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逆袭财神不是梦》
1. 第 1 章
洁白朦胧的雾从山底悄悄漫上来,天地之间一片苍白,一丝风也无,漫天银栗纷纷,似拨不开的珠帘,单看着令人晕乎。
红墙覆雪的冷宫凄凄凉凉,人人恍若置身于缥缈仙境,即将乘云欲飞一般。
跪接圣旨,谢恩,饮毒酒。
铜灯燃着昏黄的光,香灰堆得像小山,女子不甘地将白玉小盏扔了出去,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碎成数片,她倚着墙坐下,心头余下无尽恨意。
远处寂静院落,繁密的海棠花探出墙垣,越过青瓦屋檐。风吹花落,一串泪珠滚滚,眸中光影摇曳,须臾彻底灭了。
“呓妃已安。”内监拉长尾调,宣告这个人尽皆知的事情。来往婢女行色匆匆,留剩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响,好似瞧上一眼,杀头之祸便会落到自己身上。
犊车驶离京城,想必皇帝恨极了那女子,本该埋葬在皇室墓园外围的身份,却被置于蛮荒之地,一张破草席便是那女子最终归宿。
京城繁盛,大家平日里斗蛐蛐取乐,厌了便奔戏园子坐上几个时程,听着台上的咿咿呀呀,周身的劈里啪啦,桌前的茶饮点心一戏一换,直到天边露出一抹银白,才恋恋不舍甩袖离去。
今日戏子脸上未涂油彩,衣着素净,水袖轻挥,折扇掩面,随着古筝弦静,倒于一片红纸当中,“我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台下群众痛哭流涕,待戏完,连叫好的力气也无。
二楼雅间内,一玄衣男子赞不绝口,嘴角擒着淡笑。
他今日领命下凡捉一只恶鬼,寻鬼路上对皇帝与呓妃的爱恨情仇偶有耳闻,世人皆道那呓妃容貌倾城,此生未见,实乃缺憾。
他念着极少得闲,任那恶鬼逍遥几个时辰也捅不出多大篓子,便自对面商铺点了一席菜,赏小二两百文钱令其送来。
酱焖龙骨上桌,八角与桂皮的香味盘踞在鼻腔,他却闻到一股谙知的细微气息,他抱着疑虑夹起一块品尝。
入嘴便吐了出来:“猪骨已烂怎能售出,味酸不说,仍有血丝是何故?且问店家从哪儿买来的猪骨。”
没等小二回答,一位女子扑来,将酱焖龙骨护在怀中,精细地啃食。
她身着丝锦袍,绣花形象逼真,显然费了一番功夫,却不知为何污渍斑斑。
他不经心生怜悯,邀人上座,却在看见对方面容后不由自主僵住了。
女子眉如远黛,目如明珠,长而卷的睫毛附着寒霜,墨发垂于肩头,松松垮垮别了只金镶珠宝蝴蝶簪,缀下细细银丝流苏。珍珠步摇划出一道潇洒弧度,叮铃当啷滚至足边卧着的一只麻雀旁。
余悠瞥了眼,淡淡收回目光,问:“肉吃完了,反转在哪里?”
麻雀扇动翅膀飞至她头顶,口吐人言:“马上,瞧好吧,这是最有可能取胜的法子。”
她翻了个听天由命的白眼。
麻雀是主系统的实体,也是余悠闺蜜的前男友林嘉毅。
她一觉醒来,穿进闺蜜写的小说,还是个恶毒女配,名白呓之,男女主打怪升级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虽愚笨,却生得一副好皮囊,计谋失败后被贬入凡,永不得入轮回。
原想不招惹那对祖宗,独自一人长居凡界偷摸苟分,可作为劝分不劝合的典型,她和林嘉毅算仇家相见分外眼红,攻略对象选了原文前期普爱众生后期黑化的男二。
白呓之与男二乃前叔嫂关系,单是举止亲密些,便免不了一众老神仙私语,更别提结为仙侣,如此香烟韵事待天帝洞察,必惩两人一同历雷劫。
林嘉毅正得瑟,却被上头通知,攻略若是失败,他这系统便不必干下去了。
两人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与共,虽做不到冰释前嫌,至少无法互坑对方了。
余悠不懂大庭广众之下抢他人排骨是什么好法子,她只觉脚步虚浮难行,应小二所求落座,阖眼,腹部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胃病似乎又犯了。
她神思逐渐恍惚,断断续续喘息着,痛苦地蜷缩一团,仿若处于极地冰川之中,持续咳出霜花。
林嘉毅急了,在她身上跳来跳去:“喂!你怎么了?仅四成的修为都承受不住吗?”
胸膛历次起伏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余悠捂嘴,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能正常呼吸,这才惊愕发现满手血污,她尽力克制火气,扶着桌子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全程如一截木头愣愣戳在那儿的男子总算恢复神志,摸了她的脉。方才还是个未有丝毫灵力的普通人,这时竟已到即要成仙的境界。
余悠对这个冒昧的男子没了好脸色,却听林嘉毅贼兮兮地念他姓名——令无永。
她顿时如遭雷劈,险些晕厥过去。令无永正是原文男主,且与白呓之有一段狗血感情史。
令无永首次至东海商议要事,回途见白呓之孤零零在海棠树林中弹古筝,修长手指撩动他心弦,花言巧语将人掳于九重天上,求天帝赐婚立妃,闹得那叫个轰轰烈烈,恩爱非常,羡煞旁人。
白呓之过了三万年不为鱼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快活日子,待她陷入叛族风波时,令无永为她弃风神身份,许下誓言。
“呓之乃红颜,而非祸水,任世人如何厌弃她,我也绝不弃”。
仅过三年,男主与身为妹妹的女主相识相知,被其坚韧不拔的性格吸引,便嫌白呓之骄纵跋扈,日日不着殿。
人人皆道的好姻缘,成了四海八荒的笑柄,白呓之亲自斩断从月老手中求来的红线,一心将令无永置于死地。
余悠自然看不起这伪君子,自己虽然道行尚浅,却有张巧嘴傍身。
“贱人。”她抬手挥去。
力道之大,令无永偏过脸,忽地笑了。
余悠微不可查地后退两步,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亮色。
一位身着银甲的俊俏儿郎负手立于树前,腰间悬剑,面容精致高贵,眸如寒潭映月,透露出淡漠与孤傲,叫人窥不透半分情绪。
眨眼间,男子移步至跟前,摊掌:“本太子的仙骨还来。”
仙骨?余悠的视线落在那盘排骨上,心头徒然一悸,一个不可置否的念头浮现在她脑中。
自己将攻略对象的仙骨吃了。
喉头翻涌恶心感,她强行咽下恐惧,答:“一半桌上,一半在我肚中。”
“你将本太子的仙骨煮了?还吃了?”声调起伏不大,却仍有一股威慑力,使周遭空气为之凝滞。
小二横插一杠:“兄台不可全怪罪这位小姐,骨上未刻兄台姓名,兄台怎能据为己有,况且自称太子,遭人检举遂被定以诬罔不道之罪施以腰斩。”
余悠眉梢轻挑,立刻领会弦外之音的关键真意。太子。
此男子为天族太子令云生,正是她的攻略对象。
虽有太子之名,却无太子之权,庶子终归是庶子,天后诞下龙种,他便置身风暴中心,千千万万双眼睛瞧着,但凡迷失方向,必将万劫不复。
她迅速切换思维,唇角微勾:“太子殿下,小女子实在饥饿难耐,并非有意为之,如今您的仙骨已成小女子的仙骨,剥去怕是不现实。”
“且小女子此生为最后一世,尝尽人间疾苦后才可病逝,阎王见我死因蹊跷,并叫人查明,让他们发现太子被自己弟弟剥去仙骨,怕是对太子前途有碍。”
“你认识我?”令云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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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满是审视与怀疑,忽地勾起一抹复杂笑容:“仙有仙骨,有生来的,修来的,还有你这吃来的,是乃独一例,说,你是何人,敢威胁本太子,剥去你仙骨不过挥手之间,再奖你下辈子入畜生道。”
他念咒,收了那盘被啃的干干净净的排骨。
畜生道乃三恶道之一,堕入将持续在轮回中煎熬,余悠此番是干笑都笑不出来了,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握紧。
她一不杀人二不放火,天上地下顶顶好的女儿,这男二不是十分善解人意吗,怎的这么快黑化了。
心里吐槽,嘴上可不得吐露出半分厌烦,她惜命着呢,“东海水君之女,名呓之,小女子不敢威胁太子,只是认为,为一凡人失了前途,不值当。”
令云生眉头蹙起又舒展开,将头凑近些,目光有一丝玩味与探究:“那呓之仙子认为,该怎么做。”
低沉男声贴着耳朵灌入,几乎听不见的笑从他胸腔溢出来。余悠身体徒然一顿,为掩饰心虚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呓之仙子。这个称呼着实坏了规矩,不像在必须严守诫律的天宫长大的太子说出口的。
此男自出场到如今未与旁边兄长搭话,莫不是丢失了记忆?
