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悲惨女配计划[快穿]》
1. 去宋家
1988年夏,桉城最北边依山而建的小村落里,鞭炮声骤然响起,引得狗叫声跟着此起彼伏,彻底唤醒了尚有一丝朦胧的清晨。
有三两位起得早的村民,扛着锄头路过宋家,瞧见那落了一地的大红色鞭炮碎屑,以及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破旧木门前的中年男人。
主动打招呼道:“呦,老宋,这么早就准备上了?”
中年男人闻言笑呵呵地应声:“那可不,喜事嘛,你们可别忘了中午过来吃席啊。”
“放心放心。”村民大笑道,“咱们这么多年可就出了你儿子一位大学生,谁不想来沾沾喜气?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哦。”
另外一位点头附和,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羡慕道:“就是,老宋你说你大字不识一个,生的儿子咋就这么聪明嘞?”
老宋得意地扬起下巴道:“你还真别说,我那就是没赶上好时候,我那时候要是能上学,不比我儿子差。”
村民啧了声,显然不怎么信,但也不想在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跟他拌嘴,随意东拉西扯了几句便走了。
老宋将手背在身后,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家院子,边走边嚷嚷着:“他娘,鸡杀了吗?菜呢?洗了吗?”
屋后菜园子里传来女人不耐烦的声音:“都弄好了,你不干活儿就别指手画脚的。你去把兰妮儿喊起来,让她把馍蒸上。”
老宋脚下一顿,嗓门更大了:“啥?这都几点了,懒妮子咋还没起床?她哥的大好日子可不能让她耽误了。”
说着快走几步到角落里,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
屋内,宋舒兰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其实她早就醒了,毕竟她又没聋,那么响的鞭炮声和她爹的大嗓门儿,她不可能听不见。事实上,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之前从没赖床的习惯,只要醒了就会起来,扫地擦桌,洗衣喂猪,吃过饭就下地干活儿,在退学后的这一年里,她都是这么过的。
只是今天,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想到起床后要去面对来向她哥哥道贺的街坊邻居亲戚朋友,她内心就会升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她任由这股烦躁蔓延,干巴巴地在床上多躺了一个小时,直到她爹来敲窗户,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
“这不对。”宋舒兰心想,“我该为哥哥感到开心才对。”
于是她慢吞吞地起床,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灶屋的大锅里,然后将篦子上早已醒好的馍馍放进蒸屉里,又去院子里抱了捆柴火,开始烧火蒸馍。
这活儿也是她做惯了的,尽管十三岁的她又瘦又矮,往大锅最里面靠墙位置放馒头的时候常常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
她坐在小马扎上,左手拉着风箱,右手时不时添点柴火,看着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回了趟睡觉的那屋,想拿本书再回去看着火。
去年她小学毕业,爹娘不愿意让她继续读初中,她也就听话没读,在她看来这很正常,村里就没有哪个女孩子能去读初中的,都是上几年小学能认字就不错了。
女孩子上学有什么用呢?难道还能跟她哥一样考上大学吗?
她一直这么安慰自己,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喜欢看书。所以她用帮她哥洗袜子刷鞋为代价,向她哥求来了初中的课本,每天边干活儿边看上两页就心满意足了。
那些书被她放在了箱子里,塞在床底下,然而今天当她照常拉出那个箱子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她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娘挽着袖子进了屋,嘴里喊着:“火都快灭了,人呢?你在这干啥?”
宋舒兰抿唇,指了指箱子,问道:“我的书呢?”
“什么你的书?那不是你哥的吗?我卖了啊,换了些花生瓜子,招待客人。他都考上大学了,留着那些书还有啥用?”宋母理直气壮道。
“我哥已经给我了。”宋舒兰拧着眉,小声反驳道,“就是我的,我这些日子干活儿的时候一直在看啊。”
“你还知道你在干活儿啊?”宋母冷笑道,“这些天连下地都带着书,也不怕让人笑话,我就卖了怎么着?非得好好治治你这毛病。”
宋舒兰低着头,没有说话,半晌,当宋母已经离开后,两滴清泪滚落在空的纸箱内,晕染出一片更深的褐色。
她用袖子抹了把脸,默默地回了灶屋,又添了两把柴。
虽说中午才摆席,但已经有些闲来无事到得早的邻居了,宋舒兰看着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嘴里嗑着用她的书换来的瓜子,口中谈的是她哥如何如何有出息。
她又开始想逃避,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听也不去看,最好再把那颗不安分的心脏挖出来丢掉踩碎,这样她就不会痛苦,嫉妒,还有心酸,她怕极了这些莫名其妙的陌生情绪。
只想安安心心地做个僵硬的没有灵魂的木头,或是庄稼地里的稻草人,无论风吹雨淋,只要主人给它们画上笑脸,它们便永远开心。
一声清澈空灵的鸟叫声打破了宋舒兰的思绪,她抬头望去,看到一只不知名的鸟停在屋檐处,她走过去,鸟儿歪歪头似乎是看了她一眼,随即便展翅飞走,顷刻间消失在了天边。
“飞吧,飞走了就别再回来了。”宋舒兰喃喃自语道。
*
一只红隼悬停在半空,在它的下方,一辆破旧的城乡大巴车正摇摇晃晃地驶向山间。
车内人群拥挤不堪,汗液味和烟草味再加上汽车的柴油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很多乘客都受不了地打车车窗来换取些新鲜的空气。
而最后排的角落里,陈蕴却丝毫不受影响地睡得正香,直到她在睡梦中察觉到一股痒意,让她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才瞬间睁开眼。
“醒了醒了,宿主你终于醒了!”某个全身毛发灰白相间,睁着一双浑圆无辜大眼睛,形似蜜袋鼯的小家伙站在陈蕴的肩膀上跳了两下,欢呼雀跃着。
“从上车你就在睡,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你还记得咱们是去干嘛的吗?半坡村都快到了!你准备一下呀!”
陈蕴半眯着眼睛,将这个打扰自己睡眠的罪魁祸首捏在手心里rua了两下,嗓音清冷而低沉道:“嗯,没忘。”
这个长得像蜜袋鼯的小家伙是半个月前联系上她的,那个时候她的躯体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心电监测仪刚刚拉成了一条直线。
而她的灵魂出现在纯白空间内,蜜袋鼯出现在她面前,自称是拯救悲惨女配系统,名叫998,与她沟通一番。
简而言之就是,因为陈蕴这些年来对于贫困女性的捐款捐物,积累了不少功德,因此被系统选中可以获得一次重生机会。与此相应的,陈蕴需要前往不同的小世界完成对于拥有悲惨命运女性的救赎。
陈蕴当时几乎没有思索便答应了,成功的商人向来擅长把握机遇,而且……她也确实希望能帮助更多的人。
现在陈蕴正在前往第一个任务对象宋舒兰的家中。这其实是一本书的世界,只不过原著的主角是宋舒兰的哥哥,宋子棠。
讲的是宋子棠这个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他出身贫寒却天生聪颖,先是考上重点大学,成为八十年代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后来又在导师的推荐下,一路硕博,赶上互联网萌芽的风口,创业成功,成为桉城最年轻的企业家,最后迎娶白富美,接手岳父家的资源更上一层楼的故事。
很典型的爽文路线。
只是,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他的亲妹妹宋舒兰却早早辍学,连初中都没读过。
自辍学那天起,宋舒兰便没有过过一天轻松的日子,在家要做饭洗衣,出门要下地干活儿,后来趁着市场经济彻底放开,她又去镇上摆摊卖菜和鸡蛋,蒸包子卖早餐,因为村子离家太远,每天起早贪黑。
但她赚到的所有钱,全都一分不少地给了父母,父母又把那些钱全部拿来给宋子棠读书。
在陈蕴看来,可以说宋子棠就是靠吸着妹妹的血走上他的康庄大道的。
十九岁那年,宋舒兰循规蹈矩地在父母安排下嫁了人,婚前只见过两面,宋舒兰甚至没记清对方长什么样子,她唯一觉得好的一点是对方是隔壁镇的,那个镇上的村民们稍微富裕一点,以后或许她能多攒点钱了。
怀着这种念头,宋舒兰婚后给父母的钱就变少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了小家庭,过不了多久肯定也要生小孩养小孩,总要留些积蓄。
但她父母很快找上门来劝她说只有父母哥哥才是她的家人,她的丈夫好吃懒做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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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不住,至于孩子,以后等她生了孩子,父母会帮她带的,不用她出钱。
她看着又喝得醉醺醺的丈夫,想想有出息的哥哥,同意了。
直到某天东窗事发,向来不管家只管伸手要钱的丈夫突然翻到账本,这才发现不对。结了婚的女人还给娘家钱在他的观念中就是罪大恶极,这甚至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把他一家之主的脸皮扔在地上踩。
暴怒之下,他第一次动手打了宋舒兰。
而宋舒兰也自认自己做的不对,出于愧疚,她选择了忍让。
所有的暴力行为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的丈夫在这件事上尝到了甜头,往后的几年中隔三岔五就会打她一顿。
直到宋舒兰再也忍不了,在漫天飞雪中,抱着往外渗血的胳膊跑回娘家求救。一路上她都在斟酌要怎么开口解释,她想要哥哥为她出气,想要父母做主离了这个婚,让她回家生活。
但她没想到的是家中大门紧锁,邻居告诉她,她爹娘早就跟她哥一起去城里生活了。
宋舒兰茫然地坐在了地上,入目间一片苍凉的雪白,伤口似乎已经被冻住,感觉不到痛了。
她在自己为之付出一切如今却再也进不去的大门口呆愣愣地坐了一整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丈夫来接她,要她回家做饭,她没再反抗,如一具行尸走肉般跟着回去了。
后来,她没能活过那个冬天,在元宵节那天被她丈夫失手殴打致死。
而在原著中,那天正是她哥宋子棠结婚的日子。
宋子棠甚至是在两天后才从警察口中才知道了这个消息,而后痛心疾首地联系了最好的律师,将妹夫送进了监狱。
原著评论区读者们都在心疼他。
“自己最幸福的日子却成为了妹妹的忌日,他该有多么心痛。”
“往后子棠该如何面对每一年的结婚纪念日呢?”
