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高岭之花改造成炉鼎后》
1. 唯一
绵雨缠宵未歇,夜凉如秋水。
院中初开的梨花被吹落,粒粒砸在窗户上,声细如飞絮,混杂在雨声中。
榻上躺着的人睡得有些不安稳,眉头轻蹙,眼帘微颤,细长的指节无意识揉皱身下柔滑的被褥。
雨下得急切起来,梨花叩击窗棂的声响也躁了些。
层层梦魇堆叠,榻上人立于一旁的长剑终开始有了反应,白骨一般的剑身因颤动发出声声翁鸣。
“动作轻些,别叫她醒了,莫要让人发现了。”声线偏沉,阴柔刻薄,有如毒蛇吐信般黏腻。
凝固的烛泪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冷意,门被轻轻推开时又附着上一层细密的水汽,恍若未化的冰。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走进来,朝着床榻的方向蹑过去。
榻上的人没有什么动静,方才的嗡嗡剑鸣声也早在不速之客推门而入时停息。
“搞快些,可别耽误了正事。”方才说话的人再次开口,语调轻轻的,却带着湿黏的潮意。
另外那人在昏暗的夜色下点点头,看不清表情,只能从他嘴里发出的一声短促的蔑笑声中听出几分恶意。
那人行至榻前,伸手刚刚碰触到那片温热的被褥,却猛地顿住了身子。
榻上人睁着的那双眼睛里像是点着一盏明明灭灭的灯,她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比院外的梨花还要剔透。
“我记得你。”她的声音细细的却又不是锐利的尖刺声,甚至还有些婉润,与她看上去的模样一般无害。
来人没有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似乎是想要再听听她的话。将死之人,让她再多说两句也没什么。
她在两人的视线下慢慢悠悠地坐起身来,将搭在肩上的发拂到一侧,这才接着道:“你同我兄长一样……”
一样什么?来人指尖被轻轻拂开,脑海中不自觉开始期待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他微微眯着眼——最好是能吐出些甜润的、叫他听了更畅快几分的东西,那和他今夜来此的目的也算契合。
还没等到回答,便听到方才催促他的人又开口了:“快动手,别废话!”
他神色一凛,随即低头望向自己脖颈处。
剑身在昏暗之中仍然能看出纯净的白,近乎皎洁。它横亘在他脖颈的皮肉上,已经没入了部分。
血色攀爬上剑刃,皎白的月缓缓成为一轮弯似镰刀的血月。
榻上坐着的人倏忽笑了,眼睫都在发颤:“一样又蠢又坏。”
一剑封喉,剑身见了血又开始兴奋地震颤起来。
“宋晚汀……”那人最后倒下的时候,喉间喷呛出几个字。
榻上的姑娘下了地,笑得眉眼弯弯,无辜地应答了声:“哎。”
另外一个立在一旁的人当即抽出剑刺向她,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
宋晚汀歪着头,想要听清究竟念的是什么,却直到最后也只听见几声莫名的“死”字。
她叹了口气,压下脑海中翻搅着的剧痛,伸手掐向他喉间,瞬时,声音息止,像是一团忽然被包住的火。
“别念了,你念的不对。应该是……”宋晚汀笑吟吟地,声音中听不出来半分生气,“后面是什么来着……哦对,是学狗叫。快叫给我听听。”
那人喉间不住地发出“嗬嗬”的声音,用力用手捂着脖颈,想要将她的手掰开,眼中闪过几点斑驳的绝望。
“兄长是来挖我的灵根的吗?那另一个呢?他是来做什么的?”在昏暗的夜色里她的眼睛却莫名亮亮的,就连声音听起来都是无害的,就好像方才杀人的不是她一般。
她声音低下去,凑近他耳边:“……是来与我一、度、春、宵、的?”
随着她话语的推进,她卡在他喉间的手力道也愈来愈重,仿若下一刻就会将他的脑袋掰断。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活不成了——
他忽然生出一股力道挣脱开她的手,推开门,缺氧混沌的大脑分不清方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胡乱向前窜着。
而后下一刻,“噗通”一声,他浑身的骨头里都漫进了刺骨的寒意。
是院里的荷塘,本来想着要用来销毁她的尸体的地方。他绝望地想着。
有人按住他的脑袋,好似要将他没进水底的泥沙里。
他猛然呛着水,拼命抓着她的衣袖,摇晃着祈求着,最后慢慢没有了声息。
雨终于停了,四下一片寂静,唯有几缕料峭的风刮骨而过。
宋晚汀提着剑立在水中,衣衫浸了水贴在身上显得她身形单薄似纸,她低垂着头颅,唇上因为寒凉而失了颜色,可就是那抹苍白,在脸上勾画出了一道残虐的弧度。
而后她抬起头,指尖点燃一张明黄的符箓,火光在那具尸首上蔓延开,映照着她皎白无害的眉眼。
风摧梨花落,窗台再被叩响。
雾夜朦朦,长梦终歇。
梦中人眼帘颤动,好半晌才睁开眼,而后起身,点燃了烛火。
她拿起搁置一旁的剑,用绢帕细细地擦拭着,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就好像刚刚做的那场梦只是梦一样。
全然看不出半分愧疚和后怕。
哪怕梦中一切皆曾发生过一遭。
不多时,有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门,在门外道:“小姐,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您可要好好休息,明日便能到怜青宗了,可别耽误了拜师大典。”
长剑入鞘,而后被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宋晚汀躺回榻上,轻柔地“嗯”了一声,阖上双目,好似又陷入了一场梦境中。
当今世上划分为两洲一域,长宁洲、永渡洲和北域。
长宁洲是仙门百家的天下,永渡州则是妖鬼的地盘,而北域是极寒之地,不归属于任何派系管辖。
宋晚汀出生长大的地方名唤蔻雪镇,在长宁洲与永渡州的交接处,常有妖鬼出没。
说来很奇怪,宋晚汀听从前收养她的阿婆说,她尚在襁褓里的时候便被丢在了河滩上,应该是顺着永安河一路飘过来的。
阿婆说妖鬼最喜欢吃皮薄肉嫩的小孩子了,说是烤着吃起来特别香,又嘎嘣脆的,妖鬼若是见到孩子决计不会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活下来了。
后来阿婆没了,她辗转着又被蔻雪镇里的高门大户宋家收养,成了宋家的小姐。
说是收养,实际上宋家养着的只是她体内的火系单灵根,只待她筑基便可以挖出来给宋家的嫡长子宋妄禾换上。
在宋家,她自然不算是个人,只能算是个稍微有些用的物件,可以任人打骂、欺侮。
所以之后,在她院里的荷塘里,葬了一具又一具枯骨。
没人能怀疑到这个打骂皆不还手、像只软耳兔一样的小姐身上。
他们都只说:“妖鬼近来愈发猖狂了。”
杀死兄长宋妄禾的第二年,宋晚汀收到了天下第二宗怜青宗的入门牒。
怜青宗是造神的地方,每百年都会有人飞升上界,享无上殊荣。每个能够拜入怜青宗门下的弟子,都有可能成为传说中的“神”。
那夜她坐在荷塘边看了一夜的月影,笑得浑身发颤,都说仙门筛选的是全天下最灵根清绝、心性纯良的弟子,可为什么连她这样满身腥膻的人也能被怜青宗选中?
怜青宗一定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她的真面目。宋晚汀笑到最后,满怀恶意地想。
其实她极少会梦到宋妄禾,但在进入怜青宗的前一夜,不知道为什么又梦到了他。
也许这就是怜青宗对她的第一重考验。
心虚吗?
宋晚汀好像在问自己。
*
怜青宗,沸反盈天。通天长阶尽头云栖树林立,细碎的枝桠筛下一道道斑驳的阴影。
宋晚汀从五千长阶下一步步爬上来,几缕阳光透过层层枝桠洒在她身上,发丝泛起淡金色,朦胧的光晕缓缓荡开。
她眉目纯澈,在看到一旁的姑娘爬完长阶体力不支险些晕过去时伸手搀扶住她。
被搀扶住的姑娘好半晌眼前才能浮现出光亮来,视线从搀扶住她的那只手移到宋晚汀面颊上。
她淡棕色的发间缠了浅碧色的绢纱花钿,碎花白瓣坠在松松挽起的鬓边,几缕乌发垂在颈侧,衬得脸盘像浸了春雪的梨花,亮得晃眼。
她那双写满柔情的桃花眼此刻正瞧着这姑娘,面上是一腔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没事吧?”
小姑娘忽然便有些红了脸,轻轻从她的臂弯中挣扎出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到旁遭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快看天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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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名的名字消失了!”
两人闻言,都抬头望向正立在宗门入口处的巨大石碑上。
石碑高耸入云,其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爬在上方。
可没人关心距离最近的最后一名的名字是什么,人人都只极目望向最上方的名字。
世间唯有天榜,排名愈前,愈能叫人看见。
失了云雾的掩映,最先进入宋晚汀眼中的,是“温惊沂”三个字。
宋晚汀淡淡在心里描摹一遍这个名字。
温、惊、沂。
名字不错,应该是个仙风道骨的郎君。
她眼尾晕开淡淡的绯色,指节不自觉蜷缩起来,掩埋在一层皮肉下的心脏莫名跳得很快,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些声音——将他拉下来,然后,踩着他上去。
“天榜第二的名字消失了,说明命灯也熄灭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有妖鬼进入宗门了吗?”方才的嘈杂声又后知后觉的进入她耳朵里,冲散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宋晚汀微微歪着头,看着天榜第二乃至最后一名的排名发生变化,像是忽然发现上方有食物的蚂蚁在不住地向上爬。
天榜重新洗牌,唯有最上方的那个名字一动不动,叫宋晚汀想起来她在北地见过的一种花。
它开在风雪中,开在高原上,花茎永远向上扬着,从不低头见众生。
人们说它离了雪原便会凋零,宋晚汀偏生不信,将它种在蔻雪镇的院中,替它营造了最适宜的温度,耐心等它开花。
可它始终不肯开花,宋晚汀失了耐心,将它丢进枯井里,让它自生自灭,没多久,它竟然在枯井里开出了花。但那时宋晚汀对它再也没有兴趣,便将它送回了北地雪原。
宋晚汀从不信,有什么东西是打破不了、亘古不变的。
不多时,便有迎新的师兄师姐平定了那些嘈杂声,带着新弟子去拜师大典的广场上。
宋晚汀混在人群中,显得很是乖顺,不多时便有人问她:“不知小师妹拜入的是哪位仙君门下?”
宋晚汀想了想,而后从怀中掏出入门牒。
入门牒上空空荡荡,本该写有拜入哪峰、师尊名姓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宋晚汀有些疑惑:“莫非师兄已经知晓自己拜入哪峰了?”
问话的师兄瞥见她的入门牒稀奇地嘶了一声,而后拿出自己的入门牒,道:“自然是知晓的,去岁的新规定,每个弟子在收到入门牒之前,都已经由师尊本人或者其门下弟子勘察过品性天赋,只有合格了,才会发放入门牒,入门牒上会写明师尊名姓。”
闻言,宋晚汀疏淡的神色间有片刻僵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已经考察过品性?
宋晚汀这下觉得怜青宗定是有人想看她的笑话。
“不过你这什么都没写,怕是有何处出错了,不妨问问前头的师姐?”问话的师兄接着道。
宋晚汀:“要不然……”
她话还没说完,边听一旁有道倨傲的声音传来:“你这个莫不是个假的入门牒吧?想借此混入怜青宗?”
宋晚汀偏头望过去,便见一个少年抱着剑,抬着下巴望她。
宋晚汀有些不耐,但没有表现出半分。
她浅棕色的瞳孔微微转了一下,而后面上露出一个纯良的笑,道:“不若请师兄唤师姐来替我瞧瞧?”
哪怕来人语气听起来万分不善,但她看起来却没有半分不悦,乖顺到好像没脾气。
周围又响起了议论声。宋晚汀权当听不见,面上含着笑。
前头领路的师姐此刻停下脚步,回身时,空气似乎都染上了浅浅的温意。
那少年声线好似软和了些,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师姐可否……”
宋晚汀望向前头的师姐,她缓步走向宋晚汀,清瘦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光。
“小师妹,莫要慌张,你的师尊是渡桑尊者。”她声线柔缓,像是春日的碧丝绦。
宋晚汀颔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他门下唯一一个弟子是碎玉仙君,温惊沂。”
宋晚汀脑海中想到了那朵被她种回雪原的花。
师姐接着道:“拜师大典后,如不出意外,你便是碎玉仙君唯一的师妹了。”
2. 碎玉
听闻温惊沂的道号之所以是碎玉仙君,是因为当年的拜师大典上,他身上那块幼年时便带在身边的玉忽然碎裂,温惊沂望着那块碎玉竟莫名破境了。
如今,温惊沂才过百龄,修为便已至大乘期,距离渡劫期只是临门一脚。
世人都说那便是老天赏饭吃,他堪称真正的天之骄子。
每个拜入怜青宗的弟子都曾期盼过能拜入渡桑尊者门下,成为温惊沂的师弟或者师妹。
只可惜,渡桑尊者已经快百年未曾收徒,众人也便渐渐歇了念头。
可今岁,渡桑尊者竟然真的收了个弟子!
众人望向宋晚汀的目光中不仅仅有惊叹,还有审视。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能成为碎玉仙君小师妹的姑娘究竟有怎样的不同寻常之处。
宋晚汀被很多视线簇拥着,但她第一个想法却不是高兴,而是心中多了几分凝滞,手脚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发放入门牒前,来勘察她品性的该不会是温惊沂吧?
那还真是……
宋晚汀勾唇的时候略微有些僵硬,但很快便被她压制下去了,整个面容都染上了欣悦:“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而后宋晚汀在一众新弟子口中失去了自己的本名,在大家口中,她只是“温惊沂的新师妹”。
宋晚汀对此有一点不爽,便不再和任何新弟子交谈,只亦步亦趋地跟着方才给她解围的温柔师姐。
师姐名唤谢听柳,来自四大家族之一的阳羡谢氏。
师姐有一张柔和的脸庞,像一朵山茶花,唇瓣总是微微上扬,好似下一刻便会从中长出一个温意的笑来。
听柳师姐走在前头的时候,宋晚汀跟在后面,觉得整个空气都是清新的。她感觉听柳师姐浑身都飘着仙气。
她心情变得极好,甚至能短暂地将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抛诸脑后。
可惜听柳师姐将新生带到拜师大典的广场上便离开了,宋晚汀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不自觉涌起对新生活的向往。
拜入怜青宗,能多见见听柳师姐,实在美好。
没过多久,不知是哪座峰上有几声旷渺的钟声破九霄而来,荡平大典广场上的嘈杂声。
层层白玉阶从天上落至地面,好似漫长修真途的通天之阶。
透过清渺的云雾,隐约能看见几道身影立于长阶之上,飘渺清逸,似从九天而来。
三千弟子立于阶下,次序排开,有如浩荡百川流。
拜师大典正式开始了。
几声清冽的鸟鸣声破空回响,三千弟子折身三拜,谢天地清朗太平。
宋晚汀立于其间,发上盘缠的绢花被风吹走零星几朵,她伸手接住,抬头,隔着漫漫玉阶,望向了高台上长身玉立的少年仙君。
少年仙君遥在天边,看不清面容,宋晚汀无法辨明她所望着的人是否也看过她一眼。
应该是没有的。宋晚汀不做丝毫迟疑地便得出结论。
温惊沂立于长阶之上,满身清傲,好似万物皆不入他眼中,自然也包括她宋晚汀。
宋晚汀将绢花握在手里,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躁意。
听旁人说,温惊沂如今才一百一十二岁,不过比她大上一些,可却已经站上常人不可及的高台之上。
宋晚汀未曾收回视线,定定地望着温惊沂,眼睛里有着堪称露骨的艳羡——或者说,忮忌。
真羡慕你啊,温惊沂,你也会因为迟迟筑基不了而被丢进冰窟里自生自灭吗?你也会……
她心里的恶意又开始在身体里乱窜,抓心挠肝地想要从何处找到些平衡。
到最后,她只是仰头望着温惊沂,那张明媚灿然的脸上的表情,似是痴迷,似是沉醉。
这便是如今的天榜第一,传闻中一剑便终结了百年乱世的剑道魁首,好似高悬于天的太阳,亮得刺目,却又叫人忍不住抬头看。
直到听到有人唤了她的名字,宋晚汀才从金乌的光辉中短暂抽身,视线落回前方,穿过身前回头张望的弟子一步步走向前方。
她将手放在定仪石上,体内炙热如烈阳的火系单灵根就这般显露出来,引起一片哗然。
宋晚汀面上泛起一个谦逊的笑,而后经由一旁的师姐指引,踏上白玉阶。
单灵根,看起来自然风光无限,只可惜……
宋晚汀抿抿唇,一步步向上去。
白玉阶每踏上一步,其上便会如冰裂一般出现道好看的裂痕,宋晚汀在心里悄悄数着一共出现了几道裂痕。
最后短暂站上高台,瞧见月白衣袍的一角时,宋晚汀终于数清了。
一共四千三百一十二道裂痕。
宋晚汀抬头,撞入少年如冰似玉的眼睛里。
从芸芸众生走到碎玉仙君温惊沂面前,一共是四千三百一十二阶。
少年仙君目光清冷,眼睫纤长而密,垂眸时眼睑下投下了一小片浅影,那双眸子是极淡的琉璃色,像盛着万年不化的寒冰,无波无澜,却好似能轻易看透人心底的虚妄。
宋晚汀忙低下头,好似被这双冷若寒泉的眼睛烫到了。
垂首之间,她心脏像是被投入一颗火种,瞬间燎烧得狂跳不止,疯了似的往喉咙口撞,连带着灵魂都在悸动震颤。
她混沌的大脑在此刻疯狂地意识到一点——温惊沂,当真不知晓她曾做过什么事吗?
她久久未曾抬头,往日清明的脑海在此刻忽然卡了壳,竟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而后她便听到少年碎冰撞清泉般的声音传来:“师尊闭关不宜出,由我代为行礼。”
闻言,宋晚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师尊何时闭的关?”
温惊沂顿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还有这般问题,思索了一下,道:“师尊于六年前闭关。”
宋晚汀呼吸声都仿似一起暂停在六年前了。
看来,勘察她品性的当真是温惊沂。
好消息:师兄是天榜第一温惊沂。
坏消息: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温惊沂可能还知道这件事。
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宋晚汀笑了两声,嗓音清润。
温惊沂似乎看了她几眼,而后直接将象征渡桑尊者弟子的玉牌交给她,并不似其他尊者一般会先告慰几句再给。
宋晚汀双指捏着玉牌,玉上温温的,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
她低头望去,没瞧出这块玉有任何的特别之处。
可就在她将玉拿到手的那一刻,狂跳不止的心忽然便平静下来。
这里是她的师门,她有师尊还有师兄。
她似乎真正有了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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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想要再看一眼温惊沂,就像旁侧的弟子一样再说些什么,看见的却只是空荡荡的一片寒阶。
她抿唇,给温惊沂此人下了定义:轻慢俗世,清绝似孤月。
*
怜青宗总共四座峰,初代宗主分别提名为揽月、琢玉、归玄和祈遂,而其中的祈遂峰划分给了渡桑尊者。
拜师大典结束后,谢听柳师姐便带着宋晚汀去了祈遂峰。
按理来说应该是师尊亲自给她安排住所,但渡桑尊者六年前便闭了关,那想来,或许是温惊沂操办的。
毕竟祈遂峰上除却一些负责洒扫的弟子,就只有温惊沂师徒二人,现在算上宋晚汀,也不过堪堪三个人。
偌大一座山峰,仅仅只有几个人,想来应该也是寂寥无边。
宋晚汀站在洞府前,长长叹了口气,而后朝里走去。
或许也正是因为人少地大,故而给她安排的洞府极大,感觉能装下整个宋家。
洞府里明珠扣顶,暖玉铺地,正中央是一方铺着软榻的静室,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旁侧还立着一架雕花书架,整齐码放着数卷玉简,其上隐隐有灵光浮动。
宋晚汀走近,拿起玉简,便感觉有灵光一股脑冲进她脑海,叫她整个人神清目明起来,好半晌她才低头去瞧上头的字和栩栩如生的图案,看出来皆是些修行心法。
而这些修习心法竟然直接便从金丹开始,就好似布置这里的人知晓她的修为如今到了几层。
宋晚汀心里闪过一丝怪异,布置这里的人难不成真的是温惊沂?可是他当时明明都没有正眼瞧过她。
不过一路舟车劳顿她也累了,便也没再细想,收拾收拾便入了夜,她躺上床榻睡过去。
梦里又是那一院的梨花,案上宣纸被打湿。
梦中的她拖着一身的血腥气提笔写了好多柔婉绵长的情诗,似乎不为写给谁,只是将瞧过的话本里的那些情意绵绵的词句从脑海中倒出来。
她面色浮白,失了血色的唇抿着,无甚表情,也无甚情谊。
漆墨在宣纸上晕染开,其上字迹清瘦挺拔如松枝雪影,正是一句:“不辞青山,相随与共。”【1】
宋晚汀隔着虚幻的梦境将视线落在其上,心跳簌簌,好似一字一心动。
院外寂寥无声,荷塘水面平静,唯有雨落时的一点涟漪。
宋妄禾尸身残留的那点烧焦气味早早被风卷蚀走,院落里那些腌臜东西再也不剩下什么。
宋晚汀起身,将宣纸盖在烛火上。
烛火舔舐着宣纸,将纸上那几句情意一点点吞食入腹。
飞灰溅在宋晚汀手背上,一阵浅淡的灼烧从手背上传来。
宋晚汀抬眸,于昏黄烛火中,瞧见一人倚在窗前冷淡看她,院外梨花飘摇落至他肩头,带着潮冷。
他眉目疏淡,无甚情绪,可那双眼睛漆漆凝着她,好似要将她拖进无底的深渊中。
剑未出鞘,但宋晚汀已经感觉到了锐利。她低声在心里暗骂几句。
温惊沂微抬眼睑,望向她,剑出鞘。
下一瞬,宋晚汀从梦中惊醒。
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见榻前真的立着一道与梦中相匹的身影。
宋晚汀呼吸滞住,心跳如擂鼓——
温惊沂真的替天行道,来收她了?
3. 命灯
温惊沂立在榻前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一贯的疏离淡漠。
今岁的拜师大典,温惊沂本以为照旧不用他亲自去参加。往年师尊都没有收过徒弟,今岁应该也是一样。
直到某日他将剑从妖鬼胸腔里拔出来,神色恹恹地望着一地的猩红时,许久未曾有过任何消息的通讯玉简忽然有了动静。
他打开看,是快六年未曾见过的师尊的消息。
师尊说,她要再收一个弟子,可她不能亲自到场,要温惊沂去瞧瞧那个新收的弟子,并代她行收徒礼。
师尊只说去瞧瞧,并没有说具体是去做什么,究竟是勘察品性还是评估天赋,或者说仅仅是去看看她如今的境况,通通都没有说,所以温惊沂什么都看了,好的不好的都看了。
最后他将入门牒交给了那个看起来好像有些沉郁的姑娘,便又匆忙赶去诛杀近来作恶的妖兽。
后来拜师大典,他再次见到她。
人前的时候的她似乎与人后她所表现出来的不大一样,看起来是纯真无害的,像一朵纯净无瑕的花,和那日她发上簪的花一样。
宋晚汀,师尊和他说过这个名字,还算好听,只是他一直不解其意,直到如今他站在她面前也仍旧不能明白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会出现在这里并不仅仅只是对她的名字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探究。
今夜他本无意入睡,可在榻上打坐时莫名便睡了过去。
而在梦中不知为何听见几声怨骂声,似是有谁在怪他拆穿她的真面目,梦中的他睁眼,却只看见了几句被火燎烧过的情诗。
他抬眸待要看过去,却瞧见了一把长剑顶在他喉间,好似下一刻便要贯穿他心口。
他一时竟然有些来了兴致,毕竟的确已经有很多个年头没有被人拿剑这么对待了。
上一个这么对他的,现在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
只可惜那剑最终还是没能洞穿他。
因为下一瞬他不知为何醒了。
更为奇怪的是,他醒的地方不是自己的洞府琼月境,而在他给宋晚汀安排的住所瑶光榭外。
他通查一遍识海和四肢百骸,却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他望向瑶光榭院外栽种的谣雾花,想到了那几声莫名的咒骂。
等到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经在宋晚汀门前站着了。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牵引着他一样。
其实深夜不请自来,已非君子所为,不该再进一步。
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神清骨秀,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罕见地带上了些犹豫。
最后他收回手,欲要转身离去。
却听见门内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哼声和咒骂声,似是榻上人在梦魇。
那声怨咒声实在与他梦中的那几声太过相像,甚至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温惊沂偏头看了一眼皎白的月亮,放出神识,却不能清晰地探查到榻上人究竟如何。
收回神识后,他有些失神,是方才神识放出去时被微弱的一道灵力碰触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像是被一道细微的雷电了一下。
而后,他抿唇,身形变幻,出现在宋晚汀榻前,视线细细的逡巡过她面颊,想要看看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最后他得出结论:无甚特别,最多……面色白了些,弱了些,似乎要补很久才会补好。
缓思间,他已经在脑海中拟好了给师妹补气血的丹药名单。
倒不是他细心到如此程度,只是师尊在给他发的玉简里最后清楚地写:好好照顾师妹。
照顾这个词,其实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但他想到了从前师尊养的那只鸟。
师尊总说那鸟不爱吃东西看起来瘦骨伶仃的,便总爱投喂它些灵丹妙药。
人,应当也可以如此。
眼下他望着宋晚汀,宋晚汀也凝着他,神色间满是惊诧。
他自然第一时间便意识到自己的行径并不算妥当,不过好在修真界对待男女之事相对来说更开放一些,至少他应该不会被直接抓去审判台。
他抿唇打算说些什么,却听见宋晚汀先行一步开口了:“碎玉仙君,你为何在此?”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眼睛在月色下盈着光,只是奇怪的是,她此刻分明该是困惑或者生气的情绪,可他在她眼中却看不见分毫这种情绪,反倒……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恐惧。
他又看过去,发觉她的视线好像转移到他身侧的剑上。
她好像……在怕他。
在怕他什么呢?
