家,下周一叫你爸爸来一趟。”
这回沈新羽乖巧了,答应说:“话我会带到,来不来我管不着。”
吴春妤倒吸一口凉气,无奈地抬抬手,放她走了。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在,有人同情地对吴春妤说:“这个女生看着很乖,怎么这么叛逆?”
英语老师从座位上起身,摇摇头:“沈新羽几门课里最好的是英语,可这次考试后面的几个大题都没做,作文也没做,听力还全错,我看她是故意的,我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唉。”
“等她家长来了再说吧。”
*
今天是周五,全校放假,住校生也全都回家。
沈新羽回到教室,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后排几个男生在嬉笑打闹。
那些人正是下午跳舞时,起哄嘲笑她的那几个。
沈新羽表情漠然,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进去,心里却暗暗骂了两句。
一群没有大姨妈的人渣,却有个男宝妈的班主任,吴妈妈重男轻女偏袒男生全校闻名,这件事轻飘飘地就揭过去了。
是啊,她脸皮薄,被笑几句就受不了,所以需要调节的是她!
“诶,沈新羽,你真不跳啦?那太可惜了。”
“哎哟哎哟,沈新羽生气惹?”
“快去哄哄人家哦。”
“沈宝宝要哭惹。”
几个男生嬉皮笑脸,眼色戏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还有人嘘声连连,叫嚣声夹杂着讽刺嘲笑。
沈新羽走到自己座位前,快速收拾好书包,突然转头,马尾辫在后脑勺上一甩,一道锋利的眼刀精准地射向领头的那个,狠狠剜他一眼。
随即将书包摔到肩上,踢开椅子,往外走去。
身后静了一瞬,一时没人说话。
*
出了教学楼,沈新羽往学校大门走去。
路上她给她亲哥沈泊峤发消息,问他到哪了,他说了来接她。
五分钟后,沈泊峤回了条语音:“我堵车堵在路上了,我让我同事去接你,他离你近,很快就到了。”
沈新羽压了半天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连名带姓地喊沈泊峤的名字:“你不能接就不要答应我,出尔反尔是小人。”
沈泊峤挠头,好声好气哄着:“我真的堵车,接你的哥哥马上就到了,你等一下,我把他的名片推送给你。”
沈新羽:“不用接了,我自己会回家。”
沈泊峤:“别闹,今晚我俩在外面吃饭,我有话和你说,吃过饭再回家。”
沈新羽气得脸都红了,握着手机,站在学校门口。
天快要暗下来了,路灯却还没有亮起,满大街都是人和车,闹哄哄的,混沌一片。
她倚靠在街面商铺的廊柱上,弓起身体,一只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真心觉得糟透了。
为什么女的要有大姨妈这种东西?
身体不舒服,学校里破事一件接着一件,星期五还必须回家,那个糟心的家谁乐意回啊?
手机“叮”一声,沈泊峤将一张名片推送了过来。
沈新羽看都没看,不过是临时替她哥哥充当的一个司机,根本没有加微信的必要。
但她需要问问什么车,车牌号多少。
沈泊峤:“车是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我不记得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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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瑞京的牌照。”
沈新羽忍不住吐槽,这个哥是有多不靠谱,满大街的黑色奔驰,她随便上吗?
沈新羽跺脚:“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
沈泊峤立刻又回了一条语音过来,报了人名:“他是我大学同学,和我一样大,你也叫他哥哥就好了。”
沈新羽听了两遍人名,打出字:【裴星野?】
沈泊峤:“对。”
沈新羽看了看这个名字,往上翻到那张名片。
这人的微信头像,不细看,好像是一张又黑又蓝的色卡图。
点开大图才会发现,原来是一片幽蓝深邃的星空,那些星星遥远,耀眼,组成一片星河,有种空灵的美好。
看起来名字不错,微信头像也有意味,待会儿人来了,可别是一只恐龙就好了。
沈新羽熄屏,收了手机。
瑞京的冬天很冷,她在校服外面穿了件羽绒服,淡淡的藕粉色,介于粉与灰之间,低调,柔和,身边人群走来走去,她将连帽大毛领兜上头顶,旁若无人,也不被人注意。
不过手太冷了。
等人的间隙,沈新羽又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明天要去超市买的东西,手套写在第一项,另外又写了七八项。
可是才这么一会儿,手指已经冻麻了。
抬头看向天空,昏沉沉的,好像头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穹顶,又冷又闷,将人活生生罩在里面。
她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鬼地方啊?
没来由地涌上来一丝伤感。
想哭。
就此时,侧后方忽然有人喊了声她的名字。
听声音很好听,温润含玉似的。
沈新羽吸吸鼻子,收起情绪,兜着衣领帽,脑袋连着身体一起转了个方向,看过去。
只见那人唇角微微弯着,眸光深邃又淡薄,朝她走来的脚步不带犹豫,却带起身上长风衣两边的风。
沈新羽怔了两秒,来人身姿落拓,清隽中有种傲气,散漫中又有种凛然,一时之间,很难说他是好人还是不好。
而对方似乎有意逗她,冲她一笑,说:“我是裴星野,跟我走吗?”
那个笑,不是耍流氓的那种轻佻的笑,更像是一种考验,想要考考她有没有胆量信任他一个陌生人。
沈新羽勾勾书包肩带,无所谓地回:“走啊。”
怕你啊?
裴星野唇角勾起一丝赞许的弧度,将面前小姑娘打量了下,摘下自己的羊皮手套递给她。
沈新羽有些讶异,没想到对方看出她手冷,那他仅仅因为一个背影,就笃定地喊出她的名字,也就不奇怪了。
“一只就够了。”
她从他手里只取了左手那只,戴上之后,重新扶到书包肩带上,右手则插进自己口袋。
可裴星野又朝她递了下:“都戴上吧,我的车停的有点远。”
沈新羽没再推让,接过,道了声谢。
裴星野又问:“书包重吗?”
沈新羽摇摇头,指间有暖意漫开,声音也变得脆甜:“不重。”
裴星野点了下头,不再说什么,抬腿带她往停车的方向走。
一路都是人和车,繁忙,嘈杂,水泄不通。
沈新羽闷头跟在男人身后。
很奇怪,他们仿佛穿行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四周杂乱无章,可他们走的这条路却似乎没有阻挡,一步都没停过,两边纷纷扰扰的声音像被一条大船拨开的水浪,滚滚往后翻卷,一点儿也没影响他们。
今儿总算有件高兴的事了。
沈新羽蹙了一天的秀眉不自觉舒展开来,抬头看向男人的背影,恰巧大街两边的路灯一刹那亮起。
那光骤亮了整个世界,昏暗急速遁走。
男人宽阔的双肩也落满了光辉,隐隐有星河,璀璨,夺目。
2. 2颗星星
到车前,沈新羽看眼车牌号,眼皮子猛跳。
车牌的确是瑞京的车牌,最后四个数字是0107,好巧不巧,是她的生日。
就这数字,她那亲哥居然都没记住。
抬头,面前清隽挺拔的临时哥哥忽然就变得亲切了。
而这位临时哥还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请她上车。
沈新羽走过去,卸下肩头的书包。
裴星野伸手接过,书包所有的重量落进他手里的时候,他半边肩膀突然一垮:“这么沉啊。”
沈新羽被他夸张的表演逗得笑出声,坐进车里,也不那么拘谨了。
回头,她看着这位哥将她的书包放到后座,从车尾绕到司机位,又看着他在拉开车门时,又轻轻关上,站在车门前接了个电话。
这个哥哥个子好高,她坐在里面,要弯下腰来才能透过车窗,看到他的脸。
男人逆着光,她只看见他利落的侧脸轮廓,和清晰的下颔线,偶尔一道车光闪过,照见他高挺的鼻梁,像座陡峭的险峻山峰,屹立,岿然。
他要是和自己亲哥是同学,那也就22岁左右吧,但他看起来比沈泊峤成熟稳重得多。
裴星野握着手机,拉开车门坐进来,看眼沈新羽,对手机说:“接到了,已经上车了。”
这是一条微信语音,显然对方是沈泊峤。
裴星野按着语音键,将手机递到沈新羽面前:“和你哥哥说句话,他怕我接错人。”
沈新羽低头,皱起鼻子,冲手机里的人嘟哝:“这世上再找不到比你还不靠谱的人了。”
裴星野闻言,又掠了她一眼,小姑娘才读高一,长相恬静无害,缩在座椅里,小小一只,乖巧得像猫一样,一开口却挺凶。
奶凶的凶。
他收回手机,和沈泊峤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汽车开出去,沈新羽自觉地扣上安全带,安安静静坐着。
出了学校区域,道路渐渐畅通,车厢里空调热风吹开,温度也渐渐上升。
沈新羽摘了手套,将两只手套指头对指头,平整地码在一起,放在自己膝盖上。
到饭店门口,要下车时,她双手还给裴星野,礼貌说:“谢谢哥哥。”
裴星野点了个头,印象中已经很多年没人喊他“哥哥”了。
*
到包厢,里面很热闹,沈泊峤正在招呼人,一张大圆桌,围坐了十几个人,全是他的同事,也是裴星野的同事。
沈新羽只是一个蹭饭的,和哥哥见上面,便安静地坐到他旁边,裴星野则顺着空位,坐在了她的另一边。
沈新羽左右看看,头顶灯光照下来,他们这一片好像特别亮,两个哥哥坐在她两边,好像两个护法,还是两个帅气护法。
她挺了挺后腰,将自己坐得正了些。
只不过,饭吃到一半,她才知道这顿饭不是单纯的同事聚餐,而是她亲哥要离职了,另谋了高就,同事们为他饯行。
沈泊峤985名校毕业,现在是名会计师,他的工作算是很好了,在瑞京GS总行任职,那可是国内顶流的投行。
不过在银行系统里,会计师的晋升路线多少有些刻板,发展的空间相对狭隘,沈泊峤鱼跃龙门,跳槽去了濯湾一家寡头集团公司,做财务总监,将来前途无量。
同事们纷纷举杯祝贺,还叫沈泊峤将来发达了,别忘了提携他们,就连裴星野也玩笑说:“叫许铭留个位置给我,我哪天瑞京混不下去了,就去投奔他。”
沈泊峤将酒杯碰过来,隔着沈新羽,回敬老同学:“你拉倒吧,你可是拿下FSA的人,明年去了美国就飞黄腾达了,谁有你混得好?”
沈新羽不认识许铭,但知道濯湾在南方,离瑞京有2000多公里,美国那就更远了。
而两个哥哥都要离开瑞京?尤其她的亲哥过几天就要走了?
沈新羽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饭桌上谈笑风生,气氛热烈,她放下筷子,一言不发,抽来一张干净的餐巾纸,低着头,默默在桌底下折纸巾。
反正没人注意她,反正她就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毫无存在感的人。
忽然头顶传来一句:“怎么了?”
是那个刚认识的哥哥。
沈新羽以为自己情绪藏得很好,吸吸鼻子,抬头看过去:“什么怎么了?”