“不过纪念日了吧?嫂子那么温柔贤惠,会理解的。”
*
陈蕴穿越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原著的内容,其实关于宋舒兰的正面描写不多,更多是通过他人转述拼凑出的信息,因此宋子棠这个既得利益者的嘴脸才能隐藏得这么好,妹妹活着是为了供养他,死了还得被他用来搏取同情。
如今回忆起来陈蕴依然感到恶心,这种恶心一半是冲着宋子棠和他父母,另一半……
她若有所思地捏了捏蜜袋鼯的爪子,道:“为什么这个背景设定和我的真实经历有那么些相像?”
998四只爪子抱住陈蕴的大拇指,口中吐露着只有她才能听到的话:“因为第一个世界嘛,新手任务一般会选择和宿主本人相似的世界观和剧情,方便融入。”
“这样啊。”陈蕴似笑非笑,“那你解释一下我这个大学生身份是怎么回事?我可没读过大学。”
998对手指羞涩一笑:“福利啦,你难道不想上大学吗?”
陈蕴没办法违心地说不想,将头看向窗外,波澜不惊地说了声:“谢谢。”
998无法对原书的重要角色进行修改,不过可以在符合原书逻辑的基础上,新加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给陈蕴。
因此陈蕴现在的身份是原书中宋家兄妹的爷爷的妹妹的孙女,简单点来说,是他们的远房表姐。
并且她还有个身份是A大的学生,开学即将上大二。而宋子棠不久前才确定被A大录取。
也正是冲着她的这层身份,宋家才会特地请她来参加升学宴,想请她给宋子棠提前讲些大学里的事情,再看看需要准备哪些东西去学校,免得到时候出丑。
陈蕴下了大巴车,又走了一段山路,看着出现在眼刻着“半坡村”三个字的石碑,驻足片刻。
998还在叽里咕噜的讲着:“我之前告诉你的新生入学注意事项你记住没?到时候不要露馅啊!”
陈蕴嗤笑:“我记那种东西做什么?我又不是真的来给他上课的。”
“啊?”蜜袋鼯挠了挠头,“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该怎么把宋舒兰拐走?”陈蕴摸着下巴,“你说,我要是跟宋家两口子说宋舒兰克他们儿子,必须得送走,他们能信吗?”
998:“?”
2. 巧克力
陈蕴非常清楚,宋家让女儿辍学,当然不仅仅只是不想供她读书,而是要把她当血包用的。13岁的孩子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当大半个劳动力用了。
这种情况下她想把宋舒兰带走,他们一定没那么容易答应,所以……得想个办法。
陈蕴思索着继续向前走。
998从她的口袋里探出头来,神色间满是迷茫道:“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带她走呢?”
陈蕴脚步一顿,诧异道:“我的任务不就是救她?不带她走我怎么救?”
她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和系统的理解似乎有些偏差,神色不明地眯起眼睛,问道:“你之前的宿主遇到这种类似的事情都是怎么做的?”
说到这个998就有经验了,滔滔不绝道:“我之前绑定的都是男宿主啦,当然是娶她,然后宠她一辈子呀!虽然你不能娶她,但是你只要不让她嫁给那个家暴男就好了呀!她就不会死了!唔……最好再帮她找个好男人?”
陈蕴看着这只蜜袋鼯,觉得它似乎不那么可爱了,有些嫌弃道:“不死就算救了吗?嫁个好人就能安心浑浑噩噩地活着了吗?”
“你认为她悲剧的根源是什么?”
蜜袋鼯恍若痴呆。
不过陈蕴也没指望它能回答,自顾自用她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说下去:“是她生不出反抗的心。”
“我要做的是教她反抗,而不是帮她反抗,她得去上学,读书才能让她自信,让她有勇气。不过半坡村有她父母在,她肯定没办法安心上学,所以还是跟我走比较好。”
*
陈蕴到宋家大门时,院子里已经摆了满满当当五桌席面,放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
她看到宋母又端着两盘菜出来,对方似乎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是谁,连忙热情地过来迎她:“你就是三姑家的小蕴吧?哎呀这么多年没见都成大姑娘了,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又喊道:“子棠,还记得你表姐不,小时候还跟你玩过家家酒呢。你快往旁边挪挪,给你表姐腾个位置。”
陈蕴挂上前世应酬时的招牌营业笑容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婶子不用麻烦了,我坐旁边那小桌就行。”
她指了指角落里支着的一张只放了两盘凉菜的小折叠桌。
“那哪行?”宋母毫不犹豫地拒绝,“那是让你表妹坐的,你别管她。”
说着强行将陈蕴按在主桌上,紧挨着宋子棠。
陈蕴局促不安地拽着宋母的袖子,低头小声腼腆道:“婶子我害怕,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你让我去跟舒兰坐吧,要不……你让舒兰过来坐我边上?”
宋母有些为难,她还指望着在街坊邻居显摆呢:“我们老宋家就是风水好,嫁出去的姑奶奶的孙女也能考上重点大学,还特地为了她表弟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庆祝,姐弟俩关系好着呢,到时候在学校里互帮互助,肯定能让她表弟留在城里。”
所以她肯定不能让陈蕴躲着,心中暗恨怎么城里长大的姑娘也是个面团性子?没出息,上了大学也不如她儿子。
没办法,她只好不太情愿地去灶屋喊宋舒兰:“别忙了,你表姐来了,指名要挨着你坐,去陪陪她。”
宋舒兰有些懵:“哪个表姐?”
“还能有谁?你姑奶奶家那个。”宋母没好气地回答。
宋舒兰是知道陈蕴今天要来的,几天前她爹娘就在家里念叨了,只是她不明白,陈蕴表姐干嘛要找自己?如果说表姐和她哥还有点青梅竹马的交情,但跟自己可真是一点都没有了,自从太爷爷去世,姑奶奶一家就没再来过。
所以她根本就从来没见过这位表姐,之前也没把她要来当回事,只是在听说她也是大学生时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羡慕,这种羡慕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宋舒兰跟着宋母出去,一眼就认出了谁是表姐,她太特殊了,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窄的黑色皮带,乌黑浓密的卷发自然垂落在胸前,还戴着一对约有硬币大小的银色耳环,这一切都与灰扑扑的半坡村格格不入。
更不用说她细腻白皙的皮肤,纤长卷翘的睫毛,深邃的眼睛,总而言之,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儿的人。
她在打量陈蕴的时候,陈蕴也在看她,女孩约摸一米四出头,穿着深灰色应是出自宋母之手的的确良布料的短袖和裤子,那裤子看上去原本应是长裤的样式,只是随着个宋舒兰个子的长高变成了七分裤,膝盖处因为长期的磨损破了两个洞。
应是为了干活方便剪的短发,还剪得参差不齐,杂草一样毫无章法。
胳膊瘦弱,手指细长,脸色蜡黄,一双杏眼却格外明亮。
陈蕴微微向前倾身,侧头笑着招了招手:“过来。”
她看到那双明亮的眸子颤了下,受惊般地很快低下头去,大拇指的指甲狠狠掐了下中指的指肚,小心翼翼地蹭到了自己身边,细声细语地叫了声:“表姐。”
“哎。”陈蕴答应地干脆,便伸手去拉她。
宋舒兰感觉到那只温暖的手掌很快地握住自己的,随即她的手心里便多了样东西,她下意识低头去看,是一块四四方方用金色的纸包着的东西,她并不认识。
再抬起头时看到表姐冲自己眨眼,又凑到自己耳边小声道:“这叫巧克力,先放兜里,等会儿回屋偷偷吃。”
“哦。”宋舒兰呆愣愣的点头,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不是忘了说谢谢?
怎么办?表姐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礼貌讨厌自己啊?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巧克力呢?她有没有给哥哥巧克力呢?她长得可真好看啊!
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在她的脑海中,直到她哥喊她:“再去给我盛碗肉菜。”
“哦。”宋舒兰习以为常地去接她哥递过来的碗。
没想到却被表姐一把抓住手腕,忧心忡忡道:“让他自己去吧,你要相信你哥都上大学了,这点自理能力还是有的,对吧?不然等开学了,他老让室友打饭肯定会被嫌弃的,然后被举报,被退学就不好了。”
宋子棠:“?”
不是,他就让他妹妹打个饭,怎么就到退学的程度了?
但他不能反驳,亲戚邻居都在,他也是要脸的,悻悻地自己去了。
宋母总算忙活完了,过来拉着儿子挨桌敬酒,说了些名为客套实为显摆的话,听了一通吹捧后心满意足地回去入了席。
然后就一个劲儿地问陈蕴大学的事情,还让宋子棠仔细听。
陈蕴上辈子高中就辍学了,穿过来后又是暑假,实际上过0天大学,但没关系,反正在座各位谁也没上过,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而且她前世功成名就后其实没少去大学开讲座,编故事……哦不是,讲心得她很有经验。
然后回过神来就发现宋子棠心不在焉的,另一边的宋舒兰却听得津津有味,双手托腮眼里好像在冒星星。
陈蕴瞬间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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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傻丫头,你哥都吃了三碗猪肉炖粉条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多吃点儿?
在这个年代,除了过年农村人其实很少能吃上肉的。
陈蕴心中叹了口气,将自己碗里的肉一块一块地夹进宋舒兰碗里。
宋舒兰急了,抱着碗往外挪:“不要了不要了,表姐你吃。”
“我不吃肥肉。”陈蕴淡淡道,“你帮帮我,替我吃了吧。”
吃肉也算是“帮忙”吗?宋舒兰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一时间又无法反驳。
陈蕴摸了摸她的头顶,浅笑道:“乖。”
宋舒兰短暂的13年人生中,从未有人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对她说过话,心脏中莫名紧了下,鼻腔泛起一股酸涩,红着眼讷讷道:“哦。”
*
下午三点多吃完席,街坊邻居们便各自回了家,附近十里八村的亲戚略坐了会儿也便告辞,只剩下陈蕴,她家住省会桉城,肯定是无法当天往返的,宋母也有心留她多住阵子,和宋子棠培养下姐弟情份。
陈蕴暗戳戳计划着把宋舒兰拐跑,因此宋母一提她就答应了。
家里没有空房间,陈蕴自然而然就和宋舒兰住到了一起。
晚上她洗漱过后,一进门就看到宋舒兰坐在桌子旁盯着那块儿巧克力发呆。
“怎么不吃?”陈蕴问道。
“舍不得。”宋舒兰轻咬了下嘴唇,又抬起头看她,“表姐为什么要给我巧克力啊?”
