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早死原配》
1. 第 1 章
“听说了吗?镇远将军府的嫡女不愿意嫁,才给庶女抬了一个嫡女名分,嫁过来的。”
“废话,谁家好端端嫡女愿意嫁给一个病弱失明的王爷?而且听说明年他就要去平川就藩了,平川那地方——啧啧啧……真鸟不拉屎啊……”
“不是说新娘子和相府的公子有旧吗,怎么还愿意嫁过来?”
“相府公子怎么会娶个庶女出身的女子为正妻,肯定是觉得当小妾不如来这里当王妃。”
“瞎说什么呢,快喝酒喝酒……别让人听到了……”
平王府的喜宴上,满座宾客交头接耳从未停歇,字句间全是对这桩婚事的揣测与八卦。
外面喜宴热闹,推杯换盏,洞房之内却静得吓人。
一炷香之前,园艺师陆书窈还在花圃里修剪枝叶,没承想一根枯木突然从头顶坠落,重重砸在她的后脑。
再睁眼时,她已穿越进了这本曾看过的古言小说里。
她成了将军府那位与自己同名的庶女陆书窈。
原主心中早有意中人,却因为庶出的身份加上母亲早逝在府中无依无靠,被迫替嫡姐嫁去平王府。满心委屈与不甘之下,原主在拜堂后独自在洞房中寻了短见,将粗麻绳系在房梁上,亲手了结了性命。
原文中对她的刻画极少,她只是反派的一个早死原配,一个用来铺垫他孤寡一生、心性狠辣的工具人,连名字都没被提及过几次。
而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洞房之内的地上,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挂在房梁上已经断掉的粗麻绳。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针刺一般的疼痛。
想来原主终究是按剧情走上了悬梁之路,只是不知为何绳子现在断了,才让她这个异世灵魂有了机会,在这具身体里重获新生。
起身之后她略一思忖现在的情况,发现自己非常危险。
平王萧凛在原书中是心狠手辣的反派,为了向男主太子以及他的母亲柳贵妃复仇,杀了许多无辜之人,最终太子登基之后,将平王府上下夷为平地。
而现在距离太子登基,只剩两年。
也就是说她此时不离开,那么两年之后她就会跟着萧凛一起被男主杀掉。
眼见四下里无人,萧凛不知道在何处,现下平王府上又人多杂乱,于是陆书窈便想着趁乱溜出去。
她将自己头上的凤冠和身上的首饰全部摘下,心想着这些亮闪闪的首饰应当也能卖不少钱,逃出府之后也够她买间小瓦房,置办几亩薄田,依靠自己种花弄草的手艺活下去。
但摘下来之后才发现,这些首饰的质感非常不对劲。
照理说黄金应当是沉甸甸的,尤其是指头粗的大金镯子现在掂量起来却是轻飘飘的感觉,凤冠镶嵌的宝石看上去成色也不太对。
她按照电视剧中常见的检验方法——用牙咬了一口。
口感略硬。
再看刚才的大金镯子,被她咬扁了,是空心的。
掰了两下,断口处呈现着黄铜的光泽,显然是空心铜鎏金的首饰。
又拿起凤冠抠了一下宝石,发现宝石掉色了,上面是涂了一层带颜色的漆,里面是充满杂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破烂石头。
居然全是赝品!
陆书窈将这些首饰丢在一旁,心里将原主的父亲和嫡母骂了一百遍。
她知道原主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但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不当人的娘家,连陪嫁的首饰都能这样糊弄,拿一堆破铜烂铁给她用。
打发乞丐都没这么打发的!
好在这件屋子之中还有一些挂在墙上的字画和摆件,她也分辨不出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索性挑了一些体积较小又好携带的打成了一个包裹背在身上。
身上的大红嫁衣显眼,她便将外衣脱了,从屋里的衣柜之中取了一套较为朴素的男装套在了外面。
做完这一切,陆书窈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模样。
现在的这张脸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柔弱,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疼。若不是此时天色已晚,不然穿上男装也颇为扎眼。
“真是我见犹怜。”陆书窈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来不及再多欣赏,便趁着四下无人溜出了房间。
这座院子应当是萧凛平日里居住的地方,四处花草种植得颇有雅趣,假山石和小的跌水景观做陪衬,让整个园中景色更添生动。若不是此刻她急着离开,可能真的会在这里研究一下古人的园林艺术。
出了这座院子,陆书窈小心地沿着树木葱郁的小路走,一路上碰见了不少忙忙碌碌的仆役和丫鬟在端着各类菜品往前院送。
好在他们都来去匆匆,并未注意陆书窈正背着一个包裹行为鬼祟。
她本想跟着这些人从前院趁乱离开,就听到前方正端着一盘点心的小丫鬟在低声聊天。
“府外围了那么多兵士是在干什么?今天不是王爷大喜的日子吗?”
“听说是太子殿下在找什么人,从前院大街上过的所有人都要经过他的金羽卫的排查。”
“金羽卫的大人们一个个都高大英俊、武艺高强,若是能寻一个这等好男儿做夫君就好了……”
“那你从前院出去看看,说不定他们排查的时候就看上你了。”
小丫鬟们说完之后,一阵嬉笑声从前面传来,听的陆书窈心里一沉。
看来前院有人盘查是出不去了,她知道平王府后门接着一座野山,应该此时从那里走还算安全。但是山路陡峭难行,恐怕要绕出去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许多,陆书窈转头便向后院走去。穿过了几个回廊和院子,她便发现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只知道有个后门,但后门具体在何处,她是一点都没有概念。
于是她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左右穿行,好在所有人基本上都在前院忙碌,没人发现这里有个无头苍蝇一样的人到处乱窜。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书窈感觉自己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身体也颇为乏累。尤其是她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男装,下摆处总是绊得她艰难行进。
她正想寻个角落整理一下衣服,再考虑自己该往哪边走时,便听到一旁有人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应当是有三五个人的样子。
她心下一紧,连忙提着下摆钻进了离她最近的一间屋子,期盼能躲过这群人。
这间屋子内点着烛火,分为内外两间,中间以帘子隔开。屋内陈设装潢雅致,外间靠着雕花木窗一侧摆着一张书桌和椅子,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摆着各类书籍。墙角还有一株叶子奇特的植物。
陆书窈来不及细瞧,慌忙进了内间,内间里有一张软榻,放在榻上的锦被叠得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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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齐齐,屋内还有好闻的檀香味道,让人下意识想放松。
但她此时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那几个人已经到了她所躲藏的房间门口,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先被丢进了门内。
“王爷,太子那边已经在四处搜寻他的下落,恐怕……”
“恐怕什么?”一个带着几分寒意的声音响起,“他这般要名声的人,难道会在我的大喜之日进府来搜吗?”
陆书窈心脏砰砰跳,听外间这人说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她今天的新婚夫君——萧凛。
她大气不敢喘,指尖轻轻拨开帘子下端的缝隙望过去,只见一身红色喜服的萧凛,坐在了方才她瞥见的那张梨花木书桌前。
而他身旁,三个身着劲装、腰佩长剑的侍卫模样的人,正俯身将地上一个黑色麻袋解开。
麻袋口刚一松开,里面便滚出一个中年男子来。那中年男子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着,嘴也被布条紧紧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体在地上剧烈挣扎,显然是被强行掳来的。
“让他说吧。”萧凛伸出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双无神空洞的凤眼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让人无法猜透。
侍卫们依言将中年男子嘴上的布条扯了出来。
“萧凛,反正我回去也是一死,你若是能承诺我黄金千两和一匹快马,我便将太子派我来干什么告诉你!”
“可以。”
“你凑过来,我只能与你一个人说。”中年男子警惕地看着屋内的几个侍卫说道,“太子在你身边安插了不少暗线,此事只能你一人知晓!”
萧凛闻言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出去。
侍卫们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萧凛眉头微皱,便立刻退了下去。
萧凛缓缓起身,走到那挣扎的中年男子面前,屈膝蹲下身。他头微微侧向一边,耳廓轻动:“说吧。”
话音刚落,那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突然猛地一挣,身上的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断开。
只见他手腕一翻,从靴筒里闪电般抽出一把柳叶小刀,寒光一闪,便朝着萧凛的脖颈狠狠划去,眼底满是狠戾。
在内间的陆书窈看的真切,下意识想要惊叫出声,但是却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声音发出。
可萧凛仿佛能视物一般,反应快得惊人。在小刀即将触到脖颈的瞬间,他左手探出,精准捉住中年男子的手腕,随即指骨发力,狠狠一捏。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男子的痛哼,柳叶小刀“叮”的一声掉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不等对方挣扎,萧凛右手准确无误地捡起地上的小刀,手腕翻转间,刀刃已抵住中年男子的喉咙。下一秒,他手臂微沉,刀刃流畅地划过。
中年男子发出“嗬嗬”的气声,颈间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溅而出,整间屋子都弥漫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萧凛一身正红喜服上瞬间溅满了点点暗红血渍。几缕温热的血珠甚至溅到了他的脸颊,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这一幕让他看起来活像地狱中的修罗恶鬼。
陆书窈吓得差点都忘了呼吸,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她只隔着文字知晓反派萧凛的狠戾,从未想过会亲身经历这样血淋淋的场景。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萧凛冷得像冰的声音:“你还没看够吗?”
2. 第 2 章
萧凛的双目明明空洞无神,陆书窈却莫名觉得,有一道无形的视线正死死黏在自己身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陆书窈的后背。
“我是……”
陆书窈想要辩解,但她话音未落,外间的萧凛已迅速走了进来。
他径直上前将她按在内间的墙壁上,双臂圈出一方无狭小空间,先前划破中年男子脖颈的柳叶小刀,此刻正冰冷地抵在她的颈侧。
“你也是萧况派来的?他竟派来个女人?”
萧凛此时距离陆书窈极近,身上的血腥味刺激的她险些干呕,可颈侧金属的冰冷触感却制止了她,她深知哪怕脖颈微动,便会血溅当场,只能死死压制住所有动作的冲动,声音发颤地开口:
“我……是陆书窈。”
她的回答显然出乎萧凛意料,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里,竟难得浮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困惑。
他缓缓收回架在她颈侧的小刀,眉头紧拧。
陆书窈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忍不住大口喘了两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还好,他该是认得自己的名字的。新婚之夜,新娘子若是不明不白死了,总归没法收场,他总不至于如此鲁莽。
“你怎么会在这里?”萧凛的声音冷硬无温,“是在跟踪我?”
陆书窈脑子飞速运转,心底清明得很。她刚撞破萧凛斩杀太子亲信的秘密,此刻绝无逃跑的可能。萧凛定然会将她暂且扣押,以防消息泄露。
穿越的真相万万不能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想要解释自己新婚夜的出逃,必须找个足够站得住脚的动机,才能让萧凛信服,也才能长久地保住自己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得让萧凛觉得她柔弱无害、毫无威胁。
陆书窈脑中灵光一闪,很快敲定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求王爷开恩!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可脸上却不见半滴眼泪,神色也无半分真切的悲戚。
反正萧凛看不见,这戏自然不必演得太过周全。
“我早已心有所属,实在不能嫁给王爷……”
萧凛往后退了半步,他虽然看不见面前女子的模样,但能听出对方是在哭泣。
他脑中忽然闪过暗卫此前的禀报,这位即将嫁给他的王妃,从前确实与相府公子有过一段牵扯不清的过往。
所以她是想要偷偷溜出去,与相府公子私奔?
“求王爷放我离开此地!”陆书窈拔高了哽咽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哀求,“陆书窈此生必定日日向菩萨焚香祷告,为王爷祈福纳祥,今日所有的事情我全当做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求王爷发发慈悲,成全我吧!”
演到动情处,陆书窈顺势跪行半步,指尖死死攥住萧凛衣袍的下摆,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听着便像是一个痴情女子的绝望哭泣。
萧凛眉头拧的更紧,又微微退了半步,将下摆从陆书窈手里扯出来,心底暗骂了一声蠢货。
他手下暗卫众多,情报网更是密不透风地覆盖了整个都城。朝堂之上,但凡叫得上名号的朝臣,乃至他们的家眷亲眷,过往行迹、私下纠葛,没有哪一样能逃过他的耳目。
相府公子江玉棠,虽生得一副俊朗皮囊,在都城内素有才名,私下里却是个浪荡公子,与不少贵女暗生纠葛、牵扯不清。
至于那些流传的锦绣文章,也是他豢养了一群寒门学子,代为捉刀而成。
可眼前这女子,竟为了江玉棠这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不惜在新婚之夜冒死出逃。更荒唐的是,亲眼目睹他斩杀太子的人后,她竟还敢直言要求放自己离开。
这只能证明,她不仅眼光更差到了骨子里,还蠢得无可救药。
萧凛不想再听下去,于是转身推开门,喊了暗卫进来。
“把她送回我的院中。”
**
陆书窈被两名暗卫“客客气气”地架回了她先前逃离的那座院落,此时她才看到,并为她安排了一间厢房,内里陈设雅致,桌椅摆件皆透着精巧,倒不似苛待的模样。
关上门之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一看身上的那件男装,衣袖和前襟已经沾上血污,应该是拉扯萧凛下摆的时候蹭上的。
想起方才萧凛的模样和心狠手辣的样子,陆书窈依旧心有余悸。
在书里看反派杀人,和现实看反派杀人根本就是两码事,想来她今后一定要事事小心,千万别惹得萧凛生气,不然自己可能也会落得个悲惨下场。
敲门声再次响起时,陆书窈还以为是方才的暗卫折返有要事交代。她快步开门,门外却不见半分暗卫的踪影,只有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端着一方漆木托盘,怯生生地站在廊下。
“王妃,这是王爷吩咐给您预备的晚膳。”小丫鬟声音细软,规规矩矩地行礼。
陆书窈连忙侧身让她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陆书窈习惯性地想道谢,但是想到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所以便问了出来。
小丫鬟将托盘轻放在圆桌中央,又屈膝行了一礼,全程低眉顺眼,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转身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陆书窈瞧着她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这丫鬟定是得了萧凛的吩咐,不许与自己多言。
也罢,能有这般好吃好喝的待遇,已是万幸。折腾了大半夜,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更是乏得厉害。
陆书窈将脏了的外衣脱下,抓起桌上一方干净帕子胡乱擦了擦手,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碗筷。
也不知是她太饿了还是萧凛送来的菜品合口味,她竟将桌上的菜品一扫而空。
随后她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几乎是沾枕就睡,很快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萧凛回到院中时,已然换上了一身新的喜袍,身边还跟着几个都城中贵族世子,个个浑身酒气,吵嚷着要闹他的洞房。
“平王今日大喜,怎么能哪有不闹洞房的道理!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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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一旁的世子酒劲上涌,拍着大腿附和,“虽说陆家二小姐不及大小姐声名在外,却也是都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我从前只远远瞧过一眼,今日平王大喜,说什么也得亲眼见见真人!”
几位世子簇拥着萧凛往洞房门口走去,谁知刚走没几步,萧凛突然抬手捂住心口,眉头骤然拧紧,眼睛紧闭,竟直直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萧凛身旁的暗卫反应极快,几乎是他身形倾倒的瞬间,便如鬼魅般闪身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他的臂膀,低声急唤:“王爷!王爷!”
但萧凛双目紧闭,气息微促,竟是毫无回应的模样。
“诶诶诶……这、这是怎么了?”最靠前的世子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摆手,“我可没灌王爷酒!就敬了两杯,他自己要喝的!”
“既然王爷身体不适,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其他人也慌了神,纷纷拱手行礼,脚下不停往后退,“改日再登门道贺,祝平王早日康复!”
这群人本就是借着酒劲来凑个热闹,想瞧瞧新王妃的模样,谁承想会撞见这等事。萧凛再怎么说也是个王爷,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被赖上可就吃不了兜着走,此刻只想赶紧脱身。
等那群世子作鸟兽散后,萧凛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暗卫立刻会意,一左一右稳稳扶着他,快步踏入了正房。
“谢宁,书房处理干净了吗?”萧凛坐在椅子上问道。
“处理干净了。”被唤作谢宁的暗卫躬身回话,目光不经意扫过屋内陈设,脸色骤然一变,连忙躬身:“禀……禀王爷!”
萧凛眉头微蹙,谢宁办事向来干脆利落,今日怎会这般吞吞吐吐。“说。”
“王爷,屋中的字画尽数不见,就连案头那两尊白玉狮子,也不翼而飞了!”谢宁语气凝重,眼底满是诧异。
此刻在他眼中,这正房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雅致规整,反倒像是遭了毛贼洗劫。所有抽屉被硬生生拉开,里面的物件散落一地,桌椅也被挪动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萧凛脑中瞬间闪过陆书窈说要离开的话,心下顿时了然,这些东西是被她趁机拿走了。
不过人还在府中,东西自然也跑不出王府,倒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他眉峰微展:“让你们看着的人如何了?
“回王爷,那陆姑娘方才将晚膳吃了个精光,胃口极好,眼下已沉沉睡去,睡得颇为香甜,并无异动。”
“胃口极好?睡得香甜?”萧凛指尖轻叩椅子扶手,脸上浮出一抹耐人寻味的表情。
方才还要死要活地想着私奔出府,被他扣下后倒坦然接受了现实。更甚者,亲眼撞见他杀人的场面,竟还能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睡得这般安稳。
这女人,不对劲。
念及此处,萧凛再次吩咐了下去——
“给我轮班盯紧她,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事无巨细记录下来,每天向我禀报。”
“如果发现她和太子那边有关,就第一时间杀了她,不必让我决定。”
3. 第 3 章
陆书窈再次醒来时,日头早已过了三竿。门外忽然传来“梆梆”的轻叩声,节奏急促,带着几分焦灼。
她揉着发胀的额角起身开门,昨日给她送饭的小丫鬟立马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往屋内的梳洗台走。
“您可算醒了!宫里的李公公都派人来催两回,今日一早本就该进宫拜见陛下和柳贵妃,这都误了时辰了!王爷已经在正厅候着,特意派奴婢来伺候娘娘梳妆!”
这丫鬟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说话却干脆利落,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老成。她手脚麻利地端来铜盆,舀入温水,拿起巾帕便要往陆书窈脸上擦。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就好。”陆书窈连忙拦住她。
自己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这般被人贴身服侍,她实在有些不自在。说罢便接过巾帕,快速梳洗起来。
梳洗完毕,小丫鬟替她换好了衣服,梳好发髻,化了一个淡妆。
陆书窈并非不想自己动手,只是这般细致的妆扮她从未试过。
描眉、点唇、绾发,每一步都透着讲究,她一时竟无从插手,只能任由丫鬟摆布。
最终她穿上了一身月白色绫罗常服。衣料轻软顺滑,交领处绣着几缕淡青缠枝莲纹。梳了个简洁的发髻,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羊脂玉簪,脸上施着一层薄妆,远山眉淡扫如烟,唇瓣点着天然的樱粉。
一切收拾妥当,小丫鬟领着陆书窈来到正厅。萧凛已在此等候,两人并肩登上马车,往皇宫方向行去。
萧凛身穿一身浅青色衣袍,头束玉冠,用一支墨玉簪固定,乌发整齐束起,露出清隽的面容,略有些苍白的面上透出几分疏离感。
听到陆书窈上车的轻响,他并未开口,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可车内的气氛却沉闷得有些怪异。
萧凛端坐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周身萦绕着清冷的气息,若非能看到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陆书窈几乎要以为身旁坐的是一尊栩栩如生的泥塑。
许是这般沉默对视得久了,她才恍然发觉,萧凛生得是真的好看,哪怕双目蒙着一层薄雾,也难掩那份深入骨血的清绝感,让她不由得暗自揣测,能生下他的女子,该是何等风华绝代。
原书中曾提及,今日要见的柳贵妃是太子的生母,而太子正是书中的男主。
萧凛身为九皇子,并非柳贵妃亲生,只是被记在她名下抚养长大。至于他的真实出身,在宫中却是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传闻当年皇帝看中了一位世家贵女,奈何对方宁死不从。皇帝一意孤行,强行将人纳入后宫,可那位贵女生下萧凛后,便终日郁郁寡欢,没多久便香消玉殒。
“入宫后谨言慎行,凡事多听多看少开口。若是有答不上来的话,不必强撑,等我来应对。”萧凛突然开口道。
“你我只需在人前扮演好一对恩爱夫妻,至于人后,你我各守边界、互不干涉。”萧凛接着说道。
“好。”陆书窈立刻答应下来。
萧凛的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宽松的离谱。
**
栖华宫。
陆书窈和萧凛方来到宫门口,便看到柳贵妃亲自在门前迎接。
陆书窈随萧凛刚至宫门口,便见柳贵妃亲自立在廊下相迎。她身着一袭绛紫色宫装,眉梢眼角自带风情,肌肤依旧细腻莹润,不见半分岁月痕迹,全然看不出已是四十多岁的年纪。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柳贵妃声音柔婉,语气热络得不含半分疏离,亲昵地望着二人,“你们父皇在里头都等得急了,频频问起呢。”
说罢,她亲热地虚扶了陆书窈一把,叫二人免礼,然后引着二人步入殿内。殿中早已备下一桌丰盛宫宴。
正中榻上,皇帝端坐其上。
大晋皇帝萧政现年已近五十,是武将出身,一身杀伐之气虽随岁月沉淀,却仍在眉宇间藏着武将独有的刚硬锐利。
虽然发鬓间已掺霜白,但一双眼眸依旧深邃如寒潭,不怒自威。陆书窈感觉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上位者的气概吗?陆书窈平息了一下心跳,照着萧凛的模样行礼。
“免了吧,都入座。”
萧政话音刚落,柳贵妃便笑着牵过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旁边,顺势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姿态亲昵得让人感觉有些刻意。
萧凛由一旁的宫女搀扶入座。
“这桩婚事来的太急,本宫还是第一次瞧见你。”柳贵妃上下打量着陆书窈,脸上带着微笑:“没想到陆定安那莽夫竟有这般清丽温婉的女儿,真是越看越觉得让人喜欢。”
“儿臣多谢母妃夸奖。”陆书窈谨记着萧凛的嘱托,只是低下头垂眸不再过多言语。
“老九近来身子如何?”萧政夹了一箸菜缓缓送入口中,眼帘微垂,并未抬头看萧凛,语气听不出喜怒,只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萧凛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虚弱:“回父皇,儿臣自三个月前得那怪病失明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别说操劳事务,就连走路快些都气短乏力,实在不中用了。”
“我大晋以武立国,你这身子……”萧政话未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一边坐着的陆书窈暗中腹诽,昨日还干净利落地杀了一个人,今日在皇帝面前,倒装得这般病弱不堪、连路都快走不动的模样,明摆着以后是想扮猪吃老虎。
“御膳房的手艺越发好了,这些菜看着就合胃口,尤其是这道水晶虾球,鲜嫩爽口,实在绝妙。”
柳贵妃见殿内气氛骤然沉冷,连忙笑着打圆场,还顺势夹了一箸虾球递到萧政碗中,眼底满是温婉笑意。
“是吗,朕倒没有吃出来。”萧政夹起虾球吃了一口,然后看着陆书窈说道:“平王妃觉得这桌宫宴哪道菜最好?”
骤然被提到名字,陆书窈下意识地看了萧凛一眼,然后意识到萧凛并不能看到她的求助,只得硬着头皮伸手一指说道:“儿臣以为这道菜最佳。”
骤然被皇帝点到名,陆书窈心头一跳,下意识扭头去看萧凛,想要求助。可转念一想,他双目失明,根本看不到自己的眼神,只得压下慌乱,硬着头皮抬手随意一指,语气尽量镇定:“回父皇,儿臣以为这道五谷羹最为合口。”
她指的不过是一道普普通通的五谷羹,由多种谷类慢熬而成,汤色温润,看着毫无出奇之处。
可陆书窈心里门儿清,先前在小说、电视剧里见得多了,历朝历代的皇帝,哪有不喜欢听顺耳话的?这五谷看似寻常,恰恰是拍马屁的最好由头。
果然,萧政闻言后不解:“不过是寻常五谷烹制,好在何处?”
陆书窈抬眸,目光澄澈却带着几分恳切,“回父皇,这道菜并非御厨手艺高超,而是如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才有这般好粮。”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挚:“儿臣幼时曾听家中长辈说,大晋建国前战乱频频,百姓流离失所,连果腹都难,更别提这般饱满的谷物。如今能有此丰年,能让御膳房做出这般佳肴,皆是陛下圣明,励精图治、平定四方,才换得国泰民安、五谷丰登,所以这五谷羹自然合口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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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书窈这一番话让萧政听得连连颔首,原本沉凝的面色渐渐舒展,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许。
果然,没有人能逃脱拍马屁的威力。
“好!说得好!身为闺阁女子竟有这般见地,深知朕治国之心。老九,你倒是好福气。”萧政拍了拍萧凛的肩膀。
从入殿起便一直笑意盈盈的柳贵妃,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但不过转瞬之间,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柔和笑意,仿佛那片刻的沉凝从未出现过。
“既然合口,那就多喝一点。”柳贵妃接过一旁宫女盛出的五谷羹,递给陆书窈:“本宫虽不是凛儿的亲生母亲,但自小看着凛儿长大,如今能看到凛儿娶了这样一位好王妃,也是心里喜欢得紧。”
“闲来一定要多进宫陪本宫坐坐才是。”柳贵妃握住陆书窈接汤盅的手,微微笑着。
陆书窈捕捉到柳贵妃那转瞬即逝的沉凝,心头猛地一寒,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原书中,柳贵妃本就是出了名的口蜜腹剑。表面温婉亲和、笑意盈盈,背地里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此刻她笑得再亲切,陆书窈也只觉后背发凉,半分亲近之情都生不起来。
毕竟她如今明面上是萧凛的王妃,而柳贵妃向来一心向着太子萧况,事事为其筹谋,两人本质上便是立场相悖的敌对阵营。
正当陆书窈不知该如何接话、暗自焦灼时,身旁的萧凛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手捂住胸口,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面色更添几分病气,整个人瞧着愈发孱弱不堪,仿佛下一秒便要支撑不住。
“父皇,母妃,”他缓了缓气息,声音虚弱得近乎沙哑,“儿臣……儿臣身子实在不适,恐在此处多留,会惊扰了父皇母妃的雅兴,还请容儿臣先行告退。”
萧政瞧着萧凛这副孱弱不堪、咳得几乎站不稳的模样,眉峰显然早已不耐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
他连多余的话都懒得多说,只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罢了,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府静养吧。”
柳贵妃见状,自然不好再强留,只得温声嘱咐几句,便让二人告辞回府。
陆书窈一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凛上了马车。暗卫谢宁上前满脸关切地询问状况,萧凛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马车里刚坐定,萧凛便不再演下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递到陆书窈面前,语气平淡无波。
“今日在栖华宫用了膳,为防万一,服下这粒药丸。约莫回府后,便能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吐出来,避免后患。”
陆书窈接过瓷瓶,指尖触及冰凉的瓷面,再看萧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股寒意蓦地从脊背窜起。
“她……她总不至于这么正大光明地给我下毒吧?”陆书窈捏着瓷瓶的手心渗出一层细汗。
“放心,至多是慢性毒,不会让你立刻死。”萧凛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我能放心吗?”
陆书窈不敢耽搁,立刻拧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药丸,仰头服了下去。一颗心忐忑得七上八下。
她的目光落在萧凛蒙着一层薄雾的双眼上,心头忽然窜出一个惊悚的念头——他的失明会不会也是柳贵妃下的手。
或许萧凛早就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已经掌握了她要害自己的证据,所以才对柳贵妃的一切都这般防备,连一口茶水都不肯掉以轻心。
陆书窈正这么想着,口中甚至还有一丝药丸的苦味,就听旁边的萧凛又幽幽地说道:
“你不怕我给你的这颗药才是毒药吗?”
4. 第 4 章
从宫中回来后,陆书窈住在萧凛的院子没两天,就已经闷得浑身不自在。
萧凛自然没真给她下毒,可那天宫宴上的阵仗,着实把她吓得不轻。回到住处后,她硬是摸了一整晚自己的脉搏,稍有一点跳得快些,就忍不住脑补出一堆中毒濒死的戏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这两日院里的花花草草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个遍,连哪丛月季冒了新芽、哪片兰草生了枯尖都摸得门儿清。
实在闲得发慌,她瞧见池边那株海棠树爬了不少虫子,干脆找了石灰水,挽起袖子一顿忙活,把树上的虫豸杀得干干净净,连叶片背面的虫卵都没放过。
陆书窈压根不知道,暗处藏着暗卫全天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只觉得这院子冷清得很。萧凛一天到晚不见踪影,小丫鬟也只有送饭时才露个面。
她试过想出门透透气,可每次刚走到院门口,就有两个客气得挑不出错的暗卫拦着,语气恭敬地把她“请”回院子里。
没法出门,她便搬了张躺椅放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懒洋洋地躺着望天。嘴里碎碎念没停过,翻来覆去都是吐槽。
“萧凛这狗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把我关在这破院子里,是打算活活把我憋死吗?”
“有本事把我困在这儿,没胆子放我出去透透气,一天到晚就知道吓唬人,怎么会有这么恶趣味的家伙!”
“说话还阴阳怪气的,绕来绕去跟打哑谜似的,就不能痛痛快快好好说句人话?”
盯着她的暗卫听得头都大了,手里的笔唰唰没停,几百页信笺都记不完她的念叨。
当负责盯着她的暗卫捧着厚厚一叠记满字的信笺,在萧凛面前逐字逐句禀报监视所得的时候,
萧凛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和暗卫一起分析,陆书窈整日在院中摆弄花木,看似闲闲散散,实则说不定是在借修整枝叶让他们放松警惕,或是暗中探查院子的布置。
可听着听着,信笺上的内容渐渐变了味。全是对他的碎碎念吐槽,翻来覆去离不开“小气鬼”“狗东西”“恶趣味”这类话。
萧凛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到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冷声道:“够了。”
“就没有半点她和太子那边联络的迹象?她爹陆定安可是太子的死忠。”
暗卫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却也实在:“禀王爷,王妃连日来连院子都没能踏出去半步,根本没机会与外人接触,更谈不上联络。”
萧凛这才意识到,似乎他应该给陆书窈一点点自由,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谢宁便又奉了萧凛的吩咐来见陆书窈,语气依旧恭谨:“王爷说了,往后您在院中若有任何需用,尽管告知属下便是。”
陆书窈心里打了个嘀咕,压根摸不准萧凛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琢磨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能帮我带些书籍来吗?整日一个人在院里,实在太过烦闷。”
谁知她话音刚落,谢宁眼睛一亮,瞬间精神一振,连忙追问:“不知王妃想读哪类书?城中大小书局,您尽可以指定,属下这就去办。”
陆书窈看着谢宁亢奋的样子,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这根本不像是要帮她办什么事的眼神,而是猎狗嗅到猎物行踪的眼神。
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显然就是那个被紧盯的“猎物”。萧凛哪是突然好心,分明是想借着买书的由头,探查她的心思动向罢了。
“去书局就不必了,之前见王爷有不少藏书,我去随便挑几本就是。”
谢宁眼神里刚燃起的小火苗一下子就熄了。
虽然谢宁兴致缺缺,但是还是带着陆书窈来到了萧凛的书房。陆书窈这才发现,自己当日里左拐右绕了大半个时辰的路,其实都是在走冤枉路,萧凛的书房离这间院子也就拐个弯的路程而已。
再次回到这间书房,那天夜里的血腥气已然全无,布帘和地毯全都换过了新的,任谁都想不起那天在这里的一幕。
陆书窈在满满当当的书架前翻找片刻,最终挑了几本风物志和通史。
她对这个朝代的了解本就浅薄,原主又是个常年深居闺中的娇弱闺秀,没读过多少书,肚里没半点墨水。如今身处危险境地,而且还可能卷进皇子争斗的漩涡里,不多懂些时代背景,根本没法安稳活下去。
现下趁着能接触这些书的机会,她得赶紧把这些必备知识补起来,才能多几分自保的底气,在这陌生的时代里活得更稳妥些。
陆书窈将所有的书籍打包好之后正准备离开,被墙角花几上摆着的一株植物吸引了目光。
这株植物瞧着像是蕨类,可叶片上的叶脉花纹独特,色泽也透着股异样的鲜艳,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品种。
陆书窈指着那株形态奇特的植物,转头问向旁边靠在柱子上、眼皮都快黏在一起的谢宁:“这花草叫什么名字?”
谢宁猛地回过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含糊答道:“这个……是外邦进贡的稀罕物,因为太后娘娘喜爱花草,这一批有十几株原本是送给太后娘娘的,但听说这株花草有凝神静气的功效,贵妃娘娘就特意请陛下赐给王爷一株,不过属下粗人一个,不懂这些花草门道,具体叫什么也说不上来。”
“柳贵妃请陛下赐的?”陆书窈下意识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怀疑:“这玩意儿没毒?”
“回王妃,王爷当初收到后,就叫人仔细查验过了,确认这花草是无毒的。”
“我看不尽然,这东西长得就和有毒似的。”
陆书窈看着这株颜色异常鲜艳的植物,顿时想起了曾经学过的常识:越是颜色鲜艳夺目的植物,往往越可能藏着毒性,用来警示天敌。
“有毒倒是没有,不过三个月前这株花草好像生了虫,许多褐色小圆点掉了一地。”
陆书窈皱眉,谢宁说的褐色小圆点其实不是虫子,而是蕨类植物的孢子。
一般来说常见的蕨类植物都是无毒或者微毒的,可这株植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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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模样罕见,还是柳贵妃特意赐下的。结合柳贵妃口蜜腹剑的性子,她几乎单方面断定,这东西绝不可能无害。
而且这植物产生孢子的时间与萧凛失明的时间相符,能是巧合吗?
看着陆书窈举着这株花草前一直研究,谢宁忍不住提醒道:“这株花草听说价值千金,王妃小心拿放。”
谢宁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咔嚓”一声,陆书窈掰了一串叶子拿在手里。
这株植物一共只有三四串叶片,陆书窈掰了一片最大的,感觉瞬间这株植物就秃了一半。
“这……”谢宁冷汗都下来了。
难怪王爷一直要派人盯着王妃,这种御赐之物若是出了差错,事情说大的话可真的是比天还大。
“这叶子借我研究研究。”陆书窈将掰下的叶子夹在书中,自顾自地回了厢房。
陆书窈其实现在拿不准要不要将自己发现的线索告诉萧凛,毕竟萧凛现在对自己戒备心很重。说了的话可能萧凛此时并不会相信自己,而且自己现在也拿不准这条线索是否正确;但是不说的话想到后期他因为心理逐渐失衡扭曲,为了复仇滥杀无辜,感觉还是挺于心不忍的。
想来想去,陆书窈还是决定自己先找找线索,若是真的能帮着萧凛复明,那就劝他回头是岸。
于是再次见到谢宁的时候,陆书窈果断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要去都城内最大的花市去看看。
陆书窈其实有自己的想法,萧凛先前一定请遍名医,都没能查出失明的症结。即便那株异域植物真是罪魁祸首,这些只精于医理的大夫,未必识得这罕见品种的底细。
可那些常年打理花卉的花农就不同了。
他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日日与奇花异草打交道,不仅熟悉各类植物的生长习性,更能辨得它们的品性好坏,说不定谁就见过这植物,还知道它是否带毒。
陆书窈心里这番纠结考量,谢宁自然一无所知。
他只当陆书窈突然关注这株植物另有图谋,既然她提了要出门的要求,自己只需按王爷的吩咐,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便是。说不定顺着这条线,就能抓到她与外人传递消息的蛛丝马迹。
于是谢宁备了一辆车便带着陆书窈来到了花市当中。
陆书窈一来到花市就职业病犯了,先是看了许久各类花卉品种,后是和花农互相探讨交流扦插养殖技术。在一旁跟着的谢宁一开始还竖着耳朵仔细听着,但陆书窈和花农说的这些对于他有如天书一般,听了半晌便昏昏欲睡,万万没想到跟着她要比与高手对决还要难。
那片摘下的叶子,陆书窈自然没忘带在身上。
她拿着叶子,挨个儿向花市上的花农、摊贩请教,可问了一圈下来,竟没一个人能说出这花草的名头,连见都没人见过。
就当她几乎放弃了的时候,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花农突然过来,指着这叶片突然开了口:
“这花草带毒,姑娘可是要小心呐。”
5. 第 5 章
陆书窈闻言立刻精神起来,连忙拉住老花农询问道:“阿伯,您说这花草有毒,是什么毒?可有解药?”
老花农看陆书窈追问,脸色蓦然一变,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我只知道有毒,姑娘你可别再多问了,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当老头子什么都没说过。”
说着,老花农便不再理会陆书窈的追问,扛上了自己的花锄便向花市外走去。
有了线索岂有不追查的道理,陆书窈连忙招呼着谢宁一起跟上了老花农的脚步,直到跟到了城内一间有些破旧的院落前才停下。陆书窈示意谢宁躲在一边,自己走了上去。
老花农推开院门,瞥见陆书窈跟到了这里,顿时脸色一变,拿着花锄就要赶人。
“说了别再多问,你们跟着老头子想干什么?”
“当家的,谁呀这是?”门内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
紧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扶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走了出来,少年好奇地打量着院门口的两人,老妇则拉了拉老花农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是干什么?拿着花锄对着人,像什么样子!
老妇走到门前,伸手轻轻按住老花农扬起的花锄,目光温和地看向陆书窈,客气地问道:“姑娘,你找我们家老头子有什么事?”
“你别管这事!”
“阿婶,我是来问这株花草的事的。”陆书窈晃了晃手里的叶子。
“快先进来坐吧。”
老妇将陆书窈请了进去,几人一起坐在了院中竹椅上,还叫方才的少年烧了一壶茶送过来。
陆书窈坐下后,瞥见老妇人脸色带着几分病气,便随口关切地问了两句。没想到这话竟打开了老妇人的话匣子。想来她平日里难得有外人上门闲聊,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絮絮叨叨说起了家常。
原来这老花农街坊邻里都唤他李阿三,老妇人便是他的妻子李三嫂。夫妻俩往日靠在花圃帮人修剪养护花草营生,本该安稳度日,却遭逢变故,他们的独生儿子前些年想外出闯荡做生意,不料途中遭遇山匪,儿子和儿媳双双遇害,没能回来。
如今老两口只剩孙儿相依为命,可李三嫂这两年前着了风寒落下病根,身子虚弱得连轻活都干不了。孙儿年纪尚小,没什么谋生经验,自然没人愿意雇佣。一家人的生计,便全靠李阿三在花圃做零活挣来的微薄工钱勉强支撑,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陆书窈看着手里的茶碗,里面全是茶叶梗子,便知道李三嫂这话说的不假,于是伸手就从袖中掏出了出门的时候谢宁带给她用的银钱,足足有三十两银子,递给了李三嫂。
“这可使不得!姑娘你快把银子收回去!”李三嫂连忙伸手推拒:“三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安安生生过一年了!再说我家这老头子性子倔,没帮上你什么忙,怎么能先收你的钱!”
说着,她转头白了李阿三一眼,脸上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几十年的夫妻,李三嫂的心思李阿三岂能不懂?
李阿三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起来:“不是我不愿意说,实在是这株花草的事,我也只知道些皮毛。花圃的陈掌柜才清楚内情。”
“陈掌柜是个酒蒙子,你请他吃两顿酒,他就什么都告诉你了。”李三嫂显然是对陆书窈的银子动了心,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拿,连忙用胳膊肘怼了两下李阿三,“这姑娘心地这么好,你就帮帮她!”
“诶,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李阿三摇了摇头,轻轻推开李三嫂,凑到了陆书窈跟前:“姑娘,我瞧你出手阔绰,定不是寻常人家出身,我也就不瞒你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株花草是特意培育出来的有毒品种,毒性烈得很,听说会让人头痛失明。至于解药,花圃的陈掌柜肯定知晓下落,只是……只是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见李阿三态度松动,陆书窈立刻将那锭银子递了过去:“李伯,您放心!我绝非无故追查这花草,实在是家中有人中了此毒,急需解药救命,之后也不会四处乱说。”
她将银子轻轻按在李阿三手边:“这三十两只是定金,您先收下补贴家用。只要能查到解药的消息,我另有十倍重谢!”
许是被十倍重谢,李阿三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将银子收了起来。
“姑娘放心,七日后您再来此处,我必将解药的消息带过来。”
“那我就等李伯的好消息!”
从李阿三家出来,陆书窈刚拐过街角,就见一道人影从旁边人家的房顶纵身跃下。
定睛一看,正是谢宁。他像只蓄势的夜猫,身姿轻盈得没半点声响,稳稳落在地上。陆书窈素来对小说里的轻功好奇不已,这下亲眼得见,顿时来了兴致,拉着谢宁的衣袖怂恿他多表演几次。
谢宁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耐着性子又演示了四五回,直到街角的小孩指着天空说有只大鸟在上蹿下跳,陆书窈才怕引起人围观让他停下。
路边到处都是吆喝的摊贩,陆书窈第一次见这么多新鲜玩意,见了哪个都想多看几眼,但之前的银子已经给了李阿三,于是陆书窈又问谢宁要银子用。
显然这并不在谢宁的预计之内,谢宁有些肉痛地把自己的荷包给了她,心里想的是回去一定要向萧凛讨要这份钱。
陆书窈买了不少物件让谢宁拿着,直到谢宁的手上已经堆不下任何东西才作罢。毕竟之前他说有任何需用都可以说,她便自然不会客气。
直到天色渐晚,谢宁不得不提醒陆书窈是时候该回王府了,她才恋恋不舍地点了点头。
谢宁抱着东西走在前面,陆书窈慢慢腾腾地走在后面,目光被路边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勾住,走走停停看得兴起。
没等她停下来询问一下价格,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她来不及挣扎,就被硬生生拖进了旁边僻静的巷子里。
陆书窈心头一紧,刚要叫喊,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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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按住她的男子却忽然愣了。这张脸竟颇为眼熟。
正是相府的公子江玉棠。
“别出声,跟我走!”
陆书窈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拽着胳膊快步前行,径直进了街角一间茶楼的雅间。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书窈,总算是有机会再见到你了,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你。”
江玉棠脸装出上一副深情的模样,伸手握住了陆书窈的手,抓的很紧,陆书窈用力抽都抽不出来。
照理说,江玉棠生得一副俊秀皮囊,在都城中也颇有才名,但是陆书窈就是莫名对他心生厌恶。
想当初皇帝赐婚,若江玉棠肯松口纳原主为妾,原主也不至于被推出来替嫡姐出嫁,更不会落得新婚夜悬梁自尽的下场。现在倒是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当她是傻子吗?
“江公子,我觉得咱们两个现在这样见面不太合适,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陆书窈用另一只手使劲掰开了江玉棠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江玉棠脸色一僵。以前的陆书窈一向对他百般讨好,现在这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他很不适应。
“书窈,你还在生我的气?”江玉棠往前半步,语气温柔,眼底却藏不住急切,“我当时尚未成婚,贸然纳你为妾的话难免引人口舌,肯定会坏了我江家的名声。但是我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轻蔑:“如今虽然你嫁给了萧凛,但他不过是个眼盲的废人罢了,你和他之间既无感情,他又配不上你。只要你愿意,我在城郊买了一处宅院,你可以隔三差五与我在那里见面。”
江玉棠拦在门口,不让陆书窈往外走。
陆书窈本就对江玉棠很没有耐心,一听对方居然想让自己和他私下里见面,反而笑出了声。
“你是不是病得不轻?”陆书窈看着江玉棠的样子哭笑不得。
“你问这话是何意?”江玉棠完全没想过陆书窈会讽刺自己,面色带着不解。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是得了什么疯病,肯定说不出这样的话。”陆书窈面带嘲讽。
“……”
谢宁抱着东西快步走在前面,一路径直来到马车旁,转身正要招呼陆书窈上马车,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心底骤然一紧,萧凛特意叮嘱过,他的首要任务就是看紧陆书窈,盯紧她的行踪,留意她私下与谁接触。
可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人竟在大街上不见了踪影。
谢宁不敢耽搁,驾着马车一路疾驰赶回王府,见到萧凛后,立刻将今日出门后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禀报清楚。
萧凛听着谢宁的禀报,眉头拧起。他此前也怀疑过书房那株花草,只是名医都称其无毒,便也没再深究。
现下陆书窈自称有了线索,但是却突然间失踪了,莫不是以此为借口去向谁通风报信去了?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6. 第 6 章
陆书窈嘲讽的表情和话语激怒了江玉棠。他本以为自己与陆书窈一提自己的想法,陆书窈便会巴巴地答应下来,谁能想到却是这种反应,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一样。
江玉棠对陆书窈本就无半分真心,他生性浪荡,阅女无数。比起征服寻常世家贵女,能将一位王妃拿捏在手中,让她对自己言听计从,这种掌控感带来的刺激,才更让他着迷。
现在不仅想法落了空,反倒被对方嘲讽了几句,让他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陆书窈,你别忘了你当时是怎么求我纳你为妾室的,现在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装?”江玉棠抓住陆书窈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你就不怕我在你那瞎眼的夫君面前说几句,你猜他是会相信你清清白白,还是相信你偷偷来到这里和我私会?”