没等她想出回答,不知人群中谁提了嘴呓妃姓名,铺天盖地的质疑如海浪般拍在她耳畔。
“京城这般美貌的女子仅宫中呓妃与丽贵妃两位娘娘,丽贵妃仍在皇上左右,眼前这人决是呓妃。”
“笑话。”有人嗤笑反驳,“前日运呓妃遗体出城的犊车各位皆所见,如今还能诈尸不成。”
“想必是呓妃思念皇上,于地府日夜啼哭,感动了阎王爷爷,这才被放回人间与皇上再续前缘。”
“可台上那位假太子呢,从衣着打扮言行举止来看,似乎是个贵家子弟,恐怕私情一桩。”
余悠咋舌,这便是看太多狗血情爱故事的弊端,见男男女女站在一起,心里不知想出多少本本子。
令云生敛眸,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一下倾泻而出压了过去:“大胆,你们这群凡人怎能胡乱猜忌,为他人扣上一顶不忠之帽。”
寂静片刻,随后掀来高潮,“修仙之人”与“神仙”二词在耳边挥之不去。
平日皇上此时若无政事,便会陪爱妃出宫寻乐,今日赶巧在附近,循声驶来,还未见到影子,就有太监一迭迭高声递话。
“皇上驾到!”
“呼!”一阵劲风掠过。
众人纷纷跪地,铭记不可窥视龙颜的规矩,头几乎要垂至地面。
余悠面露鄙夷之色,心道女儿膝下有黄金,这才缓慢投去目光。
华丽的马车下来一男一女。丽贵妃身着一袭锦缎大袄,金线彩线绣着云纹与龙凤呈祥等繁杂图案,领口镶着圈白狐毛,衬得额间花钿煞是好看。
皇上扫视一番,眉宇间的狠戾在看到余悠时几乎要凝成实体。
余悠可没受过古代封建教育,对他不怒自威的气场自然不受用。
五人之间独“微妙”二字,不愧为宫中唯一一位贵妃,丽贵妃在察言观色这块做到了极致,将皇上不便言出的话讲诉出来:“姐姐见了皇上是要行礼的,从墓园回京城的路上可是冻坏了脑袋,将教习娘娘的话全忘了,您假死可是为了身旁这位公子,此乃欺君之罪啊。”
“与你何干。”余悠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堵住皇上刚启的唇。
令云生似乎十分厌恶这种情节,伸手招来一朵彩云:“这位姑娘本太子带走了。”
余悠恐高,紧忙阖眼,手握紧令云生的蹀躞带,弱弱地问:“去哪?”
令云生嘴角勾勒出浅笑:“冥界。”
2. 第 2 章
冥界无日月更替,沉浸于永恒的昏黑,鬼影幢幢,阴风如亡灵絮语,遥听幽幽鸟鸣,阴差知有人闯入冥界守候在此,见到令云生,双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支支吾吾将人请了进去。
余悠频频朝两旁阴差招手,却无一人回应,想来也是,天罚降下前,白呓之在地府待了整整四十年。
天帝本意是囚禁她六百年,刑期过后投入天道轮回从头修仙,往日种种皆如过往云烟。
刚关进去那会儿,她偶尔帮忙干杂活,圣贤书读得认真,筹划着出去之后复仇,直到与判官闲聊时知爹爹战死,时间未消磨仇恨,她将地府搅得天翻地覆,这才早早轮回去。
想到这儿,余悠兴致不减反增,一步一偏头,生怕众鬼不晓白呓之回来了。
阎罗殿位于阴阳两界的交界处,大殿通体漆黑,四处可见青铜鬼面装饰,殿下的玉阶延伸至远点,亡魂便顺着这条路被鬼差押送至阎王跟前接受审判。
倏地有冷风穿廊而过,刚刚还鬼哭狼嚎的阎罗殿忽然安静下来。
也不晓得玉阶是从哪个冰窟窿挖来的,寒气透过鞋底,惹得脚丫如两坨铁块,愣是使余悠走出半身不遂的架势。
她伸长脖子一瞧,队伍排得着实有些长了,她仗着有令云生兜底,大摇大摆插到前端。
“尔阳寿已尽。”阎王位于高座,平天冠垂落的旒珠在行动间碰撞。
凡界正逢战乱,十殿阎罗忙得晕头转向,他眼皮如干瘪的葡萄,根本抬不起来,伸懒腰时骨头发出咔哒声响,不小心将血墨磕倒,饱含心事地叹了口气。
余悠见小老头未有察觉,提醒道:“阎王老爷,你且瞧瞧我是谁再做决断。”
阎王用下巴指着她,浑浊的眼珠暴露出来,面色愈发阴沉了。
令云生上座,自顾自翻生死簿,生死簿上是万千生灵的命格星图,他看的眼花,嘴里念念有词,“早逝,身体健全,无疾。”
阎王呼吸一滞:“太子殿下何意?”
令云生将生死簿放下,拍拍他肩头:“按本太子要求找一女子肉身,若是修仙之人最好,即刻要用,速去,待我与父帝商量,调些兵来助你。”
他吩咐完,转身看余悠:“我先将你仙骨抽出,待你魂魄离身,再将其引入其他肉身,既保你一命,又圆我心愿,可好?”
余悠不知如何回绝,怒瞪肩头故作无闻的鸟儿,生生想敲死他,脚尖一转,往外跑去:“待我与灵宠商议一番再做决算。”
林嘉毅抓着她的鼻梁,将鸟喙伸至她眼前,迫使她停步,片刻后开口:“若不是攻略值高,别说仙骨,他愿留你全尸都已经是仁慈,不如同意罢。”
余悠眉梢一挑,来了兴趣:“这才开始攻略一个时辰,攻略值再高能高到哪去。”
“99。”
一见倾心?这记忆丢的妙哉。
余悠摸了摸脸,确定自己没听错,彻底没了顾忌,两步并一步回到令云生身边:“不好,小女子怕疼,难以忍受剔骨之痛,令寻它法罢。”
既然穿进白呓之的身体,她便得负起责任。
令云生仿佛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头也没抬:“我今豪无头绪,罢了,你于我身旁我仍能感受并使用那四成法力,在我找到办法之前,你必须伴我左右,为防止你反悔,我以神的名义为你下咒,在我不同意的情况下,你离我八百米远便会爆体而亡。”
“油嘴滑舌的渣男。”林嘉毅用阴阳怪气的口吻道:“他没下咒,只是看看自己的仙骨与你的身体融合的程度,可惜在我的干涉下,早已百分百融合。”
余悠不会传密语,直言:“你好意思讲别人。”
阎王莫名,几十年过去,这位煞星变得十分好讲话,全无从前稍微不顺心便要大开杀戒的模样,他却无心细想,急于将面前两位大佛请出去。
一位是不知怎的再度飞升的女魔头,一位是天界广布告示寻找的定时炸弹,张口闭口便是剥仙骨,惹得他一把老骨头阵阵恶寒,只得转移话题:“近日来,忘川河畔时有人下落不明,臣辰时前去,未发现其踪迹,怀疑是魔界凶兽出逃,原打算未时去报天官,可臣已年老驾云不稳,如今告知太子殿下,便斗胆歇息起了。”
令云生挥袖起身:“待本太子一探究竟,将其收入锦囊带上天界受罚。”
余悠将杯中的琼浆玉液饮尽,匆忙跟上去,随行的灵宠犯酒浑,顺走了水神进贡的夜明珠。
他肉疼,却又不好说什么,任由两人背影消失在视野。
忘川河水呈血黄色,三千弱水翻腾不息,河面笼罩着青灰色的薄雾。
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它的猩红将这条黄泉之路装点得凄美绝伦,其花香据说能唤起亡魂对前世的记忆,帮助渡过轮回。
孟婆则以汤令亡魂遗忘前世,余悠脑中浮出一个疑问。孟婆有无工资领?总不能白打工,那也忒惨了些。
说到工资,她冒出大胆想法,笑意盈盈地扯了扯令云生袖摆:“太子殿下与财帛星君可相识?”