怕他会对她做什么吗?还是怕他会杀了她?
温惊沂没再接着下一步想了,他神色冷然,像是掩饰什么一般,移开了视线,道:“此事是我不妥,抱歉,但我并未看到什么也并未做什么,师妹大可放心,若师妹愿意的话,改日我会送给师妹补偿。”
师父说,若是觉得对人心怀歉疚,那便不要只做口头上的歉意,应该要做些实际的。
师妹初来乍到,虽然他已经尽力安排好了一切,但总归还会缺些什么。
只是他看起来太过冷淡了,分明说着道歉的话,却叫人半点也感受不出落入下分的感觉,譬如宋晚汀此刻只觉得:这是挑衅吧?这就是挑衅吧?
哪里有人会顶着一张没有半分歉疚感觉的脸道歉啊?而且他也不说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来她房里,还在她榻前看她!
总不能真的是准备替天行道吧?
但好在宋晚汀这么多年在宋家摸爬滚打,别的可能没学会,装蒜粉饰太平她可太会了,何况他既然说了要补偿,那确实不要白不要。
她当即便道:“没事的,我就是有些梦魇,醒来见到仙君有些害怕。”
她还唤他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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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有些没办法适应过来如今的身份,这般唤着倒也自在。
温惊沂听着她一口一个仙君地叫着,微微蹙眉,但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天光从天边探出头来,宋晚汀朝着温惊沂挥挥手道别,便又缩回了榻上。
毕竟这还是个寒气砭肤的春夜。
*
第二日宋晚汀便收到了温惊沂的“歉礼”。
书架上又多了一排玉简,甚至院外还栽种上了更多的花,将剔透的谣雾花簇拥起来,琼枝玉蕊交叠如云,漫出一派花团锦簇的烂漫盛景。
随玉简和花而来的,还有一块通讯玉简。上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联系人。
宋晚汀打开空荡荡的玉简时,脑海不自觉便浮现出了少年冷淡的面容。
也对,那样冷淡的一个人,想来也不会主动将通讯方式存给旁人。
何况,她这个名义上的师兄,只怕是不喜欢她的,对待她就像是对待府上多来了一只鸟雀一般,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但却并不是很关心。
此次,宋晚汀倒也谈不上失落,她当即便准备去找谢听柳师姐,存上师姐的通讯方式。
师姐昨日说要带她在怜青宗转转,还说要带她去点属于自己的命灯。
对于点命灯这件事,她初时是觉得新奇的,可当她真正去了摆放命灯的大堂时,见到万千盏或明或黯、或亮或灭的命灯在面前高高低低地大片排开时,她那点新奇顿时了无踪影,只剩下庄重和肃穆。
它们看起来只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灯,可每一盏亮着的灯,都代表了一条鲜活的生命,而熄灭的灯也代表了一个人生命的枯荣。
点上命灯的那一刻,从此,了无牵挂的人与这世间真正有了牵绊。
宋晚汀将自己的命灯点亮,而后将心头血滴进命灯里,命灯明明灭灭,最后飘飘浮浮、摇摇晃晃地在偌大的大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宋晚汀目送着它高飞,目送着它降落,就像在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晚汀,此后,怜青宗便是你的家。”谢听柳师姐在一旁望着她,眼里是一片缱绻的温柔笑意,她说出来的话,总是如她这个人一般温暖。
宋晚汀在蒲团上拜了又拜,最后站起身,对着谢听柳露出一个灿然的笑。
天边几声惊雷乍响,惊得她浑身一颤,而后她挂在身侧的通讯玉简忽然突兀地震动起来。
宋晚汀打开玉简,其上只有最简单的几个字:速归,师尊要见你。
传信笺的人是温惊沂。
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几乎没来得及道别师姐,便朝着祈遂峰去。
一路昏天黑地,黑压压的乌云正盖在祈遂峰上,好似要将整座山峰压垮、吞噬、嚼碎。
奔逃过程中,她听见九声钟声震耳袭来。
师姐跟在她身后,叹惋一声:“有尊者陨落了。”
4. 挑衅(大修)
怜青宗已经近百年没有听到九声钟鸣了,此刻怜青宗各处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后便是一片汹汹的雀喧鸠聚,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望向方才惊雷彻响的地方。
钟鸣九声,渡劫期尊者陨落。
通讯玉简再也没有了别的消息,暗沉沉一片。
到此刻,其实发生了什么并不难猜,只是宋晚汀总归还心存希冀。
她才刚刚拜入怜青宗,有了属于自己的师尊,总不至于让她和师尊的初见便成最后一面吧。
她甚至还没能认真地唤一声师尊呢。
踏入祈遂峰时,她能看见无妄堂前已经汇聚了许多人,宋晚汀一一望过去,那些面孔绝大部分她都很陌生。
可他们仿佛都认识她,见她来了,竟然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宋晚汀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丛丛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些视线里有同情有审视,甚至还有幸灾乐祸,让她恍惚间想起了阿婆死的那年,也是好多人围在阿婆身前,用悲悯的眼神望着她。
宋晚汀走得不慢,可这条路还是像会生长一样,没有尽头。
祈遂峰好大。无妄堂也好大。
在尽头,她抬头见到温惊沂跪在最前方,低垂着脑袋,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衣袍似乎沾上了几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灰尘。
他似乎感知到有人来了,偏头望过来,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弥漫着碎冰,狭长的眼尾泛着浅淡的红。
他好像很难过。
他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可宋晚汀偏生就是看出来了难过。
她望着他,想要说些什么,他却突兀地移开了视线,将她的话堵在喉间,涨在心里不上不下的。
她垂下头,忽而听见有道声音唤了她一声:“晚汀。”
是道柔婉似水的女声,声音很小,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虚弱。
宋晚汀猛然抬头,便见堂厅尽头的门开了,那声音正是从幽暗漆黑的房内传来的。
温惊沂再次望向她,起身退开身子,似乎想要给她让出道来。
但里头那道声音紧接着便唤了一声“惊沂”。
宋晚汀将视线从昏暗的门上移到了温惊沂脸上,便见他仍旧退后两步,让她走在他身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无声无响,谁也没有说话。
宋晚汀其实极其不习惯有人跟在身后的感觉,就好像会有人在身后窥探、随时捅她一剑一样,总是没有安全感。
但莫名的,温惊沂跟在她身后,她却没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他光明伟岸的剑道魁首形象实在深入她心,又也许是他根本没有看她,结果不得而知,不过好在这段路并不长,她很快就见到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榻上的女子半倚在云床之上,霜雪般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盖住身上风华无限的云光锦,分明行将就木,可那张脸却是极好看的,泛白的唇上还牵着柔美的笑。
可宋晚汀平静扫视一圈,最先注意到的,却是这个陌生女子的眼睛,它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翳,就好像北地上终年不化的一场场雪。
这个人,便是她素未蒙面的师尊,渡桑尊者。
实在可惜,她几乎可以窥见她三百年修至渡劫期时的无限风光,与如今的枯槁模样定然截然不同。
渡桑尊者没有说话,只抬起病翳的眸子望向宋晚汀,视线落了许久,久到宋晚汀开始觉得她是否真的在看她。
那双覆盖着浓雾的眼睛真的能瞧见她吗?
四周好昏暗,叫人没有安全感。
而后她便听见榻上人轻声笑了一下,四周的明珠盏盏亮起,照亮昏暗的屋子。
一旁的温惊沂见状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渡桑尊者却微微抬起手,将他的话掐灭了。
渡桑尊者声音缓慢却柔和:“晚汀,不黑了,上前来。”
宋晚汀心里好似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雨,将心中那些干涸与枯槁都润泽了一遍。
她怕黑,渡桑尊者看出来了。
她上前,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景,跪坐在地,声音有些微小:“师尊。”
这是她这一辈子,唤的第一声师尊,也许同样会是最后一声了。
“晚汀发上的花是什么花?”渡桑尊者眯着眼笑,问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宋晚汀乖顺地答道:“霜星绒。”
渡桑尊者点点头,笑道:“师尊好没见识,未曾听过。但是师尊瞧着它和你一样,明明媚媚的,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日后定会有大出息。”
宋晚汀点点头,没说话。
渡桑尊者接着道:“可若是她不愿意有大出息,那也可以随遇而安,想去哪便去哪,怜青宗困不住她。”
宋晚汀愣住了,而后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双泛凉的手握住了。
渡桑尊者眼睛里的大雾更浓了,可她还是若无其事地道:“晚汀,师尊对不住你,刚刚收你为徒,便要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声音低下去,好像真的有几分难过。
宋晚汀摇摇头,眼睛里不自觉含上了泪珠。
渡桑尊者声音里又夹上了笑,将那些生离死别都化进了云淡风轻里:“师尊这一生只收过两个弟子,师尊走后,惊沂便是你唯一的师兄,若是受了欺负或者遇见难处,一定要去找师兄,他若是不帮你,我便是魂飞魄散了也不会放过他。”
说着,她将视线移到跪在一旁的温惊沂身上,似乎是想要亲眼看着温惊沂点头同意。
宋晚汀也望过去。
温惊沂幅度很轻地点点头。
渡桑尊者握着她的手忽然松开了些,她惊惶地望向榻上的人,却见师尊仍旧望着温惊沂的方向,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师兄从没体会过爱,所以他不懂,看起来总是像一块化不掉的冰,晚汀要多担待。”她最后又望向宋晚汀,眼睛里的浓雾已经可以遮云蔽日。
宋晚汀忽然想到,这些亮着的明珠,落在师尊眼里,会不会也只是微弱昏暗的光呢。
渡桑尊者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后开口时,唯有一句:“晚汀,惊沂,要好好活着。”
那双握着宋晚汀的手彻底垂落,一屋的明珠慢慢暗了下去,似乎在为之哀悼。
宋晚汀再也藏不住眼睛里的眼泪,为这陌生的情谊而失语。
在这之前,她其实不认识师尊,不知道师尊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师尊的生平,也从未和师尊相处过,可却好像有哭不完的悲。
九声钟鸣再次传来,盖住了她压抑的低泣。
外头下起了连绵的阴雨,雷云散去了。
一片死寂声中,她偏头,看向此后她在世间唯一的师兄——他眼眶通红,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低垂着头,好像有不散的乌云压在他头顶。
听柳师姐说,她会是温惊沂唯一的师妹。
现在她想说,温惊沂,是她此生唯一的师兄。
哪怕他不愿意看她,哪怕他没那么喜欢她,她和他之间也永远有斩不断的关系。
她缓步走到他身边,道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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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最后一声“师尊”后,紧接着的,是第一声“师兄”。
她看见温惊沂抬头看她,那双悲戚的眼睛里灰蒙蒙的,而后熄灭的明珠再次亮起,照亮她眼睛里那片晶莹的海。
*
渡桑尊者陨落于飞升时的第三道天雷,那道天雷劈散了渡桑尊者的神魂,唯余最后一丝意识在人间残喘。
听人说,神魂散了的人,是不能见光的,会加速消散。
所以初时,屋中是一片昏暗。
可惜宋晚汀后来听师姐提起才知道。
那日她又去了仙冢,愣了好久的神,对着师尊的牌位拜了又拜,谢了又谢。
其实修士死后不会留下尸首,会直接消散在天地间,但为了给活着的人一份念想,怜青宗会设立衣冠冢,里头会藏故去的人的一缕神念。
可惜宋晚汀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师尊的神念。
渡桑尊者陨落的阴云在整个怜青宗盘旋了许久,最终渐渐消散,而后怜青宗迎来了天榜的又一次洗牌。
听同门弟子说,是妖鬼之主有了异动,天榜第二的那位师兄不幸碰上了一次小型的妖鬼潮,最终不敌,陨落在外。
宋晚汀没去看更新的天榜,首先,她的名字没在上面,更新一万次也不关她的事;其次,她从未见过天榜第二的师兄,谈不上有多难过;最后,温惊沂的名字台天榜上也没任何变化,她没必要去看。
想到这里,她心里对于温惊沂的忮忌反倒胜过对那位天榜第二的师兄境况的唏嘘。
不知道这些未曾见面的日子,温惊沂的修为是不是又长进了。
再反观她,自打进入金丹期后,不论她如何不眠不休地修炼,修为也还是一寸不涨。
哈,真羡慕你啊,温惊沂。
夜里宋晚汀修炼到浑身发汗时想到这里,忽然便吐出了一口血。
她竟然隐隐有要走火入魔的架势。
这些日子,她的确很是躁郁,为了维持住新弟子中唯一一个火系单灵根的荣誉,她对于修为的执念几乎要塞满整个头脑。
她享受着同门对她修为的吹捧,觉得自己总有天也能称得上是天才。
所以她急切、拼命。
可没想到,最后竟然快要走火入魔。
郁血吐出来后,她去了医仙堂,
医仙堂的师姐说她的情况并不算严重,只需要服下清郁丹即可。
宋晚汀当即便放下心来,二话没说服下了丹药。
而后,便听见师姐补充的一句:“清郁丹尽量还是单独在自己洞府里服用……会——”
话还没听完,宋晚汀便知道后文了。
会哭。
大哭特哭的那种。
宋晚汀克制不住地在抽泣,心里那股忮忌和躁郁好像更浓郁了。
而后,不知为何,周围忽然安静起来,只剩下她竭力压制的抽泣声。
她抬头,睁开被泪水迷蒙住的瞳珠,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人。
温惊沂立在门口的地方,一身月白的衣袍一尘不染,他静默地望着她,神色疏离又淡漠。
宋晚汀或许产生了幻觉,竟然能从他身上看到盈溢流转的灵气。
他是不是又破境了。
他是不是来挑衅她的。
宋晚汀望着这个让她忮忌的源头,满怀恶意地想着。
而后她便听见他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哭什么?”
她这下确定了。
这个人肯定就是来挑衅她的。
5. 掌心(修)
医仙堂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丹炉里火星噼啪的声音。
宋晚汀面上还不住地落着泪,大概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听到他这句话,眼睛里的水越淌越多,一时间好像流不完似的,她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一下,望着温惊沂,眼眶通红,看起来莫名有几分可怜。
她仿佛受了好大的委屈,不像是因为服用了清郁丹而哭,倒像是被人欺负哭的。
周围人看向温惊沂的眼神都有点变了。
清郁丹在体内横冲直撞,在她心里反复挤压,那些积压已久的忮忌和焦虑一下子都涌了出来,让她忽然就想不管不顾地活一次:“我天生爱哭!我一来医仙堂就想哭!修为迟迟上不去,我肯定是有病!为什么治不好!还有师兄不是天榜第一吗,不是人人艳羡的天才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还要问我在哭什么,你有本事就猜啊……”
不是挑衅她吗,好啊,那她就发次疯给他看看!
她望着温惊沂,身侧好似冒出了实体化的酸泡泡。
周围人目瞪口呆,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乖顺的小师妹,竟然会对着碎玉仙君说出这番话来。
而那个将清郁丹交给宋晚汀的师姐此刻早就将头埋在仙草里,这仙草可真仙草啊。
温惊沂被骂得有些愣神,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这个世界上真的敢这么说他的人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他身侧的剑忽然动了动,蹭了下他的指尖,用一股凉意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这个不能杀,这个师尊交代了要好好照顾她。
之后他才开始认真审视面前的姑娘,很快他便确定了让她变成这样的源头。
是清郁丹,很快就会好。
师妹一向乖顺恭谨,怎会莫名其妙说出这番话。
他认真看着宋晚汀,想要看看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在他看来,她虽然说话的语气算不上好,但她眼眶却是通红的,耳尖也红润润的,看起来像是一只生气的兔子。
好可怜的兔子。难怪师尊陨落前千般万般挂念着,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他护着她。
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于是少年又开口了:“你在气什么?”
他明明不过是单纯地出于礼节问询了一句。
他特别真诚地发问。
宋晚汀瞪大眼睛,长吸一口气——见过挑衅的,没见过这么追着挑衅的!
给她仙草的师姐在一旁默默给温惊沂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碎玉仙君,连清郁丹怎么能快速解除药效都知道!只要让服下清郁丹的人将郁气都撒出来就好了,俗称,气完了。
宋晚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微笑着对温惊沂道:“我气我自己,怎么就偏要和师兄比较。”
温惊沂眉峰微蹙,眸色清浅得分辨不出情绪,而后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将绢帕递给宋晚汀,语气清淡,无甚起伏:“擦擦。”
宋晚汀抹眼泪的手还未放下来,面前便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有一块素色绢帕。
什么意思?这是在哄她吗?
宋晚汀没太懂,但是她伸手接过了。
绢帕初入手便带着温温的热意,帕面丝滑绵软,织纹细密得不见一丝跳纱,在自然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无端想起拜师大典时他递给她的那块玉牌。
这应该算是她第二次触及他的温度。
再冷、再高高在上的人,掌心也是热的。别的地方……
她听话地用绢帕将眼底的温热擦干抹净,复又抬头看温惊沂:“你是专程来这里看我笑话的吗?”
清郁丹的药效还没过,眼泪还是在不停地流,再配上这句话,她整个人甚至显现出了几分沧桑。
温惊沂答:“不好笑。”
宋晚汀满脸疑惑:“这是重点吗?”
他是来找茬的吧?他果然看她不顺眼。
不知道为什么,温惊沂神色好像有点不自然,好半晌才道:“听人说你在哭,便过来看看。”
宋晚汀望着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师尊当初说她要是受了欺负定要告诉师兄。
所以他应该是怕她受了欺负,却不敢告诉他,所以自己来了。
好吧。那他或许不算是挑衅。
可是,她不是才刚哭他就来了吗?怜青宗的消息传得那么快的吗?
*
清郁丹的药效终于消散。
宋晚汀感觉自己也要消散了。
好丢人。
竟然在大家面前把真心话都说出来了,还骂了温惊沂。
温惊沂本来就不喜欢她,眼下只怕更觉得她有病、更不喜欢她了。
她跟在温惊沂身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温惊沂耐心等她药效消散,而后带着她一路往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走。
她怀疑温惊沂或许是觉得她太丢人了,想杀她。
她好几次想开口问他究竟要带她去哪里,但温惊沂一直不快不慢地走在她前面,根本不带回头看她一下的,她便也歇了这个想法。
她忽然间开始想听柳师姐了。听柳师姐就从来不会将她一个人落在后面,也不会一句话不说。
温惊沂实在是好无趣的一个人,嘴巴就好像不长在他身上一样,总是不开口,可分明他的嘴巴看起来很好看啊,笑起来的时候一定更好看。
可好像从来没见他笑过。真是白瞎了那张脸……更白瞎了那身天赋修为。
若是她是温惊沂,一定在众人面前装成最平易近人、温顺无害的模样,在一年之内成为怜青宗的团宠,两年之内成为修真界万人迷,三年之内称霸全世界。
想到这里,她又用自认为怨毒的眼神看了一眼温惊沂的背影。
宋晚汀跟在他身后天马行空地想着,没注意到面前的人已经停住了。
在即将撞上去的那一刻,面前忽然升起了一团软绵绵的云,将她顶住了。
她惊愣之下,望向温惊沂,却见他已经站在了两米开外的地方。
宋晚汀面上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一字一句道:“师兄,我是妖鬼吗?”
温惊沂道:“你方才的眼神有点像。”
宋晚汀没话说了。忮忌人的时候被本人当场逮住了,没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不错了。
不过好在温惊沂要带她来的地方总算是到了。
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参天的树,树下有三两阶石阶,石阶前有一个台面宽阔的木台,台面上堆积着薄薄的一层落叶。
她问:“这里是哪里?为何听柳师姐从没带我来过?”
来到怜青宗的这些日子,谢听柳师姐几乎带着她看遍了怜青宗各处的风光。
“渡命台。”温惊沂淡淡道。
宋晚汀仰头看着茂盛的枝叶,疑惑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无所不能吗?”温惊沂漆瞳略微转了转,望向她,“我自然不是。”
宋晚汀来了兴趣,道:“有什么是你不能做到的?”
温惊沂没直接回答她,率先抬步上了渡命台,而后偏头看她,示意她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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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汀在踏上台面地瞬间,便感受了无边无尽的阴冷,可却又不像是来自地府的冷,像是来自于浩瀚的天穹上的孤冷。
站在台面上,她再仰头看树,却发现树上挂着的,再也不是叶片,而是一盏盏明灭的灯。
温惊沂道:“你能看见树上的灯吗?它们都象征一个人。”
这些灯莫非和她之前看见的命灯一样?
宋晚汀尽全力去找,可是眼睛挑花了也无法确定哪个是她。
最后她点点头,说能看见。
温惊沂看了她一眼,而后伸出手,道:“握住我的手。”
宋晚汀心一跳,看向他。
他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说一般,可那只如寒玉雕琢的手却还伸在她身侧。
她悄悄吐了口气,而后握上去。
两片极薄的手相触,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指尖溢出来的丝丝寒气。
他的手不似她所想那般温暖,反倒泛着淡淡的冷气,或许只有掌心那块才能感受到灼热。
她只轻轻捻起他一根手指,便不敢再多触碰了。
温惊沂轻抬眼睑扫她一眼,将她砰砰直跳的心凝住了。
宋晚汀看着他淡漠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地去碰触他呢,她该用明火去灼烧他,去融化他,让他那双疏离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碎冰。
她不喜欢他的生疏感。
师尊明明说了,他是她唯一的师兄,他们在这世间本该亲密无间、相依为命。
这般想着,她忽然动了动指尖,勾缠住他另一根手指,而后往下轻轻拽了拽。
就像是在伸手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一样。
下来些,靠她近些。他们合该更缠绵些。
而后,她抬眼,预备看温惊沂的反应,却忽然感受到他那只手动了动——
他莫名握住了她勾缠着他指节的手。
宋晚汀愣了神,便见他也偏头看她,漆黑的瞳珠深邃悠长,他话语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孤绝:“看天看树,不要看我。”
他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
这个动作也的确是干脆利落的,不带任何旖旎意味的。
可宋晚汀在那一瞬间,终于对某个问题有了确切的答案。
原来他的掌心真的是温热的。
宋晚汀听话地抬头看,却只能看见一层大雾。
那些明灭的灯都被雾遮住了。
而这个角度似乎与她的视角并不相符合,所以她现在看到的画面大概率是温惊沂所看到的。
宋晚汀蒙在雾气里,问他:“所以你看不见那些灯对吗?”
温惊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
能从别人眼睛里看世界的机会可不多。
宋晚汀又接着道:“那你快看看我。”
宋晚汀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跳脱,温惊沂几乎不用偏头去看也能猜到她眼睛里应该落满了笑。
但温惊沂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看她。
而后他便听宋晚汀语带笑意,凑近他耳畔,低声道:“我想看看我在旁人眼睛里是什么样子的。”
温惊沂当然没有直接去看她,可他的视线里还是出现了她的脸。
她伸手,将他的面颊轻轻掰过来,动作很轻,可却莫名有种不可抗拒的感觉。
甚至于她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还似有若无地从他唇瓣上恍然擦过去。
酥酥的,柔柔的,像是一片羽毛扫过。
却带来一阵难耐的痒。
6. 妖鬼
温惊沂最先愣住,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不适感,他并不习惯被人这般触碰。
他略微抬眼,想要看看她是否是故意的,却只能看见她笑得弯弯的眉目。
他微微蹙眉,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宋晚汀将两只手都缩了回去,低下头,含糊不清地道了声:“对不起。”
他没说话,耐心等着她的后话。
她低垂着头,用鞋尖搓着地上的落叶,声音在风里有些含含糊糊的,像她本人一样不好意思:“我思虑不周,不该贸然去触碰师兄。”
温惊沂低头望着她发间的几粒碎花,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接话,只略微点了点头,便道:“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好冷淡的碎玉仙君。
宋晚汀见他的反应在心里暗暗道,发愣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看见,便道:“看起来比镜子里的我好看些。”
话落,没听到温惊沂的回答,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惊沂要问的或许不是这个。
鞋底的那片落叶已经被搓得不成样子,她感觉脸颊热烘烘的。
方才她的确是故意触碰温惊沂的倒是没错,她想看看他的底线在何处,总不能真的像雪原上的花一样,碰都不能碰吧?