“我看你真病得不轻。”陆书窈皱着眉,用力挣了挣衣领,又退后了一步。
她想过江玉棠人品差劲,但也没想到过这人能这么恶心,还好她并不是原主那样委屈求全的性子,不然还真的会被他要挟到。
“你说和我私会,他就信和你和我私会?萧凛现在是失明,又不是失智了,我分明是被你强行拖拽至此,方才来时的路虽偏,可街边总有摆摊的小贩、路过的行人。只要我让人去查,找几个目睹你拉扯我的证人,还不是轻而易举?”陆书窈上下打量着江玉棠,她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原主到底喜欢他什么。
“几日不见,你倒是长了胆子!想来是萧凛给了你不少底气,敢这么跟我说话?”江玉棠被怼得气血翻涌,气结之下彻底失了理智,伸手就去撕扯陆书窈的衣襟。
他料定今日就算是发生了什么,陆书窈顾及女儿家颜面,定然不敢声张,到时候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陆书窈没料到他会突然施暴,本能让她摸向身后的八仙桌,顺手便抓起桌上一个沉甸甸的青瓷花瓶,想也没想就朝着江玉棠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花瓶应声碎裂。
江玉棠只觉头顶一阵剧痛,额角的鲜血瞬间顺着脸颊往下淌。疼痛与羞辱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眼神变得越发猩红:“你敢打我?!贱人,我今天非要弄死你不可!”
说着,江玉棠抓起花瓶的一片碎瓷片握在手里,向陆书窈扑过去。
江玉棠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此时又急红了眼,陆书窈不敢正面与其对抗,连忙趁机推开门跑到雅间外面。
此时茶楼大堂里正坐满了听曲喝茶的客人,陆书窈拼了命朝着人群奔去,身后的江玉棠满脸是血,发丝凌乱地嘶吼着追赶,那模样狰狞可怖,活像起了凶案现场。
“救命!有歹徒要杀人了!”陆书窈一边跑一边放声高喊,话音未落,便躲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身后。
这一声呼喊瞬间打破了大堂的热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满脸是血的江玉棠和惊魂未定的陆书窈,心想好好的茶楼怎么突然闹出这种阵仗,还有几个想要英雄救美的年轻男子在一旁蠢蠢欲动。
江玉棠被满厅堂的目光齐刷刷盯着,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自己现在这般模样,若是被谁认出来,他这相府公子的清誉,可就彻底毁于一旦!
但现在后悔也无用,他只能攥紧手中的碎瓷片,不敢再多耽搁,只想趁着还没人认出自己,赶紧转身逃离这是非之地。
旁人看他手中有利器,也不敢阻拦,生怕此时这“疯子”缠上自己。
而此时,萧凛派出来找陆书窈的暗卫刚好到了这里。见有人对陆书窈不利,呼啦一声几个人就七手八脚地将江玉棠按在了地上。
“你们是谁的人,赶紧放开我!”江玉棠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却又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自己的身份。
茶馆内众人正窃窃私语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就见几个暗卫扶着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虽双目覆着一层白绫,却难掩周身凛冽迫人的气场,正是平王萧凛。
萧凛在都城中本就极具辨识度,毕竟整个都城的王孙贵胄里,失明的也就他一人。他刚一现身,堂内的窃窃私语便小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早有暗卫凑到萧凛身侧,低声将现场情形禀报得一清二楚。陆书窈见状,赶紧快步走到萧凛身边,刚要开口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就被他打断:“你不必解释,我已经知道了。”
陆书窈就看不惯他这副自以为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于是她翻了个白眼不再解释,索性走到一旁的空位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准备当个旁观者,看看萧凛要怎么处置江玉棠。
萧凛被扶着走到了江玉棠身边,此时的江玉棠被两个暗卫按在地上,一张脸紧贴着地面。
见到萧凛过来,江玉棠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平王殿下,在下相府世子江玉棠,殿下先放我离开,此事日后我会携家父到府上拜访,解释清楚。”
萧凛冷笑一声:“哦?本王可是听说了你拿着利器追着我的王妃要杀了她。”
“都是误会一场。”江玉棠额头直冒冷汗,方才他已经将自己父亲江相抬了出来,没想到萧凛却丝毫不买账。
也是,江相如今虽是朝堂红人,被众皇子争相拉拢,势力不容小觑。可萧凛不同,他眼盲失势,早已彻底退出了皇位之争,本就无所求、无所惧。
既不必为了攀附而忌惮江相的势力,自然也犯不着看他江家的脸色。
江玉棠此时脸色更差了,只得继续低声道:“那平王殿下想要怎么办?”
萧凛微微摇了摇头,白绫覆目的脸庞大致转向陆书窈的方向,语气平淡却清晰,足以让堂屋内所有人听清:“你不妨问问本王的王妃想怎么办。”
这话一出,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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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聚焦在萧凛与江玉棠身上的目光,齐刷刷全落到了一旁。
陆书窈刚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冷不丁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脸颊微微发烫,也不好意思再喝下去,只能不情不愿地放下杯子,走到萧凛身边来。
“要不让他道个歉,就放他走吧。”陆书窈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现在的身份是王妃,若是这么轻轻松松就放他走,岂不是丢了我的面子。”
萧凛显然对于陆书窈的回答不太满意,而此刻被按在地上的江玉棠看着面前的萧凛,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
萧凛在都城中的名声本就不算好。先前便有传闻说他性情乖戾、脾气古怪,不与宗室皇子为伍,近来失明之后更是深居简出,与其它皇子相比简直是个异类。江玉棠根本摸不准萧凛想要干什么,只觉得对方此时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
“不过今天我心情不错,那就让江世子好好的道个歉吧。”
萧凛的“江世子”三个字说的尤为大声,让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这都城之内江世子没有第二个,所有人都惊讶于相府的公子被打成了这样。
萧凛的侍卫闻言,按着江玉棠的后脑就让他硬生生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梆——梆——梆——”
此时的江玉棠头上不仅有被陆书窈砸出的血,还有被侍卫按在地上狠狠磕下的包,狼狈的哪里像个世家公子。
“萧凛……你……”江玉棠方才忍气吞声就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谁能想到萧凛居然那么大声地宣扬出去,还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了面子。
“你给我等着!”江玉棠站起身来,无视众人的指指点点,咬着牙看着萧凛说,然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只可惜萧凛并不能看到他此时发狠的样子。
江玉棠灰溜溜地离开后,茶楼里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各自低声议论着离场。陆书窈快步上前,扶住萧凛的手臂,陪着他缓步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内刚坐稳,萧凛便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下次若是和人约见,带上谢宁也无妨,至少能保证你的安全。”
陆书窈刚要张口反驳她根本没主动约见任何人,纯属被动遭劫。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先前为了脱身,故意在萧凛面前演了一出想要私奔的戏码。
此刻若是辩解,反倒显得前后矛盾。她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苦水。
“还有,关于我的事情,你不必费心追查。”萧凛语气平淡,“毕竟你我成婚算是盲婚哑嫁,往后只需维持表面夫妻的情分便好。”
“等日后我到平川就藩,自会为你安排妥当,换个全新身份,让你无牵无挂地离开王府,恢复自由。”
话音稍歇,他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但是我想提醒你,江玉棠绝非良配。你若再与他牵扯恐生祸端,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7. 第 7 章
萧凛在茶楼当众让江玉棠磕了三个响头赔罪的事,不出半日便在整个都城传得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酒肆茶坊,处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有版本说,是江玉棠色胆包天,竟想勾搭平王殿下的王妃陆书窈,两人暗通款曲,没成想刚在茶楼碰头,就被萧凛带着暗卫抓了个正着。
还有更离谱的版本说萧凛与江玉棠早年便有情分,只是碍于皇室规矩与江家权势,才未能相守。后来萧凛迎娶陆书窈,江玉棠心生怨怼,认定是陆书窈横刀夺爱,坏了他与萧凛的情分。日积月累的恨意爆发,才会在茶楼对陆书窈痛下杀手。
后一个版本显然更对普罗大众的胃口。
毕竟一男一女私会的戏码,在都城早已见怪不怪,实在没什么新鲜劲。可盲眼王爷与相府世子的隐秘情分,被半路杀出的王妃横刀夺爱,最后竟闹到“情杀”的地步。
这般颠覆世俗的情节,可比普通的男女纠葛刺激多了。
萧凛并不在意外面的传闻如何,将他说的越是荒唐,反而对他越是有利。
此刻他正在书房当中,听着谢宁向他汇报都城中暗卫搜集来的信息。
“就这些了吗?”
“还有两件事。”谢宁踟蹰着不敢开口。
“说吧,看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艘从江夏驶来的货船在江面失事,船身倾覆,咱们托运的货物尽数坠入江中,打捞无果。”
萧凛皱起眉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之前王妃查到的线索,李阿三家中,昨夜突发大火,等扑灭时,据说一家三口已无一生还,只余下一片焦土灰烬。”
萧凛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无太多波澜。
李阿三这事,他早有预料不会这么顺利就能获得线索,但却没想到柳贵妃这边下手这么狠,直接将人灭门。不过如今消息传来,反倒印证了他的失明必然与那株花草有关。
眼下更紧要的是半个月之后的太后寿辰,太后一向喜欢奇花异草,他派人在江夏郡寻得一株枝干形态酷似书法“寿”字的盆景,准备作为太后的寿礼之一,却没想到运送出了问题。
看着萧凛不说话,谢宁额角微微冒了汗。
“其它的寿礼已经筹备好了,虽然没有什么出彩的,却也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谢宁说道。
“是挑不出差错,但也没办法让我讨得太后欢心,其他皇子皆有母妃在宫中奔走斡旋、为其谋划,一个个都稳稳留在了都城,而我若是不能让太后帮我在父皇面前说话,那之后去了平川,可就再难回到都城了。”
**
陆书窈这边收到了将军府送来的信。
信是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陆定安所寄,只是封口处的火漆印明显被拆开过,又草草复原,一看便知是萧凛的人先一步查验过,才送到她手中。
她拆开信纸,快速扫过内容,无非是些流于表面的日常问候,语气敷衍得毫无温度。通篇读下来,核心不过一句:让她记得回将军府归宁。
但她一点都不想回去。
在继承了的原主的一部分记忆中,她闭上眼就能想起对她毫无感情的爹,嫌她碍眼的嫡母,还有根本不把她当人看的嫡姐和嫡出弟弟。
这四个人才是和睦的一家人,自己现在嫁到了平王府,爹又站在太子那一边,想都能想到自己回去之后有多被嫌弃。
正巧小丫鬟送来午膳到了她的屋中,她便让小丫鬟帮她取来笔墨纸砚,准备写一封回信送回去,就说萧凛最近身子不适,自己要推迟归宁的日子。
至于要推迟到什么时候,那自然是越迟越好。
小丫鬟名叫橘绿,刚满十四岁,性子活泼讨喜。这几日跟着陆书窈朝夕相处,早已混得熟稔,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端着茶盏凑过来,瞥见陆书窈笔下那歪歪扭扭、笔画都快拧成麻花的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陆书窈放下毛笔,看着纸上东倒西歪的字迹,自己也忍不住乐了,带着几分自嘲问道:“我这字……有那么难看吗?”
“回王妃,”橘绿强忍着笑意,眉眼弯弯地回话,“也、也不算难看,就是……就是和王妃您的模样不太配,您生得这般好看,字却……”
“你倒是还挺会夸人的。”陆书窈撇撇嘴:“不然的话让别人帮忙写一下吧……对了,你会写字吗?”
橘绿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粗识几个字,不过王爷身边的谢侍卫写得一手好字,可以让他帮忙。”
自从那日从茶楼回来,被萧凛不轻不重地口头“敲打”过后,陆书窈便下意识想离府里的暗卫远些。
毕竟萧凛本就不领她的情,况且他已答应,日后到了平川便放她自由,她犯不着再牵扯进这些是非里,徒增麻烦。
但是没等她说话,橘绿就冲着从萧凛房中走出来的谢宁招手,让他过来。
谢宁一副丧气的样子,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但小小年纪的橘绿可看不出这么多,抓起毛笔就往谢宁手里塞。
还是陆书窈看出了谢宁的状态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问了几句。
“王爷正在为太后寿礼烦恼,若是……”谢宁顿了顿,并没有把萧凛的想法说出来。
“若是什么?”陆书窈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王爷为此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陆书窈心中的警笛立刻拉响了。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原书中的萧凛,后期性情有多暴戾阴鸷。那些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人,到最后大多没能逃过他的疑心病,不是被赐死就是下场凄惨。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是多问几句为好。
谢宁将太后寿礼的难题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平淡,显然没指望陆书窈能帮上什么忙。毕竟在他看来,王妃不过是深宅妇人,未必懂这些门道。
陆书窈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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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一亮,心头顿时有了想法。她没料到,萧凛烦心的竟是这种事。
先前她追查那株花草的下落时,曾特意留意过,大晋朝的大多数花农别说掌握这门技法,甚至从未听过“嫁接”二字。
更不知道能将同类型植物的枝条,接到另一株的根茎上,实现品种改良或提前开花结果。就算偶有匠人误打误撞尝试,也因不懂核心原理,成活率低得可怜,根本没能形成成熟方法。
造成这种局面的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大晋建国不过二十余年,此前天下历经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能勉强吃饱穿暖已是幸事,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钻研花草培育。
其二是受限于对花草品种的认知与培育技术,民间大多只懂简单的播种、移栽,对嫁接这种需要精准把控条件的繁殖方式,既缺乏系统方法,也极少有人愿意花费心力探索。
但陆书窈脑子里有知识,手上有技术,除了大晋朝的花草品种与前世略有不同之外,但园艺的核心原理与关键技巧是相通的。只要稍作摸索适配,要培育出符合要求的植株,对她而言并不算难事。
尤其是太后这般年纪的长辈,喜欢什么花草,她可太了解了。
毕竟前世见多了同款长辈,她们就爱那些寓意吉祥、模样别致的花草。就像当年网上那些AI生成的、美得超出常理的奇花图片,总能让长辈们心甘情愿下单,哪怕最后收到的只是盆寻常绿化带植物,也依旧宝贝得不行,期盼某天能够真的长成图片那样。
说干就干,陆书窈打发谢宁去找几柄薄刃的小刀、细麻布、花锄、柳树枝条等物,还要了一壶烈酒用于工具的消毒。
之前她便在花市中看到了一种大晋特有的植物,叫玉纶花,有多种颜色和花朵形态,模样与前世的月季颇为相似。但不同的是,它的枝干更显飘逸,韧性却极佳,且耐寒耐旱,是很适合用来嫁接的一种植物。
所有材料备齐的当日午后,陆书窈便在院中动起了手。
她要做的,正是前世长辈们最偏爱的“七色同株”,也就是一棵植物的主干上嫁接其它六种不同颜色的花,加上本体的颜色刚好是第七种。
她先取来薄刃小刀,用烈酒仔细擦拭消毒,再将那株白色母本挑选适合嫁接的枝条截去顶端,然后在枝条上斜削出平滑的楔形切口。
随后,她取出提前备好的其它六种颜色玉纶花枝条,为了保证能够迅速开花,每段她都选择了带着芽点的健壮枝条,依照玉纶花的习性,逢芽点必开花,那么只要嫁接成功,就会迅速长出花苞。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将枝条插入切口,让两者的形成层紧紧贴合,再用去皮的柳树枝条细细缠绕固定,将草木灰轻轻撒上以防感染腐烂,用浸湿的细密麻布将接口包裹严实。
虽然嫁接部分就这样简单完成了,但其实这只是第一步,随后的几天她每两个小时就需要给接口处洒水保湿,才能防止嫁接处干枯坏死。
8. 第 8 章
陆书窈频频起夜给嫁接的玉纶花喷水,可把暗中监视她的暗卫折腾得苦不堪言。
先前虽说陆书窈白日里总念叨着要记些东西,时不时写满几页纸,但至少夜里安生。毕竟她向来嗜睡,一睡便是到日上三竿起步,暗卫也能趁机歇口气,算是难得的清闲。
可如今全然不同。陆书窈一晚上能醒三四回,每次都半夜提着灯笼,对着那些刚嫁接好的枝条嘀嘀咕咕。
暗卫只能摸黑躲在暗处借着灯笼微光勉强记录,还得费劲听清她的话,往往折腾到后半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个个熬得眼下发青。
谢宁将陆书窈主动想要培育一株花草献给太后,还连夜照料的事禀报给萧凛时,向来淡漠的萧凛竟难得提起了几分兴趣。
“赐婚后我曾让你查过她的底细,你说过她只是个普通闺阁女子。”萧凛道。
“是闺阁女子没错……”谢宁心底里有些发虚,他也觉得现今的陆书窈与自己之前探查得来的情况可谓是大相径庭。
“但她现在所作所为可都不简单,根本不像是传闻中那个性格唯唯诺诺的庶女。”萧凛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眉头拧起。
这些日子谢宁与陆书窈相处的久了,也觉得这位王妃不像是什么坏人,于是便替陆书窈说了几句话:“属下倒是觉得……陆姑娘并无坏心,那日见王爷为寿礼烦忧,她也是真心想帮忙,甚至夜里都特意起身照料,倒像是……挺关心王爷的。”
“不像坏人?”萧凛语气冷了几分:“谢宁,你跟着我多久了?单凭这几日,就能断定一个人的心思?”
“属下知罪!”谢宁见萧凛语气不对,立刻跪地认错。
“她若是安安分分,到了合适的时候我自会放她离开,但她若是别有所图,也不能怪我了。”
不过短短数日,陆书窈嫁接的玉纶花便有了明显起色,接口处渐渐冒出了淡褐色的愈伤组织,细密地包裹着切口。
这意味着嫁接处正顺利融合,已然能自行输送水分和养分,无需再像之前那般频繁保湿。陆书窈便撤去了包裹的麻布,把它放在能受到晨间光照的地方,让新抽的嫩芽慢慢适应阳光。
转眼到了太后寿宴前一日,陆书窈嫁接的这株玉纶花已彻底脱胎换骨。
接口处只留下浅浅的凹凸痕迹,而新长的枝叶层层叠叠刚好盖住这部分,整体看上去浑然天成。
而最惊艳的是枝头有不同颜色的花朵开放,远远望去花团锦簇。
萧凛的院子本就门禁森严,平日里只有寥寥几个暗卫和贴身丫鬟能出入。
可这几日,但凡进了院子的人,无不为那株七色玉纶花惊叹,毕竟他们谁也没见过一株花上能开出七种颜色,还开得这般繁盛艳丽,让人忍不住多瞥几眼。
这段日子,萧凛也没闲着,暗中派人四处寻访合心意的寿礼,却始终没能找到既能彰显诚意、又足够新奇别致的物件,心头的烦闷并未消减多少。
当谢宁把陆书窈的成果汇报给他的时候,他沉思了片刻还是答应了用这株玉纶花来进献给太后作为寿礼。
次日一早,城内达官显贵全都陆陆续续进了宫,给太后贺寿。
大晋皇帝萧政向来以孝闻名,为了让太后的寿辰更添喜庆,不仅下旨大赦天下,还在都城内外张挂红灯笼、铺设锦缎彩幔,连市井街巷都设了戏台、摆了流水宴,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陆书窈和萧凛到了太后的永寿宫,只见园中早已布置妥帖,紫檀木案几整齐排列,应当届时便在此摆下寿宴。
各路宗亲贵族、文武官员的家眷正三五成群地谈笑,所有人在见到陆书窈和萧凛之后面上都是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毕竟此前两人和相府公子闹出来的风波还未彻底平息,如今就这么出现在众人之前,任谁都想多看两眼。
陆书窈扶着萧凛在指定席位坐下,刚抬手想招呼一旁侍立的宫女取杯茶水,身后便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她回头望去,正是自家嫡姐陆书云和老三陆书铭。
两人身着簇新的华服,一前一后走上前来,陆书云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热络:“妹妹许久未见,自打你嫁入王府,咱们姐妹俩便难得碰面,快随我过去一叙才是。”
说着,二人不由分说地便拉着陆书窈半拉半扶地拽着走去,陆书窈挣脱不得,只得和萧凛打了个招呼说一会便回来。
堪堪走出几十步离开宴会区,陆书云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语气也冷了几分。
“陆书窈,你还知不知道廉耻为何物?”
陆书云猛地甩开陆书窈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半步。她两道细眉狠狠竖起,那张本就带着几分精明的脸上,此刻满是嫌恶与怒意。
“嫡姐突然这样恶语相向,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何必绕弯子?”
“书铭都到了入宫学的年纪!”陆书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身旁的陆书铭,语气尖利:
“前日宫学入选名单下来了,偏偏没有他的名字!还不都是因为你和相府公子的那些传言闹得满城风雨,丢尽了陆家的脸面,让宫学的学士们都看轻了我们陆家,连带着书铭都受了你的连累!”
陆书窈看了一眼一旁的陆书铭,记忆中她这个便宜弟弟一向游手好闲,耽于玩乐,到了十四岁一直文不成武不就。
而宫学乃是皇帝亲设,专为选拔宗室及勋贵子弟中品行端正、资质优越者设立,不仅考核严苛,更看重子弟的德行与家世声誉,绝非单凭身份就能蒙混入选。
入了宫学之后,表现优异者不仅能得多位学士亲身指点,更有机会结交宗室英才,未来仕途或是家族发展,都能获得不少助力。
“自己没本事就怪到别人身上,这就是母亲教你们的本事吗?那我觉得比起我来你们两个更让陆家丢脸。”
“你……你胡说!”陆书铭本在一旁闷不吭声,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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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戳中痛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陆书窈,气得声音都发颤:“真以为嫁入王府,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哦?”陆书窈看着陆书铭指着自己,向前两步让陆书铭的手指点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可没说自己能当凤凰,是你想着能混入宫学当个凤凰吧。”
陆书铭本就年少气盛,禁不起半点刺激。加上自小被捧在手心过度宠爱,性子早已养得骄纵蛮横,哪里受过这样的顶撞。
被陆书窈一语戳中痛处,他怒火攻心,扬手便要朝着陆书窈脸上扇去。
“大胆!谁竟敢在这放肆!”
一个严肃的女声响起,让陆书铭瞬间住了手。
一个年逾六十的嬷嬷带着两名宫女走来,嬷嬷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尤其是落在陆书铭扬起的手上,语气更加严厉:
“太后寿宴,尔等竟敢在此争执,甚至动手,莫非是没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
见来人只是个嬷嬷,并非高位宗亲或宫中主子,陆书铭脸上的慌乱褪去,反倒生出几分不以为然。
他悻悻收回扬起的手,语气依旧轻慢:“嬷嬷何必如此大惊小怪?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不过是姐妹兄弟间拌几句嘴,算不上什么放肆。”
“陆家家事?”
一道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僵局。众人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太后已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一身明黄色的锦袍,头发花白却尽显威仪,眼神里几分审视,打量着在场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陆书铭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缓缓开口:“哀家记得你,你便是陆将军家的小公子吧?宫学甄选刚过,没能入选,倒先在这里耍起了威风?”
众人慌忙向太后行了礼,陆书铭方才的桀骜已尽数褪去,连忙跪地:“太后明鉴,我只是与姐姐争执几句,绝无冲撞皇室威严的意思!”
陆书铭这一跪地,袖中的物品没有好好收拢,一个紫砂的小罐子“哐当”一声从袖中滚出,重重摔在地面的金砖上,小罐子应声碎成好几片。
一只通体赤色、体型壮硕的蛐蛐在碎片中受惊跃起,扑腾着翅膀在地上四处乱蹦。
陆书铭这下急红了眼。这可是他前日里软磨硬泡,好不容易从都城有名的虫贩手里高价淘来的“赤焰将军”,不仅个头大、斗性烈,更是他连日来的心头好,日日揣在袖中把玩,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刻当众摔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扑着蛐蛐,全然没顾上身边还有什么人,在发生什么事。
那只赤红蛐蛐受到惊吓,振着油亮的翅膀,竟直直朝着太后脚边蹦去。
陆书铭瞳孔骤缩,就要扑上前去捉拿,可没等他挪动脚步,一旁的嬷嬷已抢先一步上前抬脚利落一碾,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只蛐蛐便被踩在鞋底,再无动静。
“你干什么!”
9. 第 9 章
陆书铭急的去抬嬷嬷的脚,被一旁的陆书云连忙扯开。
“弟弟年幼不懂事,冲撞了太后,给太后赔罪。”陆书云急的汗都冒了出来,自己这弟弟竟然在这时候失仪,让太后都看了笑话去,日后还怎么与宫中各位主子交好。
“如此莽撞,让哀家看了烦心,都退下吧。”
太后摆了摆手,陆书云连忙拉着眼睛红红的陆书铭就走,生怕再多呆一会儿就被怪罪下来。
陆书窈也行了一礼准备离开,却被太后叫住。
“你就是小九的王妃,方才真是伶牙俐齿,都城中像你这样的倒是不多见。”
“谢太后夸奖。”
“不必过谦。”太后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哀家早听说,今日你亲自备了份寿礼,不知是何物,竟能让我宫里的总管都频频称道。”
“确实为这份贺礼费了些心思,只求能博太后一笑。具体是什么,倒不如留到呈礼之时,此刻说了反倒少了几分意趣。”
入太后宫殿时,所有勋贵亲眷带来的寿礼,都已交由宫中总管统一收纳登记、妥善保管。要等寿宴进行到贺礼呈献环节,才会由各人依次呈上,供太后过目品鉴。
“你这孩子倒是不像小九那般无趣。”太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和陆书窈说道:“等下离哀家坐的近些。”
寿宴吉时一到,园内丝竹声起,气氛愈发隆重。
宫中各位妃嫔、宗室亲眷,以及文武百官与勋贵世家皆已按品级依次落座,太后在皇帝萧政和柳贵妃的亲自搀扶下一同缓步入殿,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嬷嬷,威仪赫赫。
满园之人纷纷起身行礼问安,待太后落座主位,众人方才依次归座。
主座两侧依次设着几个精致的小座,是太后特意为亲近之人预留的。除了皇帝与柳贵妃之外,便只有太子以及寥寥几位深得太后欢心的后宫妃子,才有资格在此落座。
方才太后安排了陆书窈坐得近些,于是嬷嬷就将她安排在了离太后最近的右侧座位,竟比太子的位置还要靠前。
这样的安排让不少人为之侧目,毕竟平王萧凛一向在皇子中不甚受宠,向来游离于核心权势之外。反观三皇子、四皇子、十二皇子等几位受重视的皇子,也不过是坐在另一侧离主位稍远些的普通席位上。
萧凛虽然看不见,但换了位置的事他还是知道的,他自失明之后五感比旁人更加敏锐,也听到了旁人的窃窃私语声,正在讨论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向太后祝过寿之后,寿宴便开了。此前早已备好的珍馐佳肴,由宫人端着精致食盘,循着席位依次奉上,陆书窈一边吃一边不停地给萧凛夹菜,面子工夫做得十足。
“皇帝,哀家听说小九的亲事是你亲自下旨赐婚的?”太后望着一边的萧凛和陆书窈,问向皇帝萧政。
“回母亲,正是。”萧政答。
“倒是个好姑娘,性子是我喜欢的,只可惜他们大婚的时候哀家还在宗山礼佛,没能亲眼见一见这桩婚事。”太后语气中满是遗憾。
“母亲怎么突然对平王妃这么有兴趣了?”柳贵妃插嘴道。
太后闻言,目光淡淡扫向身侧的柳贵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素来瞧不惯这位深得皇帝宠爱的贵妃,总觉得她脸上那抹温婉笑意太过刻意,眼底藏着精明算计。可后宫之事终究是皇帝的私事,她身为太后,不便过多插手干预,是以平日里对柳贵妃向来冷淡疏离,难得说上几句热络话。
“人老了,对孙辈多些兴趣才属正常,哀家日日盼着,所有孙辈都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往后各自有所长进,没想到去了宗山礼佛几个月没在都城,便有了不少风风雨雨。”
她说着,话锋未明,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身侧的柳贵妃,语气中似有几分敲打。
一边的陆书窈正在吃着寿宴,看着宫娥们表演的歌舞,就感觉一道目光投向了自己,抬头一看,正是太子萧况。
太子萧况的长相与萧凛差别很大,若说萧凛是常年浸在阴翳里,自带一身苍白清寂、生人勿近的阴郁气质,那萧况便恰如坊间传闻般,生得一副温润和煦的“佛相”。
他眉目舒展,神色平和,周身似乎透着股与世无争的柔光,让人一眼望去便忍不住心生亲近信赖之意。
但是陆书窈知道,这位原书中的男主并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毕竟出身自皇家,该做得心狠手辣的事情一样不少,所谓的“佛相”也不过是他给自己立的笼络人心的人设而已。
身边的萧凛很明显察觉到了陆书窈吃菜的节奏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太子正看着我们呢。”陆书窈低声说道。
话音未落,萧况就向着他们这桌走过来,然后坐在了萧凛的那一边。
“九弟近日身子可是见好了?”萧况端着酒壶,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亲自为萧凛斟了一杯酒,语气亲和得仿佛真如寻常兄弟般关切。
“劳太子殿下与母妃挂心。如今我也只是勉勉强强吊着一口气活着,说不上什么好坏,不添乱便已是万幸。”
“九弟这话可就太丧气了。”萧况眼神微眯,“依我看,你今日精神头反倒比我还要足些呢。”
“往日里倒少见九弟常去皇祖母跟前走动,怎么这才几日不见,你与太后竟这般亲厚了?连席位都安排得这般近,真是让为兄好生意外。”萧况接着说道。
“王妃与皇祖母也算一见如故,我不过是沾了王妃的光。”
“哦?”萧况闻言,目光当即转向陆书窈,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意味:“没想到平王妃这般讨皇祖母的喜爱,倒是让我颇为意外。”
“往年寿宴,太子殿下素来是紧挨着皇祖母而坐的至亲之人,何等荣宠。今日殿下没能陪伴左右,倒是也让我有些意外。”萧凛道。
“这宫宴快结束了,不知九弟送的是什么礼物?不如先和为兄提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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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
萧况眼神中露出一丝讥诮,被陆书窈精准捕捉到。她想起谢宁说的因为江夏郡来的船翻了才失去了原有的寿礼,莫不是这艘船是太子故意弄翻的。
原书中,太子对萧凛的加害本没来得这么早,多半是其母柳贵妃在幕后先行筹谋推动。
可如今这般局面,显然超出了原书的轨迹。若货船倾覆真是太子亲手策划,那便是他提前动了杀心。想来,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原本的剧情走向,才让这位表面温润的太子更早地露出了獠牙。
“寿礼是王妃亲手备下的,我目不能视,也不好形容。倒是太子殿下,往年献礼向来用心,不知今日为皇祖母准备了何等贵重之物。”
“皇祖母什么样的贵重之物没见过?送礼嘛,终究送的是份心意。”萧况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显然是觉得短短半月时间平王府并不能拿出让太后瞧得上眼的东西。
八月的天,暑气正盛,日头毒辣得晃眼。
寿宴虽特意支起了层层帐幔与宽大凉棚,遮挡住烈日直射,但午时一过园子里依旧闷热,连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燥意。
太后早已命人送来了不少解暑之物,冰镇的酸梅汤、清甜的瓜果,还有浸过冰水的帕子一一分送到各人面前。
待寿宴酣畅尽兴,杯盘渐收,便到了献上寿礼、为太后贺寿的环节。
平日里常见的珍奇异宝自不必说,这个贺寿环节比的就是各人的用心程度,能否摸准太后心意,能否送出独一份的巧思,才是能否脱颖而出的关键。
皇帝萧政率先起身,亲自为太后献上贺礼,一身由无数南海珍珠串缀而成的珠衣。此物看似贵重符合心意,但太后脸色却平淡无波。因为此物虽然贵重,却终究是俗常的珍宝。
随后便是各宫妃子献上礼物,大多也是名贵珠宝或珍稀香料或是精致摆件。
还有位嫔妃想着投太后所好,献上了一株娇艳罕见的异域奇花,满心期待能博太后欢心。
可她显然不常来太后宫中走动,竟没留意到太后寝殿外的园子里早已整整齐齐栽种着一排同款奇花,此时开得正盛。这般撞了巧,反倒显得她心意不足,太后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命人收下了。
终于轮到皇子献礼,萧况首先命人抬来了一个大笼子,笼子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究竟笼内藏着何物,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好奇不已。
萧况率先上前,朗声道:““孙儿恭祝皇祖母福寿绵长、四季安康,特备下一份薄礼,聊表孝心,还望皇祖母笑纳。”
笼中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对丹顶仙鹤。只是这本该仙气飘飘、昂首挺胸的灵禽,此刻却蔫蔫的,颈羽微松,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全然没了仙气神韵。
“咦?这仙鹤怎么瞧着不大对劲?”
席间不知哪位勋贵家的幼子,性子最是直率,指着笼中仙鹤脆生生地叫道。
10. 第 10 章
“就是啊,这仙鹤怎么看着精神萎靡啊。”
“垂头丧气的,仙气都没了……”
“寿宴送两只病鹤……这不是触霉头吗?”
别的人虽然不如稚童一样直接大声说出来,但也在一旁窃窃私语,显然是这对仙鹤看上去实在是太不对劲,以至于都觉得这样的东西呈在寿宴上实在是不合适。
萧况见众人都在议论仙鹤,扭头一看,只见两只仙鹤嘴角吐着白沫,时不时张开尖喙急促喘气,一副中了暑的样子。
为了这对丹顶仙鹤,萧况早已做足了准备。
他不仅特意提前与太后宫中的管事嬷嬷打好了招呼,在偏殿收拾出一间阴凉的屋子,内里摆满了冰鉴只为给仙鹤祛暑降温,还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专门派人在门口守着。
没想到两只仙鹤还是中了暑,此时他看着两只中暑的仙鹤,和太后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赶紧挥手让人将仙鹤抬了下去。
“有心固然是好事,但万物各有天性,还是将这两只仙鹤放归去吧。”太后摇了摇头,一旁伺候的嬷嬷和宫女们连忙指挥着人将笼子抬了下去。
陆书窈看着萧况的脸色发青,正准备和萧凛说的时候,只见萧凛平日里平淡无波的脸上竟然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该不会是你做的吧?”陆书窈压低了声音。
“我派人将屋顶的瓦片掀了,这对仙鹤晒了很久的太阳,自然是没什么精神。”萧凛淡淡说道。
“……”
萧况从殿中正中悻悻退下,目光扫过一旁的萧凛,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他径直迈步走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暗讽:“是我小瞧九弟了。为兄原以为你身子不爽利,今日怕是难有作为,没承想竟藏着这般心思,动作倒是不小,真是出乎为兄预料。”
萧凛抬眼,一双眸子依旧无神,对着萧况淡淡开口:“太子殿下过谦了。论起阵仗与心思,我怎及得上殿下?”
“听说那两只仙鹤瞧着病恹恹的,我与它们倒有几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意。既然皇祖母这儿用不上了,不如便送到我平王府,也好让我好生照料,全了这份缘分。”
“你……”萧况正要发作,但四周多是高官勋贵,使他不得不压下脾气,只是重重地拍了两下萧凛的肩膀。
“你若是与我作对,可必定没什么好下场。”萧况眼神微眯,凑到萧凛耳边说道。
“太子殿下这话有趣,不与你作对我便能好了吗?”萧凛再次勾起唇角。
随后,三皇子、四皇子依次上前献礼。三皇子奉上一株三尺来高的红珊瑚树,色泽艳红如霞,浑然天成;四皇子则献上一顶宝石头冠,镶嵌着各色珍稀宝石,流光溢彩。
两件礼物皆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物,礼数周全至极。可对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太后而言,这般贵重的物件终究不过是寻常奢华,她只是淡淡颔首,命人收下,并无太多动容。
直到轮到萧凛奉上寿礼,由于萧凛行动不方便,便由陆书窈端着寿礼走到了正中。
萧凛的寿礼被一方大红锦布层层蒙着,即便看不清全貌,也能一眼辨出是株花草的轮廓。
殿内不少人见状,暗地里嗤之以鼻。谁不知太后素来钟爱花草,周边邻邦能寻到的花草品类,但凡适宜栽种的,早已齐齐落户太后的花园。
便是少数气候不适、难以露天存活的,或是新近出现的稀罕品种,也早被能人异士寻来,在太后的暖房里精心培育着。这时候再献花草,未免太过寻常,实在难有新意。
方才那位嫔妃,满心欢喜献上异域奇花,到头来却撞了太后园中早已栽种的同款,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送花草固然是投太后所好,贴合她的雅兴,可架不住太后御花园、暖房里的品类早已穷尽世间珍稀,这般献礼看似讨巧,实则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弄巧成拙。
“倒是难得有人送上花草,说说看,这是什么奇花异草?”太后看到陆书窈也眼前一亮,她之前便听过总管讲起平王府送上了珍贵礼物,于是此刻心里颇有期待。
“回太后,是一株玉纶花。”陆书窈捧着寿礼微微躬身答道。
“玉纶花?”太后先是一怔,随即便有人低呼出声,“不就是那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都能栽种的玉纶花吗?”
这玉纶花实在太过寻常,街头巷尾、庭院墙角随处可见,寻常得不值一提。别说在太后寿宴这般隆重的场合作为寿礼献上,便是普通人家走亲访友,送这花也显得太过寒酸。
坐席之中,陆书铭面色铁青,望着陆书窈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声暗骂:“庶出的就是这般小家子气!拿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来充寿礼,简直丢了我们将军府的脸!”
不止陆书铭在暗地里腹诽,殿内不少高官勋贵与他们的家眷,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大多声音里满是鄙夷与不屑,只觉得平王府此举太过上不得台面。更有人暗自讥讽,萧凛目盲之后,娶的这位王妃不仅风评差,只怕是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这般乱搞,不仅丢了平王府的颜面,更是怠慢了太后。
“这株玉纶花,并非寻常街巷所见的普通品类。”
陆书窈话音刚落,殿内的议论声非但没停,反倒掀起一阵更低的嗤笑。
陆书窈没再理会这些人,而是伸手将寿礼的红布掀开,只见一株七色的玉纶花呈现在众人面前,宛若光晕凝结,艳而不俗,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这……这是玉纶花?”太后的眼神中满是惊艳,忍不住从坐席上走下,身旁的宫女连忙扶着她走了过来。
“好!好好好!”太后难掩心头狂喜,快步走到陆书窈近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七色玉纶花的花瓣,眼神里满是珍视与欣喜。
“七色次第分明,正合了佛家七宝之数,寓意功德圆满、福泽绵长啊!”她越看越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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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愈发激动,“这是哀家今岁寿宴上,收到过最好的一份贺礼!”
“祝太后圣寿安康!”众人连忙跪地祝贺。
陆书窈原就料到自己的礼物能得太后欢心,却万万没料到会喜爱到这般地步,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红。
太后瞧出了她的局促,眼中笑意更浓,温声示意身旁宫女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株七色玉纶花好生安置。
随后,她不由分说牵过陆书窈的手,将人拉到主位的榻边坐下:“来,好孩子,快跟哀家说说,你这玉纶花到底是怎么寻来的?”
“不过是些粗浅的培育小技,不值当太后这般夸赞。”陆书窈语气谦和,并未居功。
她将如何筛选花苗、如何嫁接、如何调控温光水肥,一步步培育出的过程娓娓道来。听得太后频频颔首,眼中的喜爱与赞许更甚。
“竟全是你亲手培育而成,实在难得!”太后赞叹不已,随即转头望向皇帝的方向说道:“皇帝给小九寻的这门亲事,可真是选对了,这孩子在一众小辈里,是哀家最可心不过的了。”
眼见陆书窈得玉纶花得了太后的喜爱,其余所有人的礼物便统统成了陪衬,虽然后面的寿礼太后也夸赞了几句,但显然没什么真情实感,大多是为了面子上客套几句而已。
直到寿宴结束,太后还拉着陆书窈的手让她多来宫中走动,并约定了下月的时候一起去城外的寺庙进香。
转眼间,天色渐沉,暮色四合。前来祝寿的宾客们陆续辞行散去,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唯有十二皇子萧凊,黏着萧凛不肯撒手,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脆生生地央求:“九哥,九哥,你陪我玩会儿嘛!我新得了一套木刻棋子,咱们下一盘再走好不好?”
十二皇子萧凞与萧凛境遇相似,自小失了生母,被养在其他嫔妃宫中。只因年纪尚幼,心性单纯烂漫,不晓朝堂纷争与皇子间的隔阂,只是一直以来萧凛与他亲近,加上几个月来一直未见,便一心缠着要与他一起玩耍。
萧凛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眼上覆着的白纱说道:“不是九哥不陪你,只是现下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萧凞自知说错了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蕴出水汽,脸上也露出了难过的神色:“我听我母妃说,是有人害了九哥……”
还没等萧凞说完,一旁的陆书窈连忙过去将他的嘴捂住。
“小孩子家家的,不许乱说话。”她压低声音,飞快地给萧凞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多言。
可萧凞年纪尚幼,压根没领会她的深意,反倒以为是在阻拦自己,当即用力挣扎起来。
别看萧凞看上去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但是力气却不小,一下子就挣脱开了陆书窈的桎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陆书窈,两手一叉腰便说道:
“我跟我九哥说话,关你什么事呀?你怎么这般凶巴巴的,莫不是在王府里,也常常这般欺负我九哥?”