令云生朝她勾唇微笑,眸里擒着些许光华:“算熟识。”
“甚好甚好。”她拖着腔调,压下耳边被风撩起的乱发:“太子可否看在你我生死之交的情面上,让财帛星君收我做弟子,小女子毕生心愿便是做个普渡众生的财神。”
令云生微扬了下眉,欣然同意。
作为打工人,死也想求财神垂怜,如今自己要当上财神,余悠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全然忘记身在何处,拾了个石子扔进忘川河,只听“啊”的一声。
她行至岸边,未瞧出个所以然,自己的倒影却愈发清晰。
獐头鼠目,尖嘴猴腮,好似女娲娘娘捏坏的泥人儿,简直不堪入目。
她嫌恶后退,足腕被惨白的骨头捉住,抬腿欲踩时,后背遭人踹了一脚,失去重心跌入忘川。
没有想象中强烈的灼烧感,倒是倦意席卷而来,眼皮在打架,四肢发软,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意识恢复后,只觉得一道视线粘在身上,如一只小虫,戏的她心痒。
入目一片海棠树林,约莫百珠,枝头妖艳明净的玫红密密匝匝,花开如晓天明霞,与桃花有些仿佛。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一时不知从何处绕过去。
远远的,她瞧见树下躺着一位小仙童,仙童胸口有个血糊糊的窟窿,灵力于每次呼吸间消逝一些,将他弃在这儿不管,有违神仙怜悯之心。
余悠身体不受控制盘腿坐下,渡了半数修为,这才稳住他元神,拖回就近小屋的路上,他竟奇迹地自愈了。
用手帕擦净他面上血污,那张脸分明是令云生,余悠僵硬一笑,此刻她已无法控制身体。
每一条经络都被一股力量扒住,那股大力想将她赶出这具身体。
几百年光华如浮光掠影,到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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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日子,令云生伸手一揽,手里便多了两个满酒耳杯,“承蒙呓儿照顾,待我功成名就,我便下界求娶你,呓儿切记等我,我绝不负你。”
余悠垂首,饮下那杯交杯酒:“我等你。”
在微风轻拂下,酒面泛起鱼鳞似的波纹,单单看了一会,她的视线便模糊了。
半人高的火焰猛地扑至她眼前,她后退几步,再次掀起眼皮时,海棠树林已遭烈火吞噬,她已分不清噼啪的声响是刀剑碰撞还是海棠树在大火焚烧下发出的。
“噗嗤”。
余悠低眸,只见两柄刀贯穿自己身体,血液喷溅而出,如蛛网般在刀锋扩散。
她的视线随着刀尖悬挂的一滴血液坠落。
令云生跪在她前方,自裁了。
余悠抬手拭去泪水,应说拭去了白呓之的泪水。
血液与大红木板重合了,她梗着脖子扭头,令云生正好端端与其他几位男儿围桌而坐,食指敲击桌面的声响在空旷宫殿回荡,成了唯一被允许的节奏。
余悠收回视线,还未从方才场景抽离,无论是梦魇还是未来,她都不偏向。
神仙非凡人,不依赖睡眠,极少做梦,若真做了,定是预兆。
脖部一直没知觉可不好受,余悠脖梗要扭断了,也未见那叽叽喳喳的鸟儿,若不是落在忘川河畔,没被抓来?
她鼓足勇气开口:“各位谁看见小女子的灵宠,一只肥嘟嘟的麻雀儿,原是立于小女子肩头的。”
没人应声,一阵酥麻滑过全身,她撑着小桌站起来,一瘸一拐来到令云生身边。他露出一个犹如羽毛般轻飘飘的笑容,又即刻收回了。
余悠莫名。这尾龙真是脾性古怪,难伺候的很,总忽地面容肃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周围男人亦是,手捧早已凉透的茶水,身体不敢偏个分毫,独眼珠咕噜噜地转,统统看向上方。
一位长着兔耳的女子卧于彩云上,一副美梦惊醒的模样,眉心透出几分烦扰。
白发与纱裙倾泻如晴雪,泛着淡淡清冷光泽,红瞳垂下时,霜色长睫投落暗影。
余悠惊叹片刻,徒然回神,结合早先幻境,猜眼前女子乃山海经中的讹兽。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思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余悠看书纯属娱乐消遣,一目十行,读着读着思绪就不知飘到哪儿去了,真正能进脑子的没几个字。
闺蜜的小说出实体书后,她趁休息日看了一下午,恰恰读到令云生黑化,接下来的事全然不知,依稀记得讹兽是反派手下的人。
讹兽抽出压在胸下的手,将一坨红线抛下,林嘉毅如陀螺般转了数十圈,线捆着他的脖子和翅膀,只鸟缘开开合合,似乎快窒息了。
余悠拧眉,不曾想系统当得如此憋屈,她随手拿起茶盏扔去:“放开他。”
茶杯正中讹兽额头,登时便红了,她也不恼,解下线,用相同方式还击。
余悠接住林嘉毅,全身血液如煮沸般,心跳莫名加速,她思考了会,认这点变化为感到杀意。
顾不得令云生,她一脚踹开门,整栋房子都震了震,外面冰天雪地,可退回去已不现实。
林嘉毅贪婪地呼吸,声音嘶哑:“不行,赶快回去待在令云生身边,游戏开始了。”
她将对方拢进袖中,转身那刻,大殿凭空消失了。
3. 第 3 章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动身,令云生一言未发,凭空变出一条青纱,蒙住自己与余悠双眼。
雪大约下了好些时程,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南边走,几次险些跌倒,咯吱声随着步伐起伏。
隐约见一栋平屋和一个模糊的人影。
“白呓之,
白呓之。”
有人唤她姓名,从最开始的回音,到贴着耳畔。
她捂住耳朵,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毕竟她看恐怖片后都只敢蒙着头睡觉。
“你若回头,恶鬼便要食你魂火了。”令云生与她并肩,压低声音道:“若需深呼吸必要捂住口鼻,莫将空气中的细针吸入肺中,半炷香的时程便到了,我将破魔之剑借于你防身,切记除我之外全是恶鬼,谗言不可信,千万小心。”
人有三火,鬼不敢近。双肩和头顶各一盏,少了一盏,阳气便弱了,容易心气虚弱,招来邪祟。
余悠接过剑,左右看了番,这剑是由魔界最好的铁匠所铸,附着上百只妖魔鬼怪的怨念,自不会乖乖供神仙驱使,可这时原文剧情已进行到末尾,令云生正修魔道。
接过剑的瞬间,一缕黑烟自剑柄而上,将余悠淹没。
她只觉喉间满是血腥味,周围的空气消失,脸迅速涨红,即将两眼一翻晕死过去时,雾散尽,身体出现说不上的微小变化。
拇指轻抚过剑锋,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出现在指腹,血珠很快渗了出来。
漫天大雪在恍惚间成了白花花的纸钱,她伸手感受着,风早停了,仍响着的,是呜呜咽咽的哭声。
进了院子,人影飘到面前,令云生才将青纱卸下。
余悠握着剑鞘的手微微一紧,眼前人是讹兽,团扇遮住她下半边脸庞,眼里若有若无的凉意翻涌着,分外清晰。
“中了本小姐的幻术,岂能轻易摆脱。”她慢慢转动团扇,悠哉悠哉地开口:“无论你们走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这儿,死了这条心吧,我看你二人修为颇高,很是赏识。”
令云生没理会,偏头道:“本太子且问你,你掳走亡魂可是为了那颗桃树?”
院落静静伫立一颗硕果累累的桃树,几处树干的纹理却有些古怪,余悠定睛一看,竟是人脸,发达的根系乃手臂组成。
这哪里是桃树,分明是吃人树。
讹兽摘下一个,张嘴咬下,血红的汁液涌出来:“神君好眼力,它比王母娘娘的蟠桃滋补,比人头顶那团魂火更有滋味,花开花落,往返四次才能结果。”
余悠咽下口水,她空着肚子穿成空着肚子的白呓之,饿上加饿,还不知多久能摆脱这场所谓的游戏,正要讨上一颗过个眼瘾,却被林嘉毅制止。
此树由人血浇灌,亡魂为肥,果子全由煞气催生,凡人食一颗置死,神仙食一颗有损修为。
两人跟着讹兽进了屋,四面墙上均挂满香囊,可依然盖不住血腥气。
屋里未设窗,终年不见阳光,昏暗潮湿,往里走了会,便瞅不见五指,识不得道路。令云生摊手,变出两盏明灯,询问讹兽是何意为。
半晌后,讹兽立于门前,点亮烛灯,铜门应声开了。她侧身让出道,红唇微启:“神君周身弥漫浅薄魔气,入魔道无非两个原因,一者为变强,二者对天界不满,无论何种,你我都乃同道中人,我家大人正缺人手,愿与二位为营。”
令云生问:“你家大人姓甚名谁?”