“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裴星野皱了皱眉,没再问下去。
倒是沈新羽有点坐不住了,看眼还在与人劝酒闹腾的亲哥,低声问裴星野:“哥哥,你要去美国吗?”
“还没定下来。”
沈新羽默了两秒,将手里刚折出来的圣诞树递高了,送给他:“祝哥哥圣诞快乐。”
再过一周就是圣诞节。
裴星野有点意外,接过手说“谢谢”。
他不是意外小姑娘祝他圣诞快乐,而是没想到小姑娘用一张餐巾纸,折出了一棵圣诞树。
那圣诞树因为是餐巾纸折的,有种特别的柔软,可是树形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个棱角都分外有型,且对称,可见小姑娘折纸的时候很认真。
*
折纸的时候,沈新羽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定不要觉得某个人好,就想和对方亲近,不然最后难过的肯定是自己。
就像刚认识的裴星野哥哥,才觉得他长得不错,人也不坏,可人家就要去美国了。
所以她最后将那个圣诞树送给裴星野,谢谢这位哥哥接她放学,照顾了她一路,但他们的交集也就止于此了。
像她这样一个没妈疼,没爸爱的女孩,就活该一个人做浮萍,没着没落四处飘摇。
就连身边的亲哥也不值得信任。
回家的路上,沈泊峤叫了代驾,兄妹两人坐在后座,沈新羽扭头看着窗外,一声不吭,沈泊峤就知道这个妹妹生了他的气,又在缅怀身世,悲春悯秋了。
“新羽,我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没想到离职手续这么顺利,比我预计得快,所以才将事情搞得这么突然。”
沈泊峤今晚酒喝多了,一想到自己就要远走高飞,心情就亢奋,小女孩这点小别扭根本不算事儿。
沈新羽一听他的语气更生气:“手续很顺利也要三个月,对吧?吃饭时,你同事说的,别当我听不懂。三个月,沈泊峤。”
一双小鹿眼瞪起来,她连名带姓地叫人名字,气势十足,“你没告诉我一个字!”
“我这不是忙忘了嘛。”
“你怎么不直接把我忘掉啊?”
司机坐在前面开车,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后视镜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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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眼,少女眉眼清秀,可眼眶红红的,要哭不哭,犟着脾气。
沈泊峤酒精上头,满面红光,一边说话一边点着头,摇晃着身体,好像坐的不是车,而是一条船。
他说:“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是我也知道,你是个很勇敢、很坚强、很自立的女孩。你看你,我去临川上大学的时候,你才几岁?10岁啊,你在家过得不是也挺好的吗?现在你都15岁了,当然更没问题。”
沈新羽看着他敷衍的样子,悲从中来:“说白了,你就是嫌我是包袱,要甩掉我。”
沈泊峤“呃”了一声,闭眼,想组织反驳的语言,可语言没组织出来,脖子一歪,睡过去了。
沈新羽冷嗤,一对小细眉横了又横。
车厢里烟酒气味难闻,车窗外夜色迷茫,灯影尖锐又虚幻,拥有高科技文明的城市,看着繁华,辉煌,却仿佛一座海市蜃楼,全是用荒诞的谎言,腐烂的空虚堆砌出来的。
真想撕了一切。
眼见前方红灯,汽车停下来,沈新羽拎起书包,就推开了车门。
司机“诶”了一声,没喊住,回头喊沈泊峤,男人含糊应了声,司机以为他默认了妹妹的行为,也就不再多话。
汽车重新上路,直到快进小区时,沈泊峤才醒过来,一见旁边没人,失声惊叫:“我妹呢?”
*
裴星野接到电话,立刻将汽车掉头,去了沈新羽下车的地方。
那地方正好是繁华路口,两条街道交叉,裴星野到了之后,先找了一条街,没找到人。
等沈泊峤到了,裴星野问他:“你妹妹有什么爱好,平时喜欢去哪玩?”
沈泊峤的酒已经完全醒了,握着手机,疯狂给沈新羽打电话,可沈新羽早就关机了。
他满头焦急,想了想说:“她喜欢看电影。放假在家没人陪她玩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去看电影。”
裴星野站在路口,四周看了看,附近有个商圈,那里有个电影院,另外一条街有个大型商场,上面有个动漫游戏城,也是孩子们喜欢去的地方。
两人商量了一下,沈泊峤往电影院的方向找,裴星野则选择去游戏城。
二十分钟后,裴星野沿街一路找到商场,乘电梯到顶层。
这么巧,电梯门打开,他一眼就看见那个算得上比较熟悉的背影。
还是那身淡藕粉的羽绒服,气质干净清爽。
也就是这份气质,让他当时在校门口那么多孩子中,一眼笃定她就是沈新羽。
不然,叫这个名字的女孩,会是什么气质?
不过这会儿小姑娘的背影,和在校门口见到的又有些不同。
这会儿的小姑娘羽绒服敞着怀,双腿微张,站立的姿势似乎很用力,连纤薄的肩背也微微弯曲着,埋头在眼前的游戏上。
她在抓娃娃。
裴星野松了口气,绕到另一边,给沈泊峤发了条消息,告诉他孩子找到了,随即放慢脚步,走到沈新羽身边。
可沈新羽异常专注,眼里只有抓娃娃,没发现有人靠近。
只见她操纵控制杆,抓起一只小猫咪,可是还没到出口,爪子松开了,小猫咪又掉了回去。
沈新羽气急败坏地狠狠拍了两下操作台。
一转头,看到身边的男人,吓了一跳。
3. 3颗星星
裴星野像是偶遇,焦急担心的话一句不提,只是看了看娃娃机,漫不经心说:“这都抓不到?”
沈新羽朝娃娃机瞪了一眼,拖长声调:“很、难、的——”
难到就像是她做不成一件事,永远没有好运气,永远生活在阴暗里。
“我试试?”
“你要玩?”
沈新羽让开位置,对突然出现的男人充满好奇,脸色微微好转。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游戏币,捡出两个投进机器里,慷慨说:“哥哥你随便玩,我请你。”
裴星野眉头跳了两下,第一次被个小孩子请客,感觉怪怪的,不过只要小姑娘开心,就大过一切。
他问她:“你想要哪个?”
沈新羽不假思索,指了指刚才掉回去的小猫咪:“就它。”
裴星野点了点头,一手掌住控制杆,一手按在红色按钮上,表情煞有介事,其实他是第一次玩这个。
他只是想稳住她,等到沈泊峤来了,他的使命就完成了。
而第一次玩这个的人,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沈新羽大大方方,继续给他投币。
反正这些游戏币在她手上,也玩不出花来,现在有个人陪她玩,她的坏运气好像也被分出去了一部分,那她也就没那么糟糕了。
她看着他来回拨弄控制杆,那手骨节修长有力,动作利索又灵活,才三次就把小猫咪抓到了。
“怎么抓的?”沈新羽有点不可思议,将裴星野送给她的小猫咪贴在心口,毛茸茸的,很温暖。
要知道,她抓了三十次都没抓到。
裴星野眉宇疏朗,语气散漫:“还要吗?再给你抓一个。”
这玩意儿太小菜了,他那工于算计的大脑,玩两次就摸到了窍门。
可是沈新羽不贪心,抱着小猫咪,摇摇头:“一个就够了。”
这份好运突然降临,到这儿就好了,她很知足。
裴星野也没勉强,余光瞥眼电梯口,沈泊峤还没来,他又转头看向大厅。
可能是因为天比较晚了,游戏厅里的人并不多。
他试探地问:“时间不早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哥呢?你还不回家吗?”
沈新羽秀眉一蹙,没回答,拎起脚边的书包,背上肩头,抬腿往拳击机那儿走:“我要去打拳击,你去吗?”
“你会打拳击?”
“别小瞧我,我一拳最高能打800多分。”
裴星野勾唇,跟上她的脚步。
沈新羽撸撸衣袖,马尾辫在脑后甩起,斗志昂扬:“您瞧好了,我今儿要打1000分。”
“沈新羽!”
就此时,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
沈新羽转头,一眼看见那个即将远走高飞的哥,再看眼身边的男人,忽然全明白了。
小猫咪还在她怀里眯着眼笑,她抓起来,丢还给裴星野。
“我谢谢您。”
*
小姑娘刚刚因为得到一只小猫咪的好心情,一下子又down下去了,可架不住两个哥哥哄。
沈新羽去打拳击,两个哥哥一左一右跟上,沈泊峤给她拎书包,沈新羽脱下羽绒服,裴星野立刻接过去。
沈新羽打出去一拳,不论分数多少,沈泊峤都夸她打得好,裴星野则教她怎么发力更好。
沈新羽打了一拳又一拳,打得机器不停地叫,可分数并不理想,最高的才600多分,往后力气渐渐耗尽,分数越打越低。
“这个机器是不是被调过了?”沈新羽不服气,脸上因为运力爬上一丝红晕,狠狠拍了拍机器,“我以前随随便便都能打800分,今天不可能才这么点儿。”
沈泊峤拍拍自己的胸口:“往我这儿打,保证你打800分。”
沈新羽没客气,真的挥起一拳就打过去,不过落拳时收了力,就拳头在哥哥胸口碰了一下。
沈泊峤配合着跌跌撞撞,连连往后退,做喷血状:“打爆了打爆了,1200分了。”
逗得沈新羽弯下腰大笑,两鬓的碎发簌簌飞舞,心情好了大半。
裴星野张开双手,两只长臂往后,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我也给你打一拳,保证你打2000分。”
沈新羽看眼他洁白挺括的衬衣,笑着摆摆手:“不打啦,把你俩打死了,还得我收尸。”
玩笑归玩笑,她还是分得清的,裴星野不是她亲哥,对她没责任,人家陪她玩了一晚上,已经很好了,哪能还挨她的打?
拳击打完,沈新羽还不想走,转身走向投篮机。
沈泊峤背着书包,站在旁边给她做啦啦队,裴星野则帮她捡球,给她节约时间,显示屏上分数往上飙,沈新羽眼明手快,创下一个新记录。
可就是时间太短了,还想再来一局时,广播里播报商场即将打烊。
沈新羽意犹未尽,只好跟着沈泊峤回家,裴星野陪他们下电梯,三个人在大街上挥手说“再见”。
*
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车库里父亲沈南棠的车少一辆,那就是他人还没回来,沈新羽暗松一口气。
至于后妈王清芝和她的两个小祖宗在不在家,她就没那么忌惮了。
他们沈家别墅很大,上下四层,另外还有地下两层车库,家里人多,佣人也多。
沈新羽的房间在三楼,兄妹两人进了门,沈泊峤就让她上楼睡觉去了,他则叫来佣人琴姨,叮嘱她一些事情。
他们兄妹俩,在外面再怎么吵怎么闹,回到家自然而然就会变成一条心,变得异常团结。
毕竟他俩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和王清芝的两个孩子不一样。
沈新羽调侃说,她和她哥那是内部矛盾,他俩和王清芝则是外部矛盾,面对外部矛盾,那内部矛盾当然不是事。
而琴姨相对别的佣人来说,是沈泊峤的人。
沈泊峤要走了,他找琴姨,私底下给她加工资,让她好好照顾沈新羽。
琴姨一口答应。
*
第二天,沈新羽睡了个懒觉,睡到中午才起床,琴姨给她做了一顿可口的午饭。
吃过饭之后,沈新羽去了趟超市,买了些东西回来,准备带去学校。
院子里有腊梅开了,香气怡人。
昨晚直接从车库上的楼,没闻着,这会儿从大门进来,远远就闻见了。
沈新羽站着看了会,回到房间放下东西,找了把剪刀,去院子里剪了几枝花枝带回房。
谁知,老三,也就是王清芝的大儿子,跑进来指责她偷了他家的花。
沈新羽拿起剪刀,当着对方的面,“咔嚓”一声剪下一段花枝,冷眼问:“我在我自己家剪几枝花怎么了?”