不过她当时的眼睛是看不见温惊沂的,所以也是在试探着摸索,究竟碰到了何处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
现在看温惊沂的反应,应该没有碰到非常不该碰到的地方。
反正最起码她的命是保住了。
“我是说,我瞧见了,师兄的眼睛看我是很正常的,只有看树上的灯的时候,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宋晚汀接着道。
温惊沂没再看她,目光转向了那些他看不清的灯。
“从前我是看得见的。”温惊沂说话时的字句很缓,听上去没什么情绪,“至少在师尊陨落前,我是看得见的,我清楚地知道哪一盏灯代表我,哪一盏灯代表师尊,更甚至我知道哪一盏灯代表你。”
宋晚汀安静听着。
“我以为世间命理尽在树上的这些灯里,可直到师尊陨落,我却没从灯上得到过任何讯息,我才明白,命,是没有道理的。”他垂眸时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声线清冽有如碎玉撞冰。
宋晚汀听明白了,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她说起这个。
他是在责怪自己没能挽救师尊的命吗?
温惊沂偏头看向她,声线疏淡:“师尊嘱托我要照顾好师妹,所以你走火入魔算是我之过,是我近些时日未曾对你上心。我知晓你走火入魔的缘由,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没有人算得清命理,世事无常,哪怕是我,也未必能一帆风顺地走到最后,同理,师妹未必今后不能扶摇直上。你不必……忮忌于我。”
他说到最后的“忮忌”一词时,顿住了,似乎是并不习惯于说出这个词。
宋晚汀听见这一番话,登时觉得自己刚刚才冷却的面颊又开始发烫了。
天杀的走火入魔!天杀的清郁丹!竟然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都吐出来了!
明明暗暗的情绪在她脸上轮番滚了一圈,最后她强压下所有的情绪,对着温惊沂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师兄不用担心,或许是新生大比就要开始了,近来有些焦躁和压抑,服下清郁丹以后好多了,不会再出现走火入魔的状况了。”
怜青宗素来的传统,新入门的弟子会在入门三个月后进行大比。有太多人盯着她这个渡桑尊者的新弟子了,她总归不能输的太难看。
温惊沂点点头,眸光淡得像秋水:“若是还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寻我。”
宋晚汀没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若没有发生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她是不会去找他的。
就在刚才,她收回手的一瞬,她清楚地看见他施放了清洁术。
他没有刻意避着她藏着掖着,但施清洁咒的动作很快,若是不刻意关注的话,是看不见的。
可偏偏,宋晚汀瞧见了。
他释放了两个清洁术,似乎是怕一遍不能将她的气息彻底清洗干净。
或许在他眼里,她不是什么妖鬼,仅仅只是陌生的脏东西。
脏东西,是不配触碰他的。别说是碰他的脸了,就连碰他的手都不配。
宋晚汀望着他疏冷的模样,面上的笑丝毫没有被冲淡,反倒笑得更灿,只是袖中藏着的手紧紧攥着拳,有些颤抖。
温惊沂果然不喜欢她这个师妹。她不过是师尊陨落前强塞给他的责任罢了。
按照情理来说,这是本该是正常的。
可是,她总觉得不甘心,那些莫名而来的嫉火几乎要烧穿她。
*
随着弟子大比的临近,宋晚汀修为迟迟没有增进,最后她一拍脑袋,觉得是自己缺乏历练。
遂在某天天一亮,她一拍脑袋去弟子堂接了个任务便下山去了。
宗门任务总共分为四个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青笺令、玄玉令、金章令和紫绶令。
因为是刚入门派不久,对诸多事宜还不甚熟悉,很多弟子更是从未自己击杀过妖鬼,所以眼下大多新弟子最多只能接到青笺令。
不过她此次接到的并非青笺令,而是玄玉令。
青笺令大部分是不涉及到妖鬼的,大部分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善后工作,而玄玉令,便有可能直接近距离接触到妖鬼。
任务地点在距离宗门不远的云水城。
云水城是座小城,千百年来都无甚存在感,但近期,它的名字却频繁登上弟子堂的任务牌,涉及的任务竟然直接从玄玉令起步。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云水城彻底变天了,其中藏着妖兽,低至筑基期,高至——谁也不知道。
不过好在,云水城至今还没有出现过高阶妖鬼出没伤人的事。
宋晚汀御剑半日,总算在曜日高旋的时辰到了云水城。
此时云水城正是最为热闹的午市。
因为妖鬼大部分畏光,而早晚的光线比之午时多少有些黯淡,故而这里的大型活动都选在午时。
宋晚汀掏出定鬼盘,边嚼着午市买来的锣子烧,朝着城西走去。
愈往城西靠近,阴云便愈浓重,压盖在头顶,几乎窥不见一点金乌。
当她停留在一家宅院面前时,定鬼盘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俨然要转出火星子,但最后又缓缓停下来,不偏不倚地正指向这座宅院的大门。
宋晚汀抬头看,这座宅院黑金色的大门紧闭着,配合着压顶的阴云和忽然开始肆虐的狂风,看起来下一瞬好像就要从里面跳出来一个渡劫期妖鬼,一口气把她嚼碎吞下去。
宋晚汀咽下最后一口锣子烧,走近大门,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一手轻轻叩响了大门。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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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指节在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几声响。
宋晚汀等了好一会,里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也没有人来给她开门。
她心下一凛,心头当即便闪过几个不好的念想。
可按理来说,玄玉令上出现的妖鬼,不该是穷凶极恶的妖鬼才对。
她伸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刻意抵挡着。
那看来只能用蛮力了。
她闭了闭眼,而后在指尖凝结了灵气,点在门上。
下一瞬,门整个爆破开,发出一声巨响,木屑漫天飞溅。
与此同时,她拔出冰骨剑,直直插向一只正在一个人身上啃食的妖鬼!
冰骨剑破空而出,沿路的空气都被冻出了一道道碎冰,几乎是在碰触到那妖鬼皮肉的一瞬间,便贯穿了它整个脊骨。
它歪头,嘴里发出了两声不明所以的凄厉叫声,伸手想要拔出剑身,却被冰骨剑上的火光烫得皮肉焦卷起来。
她的剑名唤眠光剑,但整个剑身实际上是她北域冰龙的骨头做成的,故而剑身常年散发着不化的寒气。
但由于她本人是火系单灵根,所以剑身又会燃烧着烈火,这才造就了冰火共生的奇景。
烈火在冰骨剑上燃烧着,而后在妖鬼的身上一点点燎烧过去,直到它彻底化作灰烬。
宋晚汀快步走到妖鬼身前,眠光剑从妖鬼身体里抽身落入她手中,她紧紧握住,而后再次干脆利落的连捅了数剑,直到妖鬼漆黑的血溅到面颊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
妖鬼彻底死了。
她的视线从妖鬼身上移到被妖鬼压着的人身上,蹲下身子,试探性地探了探鼻息。
没有任何气息。
这是具尸体都僵硬了的死尸。
她刚才杀的,也是个未完全成型的妖鬼。
她视线又缓缓转移,在整个院子扫视了一圈。
院子里落满了被啃食过的尸体,就像是落叶一样,一层堆着一层。
从他们的衣着相貌来看,这座宅院此前应当是个高门大户人家,人丁兴旺,还有数不胜数的丫鬟仆役伺候着。
那便奇怪了。
一只尚未成型的妖鬼,怎么可能能解决掉这么多人呢?
莫说杀完了,它便是光吃,胃口也不见得有这么大。
除非——
下一瞬,眠光剑挡在身侧,堪堪顶住了硕大的爪牙!
妖鬼尖利的爪子几乎要抓破她的皮肉,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声,而后祭出三张符箓,贴在它头顶,她瞬时放开剑身,闪避到一边!
而后她偏头,擦去手臂上滴落的鲜血,清楚地看见那妖鬼巨大的口腔撕裂开,完成了一个看上去近乎是残忍可怕的笑。
它头顶的符箓自燃起来,化为飞灰。
眠光剑被它抓在手里,其上的极寒之气和燃烧的烈火对它不起丝毫作用。
它望着她,血淋淋的口撕裂地更大,仿佛在张扬地向她挑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边的阴云好像更浓密了,似乎有一场雷暴正要降临人间。
宋晚汀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这所谓的玄玉令,只怕是出错了。
这是一只,元婴以上的妖鬼。
风摧枯拉朽地在刮,发丝打在她面颊上,宋晚汀紧抿着唇,召回眠光剑,眼里一片冰凉的冷意。
7. 遗书
妖鬼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奔袭而来,她一退再退,旋身飞到院中立着的树上。
她闭眼,催动体内的金丹,以火元鼓动冰骨剑,剑尖凝出冰锥,朝着妖鬼狰狞的面颊灌出几道焚冰刺。
爆裂的冰锥碰触到妖鬼皮肉的瞬间便爆裂出真火,几声“滋拉滋拉”声伴随着焦糊味扩散开。
真火烧出的烟味四散,短暂蒙住了宋晚汀的眼睛,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提着的心刚准备放下,却欻然间感到一阵地动山摇。
下一瞬,树根节节断裂的声音穿透浓烟,清晰传至耳畔。
树竟然被妖鬼整个连根拔起扔出去了!
宋晚汀当即便被甩飞出去,撑着剑好半晌才在空中截停住,落在房檐上,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她眼前尚有些不太清明,可望向那妖鬼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绝望。
除去真火烧出来的一点点炭黑色,它身上竟然完好无损,没有被焚冰刺伤到分毫!
火,对它无效;冰,也对它无效。
宋晚汀自打修行以来,还从未碰到过这种对手。
是实力上的碾压,更是五行上的全面克制。
妖鬼开裂的口张了张,几滴粘稠的液体混杂着鲜血和碎肉一齐砸在地面上,裹住地上的尘泥。
望着那张狰狞的面容,宋晚汀胃里忽然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她握紧剑,抿抿唇,干脆利落地撕下一块衣角,抬手在唇上残留的鲜血上点了点,而后伏下身子,瞬间用一笔在布片上画出一道符文。
符文亮起的瞬间,宋晚汀猛然再呕出一口鲜血打湿布块。
她体内的金丹灼热滚烫,灵脉中翻腾着源源不绝的灵力。
烧血咒,是她在宋家的藏书阁最顶上的书中找到的,能短时间内将她的修为拉高一截,但能维持的时间很短,用后还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再动用任何灵气。
可她心里清楚,即便是用上了烧血咒,也未必能够从这只妖鬼手上活下来,她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
万一有同门接下了云水城的任务,说不定能感应到她。
她闭了闭眼,指尖掐着法诀引动布片上的咒纹,提剑将其挑在剑尖转了个花样,而后猛然掷向妖鬼。
咒文在空中炸开,落地瞬间化作一张光网,堪堪缠绕上妖鬼的脚踝。
“吼——”
妖鬼吃痛般的嘶吼一声,粗壮的腿猛地一蹬,光网便如碎布般崩裂,可这短暂的阻滞,已足够宋晚汀调整身形。
她脚尖一点房檐,携着冰骨剑,借着腿部蹬出去的力道,朝着妖鬼的眼部狠狠刺去。
眼睛,是方才观察到的,唯一未被厚皮覆盖的薄弱之处。
妖鬼察觉到危险,脑袋猛地一偏,剑身擦着它的面颊划过,带出道浅浅的血痕。
宋晚汀借势旋身向后掠出数丈,落地时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唇角,烧血咒的反噬已开始显现,体内的灵力渐渐变得滞涩。
妖鬼被彻底激怒,四肢着地,如凶兽般躬身蓄力,下一秒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宋晚汀猛扑过来!
宋晚汀咬破舌尖,强行压□□内的不适,紧握剑柄,眼睛里满是寒意。
若是下一击不能将它送走,便再也没有等待同门救援的机会了。
妖鬼的利爪已携着腥风拍至眼前。
她拼尽全力横剑格挡,却被甩飞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砸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妖鬼俯身,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它并未立刻下死手,而是用爪子试探性地按住宋晚汀的脊背,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宋晚汀挣扎间,只觉脖颈一紧,竟是被妖鬼用嘴叼住了后领,如同叼着一件无足轻重的猎物。
下一瞬,它将她朝天上一抛,张开大嘴,只待她落入它口中,就能一口咬断!
但下一瞬,宋晚汀消失了。
“呃——”
茫茫阴云中,一声饱嗝传来。
*
命运仿佛与宋晚汀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譬如她本以为是有谁救下了她,正准备庆幸劫后余生,转头却发现,救下她的其实是另一只妖鬼。
也并非是救下,它只是张开了嘴巴,将那只本要吃她的妖兽连带着她一起吞进了肚中。
而它的肚子里实在很大,大到能装下好几只妖兽。
方才那只要杀她的妖兽已经被嚼碎了,而她却侥幸活了下来。
本以为是幸运,但是实际上,它只是留着她给它的孩子吃。
那它的孩子在哪呢?
是的,也在它肚子里。
它仿佛可以自己决定肚子里什么东西可以消化,什么东西不可以消化。
好在它的孩子满口鲜血,好像才刚刚进食完,眼下应该还并不饿,仅仅是看了她一眼,用爪子扒拉了她一下,便没有别的反应了。
而宋晚汀完全没反抗。
倒不是不想反抗。
主要是烧血咒的副作用爆发了,她现在不仅不能动灵气,更是连剑都提不起来了。
她试图用小匕首在地上挖洞,但是这妖兽的肚子和铜墙铁壁一样,别说凿烂了,根本连个划痕都不会有。
她又试图对那几个小妖兽发起反攻,但她一动,妖兽上层的肚皮就压下来了,仿佛要直接把她压死。
她忙连声喊着“错了错了”,那肚皮才掀上去。
为什么留她一命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种要收她好像在书上看到过。
吞梦鬼。
只活吃猎物。
可惜她在脑子里想了半天它有什么弱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当时只囫囵记了个“残忍”二字。
最后实在也是没办法了,她坐在地上,尝试打开储物袋,发现也打不开了。
她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能用的,倒是在角落里找到了文房四宝。
什么意思。
这妖兽肚子当真有点墨水?还是说它想它的孩子有点文采,在它肚子里学点啥?
又或许是之前它屯吃的修士留下来的?
宋晚汀不懂具体是什么用途,但是她只想到了一种用法。
她向前走了两步,掏出纸笔,开始写东西了。
倒不是有什么伤春悲秋可写,落难至此,她当然难受,但她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写。
“宋晚汀,蔻雪镇人氏,年方……今遭厄难……”
遗书。
她写的是遗书。
她恐怕是逃不出去了,但是万一之后被吞进肚子里的人能逃出去呢?
反正这妖鬼也不消化纸笔,万一就有人能看到呢?
宋晚汀觉得她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落笔的速度更快了,下笔如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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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写着写着,莫名把自己写感动了,尤其是写到拜入怜青宗还没过两天好日子便要撒手人寰的时候,她脸上哭得咸咸的,小妖鬼都凑上来看她是怎么回事。
她又开始控诉起来师兄温惊沂,他是如何如何待她冷淡,连她碰他一下他都嫌脏,要连用两个清洁咒。
宋晚汀越写越觉得委屈,越写越忮忌。
凭什么她明明接的是玄玉令,碰到的却全是她一个小小金丹打不过的妖鬼?
她一想到她还没来得及爬上天榜第一把温惊沂踩在脚下,她瞬时更难受了,难受到感觉到自己灵脉里的灵气都好像恢复了些。
她当即又祭出冰骨剑,准备和这吞梦鬼决一死战。
紧接着便被吞梦鬼的肚子顶到一边,脸朝地趴在地上,面上还多了几道墨渍。
这下她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士可杀,不可辱。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带着满腔的愤懑,她又落了几笔在纸上。
肚子里一片亮堂,时间流逝的观念慢慢淡去。
不知写写画画了多久,她抬头,便见到那几只小吞梦鬼望着她,嘴里涎液不住流淌下来。
宋晚汀放下笔,知道或许自己的死期就要到了。
但她绝不能就这么死掉,怎么说也该拉个“孩子”垫背。
这么想着,她又直起身子,拿起失了灵力的剑,预备决一死战。
吞梦鬼又开始鼓动肚子了,想要将她打翻钉在原地。
灵脉中只有微弱的灵气,也许只够绘出轻描淡写的一击,但对付小妖鬼,说不定够用。
其实刚使完烧血咒,本是不能用灵气的,可是……
将死之人,哪管什么身后事。
她握紧剑,竭尽全力站稳,朝着向她咬来的小吞梦鬼尽全力砍出一击!
吞梦鬼的牙齿顶住她的剑身,叫她寸步不得进,与此同时,地面翻涌起来,她愈发难以站稳。
宋晚汀抽出小匕首,对着小吞梦鬼皮肉划去。
竟然真的划出了一道大口子!
另外几只小吞梦鬼猛然吼叫一声,似乎都被激怒了,退后几步,不管不顾地朝着她而来!
宋晚汀面上溅了几点鲜血,她抬袖猛然擦去,眼中一派冷然。
不过一死罢了!
她闭了闭眼,尽全力砍出一剑!
死就死——
但不知为何,地面停止了鼓动,小吞梦鬼的身子像是碰上了什么忽然甩飞出去。
只见四周的景象慢慢都化作飞灰消散,吞梦鬼的肚子被硬生生破开。
周围安静下来了。
宋晚汀似乎听见了一声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她提着剑,回头,面上还有几点血迹没能擦干净。
就像是拜师大典上初见一样,温惊沂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清寂矜贵。
他一手提着剑,剑上不见一丝血,唯有剑尖所指之处,满地鲜红。
而他另一只手,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血,只有她写写画画上去的墨迹。
宋晚汀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想要上前去抢过这张纸,却发觉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得动弹。
强行动用灵力的反噬开始了。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听见温惊沂清淡的声音蓦然染上了一丝笑:“师兄温惊沂,最是惹我嫌恶?”
8. 吞梦
温惊沂原本刚从北域回来,行至云水城时察觉到其上笼罩着浓重的鬼气,便在云水城稍作停留。
从妖鬼的气息来看,应该并非什么非常高阶的妖兽。
他开了神识,在城中逡巡一番,顺手除去了些碍事的妖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城西的一座宅院中。
有打斗痕迹,但并未看见妖兽。
除却妖兽的气息,还有道气息也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后来他在城外不远处的一个洞穴里找到了妖兽,是一窝吞梦鬼,这种妖兽虽然不强,但杀起来却比旁的妖兽略微麻烦些。
为了避免误伤它腹中可能存活的人,他事先还是用神识进去扫荡了一圈,结果看到了个令他诧异的身影。
宋晚汀衣衫有些凌乱,其上血迹斑驳,她正趴在台面上不知在写些什么,面上一派平静,甚至比之他从前所见过她还更鲜活些。
就仿佛只有落到这般境地时,才能真正显露出本我的一面。
她时坐时立,面上的神情像云水城的天气一样变幻着,让他不自觉想要看看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也许是出于想要历练她的心思,他没有叫住宋晚汀,反倒一边处理吞梦鬼,一边放出神识看她和小吞梦鬼拼命。
她微微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心里反倒比之从前她留给他的印象要更深刻。
在另外几只吞梦鬼朝着她扑过去的瞬间,他一剑将吞梦鬼的身体劈开,清扫掉那些小吞梦鬼。
吞梦鬼腹中的纸张被剑气带起来,飘飘扬扬落了满天,其中有一张落在他面前,他伸出瓷白的手接住了。
纸上的墨迹尚未完全干涸,她洋洋洒洒写了很多,最后还在末尾画了一只他看不懂的生物。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第一眼便被上面的某一句吸引住了,纸张在他修长如玉的手上显得很脆弱,他倏忽笑了一声,道:“师兄温惊沂,最是惹我厌恶?”
他抬眼,洞穴中一片昏黑,他却能清楚地瞧见她面上瞬间覆上一层焦躁的神色,想要向他而来,却被迫停在原地。
她眼睛在昏暗中显得亮亮的,像是一件生动的标本。
她望着他,就像是在抬头望着神明一样,面上带着些殷切的祈求,只因为他手中拿着这张纸。
他疏淡地望着她,指尖轻轻磋磨着这张薄薄的纸。
她看起来那般乖顺,可心里竟然会讨厌他。
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心里仿佛忽然被一团火气裹住了,鼓鼓涨涨的,还带点灼烧感,可他不能明白那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宋晚汀身子渐渐沉重起来,双腿开始发软,慢慢划落下去,马上就要栽到地面上。
下一瞬,她的身子被一团雾气一样的灵气托住了。
她低头的瞬间眼睛里闪过几丝晦暗。
好烦,这个人看了她的遗书,还念出来了。
真想……将他踩在脚下,让他再也笑不出声,说不出话来。
她压下心里的焦躁和阴暗,抬头的瞬间,眼睛里酝酿出了点点斑驳的泪水。
她道:“师兄,你可算来了,我以为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在妄图转移话题,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万一只是看见了这一句话呢?上面写的那些恶意万一他都没看到呢?
温惊沂面上的笑浅薄淡漠:“你现在也未必便是活下来了。”
宋晚汀浑身僵硬,梗着脖子抬起头,疑惑看他。
温惊沂指尖弹出一道灵气灌入她体内,她瞬间便有了些气力,至少能够扶着那团雾气站起来了。
温惊沂声线清淡:“案上我为你准备的玉简可曾看过?”
说的应该是洞府中那些修习心法。
宋晚汀道:“看过了,但有些多,还未来得及完全看完。”
温惊沂不置可否,只接着道:“我来之前,你身上可曾发生过什么异常?”
宋晚汀不明白,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似乎未曾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她轻轻摇头,道:“未曾。”
温惊沂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望向她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平静,道:“再想想。”
这双眼睛看得她心中一紧,又开始对眼前这个说话像谜语人一般的仙君心生怨怼起来,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呢?
她仔细回想起来,大脑飞速运作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眼中震颤一下,道:“我似乎做了一个梦。”
少年仙君垂下眸子,掩住寒潭的清辉,道:“什么梦?”
思考间,她断断续续地道:“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我杀了个人,我不是想杀,是莫名便杀了,而后那个人望着我便开始蜕皮,蜕出了一张完整的人皮,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妖鬼,我便又杀了他,之后便醒了。是个很短暂的梦。”
“梦”字落下的瞬间,整个洞穴忽然有风雪压盖过来,宋晚汀顿时如坠冰窟。
但很快,冷意便散去了,温惊沂至她身前,结出一道屏障。
一片短暂的寂静中,她听见温惊沂运剑似乎击碎了什么,整个洞穴亮堂起来。
她抬眼,惊觉他竟然一剑削去了整座山头,洞穴不再是洞穴,变作了一片露天的场所。
温惊沂回身,面上仍旧是一派冷淡的疏离,他启唇道:“吞梦鬼生前吞的最后一个梦是为你造的梦,现在它死了,所有的怨念都落在你的身上,你需要完成它的夙愿,化解它的怨念。”
宋晚汀有些没听懂,但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她问:“什么意思?”
温惊沂瞳珠微动,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可以在三年内到达化神期吗?”
宋晚汀默了一会:“……不可以。”
温惊沂听到这个回答,面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浅淡的笑:“这只妖鬼生前只差一步便可至化神期,它的夙愿便是在三年内突破至化神期。”
宋晚汀感觉自己有点裂开了,本就沉重的身体好似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了。
她尚且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若是不能消解它的怨念会如何?”
温惊沂朝她落下轻飘飘的一眼:“师妹怕死吗?”
得了。
宋晚汀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而后她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里顿时又升起一丝希冀的光:“师兄可有办法搭救我?”
温惊沂这时显得有些沉默,略微摇摇头,道:“我来时,吞梦鬼已经吞下你的梦,若是往常倒是可以破开它的肚子让它吐出来,可你的梦又在它腹中被它的孩子吞下了。”
宋晚汀道:“那它的孩子呢?”
温惊沂道:“不巧的是,你最后杀的那只小吞梦鬼,正是那只吞下你的梦的那只。”
宋晚汀垂首没话说了,她本心其实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准备等死了,但她又实在不甘心。
遗书上的阴暗被人看光了也便罢了,如今更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了。
三年之期,从今往后便像个会定时炸开的雷暴符。
她视线转向温惊沂,道:“若是师兄的话,会怎么办?”