讹兽回:“暂且保密,为表诚意,我取树种赠于神君。”
趁她转身之际,余悠到令云生面前,边打手势边摇头,她不愿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任反派再聪慧也无法与主角光环比拟,为避免令云生被二哥一剑封喉,她必须阻止他黑化。
令云生连连点头,抬起食指压于唇上:“我明白。”
不管对方是否明白,她也不能探究了,讹兽怀疑的目光已投了过来。
小房间里遍布粗壮根系,如狰狞鬼爪,发着莹光的包块正有节奏地鼓动。余悠挪去,竖起耳朵倾听,唇色不由得又白了几分。
包块里是跳动的心脏。
讹兽用长甲划开包块,取出心脏模样的果子:“这便是树种,可土培可水养,聚天地之灵气,神君只需每日以鲜血浇灌,待结果后,食一颗可增百年灵力。”
令云生收下后三人便出去了,里头稀薄的空气令余悠头昏脑胀,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只见一道寒光掠过,约莫二十米高的桃树轰然倒塌,果子纷纷脱落,掉进土里,不见了。
令云生将破魔之剑放回剑鞘,面色从容。
余悠大脑一片空白,此男叫别人千万小心行事,自己却砍了讹兽的命根子。
嗳,嚣张。
讹兽两边面颊涨得通红,目光紧缩破魔之剑:“你是天族太子?嗬,只会欺负谋生的鬼怪。”
她骂完便要逃,令云生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就地画咒,只听轰的一声,地面剧烈颤抖,周围雪景如冲开的墨,渐渐化去了。
令云生袖中窜出一条青蛇,青蛇挂在讹兽衣襟上,毒牙已瞄准她颈肉。
讹兽不慌不忙掏出一个圆镜,镜中印出一片荒野,如受激的河水荡漾开,将青蛇吸了进去。
“戴箐!”令云生肩线显见的绷直了一瞬,随即恢复处之泰然的模样。
倒是余悠瞳孔微微一震,她的闺蜜便名为戴箐,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她迫使自己专注眼前之事,目光回到那面镜子上。
离凝之镜由白呓之生母所造,花费毕生心血,待她身死道消后,离凝之镜由水神保管,偶尔借仙门百家弟子学习使用,原是待现任花神诞女后作为贺礼的,落至讹兽手中,定是其偷来的。
余悠脸色阴沉下来,此法器本就该传给白呓之,天帝霸占六万余年,早该放手了:“离凝之镜喜水,你是无法与它做到人镜如一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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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若察到你头上,对讹兽一族恐是不利。”
使用离凝之镜需与之建立灵力循环,若中断灌注灵力,便是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能将其利益最大化的正是水系灵力。
一日不灌注水系灵力离凝之镜会产生裂缝,三日便会彻底碎了。
讹兽显然不明白此事 将其收起来:“离凝之镜产出幻境九尾狐族与我讹兽一族擅于幻术,交于我们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
令云生懒得听她废话,上前掐住她脖颈,讹兽勾唇轻笑,化作一汪清水,真身不见踪影。
余悠面露鄙夷之色,本以为是进退维谷的游戏,不曾想如过家家般轻松。
林嘉毅一语打破她对美味佳肴的幻想,“讹兽逃去凡界了,天道有意你二人插手此事,现在追去来得及。”
令云生动作一顿:“呓之仙子的灵宠神通广大,竟连讹兽踪迹也可轻易探出。”
余悠不动声色地将他藏到身后:“不过一只佛祖圈养的平凡鸟儿,侥幸修得千里眼,再无其他作用了。”
林嘉毅“啧”了声,啄她的指尖。
令云生通驾云之术,任专修疾行的疾行者也跟不上,不过飞了片刻便回了凡界。
讹兽进了宫,气息便彻底消了,两人只得一寸一寸寻。
凡是见余悠者,均吓得屁滚尿流,只几位与白呓之同批进宫的秀女躲在远处瞧这边。
呓妃死而复生,与神仙喜结连理的消息像乘了风,不到一个时程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凡人信奉神明,恰逢战乱这民生凋敝的节骨眼,庙里的香灰几乎要溢出香炉,拜桌上的供品堆积如山,整日长明灯火求福。
人们总言“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如今天上的太子活生生杵在眼前,哪怕宫中规矩再严,也有苦命的嬷嬷求儿女平安。
有了出头鸟,其余人狠下心跪行而来,有求令云生的,自然也求余悠的。
她僵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小女子受不起啊,凡人生老病死非太子所职,凡是小女子力所能及之处,必竭尽全力所助,所以快快请起。”
“诸位莫要被他二人蛊惑。”
余悠闻声看去,讹兽踩着一朵白云缓缓飘下,抬手间光华流转,几束星光直扑令云生眉心,霎时多了道堕仙印。
“我乃广寒宫的嫦娥,知堕仙与魔女出逃,于凡界作恶,便前来捉拿,诸位速来我左右,莫要被伤了。”
好一个贼喊捉贼。
她眼中流露悲悯之情,若不是余悠知道她真实身份,恐也如众百姓一般信服。
余悠眼瞅适才还抱着自己手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嬷嬷屁颠屁颠跑过去,竟无端发笑。
令云生手持冰刃欲刺去,浓重杀意从背后扑来,他闪身躲过,丽贵妃未得逞,转而将刀尖对准余悠。
她嗅到熟悉的气味,猛然惊醒,丽贵妃的身份乃一只恶鬼。
4. 第 4 章
鬼得不到香火侍奉,便会成为孤魂野鬼,游魂相食,胜者便成为恶鬼,而恶鬼,是食人的。
惊讶之余,余悠往右跨了一大步,铆足了劲将令云生扯到自己身前,目光紧锁游走的剑锋。
剑光斗转,步摇在身形变换间打在脸上,单是看着便隐隐作痛,丽贵妃仿若无知,速度愈加快了,令云生却未移动分毫,冰刃在空中划过流星般的痕迹,巧妙破招。
在这个教育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大家闺秀甚至不可受书香熏陶,习武乃山野之风,免不了遭人诟病,门庭不雅。
不少人侧目往大殿看,窃议纷纷,婢女自然知众人在等什么,待皇上出来瞧见平日蕙质兰心,林下之风的爱妃在舞刀弄枪,不知会闹出怎样天大的笑话,她不管两人打的难舍难分,赶忙跪下。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虽说呓妃为魔女的确可恨,但静仪公主落水没几日,皇上与太后仍处在皇嗣接连遭遇不测的悲伤中,娘娘若动了胎气,奴婢承担不起啊。”婢女巧妙地为她开脱,字字泣血,豆大泪珠吧嗒吧嗒落在红砖上,几句话便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离。
丽贵妃匆匆瞥了她一眼,力道明显收了不少,见自己落入下风,只好将剑收回剑鞘,冷哼一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甘心地蜷起,与讹兽耳语良久,眉眼满是躁郁。
婢女立于她身侧,一改懦弱的模样,愤恨的视线几乎要将余悠盯穿。
令云生将人揽到自己身后,尽显正气凛然的公子气质:“你夙愿未了,化作游魂于凡间游荡,残害少女并夺走其身躯,背负三十余条人命,本太子有权将你捉拿。”
身份被戳穿,丽贵妃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狭长的眼睛眯起来。
余悠一半心思跑了出去,眼神游移不定,她在找令无永。土地公公想必已将此处发生之事传了过去,待他过来,丽贵妃与讹兽便无处遁形了。
心中大石刚落地,讹兽举起离凝之镜,嘴里念念有词,只见镜中蹿出一缕黑烟,那烟直奔云端,几道紫雷闪过,细雨斜斜随风飘落。
京城好些日子没下雨了,河道里的水比兜里的钱还空,田里的菜与人一样,又冷又渴,眼见快要死了,久旱逢甘霖,激动之心人皆有之,通通叩谢讹兽,将余悠与令云生排挤在外。
这边正温馨着,尖利的声音从大殿传出,首领太监连滚带爬往这儿来:“传太医!快传太医!皇上心疾犯了!唇色青紫,已没了呼吸!”
丽贵妃顿时慌了阵脚,弃讹兽不顾,驱赶众人,将殿门关上,“都不许进来,在门外候着。”
虽贵为贵妃,可谁会信不通医术且两手空空的人能稳住皇上心疾。
门是被砸开的。丽贵妃坐于床缘,手插进皇上胸膛,似乎正握着他的心脏。
黑色细纹从她脖颈往上爬,没一会便占据她整张脸,连额心的花钿也遭吞噬。她用帕子捂唇,咳得身躯震颤,绣着翠绿竹叶的手帕上一片暗红色血污,而皇上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活了过来。
首领太监推不得丽贵妃,拉不得皇上,心急如焚,高声道:“禀告皇上,奴才瞧的真真切切,丽贵妃全身布满墨色纹路,刺破龙体不知做了什么,必定是妖孽啊!”