11. 第 11 章
陆书窈被萧凞的这话怼的哑口无言,反倒是一旁的萧凛摸了摸萧凞的脑袋。
“别胡说,过几日来九哥府上玩,我叫谢宁给你准备你最喜欢的机关木马。”
萧凛对自己这个弟弟还算不错,大概是因为萧凞还在天真无邪的年纪,还有相同的境遇。但是原书中萧凞在去过萧凛府上之后不久,便也生了一场暴病夭折。
为此皇帝下令彻查此事,却未曾查出蹊跷,最终也只是将养着萧凞的嫔妃打入冷宫了事。萧凛为此还伤心许久,亲自为萧凞的陵墓中放了不少他喜爱的物品。
想到萧凞最终下场悲惨,陆书窈也没有心思追究这个熊孩子刚才对自己出言不逊。
她本想提醒萧凛,多照拂着些这位心性单纯的十二弟,可一想到萧凛多疑的性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别到最后怀疑到她头上,以为是她害的人……还是得找个适当的时机才好。
好不容易哄好了萧凞,陆书窈和萧凛也踏上了回府的马车,两人刚坐定,就听到马车外有其他运货马车停在了外面。
陆书窈掀开帘幕一看,是一架平板马车上放了一个大铁笼,里面正是太子萧况的那两只仙鹤,此时两只仙鹤歪歪扭扭地躺在笼子底部,不知是死是活。
“平王殿下,这是太子殿下命小的送来的东西。”赶着马车的车夫恭顺地说道:“太子殿下还命小的带来一句话,说是请殿下也要保重,莫要像这两只鹤一般……”
“他……太子真的把那两只鹤送来了。”陆书窈说道。
“那便收着,我想要的东西这还是太子殿下第一次给我。”萧凛淡淡道:“谢宁,把这两只鹤一起带回府里。”
谢宁躬身应诺,上前去赶车。
陆书窈放下帘幕,目光落在萧凛脸上,见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的忐忑却愈发浓烈。
今日寿宴之上,终究是让太子吃了个暗亏。可太子素来睚眦必报,这两只鹤送过来,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得安宁了。
“你今日做的不错。”萧凛道:“太后很是喜欢你,往后也可以与太后多多亲近。”
“那我能不带谢宁吗?”陆书窈看着萧凛,露出一个谄媚的笑,但是想到萧凛看不到,便立刻又收了回去。
她现在想要出门都要被谢宁跟着,虽然谢宁不会妨碍她做什么,但总归身后跟着一个人时时刻刻盯着自己总有些不自在。
“不行。”萧凛一口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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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的脾气陆书窈现下已经摸得透透的,纯纯就是疑心病谁也不放心,哪怕自己帮他拉近了与太后的关系,他还是在怀疑自己与太子那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日将军府又遣人送来急信,说是陆定安不日便要领兵远赴边关平叛剿匪,叮嘱陆书窈无论如何都要赶在这之前回府。
先前她已以萧凛身子违和为由推脱过一回,现下没有再用这个借口的道理。况且大晋素来讲究礼制纲常,新妇久不归宁,传扬出去怕是会有朝臣在朝堂之上参奏弹劾。
无奈之下,陆书窈只得硬着头皮,去找萧凛好好商议此事。
正准备敲门时,屋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落地。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翻找什么。
陆书窈心头一沉,只当萧凛出了不测,不及多想,推门便走了过去。
只见屋内的柜架歪倒在地上,瓷瓶碎了满地,萧凛立在原地,素色衣襟上洇着点点血迹,不知是哪里流出的血。
“出去!”萧凛语气冰冷:“有什么事和谢宁说就好。”
陆书窈见他染了血,下意识便要上前查看伤势。纵然被这声厉喝震得脚步一顿,终究还是又往前迈了一步。
眼前的萧凛,应当是因为目不能视,又在找东西,所以打翻了屋内的柜架。
“我是有事和你说,但在说这件事之前,我得帮你先把伤口处理掉。”陆书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萧凛苍白的面上。她此时对萧凛只有对一个失明的人的怜悯。
陆书窈近身刚想查看萧凛哪里流了血,就被他一把推在了墙边,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按在她的肩头,手上还有几道伤口正在冒血。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萧凛字字森冷。
“怕。”陆书窈相当认怂,“但你现在明显只是想威胁我一下,没打算动真格的。”
话音落,她抬手便将萧凛抵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拉下。指尖触到他手的刹那,陆书窈发现他的手上竟布满已愈合的伤疤,新添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交错着有些发白的旧疤。
她平日里与萧凛的接触可以说是少之又少,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萧凛的手。
“这是?”陆书窈问道。
“看够了就快点走。”萧凛依旧语气森冷,将手从陆书窈手中抽出,然后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陆书窈无声叹了口气,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厢房,取来先前嫁接花草时用的细软麻布,又翻出小丫鬟橘绿送来的金疮伤药,一并攥在手里折返回去。
待她再走到萧凛房门前,便见他正独自立在原地,摸索着捏着一方素帕,笨拙地擦拭手上的伤口,因为看不到自己的伤口,动作滞涩得厉害。
萧凛没料到她的折返,慌乱中抬手便将那方帕子掷到一旁,神色愈发沉冷。
想起他初失明的那段时日,定是日日磕碰受伤,独自摸索着处理伤口,转过身又要强撑着若无其事,在旁人面前摆出一身冷硬姿态。
他身边本就没什么亲近之人,对着府中的所有人也要时时刻刻端着架子,分毫松懈不得,否则便压不住底下人,难掌局面。
面对这样一个人,陆书窈心头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竟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来帮你处理。”
陆书窈将他拉到桌前,拿细麻布蘸水将伤口擦干净,然后敷上药,又细细地包扎好。
萧凛坐在一边,在陆书窈为她包扎时喉结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了。”陆书窈拍了拍萧凛的手说道:“现在你没事了,我该和你讲讲我的事。”
“将军府已是第二回送信来催我归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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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一回,我以你身子不适为由暂且搪塞过去,可这一次怕是不行,前日太后寿宴上,你分明精神不错,还能把太子气个半死。”
萧凛默不作声地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那便选个日子过去就好。”
“那归宁要带的礼物……?”这些日子以来陆书窈也学到了不少大晋的礼仪规矩,虽然都是些繁文缛节,但是她不想再横生什么枝节。
“我已经准备妥当了。”萧凛淡淡道。
听到萧凛的回答陆书窈很是意外,她原以为萧凛并不愿意去将军府,毕竟将军府一直明牌是要站边太子,没想到他竟然准备好了礼物,怎么听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我先跟你提前说清楚,我家里人向来算不上什么好客的性子,咱们到了之后就只管少说话,应付完场面便回来,省得再闹出些不痛快的事。”
她想起先前陆书云与陆书铭姐弟俩,竟敢在太后寿宴上堵着她百般刁难,心头便一阵发紧,只觉头大不已。
和萧凛商议过后,陆书窈便派人给将军府送了回信,说次日一定回去。
次日一早,萧凛便和陆书窈一起到了将军府。
陆书窈的嫡母赵婉柔早已带着人候在府门相迎,面上漾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意,礼数周全地引着二人往正厅走去。
赵婉柔出身都城中望族赵氏,赵氏在都城根基深厚,朝堂之上亦颇有话语权。她的几位兄长,皆在礼部、工部身居要职。因是赵家独女,她自幼便被捧在掌心娇养长大,性子骄矜,最见不得陆定安纳妾置侧室。
陆书窈的生母是陆定安在迎娶赵婉柔之前,便娶进门的农户女子。自她生母病逝后,陆定安竟也再未动过纳妾的心思。
厅内陆定安,陆书云和陆书铭都在,陆定安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但是陆书云和陆书铭毕竟年轻藏不住事,看到萧凛和陆书窈的时候白眼都快翻到天上。
彼此见礼过后又客套寒暄了几句,一旁坐着的陆书铭早已按捺不住,不耐地起身便要离去,却被一旁的赵婉柔按住了身子。
“母亲,儿子还有事,就不在此处多停留了。”陆书铭瞪了一眼陆书窈,显然还记恨上次的事。
“慢着。”萧凛忽然开口,声线带着几分冷意:“前日太后寿宴上,我听闻你对亲姐出言不逊,甚至还想动手,可有此事?”
陆书铭眉头骤然拧紧,那日寿宴上的事,在场的唯有太后与近身嬷嬷,再便是他们陆家姐弟三人,他回府后对此绝口不提,只觉颜面尽失,所有题根本不愿意外传分毫。
太后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将小辈争执的琐事四处声张;陆书云与他素来亲近,更不会多嘴。如此一来,能将此事告知萧凛,还让他特意发难的人,除却陆书窈,再无旁人。
念及此,陆书铭心头已然确定,萧凛今日分明是受陆书窈挑唆,专程上门来折辱他的。
他自小骄纵成性,何曾受过这般当众问罪的难堪,当即像只炸了毛的公鸡,陡然拔高了声调:
“我们陆家家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12. 第 12 章
怎么又是这句。
陆书窈心底暗自腹诽,她这个弟弟简直像个NPC,但凡被诘问,张口闭口便是陆家家事,也不说换一句。
陆定安与赵婉柔闻言,脸色齐齐一变,二人对此事竟一无所知。
那日寿宴之时陆定安军务缠身,便没有去参加。而赵婉柔则与赵氏宗亲相谈甚欢,半点没留意到儿女们那边还出了这等事。
“铭儿,你那天在太后寿宴上与你姐姐吵起来了?当时身边可有其他人在场?”
陆定安沉沉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心头翻涌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陆书铭自小便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偏赵婉柔最是疼他,半点委屈都舍不得他受,不肯让他习武历练,一心只想靠着赵氏一族的门路,让他在京中谋个文官差事。
可他偏偏不是读书的料子,宫学选拔未能入选,如今竟在太后寿宴上出了丑,这事若是被太后知道了,只怕往后几年也没了能入宫学的机会。
“本来就是点小口角,偏她在太后面前编排我,就连我的赤焰将军都……”
陆书铭手指着陆书窈,满脸怨气地说道,但还没等他说完,陆定安便起身一脚踹了过去。
“咚”的一声,陆书铭横飞出去,许是伤到了哪里,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吓得一旁的赵婉柔连忙跑过去将陆书铭抱住,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有话你就好好说,打孩子做什么?!铭儿自小身子骨就弱,哪里禁得住你这样折腾!”赵婉柔心疼地揉着陆书铭的胸口,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身子弱学不来武,还在太后面前出了丑,宫学也进不得了,我不打死这逆子都算轻的!”陆定安毕竟武将,火气正盛时完全不管不顾。
“父亲!”一旁的陆书云见弟弟吃了亏,连忙替他分辩道:“不是三弟的错,是她……是她故意激怒三弟,才引来太后。”
“铭儿素来懂事,断不会无缘无故惹是生非!”赵婉柔忙扶着陆书铭落座,“可窈儿也绝非莽撞挑事的性子,想来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前阵子窈儿与江家世子的风言风语闹得满城皆知,想来铭儿也是急着维护咱们陆家的颜面,一时气急才失了分寸罢了。”
“江家世子又是怎么回事?”陆定安转头又看向陆书窈,他素来在军营中,没机会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
……?
绕了一圈眼见这口锅又背到了自己身上,陆书窈刚想解释,就被一旁的萧凛按住。
“那些没影子的风言风语本王不信,相信陆将军也不会信,但陆书铭无视长幼尊卑,在太后面前失仪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此事若是不惩戒,传到太后耳朵里,想来陆家恐难自处。”
萧凛这话直白得近乎不留情面,摆明了就是警告。陆书铭今日若半点惩戒都无,他便有的是法子,告陆家一个不敬之罪。
陆定安被萧凛一句话噎住,但他心里虽然生自己儿子的气,但毕竟陆家现在只有这一个儿子,未来还要指望他续上香火前程。
“把他关进屋中,三个月不得出门!每天都给我抄书,抄到他明白事理为止!”陆定安咬着牙指着陆书铭说道。
陆书铭哀嚎着被拖了下去,关他这种纨绔子弟三个月,比打他板子还难受。
一旁的陆书云见此情景也急了,伸手指着陆书窈厉声道:“你今日回府究竟是安的什么心?一进门就揪着三弟不放!你自己行得不正,还容不得旁人说半句不成?难道嫁了人陆家便管不到你了?”
“我究竟是哪行的不正做的不端,莫非姐姐亲眼看到了不成?”陆书窈道。
陆书云指着陆书窈,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好好好,你不认是吧,我总归是有证据的!”
话音未落,陆书云便从袖中摸出好些绣花样的帕子与荷包,还有几封书信,狠狠尽数掼在地上。
“你以前绣了不知道多少给江玉棠的东西,成婚前几日甚至还有不少来往信件,信中还求他带你私奔,要我读给你听吗?想必这些东西平王殿下也没见过吧?”
陆书云面上满是洋洋自得。早在听闻陆书窈要归宁时,她便刻意搜罗了这些东西,一心要让陆书窈与萧凛之间产生嫌隙。这庶女嫁入王府后半点不知收敛,既败坏陆家声誉,还敢仗着太后的势苛责弟弟,当真是反了天了。
普天之下,哪个男子能容忍妻子与旁人有这般不清不楚的牵扯?她料定萧凛见了这些,定然不会再护着陆书窈半分,届时想对陆书窈动家法还不是易如反掌。
陆书窈瞥着满地狼藉,心底暗骂原主真是个十足的恋爱脑,这般私物竟半点不知收捡,反倒全被这位嫡姐搜罗在手里。
“怎么,无话可说了?”陆书云见陆书窈皱着眉头不语,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都是假的,有什么好说的。”萧凛在旁冷冷开口,语气淡漠至极。陆书窈与江玉棠有无私情他根本懒得深究,毕竟陆书窈于他而言仍有大用。
“什么假的?你可瞧清楚了,这字字都是她亲笔所写,岂能有假!”陆书云急了。
“我看不见。”
“……”
满厅俱寂。
谁也没料到萧凛会这么说话,众人齐刷刷凝望着他波澜不惊的脸,皆是面露震愕。
但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一旁的陆定安和赵婉柔多少还顾及一点陆家的颜面,见萧凛似是打定了主意要护着陆书窈,连忙将陆书云拽到了一边。
大晋素来讲究出嫁从夫,如今人家夫君都对此事置之不理,纵是娘家看不过眼,又能如何?
“够了,这件事便就此揭过,谁也不许再提!”陆定安瞪了一眼陆书云,使她不敢再多嘴。
原本陆定安召陆书窈归宁,存的是敲打萧凛的主意。在他看来,萧凛本就没有争夺皇位的资格,根本犯不着与太子针锋相对。虽然陆书窈嫁给了萧凛,但只要萧凛能安分守己,他便能安心站在太子那边,为陆家铺就安稳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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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怎料萧凛自踏入府门起,便半点不将他放在眼里,全然不买他的账。
“窈儿跟我来一下。”
陆定安沉着脸单独叫陆书窈出去,陆书窈看了一眼萧凛没有阻止的意思,便跟着陆定安来到了正院的侧间。
陆定安看着眼前的陆书窈,她就在那直直地站着,眼神毫不闪躲,与之前自己说句重话便吓得战战兢兢的样子毫不相同,让他觉得自己这个二女儿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你与萧凛和离吧。”陆定安张口便是王炸。
“啊?”打死陆书窈也没想到陆定安能说出这种话,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萧凛往后摆明了要与太子作对,你守在他身边,将来必定是死路一条,还会彻底搅黄陆家与太子的关系!当初陛下赐婚,陆家不得不出一个人嫁过去,如今婚已成礼,你与他过不下去,主动和离也合情合理!”陆定安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要与萧凛和离,他便会依我?”陆书窈气极反笑,眼底满是寒凉。
这便宜父亲,自始至终半分都未曾为她着想过。
方才说起陆书铭在太后寿宴上对她动手,他只在乎是否被旁人撞见、丢了陆家颜面;眼下更是为了攀附太子便轻飘飘要她弃夫和离,全然不顾她和离后,一介女子如何在都城中立足,如何面对流言蜚语。
“为父为你想好了。”陆定安见她似有松口之意,面色稍缓,转身从一旁架上取来一只小巧瓷瓶,径直递到她面前:“这里面是红花,等你回府之后找个恰当的时机喝了,可能会疼一两个时辰,但熬过去之后,往后便不会再有身孕。”
“等过个一年半载,宫中见你久无子嗣,再请太医诊脉验出端倪,届时你以无子为由求和离,合情合理,陛下与太后那边也挑不出错处。”
“……”
陆书窈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定安,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父亲对自己亲生女儿说的话。
“等你和离之后,为父会在军中为你择一位人品好的将官再嫁。虽说届时你只能做侧室,但为父向你保证,你后半辈子一定衣食无忧!”
见陆书窈缄默不语,陆定安索性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那只小瓷瓶塞进她掌心。
这竟是陆定安自她降生以来,第一次牵她的手。
陆书窈紧攥着那只盛着红花的小瓷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脏话压了回去,面上扯出一抹温顺的笑,颔首应道:“女儿都听父亲的。”
陆定安见状,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只当她还如从前一般懦弱,最是容易任人拿捏。
在他眼中,为了陆家的锦绣前程,牺牲一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纵使牺牲十个,也不足惜。
等他日他成了太子跟前的第一心腹,待太子登基掌权,他定要好好杀杀赵婉柔那母老虎的气焰,再纳几房貌美小妾。
陆书铭这般不成器,便再生几个儿子便是,总有一个能扛起大梁,光耀门楣。
13. 第 13 章
陆书窈和萧凛出了将军府的门,她就将小瓷瓶顺手扔到了一旁。
瓷瓶撞到将军府的院墙,瓷瓶碎成几片,然后悉数掉落在灌木丛里。
“扔的是什么?”萧凛耳力极佳,听到了瓷瓶碎裂的声音,问道。
“没什么,是垃圾。”
陆书窈抬起头看了看将军府的院墙,午后的阳光刺眼,她禁不住眯了眯眼。
直至今日,她才真正看清原主昔日身陷的境地,竟是那般暗无天日的绝望。
既然她已然接下原主余下的人生,便定会替她讨回所有公道,那些曾欺辱她、算计她,最终将她推入死地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定要让其血债血偿。
而陆定安这个凉薄自私、罔顾父女情分的渣爹,自然要排在最前头。
但她眼下毫无权势傍身,能依仗的唯有身边的萧凛。
所以今后她既要阻止他踏上原书里那条身死名裂的反派绝路,更要助他一步步积攒势力,然后为自己所用。
**
这日是与太后约好礼佛的日子,太后宫中的总管一早便领着人,专程到平王府来接陆书窈。
萧凛原本想让橘绿和谢宁一起跟着,却只听得须发花白的总管捏着兰花指说道:“太后跟前,什么得力的宫女侍卫没有?王爷不必多费心。”
话音里裹着几分轻慢不屑,深宫之中本就是人踩人的地界,萧凛素来不得圣宠,连带着底下这些奴才,也敢在他面前这般没个好声气。
萧凛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虽然面上答应了下来,但待陆书窈被接走后,还是嘱咐谢宁跟上去,但要稍微避着一些太后身边的侍卫。
陆书窈登了太后的马车,掀帘入内的刹那,就被车内极尽奢华的内饰晃了眼。丝绸刺绣的帐子用珠玉点缀成流苏,处处透着尊荣华贵。
太后端坐马车之中,闭目凝神静养,身侧焚着一炉上好熏香,烟气袅袅,似有安神之效。
见陆书窈登车落座,太后缓缓睁开眼,抬手轻拍身侧空位,示意她挨着自己坐下。
此次礼佛,要去的是城外南山上的永庆寺,那是座立世千年的古刹。往年太后皆是孤身一人上山,焚香念经,清静礼佛。陆书窈听总管说,此番带旁人同去还是头一次。
马车一路颠簸,走了许久,摇得人昏沉欲睡。她强撑了半晌,终究抵不过倦意,正陷在半梦半醒间,忽觉有人轻轻晃着她的胳膊。
“走了。”太后笑眯眯地对她说道。
陆书窈打了个激灵,快步跟着下了马车。
外头天色已然沉了下来,暮色四合。陆书窈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身处永庆寺后方的一座清幽别苑,遥遥望去,还能瞧见寺中两座佛塔的朦胧轮廓。
寺中数位身着袈裟的高僧早已在此等候迎驾,躬身禀道:“住持方丈此刻正在闭关静修,未能亲来迎候太后,还望太后恕罪。”
太后闻言神色如常,许是根本不介意迎候的事,领着陆书窈便进了别苑。
苑中花木扶疏,叠石清幽,处处透着雅致精巧的意趣,只可惜天色已晚,她来不及细细观瞧。
有几名洒扫的俗家弟子,俱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见太后与陆书窈一行人走来,慌忙齐齐跪地行礼,一个个战战兢兢,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稍有不慎便冲撞了贵人。
方才竟在太后面前盹着了,陆书窈心头至今还悬着几分紧张,一路亦步亦趋跟在太后身后,半点不敢逾矩,唯恐自己一时失仪,惹出什么祸端来。
太后瞧着似对她颇有几分好感,可皇家心性最是难测,半点由不得人揣摩,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岂料太后只淡淡吩咐她早些歇息,待次日一早,再随她一同入寺进香。
也不知是易地难安,还是心底悬着几分说不清的紧张,陆书窈一夜辗转难眠,尽是半梦半醒的混沌,好不容易才挨到天蒙蒙亮来了睡意,也该起床了。
从别苑往寺内去,要走一段青石山道。虽是依山而建,路面却被修葺得平整宽阔,走起来稳当得很。
陆书窈贴身搀扶着太后慢行,只觉眼眶阵阵发酸,倦意难掩,不由得打了几个哈欠。
太后瞧着一副精神不错的样子,见陆书窈眼下发青,打趣着说道:“没休息好吗?难不成是离了小九之后便心里记挂?”
“回太后,许是昨夜院中的蝉鸣聒噪,儿臣本就眠浅,便一夜没睡安稳。”
“吩咐下去,把院中的蝉都抓个干净。”太后扭头向身后的宫女吩咐道,然后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哀家听闻过你是替嫡姐嫁过来的,在这之前可有意中人?”
陆书窈脑子里飞速想了一圈所有的可能,也想不出太后问这话有何用意。
回答没有的话,很难保太后是否听过那些自己和江玉棠的风言风语。回答有的话,又感觉哪里不对劲。
思忖片刻,她垂眸回禀:“谈不上什么意中人,不过是昔日闺中姊妹玩笑嬉闹的闲话罢了,当不得真。”
“小九这孩子,虽未在哀家跟前长大,脾性却素来乖戾古怪,自小便与他那几位兄长合不来。如今他眼疾缠身,性子怕是更甚从前。”太后摇了摇头说道:“想来你在王府的日子,定是万般不易。好好一个姑娘家,嫁入这样的境地,实在难说,究竟算不算寻到了好归宿。”
陆书窈不敢应声。
这是亲奶奶说自己亲孙子的坏话,自己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人家才是一家人,自己说多只会错多。
太后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陆书窈:“你若是不愿意的话,可以和小九和离,哀家到时候封你个乡君做做,尽可以留在都城。有哀家这话在,旁人也绝不敢多置一词。”
陆书窈愣住,半晌才想起摇了摇头。
太后说这话时,神色端肃凝重,半点玩笑意味也无,反倒让她觉得不知所措。
“儿臣与王爷感情甚好,绝无和离的念头。”陆书窈回道。
若真能如太后所言,得个乡君封号,往后的日子定然安稳富贵、不必忧心。可她现在心里装着更要紧的事,如果此时抽身离去,那原主的仇就再也没人给她报了。
太后见状,摆了摆手,轻叹一声:“罢了罢了,想来你与小九,终究是有情分在的。不然,也不会费心费力在寿宴上为哀家备下那般好的寿礼。”
二人随后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不多时便行至专为太后祈福所设的佛堂。
这佛堂并不与香客祈福的大殿相通,乃是寺里特地辟出、专供贵眷礼佛之处。里头只点着几炉淡淡的檀香,四下静悄悄的,比外头的大殿要清静得多。
陆书窈学着太后的模样,一同跪在正中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佯装诚心祈福。
她并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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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神佛,但是此次跟来礼佛还是要做做样子,世人皆知太后一心向佛,自己总不能在她面前扫了兴。
没一会儿,她就浑身酸沉难耐,膝盖更是麻得没了知觉。
她撑着几分倦意微微睁眼,想瞧瞧太后竟是如何能跪这么久,却见方才太后落座的蒲团早已空空荡荡。
转头再望,才瞧见太后正安坐在佛堂一隅的小香案旁,悠然品着清茶、拈着点心,神色闲适得很。
见她睁开眼睛,太后笑眯眯地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起。
陆书窈揉着发麻的膝盖勉强起身,慢吞吞挪到香案旁的矮凳边,一屁股重重坐下,麻木的双腿酸软无力,几乎都不听使唤了。
太后压低声音说道:“哀家当你还能坚持一个时辰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坚持不住了。”
“太后这是……?”陆书窈彻底懵了。
“来礼佛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宫里的日子实在憋闷得慌,每年也只借着礼佛的由头,来这山里小住几日,透透气。”
“所以……我们是来透气的?”陆书窈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太后居然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太后您不是最信佛了吗?”
太后随手将盘中一块点心塞到她手里,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
“哀家也是头一遭做太后,总得学着装得像模像样些。听闻前朝太后素来爱进山礼佛,哀家便也来试试,一开始也觉得无聊烦闷,后来听说前朝太后曾经修建了别苑,便亲自去看了看——”
说到这里,太后略有些皱纹的脸上面上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
“虽然哀家从未见过前朝太后,但进了别苑只一眼便觉得与她简直是神交已久,苑内无论是一草一木还是陈设摆件,都是贴心至极,还有一处天然温泉……在此处住上些时日,只觉得把宫中沾染的霉气都祛了。”
说着,太后喝了一口茶:“至于神佛一说,前朝太后不是天天吃斋念佛,但江山还不是改换了大晋?哀家瞧着,这些玩意儿压根没半点用处。”
陆书窈听太后这般言语,觉得太后还真是个妙人。
“只可惜宫里那群装腔作势的人,没福气陪哀家享这份自在。”太后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随即目光落向陆书窈,笑意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可你不一样。哀家听闻你在茶楼怒惩负心汉,又瞧着你在寿宴时痛骂那对你百般欺凌的嫡姐弟,这般性子,倒颇有几分哀家年少时的风骨。”
“太后谬赞了……”陆书窈尴尬地笑了笑。
她万万没想到,太后自初见起便对她这般亲厚,究其缘由,竟是她那些旁人眼中荒唐不羁的举动,在太后眼里,反倒成了难能可贵的赤诚。
“谈什么谬赞不谬赞,哀家看你倒是还拘着礼数。你便和小九一样喊哀家一声皇祖母如何?”
“是,皇祖母。”
陆书窈心知太后这般心意,自己再扭捏作态反倒落了矫情,索性痛痛快快应声喊了,惹得太后朗声大笑。
佛堂内笑语融融,而殿外廊下,一名正在洒扫的俗家弟子正悄然捻破窗纸,目光死死隔着窗棂锁向里头的陆书窈。
少年眉目清秀,面上却带着浓烈的怨愤,手掌将那柄佯装劳作打掩护的扫把攥得咯咯作响。
“是你……就是你!”少年颤抖着手,呼吸都变得急促:“我一定要杀了你……报仇!”
14. 第 14 章
陆书窈同太后在别苑住了几日,已然混熟了。
太后是真把这地方当成散心透气的好去处,除了头一日装模作样去礼佛,余下时日便再无半点规矩安排,日日就带着陆书窈对弈下棋,闲话家常。
陆书窈故意装作对宫中琐事兴致勃勃的样子,一直缠着太后问东问西,实则是想借机多打探太子与柳贵妃的底细,为日后的筹谋多攒些底气。
太后也没半分遮掩避讳,从宫里哪个总管贪墨最狠、抄家时搜出几十箱金银珠宝,到宫中所谓的闹鬼传闻其实是有人装神弄鬼的趣闻,一股脑儿都跟她讲了个痛快。
聊到太子萧况时,太后忍不住调侃:“这孩子自小就没什么佛家慧根,偏从哀家开始进山礼佛起,民间就渐渐传起他是‘佛子降世’的说法,想来也是有人刻意附会,意图讨哀家欢心罢了。”
直到谈到柳贵妃之时,太后眉头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才说道:“哀家的永寿宫与她栖华宫相隔甚远,哀家也懒得去管那些后宫琐事,但近些年来柳贵妃实在不安分。”
“你问她,是不是觉得小九现在的情况与她有关?”太后突然反问道。
“什么事都瞒不过皇祖母。”陆书窈点点头说道:“我之前查到了一条线索,但王爷许是担心我出事,没有让我继续查下去,那条线索便与柳贵妃有关。”
太后猛地将手中茶杯重重一顿,随即幽幽叹了口气:“这些年,她也是变了太多。想当初她身世可怜,常遭人欺凌,性子懦弱得很,受了苛待也只会憋在心里。但自从十八年以前那件事发生后,她便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发生了什么?”陆书窈问道。
原书中压根没提过柳贵妃的这些前尘旧事,她刚出场时便是杀伐果断、执掌六宫的模样。陆书窈万万没想到,太后竟会说起她从前还有这样的过往。
“十八年前宫里有过一场叛乱,柳贵妃那时还只是个才人,抱着四岁的太子一同被叛党挟持。后来叛党虽被剿灭,可她似乎是经了那回生死一线的挣扎,性子便彻底变了。”
“竟然还有叛党?”陆书窈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这等谋逆的大事,就算原书因为时间线没写到,可大晋朝的各类史书记载里,竟然也没有半点痕迹,倒像是压根没发生过一样,实在蹊跷。
“历朝历代叛党不都多得是,大晋不也是叛党起的家吗。”太后道。
陆书窈心头一动,顺着话头追问:“那当年这场叛乱时,王爷应该两岁多吧?他生母走得早,柳贵妃又被叛党挟持了,这么小的孩子,当时是在哪躲着避险的?”
太后脸色一滞,语气生硬地说道:“哀家年纪大了,哪还记得那么多事,许是在哪个妃子宫里躲着吧。”
说着,太后招呼身后打扇的宫女说道:“乏了乏了,该午睡了。”
方才还兴致勃勃,提到这里就闭口不谈,摆明了是有什么不方便讲的秘辛。
眼见太后不想再说下去,陆书窈也没办法一直追问,只得请了个安便告退下去。
别苑正门前嘈杂有人声,不知道在做什么。陆书窈循着声响走过去,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谢宁正在院中吩咐几个宫女和别苑中负责洒扫的弟子收拾一旁的偏房。
“动作麻利些,务必按照王府的摆放位置进行布置,一分一毫也不得出错。”谢宁向着正在忙碌的宫女们说道。
“是王爷过来了?”陆书窈走上前问道。
谢宁躬身回话:“回王妃,是太后传了信去,特意召王爷过来伴驾,现在王爷还在马车中,稍后王妃要不要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那就不必了。”陆书窈将方才太后乏了的事情告诉了谢宁,然后自己去马车前去迎萧凛。
掀开车帘,马车里萧凛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几日不见陆书窈总觉得他又苍白清减了几分。
她想和萧凛打个招呼,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沉默半晌,还是萧凛似是察觉到了有人在自己面前,问道:“是谢宁吗?收拾好了?”
“还没有。”陆书窈说道:“谢宁还在那边准备,要不要我扶你下来?”
许是想逞强,萧凛摇了摇头以示拒绝。
“不必了。”萧凛站起身来,摸索着马车的车架,慢慢走下去。
之前一直是谢宁扶着上下马车,和独自行动毕竟有所区别,萧凛动作有些迟疑。
陆书窈在一边看着,一边伸手想要搀扶。她总觉得以萧凛的性子,要是这个时候摔个嘴啃泥,恐怕第二天就要将这别苑里见到此事的人全杀了。
而且她现在要想办法和萧凛相处的关系好些,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比陌生人在一起还尴尬。
她的手刚碰到萧凛的手臂,就察觉到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了一下。
还没等她再伸手去扶,就见萧凛脚下被一块凸起的青石板绊了个趔趄,身形不稳之下,竟直直地扑进了她怀里。
温热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带着几分草木的清冽与淡淡的墨香。
陆书窈猝不及防,被他带着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腹,使得两人贴的更近。
他的下巴堪堪抵在她的额间,呼吸拂过发丝,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
“王爷收拾好……”谢宁从门内走出来,刚要想萧凛汇报一下进度,就见两人正抱在一起。
萧凛下意识地推开了陆书窈,随后神色一正。
“带我过去吧。”
谢宁走上前来,有些尴尬地扶着萧凛走进了侧房中。
此时屋内布置已与王府内一般无二,为的就是方便萧凛取用物品。
“你这几日盯着她,可有什么蹊跷?”萧凛问道。
“回王爷,王妃与太后日日下棋聊天,闲时也会赏花散步,并未与其它人有过接触。不过这别苑里有不少太后带来的宫中侍卫,属下不便过多探听,只能在外围留意。”
“上次回将军府归宁,陆定安单独同她说了许久,我本以为会有所动作,没想到居然什么都没发现。”萧凛语气听不出情绪。
“或许只是父亲对儿女的叮嘱呢?”谢宁壮着胆子说道:“现下太后请王爷来别苑小住,这般待遇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想来应该是王妃也说了不少好话……”
“好了。”萧凛摆摆手,示意谢宁不要再说。
直到傍晚,太后在别苑的池边备下一席酒菜,着人请了陆书窈和萧凛一同去。
池边晚风隐隐,荷香暗浮,陆书窈与萧凛一左一右陪坐在太后身侧。萧凛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沉静得如同池面无波的水。
太后执起酒杯,笑着开口:“这几日瞧着平王妃日日陪着哀家这个老婆子,定是闷坏了。便叫人把你请来,左右你如今无需上朝议事,正好陪着一起休憩几日。”
“皇祖母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能陪在皇祖母身边已是福气,怎么会嫌烦闷。”陆书窈连忙举起酒杯一起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是清甜的梅子香,带着冰镇后的丝丝凉意,喝进嘴里只觉甘甜清爽,她索性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太后笑着推了推萧凛:“你应当多学学,成日绷着一张脸像什么样子?”
“孙儿知道。”萧凛低头应道。
“哀家年纪大了,看着你们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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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辈,心里便只剩一个念想,只盼着你们都能好好的。尤其是小九你如今这般境况,哀家每每想起,总觉得是自己疏忽了,才让你遭了这份罪。”
太后轻叹道:“年后你要去平川就藩的事,便由哀家去跟皇帝说。你那几个哥哥也没有一个真去了封地的,何苦让你这副模样还要去那偏僻地方?往后,你们两个便留在京中,陪着哀家。”
萧凛本就想借着这次机会说一下自己不想去平川就藩之事,没承想太后竟主动开口留他在都城,连日来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他心头松快,当即执起酒盏,敬了太后好几杯。
眼见萧凛敬酒,陆书窈自然也陪着举杯,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这青梅酿入口清甜爽口,带着果香,叫人忍不住贪杯,不多时便喝得脸颊飞红,眼尾染上浅浅霞色。
萧凛与太后后续的闲谈,陆书窈已是听不真切,只觉得耳边声音忽远忽近,脑子昏昏沉沉,只能下意识地对着眼前人影呆呆点头,连自己应了些什么都全然不知。
太后瞧着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的微醺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索性想给这小两口留些独处的余地。
她随口找了个“夜风渐凉,哀家乏了”的由头,便起身先行离去,临走时还不忘朝一旁伺候的宫女们递了个眼色,将人全都一并带走了,只留得两人在池边相对而坐。
萧凛目不能视,自然不知陆书窈已然醉意沉沉。
见太后起身离去,周遭渐静,他正想开口招呼陆书窈商议些事情,便猝不及防地感觉到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面颊。
“你这人怎么蒙着眼睛,有意思……”陆书窈嘴上含含糊糊地说着,伸手想去扯下萧凛眼上覆着的布条。
“你喝醉了。”萧凛声音沉了几分,伸手握住陆书窈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放开我嘛。”陆书窈皱着眉,带着酒后的娇蛮用力甩了甩手腕,竟直接碰倒了桌案上立着的酒壶。
壶中剩余的青梅酿倾泻而出,顺着桌面漫溢开来。
陆书窈见状慌忙伸手去捧,可酒液如同流水般哪里捧得住半分?反倒弄得指尖、袖口全是湿痕,衣襟下摆也洇开了一大片清甜的酒渍。
“裙子脏了……得去洗洗才行。”陆书窈扶着桌沿摇摇晃晃站起身,不由分说拽住萧凛的衣袖,拉着他就往一旁走,脚步虚浮却带着股蛮劲。
“来人!”萧凛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自己目盲不便,身旁的人又醉得不分东西,总得有人照料才好。
可喊了一声后,四周依旧静得只剩风声,连半点回应都没有。想来是太后特意吩咐过,所有人都不许靠近这池边一带,好给他们留足独处的余地。
陆书窈拽着萧凛走了几步,便看到挨着池边过一个小桥侧,有一处氤氲的温泉。
“就这儿洗!”陆书窈松开萧凛的手,眼神迷离地盯着那片暖雾,提着裙摆脚下虚浮地往前迈去,“噗通”一声,整个人直直坠入了温热的泉水中。
“!”
萧凛骤闻落水的声响,向前一探却扑了个空,幸而他会水,于是也顾不得太多,当即撩起衣摆跳入水中想救陆书窈。
预想中冰冷刺骨的触感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包裹全身的暖意。
他在水中稳住身形,指尖在温热的泉水中胡乱探寻,只想尽快找到陆书窈。没承想,下一瞬,指尖便触到一片温软细腻的触感,带着水汽的濡湿,让他浑身一僵。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手臂便毫无预兆地缠上了他的脖颈,力道不算重,但在水中却足以让他身形不稳。
“好热。”陆书窈的声音软腻又含糊。
15. 第 15 章
陆书窈酒意已然上头,此刻又坠入温热的温泉池中,水汽裹挟着酒劲一同翻涌上来,只觉得浑身闷热难当,像是被裹进了一层暖雾里。
头脑愈发昏沉,视线也模糊得只剩一片朦胧。她摸索着抱住了什么东西,感觉到有一片相对清凉的气息,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本能地往那片清凉贴近,全然不知自己缠上的是什么。
两人此刻衣衫都已湿透,加之夏季衣衫单薄,肌肤之间恍若无物。
萧凛自从失明后五感极为敏锐,他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浑身紧绷得下意识便想推开缠在身上的人,可他刚微微发力,她便双臂圈得愈发用力,脸颊还无意识地往他颈间蹭了蹭。
他们虽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当初既然早已约定好只是表面应付,便应恪守分寸,断不该这般逾矩。
不知道是温泉的热度,还是陆书窈的动作让他喉间发哑,萧凛拼命想稳住自己的心神,想说些什么阻止陆书窈的无意识动作,此时却变成带着几分沙哑的低唤。
“陆书窈。”
“嗯?”陆书窈带着几分迷离地回答着,喉咙里有些发干,歪着脑袋迷迷蒙蒙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眼前这眼前覆着白绫的男子长得煞是好看。
她两只手圈在对方脖颈上,脑袋缓缓挪动着,寻到他脖颈侧垂下的白绫一端,便微微仰头,张嘴轻轻咬住。
此时的萧凛感觉到脖颈被某种柔软且微凉的东西触到,一丝凉意瞬间蔓延开,像一点星火落在枯草上,转瞬便被更汹涌的燥热席卷,呼吸也烫了几分。
陆书窈咬住白绫轻轻一扯,萧凛覆在双目上的白绫被扯下,落入水中。
酒意与困意交织,她早已撑不住,扯完白绫便浑身一软,伏在萧凛肩头沉沉靠了上去。
萧凛浑身被温热的泉水与触碰裹着,每一寸都像是被点燃,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收紧,却又在触到她柔软肌肤的瞬间,硬生生克制住。
“我送你回去。”
萧凛负着半挂在他身上的陆书窈慢慢挪动,摸索到了温泉池畔,然后用力掰开她挂在身上的手,将她推了上去。
随后,他自己也摸索着从旁边上来,拧了拧身上的衣袍。
所幸正值盛夏,夜风带着几分暖意,倒不觉得太冷。萧凛在池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握着,直到一阵阵钝痛从指尖传来,让他的头脑清醒不少。
不远处的陆书窈躺在池边,嘴里仍含含糊糊地念着些梦话,听不真切究竟在说什么。
又过了片刻,身上的衣衫已然半干,萧凛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对方似是看到了他之后脚步加快,然后心虚地道了句:
“王爷。”
是谢宁。
“方才你在哪里?”
谢宁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萧凛仍带着湿痕的发丝与衣角,又瞥见一旁躺在地上同样境遇的陆书窈,两人这般模样,显然是方才落了水。
“回王爷,方才太后吩咐属下在远处候着,不许擅自靠近……属下见许久还未回来,赶忙过来瞧瞧。”
“如此说来,本王还应当夸你一句思虑周全?”
谢宁嘴里连声道着不敢,上前来扶萧凛起身。
萧凛正要开口让谢宁先去扶陆书窈,转念一想,男女有别,她此刻酒醉不省人事,若是再出方才那般逾矩之事便不妥了,还是叫几个宫女来照料更为合适。
“扶我去唤几个宫女来,送王妃回房。”萧凛语气沉定,将未尽的顾虑压在心底。
“是。”谢宁不敢多言,连忙上前小心扶住萧凛的手臂,引着他往住的院落走去。
太后早为二人安排了妥帖伺候的宫人,院中常驻着几个负责饮食起居的宫女,随时听候差遣。
萧凛和谢宁这边刚离开,之前那个在窗外窥视陆书窈的少年便偷偷从树丛中溜了出来,从墙角推出一辆放满了稻草卷的手扶车,来到了陆书窈面前。
他先是缓缓推了推陆书窈,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管迷烟,放在她鼻前缓缓吸了进去。
陆书窈此时已然沉沉入睡,根本不知道有人正拖着自己挪动。
这少年身量不高,拖动陆书窈的时候颇为费力,拖动几下额头上便渗出一层薄汗,好不容易将陆书窈挪动到手扶车上,便听到两个宫女提着灯笼来找人的脚步声。
他连忙将稻草卷胡乱地铺在了陆书窈身上,所幸在夜色里看不出什么破绽,谁也不会想到平板车上藏了个人。
“欸?怎么见不到人?明明说是这里。”一个脸圆圆的宫女左右看着,发现没又人,惊讶道。
“小师傅!”另一个宫女看到少年在这里,推着一辆平板车,问道:“小师傅可曾在这里见过我们王妃?”
少年摇摇头不敢看两个宫女,思忖着怎么应付过去。
“那许是王妃酒醒自己往回走了,我们回去看看吧。”圆脸宫女说道。
另一个宫女看到少年一副老实局促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道:“小师傅怎么现在还在此处?不是只有白日里寺庙的高僧才安排你们来帮着打扫别苑吗?”
“是……是白日里落下了这辆平板车,这些稻草明日要送到寺里使用,所以我才现在过来取走。”少年低着头小声说道。
“那你可要快些离开,若是让院中住的贵人们瞧见了,说不定要治你的罪。”圆脸宫女看少年这幅样子,存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吓唬道。
“谢谢两位施主,我这就走。”
少年如蒙大赦,连忙攥紧车把,向着宫女们连连点头,推着平板车匆匆往院门方向去。
“快走吧快走吧。”两个宫女望着他仓促的背影,相视一笑,平日里她们总被使唤,难得有这般打趣人的机会,倒也乐在其中。
少年推着平板车,一路缓缓地往别苑外走,生怕车上的稻草卷露出破绽。
别苑门外,两名侍卫正倚着门框闲聊,瞧见他来,非但没有盘问,反倒笑着打起了招呼:“小师傅,难不成今日还有夜宵送来?”
这几日,这些洒扫的俗家弟子来给侍卫们送斋饭。虽都是素食,却做得花样精巧、滋味别致,比起寻常膳食多了几分清雅口感,让这些侍卫们颇为受用。
“两位施主,我白日里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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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堆稻草,明早寺里就要用,若是不能及时送到地方,怕被师傅责骂。”
侍卫们对这些送来可口斋饭的少年本就颇有好感,又见他推着装满稻草的平板车,只当是寺里要运回物品。
这别苑虽然为皇家重修的,但平日归属寺院管理,便不再多问,随手挥了挥:
“快些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少年点头称是,推着平板车便向着寺院的方向走过去。
向外走了一阵,见身后再无人跟着,少年加快了步伐,顺着一条小道向山下走去。下山路铺设的石板不平略有颠簸,好在少年对路很熟,总是能够避开一些较大的石缝。
饶是如此,陆书窈身上盖着的稻草也被颠簸得掉了下来,少年也来不及去捡起,一味地推着她向山下走。
不多时,少年便推着平板车来到山腰一处荒僻的林间,一间久无人居的茅屋隐在树丛深处。
他推着陆书窈来到茅屋前,抬手推开那扇几乎快散架的木门。
随后少年扶着平板车往后退了两步,借着惯性猛地发力,将平板车径直推过门槛,送进了昏暗的茅屋内。
平板车刚推入茅屋,那本就朽坏不堪的车轮便再也撑不住,箍着车轮的生锈铁片被这一下震开,轮子四分五裂。
失去支撑的平板车猛地倾斜,躺在稻草堆里的陆书窈顺着惯性滚落到地上,却因迷香的药效依旧沉睡着,浑然不觉周遭的变故。
少年在茅屋内翻找片刻,寻出一条粗糙的麻绳。他蹲下身,用力地将她的手脚牢牢捆住,绳结打紧实。
随后,他从墙角摸出一支蜡烛,用打火石点燃后放在屋中央的破旧方桌上。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将茅屋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得屋内杂乱的陈设愈发晦暗。
少年又弯腰从屋角的地上捡起一把柴刀,他随手拎过一块磨得光滑的磨刀石,在桌旁坐下,一手按石,一手握刀,开始磨了起来。
不多久,柴刀便被磨得发亮,少年拔了一根头发放在刀刃上,只微微吹了一口气,头发便断为两截。
少年拿着柴刀在陆书窈的脖颈比划了几下,皱着眉头似是无法下手的样子,然后又将柴刀放在一边,从门外的水缸中舀了一桶水,冲着陆书窈的脸便浇了下去。
陆书窈被这骤然的冷意浇得一个激灵。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仰面看着面前站着个半大的清秀少年,身影在烛火中显得尤为瘦弱,而那张脸瞧着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下意识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脚却被粗麻绳牢牢缚住,动弹不得。被困的处境瞬间将残存的酒意驱散大半。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与太后和萧凛一起饮酒用膳,怎么就能被人绑了出来?
而且瞧少年一副要杀了自己的眼神,很明显这个少年不是把自己绑出来聊聊天的。
“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绑到这来?”陆书窈强压慌乱问道。
少年俯身盯着她的脸,语气带着恨意:“不记得我?果然是害人太多,连自己害过谁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16. 第 16 章
两个宫女在别苑中找了一圈,又去陆书窈住的屋子看了看,发现无人之后,又到了太后住的院里询问。
直到太后身边的大宫女不耐烦地告诉她们太后已经歇下了,她们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点严重了。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转眼间就能不见了?
“怎么办,王妃要是真的不见了,会不会怪罪到我们身上?”圆脸宫女可怜兮兮地看着另一个宫女说道:“她能去哪啊?”
“我们再去找找,别是酒醉起身又掉进水里了。”另一个宫女脸色也很差,说话也带了些许颤音。
她们常常听年纪大的嬷嬷们讲,要小心自己伺候的主子们出事,不然等那些贵人们大发雷霆之时,都会连带着她们这些下人一起责罚。
轻则打一顿板子驱赶出宫,重则直接赐死。
两个宫女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便一阵心悸,连忙跑到池塘边和温泉池边细细搜了一遍,还取来一根长竹竿在里面划动了半晌,确认是没有人在里面落水。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一无所获的两人望着水面发呆。
“怎么办?”圆脸宫女问道。
“反正出了这种事我们都会被赶出宫去,不如我们逃了,免了这顿打!”另一个宫女显然要比她有主意些,拉着她就准备跑。
“不行,跑哪去?抓回来不是更……”圆脸宫女害怕极了,站在原地不肯走。
二人正拉拉扯扯间,被一个夜间巡视的侍卫瞧见。
“这么晚了你们二人在干什么?!”
