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土象破镜重圆分几步》
1. 故地重游(上)
“咚咚咚。”
“请进。”
得到允准的徐助理抱着几份要签名的文件,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身后关闭的办公室门上,高挂的金色铭牌印着一行规整的宋体字:恒星副总裁办公室。
室内光线明亮如昼,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玻璃窗开了遮光模式,呈现出雾蒙蒙的磨砂质感。
宽大的办公桌上只摆放着电脑和各式文件夹,没有一点个人物品。
男人正低头阅读一份文件,纷飞的白纸折射出微妙的光斑,游过他清癯的面容。额发被侧梳了上去,露出清晰的眉眼和挺直的鼻背,压住了因为年龄稍轻带来的气场不足问题。
听到徐助理的脚步声,男人抬起头,偏窄的双眼皮被收进去一些,带了点内双的味道,咖啡色的瞳孔在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格外专注。
徐助理把手上的文件稳稳地放在办公桌上,后退一步。
刚好完整地露出桌面上印着“谢桢月”字样的银灰色工位牌。
徐助理有条不紊地汇报道:“谢总,这几份是各部门刚提交的季度汇报,业务部单独提交了一个企划,希望您做裁决。另外,行政部来问,今年公司周年庆想给各位合伙人安排一个节目做压轴,问问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谢桢月想了想,说:“让行政部决定吧,我没意见,其他几位合伙人同意就行。”
说罢,又随手拿起最面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时问了声:“什么企划业务部自己做不了初裁?”
谢桢月翻阅纸张的左手骨节分明,中指上戴着一枚奢牌的经典款白金戒指,方型窄版,通体菱形切割,从不同角度看过去明暗交织,立体感十足,中下单格小三角很低调地嵌着一大两小三颗细钻,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也能隐见火彩。
徐助理自从在恒星工作,就没见谢桢月摘下过这枚戒指,相熟一些的同事也曾开过玩笑,说谢总莫不是英年早婚,只还地下发展,不肯公开。
对于这样的言论谢桢月从来都是一笑而过,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徐助理斟酌了一下,说:“是一个音乐节的赞助企划,业务部说之前没有合作过,不敢直接拿主意。”
谢桢月闻言似是笑了一下,但眼睛里瞧着毫无波澜:“小徐,你自己听听这个话。”
徐助理立刻从谢桢月手里把那个企划案拿走,从善如流道:“我会联系他们做好项目评估的。”
“音乐节……”谢桢月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最后说,“前期评估可以通过的话就直接批了吧,不用再来问我了。”
徐助理有些诧异,但还是爽快应下:“好的,谢总。”
话音刚落,徐助理的电话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人,选择当着谢桢月的面接通了电话。
简单应答几句后,徐助理挂掉电话,对谢桢月说:“是孙助理的电话,她说程总请您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有说什么事吗?”
“说是A大招生就业处的张老师来了,请您过去一同坐坐。”
听罢,谢桢月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徐助理回自己办公桌前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到谢桢月关门离开时的背影。
只见谢桢月站在电梯前,低着头拆了一颗包装花里胡哨的糖,然后把糖纸扔进电梯门旁边的垃圾桶里。
深色的正装衬得他身形颀长,背直似竹。
徐助理只看了一眼,就心下了然,给行政部发了条消息:BOSS三号低血糖又犯了,今天下午茶还是不要咖啡,只拿果汁就行。
行政部秒回:收到,我的姐[玫瑰]
谢桢月把嘴里含着的糖快速咬碎了吞下,一出电梯直直往程开盛的办公室走去。
“谢总。”
孙助理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替他打开了办公室门。
谢桢月走进去时,程开盛坐在会客的沙发上,不知道和A大招生就业处的张老师聊到了什么,正爆发出一阵笑声。
见他来了,程开盛连忙招呼他到自己旁边坐下,又拿起一张墨绿色的信函递给他,说:“小师弟来了,正等你呢。来,快拿好,这份是你的。”
谢桢月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张A大一百五十周年的校庆活动邀请函。
张老师态度亲切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桢月。”
谢桢月回过神,把目光从邀请函上移开:“好久不见,张老师。一个邀请函而已,寄来就好了,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张老师笑呵呵地解释道:“离得远的当然是寄过去的,像你和开盛这么熟的,又离A大这么近,我送过来不也刚好躲个清闲。前段时间招聘会的时候还想见你来着,结果听说你出差了。”
“是,很不巧。”谢桢月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说,“一百五十周年是个大日子,不用想都知道会很隆重。”
“是啊,所以你们得来啊,现在各个学院都在摇人撑场子,我们招生就业处不免也跟着凑热闹。”张老师喝了口茶,说道。
程开盛闻言感慨道:“岁月催人老啊,一转眼我都毕业快十年了。小师弟也毕业有五六年了?”
“五年。”谢桢月端坐在那里,没有动面前的那杯茶,“到今年,刚好五年。”
张老师回忆了一下,突然问道:“说起来,桢月你这届的文学院好像不在本部?”
谢桢月微微垂下一点眼睛,目光重新移回到邀请函上:“是不在。我读书那会,宝江校区刚刚建好,还在做规划,不像现在,直接把整个国际生部放过去。当时校区里只有一批留培生,宿舍楼都住不满,只好先把我们学院在内的几个院一起抽过去填数了。”
程开盛听了,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一直在宝江校区吗?怎么之前没怎么听你提起过?”
谢桢月放下邀请函,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没什么好提的。在哪个校区都一样。”
程开盛点点头,附和道:“那倒也是。”
说完又续上刚才的话题,同张老师说:“还没说呢,您这手头还有一份邀请函又是准备给哪个杰出校友送过去的?藏得这么严实,给看一眼都不成?”
“哪里不成了?”张老师大方地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信函,大大方方地递给程开盛,“这不是人家还没答应来?不能一下子广而告之嘛。”
程开盛一听起了点兴致,接过那张邀请函,打开看了一眼称呼:“咦?这人名字有一点耳熟,好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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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听过。”
说完便把邀请函往谢桢月手里一递:“小师弟,你听过这号人吗?”
谢桢月没有任何防备地接过,然后猝不及防地在上面看到了一个名字。
周明珣。
张老师又喝了一口茶,心情很好地说:“你比人家高好几届呢,肯定不认识,不过说不定桢月认识,算起来他和你是同一届的,而且你们还都在宝江校区。”
但谢桢月没有反应。
他仍保持着看邀请函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是程开盛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打趣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谢桢月像猛地回过神来,有些莫名地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刚刚聊到哪了?”
张老师没太在意,只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
这一回谢桢月听清了,但他脸上笑意淡淡,语气听不出多大的起伏:“……认识。”
张老师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真认识?”
谢桢月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自然平和地就像提起一个学生时代有过几面之缘的同学:“周主席闻名遐迩,怎会不认识?”
说完顿了顿,又说:“不过不熟。”
谢桢月有些小心地抚平邀请函一角的褶皱,还给了张老师。
张老师觉得今年这批邀请函或许是赶制得有些急,纸张偏轻,在没有风吹过的半空中居然微微发着抖。
程开盛听了两耳朵他们的对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沉声道:“姓周,我好像知道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了。”
还没等张老师回答,谢桢月先问了一声:“在哪里?”
程开盛敲敲沙发扶手,说:“前段时间a市准备新开发一个产业园,主做人才市场,我好奇留意了一下,说是招商办特意走A大的关系去s市拉到了一个大集团的资金支持,下个月产业园就能正式开工了。”
谢桢月愣了一下,说:“周全集团?”
程开盛看了一眼谢桢月,像是有些诧异他居然一下就猜到了答案:“对,就是这个集团。”
“a市的圈子就这么大,有一点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张老师对此评价道,“当时确实就是找的周明珣,他点头了,周全集团的投资就到位了,据说招商办的人高兴得不行,直接完成了一季度的指标,不得不说咱们A大的校友真的是遍布各行各业,硕果累累啊!”
“他是从,s市过来参加校庆吗?”谢桢月没顾得上回答张老师的自夸,反而追问了一句。
程开盛有些奇怪地看了谢桢月一眼。
张老师被他一打断,还有些懵:“谁?”
谢桢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周……明珣。”
“哦哦!”张老师反应过来,解释道,“那没有,谈好投资后他似乎就到a市来实地考察了,估计会在我们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吧,这么大的投资,周全集团多少还是得重视一下的。”
谢桢月没有说话了。
他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低下头,看到经过这么多年的随身佩戴,光面的戒指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划痕,不像当年第一眼看到时那般璀璨无暇。
恰似常言道,衣不如新。
2. 故地重游(下)
等到了校庆那天,程开盛约上谢桢月一起回了趟A大。
“这么多年了,感觉A大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程开盛看着绿树红墙,踩着灰白石路,感慨了一声。
“本部的宿舍也还是一样旧,不过我当年住宿那会,连公共洗衣机都还没有呢。”程开盛瞧着前边的宿舍楼,指指点点地跟谢桢月讲自己当年住在哪栋楼。
程开盛想起谢桢月没在本部上学:“你以前在宝江校区,应该住宿环境什么的要好很多?”
“还可以,很新。”谢桢月回忆了一下,说,“但是住宿费也要贵一些。”
程开盛有些好奇:“贵很多吗?”
谢桢月笑着摇摇头:“现在来看的话,其实也就一点点。”
但对于当年的谢桢月来说,那样的一点点也是可以一直记到现在的水平。
程开盛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而且转头和谢桢月聊起了其他。
他实在是个健谈的性子。
旁边的谢桢月安静地听着,只偶尔简单应答几句,跟兴致勃勃的程开盛比起来,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快走到行政楼附近的时候,程开盛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笑着说:“怎么这几天看你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刚刚一路也不怎么说话。”
说完自己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想什么呢?是不是家里又有什么事?是阿姨吗?她最近情况怎么样?”
“没有,没事,都挺好的。”谢桢月回答得很迅速,否定了程开盛的猜测,“我妈她最近就还是那样,听护工说天天都乐呵呵的,像个小孩。”
程开盛在心里暗想,可不就是跟小孩一样?
但是这话他不敢当着谢桢月的面说。
谢桢月像是没有察觉,又说道:“护工说我妈想我做的菜,周末我要回去一趟,师兄要一块吗?”
“不了不了。”程开盛连忙婉拒,“你们母子吃饭,我就不去打扰了。”
谢桢月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
现在虽说是临近秋分,但a城依旧热得像夏天。
行政楼前面有一条林荫小道,遮起一点阴凉。
在小道上拐过一个弯,绕开一棵高大的小叶榕,远远地就看到前面有一群穿着考究的人,彼此之间距离不算亲密,但正有说有笑地交谈着,看方向是往行政楼去的。
程开盛开玩笑说:“哟,那不是齐院,还有张老师,看来我们是遇到商院的校友大部队了。”
谢桢月闻声望去,那群人应该都要出席下午的活动,这么热的天里还穿得一个比一个正式,从后面看除了露出的一点脖子,完全是黑压压一片,除了穿着随意一些的几个老师,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其中有一个走在中后段的人,个子很高,比旁边的人都要高出大半个头,发色偏深,颈后留着半长的狼尾,恰到好处地遮到一点白色的衬衫领边。
看背影似乎是里面最年轻的,身形修长而不削痩,肩平且宽,鹤势螂形,在周围大腹便便甚至满头白发的人群里,显得有一些突出。
不知道为什么,谢桢月突然无法将目光从那个背影上面挪开。
偏偏在这个时候,走在队伍旁边的张老师突然回头扫了一眼,正正好看到他们两个。
于是张老师往旁边多走了两步,从队伍里脱离开,站定后热情地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开盛,桢月,好巧啊!刚还想说找个机会找你们坐坐,结果就遇到了。”
那个背影听到张老师的喊话声,脚步突然一顿。
谢桢月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树荫下面,一块光斑恰好晃在他的眼睛上,把咖啡色的瞳孔照得发浅。
人群默契地避开停顿在原地的人往前走,张老师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程开盛亦快步上前握手。
他们在交谈什么,谢桢月已经听不清了。
又或者说,现在不管是什么声音,谢桢月都听不清了。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背影,直到那个人微微转过身。
他站的地方正巧枝繁叶茂,阳光被遮得只剩下米粒大的光点。
小道上起了一点风,吹起一点发梢。
一圈细密的光点顺着那人鼻梁的微驼峰滚过,暴露出完整的五官。
男人高高的眉弓给眼睛投下一圈阴影,偏窄的眉眼间距加重了五官的深邃和混血感,薄唇色淡,不笑的时候显得神情冷冷。
其实谢桢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张脸了,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但在他转头的那一秒,谢桢月心中就有了答案。
是周明珣。
谢桢月觉得今年秋天的太阳毒得厉害。
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眼眶被灼得发烫?
还是他已经很多年流不出眼泪,早早地忘记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时隔五年,再次见到周明珣的谢桢月,第一反应是把左手的大拇指抵在食指下面,然后紧紧地压住了中指的指根。
这个动作可以把戒指藏得很干净,看不到一点痕迹。
两个人就各自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好像停在他们中间,重得飘不起来。
直到张老师和程开盛寒暄完,准备跟上大部队的脚步,看到站在原地没动的周明珣,赶忙招呼了一声:“周总,怎么在这站着?日头晃眼,我们快进去吹空调休息一下,齐院刚刚交待了说等会有个见面会……”
张老师一口气地说了一通,人都走出去几米了,一回头发现周明珣居然还停在那里。
“周总?”张老师不明觉厉地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似乎终于喊回了周明珣的魂。
周明珣像是才听到声音一样回过头,松开皱起的眉头。
他朝着张老师走过来,嘴角又习以为常地挂起一点礼貌的笑意,但浅得入不了眼:“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
张老师依旧是乐呵呵的样子,边讲边引着周明珣进了行政楼。
直到周明珣的背影彻底没入行政楼的大门,谢桢月才终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缓解干涩的眼眶带来的不适感。
程开盛看向踱步走来的谢桢月,皱着眉说:“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和周明珣不熟?可是你们刚刚那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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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着可不像是不熟的。”
谢桢月闻言笑了一下,他素来面无表情惯了,有的时候笑起来也不像在笑:“哪里不像?”
问到这个,程开盛显然自己也没想明白:“他明显就是认出你了,不然干什么要站那里看你看半天?”
“就是不熟。”谢桢月继续顺着林荫小道往前走,“不然怎么会连声招呼都不打?”
程开盛仔细想想觉得也有些道理,但还是不太明白:“那他刚刚停下来看你做什么?”
做什么?
谢桢月沉默着没有回答。
过了良久,久到程开盛都忘记自己问了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听到谢桢月的回答。
他说:“就是不熟的人,才需要多看两眼。”
程开盛觉得这个答案简直莫名其妙。
但谢桢月没有再解释。
大概他和周明珣之间种种,本就解释不清楚。
行政楼二楼的会客室里冷气十足,张老师从隔壁的会议室出来,一进门就看到周明珣背对着站在窗户前面,透过半开的漆红格子窗,正在往下望。
听到脚步声的周明珣回过头,朝张老师点头示意。
张老师笑着走过来说:“周总,咱们还得等一下,会议室那边还没结束。”
“没事。”周明珣对此毫不在意,听完后又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张老师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正好看到已渐行渐远的谢桢月二人。
恰好这个时候,周明珣偏过头问了句:“张老师,刚刚和你交谈的那个人是?”
张老师道:“是恒星的程开盛程总,算起来比你要高个四五届,他们可是我们招生就业处的心头宝啊,每年多少社团活动、创业比赛还有招聘会,他们都很支持。”
“恒星?是做什么的?”
“最开始在程开盛手上的时候,是做基础教培起家的,后来慢慢的,公司越做越大,业务也越盘越多,这几年比较多往人力资源这一块发展,但最核心的业务还是在教培这一块。”
周明珣听得很认真,末了突然问了句:“他旁边那个人,也在恒星工作吗?”
张老师被他问得有些疑惑,又扫了一眼已经快看不清的两人,说:“哦,你说谢桢月谢总?他也是恒星的合伙人之一,不过我听程开盛说他是最晚加入的,所以年纪也最小,说起来上次我还和他聊到你了。”
“谢总。”周明珣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
他回过头去看张老师:“聊了什么?”
张老师笑道:“上回去恒星送邀请函,正巧话赶话,聊到周总和谢总正巧是同一届,又同在宝江校区,我便问谢总认不认识周总。”
“是吗。”周明珣收起了那点惯性的笑意,“他怎么回答的?”
张老师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直接回答道:“谢总说听过您,但和您不熟。”
周明珣没说话了。
半晌,才突兀地笑了一声。
在强光下,周明珣的眼睛呈现出偏冷的青色调,声音有些低,听不出心情好坏:“他说不熟就不熟吧。”
3. 刻舟求剑(上)
太阳落下之后,天色变暗,正好是白云边酒馆亮起门牌灯的时间。
酒馆刚开门,还没有客人来,只有几个服务生在做一些卫生和前期准备工作,显得很安静。
从楼梯上到二楼,是带点商务属性的包间。
最里面的一间是老板留给自己的,闲暇的时候到店里往这一坐,就可以透过落地玻璃毫无死角地看到整个酒馆。
杜斯礼一手端着自己新淘回来的杯子,一手拎着瓶珍藏的白兰地,路过长沙发的时候,实在没忍住朝着沙发腿踢了一脚:“我说周二公子,您老人家来我这半天了,既不说话也不动,搞静坐冥想也不能搞到酒吧里来啊。”
周明珣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几张扑克牌在手指间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闻言他扫了眼杜斯礼:“这里就属你最吵,开清吧就要有个开清吧的样子,你要是实在想听点热闹的,等会就下去坐驻唱旁边听。”
“呵呵,谢谢您老大发慈悲,让我搁这坐吧。”杜斯礼显然习惯了和周明珣之间有些嘴欠的对话形式,他把酒瓶随手搁在桌上,发出一道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杜斯礼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二郎腿一翘,从兜里翻出盒烟,抖出两根递到周明珣面前。
周明珣头都不抬地把扑克牌往桌子上一扔,单手把烟盒挡了回去:“早戒了。”
杜斯礼自己咬着根烟,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你刚回来那会人多,没细问你,我听枫子他们话里的意思,你这是准备彻底留在a市,不回去了?”
“严谨一点。”周明珣勾唇,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是被二老流放岭南,无诏不得入内了。”
“不是,不至于吧?”杜斯礼大为震惊,“不就一个项目,你哥做不得,就非要你也做不得?你做下来没个好话就算了,怎么还整上这一出了?”
周明珣毫不见外的拿过杜斯礼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不是头一回,你这么一惊一乍干什么?”
杜斯礼“啧”了一声,说:“那你真不回去了?”
周明珣答得很模糊:“谁知道?可能吧,反正在哪都差不多,再看。”
杜斯礼狐疑地看着他,突然问道:“这个流放地是你爸妈钦点的还是你自己选的?”
周明珣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大方承认道:“他们只让我离远点,至于去哪都行。”
恰好又遇到a城招商办的人来引资,周明珣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回了a城。
“你不是不喜欢a城吗?”
“谁说的?”
“你自己说说,你自从A大毕业后,这几年回来过一次吗?每年都是我飞回去和你们几个碰头。a城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你也从来不让我们在你面前讲吧?”杜斯礼理所当然地说道。
“和这个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周明珣没有解释。
又或者说,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所以他只否认了一句:“反正没有不喜欢。”
对这件事,杜斯礼显然有自己的理解,他也不纠结这个问题,只说:“那今天校区回A大,故地重游的感觉怎么样?”
周明珣敛起笑意,神情淡淡:“我又没在本部待过,算什么故地重游。”
“不算就不算,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杜斯礼活动了一下脖子,打量着他的神情,冷不丁地说了句:“不会是见到他了吧?”
周明珣下意识抬头去看他,但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垂眼去拿自己的杯子:“谁?”
杜斯礼嗤笑一声:“看来是真的见到了。”
周明珣低头去看杯子里深琥珀色的酒体。
半晌,才应了句:“偶遇。”
“从你一声不吭往我这一坐我就猜到了。这a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现在混得又还不错,你们遇见也是迟早的事。”杜斯礼把烟摁灭,“你们多少年没见了?”
这个问题,周明珣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答案:“七年。”
“都七年了。”杜斯礼感慨了一句,“怎么样,旧情人见面,什么感觉?”
周明珣刚刚喝了口酒,口腔里混开一阵橡木辛香。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想了又想,最后说:“他好像长高了一点,也不戴眼镜了。”
说完这句后,周明珣顿了一下,微微仰头又喝了一口。
他很少喝酒喝得这么急,感觉口腔都麻了一下。
喝完后,周明珣接着刚刚那句话,慢慢地往下说:“以前他经常一个人,瞧着总是很沉默,人多的时候还有点怯生生的。但是今天看他站在那里,感觉自信了很多,变得像个大人了。”
杜斯礼听完,觉得奇怪,于是又问了一句:“还有呢?”
还有?
楼下开始来客人了,明灭交错的灯光被打开,吧台五颜六色的玻璃把单调的光线折射出不同的色泽,晃得人心乱。
周明珣偏青色的瞳孔在暗光下变得很深,更像墨色。
这一次他似乎想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地说:“他瘦了。”
他回忆起其他人对谢桢月的称呼,又想起刚刚杜斯礼对谢桢月的评价,几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能一路走到今天,他这些年应该过得不容易。”
周明珣握着杯子,看着下方逐渐迷蒙撩拨的气氛,眼睛有些虚焦,像还陷在回忆里。
他想,谢桢月大概吃了很多苦。
杜斯礼听完后沉默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问题能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杜斯礼无言地跟周明珣一起望了会一楼来往小酌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到调酒师花里胡哨的动作。
等调酒师动作结束,杜斯礼突然开口问了声:“你说了这么多,又牵扯回以前,所以我有点好奇,这么多年了,你有恨过他吗?”
周明珣身子微微前倾,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有吧。”
才听完刚刚那番话的杜斯礼显然不信:“那你恨他什么?”
周明珣收起瓶口的时候没有拿稳,晃出去几滴酒。
他觉得杜斯礼今天晚上的问题都让自己很难回答。
恨吗?
其实不恨吧。
不恨吗?
其实有点。
最后周明珣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恨他当年不信我。”
杜斯礼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决定换一个问法:“那你还爱他吗?”