皇上久久不语,视线从破开的龙袍不动声色地转向门口。爱妃身穿梅花林初见时的锦袍,雪絮轻吻乌发,如一副青松水墨图,分明是未变的脸庞,却无比陌生,究竟哪里变了,大抵是眼神。
余悠意外地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老头,又将床尾脸色铁青的丽贵妃望了望,没曾想一只鬼竟如此痴情,留在凡间只为一个相貌平平且滥情的愚君。
皇上发话众人才敢起身,他下了床,抬手欲抚摸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你可是还怨朕流放了你父亲。”他叹息一声:“朕的江山叫人惦记,你要朕无动于衷?罢了,既然你死而复生,便不再是白呓之,不再是罪臣之女,封号废了可以再封,朕赐你佳字如何。”
没等她回怼,丽贵妃起身横在两人中间:“皇上!姐姐屡屡残害嫔妃肚中皇嗣,恶毒之心可见,您说此生最爱臣妾,却连臣妾肚中皇子的安危都不在乎。”
皇上蹙眉:“朕做事需要你来提点?”
余悠看过太多这种剧情,弓着背往外钻,以免被误伤,却被几乎划破天际的尖叫惊得回头。
皇上按着颈部,血自指缝喷出,没一会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丽贵妃面色从容,仿若碾死一只蚂蚁般。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余悠僵在原地,皇上无兄弟儿子,文武百官为夺皇位,定争得头破血流,谁又有心平定战乱。
她忽然有些心慌,蹲下探他鼻息,却被丽贵妃抬手拍飞,腰椎好似断了般疼痛不说,还险些将林嘉毅压死。
令云生怒颜,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指尖拂过细密针脚锈出的龙纹,在昏黄灯光下化作流动的龙鳞。这锦囊是令云生生母于他周岁生辰赐下的,别看不过手掌大小,却能容纳十几座大山,上古凶兽穷奇便败给这锦囊一次。
他解开收束囊口的如意结,念了个咒,顿时狂风四起。
讹兽趁机拾剑刺去,在即将得逞之际被一股带着灵力的劲风掀飞好几米。
肇事者冲破她布下的幻境,却连一个眼神也未施舍,“贤弟下手忒快,恶鬼交于我带回去交差罢。”
令云生略略一点头:“兄长暂且于父帝面前替愚弟保密行踪。”
令无永嗯了声。
丽贵妃整条胳膊被吸入,拉扯下衣料撕裂,她表情狰狞恐怖,两眼一翻,似乎晕了。令云生捏住她手腕,摇摇头,将锦囊收了起来。
她脱离躯体在讹兽的掩护下逃走了。
余悠瞥了眼死透的皇上,一时间没了主意,皇上是带出剧情的重要NPC,提前死了,令无永如何与女主冰释前嫌。
“真是给我添乱。”令无永转向讹兽:“本神劝你即刻说出同伙去向。”
讹兽垂下血红色的双眼,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魔界,我们在魔界等你们。”她挥袖,再次化作一摊水。
此番下来,竟是要将六界都逛个遍,余悠只觉被戏耍,罕见地没了好脸色。
而令无永收到天帝传的仙决,无法陪同,看了余悠一会,御剑飞走了。
皇宫内乱做一团,没人在意杵在路上的二人,在林嘉毅的催促下,余悠和令云生再次踏云赶路。
魔界与冥界大同小异,血月当空,妖魔乱窜,说豪无恐惧之情是假的。
两人所在之处名为迷雾谷,如其名,陷于迷雾当中,从上方瞧,除去星光,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令云生收了云,在街道逛了好一会,无一人恭迎,可见魔界与天界关系紧张。
作为唯物主义者,余悠的内心已在看到这些丑陋的妖魔时千疮百孔,头上长角,面上长鳞片的都顺眼多了,便释然地穿梭在各个小贩间,随人群来到小谭前。
白呓之虽个高,却架不住五大三粗的男人们你踮脚他踮脚组成的肉墙。余悠从小贩那借来木凳,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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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可见沙石的水谭中央,透过周围山峦的倒影,只见一位玉面小郎君躺在那儿,胸部无起伏,口唇发绀,显然是没了。
余悠咂舌,令云生站定在侧,问:“是何物?”
她如实答道:“死了个俊俏郎君,是个尤物,可惜。”
令云生凤眼微眯,语调拉长而慢:“与我相比,还要更加俊俏吗?”
她摇头,如实答道:“他稍逊色些,太子殿下之容,六界难有敌手。”
令云生唇边笑容渐盛,群众却不开心了,偏偏讲又讲不得,纷纷散去。
余悠又瞅了两眼,正要转身离去,那人忽然坐起。
诈尸了?余悠拾了块石头,想着他咬人时将其塞进口中,那尸体却开口了,“太子殿下,别来无恙,千年不见,竟有意男女之事,这小仙姑好样貌。”他凑到跟前:“鄙人乃太子殿下好友,名苍涟。”
余悠心下一惊,什么好友,分明是无恶不作的大反派大魔头,面上只得浅笑:“东海水君之女,名呓之,见过魔君。”
苍涟吹了声响哨,一只黑豹踏云而来,卧于他脚边,似被打翻的一摊墨水,墨绿色眼眸发出危险的精光。
苍涟顺了顺它黝黑的毛发,道:“风神已向我传了仙决,迷雾谷南边有片竹林,鄙人让黑豹载你们过去,找到逍遥客栈,你二人要找的人便在其中。”
余悠对毛茸茸的可爱生物没有任何抵抗力,挠挠黑豹的下巴,见它眯眼享受,加重了力道。
骑豹子比驾云稳当多了,远远的,她瞧见一处光亮。落于客栈前,只见厅堂和二楼一间客房点了灯,其余部分隐匿在黑暗中。
由青石板路引向檀木大门,叩了三下,没有回应。风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褪色的红灯笼随风摇晃,血腥味从门缝溜出来,两人对视,心弦紧绷。
门自己开了。
入目一片狼藉,茶杯茶盏碎满地,两具尸体卧在地毯上,鲜血淋漓。
余悠跳开视线,后退两步,却听林嘉毅“嗳”了声,飞到令云生肩头,鸟喙张合:“别死了,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她捏拳,无比想敲死这鸟儿,自己又何尝想死,不当上财神,她死也不会安生。
阴风围绕足边,足腕没了知觉,仿佛下一秒便要支撑不住身体断去。
“呜——”黑豹一掌拍塌了门框,来到两具尸体前,细嗅一番,张嘴要食两人内丹。
余悠总算能抬腿,故作轻松上二楼。那间亮着的客房干净整洁,却有股难以言喻的异味,盘踞在鼻腔久久不可散去。
她道出疑问。
令云生盯着暗处:“是冥界的味道,那女子在附近。”
女子指的便是丽贵妃了。
楼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似一条蛇在空心木板上前进的声响。
黑豹先是嚎了一声,随后哼唧了一会,不再吭声,恐是遭遇不测。
整个客栈落针可闻,余悠心跳如击鼓,接下来的事,更是令她头皮发麻。
她曾经养过一只马犬,对撕扯生肉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有野兽正啃食那两具尸体。
身后客房添了把火,“哒,哒,哒”,有人原地踱步,可方才她仔细瞧过,客房并无可藏身之处,脚步从何而来?
“店家在否?”有人来了。
见到尸体仍然能问出此话,定非等闲之辈。余悠擦去额头汗珠,取剑下楼,伸长脖子张望。
嗳,哪是见义勇为的侠客,仍是那作恶多端的反派。
5. 第 5 章
苍涟淡淡投来视线,冷峻神情一闪而过:“你二人可找到了?”