温惊沂的回答理所应当,但她听了却极度不舒服:“日夜修行。”
在这修真界,若是没有极强的天赋和机缘,几乎没有人能够在三年之内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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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期直奔化神期。
但温惊沂可以。
真羡慕你啊,温惊沂。
真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
温惊沂望向她,她晦暗的神色同她鼓噪的内心一齐被压下去。
“师兄可有什么法子能够助我?”她声音带上了些哽咽,“我不想死。”
温惊沂道:“我自会助你。”
宋晚汀略微松了一口气,视线又落在他手上的纸上,脑海里轰隆一声,忽然便想起来她在纸上还写了什么。
她写了宋家的事,写了宋妄禾的死,写了很多很多不堪。
她抬头,面上泛笑,问温惊沂:“师兄,能否靠近我一些,我有些站不稳了。”
温惊沂看了她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也没有拒绝,靠近了些。
只是他理解的靠近,似乎与她所理解的靠近并不是同一个靠近。
他只是离她近了些,而后用那雾气再度将她托起。
她原本想借机拿走遗书的,可如今两人之间还是隔了段距离。
眼下她只得咬牙道:“师兄,能否将……遗书还给我。”
温惊沂像是这才想起来一般,刚准备将遗书递还给她,她却忽然脚下一软,眼前一黑,即将要跌落在地。
倒地的方向正是温惊沂的方向,她甚至还朝着温惊沂伸出了手。
而后,她理所应当地落入了一片温软当中。
在这片温软当中,她仰头笑了下,道:“师兄这次准备用几道清洁咒?”
她笑得张扬天真,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温惊沂周身清冽的气息陡然沉了几分,那张清绝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阴翳。
他顿时反应过来,她是刻意的。
或许是为了报复他念出她的遗书,又或许是在报复他那两道清洁咒。
在将她扔下来和杀了她之间,他一个也没选,反倒将遗书又念了一句出来。
他没看遗书,全凭一目十行时的那点印象:“梨花落了满园,我兄长就死在……”
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在他怀中僵硬住了。
他最后轻叹一声:“师妹,不必忮忌,不必惊惶。”
*
宋晚汀最后还是晕了过去,醒来时,她正趴在他肩头。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凉意。
她偏头,看他的面颊,想要看出些什么不同来,却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眼睫,纤长浓密,似鸦羽般,在他眼睑上投出道淡淡的阴影。
他面容清冷出尘,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干净利落,轮廓分明,实在是赏心悦目。
他背着她,走在怜青宗山脚的长阶上。
宋晚汀作为弟子,要一步步从长阶走上去,可她晕着,便只能由他代劳。
他走得不快不慢,气息平稳,浑身依旧透着股疏离。
宋晚汀在这一瞬间想到,如果,这个人愿意全心全意地帮助她增长修为便好了,说不定,她就能在一年内迈入化神期,也就不用死了。
能用什么样的方法呢?正派的法子,反派的法子……哪个才最好用呢?
她安静地望着他的侧颜,从没有哪一刻,她这般眷恋一个人。
仿佛,将性命尽数投注在他身上了一般。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她视线落在他眼睛上——要是,这个人的眼睛里,能装下完完整整的她就好了。
这样或许他就能助她迈入化神期,乃至更高的境地了。
四周安安静静的,她忽然听见温惊沂道:“师妹可知晓,有种术法,可以读出所接触之人的心思?”
9. 清规
“师妹可知晓,有种术法,可以读出所接触之人的心思?”
温惊沂语气平静,似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般。
趴在他背后的宋晚汀浑身僵了一下,落在他眼睫上的视线也顿住了,但随即她便恢复如常道:“竟然有这种术法?那师兄会吗?”
温惊沂步调缓下来,山风卷起月白道袍的一角,轻拂过她垂下来的手腕。
他没回头,只道了一声:“会。”
得到回答的一瞬间,宋晚汀紧接着便问:“那师兄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
她身子不自觉紧绷起来,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温惊沂脚步未停,不知为何倏忽轻笑了一声,道:“不知。”
宋晚汀没有马上相信,漆色的瞳珠略微转了转,道:“那师兄为何忽然提起这种术法?”
温惊沂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道:“师妹方才的心跳很快。”
她启唇想要说什么,但在听到这句话时,忽然便偃旗息鼓了。
原来是心跳暴露了她的想法,好在温惊沂若是没有使用他说的那个术法的话,应当也猜测不到她究竟想了些什么。
可温惊沂当真如他所说的,没有用那个术法吗?
“师兄放我下来吧,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走了。”宋晚汀声线冷了下来,仿佛要将方才飞扑的心跳声竭力压下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温惊沂停住脚步,略微偏头,语气莫名有些奇怪:“师妹当真觉得自己可以走了?”
宋晚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手脚,觉得它们都还健在,便道:“自然是可以。”
温惊沂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了,将她放了下来。
在宋晚汀的设想里,原本该平稳着陆的。
可她双脚踩地的瞬间,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在白玉阶上,摔得她头脑有些发懵了,转瞬而来的便是一股浓烈的羞耻感。
谁知道这该死的烧血咒后遗症能持续这么长时间!
而且方才在他身上的时候,她分明感觉自己双腿好的不得了来着!
不过好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她身后垫了一下,所幸摔得并不疼。
怔愣之间,她略微抬起头,温惊沂立在玉阶之上,广袖垂落,垂眸看向阶下的她,眼底的疏离似远山寒雾。
他面上一派孤高矜贵,声音清冽,语调平缓无澜:“忘了问师妹,烧血咒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在上,宋晚汀在下。
被他那样一双深思寒潭般的眼睛望着,她极其不自在,就仿佛他正在对她使用那个读心术法,将她浑身每一处污浊都照出来了一般。
某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她在他面前,就仿似透明一般。
这种感觉,实在令她很不舒服,她垂下脑袋,空留一个黑乎乎的发顶给他。
她气闷得像胸口压了块什么东西,喘不上气也吐不出郁火,只冷丝丝地在胸口硌着。
其实这也怪不着温惊沂,可偏生他就是碰上了她这么个不讲理的人,若是在话本中,恐怕她就是那个阻挠正派完成大业的反派了。
而反派,最不喜的,便是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
她极爱生气,极爱多思多虑,可又没法子发泄出来,最后她只能在面颊上再工笔涂抹出一丝委屈来,仰头望向温惊沂,道:“家中的藏书阁中学来的,怎么了,不能用吗?”
她面上一派真情实感的疑惑,仿佛是真的不知道烧血咒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温惊沂听了她的回答,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她伸出手。
宋晚汀望着他那双腕骨如玉、指节清瘦的手,顿了一下,才将手搭上去。
温惊沂这次没有将她背在身后,反倒是将她抱了起来。
面对着他那张清隽出尘的脸,她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处看。
温惊沂没有再逼问她烧血咒是从哪里学来的,语调平寂无波,字句缓落:“此为禁术,不宜多用。”
宋晚汀听到“多用”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忽然笑了一声。
竟然是“不宜多用”,而不是不能用。
温惊沂眉目沉静,垂眸看她,眼底一片空寂,他启唇,轻声问她:“笑什么?”
宋晚汀道:“师兄既然说是禁术,为何不直接叫我不要再用?”
温惊沂道:“虽为禁术,可祸不及旁人,如今妖鬼猖獗,关键时刻若能用来保命,也未尝不可。”
宋晚汀歪了歪头,眼底漾起几分纯然的好奇,语气软和下来,像是浸了糖霜的蜜:“私用禁术,照门规当如何?师兄是要包庇我吗?”
温惊沂的视线在她面上逡巡一番,扫过的每一处都如有实质一般,清寒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天真烂漫的皮囊,窥见底下掩藏翻涌的冰与火。
她听见他倏忽笑了一声,语气凉薄:“包庇?师妹觉得呢?”
*
她最后没能得到具体的答案。
温惊沂将她送回了祈遂峰瑶光榭,喂她吃下了丹药,又为她疏通了瘀堵的经络。
好半晌,宋晚汀终于感受到枯竭的灵脉里再次汩汩流淌着灵气,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当时强行动用灵气,其实她也害怕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只是当时生死之际也考虑不了那么多,现在再想起来,未免还是会有些后怕。
不过此行倒是有个好消息,也许是历经生死,激发了潜能,她那久未松动的境界竟然隐隐有松动的迹象,修为竟在不知不觉间上涨了些。
果然,修为停滞时,闷头苦练再久,也不及一场实操来得快。
就这样,她歇息了一晚,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通讯玉简震了震,她打开,便看到是师姐谢听柳的消息。
谢听柳:速来清规阁,温师弟正在受刑。
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宋晚汀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受刑与温惊沂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但她也并不傻,很快便意识到,这或许与她本人脱不开关系。
她匆匆忙忙赶到归玄峰,归玄峰已经聚集了众多弟子。
清规阁外有人见到宋晚汀来了,便压低声音同身旁的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晚汀没空管他们,视线直直落在清规阁外头跪着的人身上。
清规阁的殿门敞着,穿堂风卷着阶前飘零的几片落叶,刮得殿内高旋的戒律幡簌簌作响。
谢听柳来到她身边,道:“师妹可知道温师弟为何会忽然来领罚?
宋晚汀耳朵里不知为何满是不真切的翁鸣声,她看着那道身影好半晌,才恍惚道:“不知道。”
谢听柳失望地叹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宋晚汀死死盯着正中央那道身影。
石阶冷硬如铁。
温惊沂一身月白的道袍,孑然跪于清规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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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广袖垂落,不染半分尘埃。他脊背挺拔如孤松,满身清绝。
宋晚汀想要上前两步,却被禁制死死拦在外头。
宋晚汀想要弄清楚为什么,可温惊沂从始至终没有朝她的方向看过一眼,仿佛与天地相隔。
天边雷云翻涌,鼓噪地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私用禁术,初次罚三道刑雷。
最后她只得大喊一声:“师兄!”
第一道刑雷落下,温惊沂没有看她。
她便又喊:“温师兄!”
第二道刑雷落下,温惊沂仍旧没有看她。
她平静下来,道:“温惊沂。”
第三道刑雷落下,温惊沂偏头看向她。
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她特别想问问,他为何要包庇她,为何要,替她受罚。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说:“师兄,疼不疼。”
她是个胆小鬼,一向不敢承认真正做错事的人是她,她总是担不起做错事的后果,可在这一刻,她还是想要告诉所有人,做错事的是她。
在宋家的时候,宋妄禾会将做过的错事全部赖到她头上,大人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关进冰窟里,动辄打骂。
她从不敢做错事,没有人会考虑到当时的她的年岁和处境,等待她的总是无尽的羞辱和打骂,还有永远寒冷孤寂的冰窟。
从没有人,会包庇她的过错,会替她承担下做错事的后果,会将她护在身后,背着她走上五千长阶。
温惊沂,疼不疼。
就像是在问少年时的宋晚汀一样。
她看见温惊沂望向她,神色是一如往昔的疏离淡漠,他清寒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孤绝地像是一尊不染尘俗的玉像。
她清晰地见到他对她微微摇了摇头,而后便转过身去,再没有看她。
*
很长一段时间,宋晚汀都没能再见到温惊沂,通讯玉简上发给他的消息也尽数石沉大海。
她尝试去打听他究竟去了何处,可没有人能说得清温惊沂的踪迹。
他总是神出鬼没,好像总是很忙很忙,忙到没有空再看她一眼。
可分明在这之前,他还说了要帮她化解吞梦鬼留下来的劫数。
迟迟见不到人,宋晚汀也只能自己刻苦修习了。
为了活命,她几乎是昼夜不息地修行,可即便如此,却也收效甚微。
要想在三年内,从金丹到化神,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于是她短暂地从修行中抽身出来,去了藏书阁,想要找找还有没有什么能够化解吞梦鬼的怨念的方法。
在藏书阁里泡了几天后,她精疲力尽,将书盖在脸上,长叹一声,靠在书架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太阳西沉,月亮升起了,皎白的月光洒在书架上,一片静谧。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认命地打算接着回去日夜修行,却在抬起眼睑的一瞬间,看见了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温惊沂站在窗台前,面如冠玉,月白的袍子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透。
她听见他道:“修为……略有长进,但距离不死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师妹现在来藏书阁是在等死吗?”
他像是真的很疑惑,难得认真地看了她几眼。
“藏书阁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他最后道。
宋晚汀望着他,神色专注认真:“那哪里才有?”
10. 欲壑
窗前月光清寂,洒在他身上,落在他侧脸上,瞧上去是比之从前更甚的清泠。
自从上次清规阁前一见,他和她已经许久没有再碰过面了,更遑论距离如此之近地对话。
说些什么吧。
即便后来他一直没有回复过她的通讯玉简,眼下也该要说些什么。
“那哪里才有我要找的东西呢?师兄知晓我要寻的是什么东西吗?”宋晚汀声音穿透这片幽煌的寂寥,灌进来人的耳朵里。
温惊沂站在原地未动,只略微抬起眼睫,声音不高不低,字句里无甚温度:“无非是想找个能活下去的法子。”
他倚着窗,侧脸清隽得像一幅淡墨画,漆色的睫羽垂落,盖住了眼底零星的情绪。
“那……在哪呢?”宋晚汀刻意地一字一顿,说不清道不明是在期待些什么。
温惊沂垂眸,声音清冽如碎玉击冰:“修行在己身。”
话音落下时,他肩头的月光似乎也轻微地晃了晃,碎成几缕清辉,堪堪描绘出他挺直流畅的下颌。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去,步调不快,却也没有半分要停留或等待的意思,背影清瘦挺拔,融入月色,仿佛下一刻便要消失。
宋晚汀连忙将手中的书归位,跟了上去。
这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一路上人都很少,连虫鸣都透着股死寂。
宋晚汀跟在他身后,头一次觉得回祈遂峰的路是那般长那般远。
温惊沂一言不发,她也没有什么话题能打破这片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令她有些不适的压抑和孤独感,几乎要将她溺毙。
师尊陨落前说的话好像又开始在她耳边回荡了,他的确像一块化不开的冰,总是冷冷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如今会主动来寻她,其实也无非是因为师尊渡桑尊者临死前的那几句嘱托。
他走在她前头一点,衣袂轻扬,在夜风里散出一道极淡的冷香,恍似雪后松枝上凝着的霜气,清淡而潮湿。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寒气实在太重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如今的心情好似并不好。
还是该要说些什么,才好打破这一层看不清深浅的冰。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他,挡在他身前,望着他微敛的眉心,道:“师兄,你近日去了何处,为何杳无音讯?”
温惊沂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瞳望向她,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除妖鬼,有些棘手,未来得及看通讯玉简。”
他字句简洁,没有要再多说什么的意思,他神色有些恹然,那双疏淡的眼睛静的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冰,扫过她时,似在看人世间一缕飘渺的浮尘。
是了,浮尘。
在那张恹恹的脸上,从没有哪一刻,她那般清晰地意识到,她在他眼里就如浮尘一般,可有可无,如今能短暂入他眼中不过是因为师尊那零星几句的遗言。
她对他的回答无甚反应,可对他深入骨髓的矜傲实打实地不满起来。
她忽然生出一些阴暗的、潮湿的想法,不再想仅仅维系着这虚无缥缈的关系了,想要更深更切实一些的关系。
至少,他看见她的前提,不该仅仅是那几句遗言。
他应该要彻底看见她,热烈而张扬地看向她,就好似他们之间相识已久、亲密无间。
宋晚汀面上泛起了笑,张扬而明媚,好似将生死都抛诸脑后了一般,她声线上扬,语调中的清甜不似作伪:“师兄,你为何要替我承受那三道刑雷?莫非是……”
她刻意将话语断在此处。
温惊沂没有分毫意动,闻言,他漆黑的瞳珠扫过她面颊,目光凉得像雪,声音清浅,道:“你觉得是什么?”
他好像总是很擅长于将问题抛回给她,从不直面任何需要直白袒露心绪的问题。
宋晚汀笑得眉眼弯弯,发上盘缠着的几朵细碎的花随着她轻微的歪头而轻轻飘摇晃荡。
她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道:“师兄觉得是什么?”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里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张扬浓烈的情绪。
她学着他,将问题抛回给他,像是一定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即便这个答案她未必不知道。
可她就是想要听他开口,听他亲口说出来,看他一点一点破冰、向她靠近。
此前她在藏书阁的昏暗灯光里,想了许久,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不知道该如何三年内凭借自己一人的力量从金丹期到化神期。
她问了很多人,是否知晓化解吞梦鬼怨念的方法,可从未得到过答案。
身边能帮她的,唯有温惊沂,大抵也唯有温惊沂知晓该如何拯救她。
可温惊沂凭什么帮她?凭师尊那几句遗言吗?
不够。
他并非真的在意她,那或许便不会尽全力帮助她。
她要他竭尽全力帮助她,心甘情愿拼命想要她活下来。
她要他,真正地在意她,不舍得她死。
她听见温惊沂笑了一声,笑声极轻,漫不经心地,声线凉薄如碎琼擦过耳畔:“我既应了师妹,便不会食言,安心便是。”
空气中散发着潮冷的气息瞬间裹住了她,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细长的眼尾洇出了淡淡的水渍,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在怜青宗,我最信师兄,可是师兄好像总是对我有所隐瞒,为什么呢?”
假意做出来的所有情绪都要在此刻派上用场。
温惊沂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在看她泛红的眼尾,定定地,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好半晌,才道:“师妹,好奇心过甚有时并非是好事。”
宋晚汀不说话,发丝在寒气中浮荡。
他顿了顿,视线略过她发间摇晃的碎花,声音轻得像是寒风拂过衣摆:“师妹说信我,可也未必。但我既然答应了师尊,那便三年也好,百年也罢,只要我还在,便不会让你有事。”
他一定察觉出她心中浓烈的不安感了。
宋晚汀在最后想到。
可是,不够啊,远远不够。
那点安抚,远远填不上她心里不安的那道窟窿。
*
温惊沂如他所言,尽心尽力地帮助她修行,帮她化解吞梦鬼的怨气。
他教她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吐纳天地灵气,教她在妖鬼环伺的绝境中凝练剑意,教她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再碰的初阶术法。
他带她提升,耐着性子为她指点迷津。
虽然有他的指导,她的修为提升的确较之以往更快,可终究是循序渐进的法子,不能叫她安下心来。
三年之期如同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每时每日都在剜剐着她的神经。
某日在瑶光榭,宋晚汀盯着自己灵脉里缓慢游走的灵气,浑身发汗。
这套心法,温惊沂已经在她面前演示过数遍,可直到今日,她才堪堪能领悟一半。
书架上的玉简她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每一个她都想要融会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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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可到最后也还是一团糟。
温惊沂近几日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并不在宗门,他留下话要她自己这几日好好修行,不可偷懒。
宋晚汀没日没夜地修行,却只修得了越来越焦躁不安的心情。
仿佛又快要生出心魔。
不过好在,在她即将又要去讨要清郁丹的前一刻,她终于收到了温惊沂的讯息。
温惊沂开篇第一句话便是:“心法可彻底学会了?”
宋晚汀看着这个消息,看了好半晌,忽然觉得他不像她师兄,倒像是她师尊。
而她现在踌躇着不敢回复讯息的样子,像极了课业未完成被夫子盘问的学生。
她学这套心法总共才九日,其实按道理,她进度已经很快了,至少比旁人快上很多,可在温惊沂眼里,她如今的速度还远远不够。
她自认已经付出了十分的努力,问题自然并非出在用功程度上。
那便只能出在天赋上了。
她见过温惊沂修行,指尖掐诀间灵气便如臂使指,再晦涩的心法也能一蹴而就。那是她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及的天赋。
也就是说,温惊沂,也许在三日之内便能彻底领悟这套在她看来晦涩难懂的心法。
温惊沂。
温惊沂。
温惊沂。
宋晚汀心里不住地在叫嚣着,世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两人的灵脉相通,让她借一点他的悟性?
夺舍吗?那自然是行不通的,不仅是歪门邪道,对温惊沂也不可能成功。可除此之外,她竟想不出半分可能。
想了半天,没能得出结论,她翻出通讯玉简,准备回应一番,却发觉周围的风好似已经很久没有流动过了。
仿佛是被人人为的控制住了一般。
就在此刻,她抬眼,发觉有人正在看着她,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通讯玉简。
她吓得将通讯玉简扔了出去。
通讯玉简落在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明晰。
而后有人步步而来,将通讯玉简捡起来,递到她手中,声音清透,带着丝丝寒意:“没学会?”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好像莫名染上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他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弧度极淡,眼尾的冷意仿佛都散了些许,似雪后初霁的光,落在人身上,清和而温软。
往日里疏离冷冽的眉目变得生动,此刻他那张脸好看到让人失语,叫人忍不住凝眸细看。
可这笑落在宋晚汀眼里,全然没有半分美好,她只觉得有些羞赧。
没学会这件事,在她的字典里,实在是不应该出现的。
更别提如今有个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般问了。
她低着头垂着眸,几乎不敢看温惊沂,身上有些轻微的抖。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其实在害怕,怕温惊沂对她失望。
怕温惊沂就此放弃她,就此抛弃她。
毕竟她宋家的那些岁月里,一直是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来的。不能出现任何差错,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随时都有可能被替代。
“……大抵学会了。”她神色有些恹,低着头,声音微弱而迟缓。
温惊沂望着她明显紧张的身子,慢慢将视线落在她泛白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峰。
她好似又将自己放在了弱势地位,她不敢抬头看他,仿佛害怕会得到某种审判。
他声音冷了下来:“何为大抵学会了?”
11. 媚骨
她身子尚还有些发颤,垂着的指尖泛白。
温惊沂蹙了蹙眉,语气终是缓和了些,道:“何为大抵学会了?”
宋晚汀低垂着头,神色恹恹,她不愿意全然吐露心迹,更不愿意让温惊沂瞧见她不堪的一面。
温惊沂这次十足地有耐心,等着她开口。
最后她抬眼直视他,语气中尽力扬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半数心法,我已能运转自如。再有几日,定能全然融会贯通。”
她奋力张扬起来,不愿落入下风,像即将沉没的船上的一面帆。
温惊沂听见这话,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方才的冷意彻底消散下去:“学会便是学会,没学会便是没学会,但自己不能失了底气。有信誓旦旦说能学会的气量,自然也要有大声说没学会的胆量。”
对于她的“叛逆”,他丝毫没有挂心,他好像只是看不惯她恹恹的模样。
眼下的温惊沂与前几日见到的他仿似不是同一个人一般,今日的他超乎寻常地有耐心。
而一般人一旦柔和下来,面相在旁人看来都会好看许多,更别提他本就有一副惊鸿绝艳的好面皮。
宋晚汀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只是这两眼恰好就是那么凑巧得每一次都被温惊沂捕捉到了。
好在他并没有在意,满身柔光,字句平缓地道:“还有何处不懂,说予我听听。”
宋晚汀当即将不懂的地方说给他听,他安静听着,不过几息便给出了答复。
日头渐渐向西边滑落,日暮即将降临,轻风渐起,窗外所见的谣雾花在风中柔缓地飘摇。
宋晚汀先前的紧绷和焦躁在平淡无波的答疑解惑中慢慢平息,整个瑶光榭一派祥和。
直到搁置桌上的通讯玉简再三震动,将她从提高修为的忘我之境中强行抽离出来,她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很久。
她拿起通讯玉简,是不久前才加上的云师姐发来的讯息:谢师姐可曾联系过你?
宋晚汀蹙眉,心中闪过不好的念头,忙回复道:未曾。
这个谢师姐指的便是谢听柳师姐,数日前她也接下了宗门任务离开怜青宗,之后的确是有许久未曾有消息了。
谢听柳师姐的修为已至元婴后期,临近化神期,接下的应当是玄玉令或者以上等级的任务。
只是虽说是临近化神期,但修行一道,即便是临近,也说不准会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过的鸿沟。
师姐绝非强大到可以从所有任务中全身而退,如今数日杳无音讯,或许当真是出了意外。
想到这里,她给谢听柳发去了讯息,果然没能得到回复。
但另一边云师姐的讯息却很快便回复过来:师姐的命灯照常亮着,不能直接观测到师姐是否出了意外,但我发给师姐的讯息数日来都石沉大海,师姐断然不会故意不回,只怕是真的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宋晚汀刚准备回复,下一条讯息便弹到她眼前:师妹,谢师姐临走时曾说过任务地点在云水城,你可愿意随我一道前往云水城?
云水城?
她才从那里回来没有多久,便又要去了吗?
谢师姐或将罹难她心中自然焦急,可理智却告诉她,谢师姐的修为远胜过她,她若是贸然前往,只怕不是当救兵救人,而是当羊入虎口。
而对面发讯息来的云师姐修为也不过堪堪元婴中期,自然也没有全然的胜算。
云师姐自然知晓这一点,为何还提出这个看起来漏洞百出的建议?
她心中焦躁,想要找一个稳妥的法子。
她回复道:就我们二人吗?要不要先汇报宗门?
云师姐回复:你可能见到碎玉仙君?
宋晚汀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漏洞百出,而是早有谋划。
她掀起眼帘,抬眸望向立于桌案前的少年仙君。
仙君长身玉立、灵气四溢,颇有修士风骨,一看就很能打的模样。
碎玉仙君温惊沂在这里,那不就是万全之策吗?
温惊沂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她出声拉回他的思绪:“师兄,你这两日,可有事要忙?”
温惊沂答:“不忙。师妹有何事要我帮忙吗?”
得到这样的回答,宋晚汀吐出一口气,对着他露出一个纯良的笑。
她边回复玉简,便对温惊沂道:“师兄,可否再陪我去一趟云水城?”