老三被她的气势吓到,站在门口,两条腿不敢迈进来,只敢伸长一只手指着她,高声大叫:“那花是我妈妈种的,那就是我家的,你剪了就是偷。”
沈新羽握着剪刀,往他面前走一步,挺直脊背,居高临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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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我也有份,家里的一切,我都有权享用。有本事叫你妈搬出去,另外买房子住去,别把花种我家院子里,我就不剪了。”
老三比沈新羽小四岁,身体还没发育,比沈新羽矮一个头,却营养过剩,长得又矮又胖,腿短脖子短,和沈新羽面对面,他就显得气短,更何况沈新羽手里还有一把剪刀,小男孩往后退走,嘴上却还不肯饶人:“我告诉我妈去。”
“去吧去吧。”沈新羽在他身后欢送嘲讽。
*
沈新羽出生时,她父母正在闹离婚,她从小长在外公外婆家,一直长到7岁,才被送回沈家。
那时候,沈南棠已经再婚,王清芝的两个孩子都已经出生。
王清芝有着一个清新脱俗的名字,却长了一张妖艳的脸,还有一颗恶俗的心,和一张粗鄙的嘴。
她整天阴阳怪气,带着两个孩子对沈新羽言语侮辱,说她是外面生的野种,回来和他们争财产,天天排挤她。
这些话,谁也不敢说到沈南棠面前去,但是仗着沈南棠也不待见沈新羽,他们在背后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沈新羽小时候被欺负多了,把这些话当了真,自卑了很久,是沈泊峤护着她,处处为她出头,教她看清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才渐渐懂得反抗。
*
沈新羽找出一只景泰蓝的花瓶,将腊梅修好枝条插进去,插得高低错落,稀疏有致。
摆到书桌上,又香又好看。
她狠狠吸一口香气,又重重吐一口浊气。
几枝花么,居然也叫她尝到了扬眉吐气的快乐。
整理书包时,看到拉链上挂着的小猫咪,那是昨天裴星野抓来的,当时她丢还给他了,却不知,他后来又悄悄挂在了她的书包上。
这个哥哥人不错,又有趣,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美国。
沈新羽摸出手机,将裴星野的微信名片打开,请求加为好友。
没想到,抱着忐忑的心不到一分钟,申请就通过了。
沈新羽轻呼,点开键盘敲字:【星野哥哥】
裴星野:【沈新羽】
沈新羽心叹这个哥哥回复好快啊,快得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话找话:【哥哥在做什么?】
裴星野看眼四周,墓碑野野:【在外面。】
沈新羽:【哥哥你忙,不打扰啦,下次有空找哥哥玩。】
见好就收,急速遁走。
裴星野敛目,收了手机。
他靠着身边的墓碑坐下来,将额头上的墨镜推回到鼻梁上,薄唇紧抿,因为突然进来的微信,稍稍游走的情绪,又回落到心房。
呼啸的寒风吹过墓园,株株直立的松柏,和座座灰色的墓碑却一动不动。
一切是这么死气沉沉,而生命静止。
男人抬手,将掌心覆在墓碑的相片上,轻轻擦拭上面的灰尘。
守墓人路过,递给他一块毛巾,裴星野婉谢了。
指腹触碰那片冰冷,才会知道失去亲人的心有多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纸,就沈新羽折的那棵圣诞树。
他看了又看,放到鲜花和糕点中间。
偏头,和相片里的人说:“昨天有人喊我‘哥哥’,我差点以为是你。”
说完,紧绷的下颔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些。
“圣诞快乐。”
日光被灰白的云层层层阻隔,时间逝去,不知踪影。
他在这里呆了很久才离开。
4. 4颗星星
晚饭时,沈南棠回来了。
沈南棠好面子,喜热闹,一般午饭晚饭都在外面应酬,偶尔在家吃,他也一定要呼朋唤友,拉帮结派叫上一大群人,大摆宴席。
沈新羽对此很不喜欢,但这种场合下,她通常会很安全。
沈南棠忙着巴结人,或者被人巴结,注意力不会放在她身上,那就不会像平时那样刻薄她,嘲讽她,训斥她,而沈新羽一个人把碗端回房里吃,谁的脸色都不用看,还能吃个尽兴。
今晚沈南棠回来,没请一个客人。
沈新羽下楼时,一楼客厅和餐厅静悄悄的,富丽堂皇的别墅里,弥漫着一股平日里没有的低气压。
几个佣人在厨房忙碌,紧闭着玻璃门,老三和老四在院子里抢玩具,大吵大嚷,被王清芝叫住,一手拎一个,三人从后门绕进屋,轻手轻脚地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有声音从书房传出来,时而高一声,夹杂着怒喝,是沈南棠,对面是沈泊峤。
沈新羽趴在楼梯扶手上,侧着脑袋,静静听了一会。
父子俩争吵,是因为沈泊峤要去濯湾,沈南棠不同意,沈泊峤势在必行,沈南棠大为光火。
沈南棠近50岁了,膝下有三儿一女,女儿沈新羽不用说,他从她出生起就瞧不顺眼,老三老四都太小,他最器重的就是大儿子沈泊峤,对沈泊峤寄予厚望,要他进他的公司,帮衬他。
可沈泊峤不肯去。
沈南棠的公司是做资本运营的,主做VC(Venture Capital)风险投资,听着高大上,但他门道不正,全是投机倒把歪门邪道的路数。
沈泊峤学金融出身,有自己的价值观,认为这样的公司长久不了,但沈南棠刚愎自用,想改变他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个家说白了,都是沈南棠用投机倒把赚来的钱建立起来的,他们几个孩子也是他用这些钱养大的。
沈泊峤没办法辩驳,只好一招走为上策,离开家,离开瑞京,避开沈南棠的压迫。
沈南棠气得要死。
卫生间里的三个人洗了手出来,老三老四被书房里的争吵声吓到,猫着腰溜进餐厅,王清芝往书房走,想去看看情况,途中盯了一眼楼梯上的人。
沈新羽抬头,目光不偏不倚,回瞪回去。
王清芝没料到小丫头会造反,吊起眉梢,又盯一眼。
沈新羽不甘示弱,朝她龇了龇牙,扮了个鬼脸。
王清芝有被气到,脚步改变方向,朝沈新羽走过来。
沈新羽两步跳下台阶,在她前面往书房走。
换平时,她是不敢这样的,但今儿沈南棠发火了,那就谁都别想做无辜者。
王清芝看出沈新羽的意图,忽然怕了,转身往餐厅走去。
沈新羽对着她的背影,冷嗤一声。
王清芝这个后妈苛刻沈新羽,在他们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沈南棠以前还维护王清芝,但最近他迷上一个年轻女歌手,对王清芝也不那么待见了,王清芝怕自己地位不保,就不太敢挑事了。
*
书房里的父子争吵了一个多小时,才停。
沈泊峤主意已定,一定要走,不过他最后松了口,说自己先去历练历练,将来再去沈南棠的公司帮忙。
言尽于此,沈南棠也只好作罢。
餐厅开饭,今晚吃西餐,主食牛排意面,一家人围着长方桌而坐。
沈新羽悄悄看了眼沈南棠的脸色,心下一沉,大事不妙。
自从进了这个家门,她就学会了看脸色,尤其是沈南棠的脸色。
今晚沈南棠的脸很臭,那必定有人要遭殃,那个人除了她,还能是谁?
沈新羽挑了一个离沈南棠最远的位置,埋头在自己的餐盘里,握刀切牛排的动作都是小幅度的,声响更是一丁点也不让发出来。
可就这样,沈南棠坐在首位,还是提到了她。
“新羽,你家长群里,50多个人,你班主任单单@我,叫我留意一下你,你干什么了?”
沈南棠的声音没有书房里高,但火气十足。
王清芝和老三老四用讥诮的眼神张望过来,等着看热闹,沈泊峤坐在沈新羽旁边,心念不好,可沈南棠问的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只能等沈新羽自己回答。
沈新羽小心翼翼到此刻,终于知道,自己抱着的那点侥幸,是毫无用处的了。
心底仿佛有什么碎裂开来。
她扫过饭桌上的人,包括她的亲哥。
少年杂志里,常常说一个人一夜之间长大,她忽然就get到了。
她现在就有这种感想,她忽然就长大了,和昨天不一样了。
这种长大,来自心底的一份力量,叫破罐子破摔。
她抬头看向沈南棠,语气平静:“这次月考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三,没有一门是及格的。”
话说完,饭桌上静了两秒,连站在旁边给他们添菜的佣人都手抖了一下,僵在原地。
随即一双筷子从沈南棠手里飞出去,半路被沈泊峤挡住,“啪嗒”两声掉落在桌上。
可沈南棠并未作罢,随手又抄起一只烟灰缸,朝沈新羽砸过来。
那烟灰缸里有他刚弹的烟灰和烟蒂,沈新羽本能地抬手挡了下,烟灰缸掉到桌上,烟灰飞溅,脏了几道菜,也脏了沈新羽的白色毛衣。
沈南棠拍着桌子高声叫骂,脏话直飙。
其他所有人,坐着的、站着的、手里正端着菜想往餐厅走的,仿佛全都被按住了暂停键,一个个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出。
偌大的房屋,明明暖气充足,可沈新羽却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她手臂刚刚被打到,有一点吃痛,衣袖上沾满了烟灰,在一团洁白中尤其显得肮脏。
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个出气包,沈南棠稍有不爽,就对她呼来喝去,轻则骂,重则打。
一个烟灰缸不算什么,最严重那次,打得她从楼梯上滚下来,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就今年暑假的时候,她也吃过他的打。
当时沈南棠在家摆宴,叫沈新羽跳舞,沈新羽刚吃饱饭,不想跳,一跳肚子就会痛。
可沈南棠话说出去了,说自己花了多少钱让女儿学舞蹈,一众人夸他女儿漂亮,他怎么能不秀一下?