余悠摇头,倒是想问他将人藏到哪儿去了,把自己与令云生引到这儿来又是为何。
窗外响起揉搓窗纸的声音,只见一个圆溜溜的眼珠正注视这边,似人眼,又不是。她刚说出自己的发现,脚下一空,结结实实跌进苍涟怀里,而对方也早早放下环在胸前的手,好似就等着她投怀送抱。
脱离对方胸前那片柔软后,她猛地回头。绝对有人推了她,可她身后,除令云生外无他人。
令云生收回手,眉心拧成结,凝思几瞬,摇头表示非自己举动。
想来也不是他干的,只能是讹兽搞的鬼了。可她究竟在哪里呢?连令云生也无法觉出她的气息,或是说他们此时仍处在幻境中,从未逃离。
腰上力道收紧,余悠收回思绪,对上苍涟关切的目光,忙不迭推开他。
他垂首捂胸,一副痛不欲生的神情:“嫂嫂下楼得当心,莫要再走神了,若不是鄙人恰巧在前,嫂嫂面容受损,天下男儿定哭上几日,只是嫂嫂磕到鄙人胸口,疼。”
嗬,活脱脱一个绿茶男。
余悠嘴角勉强挤出弧度:“抱歉,话至心意至,叔嫂有别,我若借此轻薄你,倒显得我逾矩了。”
令云生阴沉的脸色豁然开朗,取墨起笔,手腕轻转,笔势迅疾,洋洋洒洒画出许多曲折符文。
她抿唇,细细看了会儿,愣是分辨不出一个字。
笔尖悬于纸面,令云生垂首念咒,“急急如律令”才落下,风卷着枯叶在符文上打转,似要将符文抹除,他起身道:“方圆百里连一只妖魔鬼怪也没有,可我确切闻到了恶鬼的气息。
余悠忽然想起客房的脚步声,在林嘉毅的怂恿下原路掉头,探头往里一看,地板上果真多了泥泞脚印。那股异味愈加浓郁了,从身后两人表情看,并不好闻,可她却觉着像花香夹着酒香,沉醉于其中无法自拔。
令云生上前将那脚印瞧上一瞧:“参杂曼珠沙华,此乃忘川河畔土。”
三人沉思间,林嘉毅不合时宜开口,“来了,自求多福吧。”
什么来了?余悠生怕讹兽窜出来,抓住令云生的袖口,准备拿他做挡剑牌。
灯光忽明忽暗,外头飞过的鹰发出一声长鸣,她只觉心头一悸,某种东西在飞快往外流,眼前场景旋转跳跃,迫使她慌忙垂下眼帘。
“怎么了?你还好吗?”耳边低哑男音转变,成了清脆悦耳的女音。
她恍惚了。这个声音她听了七年,万万不会错,定是闺蜜戴箐。
余悠目光凝聚,肩头那只毛茸茸的麻雀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光溜溜的青蛇,而这条青蛇,她没记错的话,就叫戴箐。
不等她询问,那青蛇在吐信时眨眼间消失。
背后有人倒吸一口气。
她这一回头,险些把眼珠瞪出来,“自己”面上透着股死灰之色,身体簌簌发抖,仿佛随时会倒下,“苍涟”见状勾住自己的腰揽入怀中。
余悠瞳孔中满是剧烈的震动,缓缓低头。
一马平川。
而自己站定,唇角轻轻抿开笑纹:“嫂嫂的身体怎如此娇弱,腿脚发软,站着都费劲,可是三殿下亏待了你。”
三人面面相觑,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谁也没开口戳破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余悠在胸口摸索,先是庆幸自己在令云生身体中,只一刹那,便被失落覆盖,为何在自己身体中的是苍涟,保不齐这位反派会做出多少作死的事情。
令云生的表情比失去全部修为还要痛苦,手松也不是,放也不是,待苍涟站定,躲瘟神似的后退好几步。
“这是怎么回事?”林嘉毅又出现了,她从那完全漆黑的眼珠里读出了疑惑,可她也浑然不知。
讹兽为何要将身体互换?
她摊掌,感受着指尖冰凉的触感,随着灵力聚凝,她朝手心吹一口气,只见白气化作几瓣霜花,那霜花纹路分明,沾肤便融,她觉着有趣,重复几遍后任由水从指缝间流出。
雨水击打屋檐的声音传进耳中,如触动了神经般,全身传过酥麻的电流,她看着窗外,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是自己召唤出来的,问题迎刃而解。
三人中,令云生与苍涟威胁最高,苍涟进入白呓之的身体,寥寥修为摆在那,便是会再多邪术也使不出来。
令云生进入苍涟身体,虽正修魔道,却无法顺畅的使用魔力,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至于她余悠,令云生的修为与灵力虽高,可她不会操控,便是自保也举步维艰,此手段实在高明。
她猛地推开窗户,欲将那要至他们于死地的讹兽抓个现行,却被一阵强风重重拍至地面。
“嘶”完却发觉,豪无痛感,不禁感叹,不愧是太子的身体,竟这般皮实。
令云生来到窗边,触碰结界的瞬间,雷电四起,手指烤的焦黑,苍涟从背后楼住他肩:“殿下,虽然不是您的的身体,可您也得爱惜些吧,光瞧着都疼。”
令云生未施舍一个眼神,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咬字清晰地说:“待我出去,绝不手下留情。”
余悠躺在床上,原著女主便是在这里首次与反派碰面,女主甚至未使出全力,讹兽便败下阵来。
她不经有了歪心思,与林嘉毅低头细语,“女主大人何时才能赶到,她再不来不断支手脚是出不去了。”
林嘉毅理自己灰褐相见的羽毛,答:“有了令云生的身体你怕什么,因为剧情改动,女主还有一分钟到。”
余悠不怕令云生的身体受损,可白呓之的身体落一处伤她都心痛不已,知道女主马上来到,心不慌了,腿不抖了,神采奕奕地盯着门口。
“砰!”
万花交叠的幽香掠过鼻尖,余悠闻声转头,迎面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鼻腔难以遏制溢出血液,她艰难地抬手抹去,嘴里发出呻吟。
月光映照下,一位身着绣云纹锻裙的女子将苍涟护在身后。她雪肤似瓷,长发如瀑,互相厮磨,射过来的目光如寒冰一般冷冽。
正是女主白兮羽。
这女主居然不走正门,选择破窗而入,还踹了她一脚。
白兮羽将苍涟手中的剑摔在地上,脸色差到极点:“你二人将我阿姐带到此处意为何。”
余悠瞧破魔之剑升起黑烟,忙蹲下拾起,抬头去看那双含怒的眸子,痛心疾首道:“兮羽,我才是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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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未讲完,白兮羽嗤笑打断:“不知三殿下竟有这癖好,可丞女只认呓之一个阿姐。”
苍涟也不辩解,独留两人对峙,令云生上前转移她注意力,却彻底惹怒这个姐奴,举剑刺来。
每一剑都是奔着刺穿心脏来的,余悠侥幸躲过几剑,为保命大喊道:“我真是你阿姐!我知道你腰间有颗红痣。”
划破空气的声音戛然而止,白兮羽驻足而立,眼中闪过警觉:“不,是两颗。”
余悠心拔凉拔凉,作为冒牌货,她知道的仅有这些,还惨遭打脸,性命攸关,反而平静下来。
白呓之于五雷宝殿受天罚,挨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时,白兮羽嘴上满不在乎,实际腿都跑断了,放下身段求太少老君,求天帝,但凡在天界名号响亮的,她都见了一遍,却也只免了三十二道天雷,为此自责不已。
如今白呓之即将再上仙阶,她定是欢喜的,爹爹与子妹战死,作为遗女,继任东海水君之位,她日日守着东海,便是盼着长姐归来。
余悠看着这位表情淡漠的妹妹,学着白呓之的口吻道:“阿姐总算回家,你不欢迎不说,仍处处戏耍,待我烧信告诉小老头,他埋在树下待客的桂花酒,每逢消失,便是你昨日偷去九重天上与大殿下宫中的红狐一并喝了,他再怪罪你,阿姐可不求情。”
白兮羽眼底划过一抹痛色,转身将剑锋抵在苍涟喉结处:“你是谁?可是你搞的鬼?。”
“不,外头有只讹兽,不知她施了什么法术,我三人才互换身体。”余悠解释道,结界已在白兮羽进来时被破,寒风瑟瑟,她止不住打了个哆嗦,领着三人来到客栈外,指着远处踏步的黑影:“喏,便是那儿传来的气息。”
令云生和白兮羽首当其冲,余悠夹在中间,却也提心吊胆,这具身体与常人有天壤之别,她只要注意力集中,五感的灵敏度便会达到她快要承受不住的程度。
她阖眸,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可睫毛颤动的嗡嗡声都是那么清晰。
“快点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小心点,越来越近了,你看着指尖,不要想别的,体会一下灵力划过的感觉。”
她照做,茅塞顿开,正要夸上一夸林嘉毅,身体却如断了发条的钟,无法行动。
第一句音色嘶哑的话是谁说的。
余悠警惕地扫视周围环境,生怕错过每一个动静。静谧的水面,婆娑树影伴着清冷月光一起一伏跳动着,很快被一层阴影笼罩。
她抬眸,刚巧与之四目相对。凡界的皇上成了亡魂,也没从丽贵妃手中逃脱,他脸色浮现病态般的苍白,仿佛全身血液已流尽,动作生硬别扭,如皮影戏里的小人。
她照例往令云生身后躲,看着他的发旋,陷入了自我怀疑。
余悠盯了皇上半晌,林嘉毅轻笑,悠悠介绍起丽贵妃。
她这种恶鬼在凡界有个俗名,便是“吊孽偶”。指生前从未有话语权,自己的人生无法自己掌控,遭最亲近之人背叛,摆布,惨死后怨念太重,一心报仇且不愿入轮回的女子。
吊孽偶攻击性极强,拥有操控亡魂的能力,十分难对付。
余悠听的认真,全然不知而丽贵妃已来到她身后。
6. 第 6 章
斩情根,了红尘。
天条名利禁止仙凡相恋,倒不是玉皇大帝薄情,实在是那铁一般的法则,触动的是天地之间最根本的秩序。
神仙已超脱情欲,返璞归真,若沾染了人间所谓的因果,有了私心,便算不得神仙,而应归属凡人,结合的孩子更乃不可控的祸患,是万万留不得的,天界编制有限,那个没有封号,没有神位的孩子,有扰天界平衡。
前辈的教训屡屡皆是,可总有年轻气盛,道心不稳的神仙偷尝禁果,白呓之的兄长便是其中一位。
爹爹战死,遗言中只有那个令人头疼不已的小妹,听闻被天帝下了最后通牒的她仍不知悔改,呼风唤雨,水漫阎罗殿,即将被贬入凡,再不得入轮回。
白年岂顿觉五雷轰顶,当即驾云赶去,却未见到她最后一面,知她成了白府的小小姐,便下界去寻。
他施了个障眼法,瞧着产婆进进出出,心中是难以言表的寒意。
屋外一副末日场景,碧蓝的天空发黄,时不时传来雷声,应是要下雨的征兆,却从未有一滴雨落下。这种诡异的天气持续了许久,天空由绿色逐渐变为墨绿,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生啦!是个小姐!”