对于这个问题,周明珣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声,然后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时间从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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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再沉默,这个夜晚也还在继续。
坐落于中心城区的兰港山庭,位置距离宝江不算远,价格自然也不低。
谢桢月一开始不住在这里,他第一套房子买在距离恒星通勤一个半小时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两居室。后来趁着前两年房地产市场低迷,谢桢月才在这里买了一套不算大的小平层。
推开大门后,谢桢月对着黑洞洞的房子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汪!”回答他的是十五清脆的叫声。
入户灯被打开,谢桢月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蹲下身,揉了揉十五圆滚滚的脑袋。
十五是一条体型不大的京巴蝴蝶犬串串,浑身雪白,毛发顺滑,只有耳朵边缘呈焦黄色,像不小心烤火烤糊的棉花糖,性格很亲人,正亲昵地舔了舔谢桢月的手。
房子的装潢得很简单,以暖色调和实木质感为主,为数不多的绿植就是窗台上摆着的几盆薄荷。
这个小小的房子,和十五,构成了谢桢月在这座偌大城市里家的模式。
客厅里最富有生活气息的是一面不大的照片墙,零零散散地挂着一些照片。
最中间的是一张谢桢月的大学毕业照,他穿着A大的学士服站在红砖教学楼前微笑着看向镜头,身后是一群同样穿着学士服的人,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谢桢月路过照片墙的时候,习惯性驻足看了一会。
但今天他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坐在沙发上,正面对着落地玻璃窗,这个方向可以看到不远处静静耸立在市中心的,房价昂贵得让无数人望而却步的梧桐湾。
谢桢月突然沉沉地叹了口气。
“汪汪汪!”十五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然后抬起头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谢桢月俯下身,把十五抱到自己的腿上,安抚地摸摸它的背脊:“没事。”
十五不叫了,但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谢桢月沉默地和十五对视了一会,然后很轻地喊了声:“十五。”
“汪!”十五回答得很快,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仿佛就在等谢桢月喊自己的名字。
谢桢月被它可爱得笑了一下。
他摸摸十五自然下垂的一双心型耳朵,带着还没消散的笑意说:“我今天遇到他了。”
十五很乖地窝在谢桢月的腿上,一幅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你还记得他吗?”谢桢月刚问完,就马上自己否定了自己,“应该不记得了,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你肯定都忘得一干二净。”
十五歪了一下头,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听懂。
但是只有对着十五的时候,谢桢月才能把有些话说出来。
谢桢月碎碎地说着:“他好像没怎么变。但是头发染回来了,也比以前短了一点。看起来成熟了,稳重了很多。”
他有点可惜十五已经忘了周明珣以前长什么样,不然他还能有个讨论的对象。
十五哼唧了两声,作为回应。
谢桢月被这个声音打断,眼角眉梢的笑意突然消散。
他轻轻揽住十五,说:“十五,我觉得这些年他应该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
他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这样的话,他不后悔。
4. 刻舟求剑(下)
干净明亮的厨房里,电饭煲已经亮起了绿灯,抽油烟机正在运行。
谢桢月掌勺的动作很熟练,他把排骨翻炒完,最后加入一点老抽调色,然后盖上锅盖,做最后的收汁工作。
三层保温盒的内胆被依次打开,谢桢月将做好的饭菜一一装好,然后扣紧了保温盒。
十五蹲在厨房门口,见谢桢月拎着保温盒出来,立刻蹦蹦哒哒地凑过来,吐着舌头哈气,在他脚边打转。
“十五十五。”谢桢月被它绕得迈不开步伐,只好喊道,“会带你一起出门的,别绕圈了。”
听到“出门”两个字的十五立刻心满意足的蹿到大门口,尾巴冲着谢桢月摇得飞快。
谢桢月给他拴好绳子,然后一手牵着十五一手拿着保温盒,出了门。
他今天要带着这些饭菜,到御景壹号去一趟。
谢桢月一进门,听到声音的护工蒋阿姨就先迎了出来,热情地同他打了个招呼:“谢先生来了。”
然后接过了谢桢月手里的保温盒,一边拿到饭桌上摆好,一边说:“昨天我同您母亲说了您要来,她今天念了一上午,吃完午饭又说有点累了我就带她回房间休息,现在应该快醒了。”
“辛苦了。我进去看看她。”谢桢月点点头,又解开十五脖子上栓着的绳子,让它在客厅玩一阵,自己轻声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拉窗帘,外头的阳光洒进来,还是亮堂堂的。
谢桢月看到谢巧敏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窝在被子里发呆。
“妈。”谢桢月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不敢太大,怕吓到她。
谢巧敏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坐了起来,笑眯眯地朝他连声喊道:“小正月,小正月!”
谢桢月笑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坐在床沿边上,细细打量着谢巧敏,见她神情还算清明:“睡醒了?”
谢巧敏点点头:“醒了,小正月,阿姨说你会来,我等了你好久。”
“抱歉。”谢桢月习以为常地拿起盖在被子上的外套,帮谢巧敏穿好,又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晕不晕?起床了好不好?”
谢巧敏坐在那里任他动作:“好的。”
不说话的时候,透过发根藏不住的白发和脸上隐约浮现的暗沉斑点,很容易就能看出谢巧敏的年纪,但她有一双亮得不符合这个岁数的眼睛,一说话,一动作,就冒出一股呆呆的稚气,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事实上,谢巧敏的大脑发育也确实停留在了六岁的时候,不会随着身体的变化而变化。
她是个真正意义上,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谢桢月跟在谢巧敏后面,看她走起路来精神尚可,一见到客厅里的十五更是开心地想扑过去。
见状谢桢月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
蒋阿姨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过来牵住谢巧敏:“哎呀,慢慢来,不要跑跑跳跳的,万一摔了怎么办?”
谢巧敏大脑的发育水平只会让她像一个六岁的小孩子那样行事,所以行为上时常莽撞,年轻一些的时候还好,现在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要是不小心磕碰一下,实在是太危险。
“阿姨,敏敏要小狗。”谢巧敏不明白他们两个为什么这么紧张,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正常,但她对此也习惯了,只抓着蒋阿姨的手指向十五。
蒋阿姨带着她在沙发上坐好,连声安抚道:“好好好,要小狗。”
十五和谢巧敏向来相处得不错,见后者来了,一点不怯场地凑过去让她摸脑袋,把谢巧敏逗得咯咯笑。
吃完饭后,谢桢月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陪谢巧敏玩新买的拼图。
但谢巧敏玩了一会就嫌累,要谢桢月带她回房间,又说想喝可乐。
“不能喝,上次喝完腰疼你忘了?”谢桢月果断地拒绝了她。
谢巧敏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乖乖地坐在床上点点头:“那好吧,小正月,下次天气好的时候我可以喝一点点吗?”
谢桢月楞了一下,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些陈旧的零星片段,过了好一会,他说:“不用等到天气好,今天也可以,但是你只能喝一点点。”
这就是答应了。
谢巧敏开心地欢呼了一声——虽然以她现在的实际年龄,做起这种动作会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她端着谢桢月给她倒的一小杯可乐,喝得很小心。
谢桢月站在床边,拿着一块眼镜布擦拭放在床头柜上的相框。
镜框里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温馨的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最中间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表情有点腼腆,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小正月。”谢巧敏突然叫了一声,用手拍拍床,示意谢桢月过来坐下。
谢桢月顺着她的意思照做:“怎么了?”
谢巧敏看着他,很真诚地说:“笑一笑。”
“什么?”谢桢月没有听清。
谢巧敏把手里捧着的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捏着谢桢月的脸颊往上提拉,自己也笑起来:“小正月,你要多笑笑,就像这样。”
其实仔细看的话,谢巧敏和谢桢月长得不太像,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会有一点点相似的感觉。
她收回手,重新捧起那杯可乐:“笑了就会开心的。”
其实是开心了才会笑。
但谢桢月没有纠正她的说法,只点了点头说:“我会的。”
又陪着谢巧敏待了一会,谢桢月便起身准备回家。
“小正月,你要走了吗?”谢巧敏有些困了,但是看到谢桢月离开的动作,还是挣扎着瞪大了迷蒙的眼睛。
谢桢月给她掖好被子:“我要回家了。”
“小正月,为什么要回家?这里不是你的家吗?”谢巧敏有些糊涂,她听不懂谢桢月的话。
这个时候谢桢月倒是笑了一下,他伸手轻轻盖上谢巧敏的眼睛,柔声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别说话,睡吧。”
等手再拿开,谢巧敏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桢月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她,然后小声说了句:“晚安,妈妈。”
临出门的时候,谢桢月又叮嘱了一下蒋阿姨:“入秋后天气冷暖不定,我妈在感知温度上一向不敏感,要劳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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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费心一些,医生说过她这种情况还是要尽量避免受寒。”
蒋阿姨连声应道:“我知道的,谢先生,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做的,您放心吧。”
见此,谢桢月也就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离开了。
等回兰港山庭,已是可见明月高悬。
谢桢月洗完澡一打开卫生间门,就看到十五一如既往地乖巧蹲在门口等自己,见自己出来了,才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走开。
早些年谢桢月还没当上合伙人的时候,曾经被程开盛调到新成立的人力资源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负责人,那也是他应酬最多的一段日子,有好几次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有的时候太困了,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吐完,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就想直接睡觉。
这个时候,没见到他出来的十五总是会跑到卫生间里,一边叫,一边咬着他的衣角,试图把他拖回床上。
但十五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小狗,哪里能拖得动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
可十五一直不停的叫声也始终拉扯着谢桢月混沌的大脑,让他能挣扎着起来简单收拾一下自己,上床再睡。
而第二天因为宿醉头痛欲裂的谢桢月,也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趴在床边的十五。
明明十五是他养的小狗,但那个时候的谢桢月总觉得其实是自己在靠十五养着。
如此几次下来,每次谢桢月一回家,十五就要紧紧跟在他身后,直到看到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才肯放心地回到自己的窝里睡觉。
而为了让十五少跑几趟,谢桢月把它睡觉的窝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面。
对此十五很满意,具体表现在它在那个大得足够跑一圈的狗窝上跳来跳去。
谢桢月倚在床头,就着台灯昏黄的灯光看着狗窝上那个小小的白色突起,忍不住想:自己和十五就这样一人一狗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互相作伴,也不知道是谁更离不开谁。
正想着,眼睛突然被一道细微的银光闪了一下。
谢桢月低下头,视线落到自己左手中指的戒指上。
因为积年累月地佩戴,他把戒指取了下来后,清晰地看到了戒指在指根处留下的一道浅浅白痕。
其实刚开始戴的时候,他不太习惯,总觉得手上多了一点东西,但后来戴久了又觉得仿佛跟自己的手指融为一体,恍若无物。
谢桢月用戒指圈住台灯发出来的那团光,眼睛被晃得有些虚焦。
戒指内圈刻着三个小小的花体英文字母,在台灯单一方向的照明光线下面,需要转几个角度才能看得清楚。
透过这个小小的圆圈,谢桢月有一点出神,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自己收到戒指的那天,那个人的手微微颤抖着,但又很坚定地把戒指戴到自己手上,然后郑重地承诺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他听到自己问了句:“一直是多久?”
那个人回答说:“一直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
谢桢月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周明珣,我们两个的一辈子,怎么只有两年。”
5. 好久不见(上)
程开盛一推开包厢门,就直接说:“下午开会开晚了,快饿死我了,没背着我提前开饭吧?”
他刚刚参加完a市宝江区今年三季度的营商环境座谈会,手里还拎着个统一发的公文包。
背对着门的徐助理见人齐了,立刻摁了上菜铃。
“程总还没到,谁敢先开饭啊?”高平稳当地坐在位置上,闻言玩笑道,“不过你要是再晚点,我们就得护送小师弟去吊葡萄糖了,到时候可就没人陪你吃饭了。”
谢桢月拦了一下孙助理的动作,示意他落座,自己起身给程开盛倒了杯茶,听高平这样说,接话道:“不就吊过一次,师兄还要拿这事笑话我多久?”
程开盛走进来,坐到了谢桢月和高平之间给他留出的主位:“你看看,高总一说话就得罪了我们两个。”
说完又偏过头去问谢桢月:“下午忙什么去了,看手机没有?”
谢桢月下午去教学部转了两圈,还真一直没空看手机。
临近下班的时候,高平来找他,提议说临近中秋,几个合伙人一起吃个饭。想到这段时间是难得的淡季,大家才有这个兴致,谢桢月也就没有拒绝。
他听了程开盛的话,拿出手机看了眼,果然有一条未读信息。
恒星-程开盛:小师弟,猜猜我今天在会场见到谁了?
谢桢月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哪里能猜到程开盛遇见谁了?
但谢桢月点开通讯录一栏里的小红点,马上明白了程开盛话里的答案。
信息栏里躺着一条申请添加好友信息。
头像是一张黑漆漆夜空里闪烁着几朵烟花的照片。
而好友申请信息也写得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我是周明珣。”
谢桢月沉默地看着这行字,良久,才眨了一下眼睛。
他抬起头去看程开盛,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你今天遇到了……”
说到一半,像是卡壳般停顿了一下,才接上:“……周明珣?”
实在是太多年没有完整地在旁人面前念起这个名字,谢桢月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一点不听使唤。
程开盛点点头,好整以暇地说:“开会那会遇到的。”
那会他正在会场门口的企业家登记处签名,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了自己一声。
“程总。”
程开盛回头去看,发现居然周明珣,有些错愕.
周明珣比他高上不少,走过来时自带的压迫感使得程开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周明珣笑起来的时候把身上那股气势被收敛得很好,看着没什么架子。
他朝程开盛随和地打了个招呼:“前不久在A大校庆见过,不知道程总有没有印象?”
“当然,周总客气,上次见面实在仓促,没来得及正式打招呼。”程开盛主动客气地伸手。
周明珣瞥了眼他的手,从容地握了一下:“幸会。”
简单地打过招呼,程开盛还没想明白周明珣为什么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就听到周明珣开口问道:“程总,贵司有做小孩子留学规划的业务吗?”
“那自然是有的。”程开盛打量了一下周明珣的外表,想起他和谢桢月是同一届,不太确定地说,“周总您小孩多大了?”
周明珣闻言失笑道:“不是我的,一个亲戚家的小孩,说是想去留学,今天刚好遇到,我想着可以来跟师兄咨询一下。”
说完又无端地补充了一句:“我单身。”
当时程开盛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和谢桢月谈起时,怪道:“他还挺不见外,我也没问这个,就告诉我了。”
听到这里的谢桢月连眨了两下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程开盛催他继续往下说。
当时程开盛被周明珣这一声师兄喊得有点“受宠若惊”。
之前因为a城搞新产业园的事,他在私底下大概听说了一些别人对周明珣的评价,颇为两极分化,有人说他平易近人、极好相处,也有人传他行事刁钻、生人勿近,总而言之,令人捉摸不透。
程开盛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拿出手机说:“那正巧今天碰到,我们加个微信吧,周总把那孩子情况发我一下,我安排一下业务部跟你直接对接。”
周明珣慢条斯理地打开二维码,闻言笑了一下:“哦,具体什么情况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改天我细问一下他家里人。”
这种情况程开盛也不意外,点点头说:“没问题。”
周明珣一边点开手机里程开盛的好友申请,一边说:“听说师兄的团队里不少都是我们的校友?”
程开盛低着头给周明珣打备注:“是,就上校庆的时候和我一起回去的那个我们谢总,也是校友,说来和你还是同届。”
说到这里,程开盛突然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周明珣,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说:“国际部这块业务就是谢总在具体分管。”
“这样。”周明珣轻咳了一声,“这么巧?那师兄方不方便把……谢总的微信推给我?”
程开盛觉得周明珣这话说得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慢吞吞地说:“哦!那也行。那等你问到情况了,直接跟谢总联系吧,这样方便一些。”
闻言,周明珣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真情实感了一些,毫不客气地说:“好,谢谢师兄,我现在就加。”
程开盛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只好当着他的面把谢桢月的微信推了过去。
“好友 恒星-程开盛向你推荐了初一”
看着手机里那个推荐好友的信息卡片里熟悉的名字,周明珣轻轻点了一下谢桢月的头像,图片太小,只看得出是一团小小的白色窝在草地里,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而头像下面的个性签名还和以前一样,是两个竹笋的小图案。
他跟程开盛礼貌道谢后就径直离开了,一边往会场走,一边低着头放大了谢桢月的头像看。
像是一只小狗。
他最后得出结论。
程开盛看着周明珣的背影,思考再三,给谢桢月发了一条信息。
但谁料到谢桢月直到现在才看到。
听完这番过程,菜也陆续上齐了。
高平招呼他们两个道:“老程,你快别揪着小师弟说话了,工作有什么好谈的,先吃饭先吃饭!”
程开盛偏过头去说他:“你以为小师弟是你?天天恨不得马上退休。”
“你还别说。”高平得意地说,“小师弟还就真得向我学习才行,工作有什么要紧的?那肯定是生活最要紧,小师弟你说对不对?”
谢桢月习惯了他们两个一来一往地贫嘴,不愿意加入这个话题,沉默着开始吃饭,任由他们两个跟说相声一样在耳边逗个不停。
他吃着平日里常爱点的菜,却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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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食不甘味。
胃是人体忠实的情绪器官,谢桢月此时再一次对这句话有了深刻感知。
但出于低血糖患者的本能,他依旧保持着进食的动作,直到转盘里的菜开始转第二轮,他才忍不住放下筷子,重新拿起了手机。
“Elian-Z 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这条添加好友的信息只发了一遍,然后就安静地在他的通讯录里面躺了一下午。
谢桢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和审判。
他感觉达摩克利斯之剑像被蛛丝悬挂在自己头顶,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拒绝还是通过,这也是一个问题。
但没有人能就这个问题给谢桢月提供答案。
谢桢月脑子里像放了一场光怪陆离的电影,镜头晃得像要赶在胶片报废前拍完,他的眼睛有一点模糊,就像做近视手术之前摘下眼镜看到的世界。
选择通过会怎么样?
事实证明不会怎么样。
头顶没有蛛丝,没有达摩克利斯之剑,更没有风。
只有他自己,和一颗心。
谢桢月把手机抓得比谁都要紧。
然后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
这几条都是转发的公司推文。
太无聊了,删掉。
这一条发的是十五在自己手底下撒娇的视频。
他会不会认出来?先留着。
这一条是公司年中大会的合照。
人多得看不清脸,不好看,先隐藏。
这一条是出差的时候拍的游客照。
不算丑,先留下。
算了,穿得太随便,还是先隐藏。
这一条是去年参加一个活动时徐助理用相机拍的照片。
很多同事在夸徐助理拍得好看,还被公司用到了企业宣传照里。
可以,置顶。
等一路看完对外展示的所有朋友圈,谢桢月突然懊悔: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明明自己应该做的是拒绝周明珣的好友申请,就像曾经一次次做过的那样。
然后等周明珣倦了,累了,就会彻底放弃。
他们本来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为什么又要藕断丝连?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把周明珣删掉,而不是检查自己的朋友圈。
可是,谢桢月对自己保证,这个念头只在自己心里出现过一秒: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谢桢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大脑里响起:“这不重要。”
他想要什么,这不重要。
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他必须,绝不后悔。
但就在他退出自己的朋友圈界面,准备删除好友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朋友圈栏里出现了一个未读消息的红点。
红点旁边是那个晃着烟花的黑色头像。
谢桢月点进去,看到周明珣点赞了自己开放了对外展示权限的朋友圈里,最最底下的那条。
谢桢月反复退出,又重新进入微信界面,最后点开“状态”栏,犹豫半天,选了一个“吃饭”。
确认,发表。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从28分跳转到30分。
然后状态栏里也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Elian-Z 点赞了你的状态”
6. 好久不见(下)
谢桢月从浴室出来的的时候,外面正好下起了小雨。
他抱起有些犯困的十五,盘腿坐在房间的飘窗上,倚着玻璃去看这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梧桐湾的方向被雨雾遮住,只能看到几点零散的光。
“嗷唔~”
十五在他怀里动了几下,给自己窝了个满意的位置。
谢桢月低下头,挠挠它短短的下巴,十五舒服地眯起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亮屏的手机安静地搁在飘窗上,浏览页面还停留在周明珣的朋友圈。
他刚刚最新转发了一条A大校庆的宣传视频。
谢桢月空出左手去拿手机,给他点了个赞。
抵住手机的中指上空空如也,唯有指根留有一圈淡淡的戒痕,作为他积年累月佩戴戒指的证据。
他摘掉了那枚戒指。
这个事情,晚上吃饭的时候,高平是席间众人里第一个发现的。
他看向谢桢月握着茶杯的手,有些半开玩笑地说:“什么情况,小师弟今天怎么没戴那个戒指了?”
谢桢月回答得面不改色:“没什么,不想戴就不戴了。”
闻言,程开盛的目光也落到谢桢月左手上,颇为诧异:“平子眼神可以啊,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你能发现啥啊你。”高平懒得理程开盛,只对谢桢月说,“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戴着,这么突然摘下来,有一点不对劲啊。你这是,分手了还是离婚了?”
说完高平自己也觉得问得有点奇怪,又补充道:“也不对,你之前到底是地下恋还是地下婚?”
一盘安静夹菜的徐助理和孙助理对视一眼,默默地支起了耳朵。
谢桢月听得有些语塞:“师兄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高平哂笑道:“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从来不提自己的的情感状态,比商业机密还保密,有的时候他们聊八卦都聊到我跟前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他们我也不清楚,这不眼瞅着连咱们程总都找着好人家准备择日结婚了,师兄难免好奇一下你嘛。”
程开盛打断高平道:“诶诶,什么叫连我都结婚了?”
高平毫不客气地说:“这个环节暂时不需要加入关于你的谈论。”
然后继续跟谢桢月说:“之前那些风言风语传得仿佛确有其事,也不见你反驳。隔日不如撞日,今天和师兄们讲讲?你这个到底算是怎么个事?”
谢桢月不在意地瞥了眼自己的左手,异常平静地说了句:“没什么,初恋送的,戴习惯了就一直没摘。”
这句话犹如平地里一声惊雷。
炸得在座诸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徐助理彻底停下了夹菜的动作,低下头看到运动手表里孙助理偷偷发来的消息:“聊老板的私事了,这个话题有点危险,咱们当助理的还听下去吗?”
徐助理拿起手机,一脸平静地回道:“你不好奇?”
孙助理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心想:助理也是人,鬼才能对八卦不好奇。
高平也属实没想到今天随口一问,谢桢月居然真的就回答了。
还是程开盛咳了两声,说:“这样啊,那你和她,这个,你们两个现在是?”
“已经分手了。”
谢桢月甚至朝他们笑了一下。
程开盛闭嘴了,在桌子底下踹了一下高平。
高平本着问都问了的原则,硬着头皮说:“谁提的啊?”
谢桢月没笑了:“我。”
高平也不敢再问了。
他环顾左右一圈,干笑着说:“初恋是这样的,一般初恋都是有遗憾的,不圆满才更怀念吗,程开盛你说是不是?”
程开盛立刻接话道:“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你这个戒指不戴了好,这过去就过去了,有什么好戴的,多膈应啊,肯定看了就恶心!小师弟你敢爱敢恨这一点就很好,一分手就把这些身外之物丢掉,一点都不内耗,这样很好!”
谢桢月瞥了眼程开盛,语气冷得掉冰碴:“我们分手好多年了。”
程开盛:“……”
高平:“……”
高平咬牙切齿地从唇缝里憋出来一句:“程开盛,这种话题你还是闭嘴吧。”
程开盛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高平挤出两声笑,说:“啊,现在也为时不晚不是。你看你都愿意和我们讲了,这就是放下的开始!”
刚刚闭嘴的程开盛给谢桢月派了支烟,闻言又忍不住附议道:“就是。”
谢桢月接过那支烟,看了一眼说:“你什么时候抽这种细烟了?”
程开盛给他点了个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今天出门急,拿到我老婆的了。”
说完就听到高平在身后重重咳了一声。
程开盛这回是彻底闭嘴了。
谢桢月垂眸咬着烟,像笑了一声,但很轻,比呼出的那口白雾散得还要更快些。
高平不要程开盛的烟,只拿了根自己的点上,有一点感慨地说:“不过,小师弟啊,我还真的挺好奇的,你看着不像是会早早谈恋爱的人,刚认识你那会就感觉你像个工作狂魔,一天下来除了工作,几乎和我们不说超过十句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谢桢月弹了弹烟灰,言简意赅道:“大学同学。”
程开盛小小声地说:“嚯,校园恋爱,那分手也很正常的。”
谢桢月觑了程开盛一眼,咬着烟没有说话。
高平把程开盛手上夹着的烟塞他嘴里,说:“那你们是怎么谈上的?”
这句话把谢桢月问得沉默,他静静地坐在那,指间猩红,云雾缭绕。
他其实不爱尼古丁的味道,太苦,苦得让人干呕。
但有的时候又不得不承认,他偶尔需要这一点小小的麻痹,来缓解紧绷的神经。
良久,他说:“那个时候年纪小,情窦初开,喜欢上就谈了。”
高平端详着他的神色,又道:“那怎么分手的?”