“我忘记是什么时候放到背包里的了,来的路上偶然发现的,想着小孩子应该都爱吃这个,就给你啦。”陈蕴道。
“我……还是小孩子吗?”宋舒兰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从她去年辍学后,就没有人拿她当孩子看了,爹娘会说:“你长大了你要懂事。”
邻居们会说:“舒兰真能干,过两年就能相亲了吧?媒人肯定得抢着上门。”
陈蕴看懂了她的眼神,没有人比她更懂了。当年她为了给重病的父亲攒手术费,自愿退学外出打工,那个时候也没人把她当孩子看,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要努力承担家庭的责任,任劳任怨的把所有钱都寄给了家里。
很久后她才知道,她爸根本没病,只是清楚如果直接让她退学她肯定不答应,才故意装病。
而她赚到的那些钱全部用来给她弟买房子娶媳妇了。
那以后她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死之前把自己多年来打拼下的家业能捐的都捐了出去,剩下的一部分留下遗嘱赠与了跟着她创业的伙伴们。
总之绝不给亲属留下一分钱遗产。
998说第一个任务目标和她本人相像是为了降低难度,但其实这反而让她不得不直面曾经那个弱小又无能为力的自己,心疼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触及到宋舒兰天真无辜的杏眸时,却又怎么都不忍心苛责。
她叹了口气,剥开那块巧克力直接塞进宋舒兰的嘴里,问:“好吃吗?”
宋舒兰细细咀嚼两下,甜滋滋的香气顿时充满她的整个口腔,她使劲儿点点头:“好吃。”
陈蕴趁机诱哄:“跟我走吗?我家里还有很多好吃的。”
宋舒兰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想着自己是十三岁又不是三岁,表姐怎么还拿这种逗小孩的话逗自己呢?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配合道:“好呀好呀。”
此时她并不知道,这句“好呀”即将改变她的一生。
3. 吃冰棍
第二天陈蕴是被阳光晒醒的,她翻身打了个哈欠,带着几分困倦不解道:“山里边早上的光线也这么刺眼吗?”
蜜袋鼯站在她腰间,幽幽地口吐人言:“还早上呢?宋舒兰都去做午饭了……”
“咦?”陈蕴惊讶,“真的?早上怎么没人叫我?”
蜜袋鼯深吸一口气,如机关枪一般扫射:“没叫?宋舒兰叫了你三趟,宋母喊了你两遍,你完全听不见呢,要不是还有呼吸,我都怀疑你又死了。”
陈蕴轻咳两声,摸了摸鼻子:“好了好了别说了。”
她叹了口气,留恋不舍地起身下床,收拾一番后去了灶屋。
“怎么就你一个人?”
陈蕴突然出声,吓了正在烧火的宋舒兰一跳,她呀了一声,回过头,先问道:“表姐你终于起来了,饿不饿?等会儿啊,饭马上就熟了,”
然后才回答道:“爹娘去犁地了,本来我也去了,但中午了我得回来做饭给他们送去。”
说完想了想,又给城里来的表姐解释:“犁地就是得把地翻一遍,前阵子割了麦子,得把麦茬刨掉,才能种别的。”
“我知道。”陈蕴轻笑,“那你哥呢?”
“他去找同学玩了。”
行吧,陈蕴毫不意外,但不妨碍她当着宋舒兰的面质疑,也算试探下宋舒兰的想法:“他凭什么不下地干活?”
宋舒兰低下头继续添柴,轻声细语道:“哥哥要上学嘛,他又那么聪明,娘说哥哥的手是写字用的,还说如果在古代,哥哥就是状元,哪有状元下地干活儿的,让人笑话。”
“那你觉得呢?”陈蕴追问。
“什么?”
“你觉得你娘说的是对的吗?”
宋舒兰沉默了两秒,回答:“是啊。”
陈蕴看着她的背影,并未勉强,只是又道:“你也可以上学的。”
宋舒兰扑哧一声笑了,道:“表姐你不要逗我笑,我早就不上学了呀,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用的。”
说完她才意识到什么,吓得当场站起来,转身时差点被凳子绊倒,连连摆手道:“表姐我不是在说你,我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对不起,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陈蕴叹气,心道算了,慢慢来吧。
“表姐你回屋里坐吧,灶屋太脏了,会弄脏你衣服的。”宋舒兰试图赶她出去。
陈蕴看得出来她在这儿让宋舒兰不自在了,但她偏不走,甚至还干脆坐到了另一个小板凳上,道:“我来帮你吧。”
说着去拿一旁的柴火。
宋舒兰忙拦着她:“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儿。”
见陈蕴不听,宋舒兰急了,双手并用地去抢陈蕴手中的柴火。
陈蕴就往后躲,一时不查,手背被木棍的倒刺划了道口子。
宋舒兰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僵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道:“家里有紫药水,我去拿。”
宋舒兰转身的那一刻,陈蕴能读得懂她眼中的情绪——看,我就说你不适合干这种活儿吧。
陈蕴盯着自己洁白柔嫩的双手,又想叹气了。
这副身体是她的,但不完全是她的,最起码前世她十九岁的时候绝对不是现在这般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干过粗活儿的人。
无论是读书放假时下地,还是离开家后到处打零工,她吃的苦不比原书中的宋舒兰少。
区别在于她运气不错,创业成功后确实过了那么一段有钱人的日子,各种昂贵的护肤品没少买,隔三岔五还会陪客户去美容院做做保养,因此硬生生把她原本砂纸一样粗糙发硬的皮肤养成了细腻光滑的样子。
她在35岁因病去世,而系统直接简单粗暴地以她35岁的身体数据为基准,想象了下她“19岁的样子”,于是她就成了现在这副摸样。
被宋舒兰当成城里的“千金大小姐”真的是个很奇妙的误会了。
陈蕴摊开手,看着一脸严肃地给自己上紫药水的宋舒兰,觉得有些好笑。
午饭是馒头和昨天席上的剩菜,这个年代又没有冰箱,大夏天的,很难说那些菜坏没坏。
只一道蒜蓉蒸茄子是新的,被宋舒兰推到她面前:“表姐你吃这个。”
“专门给我做的?”陈蕴明知故问。
宋舒兰低着头啃馒头不说话。
陈蕴轻笑,端起盘子拨了一半到宋舒兰碗里。
二人简单吃完后,宋舒兰便提着饭盒去地里送饭,陈蕴说自己在家无聊,非要跟着去。
宋舒兰只好随她,但再三强调了不用她干活儿,只要在树荫下呆着便好。
陈蕴也没想干活儿,笑话,帮宋舒兰可以,帮她爹娘就纯属自讨苦吃了。
她用麻绳绑在两侧的树干上做了个秋千,在树荫下惬意地荡啊荡,每次宋舒兰过来路边喝水的时候,她都会拽着对方聊天,企图让宋舒兰偷个懒,能少干会儿活。
但宋舒兰学不会偷奸耍滑,每次还没聊两句就会匆匆忙忙地跑回去。
陈蕴无奈,坐累了就起身转转,在田间散步对于她而言着实是种新奇的体验。
宋家这块地挨着主干道,是附近几个村子去镇上的必经之路。陈蕴走着走着就看到路边停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自行车前面硬纸板上写着“冰棍儿”,车后座捆着一个很大的泡沫箱,箱子上方盖着棉被,有几个人正在围着买。
原来这个年代村子里已经可以买到冰棍儿了?
陈蕴前世是1990年出生的,七八岁有记忆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有了小卖部,这种流动式卖冰棍儿的她还真没见过。
她想到宋舒兰额角的汗水,花一毛钱买了两根回去,正好又碰到宋舒兰来路边喝水,便献宝一样将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晃了晃:“看,这是什么?”
宋舒兰却丝毫没有惊讶,只是笑了下道:“表姐你觉得热了?要不还是回家吧?”
说完又忧心忡忡道:“再热也最好不要一下子吃两个冰棍儿,会拉肚子的。”
陈蕴:“?”
这话假如是出自前世她公司手底下那些小混蛋之口,她肯定会觉得对方是拐弯抹角地想跟她讨一个吃。
但宋舒兰说这话,很明显就是真心觉得陈蕴的两个冰棍都是买来自己吃的了,丝毫没有想到自己。
陈蕴直接把其中一个塞进宋舒兰手里,干脆道:“给你的,快吃。”
宋舒兰这才睁大了眼睛。
陈蕴勾起唇角,又瞪她一眼:“快点,要不就化了。”
“哦哦。”宋舒兰慌忙咬了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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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凉丝丝的甜意淌进心里,“真好吃。”
陈蕴也尝了口,劣质糖精的味道令她皱眉。
“兰妮儿,去家里再拿个铁锨来,快点,跑着去。”宋母忽然喊道。
“哎,好嘞。”宋舒兰应了声,看着还剩一大半的冰棍儿,想赶紧三两口塞进嘴里,被陈蕴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陈蕴有些恼,这大热天的,孩子想休息一会儿都不消停,还跑着去,跑什么?跟这块地赛跑吗?跑不过它它就成别人家的了?
她强硬地把宋舒兰按在秋千上:“你就好好在这坐着慢慢吃,我回去拿。”
宋舒兰还想说什么,被陈蕴瞪了回去:“听我的。”
望着陈蕴离开的背影,宋舒兰忽然有些伤感。
表姐可真好,送她巧克力,给她买爹娘从来不舍得买的冰棍儿,会把她当作孩子哄,很耐心很温柔地听她讲话,还帮她干活儿,非要让她休息。
如果……表姐能多住一阵子就好了。
如果……表姐是自己的亲姐姐就好了,比哥哥好多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一刻她吓了一跳。
她这是在怪哥哥吗?她怎么能觉得哥哥不好呢?他那么厉害,是全家甚至全村的骄傲不是吗?