白年岂扒着窗户往里瞅了眼,见她不哭不闹,吓着了产婆,足底被拍的啪啪响,这才笑了出来。
袖子被人攥紧,他眸光凝重,看去的一瞬,连大气都不敢出。
倒不是那人破了他的障眼法,而是此女太美丽了,略施粉黛,眼颦秋水,一袭白色纱裙,好似画卷中那缕袅袅炊烟。
“公子这是在做什么?可是讨吃食?随我来吧。”
他没答,鬼使神差地留下了,并在不久后入住府中。
五年,白呓之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白年岂爱上了那个眼中总带着悲天悯人意味的凡人,竹丽。
永远在结界中行动是不可能的,他长居凡界之事被土地公公知道了,这事捅到天庭,他受够白眼,不想当神仙了,万年修为付诸东流,美人相伴,红袖添香,倒也没那么糟。单单过了两年,他便后悔了,虽已是凡人,却也是个有灵根的凡人,他大可重头修仙,重回神位。
修仙之人需斩断七情六欲,而他要断的必是与竹丽的关系,所以他不辞而别,隐居山林,打坐冥想时,竹丽的身影总挥之不去。
意料之中,他失败了。
墨云翻滚,不断闪现的白色电光将它撕成破碎残丝,雨滴凝聚成形,不急不缓地敲出不同音色。
白呓之撑着油纸伞,蹲在院中挖什么,他却无心探究,扫视一圈,总算在柴房的窗口看到那个脸庞。
溅起的污水挂在竹丽的裙摆上,她一路小跑,全然不在乎,笑容可掬,耳垂红晕如水面涟漪般泛开,一如初见,他失神,心头一片滚烫。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们都说你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不要我了。”她眼眶擒着泪,如待珍宝般捧着他的脸。
他没答。摘下先前为她雕刻的桃木簪,化作一柄匕首,刺进她的胸口。
何等冷血,何等绝情。竹丽恨,成了恶鬼首件事情,便是向他索命去。
两人都因太爱对方而杀了对方。
平常日,她来到一座城里觅食,这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忽听喊杀声,大地撼动,原想食完眼前这盏魂火便逃,却被人掳走,献给当今皇上入宫为官女子。
讹兽是她出宫捡到的,二人姐妹同心,扳倒了许多嫔妃,带着变强的想法,来魔界寻传闻中的血桃树,却被苍涟重伤,后收入麾下,为其所用,她最恨别人使唤自己,可苍涟予了她肉身,夺了她心脏。
造化弄人,皇上亦将她当作无足轻重之物,昔日种种誓言化为泡影,她爱不起来,更恨不起来,从始至终只想逗逗这个邻家小妹,对方显然不晓得,忽然惊呼。
余悠眉拧成一股结,举剑劈去,斩下对方一只手臂,对方看了一眼断臂,退回黑暗中。
周身再次陷入寂静。
她双手颤抖,快要握不住破魔之剑,正愁该说点什么,白兮羽开口道:“今日花神摆宴,我赴宴时觉她心不在焉,多留了个心眼,见冥界派人找水神,便竖耳倾听,阎王称阿姐欲再修仙,正窝于魔界,不巧让花神闻见,已告知天帝,阿姐万不得回天界,先于蛮荒之外隐居,待我处理完再回东海。”
余悠抿唇,就算天帝饶她一命,剩下五百六十年刑期也得坐完,那活得可真憋屈:“天帝老儿还是如此不近人情,我改名换姓做个散仙也不行?”
白兮羽摇头:“天条中针对堕仙的条律越发多了,恐怕是逃不过,阿姐尽可放心,我会摆平。”
她略略一点头,心里暖烘烘:“阿姐甚是欣慰,便勉为其难在给小老头的信中夸上你两句。”正要让令云生于天帝面前探探口风,却见他脸颊绯红,仰首望月。
她抬眸,令云生哪是羞红了脸,血月浸染天空,似晨曦破晓,夜幕流的一滴血泪。
“百万年难得一见的红月食。”苍涟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红月下的妖魔鬼怪格外凶暴,我们得躲起来,以防不测。”
余悠在内心嗤笑,再凶暴的妖魔鬼怪,哪有这大反派吓人,她跟上前,倒要瞧瞧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一条山路,崎岖不平,薄雾轻绕,步履艰难,光是以防跌倒便废了一番功夫,完全没心思注意其它,再抬头时,余剩神情呆滞的令云生。
苍涟和白兮羽凭空消失了。
苍涟把最强战斗力带走了,独留老弱病残在陌生山林,果然,他想除掉令云生,自己何其无辜。
“你可得保护好我。”余悠忽觉自己此语太明了,嘴角泛起一丝玩味,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这可是你的身体,如果伤了,残了,我可心疼着呢。”
令云生瑟缩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飘忽:“还请呓之仙子莫要用我的身体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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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如此肉麻之话,别扭。”
见他这忸怩不安的模样,余悠反而来了兴趣,“小女子只是担心你,抱歉。”
令云生欲言又止,拉起她的袖口以示安慰,硬着头皮往前走,生硬地要求:“并无怪你的意思,莫要使我容颜泣泪便好。”
她捂嘴窃笑,在注意到林嘉毅厌恶的眼神后,与其口型对骂,不多时便看到一座青砖黛瓦的宫殿。
宫殿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左右各有大花园,园中佳木葱茏,而芳蕊已残,青石板路直通主楼,苔痕铺展。
原是一道平平无奇的风景,却时不时有与蛇相像的奇异生物从砖缝中钻出来。它身躯细长,通体雪白,发着嘶哑的叫声,像在呼唤什么。
二人一路无言。
这次余悠率先推开了门,顺着走廊行至尽头,空空如也的墙壁多出一扇门。
檀木门上雕刻龙凤,栩栩如生,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屏风,五扇相连,绘着山水,垂柳模糊,峰峦褪色,平添了股云雾缭绕的神秘感。
屏风后一女子半斜着身靠着床榻,面容埋在朦朦胧胧的烟粉色纱幔下。
余悠壮胆掀开,竹丽懒懒起眸,断臂已恢复如初。
“姐姐这副皮囊让人怪不习惯。”她坐起,那奇异生物聚来,围在她周身吐出晶莹剔透的荧光球体,她便一个个捡起来,吞进肚中,脸上总算有了血色:“姐姐不应该参与此局,我送你出去,姐姐可愿?。”
余悠拒绝了,她偏要看这局有多难破,况且她能感受到背后令云生凉飕飕的目光。
“莫要在此装神弄鬼,本太子的耐心即将达到极限,速速将离凝之镜交出。”他面有愠色,瞪圆了眼睛。
竹丽摊手,麻溜地来到梳妆台前,为自己抹唇脂:“您威胁我有何用,离凝之镜若在我手中,我早交于姐姐了,一面破镜子都舍不得,有损姐妹感情。”
令云生带着执拗,追问道:“那讹兽身在何方,将我二人引来却不露面,你家大人可是在魔界?允你们出入冥界,又敢在魔界布下如此广阔结界的人寥寥无几,你家大人……”
他晒笑,没将话讲完。
竹丽停下动作,察出言外之意,散漫转头:“你很聪明,不过你这般猜忌兄弟,实在不道德。”
“罢了。”余悠强行掐断燃气的火药味,来到竹丽身边,帮她插簪子:“不应该参与此局的是你,吊孽偶不是讨厌他人摆布吗,性命于他人覆手之间,你可能忍受,帮我,我还你自由之身。”
化敌为友,能避免血肉横飞,那定是极好的,她是真心想帮对方,可惜对方不领情。
竹丽神色黯然下来,紧握双拳,隐隐就要发火,奇异生物四散开,贴住天花瑟瑟发抖。
“咚!嘶啦!咚!”门外传来急促的声响。
皇上四肢着地,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快速靠近,嘴里还喊着她的姓名,似来索命的魔鬼。
7. 第 7 章
她原先是打算再拿令云生做一次诱饵的,人都来到了对方身侧,可脚下木板不知何时多了块突起,这一绊,恰恰将赶到的皇上扑倒。
“哎呦!”额头与木板来了个亲密接触,脏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手忙脚乱爬起来,皇上却不动了。
他躺在那儿,犹如砧板上一条待宰的肥鱼。
令云生将余悠揽到身后:“呓之仙子掩护自己便可,不必操心我。”
她干笑道:“这不是看你两手空空,恐你躲闪不急,这才乱了分寸。”睁眼说瞎话,她还真真擅长。
竹丽将梳篦搁在镜架上,蹲下查看皇上脖颈间的伤势,冷哼一声,不屑地取刀在他头顶挥了几下:“我与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不同,念在旧情,允你轮回去,别让我再见到你。”
皇上喉咙中滚动着阵阵呻吟,听完这句话,撇过脸不看她,被那些奇异生物拖了出去。
余悠这时忽觉掌心隐隐作痛,举起一瞧,大约是方才摔倒蹭掉了一层皮,正缓缓往外渗血珠。
“啪嗒”,玉石串珠从竹丽手中滑落。
她表情空白一瞬,随后变得狰狞可怖,连喘息声都在颤抖,成串的泪珠滚下来,指着余悠:“你是谁?你血的味道……和白年岂一模一样,你与他?”