这个问题谢桢月没有想很久,他深深呼出一团烟,好似叹气:“那个时候年纪小,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从这句似是而非的答案里,听出一点唏嘘。
雨势似乎变大了,挂在窗户上像断了线的珍珠,更像用线串联起来的眼泪,一滴一滴,连绵不绝。
新鲜未读的小红点没有再出现,这场互相点赞朋友圈的角力赛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安静的气氛再一次笼罩在谢桢月的身边,黑暗的夜色把人心里那点隐秘的私欲无限放大,直到足以忽视大脑的指挥。
谢桢月对着一片空白的聊天界面,在对话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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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半天,删删减减许久,最后终于发出去一句话。
初一:周总,您好!我是谢桢月[握手][玫瑰]
谢桢月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周明珣的回复。
但等到了一通语音电话。
谢桢月盯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在心里默默数了五声,一声快过一声。
五声过后,他接起了电话。
没有人说话,这通电话的开头安静得只能隐约听到彼此话筒两端传来的呼吸声。
谢桢月张了张口,又重新闭上。
他们之间分开的时间太久,重逢的机遇太仓促。
让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在命运的镰刀真正落下之前,没有人能判断这通电话到底是最后彻底的毁尸灭迹,还是死灰复燃的一线生机。
今晚的月光被严丝合缝的遮盖住,落不到梧桐湾33楼的玻璃幕墙上。
唯有这阵秋雨一视同仁,均匀地洒向宝江两岸。
周明珣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玻璃外万家灯火的虚影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到谢桢月斟酌了半天发过来的那句话,突然莫名地笑了一声。
他说:“这么多年了,怎么你和人打招呼的时候还是只会这一句?”
谢桢月在听到周明珣声音的那一瞬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太近了。
他想。
十五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乖乖地窝在他的腿上酣睡着。
就好像对于他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正在发生。
谢桢月把手机重新紧紧贴住耳朵,声音刚发出的时候,有些轻飘飘的,像不肯落地的阴云:“周明珣。”
顿了顿,他突然又重复地喊了一声:“周明珣。”
好像是询问。
又好像是确认。
周明珣不笑了。
他望着窗外的这场雨,觉得它像隔着玻璃,砸进自己的身体,把一颗心泡皱。
周明珣应道:“是我。”
恍惚间,谢桢月无端端的想起很多年前上过的一堂课。
那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人路途远,车马难,往往一走就是几年,音信全无。等真的靠近家乡的时候,人们通常既盼望遇到故人,又害怕遇到故人,因为存亡未卜,不知凶吉。”
“因此才说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释1]
那时候太年轻,学得不深,领悟不透。
现在年岁渐长,已是话中人。
谢桢月低着头看手上的戒痕:“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周明珣沉默良久,回答道:“因为那天在A大,你还欠我一句话。”
谢桢月的肩背卸了力,后脑勺磕上墙壁:“什么话?”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和大脑之间像隔着一层水,接收到周明珣声音时会模糊得失真。
但谢桢月努力让自己听得清楚。
他听到周明珣说:“你欠我一句好久不见。”
旧地故人,久别重逢。
那一天的相遇终究还是在今晚狠狠地落下一刀,刻在他们彼此人生的船只上。
顺着刀痕往下看,那条回忆的河里,落着一把将他们两断的刀。
雨下一整晚。
7. 兰因(一)
秋分过后,昼短夜长。
谢桢月坐在高楼的窗户前俯瞰一场城市的秋雨。
任由潮湿的记忆顺着雨水的流向一路向东。
直至蔓延到九年前。
那是九月的一个雨天,秋意微弱。
A大宝江校区的道路两侧种满了桂花,金黄细密的花蕊挂在深绿色的枝头,下雨的时候地上的积水里也都是被雨水打落的桂花,遍地灿烂。
谢桢月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一大袋早餐,正从食堂往宿舍走。
脚上踩着的半旧帆布鞋在水面上淌过,鞋子洗得很干净,但鞋头白色的部分不可避免地微微泛黄。
他穿一身很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风吹过的时候带过衣服,贴近清瘦的身躯。明明是个子挺高一个人,但在细雨中看过去,却只有薄薄的一片。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舍友们纷纷从被子里弹出一个脑袋,大喊感谢义父,请受小的一拜。
谢桢月不太在意地抿嘴,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就把手里拎着的早餐挨个放到他们床下面的桌子上。
谢桢月的床位在空调下面,桌子上东西不多,但摆得很整洁,主要都是一些书本资料,桌子中间只摆了一台轻薄本的笔记本电脑,敞开的柜子里放着两包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一袋已经拆封,空了三分之一。
“桢月,你吃过早餐啦?”隔壁床的舍友刘彧叼着根牙刷,瞄了一眼谢桢月空空如也的桌面,含糊不清地问了声。
“回来前在店里吃过了。”谢桢月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打开顶着两个小红点的微信,开始回消息。
最顶上的一条是校团委负责学生工作的曾老师发过来的工作信息。
校团委-曾老师:小谢呀,迎新晚会的节目今天下午两点在音院那边初次彩排,今天我家里有点事就不过去了,辛苦你过去看一下哈,要是有什么问题再告诉我。
初一:好的,老师。
入学后,谢桢月就申请了A大勤工俭学岗,虽然他的第一志愿是去图书馆当一个哑巴管理员,第二志愿是去做学校公众号的哑巴运营员,但是最后在辅导员的推荐下,他被分到了曾老师手下做助理。
其实以谢桢月的性格,实在是不喜欢这种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
但是辅导员和他说,曾老师话多人不坏,在她手底下干活不会吃亏,最主要的是虽然助理岗活多一点,但比别的岗位一个月多三百块钱。
谢桢月一听,当场就点头同意了。
还有一条信息是高中的班长发来的,问谢桢月国庆节放假回不回家。
谢桢月想了想,回复他说:还不确定。
班长应该正在玩手机,几乎是秒回:如果回的话和我说一声?大家想到时候约着一起小聚一下,你也来吧?
高中同学里和谢桢月最熟的就是班长,其他人都不过是只偶尔说几句话的交情,谢桢月想大概是班长本人问的,自己去不去应该都不会影响其他人。
于是他跟班长说:我到时候看看,如果有空就来。
班长依旧秒回他:好!
后面还跟了一个胖胖的黄色小龙表情包。
谢桢月回完信息后就换了衣服,上床缩进被子里开始补觉。
前段时间学校附近的一个便利店招两个轮流值夜班的临时工,他看到招聘信息后去店里问了一下。
上了点年纪的老板拿着蒲扇坐在摇椅上,怀里还窝着一只纯种京巴犬,听他说完,看了他一眼,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后生仔,晚班也要干活,不能一直睡觉的哈,一个星期最少排三天班,工资一个月两千,月结,你行不行的?”
谢桢月点点头:“行。”
老板拍拍蒲扇:“好,那来上班吧。”
昨天晚上就是刚好排到他去店里值晚班,所以他今天早上才能顺路给舍友带早餐回来。
等睡了一觉,简单吃了个午饭,谢桢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出发到音院那边去。
许是不太放心,曾老师又给他发了条信息。
校团委-曾老师:小谢啊,学生会那边也会有人来的,我都交代好了,他们都是有经验的,你去到了就跟着看看就好,有什么事你就找老师啊
初一:好的,老师。
淅淅沥沥了一上午的雨终于暂时停住,趁天气正好,谢桢月下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破开雨后微凉的风,一路骑到了音院门口。
宝江校区是A大今年刚刚投入使用的新校区,离本部不算远,本来原定计划是做一个国际区的切分,但出于种种原因,暂时把几个学院的学生从本部分了过来。
谢桢月所在的文学院还有音乐舞蹈学院都是其中之一。
因为音乐舞蹈学院里搭建了有大型舞台设施,所以不少活动都会在这里开展。
谢桢月把共享单车停在门口,锁车的时候看到旁边的停车位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凯伦。
刚开学那会,有不少学长学姐从本部过来帮忙,回去后有人在校园论坛上面评价道:对于喜欢车展的人来说,琵州太远,宝江校区留培生宿舍楼下面的停车场刚好,立省50门票。
那个帖子被顶得很高,放了不少拍到的照片,虽然最后因为涉及个人隐私问题被管理员删帖了,但谢桢月在删帖前看完了一半。
而现在停在眼前的这辆庞然大物,即使是在当时那个放满豪车照片的帖子里面也是漂亮得小有名气。
谢桢月看着这辆车,默默把自己已经停好的共享单车又挪远了一点,心想他知道学生会派来的是谁了。
从进到走廊开始,就能听到从汇演厅里传出来的热闹人声,还偶尔能见几个穿了表演服,但还素面朝天的学生嘻嘻哈哈地从卫生间里出来。
谢桢月是从侧门进到汇演厅里的。
进去后一眼望过去,人更多了,并且没有一个人是谢桢月认识的。舞台正在调试灯光,大家似乎各有各的活要干。
就在谢桢月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女生叫住了他:“同学,你是哪个节目的?后台不从这边走。”
谢桢月立刻看向她,自我介绍道:“我是校团委曾老师叫来帮忙的,你知道学生会的人在哪吗?”
那个女生闻言瞧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稍微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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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来干活的都是学生会的,曾老师说了让你具体找谁吗?”
谢桢月脑子里闪过那辆大摇大摆停在门口的迈凯伦,说:“我找周明珣。”
女生一听,立刻恍然大悟道:“哦哦,你找他啊,就在那边呢。”
“好的,谢谢你。”谢桢月顺着女生手指的方向,透过来往走动的工作人员,果然看到了背对着舞台站着的周明珣。
不知道什么原因,周明珣今天穿得偏正式一些,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上,戴着精密繁复腕表的左手松松地垂下来,正握着件脱下来的西装外套,乍一看是很低调的形象——
如果抛开他那头相当扎眼的红发不谈的话。
谢桢月想了想,避开来来往往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朝着周明珣走了过去。
周明珣面前围着好几个人,正彼此有说有笑地交谈着,看起来相交甚笃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始终和周明珣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挨得太近。
有人察觉到走过来的谢桢月,问了句:“珣哥,是不是找你的?”
闻言,周明珣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正好看到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谢桢月。
外面起了一阵大风,把侧门厚重的幕布吹开,刚好把一束投在他们位置上的光线挡住。
附近的工作人员连忙去重新拉开,但幕布又重又长,上下受力不均,一时间明暗交错,叫人看得晃眼。
谢桢月细碎的额发被风吹得偏开,隐约露出一点额头。
周明珣借着摇晃的光线去看,先看到一副有点遮住眉眼的黑色半框眼镜,然后是随着幕布被彻底拉开后,逐渐清晰的挺直鼻背。
谢桢月对上他的眼睛时顿了一下,下意识不太习惯地把自己的视线下移一点,一板一眼地说:“你好,我是曾老师的助理,她说让我来找你,一起看看下午的彩排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周明珣脸上还留着刚才和人交谈时的笑意,薄底皮鞋在地上划开半弧,整个人转过来正对着谢桢月:“你好,曾老师和我说了,不过刚刚设备出了点小问题,还在调整,我先拿份节目单给你吧。”
谢桢月对此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好的。”
周明珣转过身走到第一排中间的座位上,从压在上面的一叠文件里面拿起一份,一回头,发现谢桢月就跟在自己身后。
于是递过去的动作变得顺理成章:“给你。”
“谢谢。”谢桢月接过文件,当下就低头看了起来。
但看没两行,就听到周明珣有点含糊地喊了他一声。
谢桢月抬起头,走到座位区这边后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安静了很多,这使得他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周明珣不算大的声音。
周明珣的头发留得有点长,从脖颈两旁斜溢出来,像精心修剪过的狼尾,染成那样张扬的波尔多红,居然也没有压过他本人的存在感。
他正笑着看向谢桢月,用手虚指了一下他的头发,说:“助理同学,有东西掉在你的头发上了。”
谢桢月匆忙摸了摸头顶,拿下手低头一看。
掌心里躺着几朵小小的桂花。
8. 兰因(二)
“是桂花。”
谢桢月把掌心摊开,对着周明珣的方向递了递。
周明珣目光落到他掌心,看到一道有些深的断章纹,和握在里面的几粒桂花。
但不等他看清,谢桢月就已经收回手,把手心的桂花夹进了那叠资料纸里。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低头时被镜框挡住的眉眼,突然问了句:“同学,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桢月抬起头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周明珣的目光落在谢桢月的脸上,通过这个视角,他终于看清了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
谢桢月的眼睛生得很特别,窄窄的双眼皮被抬眼的动作吃掉一点前端,尾部顺着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散开,像一把半开的折扇。
他告诉周明珣:“我叫谢桢月。”
“谢桢月,哪个桢?”
“木字旁,旁边一个忠贞的贞。”
周明珣在脑中凭空写了一下这个字,说:“很特别的字。”
听到这个评价,谢桢月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唇,但眼底神情依旧平平的。
不过周明珣也没有等他回答,只径直自我介绍道:“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周明珣。”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那双在灯光下泛着冷青色的瞳孔,想起校园论坛里有八卦的人讨论过,说周明珣家里有长辈是斯拉夫血统,所以他的长相才会带着些混血感。
走神之中,他脱口而出道:“我知道。”
但刚好舞台设备已经调试完毕,主持人拿着话筒试音的声音盖过了谢桢月本就不大的声音。
周明珣没有听清,问了声:“什么?”
但回过神的谢桢月却摇了摇头,不肯再说:“没什么。”
想来大概是打招呼的场面话,周明珣没有再追问,恰好后台有人喊他,便同谢桢月示意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谢桢月的视线没有在周明珣的背影上停留太久。
他坐在第一排中间的座位上,拉出扶手的小桌板,一边认真地看起了节目单,一边从口袋里给自己拆了一颗糖。
依旧是橘子味的硬糖。
说是迎新晚会,其实主要是学校里各个社团借着欢迎新生入学的机会,各自出一点节目,给后面的社团招新提前做宣传。
谢桢月看了一遍节目单,没看出什么名堂。
正想着,谢桢月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声。
他望过去,发现众人正围在一起,对着一架手机不知道捣鼓什么。
周明珣就站在刚刚欢呼声的中心,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旁边,时不时应两声旁人的问话。
谢桢月听了一耳朵,发现是周明珣给在场所有人请客喝咖啡,有人开玩笑问能不能点学校新开的那家一杯五十起步的主理人咖啡店。
周明珣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点点头说:“下午应该没那么快结束,大家都辛苦了,想喝哪家都行。”
于是大家热热闹闹地开始看起菜单来。
周明珣虽然是请客的人,但似乎对于点单并不热衷,他看了眼一个人远远坐在座位上的谢桢月。
谢桢月正在低头给曾老师发信息,说自己已经到音院了。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感到旁边被挤过一阵混着木头味道的风。
他回过头,发现是周明珣坐到了自己旁边。
周明珣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一个手机,晃出一个制作精美的点单图递给谢桢月:“请问我们助理同学喜欢喝哪种咖啡?”
“谢谢,但是不用了。”谢桢月甚至没有认真地看一眼图片,直接礼貌回绝道,“我喝不了咖啡。”
听到谢桢月的回答,周明珣刚想说话,眼睛却突然被一道细细的光闪了一下。
他目光追着下移,瞟到谢桢月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张还没来得及扔的透明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镭射光。
周明珣收回手机:“那喝奶茶吗?他们家也做奶茶。”
谢桢月依旧婉拒:“我也不喝茶。”
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生硬,他又说:“我喝不了这些,你们点吧,不用管我没关系的。”
周明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那行。”
谢桢月低下头重新开始看节目单,直到他闻到那股木头味的风离自己越来越远,才把目光从那一行看了许久的字上移开。
他匆匆翻过两页,却看到了刚刚夹在里面的桂花。
但不等他多想,汇演厅里的灯光就开始顺次暗下来,是彩排正式开始了。
谢桢月收回走神的思绪,看向舞台。
负责报幕的主持人是校艺术团主持人队选出来的代表,念词铿锵有力,抑扬顿挫,但可惜谢桢月是个不懂欣赏的,只一边听一边回曾老师的消息。
校团委-曾老师:好,辛苦了哈,记得工作要留痕,多拍几张照片给我哦
初一:嗯嗯,好的老师[玫瑰]
直到主持人念完开场词退场,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舞台。
开场的第一个节目是乐队演唱,舞台上只留几盏光线微弱的射灯,勾勒出乐队成员的大致轮廓。
鼓棒在空中撞击,发出四声脆响。
几束摇晃的光直直地在身上,然后灯光猛地直直打到舞台上,照亮人的身形。
直到这个时候,谢桢月才讶异地发现,周明珣居然也在台上。
他匆匆将节目单翻到第一页,发现节目表演栏里只写了乐队名称,叫Echo。
等再抬起头,前奏的音乐已经缓缓流出。
舞台灯光打在周明珣的衬衫上,显出一种非常特别的光泽。他大概是乐队里的吉他手,站的位置不算太显眼,
谢桢月想自己能一眼看到他应该还是得益于那头红发。
“……
仍在说永久/想不到是借口
从未意会要分手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注1)
这首歌曲已经流行很多年,实在过于经典,导致主唱的声音一出来,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暂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舞台。
谢桢月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位置,愣神听了很久,才突然想起曾老师让自己拍照。
他打开手机的相机对准舞台,匆匆拍下一张发了过去。
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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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节目结束,刚刚点的咖啡也送到了。几大袋咖啡在进门处的长桌成列排开,得空的工作人员和表演人员纷纷嬉笑着结伴去拿。
谢桢月游离在人群的热闹之外,静静地等待第二个节目的舞台布置,直到侧面投下一点阴影,有人重新落座在他旁边。
谢桢月转过头,看到了刚从舞台下来的周明珣。
他正随手把长长的琴盒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坐回到上台之前的座位上。
两个人在汇演厅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又一次对上了眼睛。
周明珣手里提着两杯饮料,自然地将其中一杯在谢桢月面前晃了晃:“你的。”
谢桢月连忙说:“不用的,刚刚不是说我喝不了……”
“我记得,不是咖啡也不是奶茶。”周明珣轻笑一声,很自然地打断他没说完的话,直接把饮料放到了小桌板上,“你有低血糖吧?给你点的橙汁。”
谢桢月看着果汁杯透出来的橙黄色一愣,说:“你怎么知道?”
他明明刚才什么都没有解释。
“什么?”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再次响起,周明珣没有听清,朝谢桢月探过一点身子。
谢桢月也下意识凑过去了一些,在靠近他耳朵的位置提高了一点音量:“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的?”
这次周明珣听清了,他就着这个动作指了指小桌板上被包装袋碰歪了那张糖纸,笑着去看谢桢月:“我猜的。”
谢桢月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那张糖纸,又重新看向周明珣,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很明显吗?其实不严重,就一点点。”
周明珣没太理解:“严不严重都需要注意吧?”
他甚至还跟谢桢月开了个玩笑:“说起来,万一你低血糖发作算不算工伤?”
“应该不算。”谢桢月很认真地解释了一下,“学校没给我交工伤保险。”
周明珣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多看了谢桢月一眼:“你说话还挺好玩。”
谢桢月没听懂他话里的调侃:“哪里?”
周明珣笑意放大了一点:“这里。”
谢桢月还是没听懂他的话,但他没有再问,只垂着眼睛去拿那杯橙汁。
从周明珣的角度看,发现他偏过头的时候会露出一颗颧骨上被镜框挡住的小痣。
谢桢月握着那杯橙汁,对着周明珣道谢:“还是要谢谢你。”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是第二次了。
这一次他刚好选在主持人报完幕退场的间隙,声音格外清晰。
周明珣正在打开咖啡杯的直饮口,闻言抽空笑着回了他一句:“不客气。”
橙汁偏甜发酸,加了冰之后有点像冬天里吃到的绿橘。
谢桢月喝了几口,低头看了一眼标签,把店铺的名字记住,又问周明珣:“你点的咖啡吗?”
周明珣转了一下杯子给他看上面的外卖单标签:“对。”
谢桢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镜,开始继续看下一个彩排的节目。
那杯橙汁一直被谢桢月握在手里,时不时喝上几口。
橙汁酸甜的味道在口腔中长留。
9. 兰因(三)
彩排的过程往往伴随着一些调整,等全部结束后,外面的天空已经被晚霞染成了粉紫色,偏光照在红砖的教学楼上,泛着一点夕阳的黄铜色。
周明珣留在汇演厅接了个电话,等他走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往外走的时候路上有些安静,只偶尔能听到一点忽近忽远的人声。
平心而论,比起热闹了一下午的汇演厅,现在这样的气氛会让周明珣觉得更舒服一些,他松松地拎着手机的一个角,背着琴盒悠哉着往外走。
来的时候他开了车,这会走到停车位,却发现车旁边蹲了一个人,正举着开了手电筒的手机,低着头往轮胎里面照。
周明珣按了一下钥匙上的车标,沉默的炭黑钢铁巨兽闪动了几下狭长的车灯灯带。
那人的头低得快和轮胎平行,正不知道看什么看得仔细,感受到被解锁的动静后,单手撑着地面,回过了头。
停车位藏着有些暗的树荫下面,周明珣在斑驳不清的夕阳余辉里,先看到他脸上眼镜的镜片的反光,然后才是那张清癯的脸。
“谢桢月?”周明珣单手插兜,绕过一辆停着的共享单车,走过去疑惑道,“在看什么?”
谢桢月仍旧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指了一下轮胎,对周明珣说:“刚刚要走的时候听到猫叫声,看了一下好像有只猫钻到你轮胎里了。”
闻言,周明珣把琴盒放倒,凑过去蹲到了他旁边,低着头和他一起往轮胎和车身的缝隙里望。
顺着手电筒照出来的光束,果然看到里面趴着一只看起来很是瘦小的流浪猫。
周明珣显然对此有些苦恼,颇为无奈地说:“这么小的猫,也不知道是怎么爬进去的?”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女生急匆匆地小跑到谢桢月旁边,撑着膝盖把一个便利店的小袋子递了过去:“给,买到了!”
“谢谢,麻烦你了。”谢桢月连忙接过,周明珣顺着他打开的动作往里看,发现是一根火腿肠。
女生——或许该叫她黄时雨,说来也巧,下午在汇演厅给谢桢月指路的也是她,彩排结束后也是她最先听到了猫叫声,招呼了一下旁边的谢桢月。
谢桢月把火腿肠支在腿上,单手撕开包装的动作有些别扭。
然后下一秒,那根火腿肠被周明珣拿过去,三两下拆开包装,举起来问他:“用这个吸引它出来吗?”
黄时雨点点头,先一步答道:“是的,刚刚试过想直接抓出来,但是它太怕生了,反而越缩越里面,我们就想看看能不能食物引诱一下。”
周明珣家里有长辈对动物毛发过敏,所以向来很少接触小猫小狗,听她这样说,半信半疑地把火腿肠探进缝隙里:“这样?”
“对。”谢桢月点点头,又凑近了一点去看那只流浪猫的动静。
火腿肠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散开,谢桢月看到那只小猫瑟缩着抽了抽鼻子,开始试探性往外爬。
他连忙回头看了眼周明珣,还没说话,就见周明珣仿佛心领神会般把火腿肠往外抽了一点。
小猫叫了几声,然后一点一点地朝着火腿肠发方向爬过去。
谢桢月慢慢地把手放到出口处,在它探出脑袋咬住火腿肠的一瞬间,快速捏住了它的后脖颈,成功把它从轮胎里带了出来。
周明珣看着这只被带出来后还死死咬住火腿肠不松口的小猫,有些失笑地把火腿肠和它一起放到地上,评价道:“还挺馋。”
谢桢月关掉了手机的手电筒,朝后面的绿化带张望了一下,说:“看起来没多大,不知道有没有和母猫在一起。”
“你有养猫吗?”周明珣跟谢桢月一起蹲在车旁,去看那只小猫埋头苦吃火腿肠,顺带问了一句。
“没有。”谢桢月摇头,回答道,“养宠物太麻烦了。”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说:“但是看你好像挺了解的。”
晚霞开始消散,淡淡的粉紫色天幕上,月亮高高地挂起,和另一端的太阳遥遥对望。
谢桢月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小猫的脑袋,周明珣不确定是不是看到他笑了一下:“还好,遇到过不少流浪猫,从它们那学来的。”
或许是有食物吃的原因,小猫被摸了脑袋也不闹,只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谢桢月盯着它,有些发愁:“小猫,你妈妈呢?怎么没有在一起?”