沈新羽犟了几秒,沈南棠就两个巴掌招呼了上来,打得一屋子的人瞳孔地震,也打得沈新羽哭着跳完了一支舞。
最后在大家的掌声叫好中,沈南棠哈哈大笑,才算是找回了一点面子。
那件事之后,沈新羽再不去学舞蹈了。
今晚沈南棠心气不顺,势必又要拿沈新羽出气。
那些污言秽语越骂越难听,可他骂不过瘾,还站起了身,撸起衣袖,朝沈新羽走过去。
沈泊峤第一个反应过来,跟着起身,拦住沈南棠。
老三老四也知道沈南棠要干什么了,惊恐地往王清芝怀里钻。
王清芝一手搂一个,捂了耳朵,捂不住眼睛,急得朝身后的佣人使眼色,叫他们把孩子带走。
倒是沈新羽最冷静,她站起身,什么话也没有说,拿起一把切牛排的刀,就往自己左手腕上划拉了一刀。
鲜红的液体,顿时映入每个人的眼帘。
“新羽!”
沈泊峤惊叫一声,疾走两步,一把抱住她,将刀夺了丢出去。
那刀白晃晃的,尖刃上的鲜血洒了一地。
“啊啊啊啊————”
王清芝和佣人们全都尖叫起来,两小孩更是吓得大哭,沈南棠张着口,眼睛瞪得像铜锣,也被吓傻了。
那血止不住,流过沈新羽的掌心,滴落到地板上。
沈泊峤叫人拿来毛巾和医药箱。
沈新羽站在原地,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任由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双眼倔强地盯着沈南棠。
沈南棠扶着椅子,抖了抖嘴唇,还想叫嚣几句,喉咙口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泊峤左右看眼,又急又气,眼看毛巾被鲜血浸染,止不住伤口,他将沈新羽拦腰抱起,连声喊:“备车,去医院。”
*
幸好没有割到大动脉,性命无忧,只是伤口有点大,沈新羽失了很多血,到医院之后,才彻底止住了血。
那一路裹着她手腕的两块毛巾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医生开了两瓶输液,给她消炎,吊吊精神,加强造血功能。
沈泊峤买来很多补血的甜食给她吃,沈新羽歪靠在输液椅上,脸色苍白,摇摇头。
她现在低血糖,头眩眼花,很没力气,手腕被包扎好了,可白色毛衣上沾了很多血,有血腥味往鼻腔里钻,沈新羽弯下腰想吐,又吐不出。
沈泊峤倒了杯温水给她,沈新羽喝了半杯,缓了很久才好点儿。
沈泊峤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告诉她:“我给咱妈发消息了,估计她晚点会给你打电话。”
他们的亲妈在英国,嫁了一个英国佬,有新的家庭,生了一个混血儿子。
“叫她不要打,我不想接。”沈新羽的声音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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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泊峤皱了皱眉,生活真是一团乱麻:“你是不是一直记恨着妈妈。”
“怎么会呢?”沈新羽轻轻扯了扯发白的唇角,挤出一丝笑意,“我很感激她……真的,谢谢她当年生下我,而不是选择堕胎。”
沈泊峤:“……”
夜里输液室里没什么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衣袖上沾满了血,手腕包着绷带,教旁人看了,都忍不住啧嘴,多看她几眼,想打探情由。
沈泊峤挡住他人的视线,安慰妹妹:“爸爸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一嘴炮,没必要和他计较。”
沈新羽放下水杯,往后靠了靠,靠上椅背,阖眼,闭嘴,不想再说话。
沈南棠文化不高,是个粗俗之人,亏得年轻时有一张好皮囊,开了家公司,出手又大方,迷惑了瑞京大学的才女乔璎,也就是沈泊峤和沈新羽的亲妈。
可惜好景不长。
如果说沈泊峤是他俩爱情的结晶,那沈新羽就是他俩爱情的孽债。
乔璎怀上沈新羽的时候,沈南棠出轨,可沈南棠却恶毒地揣测乔璎出轨,怀疑沈新羽不是他的种,乔璎本来准备了堕胎,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生下了沈新羽。
可生下之后,乔璎就走了,去了英国。
沈新羽从来没喝过她一口奶,连抱都没被抱过,只在乔璎回国时怯生生见过几次面,叫过几声妈。
晚上餐桌前,沈南棠脏话怒骂,夹枪带棒,说自己是沈新羽的老子,给了她一条命,她就应该感恩戴德怎样怎样。
这些话刺激了沈新羽,她才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
输液包不大,很快一包滴完,护士进来,帮忙换了一包。
沈新羽没精打采,颓废丧气,仰靠在椅背上,动也不动。
沈泊峤怕她想不开,低声唤她名字,想和她继续谈谈心。
可是在他出口前,沈新羽先开了口,说:“哥,你不用担心我,我没有想自杀。”
那一刀有多痛,她自己最清楚:“我不那样,他就要打我,我就是想,与其被他打,不如我自己动手。”
而且要玩就玩大的。
以死相博,总好过受尽屈辱。
想起沈南棠当时的表情,沈新羽轻嘲:“没想到他也有怕的时候,我算是抓到他的弱点了。”
相信沈南棠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对她动手,那王清芝和她的两个小祖宗就更不敢了。
说着说着,沈新羽弯下腰,上身伏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去想一些事情。
沈泊峤心里一震,看着妹妹纤瘦的背脊,他忽然意识到,当初那个整天向他哭鼻子的小女孩成长得很快,比他想象得快多了。
*
离开医院时,天很晚了。
和昨晚离开游戏城的时间差不多。
回去的路上,沈新羽想起昨晚,自然而然地想起裴星野。
一个人陷入泥沼时,每拔出一步,都会得到一份短暂的快乐,虽然紧接着又要陷进去,可那份快乐却因为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那么巧,经过一条街,视线里就出现了那个人。
“哥,快看,那是星野哥哥吗?”沈新羽略显激动,急喊沈泊峤。
沈泊峤眯眼看过去,“诶”了声:“是他。”
大街上灯火阑珊,人影晃动,只见裴星野穿着长风衣,敞着怀,站在沿街商铺的霓虹灯下,姿态几分懒散淡然,气质又过于扎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而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长得也好看,身材窈窕,长发披肩,丝巾在胸前飞扬,羊绒裙,长筒靴,和裴星野看起来很登对。
“那是他女朋友吗?”正好路口红灯,汽车停了下来,沈新羽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
沈泊峤探头看了看,揶揄地笑了下:“估计是的,上次这个女的去公司找他,裴星野还说是研究生同学,可谁家研究生同学这么晚一起压马路啊?”
“他们可能刚看了电影出来。”
“这家伙保密工作做的真好。”
附近有家电影院,可能刚散场,那里人很多。
沈新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漆黑的夜空挂着一枚清月,夜风温柔地吹动女人的长发,男人抬头,面朝她说着话,脸庞清隽,眉眼皎然,璀璨灯影下,映出几分暖意。
人间绝色,亦美好。
“真好。”
绿灯亮了,汽车开出去,那对像童话故事里的人儿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沈新羽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5. 5颗星星
第二天是星期天,沈新羽要返校,傍晚沈泊峤开车送她去。
校门口送孩子的车比较多,他们在临近的一条街提前下了车。
沈泊峤背着沈新羽的书包,陪她走一段,一路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其他的事不要想太多,尤其昨晚那种事绝对不可以再发生。
而他自己明天就要离开瑞京,去濯湾了。
沈新羽一路低着头,没吭声。
到校门口,沈新羽伸手接书包,沈泊峤往后一别:“你说句话。”要她的保证。
“你都走了,还管我死活呀?”沈新羽鼻子里哼了声,扭开头,看向别处。
书里总是把无父无母的孤儿描写得很可怜,可她有爹有妈又怎么样,还有个哥哥又怎么样?
她从来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怜爱疼惜,一丁点的亲情都没有感受过。
她小时候把外公当成她的天,外公去世后,她以为外婆是她的天,外婆去世后,她回到沈家,就把哥哥当成她的天,特别依赖他。
沈泊峤去临川上大学那几年,她在家如履薄冰,受尽欺凌,但她还指着哥哥会回来,心里有无限期盼。
可他回来了才一年,又要走了,而且这一走,再没有期盼了。
她能说什么?
他们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她,她的天塌了,也没人在意。
她不想发散这份悲伤,所以假装不在意,假装坚强。
手腕上那一刀,她是划给沈南棠看的,可没人知道,她划下去的时候,心里有多绝望。
不过现在不了。
沿街路灯亮起来,还有各种霓虹灯、广告牌和车灯发射出来的光芒,在嘈杂混乱的大街上组成五颜六色迷离的街景。
沈新羽以前不喜欢这样的纷杂,但换个角度看,这种纷杂总在不经意间,聚焦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闪耀成十字形状的星星。
那一刹那的光芒,稍纵即逝,却又永恒。
眼看沈泊峤眉头皱起来,要开始长篇大论,沈新羽转回头,知趣地说:“放心吧,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儿。”
可是这么一句话,没让哥哥满意,她只好继续说:“我才15岁,人生还很长,我还想走出瑞京,去外面看看世界,像哥哥一样说走就走,潇洒不羁。”
沈泊峤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怎么听着,这是骂我呢?”
沈新羽笑了,戴着自己新买的手套,捂了捂被寒风刮到的脸颊,往上推挤出一个笑容:“我说真的,等我再长大一点,这些都会过去的,对吧。”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人间绝色,抬头望天,心生向往。
等她真正长大那一天,她也要穿漂亮裙子,找帅气的男朋友,约会看电影谈恋爱。
人们常说,苦尽甘来,她小小年纪吃了这么多苦,长大后一定要狠狠吃甜的。
兄妹俩在校门口分别,沈新羽背着书包走进大门,一阵风吹过来,眼睛有点儿疼,黑密的眼睫毛上结了泪珠,抬头看前面的路,晶莹闪亮,像坠满了星星。
*
在沈泊峤面前没有掉下来的眼泪,没想到后来被寝室里的林穗宜弄下来了。
晚上有晚自习,看着寝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沈新羽等在最后。
她左手腕的伤口要换药,她不想让人看见。
可是换好药,用新纱布包裹的时候,她一个人一只手弄不好,这么巧林穗宜走进来看到了,心里大恸,主动帮她。
帮着帮着,林穗宜手就抖了,看着那么长一条紫红色的伤口,眼泪“吧唧”一下掉下来,抱着沈新羽就哭起来。
“你怎么这样啊?”
“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任谁看到这样一条伤口,都会以为沈新羽自杀,林穗宜绷不住了。
沈新羽本来没想哭,只是想换个药,被她这一弄,心底像是有个阀门被拧开,眼泪洪水猛兽般冲出了眼眶。
她们俩上下铺,关系比别人好一点儿。
林穗宜父母对她很好,可她父母都是残疾人,收入不高,林穗宜最大的烦恼就是没钱,沈新羽常常带零食给她,生活用品、学习用具也总是由着她借,从来不计较。
两个小姑娘互相抱着大哭了一场,哭各自的凄惨身世。
*
每次月考之后,班里都要重新调整一次座位,按成绩名次排。
当天晚自习,班主任吴春妤就来了,大家挪课桌课椅,前进的前进,后退的后退,搬动的幅度都不大,除了沈新羽。
从中排直接搬到了最后一排。
林穗宜心疼她的手伤,帮她将课桌抬过去。
最后一排座位比较空,就三个人,其中两个人没动,一个男生,一个女生,男生是个病号,常常缺课,很少露面。
女生叫凌莉,名字可爱乖巧,可本人个子高,长手长腿,性格泼辣,男生都不敢惹她,女生也很少有人和她走得近。
课桌安顿好之后,林穗宜回自己座位,沈新羽拉开椅子坐下,凌莉和她隔着过道,朝她小声“吱吱”了两声,发电报似的。
沈新羽转头,朝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凌莉说话直白:“你咋掉这么后啊?”