*
再次踏上前往云水城的路途,宋晚汀已然是截然不同的境况。如今她可以说是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但相同的是,她一如既往地焦虑修为。只不过上次焦虑的原因是弟子大比和脸面,这次焦虑的原因是性命垂危。
不过好在这次她并非一人前来,不但有能打的打手温惊沂,还有能陪她聊天的云师姐。
这下子解救谢听柳师姐定然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去云水城的路途并不长,这次还有温惊沂的仙舟,速度比她上次去的时候快了不少。
她坐在仙舟上望着脚下浩荡的山川湖海,心中久违地感受到一片快意,这次终于能打有把握的仗了。
但世事总是如此,从不往好的方向发展。
“长宁洲和永渡洲交界的地方出现了大规模的妖鬼潮?”宋晚汀将温惊沂说的这句话重复一遍,很快便想到那是什么地方。
是蔻雪镇,她来的地方。
边境发生大事,温惊沂身为怜青宗最出色的修士,身负救世之责,自然要到场平息妖鬼潮,这当然是刻不容缓的事。
不确定是否真的深陷困境的谢听柳和已知正罹难的百姓,作何选择,结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此时若是已到了云水城,那温惊沂也许很快便能解决问题,找到谢听柳,可仙舟甚至还没有到云水城,温惊沂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即刻便找到人。
在距离云水城还有一个时辰路程的时候,仙舟上只剩下了宋晚汀和云师姐。
温惊沂将仙舟留给了她们,自己先行一步去了边境。
临走时,他面上难得出现几分歉意,还在她们体内打下了护体灵息,以庇佑她们的安全。
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了一张无字灵笺,告诉宋晚汀若是有什么危及状况便可以动用心念在无字灵笺上写下自己想要的效能,凡他力量所及,都能实现。
无字灵笺数目万分稀少,数年也只能用出一张,机会也只有一次。
宋晚汀自然不会责怪温惊沂,同时她也不可避免地挂念着蔻雪镇。那里虽然有很多不好,但也有很多好。
既然已经快到云水城,自然没有就此折返的道理。
宋晚汀本打算进入云水城后再从长计议,但云师姐却有些等不及,心中始终忧虑记挂着谢听柳。
她们二人再次尝试联系谢听柳,可她始终杳无音讯。
宋晚汀不自觉想到拜师大典那日见到的谢听柳,又想到她后来对她的诸多关照,心中的焦躁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眼看着就要将胸腔撑涨开。
她自认算不上什么纯粹的好人,可也并非冷血无情之辈。
最终,她传讯回宗门,在宗门派人前来之前,与云师姐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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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水城中查探。
这一查探,发现事情倒也并不复杂。
起先两人在城里的茶肆街巷打听,但并未打听出与什么听柳师姐直接相关的事,反倒是打听到了云水城中的一桩怪事。
合欢宗近日不知为何在云水城中举办了弟子大选,遴选出的皆是玉骨含媚,又是桃花命格的少男少女。
既然是选拔,那便自然会有高下之分,谁知每一个选出来的魁首都会在几日后离奇失踪。
合欢宗寻不见人,却还接连选拔魁首,闹得人心惶惶。
有些合欢宗弟子倒是想过要逃,可一旦钉入了合欢印便是合欢宗的人,没有上位者得允许,他们根本走不出这座城。
可后来选拔迫于重重压力终止了,他们便发现,没了魁首,他们之中就会随机失踪一个两个人。
发生了这等事,也没有哪个客栈或人家敢收留他们,他们大多数无奈只能流落街头。
而事情出现转机要从一户桑姓的高门大户说起,某日桑家忽然对外声称愿意收留流落在外的合欢宗弟子,但有一个条件,要替桑家寻找桑家的小儿子桑泠玉。
据传这个桑泠玉虽为男子,却生得极好看,形貌绮丽,矜魅天成。
他虽不是合欢宗弟子,却也中了招,被掳走不知所踪。
有人猜那抓人的妖鬼是个色中饿鬼,专挑漂亮的抓。
凭着奇妙的第六感,宋晚汀和云师姐觉得,谢听柳也许便与这件事有关。
关键是,谢听柳,那是一等一的好看。
说不准,她和桑泠玉一般,就这么被掳走了也不一定。
宋晚汀两人一合计,便去了桑家,说明来意后,桑家对对她们表示再欢迎不过,两人便在桑家歇下了脚。
凭借着天真乖巧的模样,宋晚汀很快便与合欢宗弟子打成一片,了解到按照规律,今夜便会有人随机失踪。
宋晚汀当然觉得不会是自己,可要想抓住那作妖的东西,总要有一个人为饵。
可在场的人,没有人愿意为饵。
甚至为了不成为那个“幸运儿”,大部分人都在刻意扮丑。
也许是看出了云师姐的急切,当即便有人提出不如让云师姐打扮起来做饵,甚至人人都开始好似真情实感地夸起云师姐的美貌来,硬生生将她夸成九天神女。
宋晚汀在一旁观望着,最后无奈叹了口气,说自己来做饵。反正她身上有温惊沂留下的护体灵息,死不了,再不济还有无字灵笺在手。
那些夸赞声理所应当地转向了她。
甚至为了让宋晚汀更真实一些,他们还教了些合欢秘术给她。生死关头,也不在乎什么宗门之法不外传了。
那些秘术,她光是听着都面红耳赤,更遑论实操起来。
不过其中有个叫缠情诀的媚术倒是挺好用的,她速成了一下,头一次发觉自己天赋惊人。
这些应该都是些合欢术的皮毛,教给她也无伤大雅。
当天夜里,绝大部分人都可以扮成了此生最丑的模样,唯有宋晚汀一人大操大办,艳红罗裙衬得肌肤似霜雪,鬓边珠花晃出细碎流光,抬眸时眼尾的红痕比花更娇更艳,媚态横生。
别说旁人了,便连她自己都没见过这样的自己。若是被旁人看到,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她安静坐在房中,耐心地一遍遍描着眉。
周围是诡异的安静,一片风平浪静,仿似是个如往日一般寂寥清冷的夜。
直到后半夜,窗扉吱呀响了一声。
宋晚汀手中的青黛坠地。
12. 荡夫
窗扉打开的瞬间,最先涌上来的是一股奇特的异香,而后是凉丝丝的气慢慢顺着她的双腿向上爬,带来一阵颤栗。
烛火尽熄,屋内陷入一片瘆人的黑暗中。
她手一抖,青黛坠地,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而她垂眸不经意望向埋于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夹着的灵笺。
是那张无字灵笺。
宋晚汀并不认为仅凭借她的力量,能够对这只肆无忌惮的妖鬼造成威胁,反倒还会打草惊蛇。
所以,她要的是,一击毙命。即便不能在瞬间秒杀它,至少也能重创它,让它没有翻身之力。
那股异香渐渐在麻痹她的感知,让她呼吸都开始不畅起来,她艰难抬起手,将桌上的铃铛拂向地面。
铃铛不住地叮铃响起来,声如碎玉落进瓷盘中,清冽透亮。
有什么东西缠绕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往某处拖。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云师姐等人在听见铃铛响后已经要推门进来了。
只是……铃铛的响声当真传得出去吗?
她开始反抗起来,那东西似乎便不满起来,缠上了她的脖颈。
在被缠绕的窒息间,她心神一动,用心念在无字灵笺上刻下了几个字。
裂魄挫形,拘尔残魂。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无字灵笺无火自燃,在她指尖灼烧着,随后爆发出一道巨大的力量,将她身上缠绕着的东西震荡开。
宋晚汀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碎裂开的声音,混杂着锐利的惨叫声,在空气中突兀地持续着,搅得她心里惶惶不安。
那惨叫声极其难听刺耳,好似正在油锅里翻滚似的,但也正意味着无字灵笺起了作用。
方才的铃声应当是被这妖鬼化去了,故而若是没有这无字灵笺的话,眼下她只怕没有半分反抗之力,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宋晚汀向后退了两步,祭出眠光剑,奔至门前,一脚踹开门,意欲闹出最大的动静。
可门在被踹开的瞬间,那股异香却瞬间浓郁百倍,扑面而来!
惨叫声渐远,四周的景象雾化,最后慢慢化作了她尚还算熟悉的地方。
是拜师大典那日的怜青宗。
宋晚汀立于天梯之下,仰头望向交叠的云雾。
她抿抿唇,尝试寻找那妖鬼的气息,却无果,耳边再也听不见那些惨叫声了。
这里应该是幻境,是这妖鬼垂死挣扎中最后的绝响。
既然是幻境,那必然会有打破幻境的方法,无字灵笺已经用完,那便只有靠她自己。
想了想,她抬步踏上了天梯,一如拜师大典那日。
高台之上,少年仙君长身玉立,所有的一切都与那日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她心中似乎有股莫名其妙的心气在心间不上不下地拥堵着。
似乎还有什么是没有满足的,有什么是令她不满意的,有什么是她当初想做而未做的。
少年仙君垂着眸子将象征渡桑尊者弟子的玉牌递给她,那双骨节分明有如白玉的手就那般伸在她眼前。
他看着她,依旧满身清傲,一如当日。
她再次想起来她在北地见过的那种花了,恶意如附骨之蛆般缠在她身上,那股不上不下的气在此刻转化成了浓烈的恶欲。
空气中的异香似乎更浓稠了,几乎要拉出丝来,叫人沉溺其中。
于是她伸手,握住了那只手,仰头笑意明媚如春,眼睛里却满是纯粹的贪和欲。
她对着幻境中的“温惊沂”道:“师兄。”
不过是幻境罢了,温惊沂本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于是她微微眯眼,将“温惊沂”拉至身前,凑在他耳边,柔声道:“荡夫……”
她眼中满是恶与欲。
明媚的面皮下藏着的心在发疯一般地叫嚣着,好想看高高在上的师兄变作荡夫,那病态而又绮丽的模样……
哈,真是……爽死了。
这世间有人期盼月亮永远挂在天上,哪怕不独照耀自己也好,那自然也会有人盼望着将高高在上的仙葩拽入泥沼中,与自己共沉沦。
她当然是后者。
她从不是什么好人。
迷蒙的异香灌入鼻腔中,她的神智却愈发清醒。愈是兴奋,愈是像踩在丝线上,每一步都不能出现差错。
“温惊沂”闻言乜斜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笑,那股清傲愈发浓郁。
宋晚汀看得认真,仰头描摹着他得每一处轮廓,欲壑难填的心中泛起难耐的渴欲。
这里的“温惊沂”没有抽回手,可若是真正的温惊沂,只怕早便一剑将她劈成两半,一半放在怜青宗门口挂着,一半剁碎了喂灵宠。
宋晚汀想到这里,不自觉发笑,全然没有分毫害怕,反倒愈加兴奋起来。
幻境中的“温惊沂”自然不能明白她为何发笑,但转瞬间,他便也笑不出来了——
他心口正插着一把长剑,而剑的主人似乎是觉得插的位置有些偏了,又不满地用力搅了搅。
他抬头错愕地望向宋晚汀,却只能见到她面上那个天真明媚的笑。
可她的动作实在堪称粗暴、残忍。
宋晚汀叹了口气,道:“真正的师兄可不会这么笑,更不会露出这般错愕的神情。你这个幻境造得好烂。”
她将眠光剑抽出来,幻境转瞬间便如烟散去。
其实只要她在沉溺其中一点,只需要一点,便再也出不来了。
可惜,宋晚汀从不允许自己沉沦。
*
幻境结束后,出现了一幢硕大的宅院。
青瓦覆着厚苔,朱红的门漆大块大块剥落,朽化得木骨散发着霉湿气,此时似是夜半时分,整个宅院透着一股浓重的阴森之感。
宋晚汀提着剑走近几步,里头一片低沉哀转的哭声,听起来瘆人得紧。
宋晚汀蹙眉,用剑身顶开朱门,朱门后又是一股浓郁的销魂香,而里头最中央的那间屋子木门大敞着。
四周一片寂寂的哭声,却听不出来究竟是从何处传来的。
宋晚汀抬步跨进门槛,进门的瞬间,门便关合上,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吱呀”声。
她正了神色,在园中环视了一圈,发觉处处都是异常,却又说不上来究竟何处是真正的幻境之眼。
这里应该便是那妖鬼的老巢了,它以幻境编织了一处巢穴,将那些人都拖进了巢穴中。
只是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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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它究竟对那些人做了什么。
宋晚汀看了半晌,最终只得将视线落在那间敞着门的屋子里。
而后,她靠近那间屋子,捂着鼻子走进那间屋子。
可她虽然捂着鼻子,那股奇异的香气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就像是渗透进了肌理骨髓,让人沉浸其中,无法摆脱。
甚至于,从她进入这间屋子开始,那股异香便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糜烂感。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算不上陌生,可也绝对算不上熟悉。
从前在宋家,有一回她撞见了宋妄禾与府中的侍女苟合,而宋妄禾为了羞辱她,让她替他收拾一片狼藉的床榻时,她便闻到了这股糜烂的味道。
是苟合的气息。
宋晚汀胃里瞬时开始翻江倒海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替宋妄禾收拾床榻的那夜。
想到那些被掳走的少男少女,还有温柔知意的谢听柳师姐,她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向了床榻,一剑削去了床幔。
她做好了会看见不堪景象的准备,预备一剑贯穿那只恶贯满盈、色欲熏心的妖鬼。
那层纱布在空中飘扬了一瞬便缓缓落地。
也就在此时,宋晚汀才惊觉,榻上的也许并非妖鬼。
榻上只有一个人。
他半跪在榻上,乌发如瀑铺散在肩头和锦被上,他未着外衫,月白中衣松松垮垮地露出似有若无的皮肉,肌肤是病态的白,比霜雪更素。他睫羽纤长如蝶翼,漆黑的瞳珠敛着半分漉漉的湿意。
他似乎听见了宋晚汀发出的响动,偏头看向宋晚汀,瞳孔微微扩散开,似乎有哪里不适,微微轻喘了几声,随即瓷白的面颊上染上几丝委屈。
宋晚汀立在原地想了半天,最终想到了两个词可以形容他。
绮丽。
糜烂。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开口时天然地便带上了丝丝缕缕的蛊惑意味,他道:“仙子总算来救我了。”
宋晚汀第一次被人喊仙子,但也没有任何不适,她只是静默着在想,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最后,她试探性地道了一声:“桑泠玉?”
榻上衣冠不整的少年红似血滴的唇瓣轻轻抿开,绽出了一个秾艳的笑,语似带喘:“仙子知道我的名字?”
宋晚汀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着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确认他并非妖鬼,便上前道:“可能自己起来?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可知道其他几个人在哪里?还有那妖鬼在何处?”
桑泠玉声音慵懒带蛊:“仙子好多问题。”
他预备起身,可不知是身子无力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瞬间又跌了回去。
他望向宋晚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意味分明。
宋晚汀略微转动了下瞳珠,不声不响地靠近他,搀扶起他。
她又问了句:“你可知道谢听柳?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桑泠玉身上沾染了浓重的异香,身上又极端的无力,整个人几乎都挂在她身上了。
他张了张殷红的唇瓣,似乎是刚想说些什么,整个人却又不稳地倒向她。
他那半张的唇,略微地、轻轻地擦过她面颊和发丝。
温温的,一触即离。
13. 炉鼎
他那半张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面颊和发丝。
宋晚汀当即便皱了眉,但在当下的境况中,她也不好发作,何况他大概率是无心的。
桑泠玉自然也察觉到了,忙满含歉意地道:“对不住仙子,我并非有意。”
宋晚汀点点头,又将他扶起来,刚准备说什么,低头时却恍然发觉他此刻正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于是视线在榻上环顾一圈,在角落找到了他的外衫。
她操纵眠光剑将他的外衫拿到身边,准备给他披上,结果外衫展开,她忽然便觉得好像也没有穿上的必要了。
外衫下摆和最上摆几乎被撕成了布条,其上还滴着几滴不知名的红色液体。
宋晚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望向绮丽少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最终也没好意思去戳人家的伤口。
桑泠玉身子略微伏在她身上,虚弱地喘息着,没能看见她的动作和神情。
但他眼下这副模样总归是不好见人,宋晚汀想了想,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外袍,虽说是女装,但总也好过半裸着出去。
桑泠玉自然没有拒绝,他很乖顺地便换上了,或许是因为本身相貌足够绮丽,青色的外袍穿在他身上竟然格外妍丽。
少年皮肤白得似羊脂玉,但不知是何原因如今却透着病态的绯色,看起来靡丽又颓唐。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习惯,他在换上这件衣服后,先是问她要了镜子,被拒绝后,望着她赞了几句她的衣裙相貌,而后用那张糜丽的脸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宋晚汀其实不是很能懂他的意思,但他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神实在太过炽热,宋晚汀最后妥协了。
“你也……你也……很好看。”
她艰难说完,结果少年似乎还有些不太满意,低着头乌发似有若无地从她颈侧擦过去,空气中仿佛染上了馥郁的迷香。
他眼睛里依旧有滚烫的期待。
宋晚汀无奈,在脑中搜刮了好一阵,最后道:“……我从未见过你这般骨相清绝、面容姣姣的男子。”
平心而论,他的确很好看,但可惜如今她满脑子都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在这自恋”的无奈。
也许是看她实在为难,桑泠玉终于愿意放过她了。
宋晚汀便又问他有没有见过谢听柳,桑泠玉反问她谁是谢听柳。她又问他有没有见过其他人,他就说没有,她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来这里的,他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典型的一问三不知。
宋晚汀实在有些无奈了,最后她几乎不报什么希望地问他有没有见过那只妖鬼,这次他倒是点头了,对此还有些话要说。
“仙子是说将我带来的那只妖鬼?它方才还在,如今嘛……”他似乎恢复了些气力,从她身上爬起来,抬眸看她,一身风华甚艳,他声音极轻,又有些随性的慵懒,“仙子方才不是拿到它的衣袍了吗?”
宋晚汀视线落在她方才随手一丢的“破布”上,道:“所以那是……它的衣服?”
桑泠玉点点头,道:“嗯?不然仙子以为呢?”
宋晚汀沉默下来,没说话。
桑泠玉接着道:“那样粗劣的材质,怎么配穿在我身上?”
他语带矜傲,眼尾上挑,像一只翘起尾巴的白狐狸。
宋晚汀又仔细看他,除却她给他的这件外衫,他里头的衣服衣料看起来的确是极上乘的。
那他愿意纡尊降贵地穿她给的衣服还真是委屈他了。
这般想着,她提剑上前将那件被她随手扔回榻上的衣服挑开,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你是说方才它就在此处?”她道。
桑泠玉坐回榻上,斜倚着,神色恹恹道:“在啊。”
宋晚汀道:“那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桑泠玉仰起头笑得糜烂艳丽:“这不是仙子来救我了吗?”
望着他一副病态的模样,她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只沉下气道:“那它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桑泠玉眯着眼斜睨着她,湿红的唇略微张开些,绽出了个迷蒙的笑,道:“在这里。”
他没有指向任何地方,只是看着她,而后略微张开了嘴巴。
在这一刻,宋晚汀所有的认知都颠覆了——他仰头时脖颈线条极细,凸起的喉结轻轻滚动,唇红似沾了血滴,没有完全嚼碎的血肉在他舌尖残留着。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唇,向前靠了些,绮丽的眉眼间多了些兴味。
宋晚汀素来沉静的眸中多了几分无比清晰的错愕,唇瓣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她抬剑剑身抵住他纤细的脖颈,只需要一下,便可以断去他的头颅。
她这一生,只听说过妖鬼吃人,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吃可怕的妖鬼。
眼前的少年,当真是人吗?
桑泠玉眼瞳漆黑,鸦睫毛微颤,抬手伸出指尖轻轻抵住她的剑身,道:“仙子莫要害怕,我确实是桑泠玉不假。我能吃下它也多亏了仙子,若不是仙子重伤了它,我又怎么么会有机会吃下它呢?”
即便他这般说了,可宋晚汀依旧不敢信他。
她想了想,又拿出了寻鬼符,贴在他身上。
寻鬼符被风吹动在空中浮荡,但的确是对他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仙子,我当真不是妖鬼。”少年轻笑一声,语调懒散。
宋晚汀见他这副模样,将剑渐渐下移,剑尖从他脖颈往下划,路过喉结,然后是凸起的锁骨……
一路划过去,轻轻的,像是羽毛。
他一动不动,视线追随着她的剑和手。
剑尖划过他才穿好的外袍,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最后落在他的腹部。
她将剑尖折回来,用剑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腹部,面上是天真却莫名带着些蛊意的笑:“那你说错了,你该说‘它在这里’。”
笑声极轻、极淡,却很清晰。
随着她的轻拍,桑泠玉身子颤了颤,呼吸又带上了轻微的喘,他忽然感觉到唇瓣有些干涩,从喉咙伸出一点猩红,在唇瓣上润了润。
好渴。
想喝点什么。
他凑上前,想要凑近她。
抬眼,却发觉宋晚汀含笑的眼睛里藏着清冽透彻的冰,像她划过他的剑尖一样。
“幻境为何还没有消散?”宋晚汀道。
桑泠玉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宋晚汀眉头轻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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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问道:“你可知晓,这妖鬼掳人来是要做什么?”
桑泠玉还是摇头,嗓音懒懒的带着些哑意,吐字轻缓:“不知晓,它还没来得及享用我,便被仙子打出了原形。”
宋晚汀闻言,眉头一挑道:“你是说,它之前还有别的形态?”
桑泠玉道:“它会幻化形态,用的自然是好看的皮囊。”
说到“好看的皮囊”时,他不自觉蹙了蹙眉。
那张皮囊,确确实实很漂亮。
宋晚汀便问:“有多好看?比你还美吗?”
听到她夸他美,他歪了歪头,乌发顺着颈侧滑落,他声音里裹着笑意:“我觉得没有。”
宋晚汀不再说什么,带着桑泠玉准备继续寻找谢听柳和幻境的出口。
妖鬼既然已死,那想必谢听柳等人应该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幻境,妖鬼都死了竟然还不消散。
她原本打算一个人去寻幻境之眼打破幻境,可桑泠玉非要跟上来,说什么怕再遇到危险。她当时心想,你怕什么,你都吃妖鬼了,妥妥的妖鬼克星啊。
不过桑泠玉倒也不全然是个拖油瓶,可能是快消化好了,他也恢复了元气。
他对于破除幻境似乎还小有心得,没多久,便带着她出现在了偏院的一把木梳前,指着木梳对她说这就是幻境之眼。
宋晚汀望向平平无奇的木梳,连带着桌子一起砍成两半。
似乎是她太过于粗暴,她瞧见桑泠玉眉头轻轻簇了起来。
于是她不咸不淡道:“妖鬼没有骨头吗?不咯牙吗?”
你都生吃妖鬼了,还管我残不残暴啊?
谁知桑泠玉闻言,好似信以为真,真的启唇将光洁的牙齿露出来给她看,还道:“什么是咯牙?”
宋晚汀对此自然没什么话好说。
木梳被销毁,此层幻境也渐渐消散,但奇怪的是,出现的景象并非她消失进入幻境时的屋子,而是一处洞府。
“你当真将妖鬼吃下去了吗?”宋晚汀怀疑地问。
桑泠玉散漫地点头。
她又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洞府上,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里或许才是这妖鬼真正的洞府,它将洞府藏在了第三层幻境中。
那么也就是说,那些被掳走的人或许都在此处。
洞府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声,随即是愈来愈多的哭声。
宋晚汀提着剑,闯进了洞府。
洞府中,貌美的少男少女分散各处,大部分少男衣衫不整,少女掩面啜泣,即便不去过问,也应当知晓或许是经历了很不好的事。
有人见到宋晚汀,第一反应并非兴奋,而是怀疑又是被妖鬼掳来的受害者。
宋晚汀正色道:“妖鬼已死,大家快找幻境之眼,一起出去。”
她环顾一圈,并没有见到谢听柳。
其中有个姑娘闻言道:“妖鬼怎可能死了?它方才分明还带走了谢道友!”
宋晚汀神色一凛,问道:“它带走谢道友做什么?”
那姑娘语带哭腔:“自然是要做炉鼎采补她!”
宋晚汀浑身一僵,什么叫做……做炉鼎?
14. 皮囊
姑娘见她愣住了,接着道:“那妖鬼原本只采补过合欢宗的男子,今日不知为何想要采补个女子,原本挑中的是我,谢道友因为没有桃花命格躲过一劫,可谢道友为了救我挺身而出……炉鼎自然是心甘情愿的效果才最佳,它便带走了谢道友。”
宋晚汀闻言道:“你所说的谢道友,是不是谢听柳?”
姑娘摇摇头:“谢道友没说她的名字,只知晓大抵是来自怜青宗。”
也不用再问下去了,这个谢道友十有八九便是谢听柳。
但她眼下还有一个要关注的点。
炉鼎这个词,她只隐隐约约从书中看见过,平日里根本不会想起来。这算不得什么正经提升修为的法子,而且其中还有很多不光彩不能摆上台面的事。
若是道侣之间那自然没什么不光彩的,但有很多有关炉鼎的事都是不合规的,其中不乏强迫他人、偷偷豢养炉鼎这种事。
这妖鬼掳人来很明显就是不光彩的这一类,何况现在陷入危险的还是谢听柳师姐。
也没有时间再细想了,宋晚汀道:“你们可知道妖鬼带着听柳师姐去了何处?”