周明珣也学着谢桢月伸手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但显然他下手没有轻重,直接把小猫推得东倒西歪。
“好笨。”周明珣再次评价道。
然后他看到谢桢月弯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应该是确切地笑了一下。
“那个。”一旁的黄时雨终于找到机会插入了他们两个的话题,“我刚刚在论坛发了寻猫启事,有人说见过它和它妈妈在博学楼那边的花坛出没。”
谢桢月一听,立刻道:“那就在我宿舍附近,我等会回宿舍把它带过去看看吧。”
另外二人当然没有意见,但谢桢月在试图抱起小猫的过程中遇到了一点问题。
小猫实在不太亲人,摸摸脑袋似乎已经是极限,想抱它的时候一直在躲,身体扭来扭去得像一摊流动的液体,根本抱不住。
最后还是周明珣用自己脱下来的西装外套,像做寿司一样把那只小猫裹成一个长条,才终于让它被谢桢月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站起来,发现接过刚刚的一番折腾,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道路两边的路灯被打开,照出一个个散开的三角锥型光柱。
周明珣的袖子被挽到手肘上方,衬衫被刚刚挣扎的小猫蹭上了几道梅花状的黑印。
他看着抱着小猫寿司卷的谢桢月,笑着扬了扬车钥匙说:“送佛送到西,帮猫帮到底。我载你过去吧。”
谢桢月下意识婉拒道:“没事,不用这么麻烦……”
周明珣伸手戳了戳他怀里的猫,顺道拂开他肩膀上掉落的两根猫毛:“你抱着猫总不能骑单车过去?”
谢桢月低头看着放弃挣扎,乖乖窝着不动的小猫,一时间没有再反驳。
旁边正准备说自己可以和谢桢月一起把小猫送回去的黄时雨,闻言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她正对着面前两人,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周明珣注意到黄时雨的动作:“抱歉啊学姐,我今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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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车太小坐不下,要不你等一下,我过会回来送你?”
黄时雨闻言,立刻笑着摆手道:“哎呀不用不用,我们不顺路的,而且等会我要去找我男朋友吃饭,你们去吧。”
周明珣听了,半开玩笑道:“也好,我都准备到前备箱挤一下了,谢谢学姐体谅。”
黄时雨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那下次出来干活,你记得开那个大一点的车。”
“诶,小师弟。”转身临走前,黄时雨想了想又回过身,喊了一下谢桢月,把自己手机屏幕递过去,“我们加个微信吧,小猫送到了也和我说一声,我发到论坛去让大家都一起留意一下。”
谢桢月点点头,掏出手机扫码添加了好友。
旁边的周明珣动了一下,黄时雨侧脸去看,却发现他只是俯下身去拿起地上的琴盒。
黄时雨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好友添加消息,笑着转身就走,挥手道:“那我就先走了,拜拜拜拜!”
转过身后,她想了想,打开和闺蜜的对话框,延长甲在屏幕上发出一阵不停歇的敲击声。
周明珣走到驾驶位前,见谢桢月还站在原地没动,手肘一曲架在车顶,笑着说:“上车吧,助理同学。刚刚都答应了,不会还要拒绝我吧?”
“不是。”
谢桢月看了看车门,又看向周明珣,最后紧了紧抱着小猫的手臂,坦率地说:“你这个车门我没看到把手在哪里,不会开。”
周明珣一愣,少顷,他走过去摁下车门按钮往上一提,蝴蝶门顺势展开,露出红黑相间的座椅内饰。
谢桢月看了看朝上打开的车门,收回目光后刚好和回过头看向他的周明珣对视。
他发现光线不够充足的时候,周明珣的眼睛颜色会变深,从发冷的青色变成更冷一点的靛青色。
谢桢月跟周明珣道了一声谢,然后坐进了副驾驶位。
这辆车的底盘太低,谢桢月觉得自己刚刚上车的时候差一点就磕到了头,还是周明珣微微伸手拦了一下,才不至于太艰难。
关车门前周明珣忽然俯下一点身子,凑近车里和谢桢月商量道:“不好意思,我的前备箱放不下琴盒,能不能在你脚边借个位置放一下?”
谢桢月无所谓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不过等周明珣把琴盒放进来的时候,谢桢月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来的时候琴盒是怎么带过来的?”
周明珣无奈地笑了一声,解释道:“来的时候我坐一个位置,琴盒一个位置,是刚刚好的。”
听了这个回答,谢桢月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委婉道:“怎么感觉你的车什么东西都放不下。”
周明珣失笑,替谢桢月关好车门,上车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下次一定换辆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去看谢桢月,有些遗憾地发现他没有笑。
谢桢月只当这句话是周明珣习惯性的礼貌说辞,半垂着眼睛去调整琴盒的位置,窄窄的双眼皮像舒展开的折扇,把眼底神色遮得完整。
他没有回答周明珣,毕竟现在的他实在想不到,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还能有什么“下次一定”的交集。
10. 兰因(四)
理论上,迈凯伦720S的极速可以达到每小时341公里,秒百时间可以做到2.9秒。
但A大明文规定,车辆在校内道路行驶时,速度不得超过时速二十公里。
谢桢月坐在副驾驶上往外看,觉得自己移动的速度好像并没有比车窗外骑共享单车路过的同学快多少。
怀里的小猫突然动了动,谢桢月担心它在车上挣扎起来,连忙低头去看,却发现它只是给自己挪了挪位置,然后就窝着不动了,猫须被空调吹出的凉风吹得微颤。
谢桢月伸出手碰了碰它长长的猫须,没忍住说道:“好乖啊。”
在开车的周明珣闻言瞥了眼那只裹着自己外套里的小猫,眉稍微挑:“刚刚它上蹿下跳抱不起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谢桢月试探着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看它在自己掌心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地叫了两下,只觉得心软:“一码归一码。”
想了想又说:“这是只橘猫,以前我小时候在家附近也经常见到一只橘猫,我还悄悄喂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它被一个姐姐收养了,就再也没见过。”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家就在a城吗?”
谢桢月摇摇头,说:“不是。我家在x城。”
语罢停顿了一会,又问周明珣:“你听说过吗?”
周明珣显然对这个城市不陌生,话接得很快:“知道,我还去过。”
这倒是让谢桢月有些意外,他看向周明珣开车时专注的侧脸,问道:“你去过吗?但是我们那边旅游业不是发达,跟周围的那些城市比起来也没有什么名气,很少人会去我们那边旅游的。”
“也不算旅游,是去看过一次雪。”周明珣看了一眼后视镜,打转向灯准备拐弯,“就在老城那边。”
“老城啊。”这个地方谢桢月是有印象的,“我高中就在老城旁边读的。你家在x城附近吗?”
临近斑马线,周明珣轻点刹车:“不算远,在s城。”
谢桢月有些不解:“s城冬天应该也会下雪吧?”
“不太稳定。”周明珣解释道:“之前有一年你们那里下了场特别大的雪,配上老城的古建筑很漂亮,甚至还上了新闻。很多人都专门跑过去看,我和朋友刚好没事做,就跟了个风。”
谢桢月回忆了一下,却不太确定他说的是哪一年,只说:“x城其实每年都会下雪,可能我见习惯了,就没太留意。”
周明珣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那次去看确实挺漂亮的,南方少有那样大的雪,最起码我们那就见不到。”
“他们说s城适合夏天去,景色会更好看一些。”
“其实都还行,但夏天确实来旅游的人最多。”
周明珣问他:“你来s城玩过吗?”
“我没去过。”
“挺近的。”
很多人都会对声名远扬的s城感到好奇,以x城和s城的距离,去一趟也不是难事。
但谢桢月说:“我总是很忙。”
周明珣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多问。
车窗外灯光缓缓流动,树影像水墨画一样分出深浅,从脸上移过。
谢桢月垂着眼睛去看怀里打哈欠的小猫,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却又看到那件裹住小猫的外套上露出的一点内标。
他曾经在一户做家教的人家见过这个牌子,知道就是这样一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外套,要五位数。
等到了实验楼附近,两人下了车,去按照黄时雨讲过的位置找到了实验楼后面小道上的绿化带。
谢桢月把外套抖松,蹲下身将小猫放到地上。
小猫没有动,只对着夜色中看不清楚的绿化带叫了两声。
过了一会,谢桢月听到从绿化带深处传来几声若隐若现的回应。
周明珣有些好奇地站在他旁边,微微俯下身往绿化带里一眺:“这是和它妈妈对暗号接头?”
谢桢月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明珣低着头,发现晚风把树影吹得婆娑,晃得看不清谢桢月的脸,只见到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一只体型明显要大很多的橘猫从绿化带里跑了出来,凑到小猫面前闻了一圈。
小猫一下子兴奋起来,顺着母猫的动作在原地绕圈圈。
母猫嗅完一圈,朝二人叫了一声,然后叼起小猫的后脖颈,一跃跳进了绿化带里,不过三两下,就不见了身影。
目睹了全程的周明珣感慨道:“很有礼貌啊,还会说谢谢。”
谢桢月半撑着膝盖,用一种很自然的姿势缓缓起身——他有低血糖这个毛病很多年,所以每次蹲下后再起身总要慢慢地缓一下,太快的话容易眼前发黑。
他拍了拍周明珣外套上沾到的灰尘和猫毛,闻言看着周明珣说:“说不定是骂我们拐卖童猫。”
“猫这么笨的吗?”
“不好说。”
周明珣本来移走的目光又落回到谢桢月脸上,他反应过来道:“你是在开玩笑吧?”
谢桢月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没有。”
周明珣看着他,心想看不出谢桢月还是个会讲冷笑话的。
就是有点太冷了。
谢桢月利索地把拍干净浮尘的西装外套折了两下,递回给周明珣:“你的外套被弄得有些脏,得洗一下才行。”
周明珣有些神奇地看着那团被小猫搞得皱皱巴巴的外套,到谢桢月手上后不消片刻,就变回一块方正的模样。
从谢桢月手上接过后,他不甚在意地说:“没事,晚点我让干洗店的来取就行。”
谢桢月没说话,暗道原来学校门口那家干洗店还提供上门取件服务。
“走吧,把猫送到了,接下来送你回宿舍。”周明珣转身正准备走,就听到谢桢月喊了自己一声,他回过头,看到谢桢月还站在原地。
谢桢月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宿舍就在附近,我等下直接从实验楼穿过去走两步就到了。”
周明珣眺了眼远处亮灯的宿舍楼栋号,问他:“你住七栋?”
谢桢月没什么犹豫地点头:“对。”
“那确实挺近的。”周明珣对此没什么意见,“行,那我就先走了。”
闻言,谢桢月下意识低头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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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拿了出来,摁了下锁屏键,却在亮屏前又重新摁下息屏。
他把握着手机的手垂回身侧:“再见。”
小道的光线太暗,照得人影朦胧。
周明珣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转过身摆了摆手:“再见。”
两人就此告别。
穿过实验楼后在七栋的位置拐个弯,沿着宿舍楼后面安静的小道一直走,才算到了十二栋的楼下。
谢桢月径直进了十二栋的宿舍楼大门。
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刘彧正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瞄了一眼进门的谢桢月,打招呼道:“你去看个彩排要这么久啊?”
谢桢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先给手机插上了充电线:“没,刚好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他打开和黄时雨一片空白的聊天框,发了条信息。
初一:学姐,确实是在实验楼这边,已经送回去了。
黄时雨应该是刚好在玩手机,回复得很快。
雨与鱼:好的,那真是太好啦!
雨与鱼:那我和论坛的大家说一下,可以放心了!
初一:嗯嗯。
谢桢月放下手机,听到另一边的舍友张震文探头过来问自己:“话说迎新都有什么节目?我本来想提前两天请假回家的,不过我看论坛上有人说挺好看,有些纠结要不要看完再走。”
“还可以。”谢桢月回忆了下今天彩排看到的节目。
刘彧打完手上这局,放下手机加入了聊天:“今年中秋国庆连在一块,大家应该都回家吧?”
“回啊回啊。”张震文无奈道,“我爸妈老早就喊我回去了,我其实想出去玩的。”
还有一个舍友钟子豪从卫生间出来,一听马上接话道:“我不回,不过我爸妈说要带七大姑八大姨的来a城玩几天,我得留下来当地陪。不过我也不熟啊,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嗐,我是得跟爸妈一块出门,节假日人挤人的,想想就好累。”刘彧说完又去问刚刚一直没说话的谢桢月,“桢月你呢?”
“我也回家。”谢桢月想了想,也跟他们一样丰富了一下自己回家的活动,“高中同学说是要聚一下。”
“很好。”钟子豪夸张地鼓掌:“那咱们宿舍没有人留守。”
后面的话题拐向了旅游攻略,但谢桢月没有再参与下去。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两本因为经常翻页显得有些老旧的笔记本,他把放在面上要新一点的那本拿出来,翻开到最新的空白页。
宿舍里聊天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像一曲欢快的背景音乐。
桌面上的按动笔被拿起,笔尖推出后落到纸张上。
【20xx年9月x日 小雨转阴
今天下了一场雨,路上落满桂花。
我又偶遇了那个人。
和上次一样,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有点想和他交朋友,但感觉他那样的人应该不缺朋友。】
换行后笔尖在纸面停顿住,晕染开一小块墨点。
良久,才重新开始书写。
【我们很不一样。】
11. 兰因(五)
校团委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二楼,谢桢月就坐在一进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前,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擦肩而过的台风给a城带来了一段短暂的凉爽,从谢桢月旁边的窗户往外望,正好能看到被秋风吹得簌簌摇摆的桂花树冠。
“小谢啊,那个统计报表你今天做不完就先放着,我明天做就好了,不着急的哈。”
校团委的曾老师正在泡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普洱,特意给谢桢月也倒了一杯,放在他桌上,“你也不要这么辛苦,喝点茶,我先生前几天去出差,从云南专门给我带回来的,品质蛮好的!”
谢桢月连忙双手扶了一下茶杯:“谢谢曾老师。”
曾老师心情很好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笑眯眯地说:“不用谢啦,不过桢月你很厉害呀,才刚来做助理没多久,就把这些都弄得井井有条,你干脆每天都来好了啦,那我可就真的彻底轻松了。”
隔壁桌的刘老师闻言道:“就是因为怕大家都像曾老师一样不肯放人,学校才明文规定,勤工俭学助理岗位一周工作时间不能累计超过三天。人家桢月还要上课的,曾老师你再喜欢也是没有办法的咯。”
曾老师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我知道的,开玩笑而已嘛。”
谢桢月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而是继续对着电脑屏幕里看得人眼花缭乱的Excel表格干活。
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就放在旁边,他没有去动,反而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一颗糖,旋开糖纸塞到了嘴里。
办公室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敲响的。
来人个子很高,虽说是穿的一身黑,但叮叮当当地搭配着一些谢桢月说不出名字的银色配饰,愣是穿出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最招眼的还属那一头张扬的红发,正面可以看到留长后从两侧斜溢出来的发尾。
谢桢月的视线无声地落到那个人的脸上。
细微的“咔嚓”声顺着骨头传进耳朵,是谢桢月咬碎了含着的那颗糖。
橘子味瞬间爆发开来,盖住了呼吸间闻到的普洱茶香。
周明珣拿着一份不薄的纸张,准确地定位到曾老师的办公桌,边走过去边说:“曾老师,我来送迎新晚会的终版流程稿,还有今年学生会的换届表。”
听到声音的曾老师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看到是周明珣,扬起一个笑:“怎么是你送过来?”
“这不是谁有空就谁送,曾老师喜欢谁来送?说一声我们下次就固定派他来。”周明珣把那叠资料放到曾老师的桌上,半开玩笑地说道。
说话间,他扫了办公室一眼,却突然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谢桢月有些仓促地回过头,镜片反射出电脑屏幕的蓝光,让人看不清眉眼。
但他没想到,周明珣直接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单手撑着桌子和自己打了个招呼:“这不是助理同学吗?又见面了啊。”
谢桢月的手悬在键盘上,打字的动作随之一顿。
他迟疑着抬起眼睛,对上了周明珣那双含笑的眼睛。
窗外的桂花香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沁人心脾。
“少贫嘴,不管你们谁送,早点送过来就好了,不要影响老师下班就行。”曾老师粗略地扫了几眼资料,扬起手往谢桢月的方向递过去,“小谢,这个你收一下,先放你那。”
“好的。”
谢桢月应了一句,正准备起身去接,就见周明珣快他一步,长臂一展就接过那叠资料,拐弯递到了他面前。
谢桢月接过来,看了眼放在最面上的换届申请表上彩印的证件照,又看了眼周明珣那双微微发青蓝色的眼睛。
他想起论坛上大家说,学生会里有一个给留培生的固定主席位,考虑到留培生在校时间短,一般是大一下学年进行换届,但是据说因为上一届留陪规则的调整,今年提前了换届时间。
谢桢月把那叠资料拢齐在桌面上磕了几下,抬起头去看周明珣,刚想说话,就被周明珣先开口打断了。
“不用谢,小谢助理。”周明珣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淡化了一点混血给五官带来的锐利,显得没那么有距离感。
但他没想到的是,谢桢月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你的申请表证件照格式错了。”
周明珣一愣:“啊?”
谢桢月把他那张薄薄的申请表单独拎起来,递回给他:“填写说明上说了要白底证件照,你交上来的是蓝底。”
周明珣接过来一看,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又听谢桢月说:“还是彩印的,不能撕下来重新粘一张照片,所以你重新交一份给我吧。”
“……”
周明珣把那张申请表随手折起来,无奈道:“好,我知道了。”
谢桢月说完正事,又神情认真地去纠正周明珣话里的称呼:“还有,别叫我小助理,我比你大。”
周明珣没想到会听到他这样说,微微挑眉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比你大?”
谢桢月回答道:“换届表上面写着你是十月份的。”
然后又说:“我们同年,但是我是五月。”
“哇。”周明珣双手抱臂,姿态放松地倚着身后的办公桌,“第二次见面,发现你确实很有讲冷笑话的天赋。”
闻言谢桢月顿了一下,错开一点交汇的视线,言语间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你说是第二次就是第二次吧。”
“上次你不是说要去申请什么助学金?成功了吗?”
“别说了,没评上一等,被那个姓谢的拿走了。”
问话的那个男生站在卫生间洗手池前给答话的男生派了根烟:“哪个姓谢的?”
这个时候从外面进来了一个人。
两人扫了一眼,没太仔细看,只继续聊天。
“不重要,就一戴眼镜的书呆子。上去念的稿子写得挺一般,连惨都没卖,也不知道给了辅导员什么好处,轻轻松松就评到了一等。”另一个男生点完烟后把手上的Zippo甩着玩,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机回信息,透明的手机壳露出背板上的一只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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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行?不过你也不缺钱吧,搞这个干什么?还得费劲巴力写发言稿。”
“蚊子腿也是肉,搞点小钱花花嘛。”
男生突然笑起来,弹弹烟灰说:“诶,你说他这个一等能不能举报掉啊?我拿不拿无所谓,可他凭什么这么简单就拿了?”
“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就开个玩笑啊,他要是真能评上的话怕什么举报?”
“我说。”
后面进来的那人站在洗手台前一边洗手一边打断了那两人的聊天:“你们说的那个人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评上了,我看到公示名单一次,就举报你一次。”
本来懒散站着的男生瞬间站直了,冲那人喊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说什么大话。”
结果那人直接用手机对着他就拍了一张照:“问问就知道了。”
男生怒了,快步走过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是吧你?”
“我没有当狗的爱好,但谢谢你的自我介绍。”那人好整以暇地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道,“最新款的手机,联名款的跑鞋,你装也不装像样一点,占用别人的资源很好玩吗?”
男生把烟一摁,脸沉了下来:“有病吧,你以为你谁?”
“我叫周明珣。”那人有些嫌弃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的名字就不用告诉我了,记住我的就行,以后评不上也不用怪别人,问就都是我举报了,不服气你来找我。”
“周明珣?”
男生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旁边的朋友拉了一下:“算了算了,我们走。”
愤而离开的男生走到门口才突然反应过来:“操,怎么是他?”
周明珣从墙上抽了几张纸,擦干净手机上的水渍,听到里面的隔间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人。
水龙头被打开,洗手的声音一直到周明珣擦完手机才停下。
感觉到那个人还站在自己旁边,周明珣只当是自己占了位置,随手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谢桢月一愣,看着手里接过的纸巾讷讷说了句:“谢谢你。”
“哦不用谢。”周明珣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径直离开了卫生间。
秋风吹来阵阵桂花的香气,周明珣站在办公室门口,突然像想起什么,停下离开的步伐转回了身。
谢桢月还站在座位前,低着头把那叠资料一张一张地认真过一遍,没有注意到周明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反倒是曾老师问了句:“怎么了?还有事吗?”
“没事,想问问补的申请表明天送过来行不行?”周明珣回答了一句,但没有朝曾老师那边移一点目光。
曾老师啜了口普洱,说:“随便你啦,这两天补给我就行了,我不在就拿给小谢,都一样的。”
“嗯。”听到自己名字的谢桢月点点头,应了一声,但仍旧专注着过手上的资料,没有抬头。
“行。”周明珣见状,默不作声把刚刚拿出来的手机又重新收回去,“那我到时候再送过来吧。”
12. 静夜思(上)
迎新晚会正式演出的那天,恰好放晴。
谢桢月跟着曾老师来到汇演厅时,已经能看到座位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早到的观众。
“来,工牌给你。”曾老师随手给谢桢月递过去,让他戴脖子上,“晚点高书记要过来检查,你等会跟老师一起去后台看看。”
“好的。”
谢桢月没什么太大反应,习惯性地跟在曾老师身后,往后台转了半圈。
演出人员早在下午就提前到后台候场,在路过一间特别大的后台休息室的时候,谢桢月看到里面摆满了一会要上场的各式乐器。
还有一些准备表演的人正站在自己的乐器前,被工作人员围着进行最后的确认。
被窗户隔着,谢桢月看不太清楚,推了推眼镜想往里多走几步,却被曾老师喊住:“小谢,高书记要来了,你跟我一起过去。”
谢桢月站在原地没动,看了眼开始往外搬乐器的工作人员,知道节目很快就要开场了。
曾老师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直接拉了一把他的手臂:“不是彩排都看过了吗?还这么好奇啊?”
谢桢月顺着力道跟着她往外走:“没,就是觉得正式舞台应该会更好看一点。”
曾老师边走边捋平自己卷起来的袖口,说:“没事,耽误不了多久,高书记估计也就来走一圈看一下,再问几个问题,等他走了随你看,顶多就可能错过个开场,后面的不影响。”
谢桢月没有回答,只含糊地回了个气音。
曾老师多看了他一眼,说:“前阵子你不是问老师,那个校外实习的事情吗?”
“是。”听她提起这个,谢桢月专注了起来,回答道,“但老师你不是说我才大一,按规定还不能推荐过去吗?”
“所以啊,这不是在给你找机会吗?”曾老师本意是拍拍他的头,抬起手发现以自己的身高有些牵强,只好改拍了拍他的背,“活动你是全程跟下来的,等会替老师给高书记做一个介绍,好好表现。”
谢桢月还没理解到她话里的意思,就迎面见到了校团委的高书记。
“书记来了。”曾老师笑着率先打了个招呼。
高书记看起来没有什么架子,闻言乐呵呵地说:“年轻人办活动都有意思得很,骏丰书记本来也想亲自过来的,但要开会实在走不开,才让我过来瞧瞧。”
“可别了,这就学生们自己搞的活动,主打就是一个开心,要是各位领导都来,孩子们该紧张了。”
见高书记心情不错,曾老师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把站在后面的谢桢月往前轻轻一推:“高书记,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今年新分到的学生助理,你也知道,学生们潮流更新快,所以这个活动能办得这么顺利,他可帮了我不少忙。”
高书记看向谢桢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好奇:“是吗?大几了?哪个学院的?”