沈新羽干笑:“积极向你靠拢。”
凌莉被她说笑了,一只腿屈起膝盖抵在课桌桌肚上,人笑得往后仰,轻声拍拍手:“欢迎欢迎。”
吴春妤站在讲台上,看着同学们将座位调整好,让大家继续自习。
前进的人积极奋进,后退的人垂头丧气,但很快都埋进书本,认真学习,争夺下一次的名次。
吴春妤对这种状态很满意,可是……最后那排刚搬过去的沈新羽什么表情?
整一副不慌不忙,怡然自得的样子。
她原以为她在整理书本,可灯光下,女生手里的东西怎么发光?
吴春妤走下讲台,朝沈新羽走过去,到跟前才看清,那是一沓彩色贴纸。
“沈新羽,你在干什么?”
吴春妤低喝一声。
沈新羽立即合上贴纸本,拿起一本课本,翻开,垂头,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书本上。
只是左手腕的校服袖口,不小心露出了白色的绷带,被吴春妤看见了。
吴春妤推推眼镜,弯腰看下去,问沈新羽怎么了。
沈新羽心知藏不住,索性将衣袖往上拉一点,将绷带全部露出来给她看,老实回答说:“我自己划的,就昨晚和我爸说月考成绩的时候。”
吴春妤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在眼镜背后震了几震,眼镜玻璃差点都要震得碎掉。
她看了沈新羽几眼,这样的女生还能带好吗?
出了教室,正好遇上年级主任,吴春妤顺便将沈新羽的情况和他说了,徐主任心一惊,立刻去教室将沈新羽叫出来,要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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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怎么回事。
沈新羽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后,很不情愿:“老师,您可以不问吗?这是件很伤心的事,我不想再去回忆了。”
徐主任和吴春妤互相交换眼色,将女生领到办公室,关上门,苦口婆心单独教育了一堂课,要她珍爱生命,轻生是很不好的念头,有什么事大可和老师说,他们都会帮她。
可沈新羽呢?
任由他们说教,她低头垂目,一副谦卑恭敬的姿态,可就是闷声不吭,不说一句话。
吴春妤放弃了,问沈新羽:“你爸明天什么时候来?”
沈新羽终于说话了:“吴老师你自己找他吧,家长群里@他,直接和他说,不要拐弯抹角。”
吴春妤:“……”
徐主任:“……”
*
沈新羽割腕的消息渐渐在学校传开,所有人都以为她轻生,沈新羽懒得解释,每天照常起床,照常上课,照常吃饭,只在换药的时候找林穗宜帮忙。
圣诞节过后,转眼到元旦。
学校里元旦晚会如期举行,沈新羽罢演之后,他们班的舞蹈在送选时就被刷了下来,沈新羽心里大声叫好。
元旦过了,她很快迎来了自己的16岁生日。
那天正好星期天,学校放假,沈新羽回了一趟家。
沈南棠和王清芝都不在家,琴姨偷偷告诉沈新羽,夫妻二人最近闹得不可开交,只因为沈南棠和女歌手厮混时,被王清芝当场抓到。
沈南棠觉得王清芝丢了他的面子,要离婚,王清芝同意,但要分一半财产,沈南棠当然不肯了,两人吵翻了天。
沈新羽冷嗤一声,成年人的世界她还不太懂,但是他们闹得越凶,她就越安全,不过要保持安全,那还得远离战火,避免被殃及无辜。
于是沈新羽周六在家住了一晚,周日吃了早饭就出来了。
上午去书店看漫画看了半天,买了很多手账本的贴纸和材料,中午去肯德基点了自己喜欢的套餐,一个人坐在窗边默默吃完,下午去商场转转,打算给自己买双新鞋。
她个子又长高了,鞋子有点挤脚,要换了。
临近年末,商场里人很多,到处挂的装饰物也好看,还有舒缓的音乐响在耳边。
沈新羽抱了杯奶茶,趴在四楼的中央栏杆上,漫无目的,打发时间。
虽然一个人,但松弛,懒散,自由。
她喜欢这样的生日,就算不过生日,就这样简简单单也不错。
沈泊峤给她发了个红包,祝她生日快乐。
母亲乔璎也很难得地给她发了个红包,大概是因为她上次割腕了。
沈南棠没发,他压根不记得她的生日,不过物质上对她还算不薄,毕竟女儿走出去,也是他的面子,他要她穿得漂漂亮亮,这方面的钱尽着她要。
沈新羽看着微信零钱上的数字,“亲人”在这一刻具象了。
那就这样吧,人不能太贪心。
一杯奶茶喝完,沈新羽将杯子送去垃圾桶,回头路过直梯,正好电梯门打开,出来一波人。
她往旁边让了下,耳边听见有人叫她名字:“沈新羽。”
很特别。
和第一次听见时一样好听,又比第一次熟稔。
她转头,对上一双漆黑俊隽的眼。
那眼分明噙着一丝笑意,仿佛初春拂过湖面的风,化开了一湖的冰。
6. 6颗星星
“诶,星野哥哥。”沈新羽很惊喜。
第一次认识那天,她对这个哥哥印象就很深刻,她还记得自己主动加了人家的微信,却再没说过话,没想到生日这天还能碰上。
“你怎么在这?”裴星野也很意外。
小姑娘喊人“哥哥”的时候,带着孩子气的欢喜和雀跃,像一只扑棱翅膀飞进掌心的小鸟,莫名令人喜悦。
“我来买鞋。”沈新羽背着书包,几步跳到裴星野面前,有意让他看自己脚上的鞋。
裴星野低头看一眼,白色雪地靴干干净净,可看着不新啊:“这是新买的?”
沈新羽笑着解释:“不是,是旧的,新的还没买呢,我这个鞋子小了。”
裴星野淡笑,视线在她周围扫了一遍,关心地问:“你一个人?”
“嗯。”沈新羽没觉得这个问题有问题,事实上她常常一个人,早就习惯了,她反过来问男人,“哥哥你呢?也一个人?”
裴星野对她的反应略有诧异,但很快隐去,回答小姑娘的话:“我约了人。”
沈新羽长长“哦”了声,想起那天看到的人间绝色,还有和裴星野很登对的那个漂亮姐姐,脑袋在脖子上很夸张地打了个圈,一副很懂的样子。
裴星野被逗笑:“你哦什么?”
沈新羽抬腿往扶梯那儿走,边走边朝他挥手:“不耽误星野哥哥约会啦,我去买鞋了。”
裴星野点了个头,眼看小姑娘转了个弯,跑上扶梯,随着扶梯缓缓往上,她又探下头来,笑着朝他再次挥挥手。
那灿烂的笑容,映在四周五光十色的巨幅彩色浮雕上,像一枚可爱的小太阳。
哪有沈泊峤说的什么忧郁叛逆。
他也抬手和她挥了挥,目送她进入商铺才挪开视线,而他自己则前往咖啡厅,和朋友见面。
*
约摸一小时后,事情谈完,裴星野和朋友一并走出咖啡厅,准备离开。
谁知就此时,商场突然警铃大作,明亮如昼的灯光闪跳几下,熄灭了大半,裴星野抬头,就见五楼有浓烟冒出,很多人在奔跑呼喊,还有人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
有人说有家鞋店起火了,有几个女孩被烧到了。
裴星野心一沉,匆匆和朋友告别,就疾步跑到扶梯前。
扶梯已经停用,楼上几层的人全部往下跑,争前恐后,鸡飞蛋打,尖叫声吵闹声在烟雾弥漫中一片混乱。
几分钟前的太平盛世已然一溃千里,面目全非。
裴星野挤不上去,只能站在旁边,寻找沈新羽的身影。
可那小姑娘先前在人群里明明很抢眼,此时却怎么都看不见,而且扶梯有两部,还有人工楼梯,裴星野不知道她从哪边下来,还是被烧到的女孩里有她?
裴星野摸出手机,翻到沈新羽的微信,给她拨打语音通话,可是没人接,他又从沈泊峤的聊天记录里找出她的手机号,拨电话过去,依然没人应。
这下他淡定不了了,趁着保安疏通出一条通道,他抢在他们前面,从扶梯冲上了五楼。
越往前,烟雾越大,裴星野被呛了几口,抓起衣领,捂住口鼻,脚步没停反而更快了,一路叫着沈新羽的名字,与人们反方向,往起火的鞋店跑。
说不清哪儿冒出来的焦急,他心脏“砰砰”跳,好怕那个喊他“哥哥”的小姑娘出事。
冲到最前面,有保安戴着头盔拦住他。
“我家孩子可能在里面。”他心急如焚,喘着粗气,两只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里面已经没人了,全部转移了。”保安摆摆手,让他快走。
“是么。”裴星野一口气松下来,又被烟呛了口,赶忙转身,往下跑去。
一边跑,一边继续找人,一遍一遍打电话。
总归要确认孩子是安全的,他才能放心。
在听了十几遍《孤勇者》的铃声后,电话终于通了,听筒里传来小姑娘警惕的声音:“喂。”
裴星野倏尔笑了,他差点为她急死,她倒好,把他当诈骗电话防备着呢。
不过也对,小姑娘警惕心重一点是好事。
“我是裴星野。”
“星野哥哥?”沈新羽弓着的腰放松开来,语气变得欢快,“找我什么事?”
“怎么才接电话?”
“手机在书包,我没听见。”
“你在哪?”
“我在泰和广场,买面包。”
泰和广场和商场隔着一条街,那小姑娘可能都不知道商场里发生了火灾。
裴星野松了松衣领,额头捋了一把汗,深深呼吸了一口,走出商场。
外面阳光普照,车来车往,从商场里跑出来的人们,像被放生的鱼散开在大街上,远处有消防车鸣笛开近,交警在附近维持秩序,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又普通平凡。
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遭遇,和心底那些潮涌的情绪,都似乎不值得再提。
裴星野往停车场走去,问手机里的人:“你回学校吗?我顺路,可以送你。”
“好啊。”沈新羽求之不得。
两人约好停车地点,沈新羽挂了电话,买好面包和蛋糕,轻快地走出去。
*
沈新羽穿着新鞋,等在马路边上,看着那辆车牌号0107,和自己生日同数字的奔驰车,朝自己缓缓开来,她在心里打了个响亮的响指。
这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没有之一。
车在她旁边停稳,沈新羽拉开后车门,先探头看了眼,“诶”了声,一边把手里拎的东西和书包放进去,一边问开车的男人:“哥哥你不是约会去了吗?”
她理解的约会应该要很长时间,逛商场,吃东西,看电影,就算这些都没做,那也要送人回家,或一起回家,怎么车里就男人一个?