“……”
萧凛回了房中,将还有些潮湿的中衣换下,身畔似乎还残留着陆书窈的气味,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刚在床沿坐下,尚未来得及歇息,便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宁竟连门都未敲,径直快步闯了进来。
不等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谢宁便先开口:“王爷,王妃她……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谢宁焦急地继续说道:“方才两个宫女在池塘边拉拉扯扯,被巡视的侍卫发现情况不对,一盘问之下便说了实话,两人没在池边寻到王妃,便在别苑里先行寻找,可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见人影。两人怕担罪责,起了想私逃的念头。”
“废话少说。”萧凛抬手制止了谢宁继续说下去,问道:“现在人已经不见了多久?半个时辰?”
“比半个时辰还多些。”谢宁答道。
“可什么线索吗?”
“没有,属下已经问过当值侍卫,没有见过王妃的行踪,也没有可疑的人物出入别苑。”谢宁低着头,不敢直视萧凛的方向。
“未曾有可疑人物?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是她自己偷偷跑去见什么人了?”萧凛语气发冷。
谢宁见他周身戾气渐盛,连忙补充道:“也有可能是被什么高手掳走,那些侍卫未曾发现而已……现在此事还没有禀告太后,是否要……”
“不必。”萧凛站起身冷声说道:“让太后好生歇息,不许惊扰。”
“你即刻去召集就近的守备营,调遣所有兵士进山搜捕,务必封锁所有出山要道,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山中所有村落,挨家挨户仔细搜查,发现形迹可疑者,先严刑拷打逼问,若是包庇不肯招供的,无需留情,直接砍了。”
“王爷,这恐怕……”谢宁听闻萧凛的吩咐,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有点太大张旗鼓了?”
“照我说的做,立刻去。”萧凛并没有给谢宁反驳的余地。
谢宁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了声“是”,匆匆转身离去。
等谢宁离开,萧凛独自站在房中,想起方才的事,还觉得如幻梦一般。
方才温泉边那番旖旎纠缠的感觉似乎还未走远,人却莫名其妙失踪了。难道陆书窈是在他面前装作酒醉,故意摆出那副样子是让他放松警惕,等自己被撩拨的意乱情迷之后,再偷偷离开?
可是她为什么要离开呢?是要见什么人,还是要去做什么事?亦或是……她迟迟无法获取他的信任,那个将她送来做棋子的陆定安,终究是不耐烦了,催着她离开自己身边?
萧凛此刻脑子里一团乱,又想起了大婚当夜,陆书窈求着让他放自己走的时候。
她总不会是和江玉棠私奔了吧?
**
茅屋之内,陆书窈搜刮尽了脑中的记忆,也没想起来面前这少年究竟是谁。
她只记得,这些日子这些俗家弟子来别苑洒扫,往来匆匆。可她与这些人素无交集,更谈不上结仇,怎么就被他这般恨之入骨,视作灭门仇敌?
少年的面容瘦削,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应当是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很难想象自己怎么会招惹到一个半大孩子。
但瞧少年那双眼底翻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又不像是认错了人的模样。
她平日里没有要紧事由根本不会踏出王府半步,就算是无心之失,也得有遇见的机缘才行。
莫非是原主以前在外头招惹下的仇敌?
她虽继承了原主的部分记忆,可那些记忆零散又模糊,大多像是翻完一本连环画,只留下些零碎的片段。
若是原主当年无意中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或许原主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甚至早已遗忘,那她就更无从知晓了。
“能……给我点提示吗?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曾经害过你,会不会是记错了?”
陆书窈试图舒缓一下少年的情绪,可少年听了这话以后反应更强烈了,拿起刚才磨好的柴刀指着她。
“我死都不会记错!就是你走了没几天,我祖父带着本记载解药的书回来,紧接着我家就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祖父和祖母都没有跑出来!那些人分明是冲着那本书来的,不是你杀人夺书,还能有谁!”
亮闪闪的柴刀在陆书窈面前晃来晃去,吓得她冷汗从背后渗出来。
听少年这么说,她才想起来之前自己去追查那株有毒的植物的时候,遇到的花农李阿三一家。
那时这少年就坐在李阿三和李三嫂身旁,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脸蛋圆圆的,总是挂着腼腆的笑,瞧着十分乖巧。此时却变得如此消瘦,想来应当是因为家中突遭巨变,导致人连形貌都变了些许。
“绝不是我!”陆书窈连忙摇头说道:““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本来就和你祖父约定好了,要出银子买解药的线索,我既然能花三百两银子安稳办成的事,何苦要请亡命之徒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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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话有条理些:“都城中动手杀人风险极大,雇佣那些亡命之徒花的银子,只会比三百两多上十倍不止,说不定三千两都打不住!我图什么呢?杀了你的祖父,我不仅拿不到线索,还得惹一身麻烦,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书窈这话说的有些道理,少年的心思也开始动摇起来,但理智很快又被仇恨所吞没,拿着柴刀的手在她面前颤抖起来,她真的担心少年会一不小心先把自己捅死。
“那你说不是你又会是谁?!谁会与我们这等小人物结下如此大的仇!”
是谁?
陆书窈浑身一激灵。
她将这件事告诉过萧凛,他让自己不要在继续追查,莫非是他等不及了,直接派人去杀人夺物?
按照原书中萧凛的性子,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且如果他这样做了,也定然不会告诉自己。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柳贵妃派人将所有知情这株有毒植物的人都灭了口,灭口的人发现了李阿三拿了记载解药的书籍,所以向他索要。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凭借少年的能力,都绝对无法报这个仇。
陆书窈眼见少年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只得先安抚道:“我知道是谁,你先把柴刀放下,这柴刀这么锋利,你小心伤到自己,不然你祖父祖母在天上也会担心的。”
听到陆书窈提祖父祖母,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表情也变得柔软起来。
但这柔软不过转瞬即逝,他猛地咬紧牙关,握着柴刀的手收得更紧。
“你休想花言巧语骗我!我今日必取你项上人头,以祭我祖父祖母在天之灵!”
说着,少年将柴刀高高举起,然后冲着陆书窈的头劈了下来。
“啊——”少年大喊着。
陆书窈大惊失色,原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下意识死死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剧痛降临。
可几秒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颤抖着睁开眼,只见柴刀悬在自己头顶不足一寸之处,寒光映得她瞳孔骤缩。而面前的少年,泪水早已汹涌而出,牙关紧咬,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竟在无声地抽泣。
半晌,少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哐当”一声将柴刀丢在地上。
“祖父、祖母,对不起,我是个废物,我连仇人都不敢杀……”
少年转过身,踉跄着走到屋角一张破旧的小木凳上坐下,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满是撕心裂肺的难过。
陆书窈来不及同情少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这个少年便会再次鼓起勇气给自己脑袋上来一刀,于是便蜷缩着手脚,慢慢将绳索解开。
她解开绳索后,当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柴刀的方向挪动。
她并非想伤害少年,只是想先将这凶器丢到远处,再寻机会与他好好沟通
但在她离柴刀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少年转过了身,看到她正在向着柴刀的方向,也急了眼,抢先一步夺到了柴刀。
形势陡然间又变得危险,少年拿着柴刀便要向陆书窈心口捅去,她只得伸手死死钳制住少年的手。
两人在狭小的茅屋内扭打纠缠,将屋内的桌椅板凳全部掀翻。
17. 第 17 章
好在少年的力气并不大,陆书窈拼尽全身力气堪堪能够抵挡。
两人扭打在一起,那把柴刀在她身前晃了又晃,有几次甚至感觉刀尖已经挨到了她的皮肤。
少年此时已然红了眼,全然不顾后果,一心只想置她于死地。
缠斗半晌,陆书窈渐渐发现,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根本无从脱身,只是在徒然消耗体力。倘若她先于少年气力耗尽,今日必定要殒命于这柴刀之下。
眼见少年再度发狠猛扑,陆书窈当即顺着他的力道向旁一推,同时腰身急拧,侧身避让。只听“噗嗤”一声,柴刀失了准头,径直插进了茅草屋的土墙之中。
少年骤然失去对抗的力道,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陆书窈当即抓住机会猛地将少年扑倒在地,手臂圈住对方脖颈死死勒紧,使出全力施展出曾经在刷到的小视频上看到的裸绞的招式。
这一招竟出奇地奏效,不过短短数秒,少年便浑身一软,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她怀中。
毕竟是头一次实操这招,陆书窈难免心慌,生怕力道没把控好,一不小心将人勒死。她当即伸手探向少年鼻息,只觉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又俯身贴向对方胸口,想听听心跳,却几乎没有听到什么。
“定是衣服太厚了所以听不到……不会有事的,肯定不会死的……”
陆书窈喃喃自语着自我安慰,随即伸手解开少年的上衣,打算仔细确认。可指尖刚掀开粗麻布弟子服便愣住了——衣料之下,竟缠着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布条绷带,将上身裹得严严实实。
少年瞧着并不像是胸口受了重伤的模样,陆书窈下意识再打量对方的面庞。少年的肤色虽因日晒显得有些黝黑,但眉眼间的轮廓却精致漂亮。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这竟是个女孩?
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陆书窈确认对方还有平稳心跳,便不再迟疑,捡起方才捆住自己的粗麻绳,将晕过去的少年反手捆了个结实,然后又将柴刀藏起。
捆缚的动静稍大,少年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她眼神涣散,一副晕晕乎乎、浑身无力的模样,只能任由陆书窈摆布。
过了半晌,少年神志恢复了清醒,看着坐在面前的陆书窈,开始挣扎扭动。
“你想干什么?有本事你现在把我也杀了!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少年挣扎的起劲,连地上的灰尘都荡了起来。
陆书窈捂着被呛到的喉咙轻咳了两声,语气尽量放缓,带着几分安抚:“我不是要杀你,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若是我真的是杀害你祖父母的凶手,方才你晕过去时,我有的是机会对你下杀手,何必等到现在,还费力气跟你说这些。”
少年冷静了一些,但看着陆书窈的眼神依旧带着防备。
“你听我的,先下山去,到时候我去找你,有了线索我就告诉你。”陆书窈道。
“不可能,到时候你若是一走了之,我上哪去找你?”少年显然还是不信。
“你在别苑这几日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吗?我又怎么会跑得掉!”陆书窈见少年软硬不吃,也来了气,但想到她也是个可怜人,便又留了几分耐心。
她又细细安抚了一下少年,并强调了自己要真的是幕后凶手,绝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少年虽然依旧眼底残留着几分疑虑与戒备,但瞧着陆书窈言行坦荡,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甚至还回答了陆书窈的不少问题。
陆书窈这才知道,这少年名叫李向晚,自父母去世之后,李阿三和李三嫂夫妻俩怕她被人欺负,便一直当男孩养着,如今已经是十六岁的年纪,但因为身量较小,和十三四岁的男孩看起来差不多。
那天夜里,正是李三嫂先察觉院里有异动,只当是进了贼。李阿三不放心,便将家中值钱物件托付给李向晚看管,自己提着花锄出去查看,谁知刚踏出房门,就被闯入者当场杀害。
李三嫂见丈夫遇害,知道来者不善,推着李向晚让她从后窗离开,自己则去拖住那些蒙面人。
临走时,李向晚在暗处,远远听到那些蒙面人对着李三嫂厉声逼问,翻来覆去只有“解药”“书籍”相关的话。
而在此之前,唯有陆书窈曾上门,特意打听那株有毒花草的解药相关线索。
两厢一对应,年少的她便认定是陆书窈反悔之后想要杀人夺物。
于是她不敢再留在城内,跑到了寺中隐姓埋名做了洒扫的俗家弟子,她自小被当作男孩教养,这般混在一众弟子中,竟也没露出半分破绽。
她想的是先在寺中暂时谋个生计,没想到没过多久就遇到陆书窈跟着太后前来礼佛。
于是她几日以来常常晚间躲在别苑当中找机会,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下手,直到今日才找到机会。
“这么说还挺巧的……”
陆书窈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有人在搜寻的声音,在夜里尤为明显。虽然声音听着还远,但找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糟了。
陆书窈心头一紧。她不确定李向晚祖父母的死究竟是不是萧凛所为,倘若是的话,此时被抓到,恐怕她会有性命之忧。
她向周围看了看,只见屋中尚有一个破旧的衣柜,打开衣柜门里面有几身用于劳作的粗布衫子,补丁摞着补丁,想来是在山中耕作的山民留下使用的。
此刻她也顾不上合不合适,丢给李向晚一套女式的粗布衫,说道:“你也听到了,外面到处是来找我的人,你若是还想活命,就快些换上衣服逃离这里,不然别说报仇了,单单是劫持我的罪名,都会让你丢了小命。”
李向晚性子虽执拗,可眼下形势早已逆转。她被捆得结实,柴刀也不知被丢去了何处,再无半分反抗的余地,只要陆书窈一喊,想来外面的人便会被引过来,将她捉住。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听从陆书窈的安排。
陆书窈见状,当即俯身解开了捆着她的麻绳。帮她换好衣服后,又顺手将她将散乱的长发简单盘起,用一根木簪固定住,瞧着便多了几分清秀村姑的模样。
“快走!”陆书窈将李向晚推出了门,想来一个山村少女就算被注意到,应该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此时,谢宁正带着守备营的兵士们漫山遍野地寻找陆书窈。
守备营副将赵虎丨骑着一匹壮实的黑马,歪歪斜斜地倚在马鞍上,敞着军袍领口,嘴里叼着根草茎,嚼得啧啧作响。
“忒,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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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老子刚准备进城找那花魁娘子喝花酒,就被叫来寻什么王妃,大半夜连个人影都没瞧见,难不成长了翅膀飞了?”
“就是,一个瞎眼的王爷摆这么大架子,这都城中谁人不知他的底细。”一个赵虎身边的老兵小声说道。
“啧,你小声点,再怎么人家也是贵人。”另一个老兵伸手敲了一下方才说话者的头,然后继续小声说道:“听说那王妃样貌可人,就连相府公子也求之不得。”
这伙人是单独岔开的一路,几个老兵跟在赵虎身后,一边磨磨蹭蹭地挪步,一边嘻嘻哈哈嚼着舌根子,净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这赵虎肚子里带着一股怨气,自然不肯跟谢宁一道卖力搜寻。
若不是这山头明晃晃归他们守备营辖管,不得不来走个过场、应应差事,他才懒得捯饬这一趟。
正当赵虎带着几个人来到一处僻静林中,便看到前面有一道黑影跑过。
虽然赵虎嘴上说着不想来找人,但送上门的功勋富贵他可不会白白丢出去。山中耕种的农户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少有夜里不睡觉来林子里的,所以他几乎断定这黑影有问题。
若是真得了王妃失踪的线索,少说也能混个几十两的赏钱花花。
“给我站住!”赵虎一声大喝,身边的几个软骨虫一般的老兵也来了精神,连忙跑了过去。
几个壮年男子去包抄一个人简直手到擒来,何况那黑影看起来不知何故步履有些沉重,所以很快就捉到了。
直到几个老兵七手八脚将那黑影押到他跟前,赵虎才懒洋洋地直起身,吐掉嘴里嚼得没味的草茎。借着头顶清亮的月光一瞧,不由得愣了愣。
哪是什么凶徒,竟是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少女,正是刚从陆书窈那离开的李向晚。
赵虎看着李向晚,只见她皮肤带着山野间晒出的健康黝黑,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利落。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透着股倔强的劲儿。
这大半夜的,竟抓到个小美人。
他心里打得热闹,嘴上却立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这丫头,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这山林里做什么?你家在何处?速速招来!”
李向晚哪里答得出家在何处。
她的家早已被一把火烧的只剩断壁残垣。刚想胡乱编个谎话蒙混过去,眼神里那点慌乱却被赵虎逮了个正着。
赵虎在兵营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油滑猫腻没见过?见这小娘子眼神闪烁、言辞吞吐,心里当即有了数:这丫头定有见不得光的底细。
夜半、深山、来历不明的俏美人……
赵虎咽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手指就想去抬李向晚的下巴,再次试探性问道:“你姓甚名谁?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轻佻的举动让李向晚瞬间升起怒气,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紧抿着唇不肯理会。但这动作再次让赵虎确定,这女子定然是心里有鬼。
想到本该搂着温香软玉的花魁娘子,如今却被拽来这深山里遭罪办苦差事,赵虎心里的火气便蹭蹭往上涌。眼下这送上门来的俏丫头,瞧着虽带些野性,却生得清秀……
“去,把她拖到林子里去!”赵虎低声说道。
18. 第 18 章
赵虎料定这小娘子身份成疑,约莫是偷偷从家里逃婚出来的,或者是什么罪犯的亲眷。
这等身份就算他做了什么,也无处说理,只能吃了这哑巴闷亏。
又瞧着李向晚眉眼清秀、透着股野性的俏模样,赵虎心里的念想越发活络。
若是滋味合心意,大不了直接带回去当个妾室。家里那发妻自从上次跟他吵翻后,便日日赖在娘家,对他不理不睬,正好借这小娘子给她添添堵,也让她瞧瞧,没了她,自己照样有美人相伴。
他越想越心痒难耐,脱了身上的军袍就要往上扑,却没想到身下的李向晚趁他扑来的瞬间,膝盖猛地一抬,脚尖精准又狠厉地踹向他的命丨根子。
啊———!!
一声杀猪似的惨叫陡然划破山林的寂静,凄厉得在空旷的山谷里嗡嗡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虎捂着下身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连话都说不出来。旁边几个老兵本想上前瞧瞧,被其中一个拦了下来。
他朝几人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沉声道:“你们忘了?这山里不光有咱们守备营的人,还有平王府的侍卫!这事情传出去谁也没好果子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赶紧撤!依着军规,他今儿这副德行,怕是再难保住副将的位置了!”
几个老兵偷偷溜走之后,赵虎也发了狂,他伸出手便甩了李向晚一个巴掌,打的她耳膜嗡嗡作响,瞬间头脑一片空白。
她方才被陆书窈裸绞晕过去之后,再醒来便一直觉得自己头脑发雾,身体沉重,这下被打了之后更是感觉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面对暴怒的赵虎连招架之力都不剩多少。
拳头与巴掌如雨点般落在身上,疼得李向晚眼前阵阵发黑,连惨叫的声音都快发不出来。直到感觉对方停下,她勉强撑开一条眼缝,却见赵虎竟弯腰抱起了旁边一块大石,双臂青筋暴起,显然是要将她砸死泄愤。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凌厉的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从赵虎正前方直直飞射而过,精准无误地刺穿了他的身体,剑尖从后背透体而出。
赵虎脸上的凶戾瞬间凝固,抱着石头的手臂猛地一松,石头轰然砸在脚边。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似要说什么,却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缓缓低下头看去,只见胸口只余一个剑柄,随后身体一软,重重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姑娘没事吧?”谢宁手中提着灯笼快步走过来,看到地上躺着的李向晚满脸是血。
他刚听得这边有惨叫声,还以为是抓到了可疑的人,没想到正撞见赵虎在对李向晚施暴。
离得较远他也看不太清楚,只看得一男子马上要杀人,于是情急之下将手中的长剑丢出。可他万万没料到,这情急之下的一剑,刺穿的竟是方才与自己打过照面的守备营副将赵虎。
守备营副将当众被杀不是小事,谢宁虽身为平王府的人,但赵虎终究是朝廷在编的军官。此事若是没有个合理的交待,传出去便是藐视军纪的重罪,到时候不仅他难辞其咎,恐怕连平王府都会被牵扯进来。
所以他必须带着李向晚到守备营见守备大人,说明现场情况,是赵虎先触犯军纪在先,被杀也不过是有人行仗义之事。
李向晚总算缓过些气力,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上的血污与泥灰。好好一个清秀姑娘,此刻脸颊、额角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了皮渗着血丝,瞧着格外狼狈。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并无大碍。
“多谢这位小将军相救,我是从云溪县逃难来的,家中已经没人了,父母没读过书没个正经名字,旁人都唤我李二丫。实在是无处可去,才想着来这山里寻间荒废的屋子暂且安身,没承想遇上方才那泼皮无赖,险些遭了毒手,多亏小将军及时援手,才让我捡回一条命。”
李向晚此时也学乖了,直接自报了家门,这名字是她在永庆寺内洒扫之时听到的,当时叫李二丫的女子便是从云溪县逃荒赶来,到都城投奔亲眷,还和李向晚聊了许久自己家的事。
但可惜几日前李二丫不慎在山上坠崖而死,除了她之外,并没有人知道李二丫的身份,于是寺内僧人便做主将其按照无名尸首埋葬超度。
现下她刚好用上李二丫的名字,省的面前的人再对她身份起疑心。
谢宁点了点头,当即吩咐身边一名暗卫留下照料李向晚,自己则带着人,脚步未歇地继续往山林深处搜寻陆书窈的踪迹。
没过多久,他们便寻到了那间孤零零的茅屋。
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桌椅歪斜,屋内地面一片狼藉,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厮打。陆书窈正站在角落,手中紧握着一把柴刀,双目警惕地盯着门口,周身透着一股戒备之气。
待看清来人是谢宁,她紧绷的肩头才骤然一松,连忙将柴刀丢在一旁,颓然地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王妃!”谢宁见她毫发无伤,高悬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当即单膝跪地请罪,“属下救驾来迟,让王妃身陷险境,还望王妃恕罪!”
“你可算来了!”陆书窈眼眶一红,当即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指尖轻轻一拭眼角,便蕴出了眼泪。原主本就生得眉黛含颦、楚楚可怜,此刻这般含泪欲泣的模样,更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方才那恶徒凶神恶煞的,我还当……还当再也见不到王爷了。”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假意拭泪,余光却悄悄瞟向谢宁,暗暗观察着他的神色。
谢宁一个常年习武的粗莽汉子,哪里见过这般柔柔弱弱的阵仗,只当她是真的受了天大的惊吓,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他瞥见屋内一副凌乱架势,便暗自猜测,王妃定是为了自保,才与歹人周旋搏斗,将屋子折腾成了这般模样。
“咳咳……王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记得自己多饮了几杯,醉得昏昏沉沉,再睁眼时,竟已是在这间破屋里了。”她声音发颤,带着后怕的哽咽,“当时有个歹人扑上来,分明是存了不轨之心。我也是情急之下拼命挣扎,慌乱里摸到了这把柴刀,才算勉强护住自己,让那贼子一时半会儿近不了身。”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语气越发委屈:“后来听见外面有动静,那人怕引来旁人,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这荒山野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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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弱女子哪里敢乱走,只能攥着这柴刀,缩在屋里心惊胆战地等,生怕那歹人去而复返。”
陆书窈这一番话合情合理,谢宁便也不再多问,毕竟眼下还有一堆棘手的事等着处置。
方才为了搜寻王妃的踪迹,整座山的山民都被兵士盘问了个底朝天,但凡行迹有几分可疑的,都被带去单独问话,闹得山中人心惶惶。
再加上他情急之下一剑刺死了守备营的副将赵虎,他必须带着方才救下的那名姑娘,一同前往守备营说明前因后果。
陆书窈跟着谢宁踏出茅屋,便看到一群暗卫和兵士正举着火把,心里暗道好大的阵仗。
她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很快便瞥见了站在角落满脸青紫的李向晚,心瞬间提了起来。
正暗自焦灼时,李向晚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来,不动声色地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陆书窈心中虽然疑惑,但心中的巨石也算落了地,虽然不知道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事情应当并未暴露。
陆书窈很快便被送回边苑,此时已经天色微亮,她与萧凛打了个照面之后,萧凛便让人送她先去休息。
萧凛在别苑内枯坐了一夜,未曾合眼。
当暗卫快马加鞭传回找到陆书窈的消息时,他便剑眉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虑。
按理说,别苑虽说侍卫不算多,却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断不至于让人悄无声息地掳走一个人。
直到后续消息递上来,说茅屋中搜出了一套洒扫弟子的服饰,萧凛当即下令,让人彻查这批洒扫弟子的来历与去向,这才赫然发现,其中竟有一人早已不知所踪。
永庆寺那边得知出了这等惊动王府的大事,顿时慌作一团。住持与一众僧人虽已遁入空门,不问俗世,可这批洒扫弟子也都是寺中引荐来的人手,如今出了这等纰漏,他们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于是所有人都连夜将现有的线索汇集起来,才发现李向晚报给寺中的姓名和来历是假的,翻遍整座山也找不到人,就像凭空人间蒸发了一般。
次日将近午时,陆书窈才慢悠悠醒转起身,梳洗妥当后推开门,却见别苑里竟已是人头攒动、热闹得不同寻常。
衙门的捕快和县官、守备营的兵士、萧凛和他的暗卫、永庆寺的大和尚、太后和身边的宫女……全都在,所有人都静等着她醒来,好彻查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狂徒,竟敢对平王妃下手。
永庆寺地界本就隶属昭平县,再往上才归都城府管辖。此事虽说闹得不小,但万幸王妃有惊无险,倒也不必劳师动众惊动都城府的人。
太后一见陆书窈出来,连忙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生怕她哪里受了伤。
那昭平县令虽说紧邻都城,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双腿发软,腰杆都直不起来,脸上堆着谄媚的赔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
“王妃娘娘,您可曾看清掳走您的凶徒长什么模样?下官特意带了画师过来,您只需描述出样貌,画师便能将凶徒的脸绘出来,也好早日将那贼子捉拿归案!”
“是看清了的。”陆书窈神色楚楚地答道。
19. 第 19 章
陆书窈对着画师侃侃而谈,口中描述的,却是前世看过的某部影视剧里一个谐星的模样。
那画师当真有几分本事,听着她的形容,手中狼毫起落如飞,不过片刻功夫,一张人像便跃然纸上,竟画得惟妙惟肖,活脱脱就是她口中的模样。
一旁的太后探过身来瞥了一眼,当即皱着眉点评道:“你瞧这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太后金口一开,旁边的人哪里还敢有二话,连忙点头哈腰地附和:“那是那是!太后娘娘说得极是!瞧着就一脸凶相,定是这贼子无疑!”
捕快将这画像拿给永庆寺的大和尚们,还有山中住着的山民们辨认时,众人瞧着那画像上的脸,竟也一个个不住地点头,连声说看着这贼子极为眼熟,这几日一定在山中出现过。
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说画像上的人同他说过话,讲的有鼻子有眼的,如同真的一般。
陆书窈心里想笑但却不敢表现出来,面上依旧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想来是这些人等了一上午已经疲了,眼见有个结果便争相指认。
昭平县令见状,更是精神一振,当即高声下令:“立刻着人印刷分发下去!全县境内,再加上相邻的州县,都要把这贼子的画像张贴得满大街都是!务必尽早将这胆大包天的狂徒捉拿归案!”
“还有那名失踪的洒扫弟子,定是此人的内应,务必加派人手,在山中仔细搜寻,这几日不可放任何人随意出山。”萧凛沉声道。
他感觉出这些人众口一词的话里掺了不少水分,甚至连陆书窈口中那个所谓的歹人,他也并未全然相信。
可那名失踪的洒扫弟子是实打实的存在,绝非凭空捏造。只要能抓到这个人,便能顺着这条线,揪出整件事背后的真相。
到时候她若是真的别无所图,他倒也愿意,留她长长久久地在身边。
众人又安排了一下接下来的搜捕方向,便告辞离开,不敢多做打扰。
当所有人离开之后,陆书窈拦住了谢宁,偷偷问道:
“昨夜我瞧见有个小姑娘,脸上带伤,是怎么了?”
谢宁将怎么遇到李向晚的事给陆书窈讲了一遍,面上还带着几分同情之色。
“昨夜我就带她去了守备营,守备大人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弄清事情原委之后便放了她离开,她说要投亲去,我便给了她些银子作为她的投亲路费。”
陆书窈得知李向晚已经安全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王妃为何这么关心那女子?”
“哦……昨夜看见她脸上带伤,以为是有歹人欺负了她,所以便多问了一下,没什么事便好。”
“王妃真是好心肠,那般境地下还想着关心别人。”谢宁诚挚地说道。
另一旁。
太后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目光扫过一旁端坐不动的萧凛,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火气。
她素来觉得自己这个孙儿性子太过古怪冷僻,打小就与她不怎么亲近,有什么心事也从不肯说。若不是她瞧着陆书窈这孙媳妇还对自己的胃口,和自己有同样的兴趣爱好,她定然是懒得主动理会他。
眼下倒好,自己看中的孙媳妇昨夜平白被歹人掳了去,受了这等惊吓,他倒好,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竟连半点焦急担忧的神色都瞧不出来。
这世上的男人怎么没有一个有点眼力见?
想到这里,太后冷哼一声,将身后打扇的宫女的团扇夺了下来,丢到了萧凛身上。
萧凛莫名其妙被丢的扇子打中肩头,一头雾水。
“皇祖母有何吩咐?”
“还要我吩咐?”太后白了萧凛一眼,想到他看不见,于是便轻咳一声说道:“你当去看看她,多关心几句,这种事情还需要哀家来教你吗?”
“……”
陆书窈这边刚同谢宁讲完话,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昨夜醉酒,本就没吃几口东西垫肚子,眼下又早过了午时,腹中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连忙叫过一旁候着的宫女,吩咐人送些膳食到屋里来。不多时饭菜摆上桌,陆书窈便自顾坐在桌前大快朵颐。
正吃得兴起,却见谢宁扶着萧凛缓步走了进来,待将萧凛安顿着坐下,便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外候着。
陆书窈心里正有些发虚,毕竟昨夜那一出从头到尾都是她编的谎话,以萧凛的精明,定然不会轻易信了她的说辞。
她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没话找话地开口:“你……吃了吗?”
萧凛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沉默片刻,终是启唇:“昨夜……”
“昨夜我喝多了,没吃几口饭!”陆书窈生怕他往下追问什么细节,连忙拔高了声音打断他,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边急急解释,“眼下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才叫人送了些吃食过来垫垫肚子。”
萧凛原本还想同陆书窈提一提昨夜她醉酒后的种种,可话刚到嘴边,就被她猝不及防地岔开了话题,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从心底弥漫上来。
她果然是在与自己逢场作戏,今天便连假意敷衍都懒得再费心思了。他竟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心烦意乱,一夜未眠,简直荒唐。
陆书窈只觉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气压低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从饭碗上缓缓移开,落向身侧的萧凛。男人的薄唇抿得很紧,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仿佛下一秒就要雷霆震怒。
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了?她暗自思忖,好像并没有吧?难不成是自己自顾自地用膳,没喊他一起,这才惹得他不快?
“那个……要不你也来吃点?”陆书窈试探着拈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递到萧凛唇边,还刻意放软了语调,轻声哄道:“啊——”
点心堪堪递到萧凛唇边,他的唇瓣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触感温热,像有一股极轻的电流闪过。
他微怔一瞬,竟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见萧凛吃了下去,陆书窈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便又拿筷子夹了些菜喂给萧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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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外的谢宁没听到门内的动静,悄悄瞟了一眼,便看到无比诡异的一幕。
他家王爷自失明之后,性子便越发执拗,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平日里谁要是敢多嘴说一句要帮他穿衣喂饭,定会被他厉声呵斥,甚至动怒。
可眼下,他竟这般乖顺地由着王妃喂到嘴边。
太诡异了,该请个高人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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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内,江月楼。
江玉棠独自一人窝在酒楼雅间里,自斟自饮地喝着闷酒。
自打上个月在茶楼当众出了大丑,颜面丢了个干净,他那一向对他严苛至极的父亲,竟破天荒没有半句责骂。
他起初还暗自窃喜,以为是父亲终于想通了,不再事事拘着他。直到后来,连父亲特意为他请来的几位教书先生,都接连寻了由头不再上门授课,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事情恐怕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简单。
直到最近几日,他那素日里少有往来的叔叔,竟带着自家几个儿子登了门,还破天荒地得了父亲的热情接待。
席间二人相谈甚欢,那几位堂兄更是被父亲连连夸赞,这番样子落在江玉棠眼里,只让他后脊阵阵发凉。
自己母亲是高门贵女,父亲与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二十年来未曾动过娶妾的念头。而他的母亲自从生下他之后,便被生育之苦吓得心有余悸,早早就起誓此生绝不再孕。
这些年来,他便是凭着自己是相府独一无二的嫡子身份,作威作福、横行无忌,从没有半分顾忌。
可眼下,父亲这般热络地将那位远房叔叔接进门来,又怎会是单纯的走亲访友,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过继一个侄儿继承世子之位。
这事儿一旦成了定局,那他今后在都城还怎么混下去?那些平日里围着他打转的狐朋狗友,本就个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
到时候他失了相府的依仗,指不定要被这群人怎么嘲讽奚落,光是想想那场面,就叫他恨得牙根发痒。
一念至此,江玉棠又灌下去几杯酒。
“谁拦着小爷?!小爷今日就要这靠窗的好位置!都给我滚开!”
一声醉醺醺的叫嚷猛地从雅间外传来,雅间外店小二半扶半拽地搀着一个脚步虚浮的少年,那少年发髻散乱,衣袍上还沾着酒渍,嘴里兀自骂骂咧咧,正是将军府的三少爷——陆书铭。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店小二脸上陪着笑,弓着腰连连作揖,“这楼上的雅间,坐的可全是得罪不起的贵客,实在冲撞不得!小的这就带您去楼下寻个敞亮的好位置,您看行不行?”
“忒!什么贵客?能有多金贵!”陆书铭梗着脖子嚷嚷,酒劲上头,嗓门愈发响亮,“听好了,小爷我是将军府的,我爹是陆定安!说出来怕吓破你们的胆,他手里握着三万镇远军,跺跺脚都能让这都城抖三抖!”
说着,陆书铭便直接推开了江玉棠这间雅间的门,掀翻了屋里的桌子。
“识相点的给我出去,这间小爷我占了!”
20. 第 20 章
江玉棠本就心中烦闷,眼见有个吵吵嚷嚷的人进来掀翻了自己的桌子,顿时间也火气上涌,照着陆书铭的脸上就是一拳。
两个人就这样不顾店小二的阻拦在屋里撕扯起来,好在店小二机灵,先将雅间的门闩住,免得两个醉鬼跑出去再大闹一通。
撕扯半晌,终究还是年纪较长的江玉棠占了上风,死死地将陆书铭按在地上。
“我爹是陆定安!”陆书铭眼见自己要吃亏,慌忙叫道。
“你爹陆定安?我爹还是江皓呢!”江玉棠啐了一口,扬着拳头正要落下,脑中却猛地灵光一闪,咂摸过味来。
这混小子,不就是害得自己这般狼狈的陆书窈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他当即收了手,不耐烦地挥退了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的店小二,转而拽着陆书铭的胳膊,将人搡到椅子上坐好。
江玉棠从前往将军府跑得勤,原是冲着陆书窈的嫡姐陆书云去的。毕竟两家门当户对,若能娶得陆书云为妻,依靠着自身和岳家势力的强强联合,他的仕途不平步青云也难。
怎奈陆书云一门心思只想当太子妃,对他这油嘴滑舌的模样半分瞧不上,但陆书窈却对他这幅模样中意的很。只是他去将军府的次数虽多,却从未见到过陆书铭。
现下陆书铭就在眼前,他脑子里便有了个好主意。
“陆小将军,听说你前些日子也因为你那同父异母的姐姐惹上不少麻烦?”
“你又是什么……是谁?扯我家里的事做什么?”陆书铭很不服气,但自己显然打不过比自己年长几岁的江玉棠,语气还是放软了一些。
“我要和你一起联手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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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陆书窈被劫之事发生之后,太后便觉得这别苑不够安全,次日一早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都城。
临别之际,太后还特意赐了陆书窈一块通行令牌,拉着她的手再三嘱咐,得空了便常进宫里陪自己说话解闷。
归来的这几日,陆书窈总觉得萧凛有些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只隐约觉得,他待自己的态度变得格外古怪。
好在陆书窈是个心大的,只要萧凛不做出什么危险举动,那就都好说。
近日都城之中,正悄然蔓延着一场疫病,已夺走了不少老弱妇孺的性命。青年男女凡是染上,也要连着高烧数日才能痊愈。
王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叮嘱轻易不许出门半步,陆书窈本想抓紧追查李向晚的下落,这下也只能暂且搁置。
这日恰逢天气晴好,她瞧见萧凛正独自一人在院中静坐,瞧着神色倒还算闲适。
陆书窈心头一动,寻思着他今日心情应当不错,便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缓步凑了上去,状似无意地提起李家失火之事。
萧凛闻言神色未变:“你如何得知此事?”
“这些日子府里的人都闭门不出,我也是听丫鬟们闲来嚼舌根才知道的。李家那可是灭门的滔天惨案,在都城传得沸沸扬扬,我知道的已经算晚的了。”
陆书窈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你是想问是不是我干的?”萧凛挑眉。
“那倒不是……”陆书窈话里带着笑意,心里却暗暗腹诽:算你小子聪明,当初你拦着我不让我继续追查解药的事,说不定那会儿就存着这个心思了。
“你心里分明已经有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萧凛淡淡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起身,转身进了屋,徒留一道清冷的背影。
陆书窈站在原地,眉头紧紧蹙起,她实在摸不透萧凛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接说一句是或者不是,难道就这么难吗?为什么非要这般模棱两可。
看来是把他惹得不痛快了,那就躲他几天便是。
没想到刚入夜,便躲不成了。
她与萧凛同住的这座院子,为了避嫌,杜绝旁人闲话,入夜后便不许任何下人随意进出,唯有谢宁能进来向萧凛禀报要事。
入夜之后,谢宁在外叩门许久,始终不闻半点应答。他心下暗道一声不妙,这情形实在不合常理。
等了片刻之后,谢宁索性直接推门而入,只看到萧凛竟已俯身伏在桌案之上,伸手探向额头处已经是滚烫一片。
谢宁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去叫陆书窈过来商议对策。
谢宁一口咬定是王府里有人染病却刻意隐瞒,又不慎接触了王爷,才害得萧凛中招。他扯着嗓子嚷嚷,非要立刻彻查府中所有人,找出那个患病不报的家伙,定要重重惩戒才肯罢休。
陆书窈却沉住气,让他先别声张,赶紧去请府医过来。
她是懂些医学常识的,心里清楚就算府里上下无人患病,也难保空气里没有携带疫病的病菌,根本不是单靠排查就能杜绝的。
她嘱咐橘绿去准备熬药的碳炉,然后便去了萧凛的房中。
萧凛躺在床上,唇色发白,脸上却有着不正常的潮红。
府医指尖搭在萧凛腕间,凝神诊脉,眉头越皱越紧,面色凝重得厉害。
“怎么样?”
府医缓缓收回手,语气沉重:“王爷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平日里看着似是无恙,内里实则已是岌岌可危,就是靠一口气撑着。这次染上疫病,凶险得很,须得有人好生照看才行。”
陆书窈忽然想起,原书里提过萧凛自幼便养在柳贵妃膝下,那深宫里的腌臜手段防不胜防,他幼时没少遭暗算磋磨,身子底子打小便亏空得厉害。
可自打她初见萧凛那日,亲眼见他抬手间便干净利落地了结人命,手段狠戾果决,半点不见病弱之态,她便以为书中所言带了些许夸张,竟不知他竟是这般外强中干的境况。
送走府医,陆书窈便用碳炉在院中煎药,她与萧凛之间毕竟比不得寻常夫妇,找别的仆役来伺候还是不太妥当。
药刚煎好,正在府中挨家挨户排查病患的谢宁便匆匆折返,一进门就抢着要去给萧凛喂药。
可他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捏着小小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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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竟抖个不停,没喂几口,药汁便溅了昏迷中的萧凛满脸。
“再这么浇下去,他怕是要被呛死了。”陆书窈看着他这手忙脚乱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宁闻言,顿时尴尬起来,忙不迭将药碗塞给陆书窈,草草寻了个借口便匆匆告退。
陆书窈端着药碗坐到床头,耐着性子一勺一勺慢慢喂。也不知有多少药汁是真的喂了进去,又有多少顺着嘴角淌进了衣襟里,总之折腾了好半晌,总算是把一碗药见了底。
喂完药,陆书窈寻来两床厚实的棉被,径直铺在了地上,打算今夜就守在这里。
好在萧凛这屋子的地面通铺着厚厚的地毯,再垫上两床软和的棉被,倒也不算委屈,睡起来竟还颇为舒适。
睡到半夜,她便听到床上的萧凛在迷迷糊糊的哼哼,连忙又起身查看。
萧凛的脸颊此刻红得比方才更甚,只是探在他额头的掌心感知到的温度,倒是比先前降了些。陆书窈取来一方帕子,在温水里浸了浸拧干,轻轻替他擦拭面上薄汗。
昏沉中的萧凛却忽然身子一颤,指尖胡乱抓着,竟牢牢攥住了她的衣角。陆书窈本想将他的手轻轻掰开,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却发现那双手竟是一片冰凉。
“冷……好冷……”萧凛蹙着眉,溢出几句含混不清的呓语,跟着便反手攥住了陆书窈温热的手,力道竟不小。
手被他攥得紧紧的,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
陆书窈没法子,只得侧身靠在床边歇着,可这般僵着身子没片刻,便觉腰酸背痛得厉害。她犹豫了一瞬,索性躺到了萧凛身侧。
萧凛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陆书窈微微偏过头去看他,只见他从脖颈到胸前都微微泛着潮红。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倏然涌上心头,仿佛这个动作,自己曾做过一次。
可她很快便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若不是此刻萧凛昏沉不醒,她断断不敢这般动作,又怎么可能在从前发生过呢?
指尖还未及收回,萧凛便忽然翻身朝她靠了过来,温热的脸颊径直埋进了她的颈窝。
方才还在微微发颤的身体也渐渐不再抖动,仿佛靠这样的动作能够汲取到足够的暖意。
陆书窈方才还在暗自愧疚,只觉自己方才伸手摸他的举动实在不妥,分明是趁人之危。可现下见他主动依偎过来,那点不安与自责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陆书窈喃喃道。
陆书窈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骨子里没有那些忸怩羞怯的礼教束缚,眼瞧着这样一个容貌清隽的男子主动依偎过来,焉有不抱之理?
而且对方明显很需要被她抱着,给病人以关怀,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这绝不是见色起意。
倦意很快便再次涌来,陆书窈抵不住困乏,再度沉沉睡了过去。
在她睡着之后,萧凛悄悄将被子一角盖在了她身上。
21. 第 21 章
次日一早,陆书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睡得四仰八叉,手和腿都搭在了萧凛身上,连忙起身整理了衣衫。
万幸的是,萧凛依旧双目紧闭,瞧着仍是昏迷不醒的模样。
再请府医看过后,说是萧凛脉象平稳,记得按时喝药,很快便能清醒过来。
听这么一说陆书窈也放下心来,她总感觉自己没怎么睡好,匆匆煎好药,又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喂萧凛服下,便遣人去叫谢宁来换班,自己也好回屋补个回笼觉。
谢宁毕竟是习武之人,耳力远胜常人,一进到萧凛的房中呆了没半晌,便听出萧凛的呼吸与熟睡之人不同。
“王爷?”谢宁试探性地叫道。
“嗯。”
萧凛见自己已然被识破,也不再装下去,只从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昨夜他从陆书窈躺上床之后便有了些许意识,起初只是昏沉中被那一点暖意勾着,下意识地凑近取暖。
只是那暖意太过舒适,竟让他舍不得睁眼,索性便装着昏迷,现下人已经不在此处,自然也不用装下去。
“王妃已经歇下了,王爷怎么还在这演戏。”谢宁搬了把凳子坐在床头,看萧凛的面色确实好转了不少,也放下心来。
“我发觉你近日讲话越来越大胆了。”
萧凛的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听着有些艰涩。谢宁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又小心翼翼地扶着萧凛,让他缓缓靠在了床头。
“属下瞧着王爷这几日难得心情舒畅,所以说话也就放肆了些。”
“是吗?”
那是自然,谢宁悄悄翻了个白眼,反正萧凛也看不见。
自打目盲之后萧凛的脾气便愈发阴晴不定,稍不留意便会惹得他动怒。可自那趟山里礼佛回来,竟难得能从他眉眼间瞧出几分笑意来,定然和那位王妃脱不了干系。
“对了王爷,先前吩咐彻查的那个洒扫弟子,眼下依旧毫无踪迹。整座山都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属下们猜测,怕是掳走王妃的凶徒利用完他之后,便杀人灭口,将尸身埋在了山里的某个隐蔽角落,是以我们迟迟寻不到半点线索。”
萧凛点点头,不置可否。
“还有李家的灭门案,属下这边也查到了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萧凛听到这件事,就又想起陆书窈暗戳戳问自己是不是灭了别人的门,语气冷了几分。
“那李阿三的东家姓陈,在都城中做花木生意也有十几年,但这位陈掌柜早在一个月前,就借口老家有急事要处理,把名下的花圃托付给了自家亲戚看管,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至今都没回来。”
“夏秋之交是花木售卖的旺季,多少花农盼着趁这个时候多赚些银钱,他怎会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走人?”萧凛说道。
“这便是关键所在。”谢宁接话道:“属下特意命人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结果发现那陈掌柜根本就没回过老家。而且他老家的屋子早在几年前就因为暴雨塌了,至今没有修缮过。所以他回乡只是个幌子,毕竟就算真的回去,也连一间落脚的旧屋都没有。”
“那这人还有下落吗?”