谢桢月愣了下,想起刚刚曾老师对自己的提醒,立刻紧跟着回道:“高书记好,我叫谢桢月,今年大一,在文学院。”
曾老师顺势提议让谢桢月讲一下这次活动大致情况,自己跟在高书记旁边,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适当地插话道:“怎么样,书记,我就说这小孩干活挺不错的吧。”
高书记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曾老师想了想,又道:“之前和小平一起吃饭,听他说他和朋友捣鼓的那个公司最近发展挺不错?”
高书记看了她一眼:“那小子来找你是又麻烦你什么事了?”
“没有,就那天遇到,小平这孩子太讲究,非要和我一起吃个饭。”曾老师笑得自然,“我就听他提了一句,说恒星准备和咱们学校做实习基地的合作,我看我手下这小孩就不错,可惜就是才大一,不知道小平他们公司要不要?”
“有经验?”
“有的,我问过他,高中一毕业就做家教了。”
“那也无所谓,年轻人都是从零开始的,不过一个实习,你都亲自推荐了,那个小衰仔还能拒绝你?”
话题说到这里,谢桢月那边的汇报也做得差不多了。
高书记朝他笑着点点头,然后告诉曾老师:“校团委有剩几个推荐名额,既然曾老师都觉得这小孩够优秀,那就给他一个吧。”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站在原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张了张口想要答谢,却不确定自己现在说话合不合适。
但高书记说完就继续往下走,他也只好保持沉默。
又陪着高书记转了一会,等把人从大门送走,曾老师才重新把袖子撸上去,双手插腰站得放松:“怎么样,老师我靠谱吧?”
谢桢月看着她,然后微微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反正还有名额,推谁不是推?你能干活,我又看你顺眼,小事哈。”曾老师笑眯眯地去看他,说,“行了,估摸着也没什么事,老师下班了,你回去看节目吧。”
等看着曾老师出了大门,谢桢月转身往回走,心里却开始不住计算,那份实习机会不错,寒暑假也有了着落,运气好的话大四就可以直通管培,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况保持下去,自己大概一毕业就能还清助学贷款。
想到这里,握着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他拿起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
谢桢月接起电话:“外婆。”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方言声:“桢月,在忙吗?”
“没有,出什么事了吗外婆?”
“没,家里一切都好。我刚带你妈妈从医院回来,她非说要跟你打个电话。”
谢桢月慢慢地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压低了一点声音:“怎么突然去医院了?”
“昨天闹着要出门,结果突然下雨淋到了,今天有一点感冒,我放心不下就带她去医院看一下。”
外婆的话语刚落,电话那头就换成了谢巧敏的声音:“小正月,是你在说话吗小正月?”
“对,是我。”谢桢月在走廊上止住脚步,靠着新校区粉刷雪白的墙壁,仰头看到一轮缺月,正遥遥挂在天上。
“小正月,上大学好玩吗?”
“不好玩。”
“你什么时候回家呢?我想你了。”
“国庆节就回来了,你乖乖的,不要乱跑,等我回来带你出去玩。”
“一言为定,小正月。”
“一言为定。”
“好了,电话也打了,你快躺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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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吧。”电话那头的人又换成了外婆,“桢月,你在那边记得好好吃饭,最近还有低血糖吗?”
谢桢月摇了摇头,才想起老人家看不到:“没有。我下午刚给您打了一笔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自己够不够用?”
“收到就好。”谢桢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外公当年治病欠了街坊邻居不少钱,大家都挺照顾我们,还是要尽快还清的好。”
外婆在那边叹了口气:“我知道的,辛苦你了,孩子。”
“您早点休息。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
挂完电话后谢桢月想了想,又重新给外婆汇过去一笔款。
然后放下手机,站在走廊静静地看了一会那道不圆满的缺月。
凉凉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勾勒出青年还未完全长成的躯体,侧面看有些单薄,因为靠着墙借力,脊背微微弯曲着,像被风压弯的枝丫。
“今天晚上的月亮雾蒙蒙的,明天应该要下雨。”
说话声从走廊由远及近地传过来,谢桢月站直了身子,看到周明珣背着个长长的琴盒,依旧穿着一身黑,戴着那些他说不出名字的饰品,叮叮当当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们表演完了?”谢桢月问完后,自己先回答了自己,“算算时间是差不多。”
“表演完了。我们是开场,早表演早结束。”周明珣扫了眼他脖子上挂的工作牌,“怎么刚刚后台没见到你?”
谢桢月简单地解释道:“跟着老师跑了,没来得及去。”
又说:“你们的节目也没赶上,本来还挺期待舞台成效的。”
“跟彩排差不多,你已经超前点映过了。”
周明珣走进来站在谢桢月旁边:“不进去看节目了?怎么一个人在这看月亮。”
“不了,有一点累。”谢桢月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而且你也说我都看过了。”
顺着清冷的月光,周明珣看到谢桢月眼睛下微微发青的眼圈,有些奇怪:“你们学生助理这么忙的吗?”
“是啊,所以你的申请表重新交了没有?”
“交了,交的时候你没在办公室。”
谢桢月沉默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素来平淡的神色被月光一照,照出些许从犄角旮旯藏不住的疲惫来。
周明珣又看了他一眼,突然把琴盒卸下来,取出自己的琴坐到了台阶上:“趁着今天不下雨,给你弹个彩排没见过的,不过没插电,你将就听听。”
安静的走廊里琴声沉沉,曲调轻快,走廊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摇晃,搅乱一地的月光,像无声的鼓掌。
谢桢月屈膝坐在周明珣旁边的空位上,侧过脸去看他在琴弦上翻飞如蝴蝶的手指,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明珣弹完一曲,转头对上谢桢月格外专注的眼神,故意逗他道:“这首曲子很帅吧?”
谢桢月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周明珣迟疑了一下,问道:“不过,为什么你的吉他声音这么沉?是特意调的音吗?”
闻言,周明珣沉默了良久,他和谢桢月那双真诚的眼睛对视片刻,最后回答道:“因为这个是贝斯。”
13. 静夜思(下)
A大校园论坛
[灌水]昨天晚上的迎新晚会公众号投票喜爱度第一大家都选了哪个?
重生之我在A大
N1
如题,无意义,纯八卦。
A大吴彦祖
N2
我投校艺术团的群舞一票!!
579416
N3
我选了礼仪队的走秀,谁懂啊那个节目我感觉眼前全是腿!我疯狂喊姐姐姐姐看我
956482
N4
我同意3楼!太好看了,衣服也好看!
看到我请喊我去学习
N5
有没有和我一起投开场乐队的,经典老歌就是很能打啊!我那边一块都在跟唱,唱得我好想回家……
今天xxx早睡了吗
N6
我也喜欢嘿嘿嘿,我喜欢那个吉他手!
826370
N7
哪个吉他手,黑头发还是红头发?
小刘喜欢爬格子
N8
……只有一个吉他手,红头发那个是贝斯,贝斯啊!!!这个可恶的烂梗终于还是被我遇到了[枯萎]
今天xxx早睡了吗
N9
什么玩意,我没认出来啊,原来是贝斯,哎呀不重要
小刘喜欢爬格子
N10
重要,很重要!请尊重我们本就存在感很低的贝斯手好吗好的。
625341
N11
笑晕,zmx你也有今天
a城没有冬
N12
zmx你也有今天
GPA不上4不改名
N13
等一下,Zmx是谁?
重生之我在A大
N14
朋友们!不涛隐私哈不涛隐私,别忘记隔壁那个超高楼的豪车记录帖是怎么炸的,帖主我承受不住(尔康手)
068942
N15
我喜欢街舞嘿嘿嘿
糖醋里脊毒唯
N16
有品,有品!其实我觉得都挺不错的,选哪个都行的感觉
豆汁儿
N17
本来还没反应过来,帖主不打自招一提那个车帖我就反应过来是谁了,听他同学说他不是都没下载论坛吗,又看不到怕什么
梅子饭团
N18
就是啦,上次炸帖是因为扒了好几个车主的信息才被管理员查封了吧?有几个连人家家里人名字都发出来了,确实是泄漏隐私应该封哦
Tree
引用小刘喜欢爬格子内容……(已隐藏)
N19
被认错真的会很在意吗?
小刘喜欢爬格子
N20
会吧……反正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我弹的是吉他,明明一点都不像为什么会认错啊可恶!
一支穿云箭
N21
我同意18楼,八卦也要有点边界感
Tree
引用小刘喜欢爬格子内容……(已隐藏)
N22
那已经认错了的话怎么办?他会讨厌我吗?
梅子饭团
N23
咦?我闻到了瓜的气息,Tree,请说出你和你的贝斯crush的故事
小刘喜欢爬格子
N24
其实也没什么啦,我们贝斯手应该都习惯了[允悲]但是你以后可以夸夸他的贝斯,我们贝斯手最好哄了,只要你说在台下听到了我们的琴声就会感动落泪[大哭][大哭]
Tree
引用梅子饭团内容……(已隐藏)
N25
不是crush。
Tree
引用小刘喜欢爬格子内容……(已隐藏)
N26
好的,谢谢你。
深夜时分,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透过玻璃门窗发出莹莹的光,屹立在寂静的街道拐角处。
冰柜的门被打开,地板上堆着几箱准备补充到货架上的啤酒。
谢桢月弯腰站在在冰柜前,把一扎一扎包装好的啤酒放在最下面,然后根据销售额高低从下到上开始补货。
亮着的手机屏幕还留在校园论坛绿油油的界面,被他在补货的间隙,随手揣进口袋里。
等关上冰柜门,再按流程检查一圈货架,把需要补货的商品放满,把被翻乱的物品重新归纳摆放整齐。
等做完这些,最后是去到面包区逐个检查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
“欢迎光临。”
门铃声自动响起,店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谢桢月没有回头,习以为常地等客人挑选完商品后喊自己结账,只蹲在货架前继续埋头检查面包,将过期的一一拿下来放到怀里,准备等会一起清理掉。
伸手去够上一层货架的时候,身体歪斜着,有一个压在上面的面包骨碌碌地掉下来,一路滚到旁边。
谢桢月瞥了一眼,准备等会检查完货架再过去捡。
却有人先一步伸出手,捡了起来。
谢桢月的视线顺着那只有点眼熟的手一直往上看,直到看清那张如雕塑般线条利落的脸。
周明珣单手插兜,弯下腰把那份面包在谢桢月面前晃了晃:“小谢助理,你这是买宵夜还是买早餐?”
看到他,谢桢月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在这?”
“来买个创可贴。”周明珣回答完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谢桢月站起来,把抱在怀里的面包一股脑丢到收银台上,打开隔板走到了收银台后面:“来上班。”
他手法熟练地打开一个专用的袋子,把那些面包全部装进去,最后把开口朝向周明珣,示意他把刚刚捡起来那个也一起丢进去。
然后才回答了上一个问题:“这些面包是过期了的,要统一处理掉。”
把袋子打好结放到收银台下面,谢桢月又探过身子在收银台上摆着的货架上拿了一包无药创口贴:“只有这个,如果要买OTC的创可贴得去药房,你哪里要用?”
“够了,手指被琴谱划了道口子,意思意思尊重一下伤口。”周明珣懒得细看,直接就打开付款码让谢桢月扫,“你这个班怎么上得这么晚?”
谢桢月一边扫码一边回他:“因为我上的是晚班。现在才刚开工。”
“晚班是几点到几点?”
“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
“双休?”
“隔天休。”
谢桢月抬起眼睛看他:“要袋子吗?”
周明珣下意识点头:“要。”
谢桢月又看了他一眼,直接把创口贴递过去:“袋子要收费,你这个直接手拿就好了。”
“也行。”周明珣接过来后顺手取出一个,贴在左手尾指上。谢桢月随着他的动作看到了那条细细的红线,应该是在快速划过纸面的时候,被割开的。
又想起周明珣刚刚说是被乐谱划的口子,谢桢月问他:“这么晚了,你在练琴吗?”
“对,我们乐队的都是夜猫子,白天喊不出来的。”
“不会扰民?”
周明珣笑起来:“不会,我们租了个琴行的地下室,随便玩,吵不到别人。”
“琴行?是隔壁快递站过去那个吗?”谢桢月感觉自己好像在路上见过。
“对,就是那个。”
创口贴也买好了,闲聊过几句,周明珣便准备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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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桢月重新蹲下身去把那袋过期的面包拿出来,挪到了室内的处理箱。
再出来的时候透过玻璃门,隐约看到周明珣的身影,似乎还站在门口。
今天白天又下了一场雨,雨滴落在玻璃上,灰尘变成的凝结核在玻璃上留下一点白色的斑斑点点,让隔着玻璃的人看得模糊。
从谢桢月站着的角度往外看,可以看到周明珣的一点侧脸,和他抬起的手指间夹着的一点猩红。
店外一角挂着显眼的红色牌子,写了吸烟处三个大字,周明珣就安静地站在牌子下方,听到店门打开的声音,微微侧过一点头。
他看到谢桢月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递给自己一个高筒纸杯。
周明珣定睛去看,发现是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这是什么?”
“关东煮。”
接过关东煮的周明珣忍俊不禁道:“我知道。”
“送你的。”谢桢月另一只手上也拿着一个高筒纸杯,显然是自己的那份。
周明珣扫了一眼,觉得他那份好像比自己的要少一些。
“现在这个时间吃关东煮吗?”
“对,你可以当宵夜或者是早餐。”
周明珣听了就笑,只觉得谢桢月这个人讲话真的很有意思。
他左手还夹着根黑色的细烟,问谢桢月:“要来一根吗?”
没想到谢桢月摇摇头说:“我不会抽烟。”
于是周明珣把那根还没燃完一半的烟给摁灭了,丢进角落的烟灰缸里。
时值九月,暑意消散,雨后的晚间偶尔起一阵风,还会带来一点爽快的凉意。
周明珣咬了口鱼丸,听到站在自己旁边的谢桢月突然问了句:“明天还会下雨吗?”
谢桢月说话的时候正仰着头,去看被层层叠叠交错的高楼分割得七零八碎的天空。
周明珣也跟着他抬头,说了句:“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但又接着笃定地说:“不过明天会下雨。”
谢桢月偏首去看他:“这次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明珣笑着挑了一下眉:“天气预报说的。”
他不确定谢桢月是不是也跟着笑了一下,因为谢桢月在他回过头的时候已经没有在笑了,只是眼睛还留有一点弯弯的弧度。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安静地站在便利店的门外,就着屋内穿过玻璃透出的光,各自吃完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深夜的街道安静得出奇,谢桢月单手握着手机,把屏幕按得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听到周明珣把空纸杯丢进路旁垃圾桶的声音,谢桢月终于解锁划开了屏幕。
周明珣慢悠悠地又走回到店门口,站定后想了一下,问谢桢月:“加个微信吗?”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谢桢月就已经把自己的二维码递到了周明珣面前:“好。”
周明珣愣怔了一下,然后笑道:“你网挺好的。”
“我连了店里的WiFi。”谢桢月回答完,把手机微微拿低了一点,“还加吗?”
“加。”周明珣深邃的眉眼随着笑容舒展开,拿出手机扫过谢桢月的二维码。
周明珣离开的时候阴云散开了一点,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点月亮的形状。
谢桢月转身回到便利店里,重新坐回到收银台后的座位上。
他还没来得及扔掉自己的那个纸杯,只顾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随着他选择“确认通过”,聊天列表里瞬间弹出了一个崭新的对话框。
您已添加“Elian-Z”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看着那个几何简笔画的头像,反复斟酌,最后发过去一行话。
初一:您好!我是谢桢月[握手][玫瑰]
14. 真心话(一)
周明珣坐进车里的时候,空白的聊天页面突然弹出来一句话。
他单手拿着手机,低头扫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杜斯礼坐在驾驶位,见他坐好,直接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笑你这个司机越来越没有时间观念。”周明珣没有回答杜斯礼的问题,只说,“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这个时间的马路上行驶的车辆偏少,杜斯礼轻轻松松地超了一辆车:“酒吧今天开业,我这个当老板的不在店里坐镇,亲自跑到这里来接你,你就偷着乐吧周二公子。”
“你还少开个店玩玩?”周明珣一边打字一边回他,“你在群里一说,他们就在打赌你这家店能开几年了。”
“我这回认真的,跟以前那些闹着玩的不一样。”
“行行行。”
杜斯礼懒得解释,又问他:“你车哪里坏了?”
“异响。”周明珣随口回了一句,发完信息后又挑了个表情包给谢桢月回过去。
初一:您好!我是谢桢月[握手][玫瑰]
Elian-Z:您好!我是周明珣
Elian-Z:[抱拳握手强.JPG]
最顶端的聊天框上断断续续地弹出“正在输入中…”,周明珣等了一会,等到了谢桢月再次发来的三朵玫瑰花。
“他们家的品控就和他们家的发动机一样,这么多年纹丝不动。”杜斯礼瞥了眼对着手机笑出声的周明珣,“跟谁聊天呢?”
“一个同学。”周明珣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挺有意思的。”
“你们学院的?”
“我们学校的。”
闻言,杜斯礼有些好奇地探过一点脑袋,试图去瞄到他的手机屏幕:“说什么废话,你同学总不能是我学校的。”
但周明珣很快就摁下了熄屏键,把手机反扣着拿在手上:“你开车的时候能不能专注一点看路况。”
杜斯礼“嘁”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体。
车灯划破马路上沉凝的空气,留下被搅动的气流。
天上的月亮无声地照着大地,而后西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直直地照在谢桢月紧闭的眼皮上,带来一丝不容忽视的暖意。
便利店里间联通二楼的小楼梯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声音,像是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在地板上快速拍打。
谢桢月薄薄的眼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掀开,瞳孔在阳光中暴露的下一秒立刻重新眯起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听着那阵熟悉的“哒哒哒”从里间由远及近地传出来,直到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跑到收银台下面,蹭了蹭自己的小腿。
“汪汪!”
谢桢月低下头,和这只浑身雪白,微微反颌的小狗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小狗是那天谢桢月来面试的时候,被老板抱在怀里的那只纯种京巴犬,性格很乖很黏人,名字更是通俗易懂,就叫来财。
来财平时都跟着老板住在二楼,偶尔会趁老板不注意,自己下楼梯到一楼来玩,特别是每天早上,都会很有使命感的在太阳升起后准时来叫醒值夜班的谢桢月。
到卫生间用晨间微凉的水简单洗漱完,谢桢月稍微清醒了一些,俯下身揉了揉来财的脑袋。
来财从他的指缝里挣扎着冒出脑袋,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谢桢月看,低低地发出几道咕噜声。
看着它,谢桢月浅浅弯了一下眼睛,摸出手机对准托着来财圆圆小狗脸的手拍了一张照。
然后把它抱回里间,让它自己回二楼。
等把来财送走,谢桢月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一阵,便给自己拿了一个饭团作为早餐——这是他在便利店值夜班的另一个好处。
谢桢月坐在收银台后面,一边吃刚热好的饭团,一边打开手机,把来财的那张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状态里。
接着,他点开和周明珣的对话框,看到两个人的聊天确定止步于自己发出去的三朵玫瑰花。
又退出去在宿舍群问了一句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带早餐。
显然大家都还没有醒,群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回复。
谢桢月三两口解决完饭团,开始做最后的检查收尾工作,等确定一切没有问题后,负责值白班的同事也到了。
对接完走出店门,正是天光大亮,清晨的露水被温暖的阳光蒸发。
谢桢月稍微活动一下因为趴着桌子小憩有些发麻的手臂,开始往宿舍走。
这个点钟的校园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上早八的学生三两成群,打着哈欠,挂着熬夜后的黑眼圈,和同伴抱怨着早起的烦恼走进教学楼。
谢桢月和他们是反方向。
他一边走,一边刷了一下手机。
发现状态栏冒出了一个小红点。
点进去一看是周明珣给自己点了个赞。
谢桢月顺势点了一下周明珣的头像,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
发现周明珣凌晨的时候还转发了一条酒吧开业的推文,说是朋友新开的,欢迎大家捧场。
谢桢月默默点了个赞,然后退了出来。
他没有多看周明珣的朋友圈。
正常情况下,十九岁的朋友圈长什么样?
又或者说,正常情况下,十九岁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谢桢月从来没有去认真想过,他不爱发朋友圈,也对别人朋友圈不太好奇。
毕竟答案就在身边随处可见。
总之,也许,大概。
都不会是他自己这样。
“桢月,隔壁会议室好像开完会了,辛苦你去收一下水牌哦。”刘老师进办公室的时候对着谢桢月招呼道。
中午又下了一场雨,整个空气中都迷茫着一股热雨过后的暑气。
谢桢月正把座位旁边的窗户关上,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往外走:“好的,刘老师。”
会议室的大门大咧咧地开着,谢桢月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听到里面传出来几句欢声笑语,确定已经开完会了才重新迈步往里走。
正对着大门坐的曾老师最先看到他,开玩笑道:“我们小谢有千里眼哦,刚开完会就进来了。”
“是刘老师刚刚路过看到后告诉我的。”谢桢月一边熟练地开始收起桌子上摆放的水牌,一边应答了曾老师一句。
今天小会议室的会议主要是来讨论十一小长假结束后的“百团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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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因此来开会的都是各个学生组织和社团的负责人。
平日里他们常来团委办公室,因此和谢桢月自然也称得上相熟。
有人遥遥问了一句:“桢月,我们百团大战的推文什么时候能出啊?”
“明天。”
这个小会议室用的是椭圆形的桌子,分成面对面的两排坐,谢桢月先收曾老师那一排的水牌,“新媒体部那边已经发预览了,对吧,老师?”
曾老师笑眯眯道:“我已经拿去终审了哦。”
“好耶!”提问的人夸张地鼓掌道,“那放假期间就可以开始先宣传一波了。”
“桢月,那我们的排位表什么时候能出?”
“放假回来。”
“桢月桢月,到时候摊位还能调整吗?”
“原则上不能。”
“那什么情况能?”
“问曾老师。”
“桢月,你什么时候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的活动备案还没发给你!”
“还有我的~”
“等一下。”
在有来有回的闲聊中,夹杂进一道很轻的笑声。
谢桢月把收完的水牌摞起叠好,走到背对门的一侧,闻声抬起头,正好和散漫地靠坐在椅背上的周明珣对上了眼睛。
谢桢月拿水牌的手一顿,迟疑地张了张嘴,不太确定要不要跟周明珣打招呼。
但周明珣先一步冲他悠哉地摆摆手,笑道:“又见面了。”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收起来,斜斜的夕阳直接穿过玻璃,给周明珣的红发镀上一层金边,亚克力的水牌在特定角度折射出一道彩色的光,和那抹金边一起在谢桢月眼前晃过。
谢桢月抱着那摞水牌,站在人声嘈杂的会议室里,单独应了周明珣一声。
黄时雨这次是作为青协的负责人来开会,见时间差不多了,在聊得热火朝天的人群里伸手提问道:“老师,等会我们准备去校门口搓一顿,您要不要一起来?”
曾老师摆手婉拒道:“今天就算啦,我女儿过生日得早点下班回家哦,下次,下次老师请客。”
说完看了一眼没有参与聊天的谢桢月,说:“欸,小谢当我代表,你们带他去吧。”
刚把水牌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收纳好,就突然听到自己名字的谢桢月匆匆回过头,向曾老师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我?”
曾老师优雅地捧着自己的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谢桢月的肩膀:“下班时间到啦,平时也不见你怎么出去玩,今天这么热闹,你也和大家一起吧。”
说完又补充道:“经常打交道的人不能只在工作场合见哦,小谢同学。”
谢桢月还在理解曾老师话里的意思,就感觉有人揽住了自己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替自己应下:“谢谢老师,那小谢助理我们就带走啦。”
他撇过头,看到周明珣冲自己笑:“赏个脸吗,小谢助理?”
谢桢月看着他,扶了一下下滑的镜框:“这次也是你请客?”