姑娘又摇摇头,道:“我们都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哪里晓得它将人带去了何处。”
那便难办了,在这偌大的幻境当中,妖鬼作为幻境之主自然是想要逃窜去何处便可以去何处,要想精确找到它谈何容易。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宋晚汀想了想,转身离开洞府,一想到听柳师姐此刻的境况,额前便隐隐渗出些汗滴。
她本想让桑泠玉留下来同这些受害者呆在一处,但桑泠玉执意要跟着她。
从洞府中出来后,桑泠玉见她神色难看,想了想,便道:“仙子,我能帮你找到妖鬼。”
宋晚汀偏头看向他,少年面上似乎有些不自在。
“我本以为妖鬼已经死了,便没有细想,害得仙子耽误了些时间。”他先是语带歉意地陈情了一番,便接着道,“但我的的确确是吃下了它或者它的一部分,能凭借它的气息找到它。”
宋晚汀正色看他,摇摇头,示意无碍。
桑泠玉没有再耽误时间,安静闭上眼,再睁眼时便是一对漂亮的血瞳,配合着他瑰丽的模样显得十足妖冶鲜活。
没多久,他便道:“在那处。”
宋晚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发觉洞府外原本是一团迷雾的地方似乎变得清晰起来,她心下瞬时一沉。
幻境的每一处都需要耗费怨力,如今各处都开始变清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妖鬼正在恢复实力。
按理来说被无字灵笺重伤后,没有道理会这么快便恢复……但如果是借助外力,那便不好说了。
这个外力,如今看来,无外乎便是采补上乘的炉鼎。
想到这里,她愈发急切,害怕谢听柳已经遭遇不测。
没再多想,她提着剑进入迷雾中,桑泠玉也跟了上去。
迷雾中辨别不清方向,所以两人的速度并不快,谨慎地往前蹭着。
虽然不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事物,但隐隐约约能瞧见四周分布着密集的树,两人像是在树林中穿行。
幻境中似乎刚幻化出了一场雨,到处都湿漉漉的,她走过时会沾染到一旁滴着雨水的花草,衣裙渐渐被濡湿。
两人就这般静悄悄地走着,连脚步声都很轻,像是幽森的林中鬼魅一般。
她心里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迟迟不能放下,一时开始疑心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的路。
但桑泠玉很坚定地说就在这处。
她只得将信将疑地继续走,同时点燃一张符箓,短暂照亮四周。
桑泠玉的脸在昏黄的火光里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不再有那般强的攻击性。其次便是四周的花草了,原本看不清的花草在见到火光后都尽数枯萎,恹恹地搭在石子路上。
就像是被这光抽走了生机一般。
宋晚汀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桑泠玉便忽然伸手克制地点了点她,示意她朝前望去。
符箓很快便燃尽了,但火光意料之外地在另一个地方亮起来了。
也许是在不远处,又也许它在很远的地方,一束明灭的光亮停在半空中,像是航行中的灯塔。
宋晚汀又掏出一张符箓想再次点亮,但这次却无论如何也点不亮了。
她看向桑泠玉,对上他那双已经不再发红的眼睛,仅仅思考了一下,便道:“走。”
那束光指向的方向像是妖鬼设下的陷阱,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途中桑泠玉也道他感知到的气息正在光束的那个方向。
越向那处靠近,四周的景象便越清晰,空气也不再是潮冷的,慢慢染上了一层她此前闻到过的异香。
甚至这里糜烂苟合的气息更甚。
这股气息像是鱼钩一样又将她焦躁的心情勾起来。
听柳师姐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一想到听柳师姐那般好的人被妖鬼……她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也是到这时,她才惊觉她似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进食过了,高度的紧张让她无暇去关注身体上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反应。
人人都说望山跑跑死马,眼前这束光仿佛也是这样,总以为正在向它靠近,但它却总是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得见希望,实际上却又不给人希望。
宋晚汀停下脚步,提剑,一道剑气削向了那束光。
那光晃了晃,却没有熄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晚汀似乎听见了几道喘息声。
压抑的、低沉的、缱绻的、带着无限欲念。
宋晚汀仔细听着,不知道为何,觉得这道声音有几分熟悉。
于是她开口问:“桑泠玉,你听见什么声响了吗?”
桑泠玉那双漂亮的似琉璃珠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她,摇头道:“什么声响?我听不见,莫非你听见什么了?”
那些喘息声更甚了,带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低吟和水声。
宋晚汀不懂,但她听得有些烦躁。
好烦。
好吵。
怎么还找不到人。
宋晚汀提剑又是好几道剑气,这次不再是试探性地打出去,而是用了十成十的灵力。
瞬时间,那道光芒急剧扩散,照亮了整个树林,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与此同时,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愈来愈大,像是洪水一样灌进她耳朵里,将周围其他的声音都冲散。
这声音太过于熟悉了。
只有男声,听不见女声。
就像是青楼中的某个小倌在忘情地引诱着宾客。
她忽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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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有人在她耳侧道:“你不是想提升修为吗?为什么不试试……”
它话还没说完,宋晚汀提剑又是几道剑气削过去,万钧之力生生压碎了它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
可惜这些都不是实体。但可以肯定的是,妖鬼就在这里。
“桑泠玉,它究竟在哪?”她心中虽然烦躁,但开口时还是冷静的。
光亮缓缓褪去,桑泠玉又指向了一个方向。
宋晚汀飞速向那处去,终于在光亮淡去的前一刻,瞧见了出口。
可尽头处的景象,却让她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那处莫名有一张床榻,四角立柱高耸,朱红的纱帐自柱顶垂下,在漆色的、万籁俱寂的沉夜中显得格外缠绵旖旎。
她终于明白,那些声音是谁的了。
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也绝对不会发出那些声音的人。
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兄,碎玉仙君温惊沂。
他从榻上爬起,乌黑浓烂似水藻的发逶迤在榻上,往日清绝似孤灯的眉眼间竟然是浓稠的缱绻,眼尾泛着红,修长白皙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攥着锦被的一角。
他此刻这副模样竟然比桑泠玉还要更绮丽糜烂几分。
但宋晚汀仅仅用了半秒便确定这不是温惊沂。
这怎么可能是温惊沂呢?
他的眼睛里该是睥睨天下的淡漠,该是如冰似玉的疏离,那双手该是握剑斩杀妖鬼的手,绝不该这般抓着锦被。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会用这般缱绻的眼神看她,他见她从无任何特殊,就像是看着窗台的一朵花、路边的一根草。
她是他远远称不上熟悉的师妹,不会靠近,更不会触碰。
仅仅如此。
也许是眼前这个“温惊沂”实在太过于颠覆她的认知,她一时间竟然没了反应。
随后她便听到了桑泠玉的一句算不上友善的话语:“仙子,它这身皮囊有那般好看吗?都看入了定。依我看,它这身皮囊也不过尔尔,还比不上——”
他话还没说完,便停住了。
宋晚汀手起刀落,“温惊沂”便头颅落地。
她似乎是嫌弃桑泠玉太吵了,剑在手上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而后横在他颈间。
她神色带着些冷然,还有些不耐烦,剑横在桑泠玉皮肉上一时未动,垂着眸似乎在想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剑气很冷。
桑泠玉的喉结在剑刃之下轻轻滚擦过去,他也一时间没再说话,只望着宋晚汀,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
她真好看。
杀人的样子好看,不耐烦的样子好看,甚至吓唬他的样子也好看。
他顶着她的剑尖,靠近了些,察觉到剑尖在后退,面上泛笑,脸蛋红扑扑的:“要是能死在仙子的剑下……”
他顿了顿,眯了眯眼,接着道:“那可太好了……”
他眯着眼尤其清醒地在想:那一定很爽……至少比吃下那些恶心的妖鬼爽……爽到……
他望着宋晚汀,想到了一个词。
膏、潮。
想到这里,他忽然便对那个妖鬼用的那副皮囊不满起来。
这世上漂亮的东西有他一个就够了,没有必要再多出来一个。
“仙子认识它用的那副皮囊吗?”他声音轻轻的,身上发软。
15. 爱欲
宋晚汀自然没有什么闲心和他扯什么认不认识,没有回答也没有必须要回答的义务。
她平静地将剑放下来。
之所以会吓唬桑泠玉,一方面是觉得他太吵了,另一方面就是她实在不喜欢听见他骂温惊沂,骂他的皮囊也不行。
虽然她自己经常会在心里蛐蛐温惊沂,但是她觉得她和旁人不一样。
不过确实没有想到这妖鬼用的竟然是温惊沂的皮囊。它是何时见过的温惊沂?温惊沂为什么会没有将它杀死?
一时间想不清这些问题。
没再犹豫,她迈进了出口的地方,跨过地上那具腐烂的尸身,从头到尾没有低头或回头看过一眼。
即便它顶着温惊沂的脸也终归不是温惊沂,烂泥终究只是烂泥,即便短暂拥有了皮囊,也不能飞上枝头成为高不可攀的碎玉仙君。
从出口出来,宋晚汀终于见到了另一番洞天。
一层接着一层的幻境搅得她实在烦躁,若是这一层幻境还不能找到妖鬼的话,那她恐怕真的会气急败坏在幻境里发个疯。
不过还好,这一次没出现什么意外。
桑泠玉说他感觉到妖鬼的气息很近。
也许是跑无可跑了,又或者是觉得自己恢复够了可以与她一战了,总之这次妖鬼好似就在不远处的红楼中等着。
宋晚汀抬眼看去,眼前的宅院红墙高耸,院内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点缀其间,典雅而又透着股莫名的压抑。
此处怨气好似并不重,但却给人暗流涌动的感觉。妖鬼恢复得实在太快了,让人不得不忌惮些。
那扇鲜妍的朱红色的门仿佛不是门,而是妖鬼张开的血盆大口。
门大开着。
请君入瓮。
空气中糜烂的香气扑鼻而来,呛得她微微蹙眉。
她轻掩着鼻息,指节握紧冰骨剑,掌心因为用力而泛白。
四周安静到只剩下风声,开着的那扇门似乎也没有半分催促的意思。
其实走到现在这一步,她已经不能全然预估出妖鬼如今的实力究竟如何,又恢复到几成了。
她抿唇,想要上前,却被桑泠玉拉住了衣角。
她偏头看向桑泠玉:“你做什么。”
桑泠玉迈步上前,行至她身前。
他难得正色道:“如果到了生死之际,还请仙子不要管我,我自有应对法门。”
宋晚汀看他一眼,心里觉得莫名其妙,这还用他说?到了生死之际,她当然是管自己了,哪有闲心管他?
他虽然唤她一声仙子,但她又并非真的九天神女,没有舍己为人救世的义务。
不过宋晚汀这个人一贯的原则是,能不表露真实想法就不表露出来,于是她唇角牵起一抹诚挚的笑:“那怎么行,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我作为怜青宗弟子,承蒙宗门教导,定是要先保护你的安危的。”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说得她自己都要信了。但是其实怜青宗的门规戒律她压根没仔细看过,只囫囵知道个大概。
但,天下宗门熙熙攘攘,凡是正派,自然都信奉同一个原则,舍己为人、匡扶正义、救民于水火、救世于危难。何况还是怜青宗这样的顶级宗门,那自然更是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桑泠玉对她的这番说辞更是大受感动,好一个正派子弟!人美心善!和他这个阴沟里的老鼠人正好适配!
他垂下乌黑的眼睛,仿佛已经看见他和她的美好未来,兴奋得身子有些颤,脖颈处的青筋凸显出来在白皙的皮肉上蜿蜒纵横。
宋晚汀有些疑惑,问他怎么了,他才抬起低垂的头颅望向她,眼睛里好像点燃了一簇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火光。
像是崇拜,又像是痴迷,更像是殉慕。以献祭的姿态去倾慕,甘愿焚烧自我。
宋晚汀听见他说没事,便没有再过多去关注他,提步走向那扇朱红的大门。
桑泠玉跟上来,似乎是有什么执念,一定要走在她前面,美其名曰是要“保护仙子”。
宋晚汀懒得管,但脚步倒也没有放慢。
反正他爱找死就找死吧,与她无关。
还未迈入门槛,宋晚汀便听见几声压抑的闷哼声,宋晚汀脚步一僵,面上表情瞬时凝重起来。
这个声音听起来,实在像极了谢听柳的声音。
但眼下她不能急,越是这种境况她便越应该要冷静下来,若是她没猜错的话,妖鬼便是刻意让她听见这声音的,而妖鬼就在暗处窥伺着她。
只等待她露出一点破绽,便能造出无边的幻境将她困在其中。
虽然暂时还知晓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但是她大概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妖鬼的所有能力都与幻境挂钩,或者说与心境挂钩。
所以宋晚汀听见了,僵硬也仅仅只是一瞬,下一瞬便恢复如常,甚至还有闲心问桑泠玉有没有听见什么。
桑泠玉的回答也是不出所料:“没有。”
很奇怪,这个妖鬼无论要发动什么攻击,都是冲着她来,那些奇怪的声响只有她能听见,桑泠玉对此一概不知。
她有些想不明白这一点,总不能是看她好欺负吧?
她忽然停下脚步,问桑泠玉:“那你可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桑泠玉突然被她拽住袖子,回头看她:“什么奇怪的味道?”
宋晚汀蹙眉一瞬不瞬地看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你没闻到?就是那种……”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味道,想了会,她闭了闭眼睛,才接着道:“繁殖媾和的气味。”
她用的词有些奇怪。
桑泠玉听到这句话,面上神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他疑心自己的某些想法是不是被她知晓了,但看她眼神清澈、面色平静,并不似知晓的模样。
宋晚汀见他似乎在发愣,接着道:“它带你来不就是让你做它的炉鼎吗?就是那种气味……”
但这一次,还未待桑泠玉回答,宋晚汀便被扑面而来的气息呛到窒息,迫于那股浓烈的刺呛意,她闭上了眼睛。
再一睁眼,身边的桑泠玉不知所踪,她朝前走了几步,眼前便是一道门,推门便能见到一方露天温泉。
门被关合上。空气中的异香更甚,丝丝缕缕,有如泉中上窜的水汽。
泉中有两个人交叠着,水面层层起伏。
她缓步而来,轻嗅一下空气中的异香。也许是方才于桑泠玉的对话引发的,她忽然便想起来,这股香味,其实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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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别的东西,恰是她心中最厌恶的东西。
她抬手看向自己握剑的手,很稳,但其上流转的灵气却远远不够纯粹。
妖鬼对她的围剿早便开始了,不是妖鬼在恢复,是她在被削弱。如今算是削弱到极致了,那妖鬼终于收网了。
只要那股异香尚还存在一日,她便一日逃不出生天。
不需要桑泠玉的回答了。桑泠玉的确闻不到,因为那是妖鬼仅仅针对于她的绞杀。
从她被带入幻境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成为了妖鬼养料的一部分。
她轻轻掀起眼帘,在心中念出三个字。
厌欲鬼。
永渡七鬼之一的同族妖鬼。
勾人所恶,食人所欲。以厌为笼,囚人于幻境。
温惊沂给她的那些书中记载过,到了这一刻,她才惊觉,温惊沂给她的那些玉简原来都是有用的。
此前在洞府中所见到的那些合欢宗姑娘未必是真的,谢听柳的消息也未必是真的,便连桑泠玉也未必是真的。
她一直在幻境中打转。
书中说,若是想要破除厌欲鬼的囚笼,只有一种办法,不再厌恶自己所厌恶的,让囚笼失效。
不仅是表面功夫的不再厌恶,是实打实的真正不再厌恶。
可人的喜厌短时间内如何能够转变?她之所以是她,便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习惯喜好轻易不会改变。
宋晚汀望着这一方泉水,以及泉水中肆意□□的两个人,粘腻地发腐的香混杂着甜腥气往鼻腔里钻,黏在肺腑上,叫人呕不出也咽不下。
泉中的其中一个人短暂从欲念中抽离出来望向她,白花花的皮肉像是肉贩台面上摆着的被切割过的猪肉。
他望向她,宋晚汀清楚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宋妄禾。
她所谓的兄长,被她溺死在池塘里的宋家长子。
那个没用的废物。
他如今望着她,眼里是毒辣到近乎能够幻化出刀子的,刻骨的憎恶,但再仔细看过去,却还能见到夹杂其中的恶心的欲念。
宋晚汀猛然干呕一声,许多回忆顺着这声干呕都涌上了脑子。
在宋家,宋妄禾厌恶她,却也想得到她。
他是没能成功。
可宋晚汀的反抗换来了一身的伤。
他说她不知好歹,带着别人大摇大摆地来她的榻上翻滚,说要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极致的快乐,说男女互有□□,彼此敦伦再正常不过。
可是宋晚汀恼恨。
恼□□,恨敦伦。
哪有什么极乐。不过是不知羞耻的禽兽。
水面仍在浮浮沉沉,所谓极乐照旧在行进。
异香浓郁到几乎要将人淹没在糜烂的欲海中。
可宋晚汀神智从未有如此清醒过的时候,她提着剑,一步步向着池中靠近。
只要一剑,就能解决。
只要一剑,就再也见不到这滩烂猪肉。
可也只要一剑,只要杀了宋妄禾,她便会彻底沦为厌欲鬼的盘中餐。
水中的人丝毫不设防,面上满是快意,宋妄禾仰着脖颈,仿佛将命亲手递到她冰凉的手里。
生死爱欲,只需要一剑。
16. 调情
池中水哗啦作响,池中人欲念堆叠,而岸上人眼中杀意明冽。
宋晚汀平静地握着剑,缓缓抬剑,剑尖指向宋妄禾。
挥剑。
水面翻涌,却仍旧是一片清澈,唯有水汽蒸腾。
清冽的泉水被长剑挑起,骤然翻涌,在触及到冰骨剑的瞬间便化作了冰粒。
只一瞬间,整方泉水都凝结成了冰,泉中的两人动作被迫停住。
他们毫发无伤,浑身却开始因为寒冷而颤抖。
她那一剑劈向的不是宋妄禾,恰是这一汪春水。
冰面如镜,宋晚汀收起剑,慢慢悠悠地俯下身子,在剔透的冰面上望自己的倒影。
艳红的罗裙和鬓边的珠花衬托得脸盘小巧而又白皙,眼睛里的杀意渐渐消退下去,看上去一副无害的模样。
她极少会照镜子这么仔细地看自己,但这次她在冰面上多停留了一会,几乎要将肌理纹路都看清才抬眸望向冰面里瑟瑟发抖的宋妄禾。
不杀,自然可以。
她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宋妄禾,真正的宋妄禾早就沉入池塘底成了一具枯骨了。
可是让她看着那些这幅恶心的画面,那自然也是不可以的。
等出去后,她还想吃些好吃的,可不能被这恶心的东西影响了胃口。
吃些什么好呢,她歪着头忽然天马行空地想着。
可是仅仅是将人定在那处,也是破除不了厌欲鬼的囚笼的。
该要怎样破除呢?
但她也没时间再想了。
周遭皆是幻境,池中的两个人也不例外,所以在发现不能奈她何时,厌欲鬼很快便变幻了一个场景。
这次出现的是一个她所熟悉的场景。
院外梨花飘摇零落。
宋家无论如何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处处都透着金碧辉煌的气派,但要说整个宋家其实也就只有那么一处比较简陋。
那就是她住的地方,西苑。
青石板缝里生了青苔,新生的乱草歪歪斜斜地在院中倒着,旧的早便被她清理过,糊窗的纸泛黄生皱,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她推开门。
屋内无甚陈设,不过一张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桌子和一把椅子,还有一张床榻,便再无别的东西了。
床帐褪了色,随着她将门打开,风吹进来而飘摆。
这里很安静,在她的记忆中一直都很安静。堪称死寂。
但很快这里便不再安静了。
“叮铃叮铃。”
两声铃声响起。
铃声清脆。
宋晚汀蹙眉,听这声铃声是从何处传来的。
但她很快便发现,那几声铃响是从床榻上传来的。
床帐被吹起,而后从中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皓白如玉的腕间佩戴着一串细小的铃铛。
这双手腕骨微凸,线条流畅,指腹薄而清透,抬起纱帐时动作很轻,透着孤冷的意蕴。
单单看手,便知这绝对是个极其漂亮的人。
绝不会是宋妄禾那等油腻恶心的人。
会是谁呢?厌欲鬼能从她的记忆中提取出谁呢?
宋晚汀立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做,静待着帐中人接下来的动作。
但帐中人仅仅掀起了纱帐的一角,任由风灌进来将铃铛吹响,也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纱帐衬得那人的手更白皙了,像是清冷的白瓷。
宋晚汀蹙眉,心中莫名开始发痒,就好似那层纱帐正在搔刮她的心口。
难耐。
她又等了好一会,院中梨花被吹落,又被风送进来,坠落在她发上和耳畔。
她伸手将耳畔上的梨花接住,握在掌心,朝着床榻的方向上前走了几步。
这几步她走得极慢极缓,脚步声碎淡,几不可闻。
帐中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将纱帐又向上抬了一些,漏出劲瘦的腰身,那处布料被收紧,紧紧贴在肌肤上,带着蛊带着魅。
风吹过,铃声又急促地响了几声,似乎是在催促着她上前来。
宋晚汀总算至榻前,却没伸手,抬剑用剑尖触碰上纱帐。
她剑尖在那人的上面一些,没有任何接触。
她抬剑欲挑开纱帐,剑尖却被按住了。
清秀的腕骨上铃铛颤动,响了几声。
那人抬手握住剑身,白皙的皮肉上擦出了些刺目妖冶的血。
握剑的力道并不重,轻易便可以挣脱出来。
那力道轻得仿佛是在同她调情。
四周唯有风声,还有纱帐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幻境倒是有几分真,至少会出血。
但在怎么样,也还是幻境。
宋晚汀失了耐心,将剑顺着他得掌心抽出了,带出了一串的血珠。
她将纱帘彻底挑起,血滴一滴滴滴落在锦被上,像是才盛放的腊梅。
宋晚汀最先看见的,便是那张清泠出尘的面容,骨相清峻如裁玉,目光似寒潭映月。
而后她目光下移,便见他周身都裹着严实的布料,什么也未露出来,却又好似什么都露出来了。
最后是他那双脚踝。
右边腿上腕骨处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绑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铃铛。
他就像是一件等待被拆的礼品,一件表面清傲,骨子里却难掩欲态的礼物。
宋晚汀倏忽笑了,又将目光移到这件礼物的脸上。
原来厌欲鬼知晓,她在这世上,还有个讨厌的东西。
温惊沂。
她的好师兄,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赶超的碎玉仙君。
是了,她的忮忌在记忆里自然是浓墨淡彩的一笔。怪不得幻境中频频出现这张脸。
她笑声很淡,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谁听:“师兄,我果然很讨厌你啊。”
说出这句话时,她感觉到心里酥酥麻麻的,不似见到宋妄禾时的那种极端恼意。
这种厌恶,似乎让她有些快意。
心里的痒止不住,她便想要做些什么。
于是她伸手,拨了拨他手腕上绑着的铃铛。几声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起来,她心里却没有平静下来。
远远没有,也远远不够。
她单膝盘坐在榻上,歪头望着温惊沂,开始思索着怎样破局。
再如何,她也不能一直困在幻境中。
上一个是宋妄禾,这一个是温惊沂。
这两个人,厌欲鬼都觉得是她所厌恶的东西。
厌恶吗?
宋晚汀在心里默念。
宋晚汀又伸手拨弄了一下他脚腕上的铃铛,榻上人只是垂眸望着她,没有动作,甚至脸上也无甚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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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汀轻轻啧了一声,觉得厌欲鬼这次的幻境做的又不怎么样了。
就像一块木头一样。
但她转瞬便想到,也许这才是温惊沂该有的模样。
高高在上,哪怕被囚困在床笫之间,也依旧高高在上,似九天之上的月亮。
他手上仍旧滴着血,月亮上长出了几道斑驳的红痕。
望着那些血迹,她忽然便想到,还好这并非真正的温惊沂,真正的温惊沂也不会被她所伤。
一想到这里,她又惊觉,这都不是真正的温惊沂了,那何必小心翼翼寻找破局之法呢?
破局之法如今一定就在他身上,她不管不顾地折腾他直到找到破局之法不就好了吗?
思绪罢了,她那双澄澈剔透的眸子望向温惊沂,伸手拉过他那只受伤的手,问他:“疼不疼?”
温惊沂望向她,莫名看了许久,而后才道:“不疼。”
宋晚汀又问:“真的不疼吗?”
他还是答:“不疼。”
冰骨剑划出来的伤口,带着冰霜,如何能不疼?
他定是骗她。
不过是幻境中的人,竟然也会骗她。
她眼中生了戾气,再次问道:“当真不疼?”