裴星野挑了挑眉,他总算理解小姑娘先前看见他时,那一脸神秘揶揄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约了人”好像也确实可以被“约会”替代,于是他笑着说:“约会完了。”
又喊她,“坐前面来。”
沈新羽应了声,放好东西,坐进副驾驶。
裴星野偏头,看眼她的脚,小姑娘已经换上了新的鞋子,还是白色的雪地靴,不过比先前那双更有设计感,和她身上短版的鹅黄羽绒服很搭,气质玲珑清秀,很少女心。
他将汽车开出去,随口问起:“你的衣服鞋子都自己买?”
沈新羽“嗯”了声,抬高双腿,晃了晃脚上的新鞋,笑得俏皮:“好不好看?”
裴星野唇角弯了弯:“好看。”
语气赞许,心里却莫名觉得孩子可怜。
才15岁,生活就要自己打理了吗?
“那边好几辆消防车。”沈新羽朝窗外看着。
商场门前那儿,一片乱哄哄的样子。
“商场着火了,你知道吗?”
“啊?我不知道。”沈新羽有点儿吃惊,“我买完鞋就出来了。”
对上男人投过来的目光,她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位哥哥为什么疯狂给她打电话。
裴星野释然一笑,没再多言。
但沈新羽是聪明的,她在那十几个电话的背后,脑补出男人为她起的担忧和焦急,可能还四处奔跑,在人群里找过她。
而他们素昧平生,不过就见过几次面而已。
怎么有这么好的人?
汽车到学校门口,沈新羽跳下车,后车门拉开,她从纸袋里摸出一盒小蛋糕递给裴星野。
“我买蛋糕了,请哥哥吃一个。”
生日嘛,肯定要吃蛋糕的,可是没人陪她过,她也不想张罗,所以就买了几个独立小包装的蛋糕意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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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星野有些意外,接过手,说“谢谢”,心叹这孩子太礼貌了,很懂得感恩,不枉他在火灾现场找她一场。
*
到寝室,沈新羽悄悄塞了一盒蛋糕给林穗宜。
林穗宜捧手上,好奇地看着她。
沈新羽挑挑秀眉,揭露答案:“我生日。”
“啊啊啊。”林穗宜激动地抱住她,大声呼喊,“生日快乐!”
“嘘。”沈新羽食指抵在唇边,不让她张扬。
寝室里还有其他人,她不想让人知道。
她们寝室总共就八个人,还弄出两个小团体,班长和学习委员不对付,其他人被迫选择站队,沈新羽不愿意掺和她们的事,谁也不站,最后被她们两个小团体孤立。
孤立就孤立,沈新羽才不在乎。
她觉得她们都是生活太顺利了,才搞这些幺蛾子,而她从小到大吃的苦够多的了,她才不要没事找事,自讨苦吃。
她有时间就玩折纸,玩玩手工账。
她的床是下铺,她在床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折纸,纸飞机、纸蝴蝶、枫叶、爱心,各种花草。
林穗宜在她上铺,每次爬上爬下时,两张床连着一起晃动,那些折纸就跟着轻轻晃动。
晃动出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林穗宜有时看见沈新羽躺在床上,盯着床顶出神,会问她:“我是不是动静太大啦?”
沈新羽则回她一个笑:“不大,再晃大一点也行。”
*
晚自习时,沈新羽给凌莉也带了一盒蛋糕,分享自己小小的快乐。
两人课间时,就躲到一楼树影底下,偷偷吃蛋糕。
天儿冷,两个女生跺着脚,挨挤在一块,却吃得开心。
凌莉闹着扒开沈新羽的衣袖,看她手腕上的伤,那伤已经结痂,没再缠纱布了,只是痂结得又长又厚,黑红黑红的,像一条等待蜕变的毛毛虫。
凌莉啧啧两声,举起蛋糕敬她:“你是我的神。”
换成她,她能把刀往别人身上划,但绝不会划自己。
沈新羽撸平衣袖,过去的事不想再提。
凌莉一只手勾住她的脖颈,大大咧咧地提建议说:“要觉得苦,谈场恋爱就好了。”
沈新羽当她开玩笑,咧唇笑了下,不以为意。
她很欣赏凌莉。
凌莉身上有种敢作敢当的气质,和她谨小慎微的性格正好相反。
凌莉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也都敢得罪,看起来有些鲁莽,但那份勇敢却是她羡慕的,于是不知不觉中,她有意靠近凌莉,学习她,和她做朋友,吸收她的大无畏精神。
不过谈恋爱这种事就算了。
凌莉谈了个校外男朋友,沈新羽不敢妄议,也没劝过她,只是觉得那事儿离自己很遥远。
她的生活一团糟,恋爱那么美好的事,她一定要等到自己真正长大,脱离开现在的生活,再去谈。
而且要谈,就要谈裴星野哥哥那种男人,长得帅,待人好,笑起来又好看。
做他的女朋友真的太幸福了。
蛋糕很快吃完,两人擦擦嘴,丢掉垃圾,准备上楼回教室。
树影晃动,不远处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其中一个男生被推出来,朝她们走来。
凌莉眼尖,拉住沈新羽,笑着说:“你的爱情来了。”
沈新羽抬头,就见一男生走到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她手里塞了盒心型的巧克力,瓮声瓮气说:“江知煜给你的。”
说完就跑,跑出去两米,又回头,补充一句:“他说祝你生日快乐。”
原来是个传话筒。
那个叫江知煜的被几个男生簇拥着,频频朝沈新羽笑着看过来。
沈新羽翻了个大白眼,转身将巧克力丢进垃圾桶,双手插进口袋,和凌莉走进教学楼。
7. 7颗星星
江知煜就是沈新羽跳舞排练时,带头起哄的那个。
沈新羽和他从小一块长大,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一个学校,这就算了,家还是同小区,前后两户,父母家人全认识。
要说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但两人从小不对付。
江知煜被王清芝和她的两个小祖宗带歪了,听信了他们的谗言,又因为被两个小祖宗叫“哥哥”,就特别针对沈新羽,在学校尽是欺负她。
小到没有理由地拿走沈新羽的铅笔橡皮,在她课本和作业本上乱涂乱画,写侮辱人的话,大到在她后座的课桌边沿涂墨汁,等她一靠,衣服就沾上一片墨汁,衣服作废,再不能穿,还在她一个人值日的时候,故意洒垃圾,把她锁教室里,非得弄哭她才作罢。
这些都还不够,他还会叫其他男生一起欺负她,拦她的路,抢她的书包和零钱,撕她的作业本,辱骂她,嘲讽她。
沈新羽从前不敢反抗,逆来顺受,心里恨得牙痒痒,却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
初二的时候,有一次江知煜又惹到沈新羽,沈新羽费了大力气,两人打了一架,虽然结果还是她吃亏,可她把江知煜的脸抓花了,在他屁股上踹了两脚。
那之后,江知煜收敛了很多,也随着年龄渐长,渐渐明辨了是非,对沈新羽不再那么撒泼欺凌,可冷嘲热讽,言语攻击却还是他的日常。
今儿可好,突然转性,送她巧克力。
沈新羽当他发神经,不予理睬。
随后想了想,总觉得不对,她悄悄在衣服口袋里揣了一把美工刀,时刻准备江知煜发疯,和他干一架。
直到过去好几天,都不见男生有动静,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
在学校日复一日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还剩两周就要期末考,学习的氛围紧张而有序。
沈新羽不紧张,我行我素,她几乎放弃了学习,不过她也期待期末考。
因为期末考之后,就是寒假了。
沈泊峤说,等她寒假去濯湾,他带她玩儿。
她还从来没有离开过瑞京,想必这次旅行对她的意义很重大,而且沈泊峤说要坐飞机,她还没坐过飞机呢,好期待啊。
沈新羽列了很多问题,只等拿到手机的时候就一个一个去搜答案,了解飞机和旅行,还有濯湾。
不过在那之前,吴春妤发了一份分班调查表,要学生们选科,还要家长签字。
下学期开学,整个高一就要按文理科和成绩重新排班了。
沈新羽心知自己去不了尖子班,那剩下的都是普通班就没什么区别了。
至于文理科,她自己偏好文科,于是拿到调查表,想都没想,就大笔一挥,全部填好了。
只是后来听说江知煜也选了文科,那家伙的成绩和她差不多,沈新羽怕自己和他分到一个班,于是又找吴春妤要了一张调查表,改填了理科。
林穗宜看着她选文选理这么随便,简直不可思议。
沈新羽将原来那张撕掉,丢进垃圾桶,语气轻松地解释:“大家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林穗宜趴在她课桌上,一头问号:“你不想要什么啊?不想要和我同班吗?”
她选了文科。
“当然不是。”沈新羽笑着拉过凌莉的椅子,给她坐,凌莉不在。
沈新羽说:“你成绩好,就算我选了文科,咱俩也不一定在一个班。”
她说的是实话,可让听着的人未免觉得有点儿冷漠。
林穗宜表情忿忿,刚坐下又站起来:“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和我玩儿了。”
沈新羽诧异抬头:“怎么会呢?我们是好朋友,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穗宜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新羽莫名其妙,当她一时脾气,没放心上。
周五放学回家,沈新羽将调查表给沈南棠签字,沈南棠看了眼,皱起眉头:“你学理?你文科都学不好,你还学理?”