“线索就这么多了。”谢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不过虽说还没查到此人的下落,但想来他如今多半是凶多吉少。”
“没错。那李阿三一家的祸事,也定然不是什么遇上强盗、或是意外失火那么简单。分明是他和这位陈掌柜,都牵扯进了同一件事里,眼下到了被人灭口清算的关头。”萧凛语气森冷,嗤笑了一声:“在都城中就敢动手,胆子这么大的可没有多少。”
谢宁瞬间便领会了萧凛的言外之意。此事十有八九与太子那边脱不了干系。可眼下没有半分实证,毫无办法。
“是,接下来属下还会继续探查。”谢宁顿了顿说道:“这件事的进展要不要告诉王妃?”
“不必了。”萧凛薄唇微抿,脑中闪过陆书窈那日质问的模样,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悦。
沉吟片刻后,他还是松了口,沉声道:“罢了,你还是告诉她吧。”
又轮换着照料了好几日,萧凛的高烧总算是退了下去。如今他除了身子还有些虚软乏力,其余都已无大碍,也不再需要旁人时时守着了。
陆书窈连日照顾,脸上难免带了几分倦色,吓得橘绿还以为她也染上了疫病,紧张得不行,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谢宁后来将李阿三的东家也离奇失踪的消息,一并告知了陆书窈。她心里透亮,谢宁这般行事,定然是得了萧凛的默许,这也算是变相告诉她,李阿三一家的灭门惨案,绝非萧凛下令所为。
想到萧凛这般别扭的心思,陆书窈突然觉得他也是有几分幼稚在身上的。
既然这件事并非萧凛指使,那现下当务之急就是找到李向晚,让她不要在继续在错误的方向去调查。只是此前两人并没有什么联系方式,只能耐着性子慢慢等。
都城之内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热闹。先前家家户户因疫病横行,皆是闭门不出;如今情况稍有好转,百姓们为了生计,终究还是要陆续出门营生。
这日陆书窈得了空,便借口要裁几件新衣,带着谢宁和橘绿出了王府。
平王府里原是有几位手艺不错的裁缝的,可陆书窈硬是找了个“不喜欢他们做的样式”的由头,执意要亲自出门挑选。
她本想着去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转转,趁谢宁和橘绿不留意时,还能顺带打探些李向晚的消息。却没料到橘绿一听要选绸缎,当即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就往隔壁街走,说那里新开了好几家绸缎庄,非要拉着她过去瞧瞧不可。
还未走到绸缎庄,街边便撞见一间新开的盆景铺面。铺面不大,摆在外面的盆景也算不上名贵,大多是山野草和怪石错落搭配,却偏偏别出心裁,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野趣。
陆书窈一见这阵仗,职业病顿时就犯了,当即抛下橘绿和谢宁,抬脚便走了进去。
这两人素来对花花草草提不起半点兴致,只无奈地相视一眼,只得在外头寻了处阴凉地,等着她逛完出来。
进店之后,便见里头有个年轻的小掌柜正伏在案前制作盆景。他先将湿润的苔藓细细固定在嶙峋的怪石之上,再依着石形地势,一点点铺陈搭配,将一个缩小版的怪石景观呈现于巴掌大的盆景之中。
陆书窈自到了大晋朝以来很少见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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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东西,不由得在一旁安静地多看了几眼,生怕因为自己说话太大声吵到这位小掌柜,导致盆景无法完成。
当这位小掌柜完成最后一步之后,给盆景喷了喷水,抬起头来,陆书窈这才看到这位小掌柜竟然是李向晚。
“你……”陆书窈惊讶了一瞬,立刻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在这?”
李向晚此刻仍是一身男装打扮,身着一袭青布长衫,乌发梳成了都城里纨绔小公子最时兴的发式。眉眼间透着几分清朗俊逸,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竟真像个出身不俗的富家小少爷。
“你说过会来找我,可我又料定你无处寻我,索性就在这儿赁了间铺面,好守着等你来。”李向晚向外看了看门外的谢宁和橘绿,警惕地说道。
然后,她从柜台里摸出一本旧书,递给了陆书窈。
“这是那记载着解药的书,是那天我行家中带出来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给你吧。”李向晚道。
见李向晚这么痛快,陆书窈有些诧异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样给我?”
“权当是还了你当初放我一条生路的人情债。”李向晚目光微微闪躲,顿了顿才接着道,“我回来之后也多方打探过消息,听说那陈掌柜早在你找上门之前,就已经失踪得无影无踪了。这么看来,我家那场祸事,想来是与你无关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放心了。”陆书窈点了点头,看李向晚情绪又有些低落,于是说道:“不然你到平王府来,我让他们给你一份差事做做,总好过在外,说不定还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倒不必了。”李向晚轻轻摇头,“我已经寻好了稳妥的假身份,况且眼下我也想继续以男子的模样过活。若是去了你那里,反倒不如我一人自在,难免束手束脚的。”
“好吧。”见李向晚态度坚决,陆书窈便也不再多劝。
她又抬眼打量了一番这间铺面,虽说不大,地段却着实不错,屋里的陈设也收拾得干净齐整,瞧着倒像是花了不少银钱打理的样子。
“你哪来这么多钱赁下这铺子?”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向晚朝着门外的谢宁抬了抬下巴,解释道:“从家里逃出来时,我身上还带了些散碎银子。后来遇上那位小将军,他听闻我要去投亲,又见我孤苦无依的模样,便好心把身上的钱袋子都给了我,足足有好几十两。”
“竟有这么多?”陆书窈闻言,不由得朝谢宁看了一眼。她倒是没想到,谢宁平日里看着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遇上素不相识的人落难,竟会这般慷慨解囊。
“只是可惜,眼下还没什么能报答他的。”李向晚无奈地耸耸肩,话音顿了顿,又轻声道,“往后要是还有什么新的线索,可以来这里告诉我。就算没有……也没关系,说到底,这终究是我自己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眉眼间也带了几分黯然。
陆书窈看她的样子有几分不忍,于是抱了方才那盆刚做好的盆景,出去向着谢宁说道:“我买了点东西,要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一边的橘绿看着陆书窈怀中的盆景,瞪大了眼睛,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这一定是抢钱的黑店!”
22. 第 22 章
陆书窈在绸缎庄挑了些上好的衣料,顺带也给橘绿量身裁了两身衣裳。
这还是橘绿头一回拥有除了府中发的丫鬟服之外的新衣,顿时欢喜得不得了,回府的路上就念叨个不停,说若是中秋能得主子赏下几日假,定要穿着这身新衣裳出去好好逛逛。
陆书窈素来没什么主仆尊卑的成见,听橘绿说得热切,便笑着让她现下就可以出去逛逛,回头自己去和谢宁说一声便是。
谁知橘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扭扭捏捏地摆手不肯去,只说自己眼下还没准备妥当。
陆书窈瞧着她这副羞窘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莫不是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不然怎么还要准备准备?”
橘绿见她问起,也不隐瞒,讲了自己的事。
她原也是书香世家出身,上头还有个兄长。奈何三年前家道中落,走投无路的父母只得咬牙将她卖进了王府做丫鬟。
每月里,橘绿都会将自己的月钱一分不少地寄回家,尽数供着兄长读书。她那兄长也当真争气,去年一举考中了进士,如今在城中一户富户家里做了教书先生。
家里的光景渐渐好了起来,父母又支起了一个吃食摊子,每月忙活下来,竟能攒下不少银钱。照这样的势头下去,待到明年,约莫就能凑齐赎身的银子,把橘绿接回家去了。
到时候她成了自由身,再加上哥哥如今有功名在身,往后想寻一门安稳妥帖的好亲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橘绿偷偷低声和陆书窈说道:“王妃可千万别将这事说出去,不然被旁的丫鬟婆子们知道了,定是要取笑我心比天高。”
陆书窈闻言点了点头,听闻橘绿往后能有个安稳顺遂的生活,心里也替她欢喜。若是将来橘绿真能赎身归家,自己定要备上一份丰厚的贺礼,为她好好庆贺一番。
“等新衣做好了,我便再去那小掌柜的店里看看。”橘绿说着,脸颊又飞上一抹红晕。
小掌柜?陆书窈想到李向晚,当即忍不住笑出了声,打趣道:“那小掌柜我瞧着油嘴滑舌的,性子跳脱得很,可未必是什么良配。”
“就只是去看看而已。”橘绿小声辩驳,“我没说那是我喜欢的人,而且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我肯定不会单挂在一棵树上。”
见她心里自有分寸,陆书窈便放下心来。这才敛了笑意,伸手拿起桌上李向晚给她的那本旧书,细细翻阅起来。
这本书并非刊印成册的定本,反倒更像一本私人手札。里头记载的草木品类驳杂,大多是些罕见的异域植物,偶有几处绘着植株的线描图样,却因未曾敷色,墨线模糊,辨认起来颇为费力。
翻了许久,陆书窈终于在泛黄的纸页间,寻到了那株曾出现在萧凛书房的植物图样。书上清晰记载着,此草名为蚀月蕨,一年一结孢子,其飘散的细小孢子一旦被人吸入,体质孱弱之人便会渐渐视物昏花。
而若要解此毒,需另寻一种名为照影花的奇草,待其花朵开放后,取花蕊入药,日日外敷于眼周,坚持数日,便有重见光明的希望。
书中分明记载,这蚀月蕨性喜阴湿,只肯生长在不见天日的密林深处。
可都城地处偏北,是大风干燥的气候,非但没有那般阴暗潮湿的环境,而且每逢春季,总会有几天刮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若是这花草直接从异域进贡来,恐怕没几日便被吹得干枯死掉,更别提结出毒性更强的孢子能够把人毒到失明。
陆书窈知道园艺当中有一种方式叫做植物的“驯化”,便是大批量引入一种植物,去挑选更为适合本地气候的个体不断扦插繁育,直到最终培育出最为强壮的个体。
但这种方式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情,而且还必须是有经验的花农亲手操持,方能有所成效。
想到当时李阿三提到此事讳莫如深的样子,陆书窈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是他和那陈掌柜奉了谁的指令,专门培植了这样的有毒异种。
陆书窈缓缓合上那本旧书,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萧凛的失明定然与柳贵妃和太子脱不了干系。
只是眼下无凭无据,再多的揣测亦是枉然。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那能解蚀月蕨之毒的照影花,为萧凛解毒才是正理。
那照影花并非什么异域奇草,大晋的典籍之中原也有记载。只是这花的生长之地极为苛刻,尽是些险峻陡峭的崖壁、或是幽深难寻的山间石缝。
山野间的幼苗倒是不算罕见,可偏偏要熬过风霜方能攒足气力长出花蕊。能顺利长到开花的植株,更是千里无一。
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是能寻到大批的幼苗移栽回来,精心照顾至开花之时入药。只是自己对于都城附近哪里植物密集一无所知,还是要找个本地人,和她一起去找才行。
李向晚向她推荐了一个本地土生土长的花农,于周遭地形地势、草木分布,都有许多经验。陆书窈思忖再三,便与对方一同往山中寻觅照影花幼苗。
此后数日,三人便整日去城外在山林间跋涉穿行,谢宁也自始至终相伴左右,但凡遇上长在崖壁高处、或是石缝险处的幼苗,皆是由他攀高爬低,亲自去采。
如此奔波劳碌了好几日,谢宁终究是撑不住了,向萧凛告假想歇上几日。
“你是说,王妃这几日总带人一同进山采药?”萧凛的声音沉了几分。
“回禀王爷,王妃说从一本旧书上寻得了医治眼疾的法子,说是非要采得那药才能为王爷解毒复明。”
萧凛闻言,眉头蹙起。自他失明之后,府中请过的名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皆是摇头叹惋,说从未见过这般蹊跷的病症。
如今陆书窈不知从哪翻出一本不知来历的旧书,便日日奔波进山寻药,在他看来行迹着实可疑。
“既如此,便传我的话让她不必再去了。”萧凛指尖轻叩着桌面,语气听不出情绪,“那本旧书的来历,查清楚了吗?”
“属下无能,尚未查清。只是王妃那日从外头回来,便多了这么一本书,许是从城南那家卖花草的小铺子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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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
“把那铺子的掌柜拘来问话,”萧凛嗓音微冷,“让他把这本旧书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楚,不说的话,便用刑。”
“这……”谢宁面露难色,抬手挠了挠头,迟疑道,“王爷,那铺子离王府不过半条街的距离,若是贸然将掌柜拘来,王妃怕是很快就会知晓,届时……她说不定会生气。”
萧凛抬眸,虽目不能视,但眸中依旧像是有着寒光,语气沉了几分:“谢宁,你何时竟学会了以她会不会生气来权衡要不要遵我的命令了?”
谢宁看着萧凛的样子,知道他心意已决,于是便点头应了下来。
陆书窈这边虽然谢宁没能陪着她出门,但另安排了两个暗卫随行。
三人驾了一辆马车到了花农的家门外,正准备将花农叫出来一起出发,便听得内里传来打骂和女子嚎啕大哭的声音。
“你哄着我怀了身孕,又将我藏在那偏僻小院里。今日我好不容易寻到你家来,才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根本不是什么体面掌柜,不过是个寻常花农,家中竟还有妻儿一双!我的命,怎么就这般苦啊!”
院门口,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怀抱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正坐在石阶上哭天抹泪,悲恸不已。
另一边,花农的妻子揪着丈夫的耳朵,正骂得唾沫横飞。动静闹得极大,引得街坊四邻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我当你这些日子怎的总往外跑,早出晚归不着家!原来是在外头养了野女人,连孩子都生下来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学那些混账东西!”
“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啊!”花农满脸涨得通红,老实巴交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惊恐,连连摆手,“我根本不认得这妇人,怎会与她生下孩子!这分明是平白诬陷!”
围观的街坊四邻见状,愈发议论纷纷。
“赵家兄弟平日里瞧着木讷老实,没想到竟能干出这等勾当来!”
“你瞧那外室,模样身段确实比赵家嫂子周正些,也难怪他动心……”
陆书窈刚下马车,便被这场喧闹裹挟进了人群。随行的两名暗卫见状对视一眼,皆是想着先上前将花农从这纠纷当中脱身,毕竟寻药才是首要之事,断不能让这些琐事耽搁了行程。
两个暗卫刚走进院内,陆书窈就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竟是陆书铭。
她正欲问陆书铭为什么在这里时,陆书铭迅速掏出一块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瞬间她便感觉四肢瘫软无力,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昏沉间,只觉有人借着院中闹剧的喧嚣作掩护,悄无声息地靠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她发软的胳膊,半扶半架地将她搀入了停在暗影里的另一辆马车。
车厢内光线昏沉,一道黑影骤然俯身逼近。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已扼住她的下颌,指尖力道狠戾,逼得她被迫仰头张口。
随即,一枚带着微甜的药丸,便被毫不留情地硬塞进了她的喉间。
23. 第 23 章
“好久不见,陆书窈。”
是江玉棠的声音。
陆书窈强撑着睁眼,她自然不会认为江玉棠把自己绑来是为了单纯的叙叙旧情,但她此时确实是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保持清醒都感觉是种奢望。
更何况,刚才江玉棠又不知道给她吃了什么东西。
她咬紧牙关,将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妄图用痛感逼退那铺天盖地的倦意,掌心却只传来一片迟钝的麻木,和她的意识一样昏沉。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书窈的声音微弱得近乎气音,连带着一丝怒意都发不出来。她不甘心地伸手,想抓住江玉棠的衣襟,却什么都没能碰到。
马车内通身软布包裹,这样微弱的就算传到外面,也与平时说话无异,想来是江玉棠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想干什么?”江玉棠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冰冷的寒意,“我倒要问问你,你想干什么。”
“先前我对你好言好语,你却偏生给脸不要脸,还联合萧凛那瞎子当众让我在都城颜面尽失。如今连我父亲都对我日渐失望,几乎要放弃我了,这笔账,我难道不该找你好好算算?”
他说着,再次猛地伸手扼住陆书窈的下颌,指节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拒绝我?我是江家独子,这都城里的人,谁不艳羡我的出身?多少高门贵女削尖了脑袋想攀附我,若不是当初瞧你柔柔弱弱,上赶着要和我在一起的模样,我又怎么会多看你一眼?”
眼见江玉棠越来越激动,陆书窈知道此时不能再刺激他,只得放软语气哄骗他。
“对不起,对不起……”陆书窈此刻没什么说话的力气,反倒是显得道歉的声音更楚楚可怜:“都是萧凛逼我那样做的,如果我不那样的话他就会杀了我。”
“他说要杀了你?”江玉棠眼中露出疑惑。
在他看来,萧凛不过是个不受宠的残疾王爷,纵使让他当众吃过亏,也不过是仗着皇室的威风狐假虎威,怎么敢杀镇远将军的女儿,简直倒反天罡。
“江郎,你还不知道我的一片心吗?大婚当日我便想逃出平王府,心里想的是哪怕在你身边当个侍婢也甘愿,但是跑的途中被萧凛发现了,所以他便日日威胁要杀了我。”
陆书窈将那几句话挤出喉咙时,几乎耗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话音刚落,倦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江玉棠闻听此话后手稍稍松了一些,似是在思忖什么。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借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悄悄褪下脚上的一只绣鞋,用尽力气将鞋踢向了微敞的车帘缝隙。
无论如何,只要能留下一点痕迹,自己被找到的希望,便能多上一分。
“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改了性子。”江玉棠松开了捏着陆书窈下颌的手,脸上露出不屑:“可惜你这番话说晚了,如果早些这样,我倒也舍不得你……”
话音未落,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另一道身影弯腰踏进了车厢。
上车来的人,是陆书铭。
他垂眸扫了一眼瘫在车厢一侧的陆书窈,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径直到江玉棠身侧坐下,抬手勾住对方的肩膀,姿态熟稔得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江兄,人我给你弄来了,快说说,打算怎么处置她?”
“陆兄觉得应当如何?”
陆书铭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近乎癫狂的兴奋,将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依我看,不如寻几个亡命之徒,先毁了她的清白,再在她身上刻些污糟字眼。如此一来,她便是有天大的苦楚,也只能烂在肚子里。萧凛那个瞎子又看不见她身上的印记,往后她不就成了咱们手中最好拿捏的把柄?”
这番话一字一句钻进陆书窈耳中,本就昏沉的意识霎时被寒意刺穿,她想骂陆书铭几句,但现下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说她与陆书铭并非一母同胞,但好歹都姓陆。无论是她,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从未主动招惹过他,更不曾害过他分毫。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陆书铭竟然恨她至此,竟能想出这般龌龊歹毒的法子,来对付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姐姐。
“她可是你姐姐,你真打算这么做?”江玉棠斜睨着陆书铭,感觉自己小瞧了这黄毛小子。
“忒。”陆书铭啐了一口说道:“什么姐姐,我姐姐只有陆书云,她不过是个妾室生的野种,之前在太后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江兄可千万别听她的花言巧语,她惯会颠倒黑白。”
说着,陆书铭抬脚狠狠踹在陆书窈的心口。
可她此刻浑身麻木,竟连半分痛感都感知不到,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直至丧失意识。
“放心吧,我准备的只会比你说的这些更多。”江玉棠笑着说道。
马车又辘辘地行了没多远,便停在一条荒僻无人的窄巷。江玉棠与陆书铭先后下车,冷声吩咐车夫,将人事不省的陆书窈从车厢里背出来。
小巷的尽头,立着一座灰瓦白墙的幽静院落,院门虚掩,院里打理得干净齐整。
这处院落曾被江玉棠精心布置,想用来与陆书窈私会,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陆书铭望着陆书窈被车夫像拖麻袋似的背进院门,想到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他喉间猛地一阵发紧,莫名有些反胃。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不适,朝江玉棠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仓促:“里头的事,就劳烦江兄了,我先行一步。”
江玉棠长臂一伸,像方才在马车上陆书铭那般熟稔地勾住他的肩膀,力道却比方才沉了几分,“陆兄,你不想亲眼看着这仇敌在眼前得到报应吗?大好的戏码,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要走?”
话音未落,江玉棠便不由分说地拽着陆书铭往院里走。他的力气本就比陆书铭大上许多,陆书铭挣了两下竟没挣开,就这般被他半拖半拽地踉跄着进了院门。
陆书铭脸上的膈应之色更浓,脚步踉跄着往后挣,嘴里急急找着借口:“江兄,使不得!小弟家中管得严,不许在外逗留太久,我还得回去温习课业,好备战明年的宫学进考呢!”
“咣当。”院子的门被方才的车夫落锁,吓得陆书铭一激灵。
再看院子西侧的厢房里,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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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站着四个凶神恶煞的络腮胡大汉。
他们一个个敞着衣襟,满身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腰间都斜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大刀,刀身上那片暗沉的红锈,瞧着分不清是经年累月的锈蚀,还是干涸后凝住的血痕。
他们被江玉棠许了重金叫过来,此刻正搓着手,眼神直勾勾地瞟向被抬进来扔在地上的陆书窈,见江玉棠拽着一个清秀小子进门,面上立刻露出了不爽。
一个领头的秃顶的大汉站出来,用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陆书铭,目光里满是警惕和不耐,随即一把将江玉棠拽到墙角,压低了嗓门急声道:
“江爷,咱可早就说好了,这事儿不能有外人在场。哥几个都是豁出性命,冒着被官府缉拿的风险进的城,见过咱脸的人越多,咱们的麻烦就越大。你忘了城门口告示栏上的海捕文书?要是走漏了风声,哥几个可没法活着出城了!”
江玉棠拍了拍大汉的手臂说道:“放宽心,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叫他来自有妙处。”
秃顶大汉闻言,脸上的紧张之色消了几分,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陆书窈说道:“江爷确实没亏待过咱兄弟,这小娘子生的细皮嫩肉,长得比花船上的那些还带劲,就是可惜昏过去了,我们兄弟几个还是喜欢玩野一点的。”
秃顶大汉说道最后声音逐渐放大,剩下的三个大汉闻言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没错,还是喜欢野的,像死鱼一样有什么意思!”
“不如弄醒她,再给她喂点药!让她哭着求咱们哥几个才有有意思!”
“就是就是,这几个月风声紧,老子到处躲藏,很久没碰过女人了,必须得玩野的!”
江玉棠哈哈大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子说道:“诸位放心,我早就替你们准备好了。方才在马车上,我已经给她喂了欢情散,想来再过片刻,药劲便能尽数散开,到时候,自然如诸位所愿!”
陆书铭站在一旁,目光不敢直视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鼻尖萦绕着空气里弥漫的酒气与汗臭交织的秽浊气息,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江……江兄,我该走了。”他喉头滚动了两下,往后缩了缩脖子,带着几分没底气的嗫嚅。
“走什么走。”江玉棠侧过脸,嘴角噙着一抹凉丝丝的笑,慢悠悠地开口:“这好歹,还是你姐姐呢。”
“不……她不是我姐!”陆书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了声音,又慌忙压低,语无伦次地摆手,“我……我得快点回家了,你们慢慢玩。”
江玉棠脸上的笑意陡然敛去,上前一步,逼近他的身前,“你一个姐姐当众让我颜面扫地,另一个姐姐对我爱答不理,你自己呢?在茶楼里掀了我的桌子,你怎么这么天真的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你……你想怎样?”
陆书铭吓得快要哭出来,张着嘴看着江玉棠,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我江玉棠一向不相信不在一条船上的人,你今天能卖了你姐给我,明天说不定就把我卖了,所以,你今天可不能这样就走。”
24. 第 24 章
“求……求求你……”
陆书铭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江玉棠,后悔极了自己当时答应他要一起报仇。
“你求我?”江玉棠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你先前不是很嚣张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松手,像扔垃圾一般将陆书铭狠狠推到那群大汉身前。
“兄弟们,”江玉棠的声音里带着阴恻恻的笑意,“顺便也帮我照顾好这位陆家小少爷。”
陆书铭脑子虽说不大灵光,却继承了生母赵婉柔的一副好皮囊,生得面白唇红,再加上年纪尚小,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稚气,瞧着竟比寻常姑娘家还要惹人几分。
大晋朝本就好男风者甚众,这伙人以往没打过男子的主意,倒不是心存良善,实在是因为民间百姓舍不得将自家儿子卖去青楼楚馆,总归是要留着传宗接代的。也正因如此,坊间但凡出个模样周正的男倌,身价便会被炒得极高,寻常人根本消受不起。
“那就多谢江爷了!先开开这荤也不错!”
四个大汉一拥而上,围住了陆书铭。
**
谢宁奉了命去拿李向晚,却刚出门就看到两个暗卫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说王妃被人掳走了。
方才那两个暗卫忙着将花农从喧闹的人群里拖拽出来,不过是分神的片刻功夫,再回头时,陆书窈竟已没了踪影。
二人慌忙四下询问,围观的街坊邻里这才七嘴八舌地回忆起来,说方才确实瞧见一位身段窈窕的娘子被人搀扶着上了辆马车,只当是小娘子体弱,在人堆里受了挤兑晕过去了,谁也没多想。
至于其它细节,众人光顾着看热闹,谁也没瞧清楚更多。
谢宁哪里还顾得上捉拿李向晚的差事,当即脚步一转,火急火燎地奔回府中向萧凛禀报。随后便领着一众手下在都城的大街小巷里四处搜寻。
可都城偌大,街巷纵横交错,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想要寻到一辆不知去向的马车,简直如同大海捞针,几人奔波半晌,依旧毫无进展,只急得满头大汗,心头的焦躁越来越盛。
正当众人陷入一筹莫展的困境时,街边一群争抢打闹的孩童,慌慌张张地冲过路中央,手里攥着的物件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他们面前。
这物件是一只精致的蓝色绣鞋,绣花精细,工艺考究,一看便非普通人家所有,且这绣鞋算是女儿家的私物,又怎会随意出现在一群小孩子手里。
一个暗卫捡起绣鞋端详了一下,还没等开口,那孩童便嚷着叫他还回来。
“这是我先捡到的!还来!”七八岁的小童扎着两个冲天鬏,浑然不知暗卫的厉害。
“你在哪捡到的这绣鞋?”
暗卫们虽没见过王妃今日的穿着,却还记得临行前谢宁特意叮嘱过陆书窈的全身装束,王妃今日脚上穿的,正是一双绣纹精致的蓝色绣鞋。
“是从一辆马车上掉下来的!那小娘子肯定是不要了,不然怎么会把鞋踢下来?快还给我!”小童叉着腰,气鼓鼓地嚷嚷,小脸涨得通红。
暗卫一听“马车”,心道有了线索,连忙买了糖人哄着小童将马车的细节和行进方向说了出来。
小孩子看待事物的眼光和大人不同,那马车看着就是街上最寻常的样式,可小童却清清楚楚记得,车辕上刻着好几个歪歪扭扭的“正”字,也不知是谁闲来无事,一笔一划刻在上面记数的。
得了马车的方向和这独特的标记,暗卫们不敢耽搁,立刻兵分几路,沿着小童指的方向四散搜寻。谢宁也第一时间将这消息禀报给了萧凛。
“看来她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萧凛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攥紧,心底没来由的紧张了起来。
无论他此前有多少次怀疑过她,但现在她是因为给自己寻找治疗的法子才出了事,自己总归是欠了她的。
有了车辕刻字的具体线索,暗卫们循着踪迹追查,没多时便锁定了江玉棠在外购置的那处僻静院落。只见小童描述的那辆马车果然还停在院门外,车夫正歪在车辕上昏昏欲睡,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待萧凛乘马车匆匆赶到时,院中已是一片肃杀,暗卫们早已悄无声息地将里面所有人都控制住。
谢宁将院内的情形匆匆禀明,饶是萧凛见惯了大风大浪,闻言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谢宁进来之时,四个大汉正与陆书铭滚在一处,陆书铭已经被折腾的翻着白眼人事不知,空气中全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混乱气息,而陆书窈正躺在外间的地上人事不醒。
另一边厢房的门半敞着,江玉棠竟端坐其中,慢条斯理地呷着热茶,仿佛院中的混乱与他毫无干系,只在悠闲等着一场好戏。
如今四个大汉已经被按在暗卫的剑下,江玉棠见此情景还想和萧凛套套关系,却被暗卫狠狠踹了一脚,疼的哎哟直叫。
“王爷,有四个人是江洋大盗,现在官府正悬赏通缉。”谢宁沉声禀报。
“既然是江洋大盗就杀了吧,等入夜将尸首丢到菜市口,省的处理。”萧凛语气淡的如同闲聊:“敢动我的人,能痛痛快快死,已是最宽容的代价。”
“是。”
谢宁躬身答道,拔剑便将四个江洋大盗身首异处,其中一颗头颅正好滚在江玉棠面前,那双眼圆睁的死相,吓得他浑身筛糠般发抖。
“平、平王!你现在不能杀我!”江玉棠魂飞魄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你放过我,往后想要多少美人,我都给你寻来!”
此刻他是真的信了陆书窈在马车上的话,只当她是贪生怕死,先前在茶楼才急着要与自己一刀两断。
“我当然不会现在杀你。”萧凛淡淡地说道。
江玉棠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忙不迭就要磕头谢恩,可身子刚一动,便察觉架在脖颈上的刀分毫未松,身边的暗卫更是连手都没抬一下。
“先把他带回府中。”萧凛吩咐道。
“是陆书铭!是陆书铭出的馊主意!”江玉棠脸色煞白,嘶声大喊起来,语无伦次地将罪责往外推,“这些人都是他撺掇我找的,与我半点干系都没有!平王饶命!我让我爹全力辅佐你,助你登上皇位,求你放过我!”
听着江玉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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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越来越吵,谢宁直接一个手刀砍在他后颈,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匆匆返回王府,谢宁不敢有片刻耽搁,让人将昏迷不醒的陆书窈送回房间,又吩咐丫鬟们备好温水与安神汤药仔细照料着。
另一边,人事不知的陆书铭也被暗卫安排进王府西侧一间偏僻的空屋,只留了人在外看守,暂且任他躺着,等候萧凛发落。
江玉棠被绑在了王府的地下暗室内,萧凛与他正对而坐。
“你不可能杀我……我是相府世子!我要是不明不白死了,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你不敢……你绝对不敢!”
江玉棠声音发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方才亲眼目睹那四颗滚落的头颅时,他尚且只是怕得发抖,可此刻置身于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恐惧才真正攫住了他的心脏。
暗室里光线昏沉,只有壁上一盏油灯摇曳着昏暗的光,能隐约瞧见两侧石壁上悬挂着的各式刑具,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感觉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你这是滥用私刑,是重罪!我出去了一定告发你!”江玉棠实在忍受不了对面一言不发的萧凛,出言威胁道。
“可你出不去了。”萧凛轻轻说道。
话音刚落,暗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暗卫鱼贯而入,手里抬着一坛烈酒,还抱着一匹粗粝的麻布。
不等江玉棠反应过来,暗卫们已经快步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刑椅上动弹不得。随后他们舀起烈酒,将整匹麻布浇得透湿,再攥着麻布的边角,一层又一层蒙在了江玉棠的脸上。
起先江玉棠还在拼命挣扎,身子在刑椅上剧烈扭动,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嘶吼。
而后不过片刻功夫,那湿麻布便死死贴住他的口鼻,空气一点点被隔绝,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嘶吼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微弱的呜咽,再到最后,只剩下指尖微弱的颤动。
“记得处理干净。”萧凛闻听江玉棠不再有声息,说道。
**
陆书窈意识回笼时,体内迷药的效力已散尽,但欢情散却正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清明。
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意自身体各处涌上来,烧得她浑身发软,连指尖都泛着难耐的烫意。空虚,灼热,浑身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却完全不知道从何排解。
她混沌的脑海里,只残留着失去意识前的片段。
颠簸的马车,微甜的药丸,还有陆书铭狠狠踹了自己一脚……可睁眼望去,入目的却是熟悉的锦帐,分明是这段时日她在平王府的住处。
原来……自己是回来了?是有人把自己救回来了吗?
朦朦胧胧间,她感觉身侧的床榻微微陷下去几分,萧凛不知何时已静坐于床边,一只手正探在她的额头之上。
也罢。
她昏沉地想,怎么说她与他也是有名分的夫妻,而且萧凛虽然脾性古怪了些,但样貌却不错,如今这般情况,就便宜他作为自己的解药。
她滚烫的指尖颤巍巍覆上萧凛带着凉意的手背,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随即如水蛇一般,将他整个人往帐中勾去。
25. 第 25 章
“你干什么……”
萧凛只当陆书窈中了迷药,想着过来之后问清楚陆书铭究竟是参与者还是一起被江玉棠绑走的,毕竟无论如何陆书铭也算是她的弟弟,不好随便处置。
却没想到陆书窈的额头热的惊人,再加上这样的动作,显然是中了青楼中常用的助兴媚药,现在刚好药效发作。
“帮我。”陆书窈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云端。
萧凛想推开陆书窈,但奈何她越缠越紧,用一双唇覆在了他的唇上,一点点游移,亲吻,吮咬,甚至用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她的指尖更是不安分,颤巍巍地探向他的衣襟,急切地想要解开衣袍上的系带。
“不行。”萧凛攥紧了自己的衣领,喉结滚动,呼吸已然乱了章法,“现在不能这么做。”
“难道你……不行?”陆书窈迷蒙的眼睫颤了颤,气息滚烫地拂在他颈侧。
她此刻还保有一丝清明,混沌间还在胡思乱想着。像萧凛这样的皇子,又在这样的时代中,就算是没有姬妾成群,但也应当是通房环绕,断不会缺了风月情事的经验。
却没料到,被她这般不管不顾地勾缠撩拨后,率先乱了阵脚的竟是他。明明二人早已是有名分的夫妻,如今这般亲密也算是理所应当的事,何况她此时确实需要,他却还在一味地推三阻四。
——那便只能说明,他有隐疾,不行。
“你说谁不行。”萧凛也被这句挑衅的话激起了火气,方才还强撑着的克制,瞬间碎了大半。
他失明之后本就五感敏锐,怎么能禁得住这等撩拨,早已感觉浑身气血上涌,想拥身前之人入怀。
他伸手穿过发丝,扶住陆书窈的后脑,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让她紧紧地贴住自己。
吻重新落下,微凉缠绕的舌尖中带着一股侵略性的气息,陆书窈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迷迷蒙蒙中看到萧凛眼尾微微泛着红,像是正在狩猎的兽。
他用唇轻轻描摹着她的模样,从嘴唇到眼睛,再到面颊,他未曾见过她的面容,但此刻脑海中却像是有一个朦胧的轮廓,不甚清晰,却极为缱绻,让他恨不得此刻将她吞入腹中。
她微微向后退开些许,急促地喘息了几口,不等萧凛反应,便双腿抬起,缠上他精瘦的腰腹,借着那股力道,竟直接将他带着倒向榻上。
她埋在他颈侧,细密的吻落下去,渐渐化作带着薄怒的啃咬,齿尖轻刮过颈间肌肤,像是要将体内翻涌的燥热,都借着这辗转的厮磨宣泄而出。
萧凛也回应着她,灵巧的舌从耳畔到锁骨,像是被她溢出的喘息勾着着一路向下,细腻如同丝绸一般的触感在唇齿间漾开,呼吸像被点燃的野草一般狂乱,飘散,复又燎原。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下腹部似有一团火焰,于是滚烫的指尖带着几分莽撞,从衣袍的缝隙中循着那片精瘦的肌理向下探去。
孰料刚堪堪触到衣料之下,原本被撩拨得气息紊乱的萧凛,浑身猛地一僵,混沌的神志瞬间清明了大半。
他曾说过有合适的机会将放她离开,无论如何不该在此时这样。
“你现在不清醒,我不会趁你之危。”萧凛嗓音喑哑,强压喘息,而后便狠心推开了她,将帐帘放下。
“谢宁,打一桶冰水过来。”萧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在门外说道,复又补充一句:“两桶。”
很快,便有人抬着一个浴桶和冰水进了屋。
安顿好后萧凛确认了一下位置,径直过去将床上的陆书窈抱起,丢进了浴桶之中。
冰凉的水让原本燥热难耐的陆书窈霎时间清明,看着萧凛走出了门。
“另一桶放我房里。”萧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书窈在冰水中泡了半晌,浑身的燥热已尽数褪去,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想到刚才自己做了什么,就想抽自己两下。
太尴尬了,不知道之后怎么面对他,但幸好他看不见。
拭净了身上的水,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襦裙,陆书窈方推开房门。
抬眼望去,暮色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漫过院墙,一切都安静的如同往常。
门外,谢宁正垂手立着,见她出来,忙躬身行了一礼,低声禀道:“姑娘,陆公子还安置在府中偏院的空屋里,只是……他现下的状态不大好,王爷让小的请姑娘过去瞧瞧,定夺如何处置。”
状态不好?陆书窈心头微动,暗自思忖,难不成是被萧凛的暗卫拿住时,狠狠教训了一顿?
她想起先前陆书铭那番言语和踹了自己一脚,心头的火气便又涌了上来。方才还想着,待见到他,定要狠狠还回去,叫他也尝尝苦头。
可待她推开那间空屋的门时,所见却叫她怔住了。
只见陆书铭缩在屋角,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竟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待见她上前两步,更是魂飞魄散般连滚带爬钻进了桌底,两只手死死攥着桌腿,连头都不敢抬。
“他这是怎么了?”
陆书窈满心疑惑,她昏过去了很久,期间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只得转头问向身侧的谢宁。
谢宁将自己进到院子时瞧见的情形复述了一遍,陆书窈听罢,也将自己如何被带上马车的经过,尽数告知了他。
“他这也算是自作自受。”陆书窈喃喃道,顿时也没了想要报复的兴致。
陆书铭自小娇惯成性,如今受了这等折辱,也算是重大的打击,精神上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是正常。
“想办法把他送回去吧,想必他都这样了也不会乱说什么。”陆书窈说道。
谢宁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陆书铭这个样子,也把话咽了回去。
“属下将情况禀报一下王爷,就送陆公子回去。”
随后的日子中,陆书窈陆陆续续在府中丫鬟仆役的议论中听到了不少传闻。
当日谢宁并没有告诉她江玉棠被如何处置,她以为萧凛将人教训过后便放回去了,没想到街头巷尾都隐隐传起了江玉棠在青楼喝花酒后猝死,尸身在青楼的房间里放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江相早已对这个儿子失去期望,不管家中夫人哭闹的再厉害,也没有深入调查死因,只是命人封锁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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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再讨论。随后便举行了盛大的过继仪式,从此以后江府世子江玉棠便成为过去,只有新的世子江怀陵。
陆书铭在回家之后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却也不说自己遇到了什么事。
赵婉柔以为他是和外面不三不四的混小子在一起厮混久了,夜路走多撞了鬼,便请了不少神棍大仙来叫魂,还去周边寺庙祈福念经,但这些都没用,只是把好端端的将军府弄得乌烟瘴气。
住在将军府周边的百姓每天都闻着从将军府内飘出来的香灰味,互相调侃着没等年节便提前变成了烟熏腊肉,只是将军府势大,谁也不敢多言语,只能默默在背后议论。
菜市口的四具江洋大盗尸体是菜贩子次日在天蒙蒙亮时发现的,发现时四具尸体身首异处,旁边还用血写了四个大字“替天行道”,于是城中百姓都说是出了大英雄,说书人还编了故事在外面传颂。
陆书窈没有问萧凛究竟做了什么,做到了哪一步。因为承认杀几个江洋大盗算是为民除害的话,承认杀了江玉棠,等于为自己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
好在所有的事都好像无比丝滑地融入了都城的日常之中,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唯一例外的是陆书窈现在见到萧凛的态度。
此前她一直都想着要主动和萧凛搞好关系,但确实没想到突然发生了这等事,让她觉得看到他就尴尬不已。
于是最近她一直避着他,在府中的后花园开垦了一块地,将之前连日来寻到的照影花幼苗栽种好,因为刚移栽不久,幼苗比较脆弱所以要时时照看,所以便有了理由不见萧凛。
直到这日,平王府来了客人。
来的是十二皇子萧凞。此前他便说有机会要来平王府玩,这次也是求了抚育他的母妃璟妃很久才能出来,璟妃为他带了不少宫人在身边照顾,马车之后浩浩荡荡的,让城中人都知道了这位十二皇子的排场。
毕竟那是萧凛的幼弟,更是金枝玉叶的皇子身份。她身为平王府名义上的主母,于情于理,都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于是陆书窈特意翻出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裙换上,裙摆绣着簇簇粉樱,腰间系着银铃细带,走动时叮当作响,瞧着有几分娇憨烂漫。
前世见过的孩童大多喜欢那些打扮得像童话里公主一般的人,就像迪迪尼乐园里的NPC一样,她这么打扮也是想消除萧凞的戒心,毕竟上次萧凞对她的态度着实不太友好。
萧凛看不到她的打扮,只是听得身边人一直叮当作响,吵得他心烦意乱。但想到这段日子以来陆书窈一直避着不见他,又不忍过多斥责,生怕对方因此再冷着自己数日。
一旁的谢宁和橘绿看到陆书窈这身装扮,一直在捂嘴偷笑。
陆书窈一向喜欢素色,近日来常在花园中亲自照料花苗,更是穿着一身暗色的短衫,骤然间换上这么一身粉嫩的衣服,还拴着铃铛,着实与她王妃的形象不太相符。
萧凞来了之后,看到陆书窈的评价也是:“打扮的和十五妹妹一样,幼稚。”
他的十五妹妹名叫萧沅,今年六岁。
26. 第 26 章
萧凞一见到萧凛就看出他这些日子比太后寿宴上清减了不少,嚷嚷着是陆书窈每日不给萧凛准备好的膳食,一定是在欺负他。
陆书窈无从辩解,还是萧凛说了不少好话。
但即使是这样萧凞看着她的眼神依旧非常不友善,用午膳时,这小家伙更是故意跟她作对似的,一双筷子舞得飞快,专挑她面前的菜往萧凛碗里夹,满满当当堆了一摞,倒像是生怕她多吃一口似的。
陆书窈瞧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思来想去,竟半点也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惹了这个熊孩子。
午膳过后,萧凞便缠着萧凛一起玩,只是萧凛目盲之后根本无法玩那些小孩子喜欢的游戏,什么捉迷藏打弹弓统统不行,两个人便坐在一起好眼对瞎眼,实在是尴尬不已。
还是陆书窈最先打破僵局,想起自己幼时最爱和伙伴们玩的大富翁游戏。她寻来笔墨蘸了金粉,在石桌上描画出游戏图来,又吩咐丫鬟们取来彩纸,帮忙裁出游戏需要的道具。
萧凞一开始还不屑一顾,直到陆书窈做出整套游戏来,开始教几个丫鬟一起玩的时候,在一旁无聊到开始玩石子的萧凞终于忍不住加入了进来。
于是陆书窈带着萧凞和两个伶俐的丫鬟一起玩这款叫做“大掌柜”的游戏,游戏中所有的相关名称都改成了大晋朝已有的名词,把“地产”换作坊市铺面,“银行”改成钱庄,“机会卡”“命运卡”则改为皇榜诏令与半仙指示,这样萧凞瞧上两眼便彻底明白。
很快萧凞便上了手,陆书窈和两个丫鬟也有意让着小孩子,萧凞很快连赢了三局,恍然间已经以萧大掌柜自称,看向陆书窈的眼神已经没有方才的敌意,反倒热络地凑过来勾肩搭背,俨然已是一副熟稔的模样。
正玩到兴头上,萧凞攥着骰子用力一掷,骨碌碌的骰子落定,恰好滚到“东宫坊市”的格子上。
这是陆书窈自创的特殊格,规则写明:落在此处者,需抽取一张联营帖,帖上标注“可与东宫辖下商号联营,月利翻番,需定期入东宫商议商事”。
萧凞捏着那张联营帖,随口嘟囔道:“东宫就是太子哥哥的地盘呀。说起来,我母妃也总往东宫跑呢,每次都是晚上去,还要挑最华丽的锦裙穿,回来还会给我带好些蜜饯……”
他说着,注意力又被游戏里的银钱数目勾了去,掰着手指算翻倍的红利。
陆书窈听后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萧凛,只见他面色如常,正在一旁闭目养神,应当是方才没听到萧凞说的话。
成年后的皇子都要搬出皇宫,成婚之后甚至要回到封地,一是为了皇权统治稳固,省的一个个的成年子嗣都在宫中不知道私下在做什么,让皇帝本人有危险。
二是防止后妃给皇帝戴了绿帽,皇帝宫中后妃众多,皇帝就算三头六臂也不能日日去陪,一群年少的大小伙子在后宫中难免不出事。
但太子是例外的存在,所以东宫也就成了后妃们的禁地,除了太子生母以外所有后妃都会避嫌,尽量少与太子接触,更别提穿着华丽锦裙在晚上去东宫,这摆明了有问题。
陆书窈此时面上并未表露出来,只是心里暗暗记下,虽说原书中未曾细细讲述太子这个男主在遇到女主之前的情况,但想来此事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萧凞越玩越起劲,直到太阳快落山,有些看不清游戏卡片,这才作罢。
之后又用过了晚膳,陆书窈给萧凞讲了不少自己小时候读过的童话故事,此时萧凞已经软软地靠在了她怀中,亲昵的像她亲生的一样。
直到夜深时,陆书窈想着孩子也该回去了,正准备叫人去问他带来的宫人们什么时候回宫,便听得萧凞眨着一双大眼睛,说今晚要留宿在这,还要和她一起睡。
她刚想拒绝,就听得萧凞说:“我今日出宫时就禀告过母妃和父皇,他们都同意了,而且现在宫门也已经落锁,就算我想回也是回不去了。”
没办法,陆书窈只得领着萧凞回到住的院中,但此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和萧凛是分房睡的。
就以萧凞的心智来说,就算她和萧凛将真实情况告诉了他,也难保他不会到处乱说。就像刚才他母妃总去东宫这种事,但凡有个引子,可能他就会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出来了。
但萧凞根本没有发现陆书窈有些踟蹰,径直拉着她就往萧凛的正房里跑,还拉着她一起躺到了榻上。
萧凛的这张榻很大,就算睡三个人也不觉拥挤,榻上不知道铺了什么,比陆书窈睡得那张要舒服许多。
她刚想着空下来问问谢宁能不能给安排一个同款,就听到萧凞躺在旁边问她:“你和我九哥每天都躺在这么舒服的床上,一定睡得很香吧?”