*
宋舒兰陷入纠结的时候,陈蕴正慢悠悠往宋家走,边走边吃冰棍儿,虽然难吃但她不习惯浪费,最后还是吃完了。
到宋家时发现大门开着,是宋子棠回来了,正坐在屋檐下手里捏着支两毛的雪糕。
陈蕴顿时不爽,道:“我来拿铁锨,你去找给我。”
“你自己拿呗。”宋子棠头都没抬。
“这是你家,我怎么知道在哪?”
宋子棠没办法,起身去了杂物间找给她,陈蕴站在门口,瞥见角落里有两只铁桶,道:“那俩铁桶也要,我拿不了那么多,你跟我一起呗。”
宋子棠表示怀疑:“今天不是翻地吗?拿桶干什么?”
啧,聪明人就是不好骗,陈蕴心道。看来宋子棠虽然不下地,但也不是一点都不了解。
不过没事,反正她这人也不讲理:“我怎么知道,反正婶子说了要用。”
宋子棠半信半疑地一手拎着一个铁桶跟她走了。
快到田里的时候,陈蕴听见宋母在骂人:“我说我昨天放桌上两毛钱怎么不见了,原来是你个死妮子偷了买冰棍了!”
宋舒兰轻声细语地反驳:“我没有,我都说了是表姐给我的。”
“放屁,你还敢撒谎?你以为你是谁呀?人家凭什么给你买吃的?人家是为了你哥来的咱家,要买那也是给你哥买。”
盛夏时分,即便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天气依然闷热得吓人,陈蕴快走几步,看到宋母站在树荫下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对着宋舒兰指指点点。
而宋舒兰正对着太阳,眼睛有些睁不开,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每被宋母戳一下额头,就会控制不住地退一小步。
“你承不承认?说话!”宋母作势扬起巴掌。
宋舒兰站在原地倔强地仰起头盯着母亲,却不肯张嘴。
眼看那个巴掌就要落下来,陈蕴快步上前,一把将宋舒兰拉过来护在身后,沉声道:“就是我给她买的,怎么了?”
4. 跟我走
宋舒兰似乎愣了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陈蕴的袖子,喊了声:“表姐。”
陈蕴暂时没空理她,只抱臂对着宋母冷冷道:“婶子,没有确定的事情就这么骂自己女儿不合适吧?你不了解她吗?从小到大你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还不够懂事吗?她有偷过家里一分钱吗?”
被一个外人还是小辈这么顶嘴,宋母脸色非常不好看,但顾忌着陈蕴是自己儿子的学姐,家又在城里,说不定能帮上儿子,因此不敢撕破脸,只嘀咕道:“那我的钱怎么没了?”
陈蕴瞥了眼刚跟过来的宋子棠,道:“那你就得问问你的好儿子了。”
他嘴角还沾着雪糕印子呢。
不过想来宋母也不会骂他就是了,陈蕴懒得再管这对母子的官司,拉着宋舒兰走到一边,恨铁不成钢道:“婶子打你,你就站着让她打?你长腿做什么的?不会跑吗?”
宋舒兰不回答,却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我买的冰棍儿惹出来的麻烦,我当然不能不管啊。”陈蕴这样说道。
“那又为什么送我冰棍儿?为什么帮我干活儿?为什么愿意哄我陪我说话?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宋舒兰是真的感到很疑惑,还有些惶恐。
陈蕴神色复杂地揉了把宋舒兰的头发,道:“这就算对你好了吗?这不是正常的去亲戚家做客,对待亲戚家小孩的正常礼貌吗?”
“是吗?”宋舒兰皱着眉回忆着自家亲戚们来时情况,再次确认并没有人像陈蕴表姐一样对自己这么……这么……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几年之后,当她读书上学有足够多的见闻之后,某一天她忽然意识到,当初她觉得表姐对自己好其实并不单单是因为那个冰棍儿或是巧克力,而是因为从一开始,在表姐眼中,自己就是作为一个“人”而存在的,而不是“宋家的赔钱丫头”或者“那个天才的妹妹”。
但在当下,她只能词穷。
而此时的陈蕴弯下腰,将视线与宋舒兰拉到齐平,认真道:“我还能对你更好,你信吗?”
宋舒兰更惶恐了,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不肯与陈蕴对视。
陈蕴叹了口气,她原本打算如实跟宋舒兰说:“我打算带你去城里跟我一起生活。我会送你去继续上学,让你不必羡慕你哥哥,我会教你为人处世,让你活得自由热烈,余生都不必挣扎在这摊烂泥里。”
但看到宋舒兰这副样子,她忽然不敢说了,总觉得说了实话宋舒兰反而会不肯跟她走了。
她想了一下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进城去打工?”
原本打算用来应付宋家人的借口,现下不得不连宋舒兰一起骗了。
“打工?”宋舒兰茫然。
“嗯。”陈蕴继续忽悠,“你看你在村里种地也赚不到多少钱对不对?以后顶多就是像你娘一样过日子,但是城里面现在赚钱机会可多了,随便摆个早餐摊都能养活一家子。”
她这话也不算说谎,这确实是个体户闷声发大财的年代。
只不过需要去赚钱的那个人不是宋舒兰,而是她自己。没办法,孩子不好养啊。
“你想想看,假如你有钱,今天这种情况婶子就不会怀疑你偷钱对不对?如果你能比你爹娘更有钱,你在他们面前说话也更有底气对不对?”
好像有道理……宋舒兰点点头,而且去城里,就可以常常见到表姐了吧?她悄悄地想。
又瞥了眼宋母那边,抿唇道:“但是得我爹娘同意才行。”
“我去跟他们说。”陈蕴立刻道。
*
她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宋母质问道:“你让子棠拿铁桶干嘛?我没要啊。”
哦,差点把这茬儿忘了。
“是吗?”陈蕴淡淡道,“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哎呦真的是,这大热天的,白让子棠跑一趟。”宋母心疼地用蒲扇给儿子扇风,“累了吧?回家歇着吧,妈给你五毛钱,路上买块西瓜吃。”
宋舒兰望着母亲掏兜的动作,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却被一直看她的陈蕴轻易地捕捉到。
陈蕴忽然意识到她对于宋舒兰有点误解,她从998灌输给她的原著剧情中了解到的宋舒兰,是一个麻木且优秀的血包,没有自己的思想,仿佛活着就是为了父母哥哥丈夫,只在危及生命时才会有胆子抗争一次,却又很快被现实熄灭了斗志。
但通过这两天的相处,她看得出来宋舒兰虽然嘴上说着女孩子不该上学,说着哥哥是全家的骄傲,她理应为哥哥操劳。但其实她潜意识里并不认可自己的说辞。
她在为母亲对她和哥哥很明显的区别对待而感到失落。
她的嘴硬更像是自己给自己的洗脑,因为如果不让自己认同,她只会更加痛苦。
陈蕴不确定这是不是宋舒兰年纪还小的缘故,还没有经过长年累月的习以为常而变得麻木,但这总归是好事。
当晚吃饭时,陈蕴就提出了想带宋舒兰回桉城的主意:“我有个同学家里是开理发店的,在招学徒,婶子你不知道,现在城里年轻人都可追求时髦了,到时候舒兰随便给顾客烫个头发都能收十五二十块的,在家干啥能挣这些?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一百多。”
“这么多?”宋母唬了一跳,随即担忧道,“可她才13岁,人家能要吗?”
哦,你这会儿又觉得她小了?让她辍学在家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陈蕴内心吐槽道。
随后面不改色地瞎扯:“舒兰年纪正合适啊,太大了不好管,人家就要年纪小的,学个一年半载的就能上手了。”
宋母很是心动,她幻想着宝贝儿子穿新衣戴新帽神采飞扬的样子,甚至计划着要是真能挣这么多钱,家里的老房子也能推倒重建了。
但她尚有一丝理智,总觉得陈蕴不像是个做好事的人,看起来也没小时候乖巧了。
最后拍板答应的是宋父。
别看平时宋母经常跟宋父吵架拌嘴,但轮到这种家庭大事上,她说话没有任何分量,做主的永远是宋父。
*
事情定下来之后,宋舒兰一下子变得很开心,她表现得很含蓄,但还是被陈蕴看出来了——小姑娘有心思打扮自己了,每天早上起床都会把她那杂草一般的头发扎个小揪揪,还用她蹩脚的针线把裤子上那个洞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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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998吐槽道:“说得好像你看到她起床了一样,你哪天不是快到中午才起?”
陈蕴充耳不闻。
某天趁着宋舒兰睡觉的时候把她自己缝的那条裤子拿过来拆了,在破洞的位置绣了朵牵牛花上去。
998扒着陈蕴的手腕凑过来看,惊讶道:“你还会做这个?”
陈蕴淡笑:“你是不是忘了我上辈子是干嘛的?”
998恍然大悟:“对哦,你是做服装行业起家的。”
“虽然很多年没自己动手了,但基本功还在。”陈蕴满意地摸了摸那朵小花,把裤子叠好,刻意将牵牛花露在最外面,放在了宋舒兰的枕头边。
然后倒头躺下闭眼。
998跳到裤子上,近距离欣赏了下她的绣工,想起什么,又道:“咦,好像你现在读的就是服装设计专业吧?你是不是打算……”
它转过头,发现陈蕴头偏向一侧,呼吸均匀,显然已经是一副熟睡的状态了。
998:“……”
不是?距离她刚才说话过去有一分钟吗?