沈新羽低着头,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眼睛却瞟了几眼桌上的裁纸刀,心想对方要再敢动手,她这次肯定不会划自己了。
还好沈南棠心烦得很,训了几句,草草签了名,丢还给她。
沈新羽如蒙大赦,接起调查表,转身回自己房间。
*
周日去学校,沈新羽交了调查表,期末考近在眼前。
沈泊峤帮她订好了机票,沈新羽搓搓手,比任何人都期待考试。
偏偏这个时候流感肆虐,每个班都有人中招,沈新羽平时什么奖都没中过,偏偏这个就中了。
当天晚上她就有点头痛,流鼻涕,正好遇到生活老师发通知,科普流感知识,她问老师要了一包板蓝根,冲水喝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没见好,病情还加重了,沈新羽很难受,鼻子不通气,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要爆炸。
早读课上,她直接趴课桌上睡着了。
吴春妤进来看到她,抬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她缩手。
她赶忙找来体温枪,给她测了□□温。
好家伙,38.5°。
吴春妤立刻停了沈新羽的课,给她家长打电话。
可沈南棠的电话没人接,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想来大老板没有早起的习惯,早上的电话统统拒接。
而此时的沈新羽已经高烧烧得满面通红,双眼无神,路都走不稳,吴春妤最后决定,把她的书包简单收拾了下,把人背起来,亲自送去了医院。
沈新羽对这个班主任一向没什么好感,可趴在她背上的时候,她忍不住想哭。
记忆中,除了外公外婆,还没有第三个人背过她。
*
医院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病患和家属。
吴春妤费了很大功夫,才帮沈新羽看好病,帮她排到输液室等待输液。
再给沈南棠打电话,谢天谢地,终于通了。
可沈南棠语气冷淡,说:“我现在没空,我让她妈妈过去。”
吴春妤挂了电话,告诉沈新羽,沈新羽烧得七荤八素,第一反应是乔璎要来了,高兴地“哦”了声。
输液室里人挤人,所有的座椅都满员,人人戴着口罩,穿得严实,争论声和小孩哭闹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护士进来,让陪护的家属起立,给病患让让座,沈新羽才得到一个座位,能坐下来打点滴。
吴春妤看了看时间,她后面还有课,没法长时间呆在医院。
沈新羽很懂事地说:“吴老师,谢谢您,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妈妈就要来了,您有事先走好了,没关系。”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吴春妤弯下腰,摸了摸女生的额头。
沈新羽打了退烧针,体温降了些,没先前那么烫了,她放心了些。
在得到女生的保证后,吴春妤将她的书包交给她,又关照了几句才走。
沈新羽强打精神目送老师离开,等她一走,她便将书包放在自己脚底下,吊着点滴的手扶在扶手上,另只手插进口袋,脑袋歪靠在椅背上,沉沉阖上了眼。
可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又没办法真正入睡。
四周嘈杂混乱,人群走来走去,她微微睁眼,黑影重重,什么都看不清,像是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吊着输液包的手僵硬麻木,半边手臂都像冰冻住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她感觉自己像块木头,浮在水里,上不了岸,又沉不下去。
大脑里一团乱麻,什么都很迷糊,却突然有一丝清明,像一根极细的钢丝刺破肌肤,那就是,她突然反应过来,吴老师说的“妈妈”不是乔璎,是王清芝。
而无论哪个妈妈,都不可能会来。
一滴泪,掉下来。
随后大脑里的那些水,仿佛漫出了海平面,全都从眼眶里滑落而下。
这种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有人叫她。
“沈新羽。”
“沈新羽,快醒醒。”
“别哭,快醒醒,别睡了。”
有手抚上她的眼,她才知道自己的泪有多冰凉,而那手有多温暖。
沈新羽缓缓睁开眼,泪水涟涟,晶莹视线里,仿若看见一颗明亮的星,室内所有的灯光都好像聚焦在他身上,亮得她怀疑自己遇上了天使。
“你怎么一个人?得流感了吗?你爸妈呢?”裴星野戴着黑色口罩,弯腰俯身在她面前,拇指揩去她的泪。
沈新羽吸吸鼻子,好一会儿才认清人,哑着声音低唤一声:“哥哥。”
唤出声,眼泪又来了。
“不哭。”裴星野连忙翻口袋,找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抖开,将小姑娘脸上的口罩摘下半边,给她擦眼泪。
可不擦还好,一擦沈新羽哭得更凶了。
很快一张纸就湿透了。
裴星野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孩子哭起来能流这么多眼泪,这得多伤心啊。
他又抽一张纸,捂在她眼角,只等她哭够了,才全部给她擦干净了。
再看她,两只眼睛红肿肿水汪汪,眼睛周围一圈也红通通的。
他低声问:“是不是有点疼?”
人眼角的肌肤最是脆弱,被眼泪浸湿后,有一种紧绷的灼烧感。
沈新羽木讷地点点头。
裴星野转身,走去对面。
沈新羽这才注意到,对面有个女人一直朝她看着。
那女人戴着口罩,烫着卷发,衣领口系着桑蚕丝的围巾,坐在一群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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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气质特别优雅高贵。
而她也在打点滴,一只手背上连着一瓶输液包,看来也得了流感。
沈新羽一下子低下头,脸上烫得不行,觉得自己刚刚太失态了,星野哥哥带女朋友来看病,她就那样对着他放纵大哭了呢。
裴星野和那女人说了几句话,那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支润肤霜给他,裴星野转身又走回来,递给沈新羽。
沈新羽连忙接了,朝那女人点头示意感谢,挤出一小点,给自己脸上抹了抹。
裴星野转身,弯下腰和沈新羽旁边的病患打了声招呼,和人商量换个座位,对方很好说话,立即答应了。
于是裴星野又走到那女人身边去,拎起她的输液包,领着她走到沈新羽这边来,将两个人安排在一块。
“小妹妹,你好。”赵画柠偏头,朝沈新羽眨了眨眼。
沈新羽抬头,这才看清女人的眉眼,感觉她不年轻,至少有四五十岁了。
那就不是那个人间绝色的姐姐。
“我妈。”裴星野抬手随意指了下,给沈新羽介绍说。
“啊……阿姨。”沈新羽大脑被高烧烧得有些迟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礼貌叫人。
同时心里莫名放松开来,这位不是裴星野的女朋友,那她就不用那么尴尬了。
她把润肤霜还给赵画柠,赵画柠问了问她的病情,又问她怎么来的医院。
裴星野站在她俩面前默默听着,听到沈新羽说“爸爸妈妈没空,老师走了”,他眉头狠皱了下,低头问沈新羽:“你的病历报告呢?”
“在书包里。”沈新羽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书包。
也不劳烦她本人了,裴星野蹲下身,打开书包,拿出病历,仔细看了眼,转头和赵画柠说:“比你严重。发烧38.3,支原体都感染了,轻度肺炎,要挂四瓶水。”
赵画柠啧了声,抬手在沈新羽额头摸了摸,还好烧退了不少,不过小姑娘看着好虚弱,像纸糊似的,稍微碰一下,都怕她碎了。
叫谁见到这样一个孩子一个人在医院,都要心疼死了。
赵画柠起了母爱的心,摸完沈新羽的额头,又摸摸她的手,这一摸,吓一跳。
“这么凉!”
裴星野看他母亲的惊恐状,也探手去摸了摸孩子的手,那一触,简直像碰上了雪山之巅的冰尖。
“这也太冷了吧。”
他抬起两只手,避开针头,掌心捂住沈新羽的手,小心地给她搓了搓。
沈新羽那手早就冻得不是自己的了,男人给她捂了很久,她才感觉到有一丝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蔓延进身体。
“去买个暖宝宝吧。”赵画柠动了动自己吊点滴的手臂,对儿子说,“我也快冻麻了。”
裴星野这才放开沈新羽,站起身,问老妈:“还要别的吗?”
赵画柠看眼旁边的小姑娘:“带点喝的吧,要热的。”
裴星野点点头,看眼她俩,转身走出输液室。
片刻,再走进来,男人手里多了一只购物袋,他拿出两片暖宝宝,撕开包装,一人给一片。
沈新羽手冻得僵硬,抬手接不住,裴星野将暖宝宝捏了捏,卷成一小卷塞进她手心,又拿出一块婴儿用的小盖毯,小心绕过针头和输液管,包裹住她的手,重新安放在扶手上。
赵画柠在旁边看着都笑了:“亏你想得到。”
裴星野勾勾唇,又从购物袋里摸出两瓶纸盒包装的牛奶,丢一瓶给母亲,另一瓶撕开包装纸,插好吸管,递给沈新羽。
那牛奶是热水烫过的,抱在手心暖暖的。
沈新羽心生感激,眼里湿意朦胧,又要哭了。
裴星野赶在她哭前,出声制止:“不哭了啊,多大的人了?”
见沈新羽戴着口罩,他帮她摘下半边,看到她干裂发白的嘴唇,声音又变柔,“快喝吧,趁热的喝。”
沈新羽低头,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吸口牛奶。
事实上,她今天没吃早饭,肚子正饿得慌,一瓶热牛奶下去,整个人就像一朵打蔫的花,有了雨水的滋润,渐渐鲜活过来。
沈新羽一共要吊四瓶水,赵画柠就两瓶,赵画柠吊完之后,母子两人也没走,留下来陪沈新羽。
沈新羽有一刻想,如果面前两位,是自己的妈妈和哥哥就好了,那她该是一个多么幸福开朗的小女孩啊。
妈妈和蔼可亲,哥哥温柔帅气又体贴,就算她生病了,在这沉闷昏暗、病恹压抑的地方,她也会感觉到幸福。
四瓶输液在中午的时候,终于全部输完了,拔下针头时,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裴星野给沈新羽按着棉签,低头问她:“跟我回家吗?”
沈新羽毫不犹豫地说:“好。”
8. 8颗星星
三人上车,离开医院。
半路,裴星野停车,去粥铺买了几份餐食,又另外买了个保温袋,全部保温打包,带回家。
进小区时,沈新羽才知道裴星野住得离他们学校有多近,就相距两条马路,在学区房的黄金辐射区内。
难怪以前沈泊峤会托他接她,上次在商场遇到,男人也说可以顺路送她。
汽车进入地下停车场,三人直接乘电梯到楼层,裴星野将自己家的门牌号告诉沈新羽,还问她记住了吗,开玩笑说:“下次来,别找错了门。”
沈新羽摘了口罩,小脸上透着病态的白,语气却欢快:“我要是忘记了,就一家一家敲门呗。哥哥长这么帅,想必全小区都认识你,一提你的名,不就知道啦。”
裴星野扬唇,输密码开门。
赵画柠跟在后面笑,搂过孩子肩膀,说:“吊完水精神了,伶牙俐齿呢。”
三人进门,玄关摆着三双拖鞋,全是一个牌子,一双藏青色,一双绛红色,一双浅灰色。
裴星野换上浅灰色,赵画柠穿了绛红色,沈新羽看着剩下那双,有点儿犹豫,那肯定是裴爸爸的,未经人允许,她不敢穿。
裴星野也没让她穿,他从鞋柜顶上找出一双崭新的拖鞋,和他们同一个牌子,不过是淡粉色,标签还在。
他找来一把剪刀,将标签剪掉,将拖鞋放地上,对沈新羽说:“你穿这个,试试看,合不合脚。”
沈新羽这才脱鞋,换上,鞋底柔软舒适,她轻轻踏了两步,满心欢喜:“刚刚好。”
赵画柠早已错身走进里面,回头看了眼小姑娘脚上的新拖鞋,又看了眼儿子,端庄秀眉微微一跳,不过未置一词。
屋里暖气十足,三人先后脱下大衣,挂到衣架上,沈新羽的是裴星野给她挂上去的。
沈新羽第一次来,眼睛不敢随便乱看,跟在他们身后,只觉得这个家装修得好有品位,家具全是实木,电器都是大牌,低饱和度的色彩搭配得不仅和谐,还充满艺术感。
和她家那种浮夸的艳俗,完全不一样。
赵画柠带沈新羽去卫生间洗手,裴星野则去主卧洗。
三人分别洗好出来,裴星野将餐食打开,分成三份,他让两个病号在餐桌上吃,他没感冒,端上自己那份,和她们隔离开,一个人去客厅茶几上吃。
粥是瑶柱粥,配鳕鱼、西蓝花和炖鸡蛋,营养全面,香味四溢。
沈新羽闻着味儿,食欲被勾了出来,可她感觉自己那份份量有点多,怕吃不完。
赵画柠鼓励她:“都吃完,病才好的快。等下午,叫哥哥再给你买一份冰糖雪梨,就好的更快了。”
她说“哥哥”时,说的很自然,好像他们真的是她家人一样。
沈新羽眉眼上弯,乖巧说好,大口大口喝粥,吃菜,最后将自己的那份吃得一点儿不剩,肚皮都要鼓起来了。
饭吃完,裴星野将她书包里的药拿出来,每种药几颗一份按医嘱掰好,一起倒进瓶盖里,还有止咳药水,也用小汤勺给她倒好相应的份量。
他做这些的时候,又认真又细致。
做完还不够,又倒了一杯开水,放凉一会儿,才叫沈新羽吃药。
沈新羽不喜欢吃药,如果是沈泊峤,她总要犟半天才吃,可面对裴星野,她骨子里那条倔驴就软趴趴的了,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十分听话地抓起小汤勺把药水喝了,再喝一口温水,将药片全部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裴星野看着她笑了下,举了个大拇指:“勇士。”
转头看向母亲,“你吃了没啊?”