“……”
过了不久,萧凞又去讲萧凛拉了过来,显然萧凛也有些尴尬,耳后微微发红,任由陆书窈在一旁“假装”一个合格的夫人为他脱下外袍。
三个人都只剩中衣躺在床上,一开始萧凞还躺在正中,不一会儿就说自己不习惯左右两边都是人,硬要睡在最里侧。
于是陆书窈睡在了中间,萧凛睡在了最外侧。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在耳边嘟嘟囔囔说个不停的萧凞,便没了声响,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睡得沉酣。
陆书窈放轻了动作,伸手替他掖好被角。转身时借着帐幔缝隙漏进来的一星朦胧月色,看到萧凛正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未睡。
虽然明知道他看不见,陆书窈心里还是噗通噗通跳了几下。
脑中猝不及防闪过之前中了媚药时,与他纠缠的那些旖旎缱绻的片段,脸颊霎时腾地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幸好他看不见。陆书窈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感慨这句。
正当她转向萧凞那侧,想压下旖念入睡时,一只温热的手揽了过来,下一刻,她便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脊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的心跳也如擂鼓般,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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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在她的后心。
可他却没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还是不想推开的那只手,就这样僵持着,陆书窈甚至心中有了个奇怪的念头,他该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很快她又将这个念头踢出了脑海。
她怎么忘了,原书中的萧凛,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反派。纵使如今所见的他还未变成后来那般冷戾的模样,可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又怎会莫名其妙喜欢上她这个父亲身在对立阵营的女子?
自己只是个可利用的棋子而已,而作为棋子的她,也是想要利用他的。
现在他这样的动作,不就是想要萧凞相信他们两个是一对恩爱夫妻吗?
她不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了多久,最终还是撑不住睡着了,再一睁眼,又是日上三竿。
扭头一看,身旁的萧凞和萧凛都已经不见了,偌大的榻上只有她一人睡得姿势清奇。
她洗漱收拾好一推门,只见萧凛正在教萧凞舞剑。
纵然目不能视,萧凛教起剑来却依旧有板有眼。手腕轻旋间,长剑便如一道流光般翩然出鞘,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起落之间尽是沉稳利落的章法。
他一袭素白长袍,舞剑时衣袂翻飞,长剑划破空气时带起的猎猎风声,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隽,恍若谪仙临世。
待示范完毕,他便缓步走到萧凞身侧,用手去帮他校正站姿,调整手腕的发力,以及如何进行动作。
陆书窈很少见萧凛展露武艺,算来算去竟只有初遇那一回,他曾当着她的面干净利落地了结了抓来的人。
现在看起来,那夜的修罗恶鬼转变成指点稚童剑法的温柔兄长,反差之大,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萧凛的教学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便因为目盲而不慎踩到院中的一块石头,虽然并未摔倒,但给萧凞演示的动作已然变形,于是他便收了剑,让萧凞扶着坐在了石桌一边。
此时有丫鬟送来早膳,陆书窈接过放在了石桌上,招呼萧凞一起来用。
萧凞这次已经懂得给陆书窈夹菜了,相应地就冷落了他的哥哥。直到萧凛轻轻咳了两声示意,萧凞这才连忙给他夹了不少菜进碗里。
“我听宫里的侍卫们说过,九哥当年可是学武最快的奇才!若不是后来身子骨太弱,耽搁了修习,将来定能成为镇守边疆的一员猛将呢!”萧凞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还有什么别的吗?说来听听。”陆书窈突然提起了兴致,她对于萧凛以前的事其实知之甚少。
萧凞便絮絮叨叨同她讲起了好些关于萧凛的旧事,都是说他小时候如何顽劣贪玩,又如何闯下祸事、遇上险境。
陆书窈听着,心头却一阵阵发紧。
她何尝不知,这些听似孩童顽劣惹出的险境,十有八九都是有人刻意为之的算计。虽然那些事早已经过去,可听说他竟曾在凛冽寒冬坠入湖面的冰窟之中,她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
27. 第 27 章
两人又陪着萧凞疯玩了整整一日,直待到暮色四合,小家伙才恋恋不舍地磨磨蹭蹭,被宫人催着回宫。临去时,他却抱着那张画满游戏格子的石桌不肯撒手,说什么也要一并带回宫里去。
随行的宫人们好说歹说,劝得口干舌燥,到底拗不过这位小殿下,最后只得寻来一辆平板车,由几个宫人吭哧吭哧地合力推着石桌,一路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临走时萧凞一直喊着有时间一定要进宫和他玩,陆书窈和萧凛都随口应着,心里都想着小祖宗终于能送走。
**
眼看着中秋将至,都城的大小商铺早已忙活开,处处都在备着中秋灯会的花灯。就连寻常食肆,也摆上了印着玉兔纹样的酥饼。
今年的灯会,比往年要盛大许多。
据说是因为太子萧况特意请了大晋境内诸多得道高僧,齐聚都城设坛祈福,名头说是为百姓禳灾,为社稷祈安,所以都城辐射范围内的许多人都想在中秋期间来到都城,沾沾福气。
平王府内并没有过节的气氛,原因便是萧凛失明,没办法看到花灯,如果大张旗鼓地做这些可能会触了霉头,所以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此事。
橘绿那身新做的衣裳,早几日便已经妥帖完工。陆书窈瞧出她雀跃的心思,索性带着她一同去了李向晚的铺子。
这些时日李向晚守在铺中打理生意,少了风吹日晒,肤色渐渐养了回来,眉眼间的清俊愈发明显,瞧着竟真有几分白面书生的温润模样。
两人刚踏进铺子,橘绿便热络地同李向晚搭话,问东问西说个不停。可李向晚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陆书窈身上,神色里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她以为陆书窈此番前来是带了什么要紧消息,几番想寻个由头支开橘绿,好同陆书窈单独说几句话。
橘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拽了拽陆书窈的衣袖,把她拉到铺子角落,压低了声音道:“王妃,我瞧着这李郎君……好像总盯着您看,说不定有什么歪心思。”
陆书窈闻言,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别胡说,这李郎君瞧着和我娘家弟弟差不多岁数,怎么可能有这等心思。”
眼见橘绿还想上前质问几句,她连忙拉着气鼓鼓的小丫鬟出了铺子。
谢宁立在铺子外的巷口,正在思忖要不要将王妃再度来此的消息回禀给萧凛,毕竟上次他就想将这铺子的掌柜拿回去问话,但因为临时有事,才搁置下来。
正这般琢磨着,铺子里的两人竟已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来不及再多想,只得敛了神色跟在了后面。
陆书窈平日在府中很少出门,这次出来便想着多逛一会,此时距中秋不过三四天,已经有不少店家提前挂上了花灯用来招徕客人,街上也是一片热闹光景。
正当几人看得高兴时,一个老者突然倒在了陆书窈面前,还抓住了她的裙角。
“这位菩萨行行好,我已经好几日没吃食了,快要饿死了。”
老者须发花白,身上穿着一身有些脏了的藏蓝色锦袍,虽然已经遍是尘土,但依旧能够看出衣服用的是上好的料子。
“你这老贼怎么敢动我家王……娘子?”橘绿本来心中就憋着一股火气,此时看到这老者的行为动作,误以为他是那种不正经的老痞子,上去便是一通骂。
谢宁见状也连忙将老者拉开,但老者还是挣扎着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这位老伯,是遇了难事吗?”陆书窈见老者几乎将头都磕破,忍不住问道。
“菩萨行行好!”老者颤巍巍地作揖,嗓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哀求,“小老儿姓赵,原是平川郡的生意人,谁料半路遇上劫匪,盘缠货物被洗劫一空,随行的伙计们见我身无分文,也都各自散了去寻活路。小老儿本想寻个好心人讨口饭吃,却反倒挨了一顿拳脚。”
说着,老者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自己身上的衣衫。那布衫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干瘦的皮肉。
他望着眼前几人,眼中满是恳切:“小老儿唯一一身衣裳都被人撕破了,见女菩萨慈眉善目,定是个心善的,求您发发慈悲,帮帮小老儿吧!”
陆书窈听明白了,这老者原来是看自己像个人傻钱多又心善的,加上之前求助被打过一次,所以才大街上这么多人不拦,偏偏拦着她求助。
看到老者这么可怜,便问谢宁要了些银子给了老者,让他抓紧时间回乡去。老者连连谢恩,一旁的橘绿越看越来气,觉得这老者大概率是出来骗钱的。
赵姓老者得了银子,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又打量了几番陆书窈的脸,问道:“这位女菩萨在平川郡可有亲眷?”
“没有。”陆书窈摇了摇头。
“怪了,真是怪了……”赵姓老者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
过了片刻,他才抬眼看向陆书窈,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唏嘘:“十几年前,平川郡有一位神医,人人都唤她一声医仙,心善得很,常给穷苦人施药义诊。女菩萨您的眉眼,竟与那位医仙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小老儿这才斗胆上前求助。”
“许是巧合罢了。”陆书窈弯唇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般说辞就像坊间老人瞧着戏台上的几个伶人,总爱说这个像那个,可在她眼里,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模样。故而老者这番话,她只当是寻常的客套攀谈,并未放在心上。
辞别老者后,一行人循着人声往城中最热闹的东市而去。
只见那里正在赶建这次中秋节使用的法坛,现下里骨架已初具雏形,却还未完全收尾。即便如此,周遭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挤在围栏外探头探脑,都想抢先瞧瞧这为祈福大典所建的排场究竟是何模样。
那法坛足有十几米高,虽尚未竣工,却已能窥见其富丽堂皇的端倪,所用的宝帐均有华丽的金银线刺绣,所有用的布料也是织造的上好丝绸,可见太子为此番祈福着实费了一番心力。
几个苦力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正沿着法坛的阶梯往上挪。
可那阶梯尚未完工,能落脚的不过是几根光秃秃的木梁,窄得连脚都放不稳。众人弓着腰,屏着气,一步一挪地走得格外小心,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偏生就在这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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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力脚下一滑,猛地踏了个空,肩上的东西险些脱手砸落。他踉跄着晃了好几下,才在身旁同伴的及时搀扶下,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一幕刚落,一旁监工的工头便厉声喝骂着冲了过来,扬手就是一鞭子狠狠抽在那苦力背上,围观的百姓本就看得揪心,见此情形顿时炸开了锅。
“建这法坛本是为了祈福安民,怎么能这般苛待人!”
眼见下面百姓闹得厉害,隐隐有将法坛周围为了避免闲人进入的护栏推翻,监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要道歉也感觉为时已晚,一时间怔在当场。
正当声势越来越大时,一群禁军护卫着太子萧况登上了台,他一表明身份,周围的喧哗便戛然而止。
萧况素日里在民间声望极高,更因礼佛向善、体恤民生,被百姓们尊称为“佛子”。此番他斥资费力兴建法坛,本就引得满城称颂,此刻见他亲自出面似有话要说,周遭霎时静了下来,都在等着听他开口。
“法坛建设本是为民祈福,为社稷求安,这等事情发生实属是我御下不严所致,所以一切罪责在我,方才受责的那位工匠,我定会加倍补偿,还会彻查此事,绝不纵容苛待工匠之举,也不会让所有人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下工作!”
说着,几个禁军将方才的监工押走,而那个苦力刚刚放下木箱,便听到有人要为他做主,更是乐得喜笑颜开,奔下来向萧况磕头谢恩。
陆书窈立在人群里,将萧况这番做派尽收眼底,忍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
原书中的萧况,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也正因他这份长袖善舞的虚伪,才能一步步铲除异己皇子,收服朝堂老臣,最终登基。
此刻萧况面上越是温和仁厚,陆书窈便越能猜到,他心底怕是早已将这些人暗骂了千万遍。
该看的戏码都看够了,她实在懒得再看萧况这般惺惺作态的表演,转身便打算回府。
恰在这时,法坛之上的木箱被打开,里头竟露出一块硕大的方形水晶。澄澈的晶面在日光下反射着光线,周遭百姓顿时再次窃窃私语。
这水晶本来是千里之外云台寺的镇寺之宝,有通神之能,能卜算祸福,预言吉兆,没想到竟千里迢迢运送到了都城。
“预言吉兆?”陆书窈看着这块大水晶,想起了用水晶球释放魔法的女巫。
“王妃可别小看这块水晶,几年前江夏郡发大水,它就预测出来了,而且江夏郡那时下几天大雨,这块水晶便显示了多久雨水,直到雨过天晴之后,水晶中便也显示了日头高悬的景象。”橘绿在一旁说道。
陆书窈只当是坊间杜撰的无稽之谈,半点不信这些说法,随口敷衍了两句。
此时萧况还在法坛上讲话,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街道上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几人不愿挤在人潮里,索性寻了条僻静的小路,打算抄近道回府。
刚拐进巷子没走几步,便瞧见前头有人牵着一辆拉货的马车,车辕上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里似有活物正不住地扭动,还隐隐传出几声沉闷的“呜呜”声,听着像是人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动静。
28. 第 28 章
赶车的人虽是一身寻常百姓的短打装扮,步态却四平八稳,抬手拢缰绳的动作更是利落轻捷,绝非寻常贩夫走卒的模样,一眼便能瞧出是练家子。
谢宁眸光一沉,低声嘱咐橘绿务必护好王妃,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陆书窈瞥了眼身旁比自己矮了半头的橘绿,瞧着她那副绷紧了小脸的紧张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暗笑,指望这么小的丫头护着自己,当真有趣。
两人循着谢宁离去的方向慢慢跟上,遥遥望去,只见那辆马车一路拐进了僻静的巷中,最终停在了城中一处荒了数年的宅院门前。
陆书窈和橘绿不敢再贸然上前,恰好瞧见路边支着个卖甜汤的摊子,便索性寻了张矮桌坐下,各要了一碗甜汤,静候谢宁出来回话。
可一碗甜汤喝尽,又续了一碗,碗底都见了光,依旧不见谢宁的身影。
陆书窈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叫两碗,慢慢等下去,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堪堪在身侧停住。她扭头一瞧,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来人竟是萧况。
“好巧,竟在此处遇上平王妃。”萧况语气熟稔得像是偶遇旧识,径直便在陆书窈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身后的侍卫心领神会,当即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地将卖甜汤的老板拦到了一旁。
“见过太子殿下。”陆书窈虽在行礼,心底却暗叫不妙。谢宁还在那废宅里没回来,怎么这个时候萧况又来了?
“平王妃何须多礼。”萧况笑着摆摆手,随手抓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我与平王乃是手足兄弟,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平王妃今日来这僻静处,是在等什么人吗?”见陆书窈垂眸不语,萧况便又慢悠悠地追问了一句。
“并非等人。”陆书窈抬眼,语气冷冷道:“不过是闲来无事,想来尝尝市井美食,只道这地方偏僻人少,能图个耳根子清净,却没想到有些犬吠之声跑来扰人清静,倒真是败兴得很。”
一听陆书窈话里藏针,萧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不过瞬间,他又敛起了那点不悦,依旧噙着笑意呷了口茶,开口道:“这地界看着僻静,实则最容易滋生事端。听说前头那座废宅,近来总有人莫名入内失踪,官府总是都查不出头绪。眼瞧着中秋就到了,但愿别再有人因此失踪,不然连节都过不好。”
萧况这话分明是冲着进了宅院的谢宁说的,想来那马车与他脱不了干系,此时谢宁应当已经遇到了危险,不然绝不会到现在还没出现。
陆书窈一心想着赶回府中给萧凛报信,刚起身要走,萧况身边的侍卫便横着剑鞘,将她挡住。
“太子殿下这是?”
“急着回去做什么,不如等等看着废宅中会不会上演什么好戏。”萧况微微眯眼说道。
陆书窈与橘绿皆是手无寸铁,根本无从反抗,只得重新落座。两人并肩坐在长凳上,目光盯着那座废宅的院墙,心头的焦虑一层叠过一层。
又静候了许久,那座废宅的朱漆大门被推开。
几个身着劲装的侍卫快步奔了出来,径直走到萧况跟前躬身禀报。一个个垂着头,眼神躲闪,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殿下,属下无能,未能抓到那潜入府中的人,但那人已经被我们所伤,应当还在这附近没有跑远。”
“废物。”萧况看着眼前几人,眼神中露出冷意:“还不快去找!”
几个侍卫应了一声,便迅速走出巷子,但刚刚走过拐角,便像是被什么逼退了回来。
平王府的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来,车旁随行的暗卫们甫一现身,便与萧况的侍卫遥遥对峙。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霎时弥漫开一股紧张意味。
“九弟既已来了,何不下车一叙?”萧况说道。
“不必了。”萧凛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我是来接王妃回府的。”
见是萧凛来接自己,陆书窈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掀帘上了马车。车厢内,萧凛正蹙眉端坐,待听见她上马车后,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了些许。
萧况也缓步踱了过来,伸手掀开车帘,目光在车厢内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唇边噙着一抹笑意:“九弟府上的人,果然都是好手。这么多人围堵竟还是叫他逃了,想来便是受了伤,也能拼着一口气回去通风报信。可见平日里九弟调教得有多上心。”
“没听懂太子殿下在讲些什么,我只是来接人而已。”
“你我兄弟之间,何必打这种哑谜。”萧况低笑一声,“若不是你的人一路跟着我的人,今日你我又怎会在此处碰面。”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却也更冷:“我知道,你一直想抓着我的把柄不放。只可惜你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太子殿下纵然权倾朝野,”萧凛依旧面无表情,连身子都懒得朝萧况那边侧上一分,脊背挺得笔直,“可一个人还有多少时间,却不是殿下能说了算的。”
“虽然太子殿下权倾天下,但有没有时间可不是太子殿下说了算的。”萧凛面无表情,甚至连身子都懒得往萧况的方向倾一点。
“你该听说了吧?”萧况视线落在萧凛那张淡漠的脸上,慢悠悠地道,“前些日子都城里闹的那场疫病,早就传进了宫里。父皇因此缠绵病榻,虽说后来痊愈,可身子骨到底是大不如前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哦,我倒是忘了,九弟生母早逝,如今在宫里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没有传召,你便是想进宫尽孝,也是连宫门都踏不进去的。”
“父皇吉人自有天相,何须我来忧心。”萧凛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父皇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可你呢?”
萧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蓦地仰头大笑起来,身子前仰后合,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倒是真不明白,你何苦非要与我作对?像老三老四那般,缩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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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壳里做只安分守己的乌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我自小便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是忍了太久才会变成今天这幅样子。”
萧凛伸出手指解开眼睛上的白绫,转头向着萧况的方向:“我以为太子殿下早就放弃了想要说服我,没想到到现在居然还在说这些无聊的废话。”
“走。”萧凛伸手抓过车帘放下,将萧况晾在原地,催促赶车的暗卫立即回府。
马车上,陆书窈看着萧凛冷冷的脸,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将方才他解下的白绫握在手中绕来绕去。
“你没事吧?”萧凛问道。
“我?我没事……”陆书窈微微一怔,竟没料到他开口的第一句是问自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谢宁从那宅院里逃回去时,已经受了重伤。”萧凛垂眸,语气沉了沉,“我怕萧况会对你不利,便立刻赶了过来。”
“不必太担心我。”陆书窈弯了弯唇角,想驱散车厢里的沉郁,“我方才不过是在路边坐着,光天化日的,他胆子再大,也总不好这么明目张胆地对我动手吧。”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萧凛没接她的话茬,声音沉了几分:“你觉得,谢宁到底是在那宅院里撞见了什么,才值得他这般兴师动众,非要把人抓回去不可?
“是什么?”
“谢宁说他在宅院中,看到萧况的手下将建造法坛的苦力和监工两个人推进了枯井。”
“……”
陆书窈心头猛地一震。
方才在法坛前,萧况还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信誓旦旦地说要加倍补偿那苦力,还要从严惩处失职的监工。谁能料到,转头他便命人将这两人一并拖进了枯井,这般狠辣决绝,分明是将人命视如草芥。
没等她再追问更多细节,对面的萧凛忽然周身气息骤然紧绷。没等她反应过来,萧凛已伸臂将她整个人猛地扑倒在车厢软垫上。
几乎是同时,“咻”的一声锐响划破空气,紧接着便传来“笃”的一声闷响。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力道,狠狠钉进了车厢后板,箭尾的翎羽还在不住震颤。
陆书窈的心狂跳得厉害,她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萧凛,紧闭着双眼,手里攥着他的衣襟,生怕下一刻便有密不透风的箭雨穿透车厢。
“别怕。”萧凛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头顶,缓缓摩挲着她的发丝。“这只是警告,他不会在没把握的时候大动干戈。”
陆书窈缓缓睁开眼,鼻尖几乎要蹭到萧凛的下颌,清冽的气息让她心头一跳,连忙松开紧扣着他衣襟的手,将脸别开,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好。”她声音极轻,若不是萧凛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怕是根本听不到。
车外的橘绿早被方才那声箭响吓得心头乱跳,忙不迭上前掀开车帘想询问是否出事,却正撞见车厢内两人这般近在咫尺。
29. 第 29 章
“当时我就听到了箭的响声,然后所有人都拔出剑在找是谁射的暗箭,但是当时天色已晚根本看不到,我特别就担心王爷和王妃受伤,结果掀开车帘一看,当时王爷死死地护着王妃,场面可感人了!”
橘绿正在府中给其他小丫鬟讲那天出门所见,便被陆书窈揪回了院中。
眼下萧凛与萧况已然撕破了最后一层窗纸,再无转圜余地。何况皇帝龙体日渐衰颓,这般剑拔弩张的局势,竟比她预想的要早了太多。
这几日,她亦接连收到将军府的书信,不知道是什么人送来的,但总会出现在她的枕下、被中、要换的新衣等处,字里行间皆是催促她即刻按计划请太医诊脉,再以无所出为由,向萧凛递上和离书。
这般情况下,平王府里定然早已被萧况的人渗透得如同筛子。只能让橘绿往后凡事少言慎行,免得被有心人抓了话柄去。
陆书窈将那些书信尽数投入火盆中,看着纸页蜷曲成灰,才松了口气。
今日恰逢中秋,谁料萧凛竟破天荒遣人来问,愿不愿同他一道出去赏月看灯。
萧凛穿了一身浅青色衣袍,衬得他眉宇间的冷冽淡了几分,双目之上没有覆着白绫,加上步态与常人无异,恍惚间让她觉得像是复明了一样。
两人并肩行至街头,长街之上比往日热闹了数倍,花灯如昼,缀满了整条街巷。
光影摇曳间,摩肩接踵的游人笑语晏晏,沿街的小贩们挎着竹篮,高声吆喝着自家的玩意儿,琳琅的货郎担上,糖人、花灯、香糕摆得满满当当。
萧凛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步子不疾不徐,循着人声与灯火的方向稳步前行,若非知晓内情,旁人竟半点看不出他目不能视。
钟楼缓缓响了三声,周遭所有人都向着城中法坛方向走去,已经到了中秋祈福大典开始之时,陆书窈本无意去凑热闹,手腕却被萧凛轻轻攥紧。他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低声道:
“我们也去看看,瞧瞧萧况准备了这么久,今夜要演一出什么样的好戏。”
法坛四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摩肩接踵,连一丝缝隙都难寻。
高台上数位高僧身披袈裟,盘膝而坐,低沉的梵唱伴着清越的木鱼声悠悠传开,与头顶皓月相映,恍惚间竟生出几分缥缈虚幻的意味,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
“听闻云台寺的镇寺之宝,便供在这法坛之巅呢。”有人伸手指着坛顶那块通体澄澈的巨大水晶,语声里满是好奇,“也不知今夜祈福之后,能卜出什么天机来。”
“那还用说?”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话茬,语气笃定,“无非是卜算来年是否风调雨顺,还能有什么旁的不成?”
“那可未必。”人群里忽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讳莫如深,“当今圣上迟迟不肯给太子放权,京中早有流言,说陛下属意的是其他皇子。依我看,这宝物今夜说不定便能预言,往后究竟是谁能君临天下。”
“呸,晦气!”旁边一人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那说话的路人一眼,声色俱厉,“休要胡言,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如神祇下凡一般的人物?这未来的天下之主,除了太子殿下,还能有谁?”
人群里不少人都在小声讨论着,陆书窈看了萧凛一眼,只见他面色依旧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看这场热闹的。
高台之上,数十位高僧们的梵唱渐渐歇了,余音袅袅,散入月色之中。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霎时敛声屏息。这般肃穆之时,若是再有人高声议论,未免太过扎眼。更何况,法坛四周环伺的禁军,个个目光如炬,可绝不是吃素的。
须臾,一阵清越悠扬的丝竹声起,众僧合十起身,为首的胡子全白的老僧手捧香炉,步履沉稳,一步一步向着法坛最高处缓步而去。
法坛上巨大的水晶被放在一个台子之上,周围点了许多蜡烛,配着金银线刺绣的宝帐增添了许多庄严肃穆的气韵,老僧将香炉供奉在台子上后,便开始对着那块巨大的水晶开始念诵经文。
渐渐地,那方澄澈的水晶之中,竟隐隐透出微光,起初如繁星闪烁,转瞬便汇作一团莹白流光。流光翻涌间,赫然凝出一条金龙,鳞爪分明,昂首摆尾,气势赫赫。
金龙盘旋片刻便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遍野金黄的麦穗、蓬松如雪的棉花、沉甸甸弯了腰的水稻,一派五谷丰登的盛景。
这般祥和之象未久留,水晶深处又浮起一张朦胧的面庞,眉峰眼尾的轮廓,竟与萧况有六七分相似。
“是大吉之兆!”法坛上的老僧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台下的百姓早已激动得无以复加,欢呼声、喝彩声震耳欲聋。
尤其是当水晶中那张与萧况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庞浮现时,人群更是沸腾起来,山呼之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笃定,这位太子殿下便是上天选定的未来明君,定能护佑大晋江山,昌荣千秋万代。
陆书窈素来不信什么能预言天机的宝物,可一时之间也想不透是什么原理能映出那般栩栩如生的画面。
她将看到的画面转述给萧凛,却见他面上一派平静之色。
正当满场皆沉湎于中秋盛景与吉兆预言的欢腾中时,法坛之上的宝帐忽被一股猛力轰然掀翻。转瞬之间,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齐齐射中法坛的支撑木柱,箭身像是浸过桐油之类的易燃物,触柱便腾起烈焰,烧得噼啪作响。
火星自高处坠落,溅在高台处僧人的僧袍之上,火苗倏地窜起。众僧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慌不择路地推搡奔逃,肃穆的高台之上顷刻间成了一片狼藉。
还在法坛之上的老僧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周围已变成一片火海,有禁军冲到高台之上救人,却不小心将法坛之上的巨大水晶推下放置的台子。
法坛整体因支撑的柱子起火开始歪斜,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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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水晶从十几米的法坛之上落到地上,碎片四溅,好在周围的百姓已经远远避开,并未有人因此手上。
承托水晶的台子也随法坛倾颓,轰然坠地。只是那落地之声,却未如众人预想般沉闷震耳,反倒散作数块木板四分五裂,原来这台子竟是空心的。
恰逢一阵夜风卷过,将落地的木板碎片间夹着的几张烧了大半的画纸扬上半空。
有好事者跳起来抓住画纸,只见纸上依稀可见金龙腾跃、麦田翻浪,还有一男子画像,正是方才水晶中映出的诸般异象。
“这是……?”
一声惊疑在人群中炸开,纵是再愚钝的百姓,此刻也恍然惊觉,方才水晶中那万般祥瑞异象,竟全是出自这些画纸。
“全城戒严!全城戒严!”
禁军的厉声呼喝陡然响彻长街,身披甲胄的兵士们即刻涌来,粗暴地驱散聚在坛前的人群。但凡手中攥了画纸的,皆被当场擒住押走,竟是要拿人立威、以儆效尤。
可围观的百姓何止禁军百倍,人潮如海,沸声如潮,任是谁也休想将所有人的口都封住。
陆书窈与萧凛被裹挟在纷乱的人潮里,推搡不停。萧凛虽目不能视,却始终将她护在身侧,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肩。
好不容易挣出人潮,寻到一处僻静巷口,陆书窈心头忽生疑窦,今天法坛上出的事并不像是什么强盗劫匪所为,想起今日萧凛执意邀她一起出门,便抬眸看向他,开口问道:
“这事是你做的?”
“没错,是我的安排。”萧凛淡淡地说道:“今晚约你一同出来,也是想在这个时候问问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什么意思?”陆书窈陡然警觉起来。
“你父亲寄来的信,纵使藏得再隐秘,也逃不过我的暗卫耳目。信中内容,我早已尽数知晓。你与他们素来有联络,见迟迟未能从我这里套取半分消息,便被催着,要尽快与我和离吧。”
“你……时至今日,竟还在暗中监视我?”陆书窈凝着眼前的萧凛,一股寒意猝然从脊背攀起。
这些时日,她瞧着萧凛对她的看管日渐松缓,竟天真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赢得了他的几分信任,却不料这份放松”全是假象,他始终在暗处严密窥伺,而她竟连那些暗卫藏于何处、是何模样,都一无所知。
“这本就是常理。”萧凛面上无半分波澜,语气平淡,“若非如此,我又怎会握得实据,证明你便是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
“那你……能放我走吗?”陆书窈望着他冷沉的眉眼,脑中陡然闪过原书中他对仇敌的狠戾折磨,心口骤然涌上一阵寒意。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做这般冒险的打算。什么替原主报仇,终究要以保住性命为前提。而此刻的萧凛说的这些话,分明是起了杀意。
“不会。”萧凛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你现在想走,没那么简单。”
30. 第 30 章
栖华宫内熏着清雅的奇楠香,柳贵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描金小碗,慢悠悠地啜饮着宫人刚奉上的糖水,眉眼间却透着一丝不悦。
而殿中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太子萧况正跪伏在地,背脊绷得僵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般微妙的气氛僵持了许久,萧况额间的冷汗流下几滴,他急急用衣袖擦拭后,见到榻上的人终于抬眼看了看自己。
“是谁教你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低级把戏?”柳贵妃沉了脸,手中白玉碗径直丢在地上,碎瓷四溅,锋利的瓷片擦过萧况脸颊,划出一道细浅的血痕。
“儿臣知错。”萧况伏地重重叩首,额角抵着冰冷金砖,“儿臣只是一心想稳固储位,况且父皇素来相信神鬼之事,这等祥瑞出现,儿臣原以为这般做能合父皇心意。”
“而且前阵子父皇频频召见老三和老四,儿臣心中实在有些发慌,才想出这般方法,原以为万无一失,可谁能想到被有心人利用,出了岔子。”
“有心人?”柳贵妃冷笑一声:“若是你争点气,早些将萧凛铲除,还会落得今日?”
“是,母亲说的是。”萧况低下头,咬了咬牙说道:“萧凛已是个废人,是儿臣看轻了他。”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尽早将他名正言顺地除了。动手前必先告知我,我自会暗中配合,最好赶在他动身去平川就藩之前办妥,如此才能避免夜长梦多。”
萧况颔首称是,但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多年的疑问,抬眸问道:“母亲为何一直执意要儿臣针对萧凛?若这些年待他,能如待老三和老四一般,儿臣想,他未必会这般不安分。”
柳贵妃定定地看着萧况,忽的发出一声尖利的笑,那笑声里裹着几分讥诮与癫狂,笑得前仰后合,没有她平日里的雍容之态,仿佛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一般。
笑了半晌,尖利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随后慢慢停止后,柳贵妃敛了癫狂,开口道。
“因为萧凛是她的儿子,所以不管他安分守己,还是心存异心,这些苦、这些罪,都是他生来就该受的!”
“那老不死的撑不了多久了,届时你只管听我安排,我自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
城中戒严了三日,皆说中秋时法坛失火,是有人蓄意祸乱大晋、损毁祥瑞之兆。天牢里早已收押满了嫌犯。只是那日人潮纷乱,萧凛的人手竟无一人落网。
而当晚捡到画纸瞧出些端倪的百姓,要么跑得慢些被禁军拿住投了大牢,要么吓得噤了声。
但仍有好事之人私下里窃窃私语,加上皇帝已多日未曾上朝,都暗传皇帝大限将至,太子萧况已是急了。
自中秋夜归府后,萧凛便将陆书窈安置在一处空置院落,命人日夜守着,半步不许离开。
她每日唯能去花园中瞧一眼自己先前种下的花苗,其余时候既不得外出,亦不许与旁人交谈半句。
这是她平生头一回体会到全然失去自由的滋味,从前身旁好歹有个小丫鬟白日里在耳边叽叽喳喳,院里头也能撞见萧凛进进出出的身影,可如今,就连每日送饭的人都瞧不见半分踪迹,唯有到了饭点,院中方会悄无声息出现一个食盒。
这种心里高高悬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她有时候甚至在想会不会下一刻萧凛就会派人来干脆利落地将她了结掉。
是夜,陆书窈独对一盏孤灯,翻着从屋角寻来的旧书,一读便是许久。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打发时日的物事,寥寥数册,竟也早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终于困到眼睛都睁不开,才爬到了榻上入眠。
守着院落的暗卫隐在夜色暗处,将她一日里的一举一动细细记了,旋即回禀给萧凛。
暗卫心底其实满是不解,如今王妃被锢在院中,半点与外界接触的可能都没有,就连笔纸这类物品都被收拾了个干净,王爷这般日日盯着,究竟是在留意什么。
萧凛在留意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当时有暗卫发现将军府偷偷递来的书信时,他心头是难以言喻的窒闷,比六岁那年撞破素来敬爱的母妃暗中欲置自己于死地时,还要更加锥心。
她嫁过来,果然是带着任务的。纵是不知那任务究竟为何,想来此刻已是失败了,否则陆定安怎会催她寻个由头离开。
原来她对自己的所有示好,不过是完成任务的铺垫。
自己竟然还想过,留下她。
萧凛指节死死攥着椅子扶手,竟将硬木扶手生生捏出一道凹痕,一旁回话的暗卫见状,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再喘。
“出去。”萧凛强压着内心的不适打发了暗卫,暗卫如蒙大赦,飞速退出门外。
他翻覆着回忆暗卫方才禀来的她的一举一动,心底却像生生空了一块。明明从前连她的模样都未曾刻记,此刻心头却翻涌着一股浓烈的念意。
念意?不对。绝不是他在想她,没错,他只是想杀了她。
萧凛这般逼着自己笃定,指尖摸过一柄匕首别进靴筒,而后循着方向踏出屋门。
门外的暗卫原以为王爷有要事吩咐,却见他面色冷沉,周身裹着郁怒,便都敛声屏息,不敢多问半句。
“不必跟着我!”萧凛冷声道,大步踏出院落。院中的暗卫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贸然跟上。
他虽目不能视,却对府中路径排布熟稔于心,只需谨细些辨认,便能寻到那处安置陆书窈的院落。
到了院落门前,正在树上隐匿身形的暗卫刚想下来问问王爷有什么事,便见他摆了摆手,进了院中。
他五感敏锐,在寂静的夜里,即使隔着门窗,也能隐隐听到有人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已是熟睡。
他慢慢推开门,走到了陆书窈的床前,然后将靴筒里的匕首拔出。
对,他是想杀了她的,没错,只要捅下去,所有乱七八糟的妄念便会和她的死一起消失。
可他根本下不了手。
他缓缓将匕首复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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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靴筒,默声坐在了她的床榻边。耳畔落着她安稳轻匀的呼吸,恍惚间,竟又想起自己染上疫病时,她躺在他的身侧时的感觉。
他也缓缓侧躺身,挨在她的身侧。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心底似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躁动,翻涌不休。
昏沉间,陆书窈抬手将他轻揽入怀,温热的唇瓣轻轻贴了上来,似是睡梦中无意的相触。
萧凛心底狂跳不止,明明是抱着杀心而来,此刻却被她梦中这无意识的举动搅得方寸大乱,连呼吸都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难以自持地探入舌尖,轻缓勾舐着那抹清甜,动作放得极柔,生怕稍重分毫便将人惊醒。
而后伸手轻轻触着她的腰肢,抑制着想将她揉进身体的渴望,只能贴近些,再贴近些。
陆书窈感觉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是与萧凛的成婚之夜。这一次,她未曾试图逃走,只是乖乖披着红盖头坐在床沿,静静等他。
萧凛推门进来,抬手掀了她的盖头,俯身吻下来时,她竟也没有半分抗拒,而是主动迎合着他的吻。
她抬手勾住萧凛的脖颈,周身虚软发空,心底翻涌着一股迫切的渴望,似有什么亟待被填满。可萧凛却只是低低撩拨,吻痕轻落,从眉间蔓延至耳后。
她迫不及待地用身体贴近过去,却感觉对方一直在闪躲,急的她呜咽出声,才感觉有东西贴着她柔软的某处,稍稍缓解了一些燥热。
“求你……求你……”陆书窈喉间溢出破碎的语调,长睫轻颤着挣扎着欲醒。
萧凛此时动作的手滞住,脑中立刻又想到了这个女人一直在骗着自己,心底又生出一股怒意。
“你在求谁?”
他已经想到,只要她口中说出江玉棠或是其他什么男人的名字,便抽出那把匕首杀了她。
“求你……”
陆书窈的眼皮重得似坠了铅,怎么也睁不开,只剩满心的无助,任由那股热意缠裹着周身,不断地重复着几个字,音调几近于哀求。
萧凛听着这软声呻吟,心瞬间软了几分。若她真肯这般低头相求,他甘愿既往不咎,只要她现在肯稍稍服个软,便什么都可作罢,他可以留她在身边的。
轻拭过水淋淋的指腹,他试探着撩开床被,捻着她身上早已被汗濡透的中衣,早已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忘了个干净。
他虽自小未曾近过女子,却也读过不少书册,知晓该如何令女子纾解这份难耐。
既然她现在求他,那他就帮帮她。
指尖轻挑拨开黏身碍事的布料,他俯身将舌缓缓旋弄,唇齿间沾了些微粘稠的湿意,惹得他忍不住轻吮慢尝,当即听到她更甚的破碎轻吟,从喉间软软溢出。
她在榻上轻颤扭动,像离水的鱼般辗转,意识却仍陷在朦朦胧胧的昏沉里,未曾醒转。
这般全然的掌控,让他心底漾开一股前所未有的餍足。
不管她醒来的时候如何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这一刻,她是他的。
31. [锁] [此章节已锁]
陆书窈醒转时,只觉浑身软绵无力,贴身的中衣早被汗濡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榻褥间也泛着湿滞的腻意,说不出的难受。
她忙寻了热水梳洗,只当是自己近来心绪不宁、身子燥渴,才做了场旖靡的春梦。
可梦里的触感那般真切,而且从此以后的几日,时不时便出现这等事,彻夜缠磨不休,偏偏自己又好像鬼压床一样醒不过来,好像撞了邪一般。
她实在觉得诡异的很,素来不信神佛的也忍不住拜了拜,生怕这种感觉再持续下去。
这日晨起,她对镜理妆,瞧着镜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正暗自蹙眉,却听闻院中有动静。抬眼望去,竟是个眼生的丫鬟立在阶下,说是来伺候她梳洗装扮的。
询问之下才知,原是太后那边见她迟迟未入宫,传了口谕,召她入宫伴驾。
出门所需衣衫佩饰皆已备妥,那小丫鬟只低眉垂眸帮她梳洗装扮,多的话一句也不说。她也不便多问为难,便静坐着任由着小丫鬟摆弄。
收拾停当后,小丫鬟引着她行至府门外,马车早已候在那里。掀帘入内时,才见萧凛竟已端坐在车厢中。
她默不作声踏上马车,在他对面的位置落座。
马车辚辚驶向宫中,车外长街人声鼎沸、喧嚷热闹,车内却静得落针可闻。二人隔着咫尺距离,似横亘着一层无形的薄障,谁也未曾先开一言。
直至行至宫门外,二人一前一后登上软轿,萧凛才侧头,冷声嘱咐她入内后要安分守己,若是有什么出格举动,自己绝不会饶了她。
宫中太后早已备下一桌宫宴,还特意召了萧凞、萧沅两个稚童作陪。萧沅先前便在宫里和萧凞玩了许久的游戏,此刻见了陆书窈,知她是这游戏的原主,当即一脸欢喜,十分热络地凑上前来。
几人同席用膳,面上一派和乐融融。太后瞧着陆书窈与两个稚童这般亲昵相洽,忍不住含笑打趣:
“瞧你这么讨孩子喜欢,也该早些打算打算,让哀家这把老骨头早日抱上重孙。”
“皇祖母,近年来我们可能要不了孩子。”未等陆书窈开口,萧凛抢先一步回答道。
一提及孩子的事,他便陡然想起那些信笺里的字字句句,都叫她以“无所出”为由求去和离,念及此,心口便堵着一阵说不清的闷涩。
“哦?这是怎的了?”太后眸光扫过陆书窈,又落回萧凛身上,眉梢微挑,脸上漾开几分狐疑。
“我私下看过太医了,太医说是我的问题,暂难有后。”
既她执意要拿“无所出”作由头求去,那他便索性将这缘由揽在自己身上,断了她所有想走的路。他告诉自己,他这般做绝非是想留她,不过是存心要搅黄她的盘算而已。
此话一出,太后当即屏退了身侧所有宫人与太监,并吩咐了身边的掌事嬷嬷私下叮嘱一番,生怕此事传出。
“九哥,什么是暂难有后呀?”萧凞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望着萧凛追问。
“你也太笨啦,暂难有后,就是只能有前呗。”萧沅晃着小脑袋,一脸笃定地插话。
“什么钱?是铜钱还是银钱?”萧凞歪着脑袋,眼里满是茫然。
陆书窈听着萧凛的话,只觉一头雾水,只当是萧凛在说些胡话敷衍太后,根本没想过是自己那几封书信引起的后续。
用过午膳,太后打发两个孩子去找萧凛,却悄悄将陆书窈拉到了一旁。
“小九难有后这事,是真的吗?不是唬哀家的吧?”
“是真的。”陆书窈十分配合,萧凛撒的谎就由她来佐证。
太后一拍膝头,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满是惋惜慨叹:“哀家原只当这孙儿不过目盲罢了,竟还难有子嗣。往后日子里,那些愚昧无知的蠢徒岂不是要对你指指点点,到头来这些闲话,总归是要怨到女子身上的。”
陆书窈垂头不做声,心里倒是感激太后现在还在为自己着想。
“哀家知道你与小九感情甚笃,但是这样可不行、不行……”
太后左右瞥了眼,见四下无人,萧凛正被两个稚童缠得分身乏术,压根顾不上这边,便压低声音道:
“要哀家来看,为今之计最好是早点寻摸一户好人家抱养一个孩子回来,或者是干脆——”太后凑到陆书窈耳边说道:“你找个可靠的男子,若是有了子嗣,就当是你和小九一起生的。”
饶是陆书窈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禁被太后这提议折服。
“不、不必吧?”
太后思忖片刻,又凑上前来,压着极低的声音问:“他是只难有子嗣,还是……那方面也不济事?”
陆书窈闻言,额角竟沁出细汗来,太后这话问得愈发私密,让她手足无措。可瞧着她满眼真切的关切,心知这是在这个世界难得有这般真心待自己的人,终究是说不出半句拒人于外的话。
“那方面……怎么说呢……还行。”陆书窈想了半天只能挤出这样一个评价。
真的如何,她也没试过,不好评判。
“还行……嗯……那就抱养一个便是,没必要再找一个,说不定还留下一个话柄。这般一来,旁人也挑不出你的错处,不会再对你指指点点。”太后点点头,又低声道。
“你也别把这事放在心上,这般情形哀家活了这把年纪见得多了。前几日那宰相江皓,不就过继了个子嗣,说是他兄弟的儿子。依哀家看,怕是他在外头留的私胎,养在兄弟家罢了,如今趁他那不成器的亲儿子暴毙,正好赶紧认回来。”
陆书窈听到这一茬,额头上的细汗下的更多了,想起江玉棠暴毙一事便觉得心虚不已。
“你这是怎么了?额上怎的沁出这许多汗来?眼下天气也没这般燥热,莫不是生病了?”