*
陈蕴第二天醒过来时吓了一跳,因为宋舒兰没有像往常一样下地干活儿,而是坐在床边眨巴着眼看着她。
见她醒过来便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道:“表姐,是你帮我缝的裤子吧?可真好看。”
陈蕴倚着床头轻笑:“转个圈儿给我看看。”
宋舒兰听话照做。
“你的这身衣服是几年前的了吧?都短了一截,先凑合穿着,等到了桉城给你买新的。”陈蕴道。
“不用不用。”宋舒兰现在都快要对表姐的好意无以为报了,哪里敢再要表姐给她花钱呢。
陈蕴当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问道:“东西收拾好了吗?”
“嗯嗯。”宋舒兰点头,“表姐,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按照陈蕴的想法,是想早点走的,差不多也快开学了,她还得帮宋舒兰办转学手续,再找找有没有赚钱的路子。
不过这些天她一直没提,因为她明白,宋舒兰对于要进城这件事,隐藏在开心激动的表面情绪下的是忐忑不安。
她想给宋舒兰一段时间去做好心理准备。
“只要在我开学前都可以,看你。”陈蕴回答道。
宋舒兰瞬间心慌:“我……可以做主吗?”
“当然。”陈蕴道,“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情,你都可以做主。”
宋舒兰抿唇思索片刻,道:“那尽快吧,后天?可以吗?”
陈蕴莞尔,宋舒兰果然要比她想象中更有勇气。
*
出发的前一天,宋母满脸堆笑提着个大菜篮子来找陈蕴:“小蕴啊,婶子没想到你要走这么早,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都是自家种的些茄子豆角,别嫌弃,拿回家吃啊。”
陈蕴仅有那么两秒感到了意外,随后在看到紧随其后进来的宋子棠时,很快就意识到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果然,宋母不经意间提起:“那个,我寻思着反正还有半个月子棠也要开学了,你带兰妮儿一个是带,带两个也一样是带,要不让子棠跟你们一块去吧?”
5. 看落日
陈蕴故作惊讶道:“婶子,我带舒兰走是去打工的,带上宋子棠算什么?他也打工?”
“那哪行?”宋母下意识道,轻咳两声,“我就是寻思着你弟弟他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县城,正好有个机会,就当让他提前去熟悉下环境,你放心,只要给他安排个睡觉的地方,再给他口饭吃就行,绝不给你添麻烦。”
这还不算添麻烦吗?陈蕴快被气笑了,要不是顾忌到宋舒兰,她此刻真的很想骂人。
瞥见身旁又垂着脑袋的宋舒兰,陈蕴道:“我考虑一下吧,等下再跟您说。”
她牵着宋舒兰的手出了门,在胡同口站定,呼了口气,认真组织了下语言,才谆谆善诱道:“我家在桉城的房子不大,是当年父母单位分配的职工房,他们去世后家里只剩我和奶奶,就是你的姑奶奶,你应该没有见过她,不过她人很好,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们回桉城以后,你白天上……上班,晚上就要跟我一起回家住了。所以,你愿意我们家再多一个你哥哥吗?”
“不许回答‘都行’或者‘听你的’,也不要考虑拒绝算不算自私,你娘会不会生气,我要听你真实的想法。”
宋舒兰陷入了沉默,她想起这些年只要是她有的东西,哥哥一定要有而且还要更好。可是哥哥有的东西她却大多都没有,在她年纪还小时,也曾哭着向爹娘讨要,后果往往就是被骂一顿或者打一顿。
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对她很好的表姐,有了开始新生活的机会,难道还要分给哥哥一半吗?
她握起拳头,摇了摇头,看着陈蕴的眼睛说:“我不愿意。”
陈蕴欣慰地笑了,其实就算宋舒兰答应她也决不会答应,但她还是希望宋舒兰能主动迈出这一小步。
她摸了摸宋舒兰的头,道:“好。你先去忙吧。”
陈蕴回了屋里找到宋母,直截了当道:“婶子,我想了下恐怕不行,主要是我家里就两间卧室,奶奶和我一人一间,舒兰可以跟我一起住,但表弟……就不方便了。
“嗐,这还不简单,让你弟在堂屋打地铺就行,这大夏天的又不冷,住十天半个月的也没啥。”宋母理所当然道。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陈蕴已经习惯了有话都不直说,做人做事留个三分余地,不想应承的事一般随便找个借口,对方领会到意思后顺坡就下了。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遇见这么听不懂人话,或者说听懂了却依然死皮赖脸的了。
她叹了口气道:“您就非得让我说明白是吗?我不想让他去我家,懂了吗?要不这样,您给他出路费住宿费和餐饮费,那我也能勉为其难地帮他安排个招待所。”
宋母脸色铁青:“你这丫头怎么这样?他也是你弟,你好意思收钱?”
“表弟,还是一表三千里的那种表弟,别叫这么亲热。”陈蕴淡然道。
“哼,不去就不去,到时候你表弟有出息了,你可别攀上来认亲戚。”宋母扭头就走,笑话,要不是看重陈蕴的城里人身份,谁稀罕讨好一个不值钱的丫头?
这门亲戚能走动起来最好,不能也没啥关系,就凭她儿子的本事,想弄个城里人的身份也不难。
她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返回来愤愤地把那个菜篮子拎走了。
*
傍晚的时候,宋舒兰从田里回来,放下锄头就一脸神秘地拉着陈蕴出了门,一路小跑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陈蕴从没见过她这么兴奋,不由得升起了些许好奇:“去哪啊?要这么着急?”
“到了你就知道啦!”
很快,陈蕴跟着她穿过一片小树林,爬上了村后的第三个山坡。
“你看那儿!”宋舒兰指尖指向正前方。
陈蕴抬眸,只见一片烧得正烈的晚霞,目之所及处全部是橘红色的云彩,而在这片橘红之中,明黄色的太阳如一颗沉甸甸的果子正缓缓地坠入山间。
宋舒兰盘腿坐在山坡上,双手托腮,缓缓道:“我小时候爬遍了附近的每一个山坡,发现这里是看日落最好的地方,后来每次心情很好或者很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着。”
“今天我在田里干活儿的时候,看到云彩很薄,就知道日落一定很好看,忍不住想带表姐来看看。”
宋舒兰有些不好意思道:“表姐你要坐下吗?就是地上会有些脏……”
“没关系。”陈蕴毫不介意地挨着宋舒兰坐下,轻笑道:“是很好看。”
陈蕴意识到自己也确实有很长时间没有安静地看过一场日落了,别说旅游了,她曾经连睡觉都是奢侈。
年轻的时候忙着赚钱,昼夜颠倒,作息混乱。生病之后倒是闲了下来,但又被病痛折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因此骤然被系统拉到这里,重新得到一副年轻健康的身体,她才好像是要把曾经缺失的睡眠补回来般,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
“你每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些什么?”陈蕴问道。
宋舒兰想了会儿,摇摇头:“我好像什么什么都没想,就是放空自己,发呆。”
“那你现在可以想一下。”陈云笑道。
“想什么?”
“比如……”陈蕴左手撑地,身体向后仰,右手食指指着前方连绵不绝的山峰,眯起眼睛道,“想一想山的那边是什么。”
宋舒兰弯起眼睛:“山的那边……明天我就知道了呀。”
“对,明天你就知道了。”陈蕴眼底含笑。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那一瞬,透过宋舒兰那双澄澈的眸子,陈蕴似乎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看到了两个平行世界的交融。
这座山她曾经用了二十多年才跌跌撞撞地彻底翻过去,宋舒兰却是死在了山脚下。
而这一次,她会尽全力抓住眼前女孩的手,如同抓住年幼的自己那般,带着她一同爬上去。
*
她们清晨出发,先步行两小时走到镇上,又坐上大巴去县城,在下午两点时才上了前往桉城的绿皮火车。
宋舒兰一路上看什么都新奇,扒着车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陈蕴原本做好了路上化身百科全书,跟宋舒兰讲解“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的准备,但没想到这小丫头就只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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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发问。
陈蕴很快就眼皮打架,只来得及在脑子里跟998交代一句:“帮我看着宋舒兰,别让她被陌生人骗了。”
便倒头睡了过去。
抵达桉城时是晚上七点,出了车站便是市中心,此时天色将暗未暗,百货大楼已亮起了灯,随处可见墙上贴的杂乱无章的电影海报和各类广告,穿着整洁工装的人们骑着二八大杠在商业街往来穿梭,三五成群的年轻女孩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裙子说说笑笑地走过,偶尔还能看到一辆小轿车。
宋舒兰眼睛都直了,她像是误入了另一个童话世界般,跟在陈蕴的身后亦步亦趋,生怕被人认出来她不属于这里,但越想表现的自然,动作反而越僵硬,直到陈蕴停下,而她没注意,一头撞在陈蕴后背上。
“怎么了?”陈蕴道。
“没事啊。”宋舒兰又在掐自己的中指。
陈蕴没错过她的小动作,问:“紧张?”
宋舒兰抿唇,小声道:“有一点。”
陈蕴想了下,拉着她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尽头是个菜市场,满地扔的都是烂菜叶子,各位大爷大妈们扯着嗓门为了几分钱和小贩们杀价,一言不合就吵得脸红红脖子粗。
陈蕴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道:“你看,城里人吵起架来也会叉着腰骂脏话,用词之粗俗跟村里人没什么区别是不是?还紧张吗?”
不得不说,陈蕴这方法虽然邪门了点,但确实有效,宋舒兰缓缓舒了口气,仰头露出个笑脸。
陈蕴顺势又揉了把她的头,问道:“饿了吗?我带你去国营饭店吃饭吧。”
她们中午只在车上就着咸菜啃了两个饼,到现在早消化完了。
“不用不用,我不饿,我们回家再吃吧?”
她这次出来,她爹娘一分钱都没给,连路费都是表姐垫上的,实在不好意思再花表姐的钱了。
可她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陈蕴以拳抵唇轻笑:“走吧。”
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两毛钱一个,宋舒兰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格外珍惜,陈蕴见她喜欢,又打包了几个带回家当做明天的早饭。
陈家住在六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楼里,厨房和卫生间都位于狭长的楼道中,是公用的。陈蕴带宋舒兰回来的时候,一些人正在热火朝天挥舞着锅铲。
“哎呦,小蕴回来啦?”