周明珣被正面迎上的夕阳照得眯起眼睛,他微微偏了一点脑袋,视线却刚好错开谢桢月眼镜上因为反光出现的斑驳色块。
他看着谢桢月的眼睛,心想原来是偏深的琥珀色:“可以啊。”
15.真心话(二)
简单的商量一番过后,晚饭订在校门口的一家大排档,一群人闹哄哄地从行政楼往外走,叽叽喳喳的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曾老师捧着茶杯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下班,临出门前又回过头叮嘱了一句:“简单弄一下就好啦,明天上午刘老师他们好像还有一场会的。”
“好。”谢桢月应了一声,见曾老师走了,又继续弯腰检查会议室的设备。
等确定没问题后,他把设备电源全部关掉,然后站起身望向旁边因为无聊在抛矿泉水瓶玩的人:“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过去?”
“等你啊。”周明珣把那瓶在空中旋转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未开封矿泉水瓶放回箱子里,“都搞定了?”
谢桢月点点头,走到门口,抬手把会议室的灯关了:“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先过去,我弄完会赶上你们的。”
“喊你一起吃饭,但是全部人都先走吗?”周明珣单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谢桢月的后面,“那很不礼貌了。”
谢桢月翻出钥匙把会议室的门锁好:“大家先过去点菜,我收拾完会议室再过去,差不多的。”
“你收拾会议室需要很久吗?”周明珣问道。
“不用。”谢桢月偏过头去看他,“就刚刚你看到的几个步骤。”
“那我等一下也是差不多的。”周明珣无所谓地耸肩道,“而且他们太吵了,我还是跟着你吧。”
此时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夕阳余晖铺在行政楼安静的走廊上,两人并排走着,说话的声音不算大,离得稍远些便听不清楚。
谢桢月想了想,说:“大家一直在聊天,确实很热闹。”
周明珣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场面:“你喜欢这种氛围?”
谢桢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你不喜欢吗?”
但说完先自己反驳了自己:“感觉不像。”
周明珣走在靠外的位置,承接了绝大部分的阳光,运动间身上的装饰品反射着抢眼的光:“为什么?”
“你挺多朋友的吧。”谢桢月眨了眨在阴影里睁眼不受影响的眼睛,“包括刚才,你跟大家相处得就很融洽。”
对于这个理解,周明珣笑而不语,只拎着手机的一角往上抛出一道弧线,再稳稳抓住。
谢桢月看着他的动作,又说:“我猜错了吗?”
“一半一半。”周明珣把手机揣回兜里,微微侧头去避开直晒的阳光,“我还以为你是不爱热闹的性格,会觉得一群人凑一块很无聊。”
这次轮到谢桢月疑惑:“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说话?”
“没有。”
“刚刚你回答他们的问题基本不超过五个字。”
“你数了?”
“数了。”
“有点无聊。”
“你看,现在又开始不超过五个字了。”
“所以你刚刚是在笑这个?”
下楼梯的时候两个人背对着西沉的太阳,感受到一阵来自后背的温热。
周明珣含着笑说:“没有笑你,只是觉得好玩。”
谢桢月想了想,有些莫名地说了一句:“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越简洁越好。其他时候不太确定说什么的话,说得少肯定就错得少。”
“说错了也没事吧?”周明珣看了他一眼,“朋友之间没什么关系。”
谢桢月摩挲着手机的边框,不太确定地说:“我没什么朋友,以前也很少和人打交道,所以像刚刚那种氛围,我不知道贸然开口加入会不会不合适,会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不像啊?”周明珣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一点,“你高中的时候应该是很受欢迎的类型吧?”
谢桢月摇摇头,开玩笑道:“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吗?”
“一个三好学生。”周明珣学着他的样子摇头,然后看到谢桢月笑了一下。
周明珣刚想再说什么,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他扫了眼手机,问谢桢月:“他们说已经到店里了,现在在点菜,让我问你也没有忌口的?”
“没有。”谢桢月回答得很快,“什么都行,我不挑食。”
周明珣闻言点点头,将这个答案发给对面。
吃饭的地方就在西门外边的美食一条街,距离行政楼步行不过几分钟。现在正值饭点,西门到处都是学生,各色小摊香味四溢,走在路上满满的烟火气。
在a城,九月底的天气依旧还算得上夏天的尾巴,一打开包厢门,充足的冷气就从门缝里泄出来。
大家招呼着让他们落座在特意空出来的两个位置上,又把菜单递过来问还需不需要加菜。
“我们点了啤酒,明珣你也喝一点?”
说话的是艺术团的负责人许康和,他顶着新染的一头绿得发光的头发,一举成为成为在座诸位里最显眼的存在。
周明珣顺手把菜单放到谢桢月面前,闻言扫了眼桌面上摆着的啤酒瓶,说:“不了,今天不喝酒。”
许康和一听,连声道:“你咋了?”
“没事。”周明珣不太在意地笑笑,“单纯不想喝。”
“行。”听他这样说,许康和自然也不勉强。
“想吃哪个?喊他加菜。”黄时雨就坐在谢桢月右手边,见他看菜单看得认真,凑过来一点问他,却发现谢桢月对着一整页的凉菜研究,“要再加个凉菜吗?”
“不用。”谢桢月合上菜单放回到转盘上,“大家点挺多的了,我只是随便看看。”
黄时雨单手托腮,看了眼那本合上的菜单,隔空去问周明珣:“你也不用啦?”
周明珣正按照a城的习惯用滚烫的茶水过一遍餐具,头也不抬地回道:“不用。”
许康和和几个男生一起开了啤酒,又拧开一桶可乐,把众人放到转盘上的杯子转到面前,问道:“谁要可乐谁要啤酒?”
黄时雨率先举手:“我要可乐。”
许康和倒了一排可乐,转过去让大家自取,单独问了周明珣一句:“明珣也喝可乐?”
“可以。”周明珣无所谓地点点头,给自己拿了一杯可乐,又再拿了一杯给了身旁的谢桢月。
许康和见状笑道:“话说自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和桢月一起吃饭,桢月能喝酒的吗?”
谢桢月坦言道:“不太能。”
许康和旁边的男生乐道:“不会一杯倒吧?”
“高中毕业聚餐的时候喝过。”谢桢月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酒量,又看了看许康和面前杯子的大小,估量道,“大概是三杯吧。”
黄时雨在旁边附和道:“想喝的喝,不喝的就不喝,我们朋友小聚,不准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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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喝多啊。”
“当然当然。”许康和听了直笑,给谢桢月转过去一个倒满了啤酒的杯子,“那桢月来一杯应该可以?”
谢桢月把那杯啤酒放在可乐旁边:“可以。”
吃饭的时候,包厢里的氛围就跟下午在会议室里时一样热闹,从学习到社团生活,从宿舍矛盾到个人问题,话题一个接一个,可见日常校园生活的丰富程度。
周明珣用余光瞥到,谢桢月埋头吃得认真,听得更认真,但如果旁人把话题递过来,他又匆匆摇头,只说自己不太清楚。
他有些奇怪地想,谢桢月实际的性格或许和看起来不太一样。
饭吃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说玩点老生常谈的小游戏。
几个空啤酒瓶堆在一起,被许康和随手拿起一个,放在转盘中间一转,瓶口率先指到了黄时雨。
黄时雨见状往椅背上一靠:“什么运气,怎么第一个就轮到我?”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笑着去挽她的手臂:“来吧来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黄时雨叹气:“真心话。”
“哇哦。”许康和拍掌,示意那个女生,“你们女生问女生吧。”
那个女生也笑,直接问道:“上一次旷课什么时候?”
黄时雨一哽:“这么无聊的吗,上周五的早八。好了下一个!”
这次轮到黄时雨转瓶子,她手部发力,带动空酒瓶快速旋转起来,直到缓缓停下,瓶口指向了下一个被提问者。
周明珣和黑洞洞的瓶口两相对望,颇为无奈地笑了一声:“看来我今天运气也不错。”
黄时雨幸灾乐祸地问他:“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明珣没什么迟疑地选了真心话。
黄时雨问:“你们谁来提问?”
“我来我来。”许康和立刻举手抢夺先机,他放下手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受人之托哈,刚好有这个机会我就先问了,明珣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在座的都是没什么现实烦恼的年轻人,最喜欢八卦的不过就是这些情感问题,一听许康和的说法,马上猜到其中故事,纷纷竖起了耳朵。
另一个男生忍不住好奇道:“哇,这个问题的真实提问者在不在现场啊?”
许康和用食指压了压嘴唇,说:“保密,保密哈。”
谢桢月也随着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周明珣。
后者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轻飘飘地用一句“没有理想型,看感觉。”就想把话题揭过。
但许康和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追问道:“有没有具体一点的?”
周明珣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臂,无奈地说:“比如?”
许康和想了想。
“比如,喜欢长发还是短发?”
“长发。”
“喜欢什么性格?活泼一点的还是文静一点的?”
“活泼。”
“多活泼算活泼啊?”
“能玩到一起吧。”
许康和举杯总结道:“懂了,明珣喜欢阳光开朗的长发美女。”
周明珣轻笑一声,用可乐和他碰了个杯。
谢桢月静静听着,随手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喝完察觉味道不对后一低头,发现自己错拿成了啤酒。
16.真心话(三)
后来啤酒瓶又在转盘上转了几轮,接连随机抽中几个幸运儿。
许康和看着手机里的“真心话大冒险一百问”挨个问过去,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晚餐摄入的碳水差不多开始发挥作用,大家都有些懒洋洋的,直到瓶口慢悠悠地指向谢桢月,气氛才又一次活跃了起来。
黄时雨见轮到谢桢月,主动问道:“桢月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桢月双手放下杯子,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说:“真心话。”
周明珣看了眼被谢桢月放在面前玻璃杯,发现刚刚还满满一杯没动的啤酒,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少了一半多。
许康和对着手机念道:“那一到一百,你选一个数字,我问你。”
谢桢月没怎么犹豫地说:“我选三十三。”
“我看看第三十三号问题。”
“……请问,你觉得从未拥有过和短暂拥有过哪个更遗憾?”许康和念着念着笑出了声,“谁把辩论队的辩题放这上面来了?”
然后又看向谢桢月:“这个问题只能选AorB了,你怎么选?”
认真思考后,谢桢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选短暂拥有过。”
“为什么?”黄时雨有些好奇地发问。
但谢桢月没来得及解释,饭桌上的其他人先就这个问题开始了讨论。
有人笑道:“这题目没头没尾的,拥有什么?金钱还是蟑螂,这可完全不一样的选择方向啊。”
有人立刻反驳:“stop!a城人是不可能从未拥有过蟑螂的好吗?这个情形不成立哈。”
黄时雨敲了敲玻璃杯,“不准在饭桌上提蟑螂!”
谢桢月被打断后又重新陷入沉默,安静地听着大家对这个题目的漏洞的尽情讨论,显然是不打算再解释自己的回答。
直到身旁冷不丁地传来一道声音:“所以是为什么?”
谢桢月顺着声音的方向,发现是周明珣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谢桢月歪着头去看他:“这是第二个问题。”
闻言,周明珣笑了一声,随手拿起旁边一个空的啤酒瓶,直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上,瓶口直直地对准谢桢月:“好了,现在又轮到你,回答吧。”
谢桢月看着深绿色的酒瓶一愣,然后怔怔地点了点头:“好。”
“这么好说话。”周明珣这下真笑了,他撑着头,指骨抵着太阳穴,侧着脸去看谢桢月。
结果这一看,他才发现谢桢月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又看了眼那杯仅剩一半的啤酒。
“短暂拥有过的意思就是失去吧。”谢桢月眨眼睛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一边动作一边思考,“我不会去想自己本来就没有的东西,但如果失去的东西,我会去想。”
“想怎么失去的?”
“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你呢?”谢桢月突然看向周明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原因,周明珣觉得他的眼睛比平时还要亮,像枫叶糖。
他追问道:“是你的话,哪个更遗憾?”
但周明珣的答案有些不按常理出牌:“我哪个都不会选。”
谢桢月不解:“为什么?”
周明珣晚上吃得不多,面前的骨碟里甚至没有多少残渣。
他把啤酒瓶收起来放回一旁,说:“如果有东西我从未拥有过,那就说明是我不想要,不想要的东西当然不会有遗憾。”
谢桢月下意识又捧起了杯子:“那为什么也不选短暂拥有过?”
“一直以来,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放手过。”周明珣说话的时候眉尾轻扬,眼底带笑,透着些意气风发的自矜,“所以两种情况都不存在,我都不选。”
听完他的话,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答案的谢桢月愣怔着,又喝了几口杯中小麦色的啤酒。
“诶,桢月你喝完了?”许康和拎着最后一瓶新开的酒,刚好看到被他喝得快见底的啤酒,眼疾手快地又给他倒满了,“来来来,满上,还有谁要加的!”
“我!”
“还有我还有我!”
许康和顺着声音走开了,但留下了一杯重新装满啤酒的杯子。
周明珣默不作声地看着杯子里的液体摇摇晃晃地变少,谢桢月的脸也跟着清清楚楚地变红。
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你真的能喝酒吗?”
一杯半的啤酒,要是换了杜斯礼,当漱口水都嫌淡。
但谢桢月很严谨地告诉他:“可以,我只是很容易上脸。”
周明珣信了他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饭局散场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走出饭店大门,周明珣眼睁睁看着谢桢月步伐自然地走向绿化带,在花坛前站了一会后突然蹲了下去。
然后不动了。
许康和一行人正勾肩搭背地商量着,说要去一家东北烧烤续摊。
“明珣,你和桢月去不去?”许康和注意到绿化带前一站一蹲的两个人,遥声问道。
“不了,他有些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宿舍,你们去吧。”周明珣头也不回地摆手婉拒了。
也没管身后那些人再说什么,周明珣俯下身拉起谢桢月的手臂:“想吐?还能走吗?”
谢桢月一听就站了起来,脑袋还没稳住就对他说:“不想吐,我没醉,我可以。”
“……”周明珣收回手,笑得有些无奈,“行,你没醉。”
刚刚起身起得太快,谢桢月眼前短暂黑了一瞬,没看清周明珣的表情。
等他视线重新对焦的时候,周明珣已经走到了前面,正回过头看还停在原地的自己:“真的能走?”
“能。”谢桢月郑重其事地点头,走到了周明珣旁边。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朵的脸,笑了一下没说话,只稍稍走慢了一点,保持落后他半步的距离。
但很快,周明珣发现了不对劲,他看着左手边的宿舍楼,拉了一下往右边拐弯的谢桢月:“不是七栋吗?”
谢桢月摇摇头,上半身往右边探,神色认真地解释:“不是,是十二栋。”
“等一下。”周明珣又拉了一下他,让他重新站好,“你真的没醉?”
“我没有。”谢桢月觉得周明珣突然变得听不懂自己说话了,但还是决定再解释一次,“就是十二栋。”
周明珣松开手,看着谢桢月认真的神色,蓦然问了句:“那你上次怎么说是七栋?”
谢桢月原地转了半圈,愣愣地看向周明珣:“我没说,是你说我住七栋。”
“你怎么不告诉我错了?”
“没关系吧,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住哪里不重要吗?”
“不重要。”
周明珣皱眉,不明白谢桢月对于“重要”的定义。
但他依旧没有多问,只沉默地跟着他右转弯。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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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处要爬楼梯的小坡前,谢桢月站定住,抬起头去看天空。
今晚的月色清明,大概明天是个好天气,最起码不会再下雨了。
“我不喜欢台阶。”他突然说了一句。
周明珣单手插兜,停下脚步去看他,无奈地叹气,觉得谢桢月真的不像是清醒着:“台阶怎么你了?”
“走得累。”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平地。”柔柔的月光把人的眼睛照得发亮,谢桢月说话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表情,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倦意,“我不喜欢上坡,不喜欢下坡,不喜欢台阶,不喜欢减速带,我不喜欢很多东西。”
“但是喜欢平地。”
“是。”谢桢月点点头,“平地走起来很轻松,不需要考虑太多,一直走就行。但是其他的不可以,要观察,要减速,要研究省力路线,还要注意台阶的高低。”
谢桢月在说什么,周明珣觉得自己只听懂了一点。
但他现在想得更多的是,以后再和谢桢月一起吃饭,不能再给他喝酒了。
最多只能一杯。
正想着,突然听到谢桢月问他:“周明珣,你不喜欢什么?”
周明珣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不怎么认真地随口道:“我不喜欢阴晴圆缺。”
谢桢月点点头,心想这是少年人说话的习惯,总喜欢说太满。
于是他又重新开始走路。
见他动了,周明珣只能认命地重新跟上。
但想了想,周明珣跟谢桢月说:“你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
谢桢月停下来,等周明珣跟上自己:“为什么?”
周明珣现在一听他说话就想叹气:“没人说过你酒量很差吗?真的很想把你今天晚上说的话都录下来,明天发给你自己听。”
“没有。”谢桢月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话,他告诉周明珣,“没有人说过我,你是第一个。”
对这个答案,周明珣没有特别意外:“那你以后知道了,就尽量少喝吧,不难受吗?”
谢桢月听完这句话,静静地看了周明珣很久,久到周明珣以为他晕怔了,才见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也许是他说话的神情过于认真,周明珣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林荫小道上的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茂密的榕树在晚风中发出簌簌的声音,像叶子的低语。
眼看着离宿舍楼越来越近,谢桢月冷不丁开口道:“七栋和十二栋不远。”
周明珣应了一声,准备听谢桢月把话说完,但等了一会,发现他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然后呢?”
被他一问,谢桢月又蹦出一句:“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好,知道了。”周明珣看着眼前的宿舍楼,问道,“宿舍门牌号还记得吧?”
谢桢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记得,303。”
“还记得就好,你上去吧。”周明珣朝他摆摆手,转身欲走。
“周明珣。”
谢桢月喊住了他。
周明珣转回身,歪了歪头,像在问他喊自己干什么。
A大的路灯亮度不够,照不全谢桢月脸上的细节,但他站在那里,又让人忍不住细细地打量他,连带着微醺的红晕。
谢桢月朝周明珣摆了摆手,字正腔圆地说:“谢谢,再见。”
呆呆的。
周明珣没忍住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不客气,谢桢月。”
17.半生瓜(上)
在酒精的作用下,人的大脑会暂停理智的思考,只记得轻飘飘的感觉。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记忆回归。
谢桢月把脸埋进枕头里,想不明白自己昨天晚上到底在做什么。
思来想去,他觉得或许是许康和被人骗了,买到了假酒。
今天是放假第一天,一大早走廊上就开始听到行李箱拖动的声音。
张震文是宿舍里第一个走的,谢桢月听到他和刘彧在下面低语的声音,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探出上半身跟他打了个招呼。
张震文一边开宿舍门一边说:“那我先走了朋友们,假期结束后再见!”
谢桢月重新倒回枕头上,继续自暴自弃了一会后,才拿出手机,打开了和周明珣的聊天界面,犹犹豫豫地打字又删除。
反复几次后,才终于敲定了一行话发过去。
初一:不好意思,昨天晚上给你添麻烦了[大哭]
谢桢月刚想放下手机,就收到了周明珣的回复。
Elian-Z:醒了?
初一:对[大哭]
Elian-Z:看来还不至于喝断片
初一:对不起……
初一:我之前确实是可以喝三杯的,昨天晚上是意外
Elian-Z:怎么说?
刘彧正在收拾行李,突然看到谢桢月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面色凝重地对着手机打字。
初一:许康和是不是买到假酒了?
看到这句话的周明珣,直接笑出了声。
听到声音的杜斯礼拉下一点墨镜,露出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你还笑,我都快困死了,所以到底为什么非要赶早班机啊?”
周明珣头也不抬地回他:“我哥提前回来了,午饭前我得到家。”
杜斯礼大咧咧地半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闻言嗤笑道:“不是,你爸妈至于这么夸张吗?”
周明珣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他先回复了谢桢月的信息,然后才同杜斯礼说:“你起不来可以不用跟着我改航班。”
“得了吧。”杜斯礼朝周明珣比了个中指,“你少看不起我。”
“嗯嗯对。”周明珣懒得搭理他,依旧低着头看手机。
Elian-Z:我觉得你之前喝的三杯是假酒的可能性大一点
初一:……
初一:不可能
初一:[小狗摇头.JPG]
表情包是输入法自动弹出来的,一只脑袋圆圆的黄色小土狗闭着眼睛疯狂摇头,看起来很笨。
谢桢月有点后悔刚刚一时手快选择了发送,本来想撤回,却看见周明珣下一秒就引用了那个表情包。
Elian-Z:昨天晚上你就是这样和我说你没醉的
“哇噻。”刘彧一边背起自己的书包,一边看着谢桢月瞬间通红的耳朵发出一声惊叹,“桢月你现在红得跟昨天晚上喝醉刚回来的时候一样诶。”
谢桢月沉默地伸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刘彧开完他的玩笑,就准备出发回家了,临走前问他:“桢月,我赶高铁先走了,你几点的车啊?”
“我没那么快。”谢桢月面无表情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传出来的声音有一点闷。
说完也没太在意刘彧回了什么,继续敲打着键盘。
初一:可以忘掉吗。
Elian-Z:不可以
初一:……
初一:忘掉吧。
Elian-Z:逗你的
Elian-Z:以后少喝酒吧,真喝三杯我都担心你去开放麦说脱口秀
初一:好夸张。
初一:没那么多话。
Elian-Z:哦~
初一:嗯。
“那晚上枫子请客你还来不?”周明珣听到杜斯礼在那边问了一声,“说是和宋岩一块回来了,让我们必须去。”
“他们哪来的假?”
“天知道是请假还是旷课了,他们说不喜欢那边的饭,中餐厅又远人又多,这次回来必须要找个厨子一块带出去。”
“听我外婆说前段时间家里借了厨子给他们。”周明珣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杜斯礼,“那两个不行?”
杜斯礼只觉额头青筋一跳:“你外公外婆一个把司康当甜品,一个节食几十年唯一喜欢的食物是土豆,他们的厨子能煮得明白中餐吗?”
周明珣无奈耸肩,毫无歉意地说:“那很遗憾了。”
“我跟他说了,我们晚上过去。”杜斯礼坐直身子,把墨镜挂在头顶。
周明珣点点头,看着手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问杜斯礼道:“你觉得,一个人说自己喜欢平地是什么意思?”
杜斯礼打了个哈欠:“不喜欢不平的地的意思。”
周明珣有点出神地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手机低低地抛起落下,如此几回后,评价了一句:“挺可爱的。”
杜斯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可爱在哪里?”
周明珣被杜斯礼打断了思路,啧声道:“没说你。”
“咚咚咚。”
偏巧这个时候机场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提醒说可以登机了。
被打断后的杜斯礼忘记自己想追问什么,跟着周明珣站起了身。
空中交通最大的好处就是点对点直线到达。
飞机从天空滑过,只在云层里留下运动的轨迹。
而从高铁站出来的谢桢月,还需要倒两班公交车才能到家。
跟附近一些颇有名气的城市相比,x城属实不太起眼。
这个点钟正逢学生晚自习下课,公交车上挤满了叽叽喳喳交谈的高中生,谢桢月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身上眼熟的校服微微出神。
随着公交车陆续到达站点,车上的乘客也逐渐减少,等谢桢月到站的时候,车厢里已经重新变得安静。
谢桢月的行李只有一个半新的黑色双肩包,他背着包从公交车站下来,往旁边的街口左转,拐进一条巷子,往深处走五十米,就看到了右侧熟悉的单栋居民楼。
熟门熟路地爬楼梯到四楼,用钥匙拧开一扇贴着老式手写红对联的房门,谢桢月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然后是一点红薯烤后的甜香。
不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客厅漆黑一片,只有厨房里还亮着灯,谢桢月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轻声喊道:“外婆。”
听到声音的外婆从厨房里出来,用粗糙发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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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摸了一下谢桢月的脸:“回来了?外头冷不冷?”
“不冷。”谢桢月话是这样说,但脸已经被外头的风吹得发凉。
a城现在还是可以穿短袖的季节,但x城已经猝不及防地开始了降温,谢桢月想等会儿要去翻翻衣柜,看还有没有外套。
外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块油纸包好的烤红薯,递给他:“想着你今天到,晚上去卖红薯的时候特意多烤了一只,还是热的。”
“谢谢外婆。”谢桢月接过来,立刻吃了一口。
跟以往十几年间吃的味道一样,很甜。
外婆看了看他,问道:“这次回来几天?”