温惊沂这次停顿了一会,声音冷淡:“疼。”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她却总觉得他正在揣摩她的情绪。
幻境中的人,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宋晚汀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舒服,想了想,抬手蒙上他的眼睛。
这是温惊沂,即便是假的温惊沂,也不好直接扇他巴掌的。毕竟他还是她师兄。
他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眨了眨眼睛,眼睫在她掌心翕动,轻轻的痒痒的,似乎还带着些温温的水汽。
不过他既然说疼,那她便有的话要说了:“我看看。”
她放下捂他眼睛的手,拉过他的掌心。
奇怪的是,他的掌心竟然真的还在渗血。
按理说,幻境不该这般真实的。
宋晚汀伸手,指尖沾染上他的血。
望着鲜红的手指,她有些发愣。
她忽然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抬手想要尝一尝,幻境中的血也是腥甜的吗?
那血才刚刚触及到她的唇,她的手便被拽住了。
她停住动作抬头,见到了温惊沂平淡的脸,恍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
温惊沂不知道为什么会制止住她,可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很快便收回了手,就仿佛做出这件事的不是他一般。
宋晚汀在这一刻忽然问道:“你知道怎么让我从这里出去吗?”
问完,她又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温柔乡熏傻了,蹙了蹙眉,又不想再搭理他了。
她低垂着脑袋,想着再想想什么法子,又该怎样折腾温惊沂。
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听见了温惊沂的声音。
“知道。”
这声线一如既往地清冷淡漠,如击碎冰。
宋晚汀猛然抬头,望向温惊沂。
温惊沂视线好像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见她这模样,又道:“我知道。”
这一声“我知道”似乎带着安抚的意味。
宋晚汀不可置信地看向温惊沂,觉得这实在匪夷所思。
幻境里的人成精了?
17. 勾引
幻境里的人自然不可能成精。
温惊沂本人也远在千里之外,更不能会出现在这里。
宋晚汀望向温惊沂,他面上仍然无甚表情,就仿佛说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但除却他,这里没有任何人。
宋晚汀觉得这很荒谬,但她转瞬一想,说不定是厌欲鬼搞的鬼,那便正常了不少。
厌欲鬼巴不得赶快吃了她,怎么可能会出什么好主意。
但是听听也无妨,说不准反其道而行之便可以破除囚笼。
于是宋晚汀笑了笑,道:“当真知道?”
温惊沂没说话,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她,面上一派疏离。
宋晚汀一向讨厌他的疏离,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这次的疏离恰到好处,不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倒像是……勾引。
似是一个万般禁欲的人在欲拒还迎。
也许真的是她被幻境影响昏了头了。
他好像对她的质疑有些不满,但也仅仅只是不咸不淡地蹙了蹙眉头,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任何表达不满的动作。
宋晚汀见状,忙眯着眼轻笑出声,压按住他微凉的手,讨饶一般道:“好好好,你知道你知道。那你快告诉我吧,我想从这里出去。”
她觉得她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见她的样子好像更不满了。
他掀起眼帘轻扫过她面上虚假的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反应,最终还是道:“试着……”
宋晚汀期待地看着他。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语调很轻很慢:“试着不讨厌我。”
宋晚汀听懂了,点点头,总结道:“那就是,试着喜欢你?”
温惊沂薄唇轻抿,没说话。脖颈处的青筋显露出来,在跳动。
反正眼前这个温惊沂只是幻境中的人,她根本没把他当做人,无论要在他面前说什么,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反正真正的温惊沂又听不见。
不过这个温惊沂不好意思的模样倒有些好笑,她想了想,又握住他的手腕腕骨,幅度很轻地晃了晃。
铃铛响了响,像是水声晃荡。
宋晚汀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她一晃他手上的铃铛,他好像就会蹙眉不开心。
那她就更爱晃了。
她边晃边顶着他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道:“那你快说说我怎么才能喜欢你?”
温惊沂似乎有些不太想理她,扶正她快要歪到他侧肩的身子,道:“不讨厌,不等于喜欢。”
宋晚汀便道:“这个幻境好失败,你不知道在我的世界里,只有讨厌和喜欢两个选项吗?”
这话当然是诓骗他的,她觉得好玩。
左右暂时也没找到出去的法门,不如在他身上试探试探。
温惊沂好像想说些什么,看了她好一会,最后又咽回去了。
之后他便不说话了。
宋晚汀见他不说话,略微有些不满,道:“你好无趣。”
话落,她本来觉得温惊沂不会再搭理她了,但是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戳到他了,她忽然便听见他道:“所以最是惹你嫌恶吗?”
宋晚汀笑意僵在脸上。
这幻境怎么又写实又不写实的……
好生奇怪。
得快些出去。
他既然说了要喜欢上他,那她还偏不。
她就是讨厌他。
她恢复笑意,那张纯善的脸上有着满面的春意:“是啊。我最不喜欢无趣的人。要是他能不那么高高在上,不那么无趣就好了。”
还有些话她没说出来,因为实在阴暗,她觉得即便是幻境中,他也不可能能够做到。
温惊沂听见她这番话,那张久无表情的面上忽然勾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像是冰面开始化冻。
他那张皮囊实在好看,怪不得厌欲鬼要用这张皮囊。
是春天到了吗?
宋晚汀望着他轻微向上挑起的眼尾,觉得那比弯月还要明媚勾人。
风中带了丝丝寒气,她身上微微颤栗,她觉得手有点冷。
她又望向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腰身,心里产生了亵渎的想法。
要是摸上去,他能替她取取暖便好了。
反正他也只是一个幻象。
于是她咧开一抹温和的笑,迎接上他浅淡的眉眼,而后将手覆上他的腰身,嘴里清楚明白地道:“替我暖暖手吧。除了这点用,你也没有什么用了。”
她的手泛着凉,虽这般说了,却也只是停留在衣裳外,没有再进一步了。
她怕再进一步,摸到的就是一团雾气了。
谁知道这个幻境有没有生成衣服里面的东西呢?
温惊沂腰身初初被触碰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头看向宋晚汀,眼睛里一片迷蒙的晦暗。
“暖吗?”
她忽然听见他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微凉的掌心传来丝丝缕缕的热意,那些穿堂而过的风仿佛成了无用的摆设。
宋晚汀理所应当地道:“暖。”
她听见他笑,笑声很轻,堪堪落在耳畔,似落雪沾衣,极快便化去了。
她抬头看他,看他笑意疏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瞧见她看他,却没有收回笑意,语调轻缓:“那尝试着……喜欢我好不好?”
说到“喜欢”这个词时,他顿了顿,似乎是并不习惯。
但宋晚汀在那一瞬间,心脏疯狂颤跳。
怎么回事。
她怎么觉得,这个幻象好像在勾引她?
他这样子说话,如果是在话本里,应该可以叫做崩人设吧?
还好他不是真的温惊沂,不然她真的要吓死了。
宋晚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镇定道:“你不是觉得不讨厌和喜欢不一样吗?”
温惊沂点点头,道:“你说是一样的,那便是一样的。”
她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过倒也无所谓,她听着还是挺开心的。
因为它是顶着温惊沂的皮囊说的这番话,这张皮囊太好看了,所以他说什么她都高兴。
这可能就是,爱屋及乌?
宋晚汀没有反驳,只道:“要是你之前说的是真的,那此刻我就该能出去了。”
方才他说只要她不讨厌温惊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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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可以出去,她现在觉得她并不讨厌他。
这个幻象果然是个骗子。
偏生他还顶着温惊沂的脸,所以她又不自觉开始讨厌温惊沂了。
真羡慕你啊温惊沂,天赋绝佳便算了,连皮囊也是一等一的好,便连这个该死的厌欲鬼也要用你的皮囊。
方才的叫爱屋及乌,那现在这个,可能是叫恨屋及乌。
温惊沂低头,漆黑浓密的发丝垂在肩上,他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笑,轻似云影般淡漠:“情绪太淡了,像是你平日里的假笑一样。”
他轻飘飘地,揭开了宋晚汀平日里戴上的那层假面。
宋晚汀歪着头,几根发丝与他的交缠在一起,她道:“那需要什么情绪?”
温惊沂想了想,声音如云端坠下来的雪岭松涛,冷而清冽:“大概,像吃了清郁丹一样吧。”
他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但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一段话,勾起了宋晚汀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
她最厌恶的,便是被人看到不堪的一面,还有就是被人居高临下地取笑。
她彻底开始讨厌他了。
“是吗。”她皮笑肉不笑。
心里翻涌着浓烈的恼意。
一个幻象,凭什么取笑她,凭什么能知道她不堪的一面。
她提剑,欲要一剑削去他的脑袋。
可就在下一刻,幻象陡然消失。
有如她破碎的厌欲。
突兀地从另一个地方出现,宋晚汀险些撞入一个人的胸膛。
好在她及时止住了。
还未等她看清,便见一个恶面妖鬼伸长利爪朝着她身前的人抓来!
来不及细想,她伸手将身前的人推开,提着剑便迎上去。
而被推开的人愣了下,倒在原地。
她削去那只利爪,将妖鬼踹开,这才回头望向那人。
方才一时情急,将人推在了地上,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这一回头,才发现是个老熟人。
他面容绮丽,即便被推倒在地也不显狼狈,只定定望着她,仿佛在想些什么。
宋晚汀当然不知道,他此刻心里正在想:仙子好漂亮,她说生死之际会先护他,果真是真的。
被护着,好爽。
世间再也没有这么合他口味的人了。
他眼睛里亮亮的,指节弯曲着握紧,红似朱果的唇微微发颤。
他望着她,看着她唇瓣开合,听见她说:“你没事吧。”
她向他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他克制着颤抖,缓缓伸出手。
只需要一点,就可以再次触碰到她。
他指尖触碰到她泛着热意的指尖,兴奋地无声笑了下。
但就在这瞬间,宋晚汀停住了动作,没有再进一步。
他见宋晚汀似乎在定定地看着他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
他虔诚地轻轻的牵住她两根手指,也回头望去。
那里正立着一个人,是他此前所见的妖鬼用过的皮囊。
比那妖鬼,更清泠好看几分。
眼神似乎也更冰冷几分。
18. 快意
妖鬼虽一时未死,但却也没有再扑上来的机会了。
并无其它原因,只因为现在在这里的,是碎玉仙君温惊沂。
温惊沂身形未动,本命剑便已经出鞘击杀妖鬼。
妖鬼的叫声尖利,拼了命、歇斯底里的模样却衬得温惊沂面上的平静更炎凉。
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在妖鬼的身上,而落在宋晚汀身上,他眼眸深邃,像是一块寒凉的漆玉,深不见底的冷意透过瞳珠漫过来。
他看起来实在很平静,那双眼睛看得宋晚汀一时间竟然生出了一丝心虚的感觉。
可是心虚什么呢,先不说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温惊沂,即便是真的是温惊沂,她也没有要心虚的理由,她什么也没做。
就算是在幻境中做了什么,那也与他温惊沂无关。是妖鬼造出了温惊沂的幻像,她不过是想从幻境中出去,又有什么错呢?
她没将手收回来,用了劲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原本只是想将人拉起来的,但是不知是因为惯性还是什么旁的原因,桑泠玉一时间没有站稳,跌进她的怀里,与她扑了个满怀。
宋晚汀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怪异,望向桑泠玉,但见他面色并不好看,仿佛是被妖鬼吓到了一般。
或许只是被吓得有些腿发软,所以才一时间没有站稳吧。
见人没事了,她望向温惊沂,准备走向温惊沂,手却被拉住了,她微微蹙眉,又将视线转回桑泠玉身上。
她停住脚步耐心听他说话。
桑泠玉面颊有些发红,道:“仙子,别过去,那个人说不准也是妖鬼。”
桑泠玉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她又看向温惊沂,抽出一张寻鬼符,对准温惊沂的方向,掷过去。
若是他是妖鬼的话,寻鬼符便会发生反应自燃;若是幻像的话,那么寻鬼符就不会有任何反应。
可若他真的是温惊沂的话……
她视线追随着寻鬼符,寻鬼符在空中飘飘扬扬,直到停在温惊沂面前。
少年仙君垂下眸子,清清冷冷的眸光落在这张薄薄的符纸上,伸手抓住了它。
修长的指节在泛黄的符纸上显得格外莹白玉润。
从始至终,这张寻鬼符都没有任何反应。
虽说寻鬼符对于幻像不会造成伤害,但幻像也绝对不会主动触碰它。
所以,他不是什么妖鬼,也不是什么幻像,他是真正的温惊沂。
宋晚汀眼底掀起微澜,道:“师兄。”
温惊沂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他并不会主动向她靠近,不论遇到何事都处变不惊,孤绝似霜雪,这才是真正的温惊沂。
绝不会像幻像那样——
宋晚汀在心里安安静静的想着该怎么来形容那个幻像。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词:放荡。
那个幻像身上有种不管不顾的放荡之感。
不论是刻意的引诱,还是像一件礼物一样安安静静地戴着铃铛,坐在半遮半掩的床榻上,等着她来拆开,这些都绝不是温惊沂会做出来的事。
同时他的这副模样也明明白白地在告诉她,出了幻境,她所能见到的温惊沂就还是那个温惊沂,不会任由她在他耳边说什么放浪形骸的话。
既然他不想靠近她,那便算了。
宋晚汀也没有上前,只停留在原地,问道:“师兄,你可有见到听柳师姐和云师姐?”
几缕乌黑的发垂在他肩头,冷白的肤色在晦暗的环境中下似一身艳鬼的皮囊,他道:“我未入局,未曾见到。”
他望着她,见她仍旧立在原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很快便又恢复正常。
宋晚汀蹙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温惊沂答:“投射在此的只是我的一点神识。”
宋晚汀道:“这里怎么会有你的神识?”
温惊沂望向她,长睫翕动,在眼睑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在无字灵笺上。”
宋晚汀睁大眼睛,手指微微蜷起,道:“师兄是什么时候在幻境中找到我的?”
温惊沂顿了顿,道:“……现在。”
宋晚汀轻轻吐出一口气,但心中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感。
但眼下却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谢听柳尚还还不知所踪。
因为突破了厌欲鬼设下的囚笼,所以她灵脉中的灵气又回来了。
虽然她对于她到底是怎么突破厌欲鬼的囚笼这件事还有些疑惑,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
即便是温惊沂不能做什么,她也完全可以靠着自己找到谢听柳。
本以为见到了温惊沂,她就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休息了,结果到头来还是要靠她。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任何人,从储物袋中掏出定鬼盘,顺着定鬼盘的方向去。
这里虽然还是幻境,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厌欲鬼就在这里没跑了。
她没有回头看。
身后有一阵脚步声,来自桑泠玉,温惊沂果然没有跟上来。
宋晚汀忽然有些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事超脱了她的掌控。
她没有回头,自然瞧不见身后的温惊沂身形缓慢消退的场面。他垂着眸子,目送着宋晚汀离开。
在消散的前一秒,他动了动,几声清脆的铃响在空气中回荡。
宋晚汀将那些莫名的烦躁抛诸脑后,开始仔细分析事态,以及思索之后的事。
厌欲鬼本身实力并不算强劲,厉害的是它所造的幻境,它极其擅长在幻境中将人不知不觉绞杀。
若不是有无字灵笺先让厌欲鬼重伤,她也断然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找到厌欲鬼的真身。甚至最后那场幻境,直到如今她都未能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是因为……她的情绪吗?还是因为对于温惊沂的感情?她真的不讨厌温惊沂了吗?还是说……她本来就不讨厌温惊沂?
她想不明白。
但后事远没有她所想象的那般顺利。
厌欲鬼毕竟是永渡七鬼之一的同族妖鬼,想要彻底将它杀死并不容易,它即便是濒死,也尚还有余力拉着人同归于尽。
宋晚汀顺着定鬼盘的指引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是奄奄一息的厌欲鬼,它身上被划开一道阔长的伤口,正在灼烧啃咬着已经维持不住皮囊的厌欲鬼。
而在它的一旁,正是昏睡着的谢听柳。其他的几个衣衫不整的合欢宗弟子分散各处,也是一副昏睡的模样。
她初初看过去,谢听柳身上衣衫完整,似乎并没有遭受到什么不好的事。只是可怜了另外几个合欢宗弟子……
她松下一口气,但转瞬间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厌欲鬼挪动着身子,长而粗的爪牙攀上谢听柳的脖颈,而昏迷着的谢听柳无知无觉,任它宰割。
宋晚汀望向它,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敢赌究竟是它杀死谢听柳的动作更快,还是她杀死它的动作更快。
这时,她听见厌欲鬼嘴里呢喃着什么,她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但她听不懂厌欲鬼嘴里那些东西,叽里咕噜的,不似阳间的东西。
但转瞬间她便明白了,厌欲鬼身子忽然开始发红,本就破碎的面皮被撑开,露出了底下翻滚的皮肉。
宋晚汀虽然没看过妖鬼这样子,但是她知道有个词,叫做自爆。
修士可以自爆,妖鬼自然也可以。
这个时候若是再不行动,那便无异于等死了。
宋晚汀提剑飞身上前的同时,妖鬼也将谢听柳的身体提起来,爪牙翻搅着,刺破谢听柳的皮肉。
谢听柳面上开始显现出痛苦的神色,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
来不及了,她将冰骨剑甩出去,在瞬间削向妖鬼的头颅,可妖鬼偏头躲过,视线直直地望向她。
妖鬼忽然停下了动作,握住冰骨剑。
它望向她,出人意料地开口:“你身上有护体灵息。”
宋晚汀见谢听柳面色缓和下来,也停下动作,望向厌欲鬼。
它是会说人言的。
它方才的自爆也许并非自爆,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短暂地将修为提升了,类似于她所用的烧血咒。
这下事情更棘手了。
宋晚汀一时间不明白它要做什么。
厌欲鬼接着道:“你想救她,可以。”
宋晚汀没说话,安静听着。
厌欲鬼道:“我早便可以杀她,之所以留她,是想与你做个交换。你若是愿意让我寄生于你,我就放了她。”
宋晚汀还没有反应,身后的桑泠玉便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是一个阻止的动作。
桑泠玉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力量,渴望能够拥有让仙子安然站在他身后的力量。
他垂着眸子,神色晦暗。
宋晚汀微微眯眼,声音平静道:“你怪我将你害成这副模样,想要拉着我陪葬,结果发现我身上有护体灵息,未必能拉我陪葬,所以提出要用我来换师姐?好算盘。”
她很快便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厌欲鬼沉默了一会,而后又缓缓收紧放在谢听柳脖颈上的爪子,道:“你没有发现吗,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你身上的厌和欲浓重到几乎要盖住护体灵息了。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宿主,我可以助你……”
接下来的话它停住了,那张看不出面容的脸上却出现了明显的玩味:“将你师兄拉下来,成为……你的附属品。”
宋晚汀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和你一样的东西。”厌欲鬼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声音却轻飘飘的,不显虚弱。
它即便没有将话说完,她也知道它是在嘲讽她: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宋晚汀冷笑一声,懒得反驳。
不过虽然不逞口舌之快,但总归还是要面对现实,如今听柳师姐命悬一线,她不能不管她。
于是她道:“我愿意。”
姑且算是权宜之计,不论如何,也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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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谢听柳死在自己眼前。
厌欲鬼得到满意的答案,道:“你要献出一滴血,然后念出‘以吾之魂,饲汝之躯,共生同朽’。”
宋晚汀待要照做,便听一旁的桑泠玉道:“用我来换,你应该知道我究竟是个什么体质,也许比她更适合做你的宿主。”
厌欲鬼迟缓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道:“可惜没能成功把你变成我的炉鼎,你若是愿意的话,待我与她共生,我们可以一起享受鱼水之欢。”
宋晚汀抬眸望它,眼中满是寒意。
还未寄生,便已经盘算上她的身体了,还要用她的身体做那种事。
桑泠玉道:“你照过镜子吗?你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吗?”
厌欲鬼神色阴沉下来。
桑泠玉接着道:“好丑、好恶心。”
厌欲鬼似乎是被他激怒了,望向桑泠玉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
它若是不在意皮囊的话,也就不会用温惊沂的模样行事了。
桑泠玉这个时候又笑了笑,漂亮的脸上浮现出漫不经心:“你虽然配不上最好的,但是倒可以配我。为什么不选择我呢?我不好看吗?”
宋晚汀闻言看了桑泠玉一眼,他说的最好的,不会指的是她吧?
他这样一个极端在意相貌的人,为了让妖鬼选择他,倒也是煞费苦心。
厌欲鬼阴恻恻道:“你要找死,自然可以。”
宋晚汀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桑泠玉回头,对她低声道:“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他话算不上多,说的还基本上都是废话,但倒是有那么一句废话让她还有点印象。
他说,生死之际不要管他。
宋晚汀记住了,但她还是不能安心,若是这个人因她而死……
桑泠玉似乎察觉到她的思绪,面上泛起一个温温的笑,格外好看,像极了院外的梨花:“仙子请放心,我不会有事。”
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做出了口型,宋晚汀看得认真。
在桑泠玉滴完血,念出咒语的瞬间,宋晚汀与袖中绘制好的烧血咒也在瞬间生效。
她催动正被厌欲鬼死死攥住的冰骨剑。
由于修为的提升,冰骨剑的速度极快,在瞬间便斩断厌欲鬼搭在谢听柳脖颈上的爪子。
力道掌控地极好,没有伤到谢听柳分毫。
这自然也得益于因烧血咒而短暂提升的修为。
她上前接住谢听柳,旋身又将剑刺出去,削去了厌欲鬼的头颅。
事情发生得太快,也太过顺利了。
方才她假意答应厌欲鬼的要求,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在袖中悄悄绘制烧血咒,之后桑泠玉更是为她拖延了一番时间。
但问题在于,之后的事发展得太过顺利了。厌欲鬼再如何,也不可能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但它却什么也没有做。
为什么呢?
她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她回头,桑泠玉不知何时已经念完了寄生咒,此刻眼眸通红,正望着她,眼中是压制不住的欲。
他正在被寄生。
原来妖鬼根本不在意自己那具惨败的身躯,它将所有的怨力都用来控制桑泠玉念完咒了。
宋晚汀提着剑,立在原地,怀中是昏睡的谢听柳。
桑泠玉说不用管他,究竟是他的舍身取义之举,还是他当真有克制妖鬼的办法呢?
若是他当真被厌欲鬼寄生,那么此刻其实就是杀死他和厌欲鬼的最佳时机。
可毫无疑问,若是这般做了,桑泠玉也会死。
宋晚汀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不能。
也许妖鬼赌的就是这一点。
桑泠玉白瓷一般的面颊上爬满了虬龙一般的青筋,看起来万分可怖。
宋晚汀静默地等着,其实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桑泠玉活过来或者是她亲手送走他的时刻。
她没有太多时间,烧血咒很快就会失效,反噬很快便会涌上来。
桑泠玉挣扎的时间在她急切的等待中显得很漫长。
他神智混沌,眼中翻涌着莫名的欲与怨。
她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痛苦,心里忽然有些堵。
如果不是桑泠玉,如今挣扎的,便是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谢听柳眼睫颤了颤,然后缓慢睁开眼。
宋晚汀露出了一个稀疏平常的笑,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唤了一声师姐。
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另一只手将剑横亘在桑泠玉的脖颈上。
对不住。
她心里好像塞进了数团棉花,但她脸上却是麻木的。
实在对不住。
她闭了闭眼,剑身已经没入了一些,划出一道浅淡的血痕。
从出生那一刻起,她便不停在被迫做出很多决定。
她好像忘记了。
杀人,这件事,其实于她而言,从不轻松,从不快意。
19. 风铃
宋晚汀闭上眼,握着剑,忽然很想捂住耳朵,周围很吵,耳边好似有无数个小人在说话,她们在说她不应该杀他。
是她始终不够强大,才会面临这诸多问题、诸多她不喜欢的选择。
体内的灵力开始消退,她渐渐感受到力竭。
桑泠玉面色发白,依旧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重新用几分力道,剑身又没入些。那层皮肉太脆弱,像是一张纸;一个人的命也太脆弱,像是一艘海上随时会翻的船。
几乎没有丝毫阻力。
宋晚汀手微不可察地在发抖。她是杀了宋妄禾这没错,厌欲鬼说的也的确没错,她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她从没杀过任何一个对她好的人。
忽然,她的手上传来一阵微凉,剑身受阻。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只见上面正搭着一只手。这只手并不温暖,反倒有些凉。
她抬眼,道:“师姐。”
是谢听柳。
谢听柳眉眼间尚有倦怠,但望向她的目光很温和:“晚汀,若是害怕,不如让师姐来?”