“好长时间没见你,干嘛去了?”
“你领的小丫头是谁啊?”
叔叔婶子们热情地打着招呼,陈蕴含笑一一回答。
牵着宋舒兰经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大多数职工一家人都要挤在这些面积不超过二十平的房间里。
陈家算是个例外,因为陈父还活着的时候大小算是个厂里的干部,得以被分了两间房,打通后重新改造了下,好歹隔出来个两室一厅。
陈蕴摸出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陈蕴看着眼前头发花白却依然精神奕奕的老人,笑着挽上对方的胳膊,喊:“奶奶。”
6. 套近乎
宋舒兰神色一凛,跟着喊:“姑奶奶。”
“你是……我哥那个小孙女?”老人迟疑道。
“来,进屋再说。”陈蕴关门将楼道的嘈杂声隔绝,一手牵着一个坐到客厅的小沙发上。
宋舒兰坐下去的时候又吓了一跳,好软……她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又打量着四周,沙发前面放了个小茶几,正对面是她只有在书里面才看到过的四四方方的电视机,电视机上盖着块和沙发靠背上同款的白色蕾丝方巾。
再往右边看,是一排红棕色顶到天花板的柜子以及应该是用来吃饭的桌椅。
卧室的门关着,她暂时看不到,但眼前这些已经足够新奇得令她感到拘束。
当着宋舒兰的面,陈蕴对奶奶的说辞依然是宋舒兰进城打工,借住她们家。
不过趁着宋舒兰去收拾带来的行李,陈蕴悄悄拉着奶奶回房间说了实话:“舒兰刚读完小学就被逼着辍学了,小小年纪被全家使唤,什么活儿都得干,我实在看不过去,把她接过来打算供她读书,奶奶您不会反对吧?”
陈奶奶毫不意外,冷笑了声:“我就知道我哥那个人干不出什么人事。”
她握着陈蕴的手拍了拍:“奶奶怎么会反对呢?念书是好事儿,我当年要不是在地主家偷学认了些字,后来哪能在城里站稳脚跟。”
陈蕴就夸她:“是,我奶奶最厉害了。”
简单洗漱过后,陈蕴带着宋舒兰回了自己房间,这个房间原本是父母住的,是张一米五的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除了床之外,房间里还有个比较特殊的东西——缝纫机。
宋舒兰知道表姐会缝衣服,但也没想到会把缝纫机放房间,有些惊讶。
陈蕴莞尔:“我是学服装设计的,这个东西对于我而言,就跟写作业差不多。”
说着打量了一下宋舒兰身上穿的她所谓最体面实际只是没有破洞的衣服,叹气道:“早点睡吧,明天我带你去买点布料回来给你做新衣服。”
“不许说不用!”
“哦。”宋舒兰被堵住了话,讷讷地闭上了嘴。
临睡前她背对着陈蕴,翻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只见本子上第一行写着:冰棍,五分。
接着,宋舒兰将今天的路费和肉包子都记了上去,又想着明天还要买布,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值得表姐花这么多钱,但她想好在自己很快就能赚钱了,她会省着花,要攒钱,把欠表姐的钱翻倍还给她。
虽然来之前爹娘千叮万嘱挣了钱一定要全部寄回家,但她偷偷地给表姐一些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
第二天陈蕴带着宋舒兰去了百货大楼,先是挑了套贵妇护肤品和两瓶好酒,随后去女装区逛了逛,说实话,用她来自几十年后的眼光看,都很土,没一件能看得上的。
没办法,最后还是扯了些布料回去打算自己动手。
跨市借读这件事在义务教育阶段原则上是允许的,但有时候人情没到位学校随便找个理由说卡也就卡了,比如宋舒兰已经辍学了一年,这就是送上门的借口。
陈蕴跟人精们打交道多年,这里头的门道儿清楚得很,因此她压根儿就没去学校的招生处,将宋舒兰送回家后,她拎着那套护肤品和两瓶酒去了桉城一中的副校长家里。
这位副校长和她爸做过几年同学,有那么点面子上的交情。
陈蕴敲了三声,很快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来开门,陈蕴笑着打招呼:“阿姨,好久不见了,哎呦,您怎么比之前看着更年轻了?还记得我吗?我小蕴啊,快进去快进去,今儿风有点大,别吹着您了。”
说着往门里迈进了半只脚,探头张望:“我李叔在家吗?”
“在家在家。”女人稀里糊涂着,还没弄明白这个小姑娘是谁,莫名其妙地就在对方的夸赞声中将她迎进了门,回头冲着书房喊了句,“老李,有客人。”
李副校长穿着身家居服从书房出来,反应了几秒才想起眼前人是谁,余光扫了眼陈蕴手中提着的东西,笑呵呵道:“我还当是谁呢,陈家丫头啊,好几年没见你了,怎么突然想起我这个老头子了?”
陈蕴明白这是对方懒得跟自己说些场面话,近乎直白地问起了来意。
如果是小事一桩,东西放下说明来意就可以走人了。
如果是什么比较难办的,那不好意思,这点东西还不够他看在眼里,连人带东西就都可以滚了。
借读确实是小事,但陈蕴来都来了,必不可能就这么走掉,将来宋舒兰在一中上学时间长着呢,这个近乎儿她一定要套。
陈云当时就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替我爸来看看您嘛,他生前就总念叨,说您是他老同学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小时候您是他们的孩子王,带着他们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谁也没想到您后来会成为教书育人的老师,桃李满天下,更是做到了副校长的位置。
“他说他后来之所以跟您联系不多,是因为他自卑,觉得跟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但他一直是最敬重您的,打小儿就是,临终遗愿就是让我好好读书,将来成为和您一样厉害的人,我思来想去,就想找个机会上门拜访,打扰了,希望您没觉得我冒昧。”
对不起了,我那没见过面的亲爹,陈蕴默念,借您道德绑架一下这位李叔。
李副校长见小姑娘垂着头语气哽咽地怀念父亲,不由得反思了下自己刚才语气是否过于生硬了?
虽然他都快记不起这位老同学长什么样子了,但确实被小姑娘说的有些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
“你爸……他也不容易。”李副校长叹道,“留下吃个饭吧。”
转头对自己太太道:“你去炒两个好菜。”
“可以吗?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陈蕴腼腆道。
李太太做饭的工夫,陈蕴陪李副校长下起了象棋,三局她赢了两次,成功勾起了李副校长的好胜心,李太太喊他们吃饭的时候,他还道:“你吃完别走,咱接着下。”
“我当然十分乐意,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您处理工作了。”陈蕴道。
李副校长这才想起快开学了,他是真的有点忙,叹了口气。
“没事儿,来日方长嘛,您要是愿意,以后我常来陪您下棋。”
饭桌上,陈蕴刚想起来似的:“对了,我正好带了两瓶酒,不是什么名贵的,只是听我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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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爱喝这个厂家的,要不陪您喝点?”
三人边喝边聊,说到暑假做了什么,陈蕴这才顺带着说出宋舒兰的事儿:“我看着怪可怜一孩子,成绩也挺好的,李叔您看要是方便的话,跟招生处打个招呼?”
“嗐,这有什么,等开学你把她送过来就行了。”李副校长完全没当一回事儿。
陈蕴心中大石落定,又敬了他一杯。
饭后,李太太习惯性收拾碗筷,陈蕴自告奋勇:“阿姨您放下,我来,我来洗碗。”
“你是客人,那怎么行?”李太太忙道。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您就把我当成自家小辈一样。”陈蕴麻利地端着盘子碗地去了厨房。
李太太还是不安心,看了眼丈夫,发现他乐呵呵地:“她想干就让她干,这小姑娘人确实不错,说话敞亮,下棋喝酒都痛快。”
李太太横他一眼,没说话,等陈蕴出来,忙拉着陈蕴的手坐到沙发上,让她吃橘子。
陈蕴双手接过来,笑眯眯道:“谢谢阿姨。”
片刻后又笑了下道:“其实我喊您阿姨喊的可不好意思了,您看上去就跟我姐差不多,冒昧问下,您有四十了吗?”
李阿姨愣了下,捂着嘴笑出了声:“哎呦你这丫头嘴可真甜,我今年都五十了。”
“真的吗?”陈蕴惊讶,“真看不出来,阿姨您这皮肤一点皱纹都没有,怎么做到的?看着就是享福的人。”
李阿姨亲亲热热地同她聊起了保养经。
陈蕴吹捧了几句,适时话锋一转道:“不过我看您皮肤容易敏感泛红是不是?”
李阿姨一拍大腿:“对,我别的都还好,就是这擦脸霜不涂吧脸就发干,涂了吧就泛红。”
“您这是过敏,可别乱用不知道成分的擦脸霜了,您试试我带来的这套,这可是上海人都在用的……”
陈蕴总算找到机会详细介绍了下自己带来的护肤品如何如何好,拿出上辈子推销的口才,把李阿姨说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在她这办张会员卡。
最后她离开的时候是带着李阿姨硬塞给她的一兜儿苹果橘子走的,还让她有空常来玩儿。
*
陈蕴用了三天的时间给宋舒兰做了件连衣裙,这个年代最常见的布料就是纯棉和化纤,陈蕴买的也是,因此她做的衣服和外面店里卖的服从材质上来说没什么区别,但胜在她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审美。
裙子是竹青色的,袖口和裙摆处缀了一圈荷叶边,收腰的位置把家里沙发上的白色蕾丝纱巾拆掉做了系带,在侧边绑成了蝴蝶结的样式,多余的纱巾做成几朵小花的样子,不均匀地缝在了裙子的下半部分。
做好后拿给宋舒兰试了下,陈蕴对自己的手艺感到非常满意。
可宋舒兰穿了两分钟便小心翼翼地脱了下来,道:“表姐,我去理发店里做学徒不用穿这么好看的衣服吧?会弄脏的,我……什么时候去啊?”
唉,陈蕴有些发愁,眼看就要开学了,好像不得不告诉宋舒兰了,总不能真拖到开学当天把一头雾水的宋舒兰往学校一扔就跑吧?