“四天,过完中秋走,有个兼职5号就要回去上班。”谢桢月说完看了看黑漆漆的客厅和紧闭的主卧房门,问道,“妈妈睡了?”
“睡了,本来闹着要等你,但是困得不行先睡着了。”外婆解开身上的围裙,又说,“明天天气好,带你妈妈出门走走吧,你不在家我又忙着,她闹了好几次要出门我都没同意。”
谢桢月点点头:“好,明天早上我先帮您出摊吧,妈妈没那么早醒。”
闻言外婆点了点头,眼尾纹像两尾相背的鱼:“好。”
简单地说过几句话,谢桢月背着自己的行李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很小,但胜在整洁。
里头摆放的东西不多,多是一些书本杂志,基本都整齐叠放在床边的木柜上——这是谢桢月从小养成的习惯,喜欢把东西都堆在自己身边。
等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谢桢月打开老式的木制一体式衣柜,闻到清楚的樟脑丸味道,谢桢月给自己铺好了床单,又从里面翻出一床厚被子,最后找出件遗漏在家的薄外套。
等做完这些后从窗户往外望,已经看不到升到最高点的月亮。
窗帘一拉一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桢月就穿好衣服帮外婆到学校门口摆好了卖烤红薯的小摊。
外婆轻轻拍了拍谢桢月的肩膀,指着x城一中校门口贴着的大红喜报,脸上带着些难得放松的笑:“你看,你的喜报还在这挂着呢,我每天来都见得到,就冲这个,不少家长特意来找我买东西。”
旁边摆摊卖煎饼的大叔听到了,乐呵呵地插嘴道:“那可不,咱们一中好多年没出区状元了,这喜报我看能一直贴到明年!”
说完又对着外婆嘟囔道:“哎呀真厉害啊,全区状元,全市第五,我家那小子今年也要高考了,他要是能有你孙子一半优秀就好了!”
外婆坐在谢桢月给自己支起的小板凳上,看着谢桢月熟练操作烤箱的动作,笑道:“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我哪里有时间管他呢?全都是靠他自己。”
谢桢月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沉默地检查红薯的状况,挑出熟透香甜的卖给光顾的客人。
然后等高峰期过去,太阳出来,他又准备匆匆赶回家。
“桢月。”外婆喊住他,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妈妈昨天说想吃包子,我给她做好了放厨房了,你等会儿热一热给她当早餐吃。”
谢桢月想起昨天晚上外婆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说罢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被迎面的北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18.半生瓜(下)
中秋节那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谢桢月陪着谢巧敏到家附近的一个公园散步。
“小正月,今天天气真好。”谢巧敏走累了,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她闭着眼睛仰头,隔着眼皮感受一片温热的红色。
谢桢月陪在她身边,薄外套的拉链被拉到最上面,一低头就会碰到下巴,他垂着眼睛,在阳光下去晒发凉的手。
听到谢巧敏的话,他用气声应了一句。
谢巧敏的脸在太阳下晒得红彤彤的,她侧过身子去看谢桢月,问他:“小正月,你还要回学校吗?”
谢桢月点点头:“要的。”
“为什么你现在去学校后就不回家了呢?”谢巧敏不明白,“你以前也去学校,但是天天都回来陪我玩的。”
“因为大学太远了。”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这里上大学?”
“这里没有好大学。”
“那你读完大学就会回来吧?”
谢桢月没有说话。
他握住自己暴露在阳光下的手,感受到依旧残留的凉意。
没有听到回答的谢巧敏也不纠结,她又关心地问了另一个问题:“谢桢月,上次你为什么说大学不好玩?”
“没有为什么。”谢桢月抬起眼睛去看她,顿了顿,说了句谢巧敏没有办法理解的话,“不好玩的事情有很多,而好玩的事情通常跟我没有关系。”
说完果然看到谢巧敏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不喜欢好玩的事情吗?”
“好玩的事情是要花费时间的。”
“你有时间呀。”
“我很忙。”
“小正月,你总说自己很忙。”谢巧敏歪着头去看他,清亮的一双眼睛里满是疑惑,“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忙呢?”
谢桢月沉默着和谢巧敏对视,然后摇了摇头。
至于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可能,谢桢月没有做任何解释。
不过谢巧敏不太在意谢桢月的沉默,她很珍惜可以出门活动的时间,所以现在的心情非常好。
她晃动了一下碰不到地的双腿,跟谢桢月说:“小正月,你在大学有交朋友吗?”
谢桢月收回对视的视线:“最近在看什么动画片?”
谢巧敏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告诉你。”
她暴露在阳光下的脸已经生了明显的皱纹,鬓角也开始有了白发,但就是这样的人,仍旧需要通过动画片来认识这个世界。
谢桢月对此有些好奇:“你知道什么是朋友了吗?”
“知道啊。”谢巧敏不满谢桢月小看自己的理解能力,“就是他对你很好,你也对他很好的人。你很爱他,他也很爱你。”
谢桢月收回被阳光晒暖的手,很轻地笑了一下:“到底看的什么动画片啊?”
谢巧敏觉得自己又被小看了,开始赌气不说话。
但很快,她被吸引了注意力,发出模糊的嘟囔声。
隔壁草地上有不少拖家带口来露营野餐的人,谢桢月顺着谢巧敏的目光,看到一个把小孩驮在肩膀上的父亲。
谢巧敏静静看了很久,久到谢桢月都已经收回目光的时候,突然听到她说:“小正月,我想爸爸了。他什么时候回家?”
谢桢月沉默地把她外套的领子整理好,然后半扶着她起身回家。
“小正月?”谢巧敏愣愣地去看他,好像还在等他的回答。
谢桢月搀着谢巧敏的手臂,把下巴埋进外套的立领里,含糊地告诉她:“天气好的时候就回来了。”
“今天的天气就很好 。”
“要等天气再好一点的时候。”
谢巧敏不明白,人们往往只有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才喜欢用天气做托辞。
她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谢桢月说完后没忍住,回头看了眼不远处洒满阳光的草坪。
他知道,不会再有比秋高气爽的晴天更好的天气了。
跟x城很快转阴的天气不同,s城从中秋后接连两天都是晴天。
大门紧闭的Vic室进行着提前安排好的单独接待,下午茶的甜味和空气中的香氛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慵懒气息。
模特在厚实的地毯上走动着,安静地只能听到包具上五金的轻微碰撞声。
店长站在方令颐旁边,柔声细语地向她挨个介绍穿在模特身上的今年冬季新品成衣,说到重点时还示意模特上前两步,拉过一点样衣给她介绍细节。
方令颐拥着披肩倚坐在沙发上,听完店长的介绍后,看了眼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周明珣,说:“在做什么呢?怎么陪妈妈逛街也这样没耐心。”
周明珣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地回道:“这方面我又不懂,干嘛不让哥陪你来?”
“他又哪里懂了?”方令颐无奈地掖了下披肩,“再说你哥他今天没空,跟你爸出门去了。”
“我也没空。”
“你在家不是闲着?也不见你忙什么。”
方令颐朝店长比了个手势,示意这一套可以,又对周明珣说:“晚上你爸爸说要亲自下厨做黄鱼烧年糕,你不要又跑出去找不到人影。”
“我觉得这个时节的野生黄鱼其实也一般,但你不是喜欢吃吗?”方令颐是很明显的混血长相,骨相立体,五官分明,发色也是偏浅的金棕色,只眉眼间有一点东方的含蓄柔美。
“不是。”周明珣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直接纠正道,“是哥喜欢吃而已,我只是不讨厌。”
方令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中有些不解:“有什么区别?”
对于这样的言论,周明珣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他懒得再多做解释,干脆往椅背一靠,继续低头看手机。
“妈妈和你说话呢。”
“听到了。”
“你谈恋爱了?又看手机。”
“没有,我在改签机票。”
“做什么要改签?”
“有点事,要提前回学校。”
方令颐叹了一口气:“那还是比较想听你说你谈恋爱了。”
新品的展示还在继续,但方令颐已经有点懒得看了,她直接抬手打断了模特走动的动作,跟店长说:“前头那两件我不喜欢的除外,剩下的都行。”
然后示意店长等人先行离开。
接待室内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凝固。
方令颐盯着造型精美但没有碰过的下午茶甜点,语气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平和:“要是你当初听我们的,别跑到a城去,现在就和你哥在一个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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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周明珣回答得很干脆。
方令颐不满地看向他:“这个方向的路我和你爸爸已经让你哥成功地走了一遍,完全没有问题,你直接照着走,省时省力不好吗?”
“好不好我都不想。”周明珣脸色冷下来,显得五官愈发凌厉,“你们送哥去是他想去,我不去是我不想去。哥有他的想法,我也有我的。你们不要老是混为一谈。”
“又在说这种话了。”方令颐表情有一点苦恼,“妈妈知道你现在的中文水平远远超过我了,但是能不能不要讲这种绕口令?”
周明珣看了眼方令颐调整坐姿的动作,先她一步站起身,让她搭着自己的手臂站起来:“这不是绕口令,你只是懒得听懂。”
“哎呀我不管这些了。”方令颐亲昵地挽着周明珣的手臂,款款走出接待室,“反正你今天晚上得留在家里吃饭,你哥可是休假回来的,你老是不在家里多不好。”
“哥又不是小孩。”
“在我眼里你们都还是小孩哦。”
周明珣喉结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正值长假,s城市中心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车窗外的高大梧桐树慢慢后退,一直延伸进弄堂。
厚重的老式黑金木门缓缓打开,露出伫立在庭院里的花园洋楼一角,等库里南平稳驶入后又重新闭合,发出沉闷的一声。
这一路方令颐都在打电话,她说俄语的时候语速明显要快很多,像积极保卫农场的豌豆射手。
周明珣没有仔细去听,只无聊地重新打开手机翻看起好友状态,结果看到谢桢月在好几个小时之前挂了一个“发呆”。
点进去看到是谢桢月之前发过的一只雪白色的小狗,肚皮朝上地趴在他腿上撒娇。
周明珣顺手点了个赞,在底下评论了一句:“你养的小狗?”
过了好一会,带着谢桢月头像的对话框弹了出来,后面跟着好几个红点。
初一:是便利店老板的小狗,叫来财。
初一:[图片][图片][图片]
“咳咳咳。”
在a城和x城的冷热天气间一来一回,感冒来得顺其自然。
谢桢月窝在被子里忍不住咳嗽,在给周明珣发信息前,他正对着和外婆的聊天框走神。
最后一条对话是他昨天到学校后给外婆发的定位。
他输入栏里刚打下“外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其实什么都能说。
但其实什么都好像没必要说。
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删掉了输入框里那两个短短的字符。
谢桢月有一点想叹气,但先冒出来一阵咳嗽。
他觉得自己应该爬起来吃个感冒药,又担心吃完犯困影响晚上的兼职。
Elian-Z:好名字
Elian-Z:这么快就回店里工作了吗?
初一:对。
Elian-Z:这么可怜,送你一个表情包
Elian-Z:[章鱼哥上班.JPG]
谢桢月盯着手机看了一会,然后对着那只拉长了一张臭脸的章鱼哥,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决定吃个感冒药。
困就困吧,就当自己是章鱼哥。
19.游园会(上)
长假结束后返校后的第二天下午,A大的“百团大战”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虽说临近十月中旬,但在白天,夏天的尾巴依旧没有甩掉,天气晴朗得让不少人都纷纷脱掉了外套,露出穿在里面的短袖。
曾老师将防晒工作贯彻到底,严严实实地带着防晒口罩,撑着防晒伞,站在观礼台上俯瞰着操场上整齐排列的遮阳棚,以及穿梭其中的学生。
“今天的活动办得挺成功哦,操场好多人。”曾老师往台中间走了几步,退到晒不到太阳的阴影里,“桢月,新媒体部的记者到了吗?”
谢桢月戴着口罩站在不算近的位置,闻言点点头说:“到了的,到下面拍素材去了,说今天晚上就可以出稿。”
“要尽量快一点呢,出稿完还要走流程,三校三审也需要时间的。”曾老师收起自己的遮阳伞,看着又朝着自己挪远一步的谢桢月,忍不住笑道,“哎呀都说了你就是普通风热感冒,不会传染的,别这么如临大敌好不好?”
谢桢月捏了捏鼻梁上口罩固定用的金属软条:“以防万一。”
曾老师戴了半天的防晒口罩有些嫌闷,摘下来塞进包里,又说:“校门口有家凉茶店挺不错的,治发热感冒很见效,你去喝一杯,肯定马上就好了。”
“不用,我差不多快好了,只是还有一点点咳嗽。”谢桢月回绝得很果断,“所以凉茶还是不喝了。”
“有这么苦吗?”曾老师觉得不至于。
“有。”喝过一次的谢桢月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边正说着话,又有几个人从观礼台后面的台阶走了上来。
“昨天看天气预报还说是阴天,没想到下午天气这么好。”带头打招呼的短发女生熟稔地站到曾老师旁边,“就是有一点晒,幸好都准备了遮阳棚。”
谢桢月一眼扫过去,发现来人自己多半都认识,是学生会新换届后的成员。
于是下意识朝后边张望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了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周明珣。
有人不近不远地走在他旁边,侧着脸不知道在和他说什么,周明珣脸上挂着礼貌的浅笑,时不时应一下,但反应平平,看起来对话题内容不太感兴趣。
他站定后跟曾老师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视线一偏,看到了一旁的谢桢月。
旁边的人似乎还想和他说什么,但周明珣随口打断他,然后自顾自地脱离了队伍,走到谢桢月旁边:“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差点没认出你。”
谢桢月见他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感冒了,你离我远点。”
听他这样说,周明珣反而迈了一步,故意挨着他站好:“哦,感冒了。”
“真感冒了。”
“听到了。”
他们并排站在不太起眼的角落里聊天。
周明珣微仰着头活动脖子:“流感?”
谢桢月摇摇头,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不是,风热感冒。”
“那又不会传染人。”周明珣听完接话道。
谢桢月刚想说话,嗓子一阵发痒,没忍住咳了几声才说:“你不过那边去?”
那边一行人正围着曾老师说话,周明珣目光虚虚地扫过,又落回到台下被太阳晒得发透的遮阳棚,无所谓地说:“汇报的事情还是留给他们吧,我就跟着一起过来走个过场。”
谢桢月见他往下望,问了句:“你有加入什么社团吗?”
周明珣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谢桢月有些好奇地问他:“你之前的乐队不是?”
“只是自己玩玩。”周明珣反问他,“你呢,有报名吗?”
“没有。”谢桢月摇摇头。
正说着,曾老师注意到面前的人群里似乎少了一个人,环顾一圈,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周明珣:“刚想说怎么没看到你,原来在这躲清闲。”
“冤枉。”周明珣笑着应道,“我现在就去干活。”
曾老师喊住他,问:“这会子去干什么活?”
“下去走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周明珣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话音未落就准备动身离开观礼台。
曾老师笑起来:“你就是想下去玩吧?”
周明珣笑了一声:“是是是。”
他说完径直往楼梯走,但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去看谢桢月。
和他对视后,谢桢月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一起下去吗?”周明珣问道。
谢桢月一怔,随即跟了上去:“好。”
曾老师看着他们头也不回的背影,颇为无奈道:“真是的,你说去干活,带桢月干什么?”
周明珣还没开口,就先听到了谢桢月的回答:“老师,我去帮忙。”
他侧过脸去看谢桢月,见他解释得认真,眼神真诚地望着曾老师。
看他这样说,曾老师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自行去吧。
从观礼台的角度往下看,一百个颜色统一的遮阳棚在操场上被摆成了一个被方框整齐框住的“100”字样,颇为出彩。
等走进去,每个遮阳棚都是一个社团或者学生组织的宣传纳新摊位,摆满了各色宣传物品和纳新报名资料。
调酒社的摊位甚至有模有样地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吧台,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基酒,社长一边拿着shake杯疯狂摇动,一边招呼着过往的学生:“同学,对调酒感兴趣吗?欢迎加入我们啊!”
见到在摊位前驻足的谢桢月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社长立刻说:“同学,感兴趣可以扫码进群,或者直接填我们的报名表,不用面试,点击就送啊。”
说完还热情邀请他来试一下自己刚刚调好的酒。
但谢桢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明珣先一步把小臂搭上他的肩膀,戏谑道:“啤酒两杯倒的人要加入调酒社吗?”
谢桢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是三杯。”
说完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侧过头去,盯着周明珣的眼睛说,“不是,你怎么还没忘掉。”
“没办法,印象太深刻了。”周明珣笑着逗他,“下次吧,下次一定忘了。”
调酒社的社长放下shake杯,看看谢桢月,又看看周明珣:“还填报名表吗,同学?”
说完又挽回道:“同学,我看你在我们摊位前面停留,肯定就是对我们社团很感兴趣吧!”
谢桢月尴尬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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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社长的眼睛,视线从调酒社的摊位上飘走:“也不是,我是……”
然后对上了隔壁垂钓社的社长亮晶晶的眼睛。
“……是想了解一下垂钓社。”
谢桢月迟疑着说完这句话,然后立刻被垂钓社的学长拉了过去。
“欢迎欢迎!这位小学弟你很有品味啊!”学长热情地一把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鱼竿,“来,可以试玩一下,能钓起来的话免费收哦!”
垂钓社在桌子旁边摆了一个不小的充气水缸,里面成群结队地游着一群橘红澄亮的小金鱼,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投下来,把一池晃动的水波照得波光粼粼,格外吸引人。
谢桢月握着小鱼竿,沉默地蹲在充气水池前,盯着那一池游来游去的金鱼出神。
他不明白,怎么自己突然就要钓鱼了。
“这位学弟,你要不要也试一下?”学长拿起另一根小鱼竿,试图邀请周明珣也加入进来。
周明珣摆摆手,指了下谢桢月惆怅的背影,笑道:“我用他的就行。”
学长点头:“哦哦,也行。”
周明珣刚刚在谢桢月试旁边蹲下,就看到他试着把勾着鱼饲料的鱼线慢慢放进池里。
“你在干什么?”周明珣看了忍不住逗他,“跟他们打招呼?”
谢桢月和并不搭理自己的金鱼面面相觑:“不,我在钓鱼。”
“哦~钓鱼。”
“嗯,钓鱼。”
谢桢月看着手上纹丝不动的鱼竿,沉默良久,突然说:“这个鱼竿真的能钓起来鱼吗?”
周明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应该可以吧?”
谢桢月很想说“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就感觉鱼竿突然往下坠了一下。
有鱼上钩了。
谢桢月有些慌乱地去抬起鱼竿,但有些不得章法,只惹得水花四溅,索性直接整个人站了起来,那条上钩的小金鱼顺着鱼线在半空中旋转。
旁边的学长眼疾手快地把小金鱼从鱼钩上摘下来,放进装了水的透明塑料袋里,打好结递给谢桢月:“哇噻,学弟你很有钓鱼的天赋啊!我看你非常适合加入我们社团,报个名吧!”
谢桢月的口罩在刚刚慌乱钓起小金鱼的时候被溅了不少水花,一股鱼饲料的腥味隔着口罩传来。
他一边接过袋子,一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把口罩摘了下来。
猛地呼吸到新鲜空气,痒意从嗓子里攀爬出来变成一阵咳嗽。
透明的塑料袋和着清澈的水,举高后,在暖洋洋的金色阳光下照得发亮,那只贪嘴的小金鱼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遭遇,在里面慢条斯理地游动,漂亮的鱼尾晃出一片水纹,将光波搅散,一片浮光跃金。
剔透的光从水面折出,浮在谢桢月的脸上,如湖面般漾起金色的涟漪。
隔着这一小块雀跃的粼粼波光里游动的小金鱼,谢桢月看见被水纹模糊了五官的周明珣。
适才他就在那里,但一直安静着,没有说话。
谢桢月把金鱼袋放下来一点,然后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周明珣站在谢桢月的对面,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把视线落在那袋金鱼上,对他说:“很漂亮。”
20.游园会(下)
那支鱼竿从谢桢月的手里换到了周明珣手里。
谢桢月一只手护着金鱼袋,一只手托着腮,低下脑袋去看水池里游动的鱼。
见他头越埋越低,周明珣伸手拉了一下谢桢月的后衣领:“再凑近点你就要比鱼先上钩了。”
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开口前先咳了几声,才说:“刚刚鱼上钩得太快,没看清楚。”
一旁的社长听到这句,啧啧称奇:“你们这些新手保护期的人是这样的,不像我,已经是空军战神了。”
谢桢月没听懂,小声去问周明珣:“空军是什么意思?”
周明珣瞥了社长一眼,学着谢桢月小声回答道:“很菜的意思。”
“……”社长转过去去问学长,“他们是在说我吧?我听到了!”
学长正在认真数收到的报名表,敷衍道:“嗯嗯对对,听到了。”
“你说他们平时在哪里钓鱼?”谢桢月声音更小了一点,“学校里那个天鹅湖吗?”
对此,周明珣评价道:“去那里钓鱼的话我觉得还不如去食堂后厨。”
他曲着腿坐在小板凳上,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谢桢月颧骨上被镜框挡住的那颗小痣,还有嘴角扬起时不太明显的弧度。
周明珣接着补充道:“去外头的水域,或者去专门的渔场,都可以。”
“听起来很麻烦。”
“还好,适合打发时间。”
手上鱼竿一沉,周明珣动作熟练地发力收齐,钓上来一只红头银尾的小鱼。
谢桢月打开金鱼袋,学着刚刚社团学长的动作,生疏地把那只鱼一起放进了袋子里
周明珣慢条斯理地收起鱼竿,垂眼去看谢桢月给袋子打结:“还玩吗?”
谢桢月摇摇头,瞄了眼跟其他同学推荐社团的热情学长,说:“我们走吧?”
“好啊。”周明珣先一步站起来,看见谢桢月把那张报名表还了回去,“我还以为你感兴趣。”
“是蛮有意思的。”谢桢月没有否定周明珣的看法,只说,“不过还是算了,太麻烦了。”
周明珣走在谢桢月旁边:“去食堂后厨钓鱼的麻烦?”
谢桢月无奈道:“没那么多时间需要打发的麻烦。”
“诶,你觉不觉得刚刚那个红头发的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啊?”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学长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社长正在认真擦拭自己的鱼竿,闻言随口道:“留培生部的周明珣,是他吧?”
“对,是他,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学长恍然大悟,点头如捣蒜。
“你们都认识啊?”另一边听到他们对话的人好奇地发问。
“当然不认识,只是知道是谁而已,之前在论坛那个豪车高楼帖里他很有名啊。”学长又望了眼,那两人的身影已然没入人群,看不到了,“不过他旁边那个是谁?也是留培生?”
“不知道啊,不过看起来不像。”社长摇摇头,“应该是他朋友?”
他擦好自己的鱼竿,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个默默站在遮阳棚支撑柱后面的女生:“同学,报名参加垂钓社吗?”
“我不是新生啦。”黄时雨摆手婉拒,往反方向走回了自己社团的摊位,说完没忍住嘿嘿一笑,“我就路过围观一下。”
热闹的“百团大战”仍在继续,这个季节的太阳虽然看着猛烈,但不毒,晒在皮肤上更多的是一股秋天的暖意,勉强算得上舒服。
那枚摘下来的口罩没有再被戴上,被谢桢月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回来后看到周明珣正把那袋金鱼托在掌心端详,谢桢月问他:“这种鱼能养大吗?”
“应该大不到哪里去。”周明珣判断道,“你宿舍有养别的鱼吗?最好先隔开来养一阵子。”
闻言,谢桢月盯着那两条悠哉的小鱼说:“没有。”
顿了顿,又补充道:“鱼缸也没有。”
谢桢月思索着是不是得去买一个鱼缸?
又开始想宿舍里养鱼合规吗?