赵画柠坐在餐桌前刷手机,声调娇气:“我都没人给我拿药,我吃什么?”
裴星野扬眉:“你是小孩吗?”
赵画柠底气十足:“我是病人。”
“找你老公伺候去。”
“唉,生儿子真没用。”
沈新羽没见过这么相处的母子,只觉得有趣,忍不住笑起来,主动走过去,要给赵画柠拿药。
裴星野这才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拦下她:“我来吧,你休息去。”
赵画柠笑了笑,放下手机,喜闻乐见地看着儿子为自己效劳。
吃了药,很容易犯困。
沈新羽坐在沙发上,一边擦鼻子,一边打哈欠,电视里播放着搞笑的综艺,都拎不动她的大脑神经。
裴星野去阳台打了几个电话,处理工作,再走回来时,就见小姑娘脑袋歪在一边,眼神眯瞪,快睡过去了。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带她去客卧睡:“当这儿是自己家就好了,别太拘束。”
房间虽是客卧,可装修得也很温馨,墙上贴了清新小碎花的墙纸,窗帘是田园风,还有书桌衣柜和大床,都和这个家色调一致,淡雅而高洁,很有品位。
沈新羽睡下时,柔软的床微微塌陷,闻到被窝里阳光的味道,她闭眼,快速入梦,感觉梦里都充满了阳光。
明媚,生机勃勃。
*
关上客卧的门,裴星野走回客厅,赵画柠从卫生间里出来,看了眼客卧,问儿子:“沈新羽睡觉去了?”
裴星野给自己倒了杯水,淡淡“嗯”了声。
赵画柠走到沙发前,没入座,就抱臂站着,隔着茶几,用警告的眼神看向儿子:“裴少爷,那孩子才15岁,你想什么呢?”
脱下谦谦君子的外衣,裴星野大少爷的脾气,在他们裴家家族里那可是傲视群雄。
谁见过他伺候人?
在医院就不说了,回来吃饭也不说了,怎么连小丫头吃个药,他都一片一片掰,叫她这个亲妈太刮目相看了。
第一直觉,儿子对人动了心思,可那女孩儿才15岁,未成年,这就不好了。
“你想什么呢?”裴星野抬眸,直视母亲,眸光漆黑坦荡,不接受污蔑,也懒得兜圈子,直接挑明说,“我说出来怕吓死你。”
“你说。”
“她和溪溪同年同月同日生。”
“……”
赵画柠双腿一软,扶着膝盖坐到单人沙发上,不可置信:“真的?”
裴星野眉头紧皱,捏着杯子的手青筋突起,喝了口水,喉咙口感觉松缓些,才说:“我看到她的病历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虽然每天出生那么多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并不稀奇,可真正想要遇上,却并非易事。
冥冥之中,像是一种宿命。
他亲生妹妹裴云溪7岁那年车祸猝死,是他们一家人无法磨灭的悲痛和创伤。
这么多年,他们家里看似和谐,看似风平浪静,可那个失去的孩子是每个人心头的痛,一句话都不能提不能说。
尤其是裴星野。
裴云溪从小依赖他,兄妹两人感情特别好。
那年他读高中,每天放学晚,裴云溪却每天都要去马路边上等他,可就有那么一天,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卡车从那么小的孩子身上无情地碾过,也从裴星野心里无情地碾过,碾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他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内疚,再无法放下。
因为那天他本来可以早点回家,就因为贪玩,他在外面多玩了一会儿,回去晚了,结果可爱的妹妹叫他尝到了永失的滋味。
他永远记得最后一次抓住她手的温度,那凉意冰如刀尖,永生难忘。
而在医院里,他第一次抓到沈新羽的手,那凉意直逼心灵,和裴云溪当年一样。
幸运的是,沈新羽的手一点一点被他暖开,他在那暖意里深受感动。
莫名觉得自己有救了。
赵画柠侧着身,伏在靠枕上,默默流泪,想起那个孩子,她心里也难过得很。
那是她十月怀胎,腹开八层生下来的孩子。
这些年,心底那块最软最痛的地方,一碰都不能碰,谁能懂得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悲伤?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所幸照进房屋,隔着玻璃,寒冷被阻隔在外,屋里阳光温煦而明亮。
母子俩消化了很久,才都慢慢缓下心情,回到当下。
“所以你把那双拖鞋给沈新羽穿?”赵画柠问儿子。
裴星野点点头,眼圈微红:“要是可以,我真的情愿她是溪溪,真的好想领她回家。”
现在这个房子,是去年装修的,平时就裴星野一个人住,赵画柠夫妻住在另外的地方,偶尔才过来一次。
入住时,裴星野买了四双拖鞋,他怕裴云溪不知道这个家,不认得回家,所以连她的拖鞋也买了。
没想到,今儿有人穿上了,还刚刚好。
*
沈新羽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原来以为是窗帘拉着的关系,可窗帘拉开,外面还是漆黑的,看了看时间,居然都六点多了。
打开房门走出来,家里灯火明亮,温暖如春,可就是没人。
有张便利贴在餐桌上,写着:“我送我妈回家去了,你要醒了就先做作业,我很快回来。厨房里有冰糖雪梨,在炖锅上,记得吃。”
字写得游云惊龙,飘逸洒脱,署名“裴星野”,更是有特色,比明星签名还潇洒。
沈新羽看了又看,握在掌心握了会儿。
便利贴是淡蓝色的底,顶上飘着几朵洁白的云,短短几句话看似家常,却透满了关心。
她感觉自己的心,和那云一样轻盈。
沈新羽去厨房,揭开炖锅,里面一个小瓷盅,盖子打开,香气飘出来,正是冰糖雪梨。
她戴上隔热手套,端出来,端到餐桌前。
等放凉的时间里,她从书包里拿出手工账,将那张便利贴背后刷上胶水,粘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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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空白页,以此作为主题,在四周画上山丘、树木、河流、房屋,最后还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是裴星野,一个是她。
裴星野牵着她的手,指着面前的房子说:“看,这是我们的家。”
做完手工账,吃完冰糖雪梨,沈新羽站在客厅中央,一个人大胆地东看看西瞅瞅,忽然就觉得自己画的那个家在这一刻具象了。
至于作业么,昨天的她已经忘记了,今天她又没上课,那就没作业啦。
沈新羽擤擤鼻子,两只鼻孔都通气了,脑袋也清爽的很,感冒好得七七八八了,那就到了她为这个家做贡献的时候了。
她撸撸衣袖,把自己吃剩的碗送回厨房,把碗和锅都洗了,又去找抹布,把桌子茶几沙发统统擦了一遍。
干完这些不够,她还在阳台发现拖把和拖把池,拎起来洗了洗,把家里的地面也拖了一遍。
裴星野回来时,就看见家里有个小姑娘,衣服袖子撸得老高,推着拖把从这头推到那头,再从那头推回这头,来回地推。
那清瘦的小身影,穿着淡粉色拖鞋,脑后甩着高高的马尾辫,像只小蝴蝶在家里飞来飞去。
裴星野只看一眼就笑了,拎着两个人的晚饭走进来,喊她名字,表情严肃,低斥:“谁让你拖地了?你感冒好了?”
沈新羽没看出来他是装的,慌忙站直身体,抱住拖把柄,将衣袖放平,小声解释:“我觉得我在你家呆了老半天,白吃白住的,怪不好意思的,就应该干点活。”
怎么有这么懂事的孩子?
裴星野放下严肃,走到小姑娘身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说:“我和你开玩笑,意思就是没要你干活。”
沈新羽大松一口气,“哦”了声:“吓死我了。”
裴星野眉松目驰,只好对着她拿出更温柔的一面:“去把拖把放下,洗洗手,我们吃饭。”
“好嘞。”
小蝴蝶又飞了起来,飞去阳台洗拖把,又飞进卫生间洗手,再飞回裴星野身边,看着他给自己倒腾晚饭。
晚饭是豌豆炒饭,老母鸡汤,还有青菜。
裴星野给她分装一份,将大鸡腿放进她碗里,沈新羽捧着碗,坐下来,甜甜地喊:“谢谢哥哥。”
裴星野耳根微动,笑了下,端起自己的,还是去茶几上吃。
*
两人吃过饭,裴星野问她回家还是去学校,沈新羽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人家家里呆得太久了,她低垂脑袋,想了想说:“回家。”
去学校还要上晚自习做作业,那干脆还是回家算了。
裴星野点了点头,帮她拎书包,两人穿好大衣,换好鞋,走出门。
裴星野知道沈新羽家住哪个小区,两人上了车,汽车一路疾驰,车里有些沉闷,各想各的心事,谁也没说话。
到小区大门口,裴星野靠边停车,没再往里开。
他问沈新羽:“一个人可以回家吗?”
沈新羽“嗯”了声,伸长手臂到后座,捞起自己的书包,抱进怀里,识趣地道谢,下车,说再见。
裴星野沉默地点点头,隔着漆黑的车窗,他看见小姑娘朝自己挥手,那白皙的手挥在寒风里,像一朵迎风招展的花,不那么艳丽,却热烈,不那么娇贵,却清傲。
他脑门一别,一脚油门,驶离小区。
赵画柠说,人家孩子有爸有妈,还有亲哥,凭什么你想认就认?
就算你想认,那孩子总归只是和溪溪同年同月同日生而已,和我们并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你能把她带到多大?带好了,她能感激你吗?带得不好,你能担责任吗?
溪溪死了就是死了,人家的孩子就是人家的孩子,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其他的,别瞎操心。
深冬的夜,沉如冰水,大街两边的树木都像是被裹了一层冰衣,寒风呼啸而过,树木狰狞摇摆。
小区大门口,汽车不能直接掉头,裴星野绕到前方路口掉头回来,往回开。
可怎么小区对面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星野凝眉,放慢车速,看过去,那雪青的棉衣,包裹着一具细长的小身材,单肩还背着书包。
不是沈新羽,是谁?
而她穿过人行道,正往前走的方向,是一家酒店。
裴星野心一沉,汽车开到马路边上,紧急停车,车门还没完全推开,长腿就迈了下去。
一个箭步朝那身影冲去。
“沈新羽。”
沈新羽被叫得吓一跳,慌忙转头,就见一道黑影,高大挺拔遮住了她的视线。
男人张开一只手臂拢住她,将她扯进他臂弯里,半推半搂,带着她往回走。
夜色苍茫,风还在刮,树还在摇,路灯昏淡,照见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将之拉得笔直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