宋晚汀看着谢听柳,见她眼下青黑一片,想来已经许久未曾得到过很好的休息。
便连她一向温暖的手,如今也染上了寒凉。
宋晚汀轻轻摇头,道:“师姐休息吧,我没事。”
谢听柳却并未松手,担忧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宋晚汀渐渐冷静下来,手不再发颤,望向谢听柳的目光中也写上坚定。
谢听柳终于松开手。
宋晚汀体内的灵力已经变得滞涩,手脚也在慢慢发软。
对不住了。
她用力——
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传来。
宋晚汀一时间不敢睁开眼。
她极少会有怯懦的时候,但如今她真的不敢睁眼看。
宋晚汀忽然听见一声笑意,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又带着些如水汽般的虚弱:“仙子,疼。”
声音极轻,落进她耳畔的时候,还带着些委屈的尾音。
宋晚汀睁眼,桑泠玉的脸距离她很近,脖颈上刺目的血显得他整个人泛着病态的白,他额头上纵横的青筋正在渐渐消退,玉面瓷白,眉目绮丽。
她低头望去,落在地面上的只是一截断裂的玉簪。
是他束发用的。
宋晚汀吐出一口气,方才感觉自己鬓边的小碎花都要枯萎了,现在总算能活过来了。
但是还不能完全放心,她收回剑,问道:“你将厌欲鬼消化掉了吗?”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大抵也能猜到些。
桑泠玉说是因为之前吃过并吸收了厌欲鬼的一部分,它只差一步便能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被他彻底吸收,他正愁怎么彻底吃掉厌欲鬼,没想到它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语调很轻松,像是方才历经生死的人不是他一般。但宋晚汀见过他痛苦的模样,知晓他就是实打实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宋晚汀神色复杂,低声道了一声谢。
桑泠玉那点委屈已经褪下去了,他伸手轻轻握住宋晚汀未收起的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消去了上面未来得及擦拭的鲜血。
他面上仍然是那番笑:“仙子为何要谢我,我吸收了厌欲鬼,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一桩,倒是我要谢谢仙子,多谢仙子救下我。”
话毕,他又问宋晚汀名字,宋晚汀这次很认真地回答:“宋晚汀,怜青宗弟子。”
*
厌欲鬼死了,幻境彻底崩塌,困于幻境中的人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宋晚汀也终于再次见到云师姐,当时的铃声果然被妖鬼阻隔了,云师姐久久没能听见铃声,便想着进来瞧瞧,却在进入她房中的瞬间被妖鬼留下的异香迷晕,再醒来,便已过了很久,她尝试着找到妖鬼进入幻境却也没有丝毫进展。
云师姐自责了很久,直到瞧见宋晚汀没事,又加上宋晚汀和谢听柳的劝慰,这才放下心来。
好在厌欲鬼本身比较好男色,所以被掳走的姑娘大都只是受了些惊吓和皮外伤,并无大碍,搂着姐妹哭一顿,再吃顿好的睡顿香的,便也就过去了。
就是苦了些男弟子,着实受了些苦头。不过好在当今的修真界是开放的修真界,他们都是合欢宗弟子,对这些倒也没有那般看重,更不会因为这个被人取笑,故而再难以释怀最终也只能释怀了。
宋晚汀后来听其中一个姓李的合欢宗弟子说,其实最难熬的倒不是交欢这件事,而是厌欲鬼分明掳他们来的时候,用的是极其漂亮的一张皮囊,若是是那张脸倒也就罢了,可它不知道是什么阴暗的心思在作祟,交欢亲昵的时候反倒硬要用自己的真身。
宋晚汀设身处地地想了想,那着实恶心,毕竟厌欲鬼真身那副模样实在是让人毫无欲望。即便是前戏做得再足,恐怕也是看见它那张脸和身子的瞬间便没感觉了。
嗯,很养胃。
桑泠玉平安归来,整个桑家无有不喜,准备了美味佳肴慰问和犒劳众人,最后又为宋晚汀等人奉上了厚礼。
夜里宋晚汀翻开那些东西,发现了不少有趣的,还有装满整个储物袋的灵石。要不然怎么说桑家是大户人家呢。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按理来说宋晚汀应该是开心的,但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这次烧血咒的反噬并没有让她直接晕过去,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过了很久她的灵脉也没有恢复过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又在悄悄生变了,但她一时间不能知道究竟是什么。
宋晚汀那夜歇息后,再醒来,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一个第二日,但谢听柳却和她说她整整睡了三日。
期间谢听柳和云师姐都以为她出了事,情急之下进了她睡的那间客房,唤来了医修,却也没有看出什么来,只说是她太过劳累,加上身上怨气太重,所以才昏睡过去。
宋晚汀听了这话也算是明白她身上的烧血咒隐藏得极深,常人一般是瞧不出来的。但偏偏温惊沂瞧出来了。
思及至此,她忽然好奇温惊沂如今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几日过去了,妖鬼潮应当已经被解决了吧。
若是已经解决了,他为什么不能来看看她呢?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瞬间,她歪着的脑袋猛然间摆正,像是课上走神被夫子发现时的惊骇一般,而后便是一声自嘲的笑。
他怎么会来看她,她算是什么呢,他又有什么理由来看她呢?便连幻境中的短暂一见他都不愿意向她走近些。
温惊沂,你好难接近啊。
她一边在心中念叨着这些琐碎的事,一边盼望着云水城中的事能快些解决。
云水城中的势力交错纵横,这件事又牵扯到一个合欢宗,毕竟合欢宗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实在反常。
本来她是想跟着谢听柳一起去合欢宗跑一趟的,但谢听柳强硬地要让她留下来休息,宋晚汀实在反抗不了听柳师姐温温柔柔的威严,便留下来。
桑泠玉倒是时常来寻她,问了她许多问题,诸如她喜欢吃些什么,穿些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这类的问题,她烦不胜烦,但碍于两人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还是一一耐心回答了。
后来听柳师姐说问题解决了,她自然相信听柳师姐,便没有再问。
事情彻底告一段落后,几人便要返程回怜青宗了。
回怜青宗的那日,她久违地心情还算不错,打算同桑泠玉好好道个别,却没想到桑泠玉前脚刚接受了她情真意切的道别,转头便登上和她同一艘仙舟。
宋晚汀与桑泠玉还有他带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大眼瞪小眼,又偏头望向还在不停往仙舟上搬东西的下人,而后看向在仙舟下挥洒泪水与桑泠玉道别的桑家家主,终于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桑泠玉要拜入怜青宗。
桑家家主临行前拜托她和谢听柳等人关照桑泠玉,又说桑泠玉本来便收到了怜青宗入门牒,但却一直不愿意去,如今不知想通了什么,终于愿意去看看。
桑泠玉带了极多东西,从吃的到穿的到用的,甚至还带了一张床。
桑小少爷说仙舟上的床或许睡不惯,大手一挥,将仙舟上的床全换成了他喜欢的,包括一应家具用品,通通换了。
对此,宋晚汀不做评价,反正仙舟又不是她的。
不过望着这艘仙舟张扬的装潢,她还是有点怀念来时那艘温惊沂的仙舟,清清冷冷的,最起码不会吵到她的眼睛。
就这般,仙舟行进不久,宋晚汀回到属于自己的宗门,回到祈遂峰,回到瑶光榭。
瑶光榭谣雾花依旧好好地开着,并不知主人一路的艰辛与苦楚。
宋晚汀将路途中收集回来的玉简一一摆放到书架上,一阵风穿堂而过,她忽然便想起那个送她玉简的人。
他回来了吗?
若是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若是回来了为什么不来看看她。
师尊不是说要让他照顾好她的吗?
宋晚汀放下玉简,忽觉心口一阵滞涩,想到也许是烧血咒的后遗症尚还未曾好全。
她捂住心口,找到了名正言顺去琼月境的理由。
*
琼月境。
月明星疏,最是人深人静时。
宋晚汀踏入琼月境的瞬间,琼月境悬在外头的风铃被吹动,响了几声,但很快便销声匿迹了,像是被人忽然按住。
宋晚汀一路畅通无阻,绕过回廊,至温惊沂的寝居外。
她没有进去,在门外晃了晃挂在门外的风铃,指节曲起,叩响了门。
她凝神仔细听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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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动静,但只听见了一片静谧。
莫非是还未回来?
她在门外等了等,忽而觉得今夜有些冷,她搓了搓手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怪今夜的风太大还是他这琼月境太过清寒。
看来是不在了。
她抿唇欲要转身离去,却见门轻声打开一道缝。
她向内望去,却没见到温惊沂。
她一时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伸手推开门,朝里走去。
温惊沂的洞府内装潢陈设很简单清雅,一看便是他的作风。
但宋晚汀逛了一圈也没见到温惊沂,只得再向里走去。
她一路走一路看,将屋内的陈设尽收眼底,甚至在看到每个地方的时候都能联想到温惊沂会在这里做什么,温惊沂在这里的模样。
她小心隐秘地在心里描画着他,就像是在缓慢入侵蚕食他的世界。
是他放她进来的,即便那门或许是被风吹开的,那也是天意。
宋晚汀步调很轻,有如夜里的鬼魅,他的洞府实在很大,她逛了好久才逛到最后一处,那里不知为何设了一个法阵。
法阵之后是一扇紧闭的门。
宋晚汀望着那道法阵,疑心温惊沂就在里面,但毕竟她并非主人,总不好直接强行破除主人布下的法阵。
四周安静到能听见水滴低落的声音,似乎还有潺潺的流水声。
宋晚汀环顾四周,却没有见到任何与水有关的东西。
那便是从法阵的那头传来的了。
温惊沂究竟在做什么?
宋晚汀心中疑窦丛生,想了想要不然还是离去好了,不论是不是温惊沂给她开的门,冲着这架势,他好像也并不想见她。
但宋晚汀这个人偏生又是个犟骨头,既然有了疑虑,何况这疑虑还同温惊沂有关,那她就一定要解开。
宋晚汀走到法阵前,抬手,欲要破除法阵。
但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法阵便忽然消散了。
玉门“吱呀”一声轻启,丝丝潮冷的雾气从中透出来,落得一地霜白。
温惊沂垂着眸,月白衣袍曳地,他乌发未束,只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
他面容冷淡,眉目清寒,鸦黑的睫羽长而密,薄唇无甚血色。
宋晚汀望着他这副模样,竟然无端生出种他现在好像很脆弱的感觉。
她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一番,从他的面颊落到他散落在肩胛骨的发丝上。
她看得明目张胆,面上平淡,视线却一瞬不离。
许是她看得有些久了,温惊沂似有不耐,掀起眼帘也看向她,眼中清寒更甚。
宋晚汀晃了神,这才退后两步,面上泛起温顺的笑,看着他的眼睛道:“师兄。”
不知道为什么,温惊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冷淡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看得很认真,就像是想从她那张乖顺的脸上找出些什么特别的东西一样。
宋晚汀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也不喜欢温惊沂不搭理她的模样。
于是她面上更无辜了,仰头道:“师兄,你在看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惊沂终于将视线移开,声音疏离浅淡:“不久前。”
他没有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宋晚汀也不计较,温惊沂嘛,偶尔高深莫测一下也是正常的。
她还想说些什么,心口那股滞涩感便又来了,她忙查看灵脉,发觉灵脉又开始枯竭了。
温惊沂似乎一直在看着她,她检查完灵脉一抬眼便对上了温惊沂寒潭般的眼睛。
温惊沂问她怎么了。
她忽然来了兴致,用上了毕生修炼的演技,双瞳中登时溢满水润润的将落不落的泪水,她委委屈屈地道:“在云水城受伤了,现在还未好全。”
温惊沂瞧着她的泪水,看起来没有反应,她登时心中便有些恼怒,疑心是不是自己的演技出了什么问题。
但她刚想要发作,在瞧见温惊沂那张漂亮的脸时又有些偃旗息鼓。
他瞧着她,神色认真,那些刻意的或者不刻意的疏离好似都散去了些。
宋晚汀想要听他说些什么,极不喜欢他的沉默。
不知具体从哪里传来几声风铃声,温惊沂在这时,说了声冒犯,之后她便感受到一股微凉的冷意进了她的识海。
他的神识入她识海,擦过她神识的时候带来一阵颤栗。
灵魂上的颤栗。
他的神识与他本人一般,微凉而清冽,像是北地雪原上刮过的风、下过的雪。
宋晚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知道那种靡靡的兴奋让她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她有些紧张,而后便感觉到温惊沂的神识轻轻敲了敲她的识海,似是在安抚,似是在引诱、又似是带着恶意地撬开她紧闭的心门,直达最深处。
20. 云雨
宋晚汀眼角沁出泪,有些受不住,浑身发软。
但莫名的,她感觉到灵脉中的灵力在回来,身体上的各种不适都消失了。
温惊沂很快便抽离出来,伸手扶住险些栽倒的她,一阵好闻的松雪香气滚入鼻腔中。
方才那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得很快,但实际上从他入识海到抽离出来,不过才几息的时间。
宋晚汀身子尚还有些发软,堪堪站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抬头道:“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温惊沂似乎也有些不太好受,素来清明的眼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像是一潭被搅乱的池水,他缓缓抬眸,道:“你身上吞梦鬼的怨念加重了,你又用了烧血咒?”
话音落下,宋晚汀怔了怔,唇角骤然下落,有些近乎茫然的滞涩。
“加重了,会如何?”她问道。
温惊沂抿唇,道:“原本你要在三年内达到化神期,如今,缩短了一年。”
那就是要两年达到化神期了。
一年,其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普通人也不可能能靠多出来的那一年就迈入化神期。
即便再不愿意承认,宋晚汀也终究不是像温惊沂一样的天才,三年之期,原本就形同死期。
如今改做两年,就等于她能活的时间又少了一年。
真正走到绝路上的时候,宋晚汀反而更平静了,嗓子里生出了痒意,她低低咳了起来,咳得肩头在颤,离得远了看上去竟然像是在笑一般。
将死之人,眼中原本应该是无甚光彩的。
可是宋晚汀眼中却亮得惊人,她身子向前倾,又离温惊沂更近些:“师兄,好不公平啊。”
她距离骤然拉进,温惊沂目光却依旧平直淡漠,仿佛在透过她看些什么别的东西,他声线凉薄:“为何是不公平?”
他原本以为她或许会难过,或许会恼怒,却没想到她会说不公平。
宋晚汀抿唇笑,声音里带着嘲弄:“我分明救了人,可却要早死,上天既不愿意予我出众的、凌驾于世人之上的天赋,又不愿意予我长长久久的寿数,但这些东西,有的人却从出生就有,甚至拥有以我目前的认知所不知道的东西,这当然不公平。”
她目光坦荡,望向温惊沂。
不像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也不像是在内涵,就差明晃晃地将忮忌他写在脸上了。
温惊沂听懂了,他倏忽笑了一声,面上的寒凉化去,他眼底无甚情绪,声音清冽:“那你要如何?”
宋晚汀笑了笑,却径自换了个话题:“师兄,你知道吗,那个厌欲鬼,用的是你的皮囊,师兄是什么时候见过的厌欲鬼?”
温惊沂似皎皎玉兰,清俊出尘的脸上染上些困惑,他垂眸思索,终道:“未曾见过。”
宋晚汀歪头,发上的碎花顺着一歪,看起来古灵精怪的。
她道:“师兄知道厌欲鬼在云水城都做了什么事吗?”
温惊沂不说话,掀起眼帘,漆瞳微转,定定看着她。
宋晚汀一下便明白他是知道云水城发生了何事的。
她心中泛起了嘀咕,那他究竟知不知道她又在幻境中和幻像的他做了什么?
她想问,但却又不好太过于明显,于是她道:“师兄喜欢铃铛吗?”
温惊沂面色平静,瓷白的脸上看不出分毫异样,启唇时便是很简短的两个字:不喜。
宋晚汀直起身子,偏头望向她来的地方,戏谑道:“那师兄为何在洞府里挂风铃?”
风中传来几声铃响。
温惊沂神色如常,视线顺着她所看的方向望去,无甚血色的唇绽开一抹寡淡的笑:“我不喜别处的铃铛,只喜欢挂在我屋外的风铃。”
这话说的实在奇怪,还有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也很古怪,仿佛透过她身上的层层肌理,直窥见其中的骨相。
她问了,他也说了,但宋晚汀不能从他的回答中看出什么,反倒被他看得有些埫塎。
她不说话,他便也不开口,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风铃在风中晃荡,发出几声清脆的铃响。
温惊沂望向远处,神色忽然有些不耐,欲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又什么都没有说。
他那双眼睛在夜色下格外沉黑,几乎要与夜融为一体,里面仿佛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包括她宋晚汀。
有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温惊沂,久到宋晚汀几乎忘记了,她在去云水城之前,曾经是想过一件事的。
她想温惊沂的眼睛里装满她,想要与温惊沂亲密无间,想要温惊沂永远看着她。
也许是风中的声声铃响唤起了她某些记忆,又或许是得知自己又要少活一年的悲怆和愤然,今夜的她格外勇敢。
厌欲鬼说的不错,她身上的确有很重的厌和欲。
她想要活下来,想要用最快捷的方式活下来。
宋晚汀忽然伸手拽住了温惊沂的衣袖,语气里是极其罕见的哀求:“师兄,你救救我吧。”
待在桑家那几日,她并非全然无事,她将桑家的藏书阁翻遍了,甚至将厌欲鬼留下的东西也都翻遍了。
她从中学会了很多,譬如各种心法,各种咒诀,甚至还有些她闻所未闻的禁术。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从厌欲鬼那里学来的东西。
若是有人能心甘情愿为她做炉鼎,她就可以共享他的天赋,快速增长修为。炉鼎的天赋越高,修为增长得就越快。
她在桑家院中枯坐了一夜,想了一夜,豁然大悟,这个世界上,除去温惊沂,再没有人更适合做她的炉鼎。
他本就该与她亲密无间。
她本不愿意用这个法子的,可是上苍实在不公。她不想死,故而她要舍去脸面求活路。
她当然不会像厌欲鬼那样子掳人来做炉鼎,那是下作的手段,她以之为耻。
所以她要问他愿不愿意。
温惊沂低头看向她拽住他衣袖的手,神色泠泠,却没有挣脱开。
宋晚汀强行滴下来几滴泪,得寸进尺地试探性地拉他的手,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炉鼎,什么又是双修。
她眼眶通红,往日里清润的面皮上多了道泪痕,柳亸花娇的身姿微微发颤,看起来实在我见犹怜。
她看起来全然没有办法了,所以不得已求到了他的头上。
这若是寻常的请求,没有人会拒绝,甚至于即便她就是要找人双修,应当也极少会有人拒绝。
可偏偏她面前的是温惊沂,是高高在上的仙君,是骄傲矜贵的剑道魁首。
即便他才探入她的识海,亲身亲为地为她诊断治疗,即便他没有躲开宋晚汀的手,但她能得到的答案依旧不会有任何意外。
温惊沂垂下眼睑,听见她说这番话,面上并没有她所想象的意外之色,他很平静,从始至此都很平静。
就是这份平静,越发衬托出她的歇斯底里,让她所有装出来的可怜都变做可笑的丑态。
她听见他问:“你要同我结为道侣?”
她迷蒙着眼睛摇头。
她从未想过要与谁结为道侣。
他倏而笑了一声,轻轻的,似嘲似讽:“那是什么意思?”
宋晚汀将声音放到最轻,甚至于有些含糊:“我想同师兄……”
云雨两个字到底是没有说出来。
不好听。
她面子挂不住,她到底年岁尚浅,此前未曾接触过这些。
他要是幻象就好了,那她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温惊沂并未说话,似乎是在等她的后话。
等了半天,见她怎么也说不出来,便掀起眼帘,用漆黑的眼瞳看她,道:“师妹不是讨厌我吗?”
宋晚汀摇摇头,发上的碎花也更着晃,鬓发有些散乱。
温惊沂唇角极轻地扬了扬,笑意浅浅如月华,看起来实在惊绝,看得宋晚汀险些忘记挤眼泪。
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望着她的目光软和下来。
就在她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让她满意的话的时候,他忽然便对她下了逐客令。
“夜凉,师妹早些回去吧。”
*
也许是那夜她提出的东西太过于惊世骇俗,温惊沂很久都没有再出现。
即便宋晚汀去寻他,也总是吃闭门羹,即便某日他心情好愿意见她一面,也总是很疏离,回答完她的问题,或是对她的修行进行指导一番便下逐客令。
他并未对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鄙夷或是恶意,望向她的目光与从前一般无二。
不即不离,生疏淡漠。
两个人的关系就好像短暂地近了一步,然后又迅速退回到原位一样。
宋晚汀不满,但不能说什么,因为温惊沂不会听,听了也不会进脑子。
温惊沂只会耐心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喝他未必有那么喜欢的茶,等她说完就能看见他嘲弄的眼睛。
宋晚汀没空再和他闹了,后来也懒得去找他,反正左右他也不会同意。
她就窝在自己的瑶光榭,没日没夜地修行,直到两眼昏花也没修出个什么名堂出来。
这样修炼实在太慢,她又不是温惊沂,不能做到修为日行千里,拜师大典上看块碎玉便能破境。
不过说到碎玉,她倒是觉得自己恐怕真的应该再去历练历练,杀几只妖鬼说不定便能遇到自己的机缘。
一条路走不通,总有别的路能走通吧。她得不到温惊沂,就要得到好多好多任务奖励。
这般想着,她就准备去弟子堂接个任务,结果在路上碰到了桑泠玉,桑泠玉说有东西要送给她。
于是宋晚汀收到了一束花。
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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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漂亮的冰蓝色,剔透似清晨的露水。
她认出来这是北地雪原的花,她记得这种花离了北地很快便会枯萎,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法子将它留下来的。
她将花带回瑶光榭,准备精心温养,但看着剔透的花,她陡然间便又想到了温惊沂。
她又要离开宗门,不知多久,是不是应该同他说一声?
虽然他或许并不在意,也许又会用嘲弄的眼神看她,但宋晚汀想去,也许是想见见他,也许是不死心想再试试。
于是宋晚汀去了,这次没有吃闭门羹,但也和吃闭门羹差不多。
因为温惊沂这次连门都没给她开。
宋晚汀一时间恼火,朝着他洞府的结界打出了一道灵诀,原本只是表达不满的举动,却没想到结界竟然真的裂开了一道缝。
这是温惊沂设下的结界,正常来说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她轻飘飘的一击给击碎。
除非……
宋晚汀又打出一击,结界破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洞,最后她彻底击碎结界。
她抿唇,望向这一方洞府,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温惊沂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穿过挂着风铃的回廊,宋晚汀再次来到上次听见水声的地方,那里仍旧设了一个法阵结界。
安静的环境下,水声明显起来。
宋晚汀这次没有犹豫,抬手直接破除结界。这道法阵结界与外面的那层结界一般无二,很轻易地便能被破除。
宋晚汀站在玉门外抬头望向玉门,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进去。
她推开沉重的玉门,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冰泉。
泉水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正汩汩流下,潺潺流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铃铛在响动。
原来那日他是在这里。
水中浸泡着一个人,他整个人几乎被泉水淹没,没有丝毫要上浮的迹象,初初看过去,似是已经溺水。
宋晚汀踏入水中,脚面初沾冰泉便感觉到了一阵寒凉,她轻轻颤了一下,便接着向那处去捞人。
那个人只着了一层薄薄的中衣,沾了水都贴在身上,淡白的皮肉肌理沟壑都显现出来,瓷白的锁骨那处盛了一汪清水。
散在水中的长发,有如湿藻,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修长苍白,像一截浸了水的冷玉。
宋晚汀走近,便能看见他清隽的骨相,被寒凉的水汽濡湿的轮廓显出几分破碎感。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在靠近,那双总是写满疏离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看起来不再冷淡,反倒有几分禁欲的柔软。
他唇沾了水,湿湿的润润的,也不会再吐出让她不高兴的话了。
宋晚汀在水中慢慢悠悠地靠近,启唇先唤了一声师兄。
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她又唤:“温惊沂。”
水面的人依旧无知无觉。
宋晚汀终于靠近他,他胸口无甚起伏,身子有些发烫。那热度透过薄薄的湿衣渗出来,与冰泉的寒凉撞出灼人的反差。
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指尖碰触他嶙峋的腕骨,青色的血管在皮下浅浅浮着,随着极缓的脉搏微弱搏动。
水中漾着的漆发似有若无地缠上她的身子,凉丝丝的,像寂夜里悄然爬上来的蛇。
也许是触及到旁的温度,他眼睫轻轻颤了颤,纤长浓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朱红的唇闭着,微弱的呼吸带来昳丽的脆弱感。
好可怜啊,温惊沂。
她神色专注地看他,在一种怪异的心潮催动下,伸出手,轻轻去碰他的唇。
也许是她的手方才浸在水中,如今有些泛凉,贴在他唇瓣上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微微偏头,她的指尖便不慎滑进他唇缝中。
白皙的手,朱红的唇。
宋晚汀有些兴奋。
她指尖向里探入,触及一片滚烫的灼热。
好烫啊,温惊沂。
烫得她都有些想哭。
温惊沂不愿意做她的炉鼎,不愿意与她云雨,不愿意救她。
他太冷淡了,就像北地雪原上的花一样冷淡。
现在花有人替她摘回来了,可是她的命还没有人救。
宋晚汀呼吸顿了顿,视线平静地落在他清淡脆弱的面颊上,落在他因为热而樱红的唇瓣上。
没关系,她自己可以救自己。
她指尖在他口中搅了搅,笑得情真意切,胸腔里心脏因为兴奋而疯狂跳动。
她缓缓拥住他湿透的身子,浑身有些发颤。
她感受到他身上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他似乎失了修为。
温惊沂,你终于落到我的手上了啊。
她要将他带回去,藏进瑶光榭,让他成为她的炉鼎,成为离不开她的荡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