“要不给我吧,我带回家养。”周明珣突然说道。
谢桢月才发现自己刚刚不自觉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但他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不住宿舍吗?”
“偶尔。”周明珣拎起金鱼袋的结,在半空中晃了晃,“没有早八的话我基本不在。”
谢桢月不知道金鱼会不会晕,伸手按住摇晃的袋子:“你在家里有养鱼?”
“之前装修的时候装了有鱼缸,养这两个小家伙绰绰有余。”周明珣笑着停下动作,把金鱼袋垂到身侧,“还是你舍不得要带回去自己养?”
“你带走吧。”谢桢月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我不会养,宿舍也不适合。”
周明珣拎着金鱼袋笑:“那看来只能跟我回家了。”
谢桢月看着那两头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的小金鱼,轻轻点头:“嗯。”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最外围,看到拐角处的一个摊位前围着几个人,时不时发出一惊一乍的声音。
谢桢月抬眼一看,展示牌上写着“弓箭社”三个字。
站在旁边的社团学姐见到有新人过来,立刻说:“弓箭社纳新哦,可以现场参与射箭体验活动,连中三次靶心可领取精美礼品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什么礼物啊?有多精美?”偏巧这个时候黄时雨突然冒了出来,笑吟吟地搭话道,“好巧啊,小学弟。”
谢桢月诧异于在这里遇见她:“学姐好。”
“你好你好。”黄时雨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弓箭社的学姐显然和她也相熟,闻言直接哼道:“超级无敌漂亮,反正肯定比青协的冰箱贴好看。”
“嘿,我们冰箱贴哪里不好看了?”黄时雨不服气了,对谢桢月说,“走,去学姐那边领冰箱贴去,你看看他们弓箭社多小气,还要赢了才能领礼物,我们青协来了就送!大方得很。”
听她这样一说,谢桢月张望一圈,发现原来青协的纳新摊位就在对面。
“青协能有这么大方?”周明珣在旁边突然说道,“我不信。”
黄时雨看了眼周明珣,故意不回答,只对谢桢月说:“小学弟,你不会要加入学生会吧?”
闻言,周明珣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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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桢月疑惑地摇头:“没有。学姐为什么这么问?”
“哦~”黄时雨笑了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围在弓箭社摊位前的几个学生勾肩搭背着离开了,路过时嘴里还在念叨着:就差一点就能中了,好可惜!
谢桢月看了一眼,发现桌子上摆着的“精美礼物”是一盒漂亮的冬灯雪景拼图。
注意到谢桢月目光停留在拼图上,弓箭社的学姐满意笑道:“是不是很漂亮,一到冬天这个拼图就很火的,代购都接不过来。”
黄时雨也凑过来看一眼,撇嘴道:“还行吧。”
谢桢月想起高中的时候学校里流行过一阵子拼图,班里的同学会互相展示讨论一些热门的拼图,谢桢月自己没有参与过,但会给他们在朋友圈发的成果图点赞,其中有一幅让他印象很深的拼图,就是班长给他看过实物的冬灯。
此时再见到这幅拼图,谢桢月突然被勾起一点兴趣,他走前去看包装盒上展示的成果图,问学姐:“这个是要连中三次靶心吗?”
“对啊对啊。”学姐点点头,“不算很难,如果有基础的话还是很有机会赢的,要试一下不?”
谢桢月本意想试一试,但听了学姐的话,又看了看连怎么用都不太清楚的弓箭,摇头道:“算了。”
周明珣见他目光仍留在那幅拼图上,于是问他:“喜欢?”
“没有。”谢桢月下意识否定,但反应过来是谁在问自己后,顿了顿又说,“一点点。以前喜欢过。”
“那怎么不试试?”
“我没玩过,试了也中不了。”
周明珣听了却笑:“但不试就肯定中不了。”
他上前把金鱼袋放在桌子上,拿起弓箭后随手把额发向后捋,波尔多红的发色透光后变得更亮,高高的眉骨在阳光下给眼睛打造出一块天然的阴影。
搭箭拉弓,瞄准松弦,如此三下一气呵成,连中靶心红点。
旁边的黄时雨悄声鼓掌,对弓箭社的学姐说:“我看此男的实力恐怕在你我之上。”
学姐接上了黄时雨的鼓掌动作:“说点我不知道的。”
周明珣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日里无异,他放下弓箭,指了指那盒拼图:“那这个归我了?”
站在摊位后的学长满意地点头:“归你了!我看你根骨清奇,报个名吗学弟?”
周明珣笑而不答,只一手拿回金鱼袋,一手拎起那盒拼图,径直走到谢桢月面前:“看,这不试了就有了。”
然后对于这盒拼图的归宿,做了个轻描淡写的解释:“金鱼的回礼。”
等谢桢月反应过来,这个装着拼图的盒子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
他垂着眼睛,去看盒子上闪着金粉的成果图:“你学过射箭?”
“玩过。”周明珣不甚在意地说,“感兴趣过一阵子,不过玩没多久就不感兴趣,荒废了。”
“为什么?”谢桢月少见地将一个话题追问下去,“后面不感兴趣了吗?”
“对我来说,做一件事坚持是最难的。”周明珣答道。
谢桢月却看着他说:“我觉得做一件事开头最难。”
21.梧桐树(上)
学生会的摊位在中间的位置,曾老师过来的时候几个学生正躲在遮阳棚的阴影里闲聊,坐在桌子前的两个学姐正在指导新生填报名表。
曾老师环顾一圈,偏过头去和站在自己旁边的短发女生说:“你看,我就说周明珣那小子是借口先溜了,还说过来帮忙。”
短发女生是新一届的学生会主席钟羽,闻言笑着说:“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离得近的一个女生听到后,插话道:“那倒也不是,咱们敬爱的周主席刚刚还是特意过来看了一眼我们的。”
曾老师一听就笑了:“哦?他刚刚来干什么好事了,敬爱的都喊上了。”
女生和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相视一笑,然后默契地举起了手里的奶茶:“感谢周主席请客!”
“怪不得呢。”曾老师点点头,和钟羽走远一些后突然说,“和明珣搭档,工作应该开展得应该挺顺利的吧?”
钟羽一愣,点点头:“挺好的。他不太爱管事,但是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们一喊他就会来帮忙。”
又补充道:“而且很大方,干事们都挺喜欢和他共事的。”
“那就好。”曾老师重新打起遮阳伞,“今年留培部改革临时换届,他是书记钦点直选的,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来着,不过他是个好相与的。”
钟羽想了想,说:“不好相与也没关系,毕竟留培生只在学校里待两年。”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曾老师听后笑笑,看了眼手表:“好了,差不多快到下班时间,我先走了。”
A大的天鹅湖因养了几只黑天鹅而得名,学校特意在湖边专门修建了天鹅舍,还有专门的天鹅孵蛋间,不少学生戏谑道,这几只天鹅养得比人还精细。
天鹅湖旁边是一圈宽宽的石子路,一排柳树斜斜的枝叶在湖面吹来的微风中拂动,把长椅遮蔽得隐约不清。
拼图盒子就放在长椅的中间,上面压着一个水装了七分满的透明袋子,一红一白两条小鱼在里面围着对方绕圈。
谢桢月坐在长椅的一端,静静地盯着湖面上悠闲划水的天鹅。
亮红色的自动贩卖机发出哐当两下重物掉落的声音,周明珣弯下腰,从出货口拿出东西。
“给。”
还带着冷气的瓶身贴到脸颊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谢桢月拿下来一看,发现是一瓶矿泉水。
周明珣拎着自己的那瓶水,坐到长椅的另一端,松弛地靠着椅背,望向静谧的天鹅湖,说:“没有常温的,只有这个,不过不算太冰,你将就喝吧。”
谢桢月看着手里的水瓶,心想不愧是留培部宿舍楼附近的自动贩卖机,这个品牌包装的矿泉水自己之前没在其他贩卖机里见过:“冰的也行。”
“不是还在咳嗽?”周明珣把腿抻直,“太冰的喝了更咳。”
“快好了,没事。”谢桢月虽然这样说,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后,还是在嘴里含了一会,才慢慢把水咽下。
“你朋友过来了吗?”
“还没,要再等一会。”
谢桢月点点头,看着那两只越游越远的天鹅,有些记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突然和周明珣坐到了这里。
回忆起来,大概是在“百团大战”那边逛得差不多的时候,周明珣接了个电话,然后看了看自己,突然说:“我朋友喊我晚上一起吃饭,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
谢桢月没明白他为什么喊自己:“我吗?”
周明珣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啊。”
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的谢桢月陷入一阵沉默,周明珣看不出他是不是拒绝的意思。
但谢桢月再开口时是问他:“很多人吗?”
“没有。”周明珣解释道,“就我朋友和他对象。”
听他这样一说,谢桢月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周明珣要喊自己一起去:“电灯泡只有你一个?”
周明珣无奈道:“你来的话就不是了。”
然后看到谢桢月弯了一下眼睛,好像在笑他。
于是又问:“来吗?”
谢桢月抱着拼图盒子点点头,答应了他:“好啊。”
“他们暂定是去吃一家Omakase。”虽然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谢桢月说过自己没有忌口,什么都吃,但周明珣还是再问了一次,“你吃日料吗?”
他没想到的是,这次谢桢月迟疑了一下,说:“我不吃生食。”
周明珣把输入栏里已经打好的“可以”删掉,有些讶异地偏过头去看谢桢月。
“湘菜馆?能吃辣吗?”
“不太能。”
“那喜欢吃辣吗?”
“一般般。”
谢桢月脱口而出后有些后悔,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有点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离开遮阳棚下阴凉的区域,周明珣被夕照的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眼睛,“只是不吃生食不吃辣,好养活得很。”
谢桢月避开阳光,垂着眼睛去看脚下的路:“其实辣可以吃一点,要不就去湘菜馆吧。”
“不是不喜欢吃辣?不用勉强自己。”周明珣没有同意他的提议,“螃蟹喜欢吃吗?”
谢桢月点头:“喜欢。”
“真的?”周明珣发现谢桢月看自己的角度正好迎着太阳,把眼镜都晒得反光,“不喜欢可以再换。”
“真的。”谢桢月没有犹豫,“很喜欢很喜欢。”
“行,那就吃螃蟹。”闻言周明珣立刻回复杜斯礼,让他换一家吃蟹的餐厅,又对谢桢月说,“现在刚好是吃螃蟹的好季节。”
杜可不必:行,换了
杜可不必:不过不是你上次说那家日料还行吗?
Elian-Z:上次是上次,最近换口味了
杜可不必:您老人家现在是什么口味?
Elian-Z:你也少吃点吧,本来脑子就不聪明,吃到核废水就更完蛋了
杜可不必:……去你大爷的
周明珣收起手机,一抬头却刚好对上谢桢月静静望过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间,最先匆忙收起目光的是谢桢月:“临时换餐厅你朋友没问题吗?”
“当然。”周明珣本意移开的视线顿住,留在谢桢月的侧脸上,“他没意见。”
谢桢月点点头,不再看他:“好。”
他垂眼去看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觉得今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
说话间已离操场越来越远,走到了天鹅湖这边。
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谢桢月感觉到揣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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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和外婆的聊天框里出现了一条未读的的语音。
外婆没有给自己发信息的习惯,多半是谢巧敏发来的。
谢桢月准备长按语音转换文字,却不料手一滑,长按失败,变成了播放语音。
“小正月,小正月,你在干嘛呢……”
谢巧敏活泼的声音瞬间放了出来,在周围安静的氛围里清晰得不能更清晰。
谢桢月连忙长摁音量减键,将这段语音仓促截断。
周明珣把那稍显稚气的语气听得一清二楚,随口问谢桢月:“你妹妹?”
妹妹?
谢桢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斟酌着说:“……不太算,是家里人。”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谢巧敏的语音转换成文字。
【小正月,小正月,你在干嘛呢?我想你啦,你有想我吗?妈妈说你要寒假才回来,我有一点难过,等你回来的时候估计就下雪啦,到时候我们去堆雪人吧……】
距离寒假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谢桢月不清楚怎么会聊到这个话题,只回复道:“好,到时候再说。”
等了一会,谢巧敏没有回复。
谢桢月知道,这是外婆不让谢巧敏多玩,已经把手机收走了。
“小正月。”一旁的周明珣突然重复了一声,带着点揶揄的笑意,“你小名叫这个啊?”
然后下一秒立刻引来谢桢月有些无奈的目光:“不是。”
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说:“不是小名,她分不清前后鼻音,所以一直这样喊我而已。”
那两只天鹅游了一圈,又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并且屁股后面还多了一只小天鹅,大概是他们两个生下的幼崽。
周明珣没有注意到湖面的变化,只听到谢桢月兀然说了两个字。
“什么?”周明珣没有听清,却看到谢桢月正把视线落在那只紧紧跟在父母身后的小天鹅上。
“小树。”谢桢月说,“这个才是我的小名。”
“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在住在老城附近,我的房间里有一扇小窗,从那里往外头望,正好可以看到老城街口种着的一棵很高的古树。”
周明珣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你描述得像一幅画,什么树?槐树?”
“不像槐树。”谢桢月回忆道,“大概是梧桐,据说很多年前这棵树就在那里了。我从小看着那棵树长大,它也一直就在那里,不会动。”
然后望向周明珣,问他:“这个小名是不是挺有意义的?”
周明珣赞许道:“是,你父母很会取名字。”
却不料谢桢月很浅地笑了一下,他告诉周明珣:“这个是我自己取的。”
“滴。”
身后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声,谢桢月回过头,看到后方的道路上停着一辆车。
一个人从驾驶位的车窗里探出,戴着副和衣服适配的夸张墨镜,发型透着用发胶打理过的精致,朝这边大幅度地摇臂招呼:“哈喽!朋友们你们好吗!”
谢桢月下意识望向周明珣:“你朋友?”
“……”
周明珣不是很想承认地回答道:“是。”
那边缩回身子的杜斯礼立刻被坐在副驾驶的邹婉骂道:“你是傻瓜吗,校内禁止鸣笛!”
22.梧桐树(下)
新换的餐厅距离A大有一点距离,偏偏又遇上晚高峰,走到一半的时候被堵在了高架上,车辆只能像蜗牛一样缓慢挪动。
邹婉念叨了一句:“好堵,要是在去餐厅的路上饿晕了真的是人生十大悲剧之一。”
话音刚落,突然从后排伸出一只手,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两颗包装得有些花俏的橘子糖。
谢桢月前倾着身子,跟她说:“我带了糖,你要不要先吃一块?”
邹婉颇为震惊地接过来,感叹道:“你居然有带糖,太谢谢啦!”
“不客气。”谢桢月说完习惯性给自己也拆了一颗,“我习惯随身带一点。”
感受到熟悉的橘子味在口腔爆开,谢桢月犹豫着去问周明珣:“你要不要?”
周明珣看着窗户的车流,正觉得无聊,闻言拒绝道:“不用,我还没到要饿死的程度。”
“哦。”不过谢桢月好像没听出他在开玩笑,最起码周明珣没看到他有笑。
谢桢月手里攒着那张被转开的糖纸,看起来是在把它按压平整。
糖纸很小,又被谢桢月手部动作遮挡住,看不清楚。
周明珣匆匆看了几眼就挪开了视线,但快下车的时候,谢桢月突然把两只手握拳,递过来让他猜。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和周明珣玩这个幼稚的游戏,他不看谢桢月握拳的手,反而从容地去看他的脸:“左边。”
谢桢月展开左手,周明珣有些讶异地看到里面居然是一只用玻璃糖纸叠的千纸鹤,那样小小一只,被光一照,发出晶莹的镭射光。
周明珣眉梢一挑,去握谢桢月的右手:“右边是什么?”
谢桢月顺着他的力道把右手也展开。
跟刚刚的玻璃纸千纸鹤不一样,蝴蝶明显要大了一圈,用的应该是包在口香糖外面的金色包装纸,随着窗外摇动的光影闪烁。
周明珣声音低下来:“是蝴蝶啊。”
谢桢月点点头,然后把两只手并拢在一起:“可以选一个。”
周明珣不选,反而问他:“你还会折这个?”
谢桢月老实回答:“之前做家教的小孩子喜欢,就学了。”
周明珣轻笑一声,说:“哄小孩的把戏。”
听他这样说,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指尖一动就想收回手,小声道:“是有点幼稚。”
但周明珣在他收回之前先动手,把两个折纸都拿走了:“挺可爱的。”
见谢桢月看自己,还问他:“两个都要不行吗?”
谢桢月收回手,捏住腕骨:“可以。”
“你还会折什么?”
“青蛙,玫瑰,爱心,大部分都会。”
周明珣看着自己手里两个小小的折纸,颔首肯定道:“这么会哄小孩,做家教的时候一定很受欢迎吧。”
谢桢月幅度很小地弯了下眼睛,想了想,又说:“我还会折金鱼。”
周明珣几乎是完全朝着谢桢月的方向侧坐着:“看看?”
“好。”
杜斯礼看了眼一直在摁车辆播放器音量减键的邹婉:“干什么,再小歌就没声音了。”
邹婉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专心开车。”
谢桢月手头上唯二的两张糖纸都已经用掉了,正当周明珣好奇谢桢月准备用什么折金鱼的时候,看到他掰开手机壳,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整齐叠好的粉红色打印纸。
谢桢月把那张纸对半撕开,分给了周明珣:“你要不要学一下怎么折?”
周明珣接过纸张一看,发现是张全新的垂钓社报名表。
他看向谢桢月:“还以为你还回去了。”
“走的时候又给了我一张,说纳新时间还很长,可以晚一点交。”谢桢月示意周明珣跟着自己的步骤折,“可能他们社团挺缺人的。”
金鱼刚刚折到一半,车辆就顺利驶入了餐厅停车场,最后两只折纸金鱼是在饭桌上折完的。
不过周明珣有些不满意。
明明是一样的纸张,也是一步一步跟着谢桢月的步骤折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明珣越看越觉得自己折出来的金鱼和谢桢月折的不太像。
从谢桢月手下折出来的,旁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一条完整的金鱼,而自己手下折出来的,越看越像一片变异的枫叶。
周明珣拿着折纸金鱼,皱着眉换了个角度看。
更像了。
坐在旁边的谢桢月正专心致志地吃盘里的炭烤松叶蟹腿,等腿肉吃得差不多,就学着邹婉的吃法,用它当勺子去挖烤蟹壳里的芝士,涂在松软的方包上送入口。
百忙之中,谢桢月注意到周明珣的表情,安慰他说:“第一次折有一点点小误差很正常。”
杜斯礼坐在周明珣对面,嬉笑道:“欣赏出什么结论了周二公子。”
“丑。”
周明珣把折纸收回,毫不客气地点评了一下自己的“大作”。
“那送给我吧。”但谢桢月偏偏朝他伸手,“我觉得挺可爱的。”
邹婉闻言端着碗抬头望过来,听到周明珣在问谢桢月:
“可爱吗?”
“可爱。”
周明珣摇了摇那只折纸金鱼:“谢老师,做家教哄小孩的时候就是这样夸的吗?”
“没有。”谢桢月摇摇头,不太懂他为什么这样说,“家长有要求不能在上课时间讲任何无关的东西。”
“那折纸怎么办?”
“每次上课前折好带过去悄悄送他的。”
“哦~”周明珣笑起来。
四个人里面只有谢桢月要回A大,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隔着朦胧不清的夜色,邹婉看到谢桢月垂下的那只手,轻轻握着一团看不清轮廓的粉红色。
谢桢月站在车外跟他们摆手示意:“拜拜。”
周明珣摇下车窗去问他:“有个统计表说要盖章,明天你在团委办公室吗?”
谢桢月立刻回答道:“我明天上午满课,要下午才过去。”
卷起的晚风把他的额发吹乱,遮不住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很急吗?”
“也没有。”周明珣笑着去看他,“那我下午过去。”
谢桢月点点头,他的眼角偏尖,弯起时的角度很像半开的扇柄:“好。”
今天晚上天上挂着的是一弯弦月,晕着碎银一样的光。
谢桢月抬头看了一眼,他想,明天也会是个晴天。
是个好天气。
等车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杜斯礼实在没忍住跟邹婉说:“宝贝,你能不能别笑了,我害怕。”
他觉得邹婉今天从下午开始到现在,一直都笑得有点奇怪。
“你害怕什么,我又没笑你。”邹婉捏了捏他的脸,“该害怕是另有其人。”
杜斯礼一脸疑惑:“谁?为什么啊?”
邹婉呵呵一笑:“坠入爱河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事情了,还不值得害怕吗?”
“更何况……”邹婉敛起笑意,“真是从没想象过的可能性啊,看来黄时雨这丫头的眼力恐怕在我之上。”
杜斯礼没明白:“什么意思?你们俩闺蜜又在研究什么我听不懂的东西了吗?”
“也可能单纯我们两个乱猜的。”邹婉只握住他放在中控台的手,感慨道:“但是,你们直男真的好可怕啊!”
月亮缺了又圆,谢桢月不太记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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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周明珣在行政楼见过几次面,也忘了数一起参加过几次校园活动。
直到某一天,曾老师开玩笑说:“你和明珣现在很熟了哦,我看他每次来团委都是挑你在的时候。”
谢桢月才突然发现,周明珣已经变成了自己在这个学校里最熟悉的人。
那天晚上,那副冬灯拼图终于在断断续续的零碎时间中被拼凑完整。
谢桢月很认真地给它拍了照端端正正的“证件照”,下意识想发给周明珣,却突然想起曾老师下午说的话,迟疑地选择了取消。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有些讶然地发现,这些交替出现的白绿两色对话框,在最近的每一天,都在用不同的内容完成着更新。
书桌上,冬灯拼图上自带的金箔在台灯下闪着柔和温柔的光。
谢桢月放下手机,对着拼图发了会呆。
然后突然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自己高中时代唯一的朋友。
初一:[图片]
初一:我拼的。
意料之中,班长回复得很快。
班长:我以前也有一个一样的!
班长:我还给你看过,你是不是又忘了!
初一:我记得。
班长:哈哈,最近怎么玩起拼图了?
仿佛就在等待着这个问题,谢桢月立即回复他——
初一:不是我买的。
初一:是朋友送我的。
班长:?
[“班长”请求语音通话]
“喂。”
谢桢月匆匆接起,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就听到了班长响亮的嗓门:“你交新朋友啦?这么厉害!”
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应该算朋友?”
“应该?”
“我不太确定他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这人谁啊?”班长一听,有些不爽道,“怎么连是不是朋友都不确定?桢月你哪里认识的啊?听着不像好人”
“不是的,是我大学同学。”谢桢月立马反驳他,“他人很好。”
“对你挺好?”
“对所有人都很好。”
“真的假的?”
“真的。”
谢桢月举了个例子:“第一次见面他就帮了我。”
班长继续问他:“然后呢?”
“然后……”谢桢月突然不想说下去,模糊道,“其他没什么,总之他人很好很好。”
停顿了一下,谢桢月形容道:“见到他的话,会很开心。”
班长明显不太信:“听起来有点夸张”
但谢桢月继续保持自己的观点:“没有,是真的人很好。”
“不是,我是说你见到她就开心很夸张。”
也不管班长看不见,谢桢月直摇头:“这个也是真的。”
“……”电话那天的班长扶额,觉得自己终于听明白了,直接问道,“行吧行吧,我可算懂了。”
谢桢月高兴于他能理解自己:“你也觉得,我和他算朋友了吧?”
“还朋友呢。”班长哈哈大笑,揶揄道,“我现在好奇死了,那位你心里顶好顶好的女生什么样子啊?”
谢桢月一愣:“什么女生?”
班长也愣住了:“不是女生?”
谢桢月不解:“不是,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班长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地推翻了自己刚刚的猜想:“早说啊,你刚刚讲的我还以为你喜欢人家呢,听得我牙酸。”
谢桢月下意识去看那只摆在架子上,像变异枫叶一样的折纸金鱼。
这一刻,也不知道是这只呆呆的金鱼更笨,还是呆滞住的谢桢月更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