但是……陈蕴自己都纳闷,按理说是好事,可她怎么就是开不了口呢?
7. 上学啦
陈蕴一边反思自己,一边又给宋舒兰做了几件衣服,长裙短裙裤子衬衫都有,每一件都是别出心裁的设计。
连书包铅笔橡皮作业本等等都买齐了,直到拖无可拖。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陈蕴索性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摊在宋舒兰面前,眼睛一闭道:“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打算让你去打工,从一开始带你来桉城的目的就是让你继续上学,所以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
等待宋舒兰回答的时间里,陈蕴忽然领悟了自己为什么不敢说,因为她在害怕,她觉得宋舒兰大概率会拒绝。
虽然就算被拒绝她也会强行送宋舒兰去学校就是了……
她愿意尊重宋舒兰意愿,但前提是这种“意愿”出自本心,而不是长年累月被洗脑被驯化后做出的决定。
果然,宋舒兰愣在当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反应过来后把头摇成拨浪鼓,道:“我不去,表姐你在逗我玩?我早就不上学了啊。”
她的目光执拗,语气坚决。
陈蕴不打算给宋舒兰拒绝的权力,因为此刻的宋舒兰不会知道自己拒绝的到底是什么。
就像是法律规定了精神障碍的女性没有性同意权一样,因为她们在答应的那一瞬间不会知道自己答应的到底是什么。
这并非是剥夺了她们的权力,而是出于对她们的保护。
陈蕴感到头痛,她知道当人陷入自己那套固有逻辑的时候,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动的。
因此她收起了往日温和的笑脸,平淡道:“借读手续已经办好了,东西也都买齐了,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商量。”
严肃起来的表姐令宋舒兰有些害怕,她咬着唇,拧眉道:“可是……可是那会花很多钱的,我怎么能不赚钱还花钱呢?”
“你哥比你大这么多,不也还是在花钱?你要跟我说他是个男的,所以花钱理所当然吗?”
宋舒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可是爹娘不会同意的。”
“不告诉他们就好了,反正也不需要他们给钱,有我呢。”陈蕴道。
可是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花你的钱呢?宋舒兰这么想着。
她原本已经接受了自己在家辛勤劳作,为爹娘和哥哥奉献一生的命运。能够被表姐带进城务工已经是好运了,重回学校读书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的内心深处骤然升腾起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茫然。
茫然过后,曾经被她压抑的那些不甘心丝丝缕缕地冒出来钻进她的脑海,这让她近乎羞愧地手足无措道:“可是为什么?我又笨又懒,我没脑子,不通人情,见到亲戚邻居都不知道喊人,我……”
她说着那些被爹娘骂过千百遍的话。
陈蕴捂住了她的嘴,认真道:“你不是,你很好。起码比你那个除了学习成绩一无是处的哥哥强千百倍。”
宋舒兰红着眼睛一头扎进陈蕴怀里,双手抱住表姐的腰。
陈蕴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轻声道:“往后不要再说这些你自己都不认可的话了,我不是你爹娘,我不会骂你贬低你,在我面前你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顿了下又强调道:“不过去上学这事没得商量,必须听我的。”
“嗯。”宋舒兰在她怀里闷闷地出声,哽咽道,“你不是爹娘,你是表姐,是最好的姐姐。”
*
这天晚上宋舒兰基本没睡着,挂着一双熊猫眼一大早爬起来,整理好自己的书包,又去帮陈奶奶做饭。
陈蕴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出来时饭正好上桌,目光扫过宋舒兰,脚下一顿:“怎么没穿新衣服?”
陈奶奶道:“我刚也问了,舒兰说舍不得穿呢。”
在宋舒兰的观念中,新衣服就是要放着留到“有事儿”的时候再穿的,尽管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才算“有事儿”,上学算吗?
“去换下来。”陈蕴言简意赅道。
她很清楚城里某些十几岁半大孩子的德行,如果宋舒兰今天真的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去学校,十有八九会被嘲笑排挤的。
她好不容易才培养起来宋舒兰的一点点自信,绝不能毁在这些微末的细节上。
而且,她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宋舒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很听话地乖乖去了。
桉城一中就在附近,走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校门口乌泱泱挤的全是初一新生和家长,大家谁也不认识谁,宋舒兰混迹在其中,仿佛也只是最普通的一员,没人知道她是来自偏远山区,还曾辍学过一年,这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紧张。
“姐,你回去吧,我可以的。”宋舒兰站在教室门口道。
陈蕴嗯了声:“我晚上来接你,你先进去吧。”
她看着宋舒兰进了教室,找了空座坐下,没一会儿,班主任过来,对家长们下了逐客令,陈蕴远远地冲宋舒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旁边一位阿姨笑着同她打招呼:“送妹妹啊?亲妹妹?”
“嗯,对。”陈蕴道。
“你们长得不像啊,不过姐妹俩感情蛮好的嘞。”
陈蕴不太想跟陌生人聊这些有的没的,敷衍地笑了下便打算快步走了。
“我看你妹妹穿的裙子蛮漂亮的,刚才我女儿盯着看了半天,哪里买的?。”阿姨又问。
陈蕴脚下一顿,回过头来时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道:“那是我做的,我是桉城大学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阿姨您想要的话我可以给您女儿也做一件,只要给布料钱和加工费就好了。”
“这样啊,那你手可真巧。”
陈蕴看出来她有些犹豫,又道:“不贵的,算下来比去店里买便宜。”
阿姨还是没说要,随意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走了。
第一个潜在客户流失,陈蕴叹了口气。
*
下午,陈蕴接宋舒兰时到的有些早,站在校门口大榕树下乘凉,放学铃声响了约五分钟后,她看到宋舒兰背着书包嘴角耷拉着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出学校大门,四下张望,见到自己时才露出笑意,小碎步跑过来喊:“姐姐。”
回去的路上陈蕴试探问道:“老师和同学好相处吗?”
“都挺好的。”宋舒兰点头,“我发现城里的老师都不打人哎,也不骂脏话,有同学上课捣乱也只是被训几句,然后罚站。”
陈蕴又问:“功课呢?跟得上吗?”
“能的,我之前自学过哥哥的初中课本,所以不难。”
陈蕴放弃猜测,干脆直接问道:“那你今天放学时为什么不开心?”
“啊……这个……”宋舒兰挠头,苦着一张脸道,“因为我今天下午数学测验上得了最高分,老师让我做数学课代表。”
陈蕴哭笑不得:“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这个反应?”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老师还让我明天收作业,可是我今天都没有跟同学讲话,我不敢……”
“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呢?宋舒兰直到这时才细细琢磨了下自己的心思,有些不确定道:“可能,因为他们都是城里的孩子,我……”
有些自卑。
“你现在也是啊。”陈蕴打断她道,“不是都喊我姐姐了?我也把你当亲妹妹,你不需要再去想从前,从今天起你和他们的起跑线是一样的。”
“我没办法一直在你身边,所以你要自己强大起来,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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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心里的胆怯短时间克服不了,那也要装出一副自然的样子来,你越露怯别人越欺负你。”
这天晚上宋舒兰早早睡了,第二天早上被鸟儿吵醒时还有些恍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学校,以后要像筒子楼里其他的孩子们一样去上学了。自从见到姐姐之后,她每一天过得都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怎么会有人愿意花钱供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读书呢?这世上怎么会有姐姐这么好的人呢?
她想不通,但她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辜负姐姐的期望。
宋舒兰没要陈蕴送,自己去了学校,在座位上磨蹭许久,眼看还剩十分钟上课,一咬牙想着不能给姐姐丢脸,才起身轻声细语地问同桌:“你的数学作业写了吗?交给我一下?”
同桌瞪大了眼睛:“天呐你总算理我了,昨天我问你叫什么你都不回答。”
“啊?有吗?对不起我没听见。”宋舒兰傻眼。
“没事没事,我写完了,给你。”同桌摆摆手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给她。
宋舒兰鼓起勇气,又去前面,打算从前往后收,第一桌的两位男生正在翻花绳,她如法炮制地小声问:“数学作业可以交给我一下吗?”
没人理她,她以为对方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其中一个男生抬头瞥她一眼道:“没看我忙着呢,在我桌上,自己找吧。”
他课桌上堆的书高度都快超过脑袋了,宋舒兰翻了好半天都没找到,一时间有些犯难。
恰好这时语文课代表也过来收作业,他只敲了敲桌子说:“作业。”
两位男生立刻放下手中的花绳找给他。
还能这样?
宋舒兰想起昨天姐姐说的话,沉默了会儿,握着拳头道:“你们自己拿给我,不然我不收了,就跟老师说你们没交。”
“别啊,这么凶干嘛,给你给你。”两位男生露出讨好的笑。
宋舒兰找到了正确的方式,也不跟同学客气了,每到一桌跟只简短的板着脸说:“交数学作业。”
对方很快就会放下手头儿的事情给她,当然,没写的除外,她只需要把没交作业的人名记在纸上,和作业本一起送到老师办公室就算完成任务。
适应了之后也不觉得这活儿难办了,并且还因此很快将全班同学认全了,偶尔有些同学会拜托她:“求求了,我还没抄……咳,没写完,等会儿再来收我的吧。”
宋舒兰也愿意当没看见。
这个也是姐姐教她的,姐姐说:“只要他们没从你收走的作业里面拿走去抄,其他你不用管。我是要你态度强硬一点,但也要适当,管得太多了就会容易被同学骂拿着鸡毛当令箭,班委和课代表们就是容易夹在老师和同学之间,两头不讨好,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
很快,宋舒兰也能和同学们在收作业之外说笑几句了。她不再感到拘束,每天家和学校两点一线,过着从未有过的轻松日子,连家务都做得很少,姑奶奶几乎不让她和姐姐动手,总打发她们有时间就去多看书。
宋舒兰开学的第二周,陈蕴也快开学了,正在书桌前整理自己的东西,所谓书桌其实就是缝纫机的台面,老式缝纫机的机头部分是能翻下去放进凹槽里的,将盖板盖上就成了书桌,她不用缝纫机的时候宋舒兰就会在这里写作业。
陈蕴余光扫见宋舒兰进屋,神色有些不对,忙问:“又怎么了这是?”