二人在这边絮絮聊了半晌,才移步往萧凛那边去。
萧凛已经被两个孩子折腾了半晌,孩子们也觉得这个失明的哥哥没什么意思,不能陪着自己玩,又都聚在了陆书窈身前。
陆书窈望着萧凞的模样,心头忽然一沉。原书中这孩子不久便会在宫中染一场急病,再想起先前他提过,母妃与太子之间似有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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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的纠葛,便暗自想着,总归是要让他换个安稳些的环境才好。
如果说宫中现在哪里最安全,那便应该是太后的永寿宫。
陆书窈便向太后进言,提议将萧凞养在永康宫。近日里萧凞母妃本就对他疏淡,孩子瞧着也清瘦不少,太后心中原也有这份打算,当下便爽快应承,称这几日便请皇帝下旨定夺。
萧凞听闻要住到太后的永康宫,虽心底仍念着母妃,可一想到萧沅一直养在太后宫中,后宫中同龄的孩子很少,自己能有个玩伴,便眉眼弯弯,欢喜地应了下来。
虽然天色尚早,但太后担心陆书窈方才额上有汗是生了病,便催着他们早些回府去,改日再来。
**
汀兰宫。
明妃临镜端坐,指尖蘸着胭脂,细细描摹唇瓣,雪肤花颜,一头青丝如瀑,瞧着竟半点看不出她已入深宫十余载。
宫中寂静的很,所有宫人和太监都被打发出去,仅留下一两个心腹看守宫门,偌大的宫殿中只有她一人,落针可闻。
一男子轻步推门而入,伸手便揽住明妃纤细腰肢,指腹轻缓摩挲,唇瓣已然凑上她的颊边。
“你怎么这么急。”明妃扭头笑着吻上了身后的男子,肩头的衣袍已然落下,内里竟未穿中衣。
“不是你说,今日萧凞被召去了永寿宫,定是回不来的?”男子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这会倒怕了?宠妃与太子私缠一处,这事若传出去,旁人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戳断咱们的脊梁骨。”
来人正是乔装成侍卫的萧况,他凝着眼前艳色逼人的美妇,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我岂会怕旁人闲话?这深宫之中你是我唯一的慰藉,若是真有一日事发,我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只要你能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萧况俯身覆上她的唇,一记深吻堵住了余下话语,随即将她抱起,轻放于妆台之上。
“我不准你这般想。”萧况抬手撩开她腰下罗裙,“这宫里,唯有你懂我。我常觉在母亲眼中,我不过是枚任她驱策的棋子罢了。”
“这些年来,她口口声声说要扶我登上皇位,可我但凡稍稍违逆她的心意,便会遭她惩戒。我于她而言,哪里是儿子,不过是枚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甚至是宿敌。我这一生根本未尝过半分母亲对儿子的温情。”
明妃一语未发,只将纤纤十指紧紧攥住他的后背。
“父皇已经没几天了,等我登基,我便封你为后。”
萧况哑着嗓子说道,眼中染着某种欲望,一手揽过明妃,力度大到让她痛呼出声。
“你有这份心便好,你的皇后……该是名门闺秀……”明妃的话语被断续的轻喘揉碎,一头青丝飘散,衣袍之下的空隙中,是大片染着潮红的莹白雪肤。
二人正缱绻之际,宫门外忽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混着守门宫人的低声阻拦。
不过转瞬,那身影便已至殿门前。
“母妃!母妃!今天我从皇祖母那带了属国进贡的瓜果回来!”
32. 第 32 章
正在妆台前的两人吓得面色煞白,萧况更是断了所有旖念,满脑子都是——完了。
萧凞呆呆地站在门口,他年纪尚小,并没有人教过他此时眼前发生的一幕意味着什么,但是他隐隐觉得这是不对的,至少不应该是他的哥哥,和他的母妃抱在一起。
他向后退了两步,手中提着的一篮瓜果尽数滚落在地。
明妃惊惶失措地扯过衣衫裹住身子,身侧已有宫人慌着上前,想将萧凞拖出去。
萧况整理好衣衫,挥手屏退了宫人,蹲下身在萧凞面前,努力做出了一副和蔼的面容。
“太子哥哥……”萧凞看着眼前的萧况,不自主地害怕起来,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和哥哥说说看,你看到什么了?”萧况问道。
明妃忽然将萧况一把抱在怀中,看着萧况摇头道:“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我会好好教他,让他忘了这些事,以后、以后我们还能好好的,而且你马上就要……那时候我们就不必如此避讳!”
明妃语气激动,到最后有些哽咽,虽然她一直以来对萧凞不是很上心,但人非木石,这孩子从襁褓中便送来由她教养,又怎么不会有几分母爱在里面。
“他已经八岁了。”萧况冷笑了一声。
随后他不顾明妃的阻拦,将她狠狠推到了一边,伸手从地上抄起方才她遗落的衣上的束带,勒住了萧凞的脖颈。
“求求你,求求你,再不成我们可以把他弄到宫外!放他一条生路!”明妃跪着向前爬了几步,拽着萧况的衣襟不撒手。
萧凞睁大了眼睛,未曾想到自己的哥哥会下如此狠手,死命地挣扎着,伸出腿狠狠地踹在了萧况的身上,使他吃痛地稍稍松开了一些那条束带。
“母妃……救救我!”萧凞大喊道,眼睛里已经满是眼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杀了,只知道眼前的母妃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萧况稍缓了一下,将萧凞按在了地上。
“帮我按住他。”萧况冷冷说道。
明妃听闻此话怔住,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拼命地摇着头,却还是伸手按住了萧凞的腿。
挣扎的萧凞忽见母妃竟帮着旁人制住自己,浑身的力气瞬间抽干,失去了所有挣扎的意念。他只是定定望着明妃,小小的身子最后机械地抽动了几下,喉间再发不出半分声息。
“我们得想个法子处理一下。”萧况收回手,一脸冷漠地看着明妃。
**
陆书窈与萧凛回去后没多久,宫中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汀兰宫突起大火,明妃与萧凞,连同殿中数名宫人,尽皆葬身火海,大火烧的很是猛烈,甚至蔓延到了旁边的宫殿,到现在还未扑灭。
萧凛听闻消息,沉吟片刻,便命人去请陆书窈,将这桩宫闱惨事据实告知于她。
她先是不敢相信,重复问了一遍之后,见萧凛面上悲伤神色甚重,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一时之间无数杂糅的情绪蔓延了上来,她原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能够改变原本的剧情,但萧凞还是死了,甚至比原书中的结局,还要早来了几分。
她奔出屋外,抬眼朝着宫城的方向凝望,只见沉沉夜色里,一隅正被漫天火光映得橙红如血,乌鸦群被火光惊起,在赤红天幕下盘旋,呕哑泣啼。
有些不真实。
她呆呆地站在那许久,直到突然间天空响起一声惊雷。
暴雨倾盆而下,顷刻间浇灭了天边翻涌的火光,也将她浑身上下淋得透湿。冷意随着寒战漫遍周身,她忽然心头一震,踉跄着飞奔向自己移栽的花苗处。
那些花苗自打移来,便一直孱弱蔫软,经这狂风暴雨一番摧折,多半已然弯折倒伏,还有几株竟被暴雨冲得连根拔起,在泥水里顺流而去。
她脱力般跪坐在泥地中,徒劳地攥着几株残败的花苗,只觉眼前一切都恍若虚妄,随即便眼前一黑,倒在雨中。
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吧?
几名仆役赶来,七手八脚将晕厥的陆书窈搀回屋中。萧凛听闻她淋透了寒雨竟至昏迷,心头一紧,忙遣人即刻传府医前来诊视。
萧凛静坐在陆书窈的床边,从她紧攥的掌心取出那几株蔫败的花苗,心底漫开一阵愧疚。
无论她究竟是什么身份,至少时至今日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加害,反而对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万分上心。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决定今后无论如何,绝不会再怀疑她。
陆书窈次日便醒转过来,只是眉间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郁郁之色,萧凛同她说话,也只淡淡敷衍应答,语声轻弱,透着掩不住的倦怠与消沉。
见她颓丧至此,萧凛心中愈发担忧,便将她迁回了原先居住的厢房,这般便能时时前去探望;又特意将最初与她相熟的橘绿重新派到身边照顾,只盼着能让她能舒心些许。
只是这些似乎都没什么用,一连半月,陆书窈依旧是老样子。
这日,陆书窈向橘绿讨了一壶酒。橘绿素来未见她沾过酒,心下担忧她贪杯伤身,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壮着胆子,将这事禀报给了萧凛。
萧凛担心她喝多,进得屋来先探向桌案,触到酒壶便轻轻一摇,里头竟已是空空如也。
陆书窈伏在案边,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尽是些他听不明白的胡言。
“为什么我改变不了剧情……”
“怎么什么事都不遂我所愿……”
“难道到最后,我也会死吗?”
听到最后一句,萧凛眉心骤然蹙起。想来是先前将她软禁,又说了许多狠话,才教她这般忧心自身安危。他放柔了声气,刚要开口:“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
话才说至半句,便觉一双温软的手突然捧住了他的脸,还左右摇晃着。“我放什么心?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人吗?你是反派!反派!”
“酒品不好就不要喝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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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醉了。”萧凛拨开她的手,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
“我没醉。”陆书窈眼睛亮闪闪,伸手攥着他衣领的手稍用力,将他的脸拉近了些,看着眼前的萧凛。
萧凛瞧不见她的眼神,却能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在面上,近得让他心头微乱,下意识便想稍退几分。
“我会死吗?”陆书窈又问了一句,像是问萧凛,也像是再次叩问自己。
“不会。”萧凛喉结微滚,鬼使神差地沉声道,“我会护着你。”
“嘁,你日后怕是都自身难保。”陆书窈低低轻笑,指尖顺势勾住他的脖颈,将人又揽近了些,“若我们明天便要死了,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轰然砸在萧凛心头。他喉间发紧,脑海里翻涌的万千念头,最后只凝作一个念想。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唯一的遗憾,便是从未好好将身前人紧紧拥入怀中。
未等他作答,陆书窈便伸手挑开他的衣袍,伸手摸着他身上多年来累积下的伤痕,直至他眼底欲色压制不住,方才将他按在榻上,吻上唇间。
微醺的酒香缠着凉冽的气息,漫入彼此唇齿。
萧凛耳后早已赤红一片,不知陆书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撩拨的他不能自持,于是也不服输地将自己学过的手段尽数用上,直至花间凝露,云雾涟涟。
他捉住她的腕,控制住她的手不能肆意乱摸,哑着嗓子说道:“若是再这样,便控制不了了。”
可已带着七分醉意的陆书窈哪里肯听,不能用手便微微抬头再次将香舌送上,直至二人亲的全都几近窒息,才堪堪分开。
他单手牢牢箍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中,感受她的背脊因受力而缓缓弓起,从初时的微微生涩,到后来相融的柔腻触感,他怕伤了她,只敢慢慢动作。
未久,耳畔便落进一声浅浅的质问,带着喘吁的轻颤:“只能这样吗?”
萧凛心头一震,恍惚忆起从前竟也听过相仿的话,一股不服输的劲陡然翻涌上头,只想好好证明给她看。
陆书窈只觉自己如漩流中的一叶小舟,被浪涛裹着,左颠右簸,浮浮沉沉,连呼吸都乱了章法,唯有断断续续的求饶从唇间逸出。
“萧凛。”朦朦胧胧间她喊着他的名字。
闻听自己的名字,萧凛低头探向她的锁骨,轻轻咬下,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出现浅浅红痕,方才喃喃念着的名字此刻音调也变了形,成了长长的喟叹。
他的吻一路向下,指尖与唇齿相携,恨不得将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烙上独属于他的印记。
榻上的软垫起起伏伏,潮湿的水迹逐渐扩大,直至云散雨收,床上那张薄薄的锦被已被抓得变了形状。
萧凛将她轻揽在怀,待耳畔那似啜泣般的轻颤渐渐歇了,心下想着该收敛些力道,指尖刚松,便觉一双微凉的手再度勾住自己的脖颈,她竟又轻轻欺身而上。
33. 第 33 章
帐中如同带着一层水雾,两人已不分彼此,她拔下发簪,一头如瀑青丝翻动,身上点点红痕如寒梅映雪,是水墨无法描摹出的美景。
这一夜,送水的丫鬟往来了数次。偶有帐幔缝隙微掀开一角,隐约能见王爷执一方软帕,正细细拭着那具玉雪般的身子。
次日,陆书窈醒来时隐约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般酸痛,身侧萧凛还在紧紧抱着她。
察觉到她醒了,萧凛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我已吩咐下去,你往后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我不会再派人盯着,你的书信,我也绝不会随意翻看。”他语声轻缓,顿了顿又添了句叮嘱,“只是若要独自往僻静处去,最好还是带个人在旁才稳妥些。”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
萧凛只当她是太过劳累,虽然他昨夜食髓知味,晨起时冲动更甚,却还是按捺住心绪,轻手轻脚先行起身,低声嘱咐她再多歇片刻。
陆书窈怔怔望着帐幔出了半晌神,才轻唤一声,将橘绿召至跟前。
“去外面的大夫那问问,给我弄些避子汤药来。”
橘绿闻言,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自古高门府邸的主母,莫不是盼着早些诞下子嗣,方能坐稳名分,只有一些正室怕妾室先行诞下子嗣影响自己的地位,才会赏避子汤给妾室,还从未听过主母主动要避子汤的。
她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只低声劝:“王妃,这万万使不得,若是让王爷知晓……”
“他不是说了一切由我吩咐吗?去做就是,别让人知晓。”陆书窈冷冷道。
方才她想了半晌,得出的结论是她昨夜不过是心绪郁结到了极致,借着醉意放纵这一回罢了。若真因此怀了孩子,来日她若想抽身离开,便再无半分余地。
“快去。”陆书窈语气冷冽,橘绿从未见她这般神色,心头一怯,纵然满心委屈,也只得抿着唇应下,转身出府去。
另一边,谢宁伤愈后闲来无事,正在府中缓步闲逛,恰见橘绿哭丧着脸匆匆而过,连声追问也不肯说缘由。
他心下生疑,悄悄跟了上去,行至外面的药铺中,才偷听到原是王妃遣她来买避子汤药。
谢宁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寻了萧凛据实禀报。原以为他听闻此事定会大发雷霆,孰料萧凛听罢,面上竟异常平静,只淡淡吩咐道:“叫府医来见我。”
府医被谢宁传召而来,见萧凛今日面色神清气爽,比前些时日好了太多,只当是自己先前开的补药见了效,心头满是欢喜,暗忖此番定说不定是被叫来得些赏赐,却没想到萧凛思忖片刻开了口,问了一个让他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我听闻这避子汤,女子喝了之后会伤身,可是真的?”萧凛问道。
“禀王爷,确有此事,这避子汤多以寒凉之药配伍,常饮会损女子气血,便是偶尔饮上一回,也易令身子虚寒。”府医回道。
“嗯。”萧凛点点头,思忖片刻说道:“可有男子能饮用的避子汤?”
府医闻言猛地抬头,愣怔半晌才回过神,忙又俯首迟疑答道:“回王爷,确有此类汤药。男子体质偏阳,服食此汤,倒不至如女子那般伤损气血、亏耗根基。”
“好,那便为我配上避子汤。”
“这……”府医甚少听说男子愿意喝避子汤,惊讶之余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唯唯诺诺应下。
待府医走后,萧凛又嘱咐谢宁:“你悄悄帮我把王妃的药替换成一些安神汤药,务必不能让她发现。”
“是。”谢宁领命告退。
另一边,陆书窈饮尽避子汤,随手将药碗搁在一旁,梳洗过后换了身素净衣衫,便只身出了王府。
她一路行至李向晚的铺子前,离着尚远,便见她里里外外忙活不停,看来铺子的生意倒是十分红火。
李向晚见了她,先是左右打量了她身边有没有人跟着,发现她独自前来,便急忙将她拉近了屋内,然后将铺子的门掩上。
“我正有事要和你讲,没想到你就来了。”李向晚焦急地说道:“之前你不是和我说了那陈掌柜家里人全都失踪的消息,我打听到了他还有个外室,陈掌柜假称回乡之后,她便被丢下了。”
“那外室现在何处?”陆书窈问道。
“那陈掌柜素来小气,她身边也没攒下什么银钱,走投无路便落了风尘,前些日子好像犯了什么事被都城府抓去关了,说不定她那边能有什么线索。”李向晚回道。
陆书窈也趁此,将自己猜测她家中灭门案与太子、柳贵妃有关的事告诉了李向晚,她的本意是想让李向晚就此放下报仇的事,毕竟对方势力滔天,却不料李向晚听完之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反应。
“在我这种平头百姓眼里,你也好,太子、柳贵妃也罢,本就都是我这辈子攀不上的贵人。”李向晚语气轻松,抬眼望着她,“可先前我认定你是指使的凶手时,半分退缩都没有,不也差点拼着性命要了你的命?”
“可这不一样。”陆书窈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知那些人有多阴狠可怕,前些日子宫中那场大火,便是他们的手笔……”
“那就等,等到我能报仇的时候。”
“一日不成,便等一月;一月不成,便等一年;一年不成,便等十年。”李向晚眼中亮着笃定的光,字字铿锵,“我信总有寻到机会的那日,我的日子还长,耗得起。”
陆书窈被她这番话震在原地。她从未想过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心性竟能这般果决坚韧,反倒衬得自己一直瞻前顾后有些可笑。
“先不提这些。你前些日子不是采了许多照影花苗移栽回去,可种活了?”
李向晚怕陆书窈再劝,忙借着话头转了话题。
“没成,是我先前想得太过轻易。”陆书窈轻叹一声,将花苗移栽回来后遇上的种种状况,一一同她说了。
“想来应该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细节,但你别担心,我也会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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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你一起想法子。”李向晚拍了拍她的肩说道。
从李向晚的铺子中出来,不知怎的,陆书窈心里觉得松快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李向晚对于未来充满希望和干劲的样子感染了她,让她觉得现在的状况好像也没那么糟。
铺子离王府本就不远,陆书窈走了没几步,便见府门前一辆旧马车正匆匆驶离,车帘缝隙间,似还隐约传出女子挣扎啜泣声。
陆书窈心头生疑,正巧看见一旁正立着擦眼泪的的小丫鬟,便上前追问马车的事。
那丫鬟眼眶通红,见是王妃,忙扑通一跪,急声哀求:“求王妃救救橘绿姐姐!”
原来方才的马车,是橘绿家的人来接她的马车。
先前橘绿曾与她提过,自家原是家道中落,才被卖入王府为婢,身契本是年后便到期的,只是未到日子前,若能凑够银子,再加上些补偿的费用,也能提前将人赎回。
陆书窈忆起先前橘绿说过家中光景渐好,虽然此番仓促,连道别都没来得及,但总归是脱离奴籍的好事,便问道:“既是家人将她赎回,不必再在此为奴为婢,岂不是一桩好事?”
“可她家人突然来赎,是要逼着她过几日便嫁人啊!”小丫鬟哭丧着脸,急声说道,“大晋哪有女子十四便出嫁的道理?况且家人给她寻的亲事,还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今日来接人时还拿了八字给橘绿看,她当时便死活不肯,可家人来赎身契合理合法,府里管事也没法管,所以他们就直接绑了橘绿离开!”
“怎么会这样!”陆书窈失声惊道。
她不过外出片刻,橘绿竟遭此变故。虽说家人按规赎人接走,于程序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她实在难接受自己身边的人要落入这般不堪的境地。若是方才她在场,定然不会任由她的家人将橘绿强带走。
“求求王妃救救她!”小丫鬟平日里和橘绿甚是要好,此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陆书窈连忙将她扶起身,柔声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放任不管的。”说罢便抬脚匆匆入内,寻萧凛去了。
萧凛虽静坐在屋中,心思却尽数系在陆书窈身上。
往日里,她的一举一动自有人时时回禀,可今日她外出已近一个下午,竟半点消息也没有。让他极是不习惯,心底竟已悄悄动了亲自出去寻人的念头。
正满心焦灼时,屋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心头一松,忙敛了神色正襟危坐,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屋中的丫鬟橘绿被带走了。”陆书窈急匆匆进来说道:“我要去救她。”
“什么?”
“橘绿的家人将她赎走,是要把她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陆书窈语气愈发急促起来。
萧凛听出她语声里的急切,忙循声起身,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攥住。
“府中人事进出原是交予管事打理,可既出了这等事,又偏是你看重的人,我定然管到底。你且放心。”
34. 第 34 章
萧凛携陆书窈带着王府护卫匆匆赶至橘绿家中时,还未踏入院门,便听得里面吵嚷打骂声、哭喊声混作一团,乱得像捅了马蜂窝。
推开虚掩的柴门,只见院中尘土飞扬,几只鸡被惊得四处扑腾,墙角堆着的农具倒了一地。
屋门大开着,橘绿那不成器的兄长正在屋里摔摔打打,瓷碗碎片溅了满地,他一手抓着几锭银子,另一只手还在使劲抢夺老两口怀里的木箱子,嘴里唾沫横飞地嚷着:
“都给我!这钱够我去赌坊翻本了!赢了就什么都有了!”
老两口死死抱着儿子的大腿,可他们年迈体弱,哪里拦得住被赌瘾冲昏头脑的儿子,早已是被打的鼻青脸肿。
暗卫见状,立刻上前费了些功夫才将这几人分开。
萧凛立于屋中,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陆书窈则皱紧眉头,厉声追问:“橘绿呢?你们把她带去哪里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哭着道出实情:“被、被我们送嫁了……”
原来橘绿的兄长并非他自己所言找了份好差事,而是日日骗着家里的钱在赌场中厮混,直至赌场带人找上门来要账,这番谎言才漏了馅。
近年来橘绿父母虽说做了小生意,可这点薄利哪里填得平赌债的大坑。走投无路之下,竟想着将早已卖入王府的女儿再卖一次。
他们托了媒人,寻了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对方愿出一笔不菲的聘礼。老两口拿了聘礼,一部分用来赎回橘绿的身契,一部分还给了赌场,余下的本想留着勉强度日,没成想这不成器的逆子得知后,竟连夜赶回来抢夺,非要把剩下的钱也拿去赌场。
弄清缘由后,萧凛当即下令去追,一行人又急忙赶往那鳏夫家中。
那鳏夫家院落破败,屋内昏灯摇曳。推门而入后,只见那鳏夫身着一件皱巴巴的喜袍烂醉如泥,嘴里还胡言乱语地喊着“新娘子”。
陆书窈上前去质问之时,那鳏夫迷迷糊糊睁开眼,瞥见面前站着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竟以为是自己的新娘子,浑浑噩噩地伸出脏污的手便要去抱。
陆书窈猝不及防被抓住一群,惊呼一声,连忙向后退到了萧凛身边。
旁侧的萧凛虽目不能视,却能闻得屋中酸腐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想来这鳏夫模样定也猥琐不堪,这般腌臜东西竟敢对他的王妃动手动脚,萧凛只觉心头戾气上涌,恨不能当场将这人打死。
“先把人给我押回去。”萧凛寒声吩咐。
屋内桌椅倾翻、狼藉一片,看起来有搏斗过的痕迹,应当是橘绿方才与这鳏夫打斗过,然后趁着这鳏夫酒醉成功逃脱掉了。
这般折腾下来,已是夜色沉沉。陆书窈不会骑马,也帮不上更多的忙,便暂且随萧凛先回了王府。
她回到屋中后,翻来覆去还是觉得心中不安,看到萧凛的房间还亮着灯,便过去轻轻敲门,想问一下派去了多少人,可有什么进展。
轻敲几下门,屋内毫无反应。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萧凛因染上疫病晕倒的事,她心头顿时掠过一丝不安,径直推开了门。
屋内烛火摇曳,空无一人。
明明她是和萧凛一起回府的,而且这院中没人出去过,怎么人就凭空不见了?
正当她疑惑不已时,目光被桌上一摞笔记牢牢吸引。
那笔记每一本封皮都素净无字,边缘却褶皱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攥握、揉搓过一样。
随手翻开一册,入目皆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这几个月来她的起居行止,就连夜里的梦话都被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她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萧凛承认过监视她,可她从未想过竟到了这般细致的地步,而且记录的这般细致。
她强压着心头的不适把笔记归位,视线又被旁边几包药吸引了过去。药包上的印记,和橘绿之前帮她买的避子汤一模一样。
橘绿当时只煎了一包,剩下的几包明明该在她自己屋里才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拆开药包细看,这几包药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刚刚抬手屋里便传来细碎的齿轮转动声,像是有机关正慢慢启动。
难怪萧凛这会儿不在,原来这屋子里藏着密室机关,自己再不走恐怕是要被发现了。
她不敢再多作停留,立刻快步折返自己屋中。
反手掩上门,她心还在砰砰狂跳,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动作利索地换下身上的外衣,而后飞快躺上床,扯过被子盖住身子,假装自己从未离开过房内。
方才看到的东西尽数在她脑中如跑马灯般闪过,她不由得疑心起来自己方才进了萧凛的屋里,是不是也被盯着,如果被发现了,自己又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那几包避子汤萧凛为什么要拿走,是发现了自己还存着要离开的念头吗?可是今日他依旧对自己温存软语,万般体贴,难道也是演出来的。
越想越心惊,一股难以言喻的害怕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角,强行闭上眼,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惶惶,无法入眠。
她该现在就逃吗?还能逃得掉吗?
一片寂静中,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门外一丝凉风。萧凛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在床边站定,指尖尚未触及床沿,便已从那并不匀稳的呼吸声中察觉她并未睡着。
萧凛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顺着鬓角的发丝慢慢摩挲。未等陆书窈反应过来,他便俯身向前,手臂穿过她盖着的锦被揽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抱进了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嗅了一下她身上的香气,随后便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陆书窈浑身一僵,像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这份亲昵让她越发惶惶不安,既不敢挣脱,也不敢靠近。
“怎么了?”萧凛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轻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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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剩下的半句没有说出口,她担心的事情太多了。
“有我在,你不用担心那么多。”萧凛只当她是在挂记橘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语气中带着安抚。
话音刚落,他便轻轻将她转过身来,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先一步笼罩下来,随后柔软的唇瓣覆上她的唇齿,慢慢描摹着她的唇形。
唇齿相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让人耳后发烫的暧昧。
他的吻渐渐剥夺了她呼吸的余地,头脑泛起阵阵昏沉,也让她一切的不安与惊惧,仿佛都在这温热的纠缠中被暂时冲淡。
半晌,唇分,他并未彻底退开,只是稍稍拉开些许距离,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先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萧凛说道。
次日一早。
刚用过早膳后便传来消息,橘绿找到了。
原来她从那鳏夫家中拼死挣脱后,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抓紧逃回王府。可那鳏夫家远在城外,夜里城门早已紧闭,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既无通关令牌,又不敢声张,根本无法入城。
走投无路之下,她用鳏夫屋中慌乱间搜罗的一些散碎铜钱,借宿在一户人家。她一夜忐忑难眠,生怕那鳏夫或是自己的家人追来,直到天刚破晓,萧凛派去的人便循着踪迹找到了她,将她平安带回了王府。
橘绿没想到王妃竟如此看重自己,搞了这么大阵仗去寻她,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哭着说要一辈子呆在王妃身边。
见橘绿安然无恙,陆书窈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随即将人唤至花园一处开阔的地方,青天白日里,四下无遮无挡,纵是有武功绝顶的暗卫,也绝难在此处隐匿身形、偷听半句。
“我这般对你,不求你报答什么,但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陆书窈看着橘绿,脸上露出凝重之色说道。
橘绿经过此事早已将她视作再生父母,此刻见她神色,哪里敢有丝毫隐瞒,当即抬手指天,字字恳切表忠心:“王妃尽管问,橘绿今日若有半分隐瞒,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避子汤的事,你可有对旁人提过?你替我抓的,当真就是正宗的避子汤?”陆书窈直入正题问道。
“绝对没有!奴婢半字都没敢对外人说!那药是在城中老字号同德堂抓的,那店从不敢卖假药,况且他们家抓药都有底册记录,掺不得假!”橘绿忙急切辩解。
“那你找机会帮我去外面查查,这包药里面是什么。”陆书窈从袖中拿出一包药包,快速塞进了橘绿袖中。
她今日一早在屋中检查药包的时候,发现药包还在,但她总觉得这几包药像是被人替换过,药包的大小重量有些细微区别,她又去找了橘绿偷懒倒在墙角的药渣,细细比对之下,只见里面的药材有很大的出入。
想来萧凛屋中的才是橘绿给自己买来的避子汤,而自己喝的已经被他替换掉了。
35. 第 35 章
橘绿揣着药包,一路惴惴不安地走到同德堂门口。
上次她便是在此抓的药,可若这药当真有问题,再进去询问岂不是白问?还是该找别处的大夫瞧瞧才是。
就在她咬着唇、拿不定主意的功夫,斜对面巷口老槐树下,一个穿灰布短褂、背着褡裢的游医,已然悄悄盯上了她。
他一直在这同德堂附近蹲守,最是善于察言观色。都城中豪门富户多如牛毛,不少夫人小姐或是不愿为夫君诞育子嗣,或是暗中有了相好、怕珠胎暗结污了名声,便会悄悄派贴身丫鬟寻他们这些游医求购堕胎药或是避子方。
此刻见橘绿一身丫鬟装在药铺门口徘徊,游医心中顿时有了数,收拾起褡裢,不动声色地朝她走了过去。
“这位小娘子,可是来寻药的?我家中祖传三代行医,包你药到病除。”
“你懂分辨药材吗?我这有一包药,你帮我看看是什么,银钱少不了你的。”橘绿心怀忐忑,但还是装出一副老道的样子。
那游医年近五十,常年在街头混迹,一眼便看穿橘绿并非精明之人,心里已然盘算着要宰她一笔。
他引着橘绿走到一旁僻静处,接过药包打开翻弄片刻,竟发现只是一副平平无奇的安神汤。正恼怒自己看走眼时,便听橘绿急切追问道:“可是避子汤?”
游医眼珠一转,只当这小丫鬟是被人骗了,要买避子汤反倒得了副安神汤,当即故弄玄虚道:“这不仅不是避子汤,长期服用的话,还有可能……”
“可能什么?”橘绿紧张道。
“危及性命!”游医说着,顺手掏出一包自己卖的避子汤,“我这有稳妥的汤药,小娘子要不要瞧瞧?只要三钱银子一包……”
橘绿吓得手一抖,忙掏出些散碎银子塞进游医手里,也顾不上听他身后的呼喊,转身便匆匆走了。
一回府,橘绿便哭丧着脸寻到陆书窈,满心自责自己竟买到了假药,把游医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对不起王妃,都怪我,是我买了假药害了您,您要怎么罚我都认!”她说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通红。
“这不怪你,本就不是你的错。”陆书窈心头猛地一沉,忙伸手扶她,叮嘱道:“但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不管是谁来问,都不许吐露半个字。”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一瞬间感觉呼吸都滞住。萧凛竟真的换了她的药,而且换的竟是能慢慢耗损性命的慢性毒药。
一想到萧凛近日来在她面前装出那般温柔体贴、百般关心的模样,心底竟藏着这等狠戾心思,她便止不住一阵反胃般的不适。
**
此后几日,陆书窈皆在不安中熬过。所幸萧凛似是忙于要事,有好几晚都不在府中,自然也未曾来她房中夜宿,否则她真怕自己的情绪会被他瞧出端倪。
这日午后,忽有下人来报,说有人登门,特来答谢救命之恩。陆书窈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是什么人,直至见了一身女装的李向晚。
初冬寒意渐浓,她身着一袭藏青粗布棉袍,外罩件月白薄棉比甲,青丝仅用一支素木簪简单挽起,怀中挎着个竹编小篮,朴素模样竟像极了寻常山野村妇。
她一见陆书窈当即红了眼眶,声泪俱下地称府上的谢小将军救了她性命,还赠了银钱助她寻亲投靠,今日特意登门拜谢,言辞恳切的让一旁看热闹的仆役都忍不住鼻子发酸。
陆书窈瞧她这般模样,便知她定是有急事相寻,才用了这登门答谢的法子,恰逢谢宁今日随萧凛一同外出,也不必找借口避着他,便当即屏退左右侍从,单独将她引至僻静处。
李向晚见四下无人,便掀开了盖着竹篮的染蓝花布,是十余株带着花苞的照影花,株株鲜活,根须上都包裹着湿润的泥土。
“你怎会有这东西?怎么做到的?”陆书窈不解地问道。
她种了那么久的照影花毫无进展,没想到李向晚直接拿来十几株给自己。
“上次听你说府里的照影花全枯死了,我便一直替你留意着。前些日子我铺里来位客人,给盆景换盆时带的正是这花,我特意问了他养护的法子,自己试种了些时日,瞧着活泛了,这才带来给你。”李向晚说着,便将那竹篮轻轻递到了她手中。
陆书窈接过竹篮,心里一阵迷茫。照影花有了,可是她现在要帮萧凛复明吗?萧凛可是给她下了毒。
李向晚见她不语,以为她在担心养不活这照影花,便细细地将养护方式讲了一遍。
“我此次来还有一桩事想求你帮忙。”李向晚沉声道,“都城府大牢近来正在招狱卒,我想混进去查那陈掌柜的外室,只是身份万万不能暴露。重新造一个新身份,再加上打点狱中牢头,需得不少银钱。我算了算,便是把名下铺子转出去,银子也不够,还望你能帮我一把。”
陆书窈平日里本就用不上多少银钱,府中需置备大件物什,皆是橘绿去账房支取,或是向谢宁讨要。可眼下她不愿旁人知晓李向晚的存在,更不欲声张此事,当即拔下头上金钗、褪下腕间手镯,一并递了过去。
这金钗与手镯,皆是先前萧凛见她心绪不宁时,特意让人送来的物件。往日里她尚且觉着精巧喜爱,如今想来,只觉索然无味,留着也无半分必要。
“这金钗手镯皆非俗物,应当能值不少银钱。只是你切记,万不可在都城的当铺出手,免得惹人注意,招来麻烦。”
李向晚闻言颔首应下,她本就是个通透聪明人,陆书窈既未多言缘由,她也识趣地不多追问。
送走李向晚后,她心绪不宁地看着篮中的照影花,最终还是将它们一一栽种在一间暖阁当中。
一番忙活下来,已是夜深人静。她缓步走回院中,见萧凛的屋舍漆黑一片,并无灯火,料想他尚未归来,心头一动,便起了再进去瞧瞧的念头。
轻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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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听得屋内似是有水声,她正迷惑不解,便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卷住手腕,身子不由自主地便顺着力道倾了过去。
掌心撞入男子温热的胸膛,触到紧实的薄肌,还沾着未干的微凉水珠。身子则是撞上了木桶的边缘,微微有些吃痛,让她轻哼出声。
萧凛原正在桶中沐浴,这一声轻哼猝然入耳让他心跳快了几分,陆书窈只觉掌心处砰砰乱跳,连忙收回了手,将缠在手上的东西解开,原来是萧凛的腰带。
“你怎么不点灯?”陆书窈慌忙后退两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灯火与清浅月色,堪堪看清木桶中萧凛袒露的上身。
“我这般模样,点什么灯?”萧凛低低轻笑,声线不似平时的冰冷,倒是有几分慵懒,“今夜我的暗卫不会再来,自然也没了点灯的道理。你若是想瞧得更清些,倒也不妨点上。”
“那倒也不必了,没什么好看的。”
陆书窈暗骂自己怎么没想到这层,现在进了他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萧凛半点不避讳她在旁,依旧旁若无人地沐着浴,漫声问道:“你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就是……我种出了带花苞的照影花,说不定很快就能治好你的失明。”陆书窈支支吾吾,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慌乱间勉强寻了个理由。
萧凛听了这话,心头蓦地一暖。念及她这些时日里为自己寻药、种药,竟真的将他的事放在心上这般记挂,随后便是一股浓烈的悔恨陡然翻涌上来。
悔自己此前那般待她,更悔自己竟曾起过杀心,想将真心待他的人亲手推开。
无论自己能不能复明,这情他领了。
“此前我亏欠你太多,也对不起你太多。我向你保证,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相信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尽数依你。”
这话入耳,陆书窈心底只觉嗤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动容模样,轻声道:“那些事全是父亲逼我做的,我从未对你起过半分坏心,你心里定是清楚的。我在将军府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这些年他们待我素来刻薄,甚至屡次想置我于死地,我又怎会真心替他们办事。”
说着,陆书窈又挤出几滴泪来,上前轻轻握住萧凛的一只手,颗颗珍珠似的泪滴恰好落在他的手臂上。
萧凛只觉臂间倏然一凉,当即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触到湿凉的泪痕,心头疼惜翻涌,恨不能立刻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你放心,既然将军府如此苛待你,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可你现在……”陆书窈话说一半滞住。
原书中萧凛本就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只是她此前根本无法知晓他眼下的势力究竟有多深厚。若他真能助自己铲除将军府,那倒是也值得利用一番。
“现在还不够,但你放心,这天不会很远。”萧凛语气笃定,站起身将陆书窈一起抱进了木桶之中。
36. 第 36 章
身子浸入温水,本来一个人显得宽敞的木桶现在变得有些拥挤。
陆书窈刚往旁侧轻挪了些许,便被萧凛揽着腰拉回怀中,指尖轻解了她身上湿淋淋的衣袍,丢在一边。
她的身子在水中柔滑如丝缎,不经意间贴触到他身上的疤,粗糙的纹路擦过肌肤,带起一丝微痒的刮痛,惹得她忍不住低低轻哼。
“都是少时留下的疤,伤到你了?”萧凛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放松,生怕再伤了她。
陆书窈摇摇头,这般亲昵的相触,惹得陆书窈耳根骤然发烫,连带着颈侧都漫上薄红。
她心底对萧凛存着几分惧意,身体在抗拒着他的接近,但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怕他演都不演了,直接将她杀掉。
萧凛察觉出她背过身欲走的心思,反倒将下巴轻抵在她肩头,双手环紧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低低道:“别离开我,不然,我便要罚你。”
“怎么罚我?”陆书窈的身子猛地一滞,只觉他一只手从肩头缓缓滑向背脊,指腹的薄茧擦过肌肤,竟如电流般窜遍周身。
她轻轻颤抖着,听得身后传来萧凛的话:“自然是给你下蛊,教你往后但凡离我半步,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大抵只当是情人间的玩笑,可落在陆书窈耳中,这哪里是玩笑,分明是印证了他要下毒控制她的心思。
她眼角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来,幸好她提前识破了他的计谋,不然此后等他厌倦了自己,或是自己哪里惹到了他,不知道要有多少苦头吃。
萧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轻轻抽气的声音,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间要流泪,慌忙偏头,用唇轻轻吻去她颊边的湿痕。
“怎么又哭了?”他只当她是触景生情,又念起了在将军府里的万般委屈,忙放低了声线哄着:
“我知道你自小便没了母亲庇护,其实我也是一样,自记事起便从未见过生母模样。但现在不同,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一定会护着你。”
他话越说越慢,人越贴越紧,陆书窈只觉颈侧被唇舌反复厮磨,又亲又舔的酥麻漫上四肢百骸。
她想躲,却害怕惹他动怒,这般隐忍的闪躲反倒似欲拒还迎,勾得萧凛喘息渐粗,恨不能立刻复明,亲眼瞧瞧怀中人身子此刻是何等情态。
忽觉身子一轻,她被萧凛从水中捞起,俯身伏在木桶边缘。桶中温水猛地翻涌向前,溅湿了她绾起的发髻,头上步摇也叮铃作响。
她难以自抑地从喉间溢出几声,旋即羞赧地捂住唇瓣。
明明这人要害自己,为什么自己竟会对他这般亲近,这般适应。
萧凛抬手拔落她鬓边步摇,又将她捂唇的手攥住,反扣在身后。此刻她唯有一只手堪堪扶着木桶边缘,身子被翻涌的水流冲得左摇右晃,如风中落叶,身不由己。
萧凛伏在她的背上轻声说着:“我看不到你,连听听你的声音都不许吗?”
“不许……啊……”陆书窈破碎的声音从口中溢出,木桶中的水一浪高过一浪撒在外面的地上。
屋内的水声与喘息交织缠绵,足足半个多时辰才渐渐歇止。萧凛将木桶中已然脱力的人轻揽而出,指腹怜惜地摩挲着她微酡的面庞。
前几日才刚破戒开荤,这几日俗务缠身一直忍着,方才竟没收住力道,倒是委屈了她。
他细细拭去她周身水迹,轻抱至床榻掖好锦被,而后侧身躺卧,指尖轻轻描摹着她倦极睡去的眉眼。
谢宁先前与他提过,他将要娶的这位王妃,生得一副娇柔模样,在都城贵女中也是数得上的美貌。只可惜他此前从未见过她,若是此生终究无法复明,岂不是连亲眼见一见她的模样都成了奢望。
他想到这,心底便漫上几分深深的遗憾。
**
在暖阁内养着的照影花长势很好,并未受到冬天的气温影响,很快便由花苞变成了盛开的蓝色小花。
相较从前的养护方式,核心差别便在水质。李向晚教她的方式,需以山泉水浇灌,可她平日里用的,不过是寻常井水。
她曾细细比对过二者的区别,都城中的井水水质偏硬,煮沸后会凝出一层白渣,山泉水却清冽无垢。想来,便是这水质的酸碱度,影响了它的生长。
当这一批小花生长完毕后,她挨个采集下来,叫来了府医按照那本旧书上记载的方式调配了药膏。
待拿到萧凛面前时,他有些哑然失笑。
他一向不信她能够帮她治好失明,毕竟之前有那么多名医都来看过,但念她一直在为此事忙碌,便由着府医帮他细细敷好,再以白绫细细缠住,以免药膏散失。
敷了约一个时辰过去,萧凛只觉双目之上有一股冰凉的感觉,陆书窈帮他取下白绫,只见上面沾着的药膏都变成了发灰的颜色。
“能看见什么吗?”陆书窈伸手在萧凛面前晃来晃去。
“好了,你别抱太大希望……”萧凛略微笑了一下,揉了揉因为一直被缠着有些发酸的双目,竟隐约间感觉眼前有一些影子闪动。
他不可置信地伸手在眼前晃来晃去,发现确实有一点朦朦胧胧的光影,虽然还不甚清晰,但是这是他大半年来唯一来能看到的东西。
“能看到吗?”陆书窈看着他的动作,又问道。
“好像……能看到一些……”
萧凛猛地起身转向东侧,他记得院中那方假山便在那里,果然望见一团朦胧的轮廓,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再转头望向另一侧,院中屋舍、院墙、林木的轮廓也次第映来,虽辨不清颜色,更瞧不见细节,可对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惊喜。
再一转眸,眼前映出一道窈窕女子身影,他心头一热,当即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本以为余生皆要困于黑暗,偏偏是她,为自己劈开混沌带来了一束光。
“你竟给了我这样大的惊喜……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能办到,倾尽所有都给你。”萧凛难掩激动,声音都微颤,满心只想将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捧到她面前。
陆书窈心底思忖片刻,念及自己终究要走,便知此刻最该求的,是能让她脱身的筹码。
“先前你送我的那些首饰,被我不小心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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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坏了,我一直没敢同你说,怕你怪我不爱惜你送的东西。”陆书窈娇嗔道,“这次我要些新的。”
说着,她伸手轻轻拽了拽萧凛的衣襟。
萧凛平日里极少听她这般软语娇声,只当是二人情意愈浓,她也渐渐对自己卸了心防。
“你让橘绿去账房中支使银子便是,想要什么便去买。”
“那我若是买很贵的,你该不会心疼银子,到时候不让我花了吧?”陆书窈故意问道。
萧凛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眉眼间漾着温柔笑意:“不过是身外之物,你想花多少便花多少。我这就吩咐下去,让账房随你支用,不拘银钱数目,也不必过问去处。”
陆书窈心头暗松,要的正是他这番话。
她日后若要脱身,女子孤身行走这世道,少不得重金傍身才能自保。先前她还曾想过寻个小本生意糊口,此刻却已全然打消了念头。
做生意本需要抛头露面,有几分姿色在身的单身女子难免遭歹人盯上,除非如李向晚一般女扮男装,但自己早已习惯了女性装束,是万万学不来的。
于是她强压着心头的雀跃,唤上橘绿便要出门挑选首饰。
萧凛本还想与她多说几句,见她行色匆匆,只当是早有看中的物品急着买,便未再多留,由着她去了。
谢宁听闻王爷眼疾有了复明迹象,回府后便急匆匆赶来相见。
入眼便见王爷正扶着东西慢慢摸索着走动,院中那方假山石,他竟也俯身细细抚过一遍,那模样瞧得谢宁一时摸不着头脑。
王爷?”谢宁立在一旁,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唤一声。
萧凛被这猝不及防的声音惊了一跳,他乍能瞧见些光影,满心皆是欢喜,只顾着摸索周遭,竟连身旁来了人都未曾察觉。
“你往后不要在这么近的地方叫我。”萧凛袖角轻甩,落座一旁椅上,面上却无半分真的愠色。
“是是是,王爷。”谢宁怎会不知他此刻满心雀跃,自十几岁伴在王爷身侧,这般真切的欢喜,他竟难得见上几回。
“这药是王妃配的?”谢宁想了想又问道。
“我也未曾想,那些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眼疾,竟被她用旧书上的方子得见了好转,如今已经能看到些影子,若是再再用几次药,就算恢复不到从前,我也满意了。”萧凛这样说着,嘴角又露出一丝笑意。
“属下早便说过,王妃对您素来上心,先前您倒是疑心重了些,好在现下……一切都好。”
萧凛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些什么,问向谢宁:“你和我说说,王妃究竟长什么样子?”