夺命二连问。余悠沉默良久,如实交代:“年岂乃我大哥,如今身在何处,怕是只有妹妹知道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浮漫出自嘲,她盯着看了两秒,唇线渐渐拉直。
外头响起阵阵惊雷,窗口那双眼睛再次出现,这次她讲话了:“有人闯进来了,大人让我们先离开。”是讹兽的声音。
竹丽指尖在明镜台上轻敲,唇边染上些许冷哨的弧度。
令云生推开窗,外头仅有肆虐的风,讹兽就好似那一缕缕风,来无影去无踪。
余悠看着屋中摆具悬浮起来,紧接着是自己,周围一切通通缓慢却失控地旋转,不多时她便觉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物品摔裂与坠落声混杂,她跌坐在地,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捂住嘴巴,试图压制涌上喉头的恶心感。
“小姑娘,需要帮忙吗?”
她抬头,只见一位面色红润的慈祥老者正缕着自己长长的胡须。
他体态丰腴,锦衣玉带,手持玉如意,与画上的财帛星君形象别无二致。余悠头也不晕了,试探性问道:“敢问您是天上哪位神仙啊,竟能识得我不是太子殿下。”
老者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本神乃福禄宫中的财帛星君,若是连这种小把戏都识不破,岂不是可笑。”
专司天下金银财帛的财帛星君。余悠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求您收我做弟子吧,您简直是我活下去的动力,您就如晨起初升的太阳那般璀璨,我的人生不能没有您。”
这一波只有真情的马屁拍下来,楞是让财帛星君来了兴趣,微扬了下眉道:“哦?凡人皆这么说,本神瞧瞧你的诚意在哪?”
他不缺财富,修为与灵力必定瞧出自己帮不上什么,那这诚意指的是何物呢?她故作明白地点点头,笑道:“您吩咐,但凡小的能办到的,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义不容辞。”
财帛星君用手比划一个圆,慢条斯理地说着:“水神那儿的莲花池盛产夜明珠,个个如凝缩的皎月,熠熠生辉,前些日子捞上来一个有史以来最大,最亮的‘沧海遗珠’,可水神小气的很,你若将它讨来了,我便收你做弟子。”
她欣然应下,眼中满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全然忘记还有令云生这么一个人,等她察觉不对,对方竟是连一丝气息都无了。
林嘉毅恨铁不成钢:“你个大财迷,主要任务的攻略令云生,不是在这白日做梦。”
余悠不愿与他拌嘴,翻了个白眼,世间哪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如果有,那也只能是金子。
她自报家门后财帛星君上下打量,意味深长地款款道来。
从他口中,余悠得知白年岂不仅没死,还成了个逍遥快活的散仙,竹丽杀了他没错,却低估了白兮羽为保全亲人的决心,将他接到蛮荒之外,渡了许多修为救回一条命,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便这么算了。
而白兮羽作为忠烈之后,天帝欲封她公主后赐婚令无永被拒,公然抗命,完完全全摆明了瞧不起令无永,不将天帝放在眼里,而天帝却不好说什么,对于余悠与令云生同行之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想管的姿态。
天后反倒十分感兴趣,派人将两人接回天宫去,财帛星君驾云比天兵快,这才先打了照面。
两人一前一后出宫,好似老乡见老乡,聊得格外投机。
红月食已过,幻境被破,天边缺了个洞似的,光芒悄无声息地遛进来,那座宫殿旋即消散了。
一片枫叶飘来,精准落在余悠肩头,化做一封手写信。
今日算你们运气好,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我一直盯着你们,你们迟早会再次感受到这份痛苦的。
余悠不屑地嗤笑一声,此番正和她意,待她修炼归来,便借这幻境来试验修行成果。
她正寻苍涟与白兮羽,令云生在浩浩荡荡的天兵簇拥下前来,抬手间,衣袖于她眼前佛过,两人的身体换回来了,视野矮了一寸,令她怪不适应。
天兵太不近人情,生怕余悠跑了,取出手链脚链将她铐起来,这链子又中又冰,她自是不愿,投以求助目光,下一秒,令云生也被铐了起来。
令云生垂首看她,目光如炬,轻轻勾起唇角,笑了。
余悠神色一紧,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迟疑,最终缩了回去。
这一段路程两人没说话,财帛星君时不时讲个冷笑话活跃气氛,除了余悠迎合,其他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令云生这个太子之位,怕是坐不住了,他修魔道一事遭有心人检举,天帝只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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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识一探,一切真相大白。
令云生成为堕仙,关入十八层锁灵塔,黑化后单杀天帝天后,与苍涟联手对抗天界的剧情进程竟提前了。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天宫似整块白脂玉雕刻而成,琉璃瓦光芒四射,浮于七彩祥云之上,仙气缭绕,恍若云纱,给人以虚幻之感。
悠扬的仙乐被铁链哗啦啦的响声覆盖,众神仙纷纷投来目光,眼中是震惊与不理解。令云生脸不红心不跳地快步来到玉阶下,虽跪着,腰板却倍直:“儿臣参见父帝。”
天帝扶额,不想看他:“是谁给你们的权利这么对待太子的。”
“是天……”天兵的话被天后一个眼神扼杀在喉中。
见没人回答,天帝起身,施法为二人解除束缚,直勾勾盯着余悠:“孤且问你,无灵根是如何快速成仙的,你身体里流着的修为为何与太子一样。”他一身金色长袍,头戴冰晶冠,其貌威严,须发皆白,举止间散发尊贵气质。
余悠瞥了眼令云生,拒不回答。太子仙骨被嫂嫂啃食,丢失四成修为,必遭天下人耻笑。
“好,很好。”天帝坐回去,挥袖令所有天兵退下:“你一如既往的倔脾气,不说我也会派人查明。”
林嘉毅压低声音:“快敬礼!他生气了。”
余悠将他从肩上弹下去,跪她是绝不会跪的,本就是天界待白呓之不公,哪有受害者向加害者下跪的道理。
她肆无忌惮地观察殿内所有人,目光跃过令无永,落在天后身上。
她正闭目养神,双手搭膝,食指有节奏地敲击,好不悠闲。不愧是比过先后的女子,仅一袭素净青沙滩,变美得不可方物四周辉煌装饰均轮为陪衬。
令云生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尘已示不满:“父帝唤我前来是为何?”
天帝掐着眉心:“哼,不过有人报假情,言你修魔道,意拉孤下位,孤方才已用神识探了,现便叫人将那士兵拖去诛了,二事为,看在东海水君为天界献身的情分,孤在此免白呓之不死,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余下五百六十年刑期后,一切既往不咎,愿其日后莫要重蹈覆辙。”
天后眉心微蹙,凤眼微眯,对这个结果显然不满意:“空口无凭竟敢诬陷云儿,我定叫人彻查此事。”
既能彰显母子情深,又能接手此事避免查到自己头上。余悠在心中赞叹,嘴上依然不留情面:“既敢空口无凭诬陷未来天帝,背后定有位高权重之人指使,天帝可要明查。”
此话一出,点醒殿内众神仙,一切尽在不言中。
令云生深知天后脾性素来火爆,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已不是刑期这么简单,心一横,索性讲了出来:“白呓之已死,此刻在她身体里的是她,又不是她。”
余悠瞳孔一缩,原来从刚见面,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白呓之吗,加上天帝未探出他修魔道,她有理由怀疑,这位男二令云生,也不是令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