宋舒兰对姐姐这种随时能看透自己情绪的能力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挠了挠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同桌说想请你给她也做一件裙子。我怕耽误姐姐你的事情,没有答应,就说回家先问问你。”
陈蕴瞬间喜笑颜开,她谋划了这么久的生意总算可以开张了。
8. 做衣服
陈蕴对自己的手艺和审美很自信,又有宋舒兰这个活招牌天天穿着漂亮衣服在学校晃,她原本以为开学第一天就应该有很多人打听的,还设想过如果一开始找上门的客户太多,她做不过来该怎么办。
没成想除了那个阿姨之外,竟然无人问津。
后来她琢磨了下,也就想通了,这个时代也就大人们会买两件得体的衣服在必要时充充门面,一件衣服能穿很多年,而对于还在生长发育的孩子们来说,新衣服穿不了一两年就穿不下了,买了也是浪费。
孩子们也懂事,压根儿就没有“买衣服”这个概念,基本都是母亲给做的,做成什么样子就穿什么样子,无论好坏。
因此她们看到宋舒兰穿的好看,也就是羡慕地多看两眼,很难产生“我也要想办法拥有”的念头。
陈蕴想明白后,又卯足了劲给宋舒兰做了几套,什么百褶裙花苞裙中式法式统统安排上。宋舒兰上了十天的学,就没穿过重样的衣服。
果然,人的思维是很灵活多变的,看到同学穿了一件漂亮衣服羡慕两下也就过去了,但要是天天看到这位同学穿不一样的漂亮衣服,就很难不眼馋了,回家后和父母一说,有疼孩子的家长自然就会觉得“不就是一件衣服嘛,孩子想要那就打听打听哪里买的,买给她就是了。”
你说什么?你姐姐做的啊,那也没事,我们出钱麻烦你姐姐给做一件呗。
陈蕴扬起唇角道:“你明天问问她要哪一件,根据用的布料材质以及难易程度,价格会不一样,等会我列个表单给你,拿给她看看,如果再有其他同学问你,你也可以直接答应。”
“好。”宋舒兰点头,又皱着眉道,“姐姐你是缺钱了吗?都怪我……”
“哎,打住,怎么又提这个?”陈蕴无奈道,“养你还是能养得起的,但是总不能坐吃山空对不对?多攒些钱总没坏处,就算没有你,我本来也是打算毕业后自己创业的,你就当我提前了几年吧,我要做的不只是卖给你同学几件衣服,而是要创立自己的品牌,懂吗?”
宋舒兰不太懂,但这不妨碍她觉得姐姐很厉害,顿时星星眼一脸崇拜。
宋舒兰的同桌叫沈如意,父母都是国企工人,最关键的是家里没有哥哥或者弟弟,因此还算受宠,想要件新衣服略缠一缠父母也就答应了,她看上的是那件嫩黄色泡泡袖的连衣裙,下摆外面还罩了一层薄纱。
她将身高体重围度报给宋舒兰后,焦急地等了两天,才终于收到了心心念念的裙子,甚至都没等到回家,宋舒兰转交给她后,课间她就跑去卫生间换上了。
一路转着圈回的自己座位。
宋舒兰真诚夸赞道:“你穿着比我好看。”
她皮肤本就暗黄,穿黄色的只会显得更黄,不像沈如意,穿着简直像是动画片里的公主。
她们俩的课桌前很快围了一圈女生。
有人问:“如意,你穿了舒兰的裙子啊?”
“才不是呢,我这是花钱请舒兰的姐姐帮我做的。”沈如意扬起下巴。
有人心动:“多少钱啊?我也想要。”
“我也想我也想,但我不喜欢裙子,舒兰我想要你今天穿的这件衬衫可以吗?”
“可以可以,都可以。”宋舒兰笑道,“价格来我这边看。”
*
普通化纤布料大约一块二一尺,纯棉略贵,要一块五一尺,一件连衣裙用料大约六七尺,成本价在7到10块钱之间。
陈蕴暂时还是想走薄利多销路线,价格定的不贵,卖12到15块钱一件,基本每件只赚五块钱。
她做一件衣服的时间大约在四小时,也就是说每天如果只做衣服,八小时工作时间能赚十块,一个月是300块,差不多相当于高级技术工人的月薪,其实妥妥算高薪了,但问题是陈蕴还要上学,她不可能有这么多的时间围着缝纫机转,尤其是在接到宋舒兰同学们接连不断的订单后。
陈奶奶自告奋勇地提出帮忙,老人家年轻时本就是做绣娘的,论衣服的款式设计时髦程度赶不上陈蕴,但是论针线活儿绝对吊打陈蕴,陈蕴自然乐得答应。
之后陈蕴又试图拉室友们入伙,她开学后每周末才回一次家,平时住在学校宿舍,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室友人都不错,大家又都是学服装设计的,不拉她们一起简直是浪费人才。
她先是提了句:“我想买台缝纫机放在宿舍。”
“买它干啥?太贵了,咱实验室不是有吗?”室友道。
陈蕴:“我这不是接了点私活儿嘛,总不能一直用学校的,不方便。”
她如此这般地解释一通,道:“我忙不过来,缝纫机的钱我出,放宿舍是想请你们帮忙,按件计,做一件一块钱,平时谁有空了谁做,可以吗?”
室友们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两眼放光:“可以啊,我周末也可以拿回家里做,这可比我去外面找兼职赚得多多了。”
两个月后,宋舒兰的同班女同学几乎都穿上了新衣服,大课间去操场做广播体操时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很快,其他班也闻风找上门来,预约的订单都排到了年底,陈蕴发现人手还是不够,又找上了街坊邻居的阿姨们。
她自己只管画设计图纸,其他的工作全部交了出去,紧赶慢赶地总算在春节前让宋舒兰的同学们都穿上了新衣服。
衣服交出去,宋舒兰反而开始发愁:“她们总不会一直买的,有个一两件也就差不多了,以后怎么办呢?”
陈蕴先是夸她:“不错嘛,很有战略眼光,像我。”
把宋舒兰夸得不好意思了才解释道:“肯定不能一直围着你同学打转,我计划年后做一批样品出去摆地摊卖。”
宋舒兰好奇:“我也想去。”
“行,周末带你一起。”陈蕴道,“说到过年,你怎么打算的?要回村吗?”
凭心而论,她是不想宋舒兰回去的,最好宋舒兰跟她那些所谓家人再也不要接触。
只是前几天在学校偶遇了宋子棠,对方问起宋舒兰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去,她才想起这茬儿来。
但宋舒兰和家里也没闹什么矛盾,只不过是被她用进城打工的理由忽悠来的,宋舒兰要是想回去,她也不好拦着。
“我要是回去,爹娘肯定会跟我要钱的。”宋舒兰皱眉道。
“我之前跟他们说的是你要先做半年学徒,这半年没工钱,他们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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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道。
宋舒兰低头抠手指,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想跟姐姐和姑奶奶一起过年,可以吗?”
陈蕴笑了:“当然,这里就是你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期末考试宋舒兰考了全班第十,这个成绩算好,但又不是特别好,宋舒兰自己很不满意,奖状都放书包里没往外拿,是陈蕴帮她整理时发现的。
宋舒兰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就发现那张奖状被姐姐贴在了她们房间的墙上。
“啊。”她老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在村里上学的时候都是前三名的。”
“不能这么算。”陈蕴道,“你现在的竞争对手都是在桉城上的小学,桉城的教学质量是村里远远比不上的,他们的基础就比你好,而且你之前毕竟有一年没上学,能有现在的成绩很不错了。”
宋舒兰仰起头笑:“姐姐你放心,我明年肯定能更好,我要拿个前五回来。”
“好,姐姐相信你。”陈蕴捏了把她的脸,小姑娘这半年吃得好了,脸上总算有了些肉,“到时候送你个礼物做奖励。”
说到礼物,陈蕴忽然想起来,宋舒兰好像快过生日了。
她拎出在她口袋里睡觉的998,问:“舒兰什么时候生日来着?”
998抱着她的大拇指咬了口:“凭什么你睡觉就喊不醒,我睡觉就要被抓起来回答问题啊!”
陈蕴挑眉:“你有那个本事也可以不醒。”
998:“……”
它没有,这种外面打雷把树都劈了还能纹丝不动睡觉的神人能力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998认命地翻了翻资料道:“快了,她下周二生日。”
啊,那就有些不凑巧了,她下周二还有最后两门课要考试,一个上午,一个下午。
她想了想,在宋舒兰睡着后悄悄去了奶奶房间:“奶奶,跟您商量件事,下周二傍晚的时候,你找个理由带舒兰来我学校好不好?我请你们去吃顿不一样的大餐好不好?”
陈奶奶手里织着毛衣笑道:“给舒兰过生日啊?”
“咦?奶奶你记得啊。”
陈奶奶瞥她一眼:“怎么?就你喜欢舒兰那孩子,我就不能关心关心?”
“能能能。”陈蕴忙道,她当然是希望宋舒兰获得的关爱越多越好,如果有可能,最好全天下的人都喜欢她。
陈奶奶叹气:“那孩子是个可怜的,刚来咱们家的时候菜都不敢多吃,还总抢着帮我干活儿,我不让她干吧,她反而委屈,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让她干吧,她人都没比桌子高多少,我实在不忍心。”
陈蕴莞尔:“现在不是好多了?她作业多,没空了。跟我下决心要考班级前五呢。”
“哪啊,你不在家的时候,她还是抢着要洗碗。”
“没事儿,您一点活儿都不让她干她反而不安心,觉得自己像外人了。您啊,就把她当成我一样,您怎么使唤我的,就怎么使唤她。”陈蕴道。
“你还好意思说?也就只有使唤你的时候你才知道动一下了,”陈奶奶嫌弃道,“一天天的没点眼力见儿,酱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比舒兰差远了。”
陈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