“这个……”谢宁平素是个大老粗,根本不知道如何形容女子容貌,只得将自己曾经见过的女子的样貌拼凑了一番。
“思源郡主的脸型再瘦些,还有沈尚书家小姐那副鼻子再小巧些,眼睛像之前您见过的那个赵家小姐……哦不对,再细长些。”
他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两下,一脸认真,全然没察觉自己说完之后萧凛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般怪?”萧凛喃喃说道。
37. 第 37 章
第一批照影花的花朵采集之后,很快便有了第二批花苞生长完成。
经过精心的照顾,这种植物在温室中展现了惊人的开花能力,比在山野当中一年才能开一次花要勤劳得多。
陆书窈给萧凛敷了第二次药之后,他已经从看得清轮廓变成了看得清色彩,但读书写字依旧有些吃力。
但这已经让萧凛高兴了许久,陆书窈也发现他外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顾及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正合她意。
这几日,她添了不少金银首饰,专挑那些个头大、用料足实的,反倒全然不在意工艺巧拙。她心里算得清楚,这般挑选原是为了日后脱身时便于变现。那些薄如蝉翼的精巧物件,纵使模样再好看,也得遇着识货的人才肯收,倒不如这般实打实的金银,来得直截了当、稳妥省心。
恰逢天气晴好,她又带着橘绿出门看看能买到些什么新的首饰,尚未踏进店门,各家首饰铺老板都笑吟吟地给她递上自家的货品,等着她挑选。
整个都城中都传遍了,平王府的王妃买首饰专挑丑东西,越丑越喜欢,把都城中首饰店铺积压多年的库存都掏了个干净。
她刚看到一店铺老板端着一盘重的能压死人的金项圈,刚想伸手去拿,便听得身后有人在叫她。
“二小姐。”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只有在将军府时才有人这样叫,吓得她手像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她转过身,只见身后是一个年长的嬷嬷,是将军府的老人。
见她回头,嬷嬷拉着她便往一边走,然后寻了茶楼进去,指着一旁的单间说道:“将军在里面等你。”
陆书窈心里咯噔一下,此前将军府寄来那么多信件她一封都没有回复,如今陆定安从边境平叛回来了,果然是要问自己这档事了。
单间内,陆定安面色沉凝,脸拉得老长,瞧着便知心情极差。
“见过父亲。”陆书窈敛衽上前行礼,橘绿头一回见陆定安,被他身上凛凛的杀伐之气慑得不敢近前,陆书窈忙低声嘱她在门外等候。
“我交待给你的事为什么你没办?难不成是不想与萧凛和离?”
陆定安冷冷地瞧着陆书窈,她这张脸现在与她的母亲越来越相像,让他油然而生出一种愤恨和厌恶。
“女儿一直被监视着,萧凛并不肯信我,我提出和离他也不可能放我走的。”陆书窈编了个谎话应付着。
陆定安目光沉沉锁着她的脸,恨不得从眉眼间揪出几分端倪。
可瞧了半晌,竟还是瞧不出半分异样。他这女儿瞧着依旧如从前一般,怯懦温顺,仿佛只需他稍作呵斥,便会忙不迭低头求饶。
沉默半晌,陆定安才从袖中掏出几封书信,掷到了她面前。
“你想办法把这几封书信藏进平王府,藏在萧凛常待的地方。如此为父便能顺理除去他,事后我再想办法接你回将军府。”
“父亲,这些书信是什么?”陆书窈问道。
“不该你问的别多嘴。”陆定安面露不耐,语气冷硬。
“那我便问一句,父亲,若我将这些信藏去平王府,我会丢命吗?”陆书窈抬眼直视着他,目光清明又坚定,竟看得他心底莫名发毛。
他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她的母亲的目光,也是这样,从怯懦到疑问。
“你给我闭嘴!”陆定安心头翻涌着莫名的躁怒,扬手便狠狠掐住了陆书窈的脖颈。
他的手掌如铁钳般箍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过片刻,陆书窈白皙如玉的脸颊便憋得青紫,唇色褪尽,直至她眼睫颤颤、几近晕厥,他才猛地松了手。
陆书窈瞬间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不止。脖颈处的灼痛钻心刺骨,肺部一阵阵痉挛抽痛,让她的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眼前阵阵发黑,过了许久才勉强缓过这口气。
“你本是陆家的女儿,陆家要你牺牲,你便该俯首听命,而非在此说这些忤逆之言。”陆定安冷冷道:“陆家已然踏定了太子这艘船,你如今唯有听我的,才能留一线生机。待太子继位,我自会保你周全。”
“父亲真的为我想的周全。”
“那是自然。”陆定安半点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转身走到门口唤来方才的嬷嬷,低声吩咐了数句。
不消片刻,嬷嬷便领来一名三十余岁的武将。那人生得如黑铁塔般魁梧,眼小唇厚,模样虽算不上丑陋,周身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猥琐粗鄙之气。
那武将看到陆书窈的模样瞬间将小眼睛睁大了一些,脸上露出笑容。
陆定安随即又挥了挥手,让嬷嬷带走了武将。
“你瞧,为父不是不疼你的。”陆定安微微扬起下颌朝着方才武将离开的身影说道,随后又将单间的门关上。
“为父早已经为你物色好了夫君,这不比那病弱的萧凛强?你要知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为父这都是为你好,为整个陆家好。”
“等你把这些东西安排稳妥了,我便能开始行动,到时候可能会委屈你在大牢之中呆上几日,然后我就用李代桃僵之法将你换出来,到时候你与新的夫君好好过日子,岂不是正好?”
陆定安说着,伸手拍了拍陆书窈的肩膀,瞧见她的脖颈处已经被掐得一片青紫。
“若我说不呢?”陆书窈伸手将书信拆开,瞟了几眼,然后便撕开扔到了地上。
书信上写的全是萧凛与敌国之间的消息传递,如果这些被放进平王府,那么整个平王府都将被查抄,府中任何人都脱不了干系,届时陆定安真的能冒风险将她从大牢中救出来吗?
恐怕没等救就已经斩首了。
陆定安见她将准备的东西毁了,气上心头,伸手便打了陆书窈一个巴掌。
陆书窈被这一巴掌打翻在地,撞到了单间内的桌椅茶杯,脸颊也迅速红肿起来,但看着陆定安的眼神依旧平静。
“怎么?父亲要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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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我吗?”陆书窈语气挑衅。
听得门内声响,门外的橘绿和嬷嬷都进了屋内,看到眼前这场景,橘绿迅速挡在了陆书窈的身前,而那嬷嬷则是死死地拉住了陆定安,不肯松手。
“将军,已经吸引到许多人注意了,不可再轻举妄动。”嬷嬷急声劝道说道。
陆定安狠狠剜了陆书窈一眼,目露狠戾:“既如此,那就休怪我不念父女情分!从今往后,你便不是陆家之人。待萧凛死到临头时,也休要来求我留你一命,我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等陆定安走后,陆书窈缓缓地站起身,擦了擦嘴角被打流下的血。
橘绿已经在一旁急的掉下眼泪,去茶楼中要了冰水和毛巾细细地擦着她的脸。
“陆将军怎么能这样,王妃您这样回去,我可怎么交待啊!”橘绿低低啜泣着,手上却一直不停。
“没关系,正好。”
陆书窈将地上方才自己撕开的书信一一捡起,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生疼。
“我们回去吧。”她轻轻说道。
陆书窈回府时,全府上下都吃惊地望着自家王妃的样子,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将她伤成这样。
萧凛回府时听说王妃受伤,连忙跑到了陆书窈的跟前,就连他如今的视力都能看出她脸上和脖颈青紫一片,可想而知她受了多重的伤,还是伤在这种重要位置。
“是谁干的?”萧凛手指紧握,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他纵使是不得宠的皇子,身上终究流着皇室血脉,旁人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轻易动他的王妃。除非是那类人,本就不受这层规矩束缚。
譬如父亲管教女儿,在外人看来天经地义,便是皇权,也管不到这家事上头。
“是我父亲。”陆书窈声音轻缓,说着便取出陆定安那几封假信,“他逼我将这些偷偷藏在府中,想来是要用来栽赃构陷。”
萧凛牙关紧咬,接过信笺揉碎递给身侧的谢宁,令他念出。待念罢,他当即摸出火折子,将碎纸点着,看着其尽数化为灰烬。
“委屈你了。”萧凛抬手轻触她的脸颊,指尖刚至,便痛得她下意识向后一躲。
“谈不上委屈。”陆书窈轻轻说道。
她瞧着萧凛的表情,便知道此刻萧凛多多少少又信了自己几分,也对自己的愧疚多了几分,这对自己的逃跑计划是好事。
“他如今敢这般放肆,不过是料定我手中无他把柄。可他在军中经营多年,怎可能半点纰漏都不留?”萧凛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旋即转眸看向陆书窈,声音沉定:“我先前处处顾及陆家,全是因你。既陆家根本不将你视作家人,反倒如此欺辱你,那这陆家,便也没了存在的必要。”
“别意气用事,我担心……”
陆书窈话未说完,便被萧凛打断。
“不必担心,我自有计较。你只需好好照顾自己,余下的一切,都有我。”
38. 第 38 章
初冬的第一场雪后,都城的气温骤降。
临近年关,正赶上一年中没几次的大朝会,在都城中所有大小官员都急匆匆赶着上朝,一辆辆马车将刚下的雪踩成冰渣。
萧凛身着一身玄色四团龙朝服,腰间系了玉带,显得人身姿挺拔如松,与往日中他给人的病弱之气大不相同。
这是他暴病失明之后第一次参加朝会,当马车从平王府驶出时,不少在附近的都城官员都暗道一声稀奇。
金銮殿上,萧政气色一日衰过一日,龙袍之下的身躯孱弱消瘦,却仍强撑着病体端出帝王威严,只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年少时以武定天下的君王,已是强弩之末。
殿内燃着醒神的龙脑香,想来是添得过多,浓郁的香气竟透着几分刺鼻,熏得人鼻尖阵阵发痒。
百官各个着朝服、行三跪九叩大礼后,私下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几人身上。
一个是许久未在朝堂之上见过的平王萧凛,一个是刚平叛凯旋归来不久的陆定安。
陆定安身着绯色朝服,胸背绣着栩栩如生的麒麟补子,腰束玉带,一身戎气裹着朝堂官仪,立在武将之列,格外扎眼。
他抬眼望见立于皇子列中的萧凛,目光反复上下打量了许久,甚至凑到身旁武将身侧低声窃窃私语了几句,方才敢确定,萧凛竟是真的复明了。
时近年节的这场大朝会,依着旧例,是为商议年节祭祀、百官封赏等事宜而来,故而人到得非常齐全。尤其是陆定安刚刚平叛凯旋没多久,注定是这场朝会的主角,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龙椅之上,萧政只淡淡说罢几句应景的套话,语气听似平和,底气却明显不足,字句间难掩虚乏。
言毕,他便垂眸静坐,静待众臣依次启奏。
礼部官员率先出列启奏,奏明本年百官封赏的拟定名单,特意将刚凯旋的陆定安列为重点,句句皆是褒扬。
等名单念毕,萧政尚未开口,站在武将列的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将军已经走上前。
“启禀陛下,老臣以为,镇远将军陆定安此番平叛,功高至伟!此战既挫敌焰于边境,更扬我大晋国威于邻邦,令我朝与邻国的和谈顺理成章,不仅得邻国奉上万贡,更缔结十年和平之约,此等功绩,理当封侯!”
这位老将军原是陆定安的旧上官,早几年便不问朝堂诸事,若非此番大朝会的礼制要求,本无机会再登殿面君。
此番他特意为陆定安进言,便是想在暮年尽最后一份力,将自己提拔的人再推一把,日后陆定安能念着自己的旧情,照顾好他的全族。
萧政皱着眉头看着这位老将军。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看到过他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再看到他。
萧政又看了一眼陆定安,只见他脸上挂着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舒服。
帝王素来偏爱聪明人,偏陆定安就是那最不识趣的。
他居功自傲,身为武将手握重兵,竟还妄图与太子攀亲,这本就触了帝王的大忌。天下从无哪个帝王,愿见自己的皇子在身前便手握重权、结党营私。
如今竟还唆使一位致仕老臣出面为自己邀功,莫不是真以为,自己已是大晋无可替代的国之柱石?
萧政微微冷哼了一声,声音低到身旁侍候的太监都听不到,面上却还是带着和蔼的笑。
“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萧政垂眸静等,等一个识趣之人,替他道出那未宣之于口的后半句话。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皆知,陆定安如今手握重兵,又频频向太子示好攀附,恰逢当朝皇帝龙体日渐衰微,殿内竟无一人敢贸然出声,生怕自己一旦说了什么,未来会成为抄家灭口的开端。
萧政的目光一排排扫过阶下众臣,竟无一人敢与他直视,或侧目避开,或索性垂首躬身,满殿皆是缄默。
这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端坐龙椅之上,手握的皇权却已经不似当年那般锋利。
也罢。
萧政轻轻摇了摇头,这话由自己开口也无妨。他心知自己撑不了几年了,那些太医日日进言龙体康健,可自个儿的身子,终究是自己最清楚。
“既然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那就……”
话音未落,立在皇子列末的萧凛忽的跨步出列,躬身启奏。
“禀父皇,儿臣有不同看法。”
萧政见萧凛出列,心头微怔,竟有几分恍惚。他记得这儿子已大半年未曾登殿上朝,怎会突然出现在今日的大朝会上?
再凝眸细看,他动作利落干脆,抬眸时目光锐利如鹰隼,那股锋锐果决的模样,竟与自己年少时一般无二。
“凛儿这可是双目恢复了?”萧政不由得问道。
这话一出,方才未曾留意到萧凛的众臣顿时低声窃窃私语起来。虽萧凛向来并非储君的有力人选,可近来三皇子圣眷正浓,四皇子又因年岁相仿,自小便与三皇子交好。倘若萧凛归入三皇子阵营,那往后的储君之位,究竟花落谁家,可就未可知了。
“得了一些偏方,现下已无大碍。”萧凛回道。
萧政点了点头,他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一向不喜自己的这个儿子,但此时他能够站出来说话,他还是很欣慰。于是便示意他讲下去。
“镇远将军平叛有功,更是扬我大晋国威,此等赫赫功绩,举国上下有目共睹,是当得起普天同赞的国之柱石。”
萧凛说到此处微微顿住,殿内顿时又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这番话捧得比方才那老将军更甚,竟将陆定安抬到了这等地步,显然不是皇帝想要的结果。
众人心中皆疑,难不成这九皇子是为了让岳父封侯,才特意出列尽一份力?可当初九皇子被赐婚的缘由满朝皆知,且他与太子素来水火不容,毫无缓和余地,此刻竟说出这般话,任谁看了,都只觉九皇子怕不是失了心智。
“但平叛绝非一人之功,儿臣以为,此番大捷,镇远将军虽居首功,然麾下诸将同心戮力,万千兵士浴血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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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皆功不可没。若独赏将军一人,不及其余,恐寒了天下将士报国之心,更易让百姓非议,以为将军贪功专赏,未为麾下请命。想我大晋堂堂镇远将军,素以爱兵如子、心系天下闻名,自当不愿见这般寒人心、损声名之事发生。”
陆定安本听得萧凛句句为自己称颂,只当他终是开了窍,正眯着眼受用这满耳溢美之词,神色间尽是得意。孰料话锋陡然一转,使他心头一沉,暗道不妙。
这般关乎将士之心、天下民心一类的话,一旦说出口,便如一顶千斤重的大帽子盖在了陆定安头上。
“镇远将军以为如何?”说罢,萧凛转头看向陆定安。
高坐龙椅之上的萧政,凝望着殿中陈词的萧凛,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
可惜了,若他不是她的儿子,自己又何尝不会对他另眼相看,寄予厚望。
陆定安脸红了又白,半天憋出一句:“那平王殿下以为该如何?”
萧凛旋身面向龙椅,躬身垂首:“儿臣以为,当速拟封赏名册,遍赏三军,为众将士请功,镇远将军的封赏,便依礼部所议即可。”
立在皇子列首的萧况瞥了萧凛一眼,随即也抬步出列,躬身奏道:“禀父皇,儿臣以为,拟定封赏名册之事,交由镇远将军主持最为妥当,麾下将士功过几何,他最是清楚。”
萧况并非真心如此倚重陆定安,达到在自己父皇面前反驳的程度。不过是素来看不惯萧凛,偏不愿遂了他的心意。他既这般提议,自己便偏要反着来;况且陆定安若是能趁机拉拢好军中将士,于自己的储位之争也大有裨益。
所以萧况这话一出,又是一阵私语。
陆定安素来居功自傲,不肯为麾下将士邀功,此番若让他主持拟定名册,定然只会将亲信故旧尽数列入,寒了其余将士之心。按大晋朝规,本应由礼部主理封赏、核查功过,主将仅需据实呈报麾下功绩便罢,岂有亲自主持之理。
萧政闻言亦蹙起眉头,本欲以不合礼制驳回,可余光扫向萧凛时,却见他眼底竟藏着一丝计谋得偿的淡笑。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萧政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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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书窈为了逃走已将诸多物事收拾妥当,可金银首饰与绫罗衣物若藏在屋中,实在太过扎眼。
她四下寻找能藏东西的地方。屋中床底、柜角这类地方太过浅显,定然容易被人探查到;原想在院中掘坑埋了倒也算稳妥,奈何外头土地早冻得硬实,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挖不动。
最后她瞄上了自己种照影花的那间暖阁。
因为照影花的珍贵属性和用处,平日里基本只有自己进出,其它仆役丫鬟全都被禁止入内。
而里面为了种植放置了许多花箱,自己可以用一个埋好东西,再在上面覆上一层土,保证谁也想不到这里藏了东西。
她这样想着,便动起手将一个大包袱埋在花箱中。
正当要覆最后一层土的时候,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39. [锁] [此章节已锁]
推门而入的是萧凛。
他今日在大朝会上顺利地实施了自己的计划,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给他的王妃。
这些时日,他主动联系了三皇子结成联盟,并私下里早与那老将军几番密谈,才说动对方在朝会上为陆定安进言,成了这局中关键的一步。
那老将军早已致仕不问朝政,膝下几个子嗣皆非将才,只混得些闲散文官之职,没什么实权自然也没人拉拢。早就没了求靠山、寻庇佑的心思。
可萧凛此番请这位老将军进言,代表的是圣眷正浓的三皇子。若他日三皇子真能继位,那便是新朝天子,自家子孙的前程踏上这艘大船便能一举升天。
于是老将军便赌了一把,横竖不过是帮陆定安进言求爵位,既得罪不了太子,还能搭上三皇子,算是一笔好买卖。他还特意提前与陆定安通了气,让陆定安误以为是他主动想与陆家绑在一处、共攀前程。
待老将军当庭为陆定安进言求爵后,萧凛便适时出言阻了封爵之事,反倒提议遍赏全军诸将。太子见他这般,只当他是刻意针对陆定安,当即便奏请由陆定安亲拟这份封赏名册。
以陆定安的性子,拟定名册时定然会将亲信故旧列于首位,再稍作穿插几个平日顺眼的人罢了。如此一来,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他的军中亲信名单。届时只需将名单上之人尽数排除,再寻机添油加醋、逐个攻破,不愁拿不到扳倒陆定安的实据。
想到马上能够帮陆书窈报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仇,萧凛忍不住心头泛起一阵得意。
他阻止了想要通传的丫鬟,只是询问了她的所在,便迫不及待地过去想要给她一份惊喜。
但没想到自己刚刚推门进去,眼前人面显慌乱,神色之中甚至还有些害怕。
“怎么了?”萧凛瞧着陆书窈呼吸都快了几分,忍不住问道。
陆书窈快速管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装出一副嗔怪模样,上前便投进了他的怀中。
“这暖阁是重要所在,我一直不让人随便进出的,方才我正在给一株照影花修剪残叶,你一下子推门进来吓得我差点将它剪断了,你现在眼睛还没有完全好,若是真的剪断了,岂不是你完全康复的日子又要推迟了。”
说着,陆书窈的睫毛闪动,眼睛里似是有泪水氤氲着,瞧着他的表情也是万分可怜:“我可是被你吓到了。”
萧凛的眼睛已经半分从她的脸上都挪不开,前些几日他视力恢复到能看得清人脸之后,除了必须要做的事情之外,最重要的事就是多瞧她几眼,越瞧,越是觉得心底越觉她眉眼万般可爱。
此前目不能视时,他让谢宁描述过多次她的模样,可任凭脑海中如何拼凑勾勒,那虚影终究单薄,远不及眼前真人半分生动。
现在听她说是为了自己的复明这样尽心尽力,更是忍不住想把眼前玉雪雕琢般的人捧在手中好好疼爱。
“是我的错,你想怎么罚我都好。”萧凛笑着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说道。
“自然是要罚你的。”
陆书窈眼见自己埋的东西还在土中露着一角,心头一急,瞥见旁侧还留着往日扦插植物所需的细麻布条,忙抽过一根,抬手便将萧凛的双眼蒙了个严实。
萧凛失明时覆着双目用的都是蚕丝织成的白绫,现在骤然被她用细麻布条胡乱一绑,只觉脸上麻麻痒痒,想要取下。
陆书窈按住了他的手说道:“这可不能取下,这是惩罚。”
“惩罚?”萧凛脑中思忖片刻,只当是陆书窈在和他玩什么情趣,直接将眼前人打横抱起,迈步便朝着自己屋中走去。
“诶?你干什么,你放下我,你现在看不见路别把我摔了!”陆书窈在萧凛怀中挣扎,却感觉他双臂死死地箍着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王妃不是说要惩罚我吗?我迫不及待。”萧凛轻笑着,在她脸上印下一吻,随即加快了脚步往屋中去。
正值正午,府中丫鬟仆役皆各司其职、往来忙碌,撞见王爷将王妃揽抱在怀,王妃娇软挣动的模样,众人俱是识趣,纷纷远远避走,不敢多看。
失明时萧凛便已将府中路径谙熟于心,从暖阁至内室一路步履稳当,末了将人轻稳放于榻上。
陆书窈从未与萧凛在白日这般独处,心跳得愈发急促,脸颊烫得似燃着一团火,连耳根都染透了绯红。
萧凛抬手探去,指尖先触上她的脸颊便漾开一片滚烫,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后转身将门窗全都关上。
“害羞了?”萧凛过来手扶着床沿,伸手勾着她的下巴说道。
“这……白天不太好吧?”陆书窈看着眼前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鼻尖要碰到自己的鼻尖,忍不住稍向后退了退。
萧凛伸手将自己双目上覆着的细麻布取下,轻轻叠好,蒙住了陆书窈的双眼。
“那你就当现在,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萧凛伏在她耳边轻轻说道,炙热的气息在她耳畔炸开,她只觉自己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不住摇晃。
蒙住双眼后,她只觉周遭声响尽数放大,周身感官也骤然敏锐。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束缚被松开,有些薄茧的手指在她脸上、肩上划过,有些微微发痒。
一方软枕被垫在她的身后,她倚着床头,听到布料之间摩擦的声音,随即便感觉自己像被包裹在一团水雾之中。
“你……干什么!”她绷紧身体,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却被一只手牢牢按在原地,半点挣脱不得。
“你不喜欢?”萧凛说着询问的语气,却让她感觉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倏然停住之后,她急喘几口气勉强平复心绪,那团水雾却堵得她半句言语也发不出,喉间只剩细碎破碎的轻音。
与直截的深入不同,倒像是整个人浮在云端,触不到一处能够使得上力的地方。
这是谁教他的?怎的古代男子竟也这般懂得?
陆书窈呼吸纷乱,脊背弓起又颓然落下。
双目被蒙,触觉反倒被衬得愈发敏锐,可她偏又不敢将那块细麻布拆下,只得徒劳地伸手到处乱抓,直至摸到萧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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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发丝。
而后那团水雾像是得了号令一般,凝结成倾盆的雨滴,与她渐渐交融,落在锦被之上。
指尖触到铺着的锦被上的水淋淋的湿意,让她不禁撑着身子想逃开,便觉整个人一轻,被稳稳捞住。
身下的锦被被利落地抽走,只剩榻面微凉的滑,衬得周身的热更灼人。
萧凛的眸色一寸寸沉下去,浓得化不开。
“快放开我。”她声线发颤,脸颊发红,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失态,此刻只恨不得钻到地底,再也不出来。
但她此时双目被蒙着,根本逃不开萧凛的圈囿,就好像猫戏老鼠一般,任她挣扎一番,再将她按回原地。
终于她累了,刚想平躺在床上喘息片刻,便觉得自己被捏住捉起,她徒劳地伸手乱抓,触及的只有萧凛的臂上薄肌,她狠狠地掐住他的手臂,让他微微吃痛,轻哼出声。
随即,像是报复一般,炙热的温度如狂风暴雨般席卷,在翻涌的热浪里,她似乎拥住了什么,又像是从云端跌落复又上升,找不到一点自己的实体。
她因为紧张而不由自主地绷紧,便感觉那股炙热的温度停滞了下来。
“王妃便是这样惩罚我的吗?”萧凛的呼吸亦染着粗重,喉间声线里有克制不住的喘息。
陆书窈浑浑噩噩不知他所言何意,只觉他骤然不动了,而自己仿佛被虫蚁噬浑咬般酥麻得难受,便胡乱伸手抱住身前的人,嗓音掺了几分泫然的鼻音:“这到底是谁在惩罚谁?”
萧凛抵着她颈侧,齿尖轻咬着她的肌肤,闷声低喃:“快断了……”
“啊?”她不明就里,却被脖颈侧的轻咬再次引发一阵震颤。
萧凛被这一阵震颤的连锁反应激得闷哼出声,旋即退身,将陆书窈整个人揽抱起来坐于自己身上,像生怕打碎一件贵重宝物一样缓缓放下。
她只觉似要被尽数贯穿,触感席卷周身,教她浑身软得无法动弹,唯有被动随着托举起落沉浮。
萧凛抬着头,见她玉雪般的脖颈沁出细密薄汗,皓齿紧咬着唇,竭力忍着不肯发出声响,却总在自己的动作里,泄出细碎的轻颤。
他目光凝着,舍不得移开分毫。
陆书窈只觉那股热意又浓了些,漫在周身。
数不清有多久,身上的力气被抽得干干净净,才觉终于能休憩片刻。
她脱力软倒在榻上,眼前的布条忽然被掀开,骤来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朦胧间见他眸底盛着沉沉的光,黏着她。
她忙偏过脸,抓过软枕按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不闹了,我累了。
萧凛将软枕拿开,望着她唇瓣微嘟、泫然欲滴的模样,心头一热,俯身狠狠吻了上去,直至她挣动着几近窒息,才堪堪松口。
“我爱你。”萧凛低哑开口。
他凝眸定定望着她,眼底是认真和满心的期待。
陆书窈心头一颤,忙偏头想躲开他的目光,却被他伸手稳稳捧住脸颊,迫着她与他对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40. 第 40 章
方才的愉悦让她暂时忘记了眼前的人是自己即将逃离的人,她强行闭上眼不想答话,但潮红的面颊却让萧凛觉得她只是觉得羞赧,又在她面颊上添了一个吻。
萧凛将自己的谋划细细说与她听,末了又絮絮道,等这事了结,便会助三皇子一同制衡太子,叫柳贵妃的如意算盘尽数落空,也算是报了这些年被她构陷算计的仇。
陆书窈不知道他说了多久,像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她听,直到她几乎快要睡着,把头沉沉地放在了萧凛的掌中,他才发现她已经累的说不出话。
他先取了衣衫轻轻为她披上,又唤丫鬟送了温水来,细细替她拭去周身薄汗。
她的青丝如流缎般散在榻上,想是方才情动太甚,发间金簪早落在了一旁。
萧凛将她轻轻靠在自己怀中,捡起金簪,只见金簪有筷子般粗细,分量惊人,上面雕刻着似鸟非鸟,似鱼非鱼的生物,不知工匠是怎么想的,竟雕刻出这么一个丑东西。
他伸手将她的青丝绾起,然后将金簪别在了头上。
萧凛并未学过为女子绾发,金簪刚刚别进发间,一松手又脱开,弄得陆书窈头发乱做一团。
她忍不住抢过金簪抓在手里:“自己不会就不要乱弄了。”
“我可以学,等我学好了就天天为你绾发好不好?”萧凛伸手梳理着她的头发,然后瞧着那根金簪,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这些日子出去,就是买了这些丑东西回来?”
陆书窈闻言微有心虚,忙将金簪往掌心紧了紧。
“哪里丑了?我倒觉得有股古拙的意趣。大巧若拙,原就是这般与众不同的,才入得了我的眼。”
萧凛点点头,他的王妃一向有些与众不同,喜欢这样的东西也属正常。
“喜欢便买,只是别累着自己。往后让谢宁每日将首饰铺的掌柜、工匠都请到府中来,你在府里便能随意挑拣定制,何必亲自跑一趟。”他低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温声续道,“等一切都了结,你便安心在府中做我的王妃。”
陆书窈越听,心底越漫上一层寒意。萧凛这番话,何尝不是想将她困在这一方宅院里。
也许这世间的女子,都会将此当作无上的福分,可她不会。
**
这月的月事迟了许久,陆书窈一颗心悬得七上八下。
自萧凛换了她的避子汤,她便再不敢喝,更不敢贸然去买新的药包回来。
煎药若在屋外,难免避不开府中人等;若在屋内,药味又浓,一时半刻散不去,横竖都会被察觉。她唯有在心底暗暗祈求,莫要这般不巧,偏偏在此时怀了身孕。
这几日萧凛一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在院中侍弄花草,他便立在一旁静静瞧着;她想着出门走一走,他也必定亲自相伴;就连她不过是回屋暂歇,他也故意在院中坐着,半点不肯远离。
她猜不透萧凛的心思,只觉他对自己的看管愈发严苛,越是这般步步紧逼,她心底的逃离之意便越烈。
她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陆定安落了应有的惩处,她便寻个法子逃出这都城,找一处偏僻安稳的地方,一人安安静静过活。
又一日萧凛一早便出了门,陆书窈忙趁这空隙唤上橘绿,换了身素净衣衫,覆上面巾,脚步匆匆往城中一处陋巷中的医馆去,让大夫为自己把脉诊瞧,究竟是不是有了身子。
这大夫是都城中的暗门子,专替妇人堕胎为生,因为干的是人们觉得见不得光的行当,所以来往的人都掩饰着自己的身份,陆书窈蒙着面巾,倒也不会显得有多突兀。
大夫把过脉之后,瞧了瞧陆书窈和橘绿的装扮,看着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便也没了宰上一笔的念头。
大夫把过脉,又扫了眼陆书窈与橘绿素净的装扮,瞧着不似富贵人家,便断了宰客的心思,直言道:“这位夫人并未有孕,只是月事不调罢了。调理的药五钱银子一副,要的话便可带几副回去。”
陆书窈略一思忖,便摇了头。如果只是月事不调,于她而言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倒不必为此多生枝节。
同时脑中又冒出一个怪念头,此前萧凛在太后面前自称很难有子嗣,难不成竟是真的?
大夫见她连五钱银子一包的药都不想买,便更加不耐,收了诊费之后便挥手让她们离开。
陆书窈行在道上,身后橘绿快步跟上,低声问道:“王妃既不想此刻有孕,何不与王爷明说?王爷这般疼惜王妃,想来断不会逼迫王妃此刻便诞育子嗣的。”
陆书窈定住身,瞧着橘绿,想和她说些什么,却又感觉自己说出的话现在她未必懂。
她的年龄在自己眼中还是个少不经事的孩子而已,看到的、听到的和想到的都与自己的认知有极大的差异。
她不懂自己有多向往自由,她也从未感受过真正的自由。
想到这里,陆书窈突然问道:“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不需要你照顾,你有什么打算吗?”
“怎么会不在我身边?”橘绿有些着急:“寻常女子生育或许是道鬼门关,但王妃千金之躯,定然是配得上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绝不会因为生育出什么事的。”
橘绿只当是陆书窈觉得生育可怖,便出言宽慰。
“开个玩笑而已,而且你不能一辈子在王府当丫鬟,没考虑过以后吗?”陆书窈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
“考虑过……”橘绿声音变得有些小声:“之前考虑过,但没想到爹娘要把我卖给个鳏夫……现在我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没了依靠,也便想不了太多了。”
话刚落,二人已行至将军府附近,只见府宅周遭被禁军层层围堵,密不透风,外围还聚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私传着各色小道消息。
陆书窈望着那紧闭的将军府大门,心头突然想起萧凛曾与她说过的计划,她没想过会施行得这般迅速和顺利,不过数日光景,便已有了这般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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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覆着面巾,不必担心被人认出,忙挤到人群中一个正滔滔不绝讲着的汉子身旁,轻声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汉子瞥了她一眼,只顾着同旁人说话,全然没理会。她便示意橘绿,递了些散碎银子过去。
一见到银子,对方的态度立刻有了转变,便将自己知道的统统讲了一遍。
前几日起,将军府里终日飘着的香烛气便断了。人人都知将军府主母素日最是心诚,若非出了天大的急事儿,断不会轻易停了祈福的香,那时便已有街坊私下猜测,将军府怕是要出事。
前天夜里,街上早没了行人,这汉子收摊时又恰瞧见有人从将军府侧门出来,刚登了马车,便被暗处冲出的禁军当场拿下,连人带车一并押走了。
到了今日,禁军便把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方才还有领头的军校在外头宣示,说镇远将军竟敢里通外敌,如今正奉旨查抄府邸。府中尚有仆役方才妄图趁乱逃出,皆被禁军当场斩杀。
陆书窈心头一紧,倒吸了口冷气。看来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
橘绿不知王妃与将军府的纠葛,只依稀晓得王妃原是从将军府出来的,见状不由得面露忧色,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角。
“王妃,我们要不要回去和王爷商量一下怎么办?”橘绿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陆书窈想了想,确实需要回去问一下萧凛该怎么办,毕竟禁军抓走人之后,自己一定是需要和陆定安去见上一面,好让陆定安这个老贼对自己做过的一切后悔,让他对背负着的原身的那条人命,付出应有的代价。
等报了这仇,她便要寻机会脱身离去。
她瞧着身侧的橘绿,褪下手腕上一串金珠,轻轻放在她掌心,又覆手紧紧攥住。
“你也瞧见了,如今都城里不太平,平王府他日未必能安稳无波,这东西你好生收着。”
橘绿还未及细问究竟会有何波澜,周遭人群忽的一阵骚动,轰然往前方涌去,有人蹬着长凳、有人骑上旁人肩头,都争相往前探看。
只见陆定安颈间锁着沉重木枷,踉跄在前,身后跟着披头散发的赵婉柔,还有面无血色的陆书云、陆书铭姐弟,一众皆被禁军押着,狼狈不堪。
“将军府不是还有位二小姐吗?怎的没瞧见人影?听说这等罪名可是要将府中女眷全部发卖出去。”
“那二小姐早嫁去平王府做王妃了,哪还会在这儿?”
人群吵吵嚷嚷跟着禁军押送的方向涌去,有人攥着臭鸡蛋、烂菜叶狠狠往几人身上砸去。
往日里矜贵无比的赵婉柔,此刻却将一双儿女死死护在袖袍之下。她的额角被飞石划开的血口还在渗血,蛋液混着血水顺着脸颊狼狈往下淌。
当她踉跄着路过蒙着面巾的陆书窈时,目光骤然一亮,显然是认出了这个养在自己名下的女儿,只是话到嘴边,却被周遭的唾骂与推搡堵了回去,只剩满眼的急切与哀求,凝在她沾满污秽的脸上。
41. 第 41 章
镇远将军里通外敌之事,如惊雷般炸响整个都城,人人哗然。
谁也未曾料到,陆定安这些年积累的军功,有许多是靠着与敌国将领私下互换战功得来的。
陆定安暗中与敌将私定协议,先是让对方在战场上假意败退,自己则残害边境平民,割下首级冒充敌兵,以此伪造歼敌的实证。
另一边又在战场故意佯装败退,让敌军顺利收复失地。双方各自按约上报战功,彼此互为佐证,将虚功坐实。
这样久了,军中不少将领也觉察出了不对劲,但陆定安手段狠戾,但凡敢生疑的都会遭到他百般打压。
此次他将封赏名单交出之后,原先本就有疑虑和对陆定安不满的将领更是怨气深重,只是他们虽然手中捏着一些散碎证据,但并不敢轻举妄动。
萧凛派人将这些人手中的证据收集起来交给了三皇子,这才将陆定安定了罪。
年关将至出了这等大事,都城中的官员人人自危。谁都心知肚明,储位之争已然拉开序幕,这般风口浪尖上,没人敢多置一词。
陆定安一案归刑部主审,刑部却夹在中间进退维谷,虽然手握陆定安的罪证铁证,却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另一边,那几位出面指证的将领,竟接连在军中突生意外,或坠马重伤,或遭逢不测,个个都卧病在床,昏迷不醒。
平王府内。
管事带着一众仆役正忙前忙后,皆是为筹办年节事宜奔波,府中处处透着岁末的忙碌。
恰逢萧凛复明,平王府上下更是喜上加喜,人人喜气洋洋地张罗年节布置,还购置了不少烟花,等着过年的时候燃放。
陆书窈也凑着热闹,和橘绿一同跟着一众小丫鬟在正厅中学编福字结,说是各处门楣、车辕之上,都要悬上这讨喜的结饰添福。
这几日她曾问过萧凛,陆定安一案的进展。只是眼下不少人证折损,怕是要拖一阵子才能再查个水落石出。
萧凛只当她是急着向那不配为人父的陆定安讨回公道,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一旦陆定安的事尘埃落定,她便再无留在这里的理由。
萧凛如今待她纵是千依百顺,骨子里却仍藏着想要掌控她的心思,这样的日子,她终究是无法接受的。
她心不在焉地编着手中的福字结,指尖红绳绕来绕去成了一团乱。正觉得烦躁时,忽觉腰间被拢住。回头时才发觉,萧凛正伏在她身后,将下巴轻抵在她肩头,气息温温地拂在耳畔。
“我此前竟不知道你这般心灵手巧。”萧凛轻声道。
一旁的小丫鬟们瞧着这场景,都识趣地捧着各自编好的东西悄悄告退,偌大的正厅里,转瞬便只剩他们二人。
陆书窈低头望着手中那团缠得乱糟糟、半点福字结模样都无的红绳,只觉他这话是打趣嘲讽。她索性将那团红绳往他手边一递:“你既觉得好,便送你了。”
她原以为他顶多随手接过笑两句,没曾想他竟然珍而重之地揣进了衣襟里。
“成婚前我让谢宁打探过你的底细,他说你是大家闺秀,刺绣女工样样精通。前些日子我还想过,你或许会亲手做些物件送我,譬如男子常带的荷包、璎珞之类,倒没想到头一回收到的,是这么个结。”
萧凛这话听着带几分委屈,但面上却是一片欢喜,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温声续道:“不过也罢,听说绣荷包那些最是费眼,还容易扎破手,是你送的东西就好,我都喜欢。”
“好了好了,该敷药了,这次是最后一次了。”陆书窈从他的怀中挣开,连忙转移了话题。
萧凛等她将药取来,而后安坐椅上,轻轻阖眸,静等她替自己敷药。
陆书窈替他涂着药,而后问起陆定安的事。
“想来定是萧况也动了手脚,我们搜集的证据里,但凡沾了他痕迹的,如今都再难取用。不过我料他此举,未必是真要保下陆定安。”
陆书窈心中清楚,萧况本就是个极难信人的性子,即便原书里他最终登上帝位,终究也只是孤家寡人。便是陆定安这般始终站在他身侧的人,到头来也难逃被一一清算的下场。
可眼下陆定安既除不得,怕是要在牢中耗上三年五载,她万万等不起。况且若萧凛真应了原书的结局,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她终究也难逃陪葬的命运。
“毕竟父女一场,能让我与他见一面吗?”陆书窈踟蹰了半晌,说道。
她有一个想法,亟需得到验证。
萧凛很快便为她寻了个见陆定安的机会。
关押陆定安的地方,是都城府衙大牢最深处的监牢。她循着石阶一路往下,数不清踏过多少级,才终于到了那间监牢门前。
萧凛本想陪她一同过去,却被她轻轻摇头回绝。他只得反复叮嘱她当心,自己在外面等她出来。
陆书窈接过萧凛递来的灯笼,另一只手提着食盒,缓步走到牢门前。昏暗中,只见黑洞洞的牢房里,一人侧身蜷在堆稻草上,周遭空气里满是潮湿发霉的腥腐气,呛得人鼻间发涩。
她脚步放得极轻,却分明察觉稻草堆里的陆定安已然听见,身子微微一动,却始终不肯转头看来。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这些狗东西,等我出去了之后,便会挨个收拾你们。”陆定安依旧蜷在稻草里,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戾气。
显然是把她当做每日都来的狱卒了。
“是我。”陆书窈冷冷说道。
纵使陆定安再混账,也断断辨得清亲女儿的声音。他猛地起身转头,看清来人是陆书窈,只冷冷哼了一声,抬手便示意她将食盒递过去。
陆书窈将食盒搁在地上,陆定安当即伸手掀开盒盖。里头摆着的几样酒菜,让吃了半个多月残羹冷炙的他眼中骤然发亮,转瞬却又斜睨了陆书窈一眼。
“放心吧,我不至于在此时对你下毒。”
陆定安想了想确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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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便伸手从牢房的栏杆里伸出手来,将酒菜一点点拿了进去。
“你来这干什么?”陆定安嘴里嚼着菜,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是来看你落得什么下场的。”
陆定安抬眼,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下场?我能有什么下场?多少人叫嚣着要取我性命,到头来还不是动我不得?我自有我的价值在,等我出去那日,你和萧凛,一个都活不成。”
“可你出不去了。”陆书窈漠然瞧着陆定安,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你在城郊有处私宅,里头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说,我若是把这些事捅出去,你还能不能有机会走出这大牢?”
陆书窈淡淡说道,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陆定安的表情。
陆定安脸色大变,胡乱吞下嘴里的酒菜,上前抓住牢房的栏杆,恨不得探出头来怼在陆书窈面前。
“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谁也没告诉!”
陆书窈瞧他双目陡然瞪圆,便知自己的猜测没错。
原书中,萧况最后除掉陆定安,用的正是这桩罪名。他在城郊那处私宅里,竟私建了与帝王规制无二的卧房,甚至暗中私制明黄色衣袍,私下穿戴。
这般僭越之罪,向来可大可小。
若皇帝宽宥,往轻了论,不过是心存不敬、逾矩妄为,凭他往日些许功勋,未必不会法外施恩、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可如今他既已身担里通外敌的重罪,这般逾矩之举便成了谋逆的铁证,罪名一旦坐实,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陆定安死死握着牢房的栏杆晃动着,嘶吼着想要伸手出来抓住陆书窈,却被她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瞧着。
“早知道你是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就该杀了你!直接把你摔死在地上!我白养了你十八年,你竟这般反噬我!”
“我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也是你这个当爹的养出来的。”陆书窈冷冷地看着他:“我被陆书云、陆书铭百般欺辱时,你在哪?寒冬里被克扣炭火,冻得彻夜发抖时,你在哪?被陷害触犯家规,被鞭打的遍体鳞伤时,你在哪?我险些被陆书铭勾结外人毁了清白时,你又在哪?”
陆书窈死死盯着陆定安,将原身受过的所有委屈都说了出来。
“哦,我倒忘了。唯有陆书云不愿嫁萧凛时,你才想起我这个女儿,却半分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事后竟还逼我喝红花,想让我此生再无生育可能,甚至逼我去构陷萧凛!”
陆书窈的声音微微有些变调,她深深地共情了和自己曾经用着同一具躯体的原主,望着眼前这个不称职却还振振有词的人,只觉他枉为人父。
“强词夺理!强词夺理!你这个白眼狼,和你娘那个贱人一样!”
陆定安嘶吼着,双手狠狠摇撼着栏杆,将其晃得叮当乱响,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状若疯魔。陆书窈看着他这副模样,毫不怀疑,若是此刻他能冲出来,定要将自己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