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策》 第1章 虞朝,漱玉二十八年 “阿挽,天凉了小心受风。”十月初冬,皇城中已经落了雪,偌大的皇城中被白雪覆盖,沈挽站在窗前,望着外头。 太子谢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嗓音低沉却不失温和的提醒他自己的到来。 沈挽回过神来,转过身浅浅笑着:“殿下。” “何事叫你如此出神?连孤来了也没发现,可是今日上朝又出了事儿?父皇向你发难了?”谢朝坐下,为自己和沈挽倒了茶,“来,喝些热茶,这是父皇昨日叫人送来的。” 沈挽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清茶入口时苦涩,片刻后又能尝出些甘甜,着实称得上好茶,但沈挽此刻没有心思去品。 “还没告诉孤,今日朝上发生了何事。”谢朝自入秋称病至今都没有上过朝,而是将沈挽派去朝中,代替自己上朝。 “无甚大事,只是……陛下要我不日启程前往北疆督军。”沈挽平静的说着。 而谢朝闻言可没有这般淡定,他拧着眉,握紧了茶杯:“那皇帝老儿真是疯了,他明知你是孤的人,更何况你本无官职,凭什么让你督军?” 沈挽见势拿走了他的茶杯,慢慢解释:“正因我无官职,又是太子殿下您跟前的红人。” —明政殿早朝— “陛下,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听闻那裴大将军一家独大,将士们个个听命于他,长此以往只怕陛下您的地位是要……”丞相汪旭儒言语至此,在场的文武百官哪个还能不知他是何意,可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说话。 即使是裴将军的父亲,安定侯裴维。 虞文帝紧锁着眉:“爱卿所言极是,既如此可是有什么好计策啊?” 汪旭儒顺势而为,提起了建议:“臣以为,可当派人督军,一来可显示陛下对北疆战事的关心,此外也能敲敲裴将军的警钟。” “甚好,安定侯以为如何?”虞文帝的目光望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裴维。 裴维心中再如何不爽,此时此刻也只能低头称是:“丞相此法甚好,臣全听陛下安排,犬子……胆大妄为惯了,是该敲打敲打。” “好啊,既如此爱卿们觉得朕该派谁去北疆?丞相此计是你想的,你先说说该派谁去?”虞文帝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许多。 如此一来合了汪旭儒的意,他继续顺水推舟:“臣以为此事重要,要展示陛下恩典,又要敲打裴将军,最合适的当属太子殿下。” 沈挽眼皮一跳,不由得看向丞相,不料二人的视线竟是刚好撞在了一道。 只见丞相嘴角不经意的上扬,转而再次向虞文帝谏言:“然太子殿下抱病数月,而北疆严寒,不如就让殿下十分信重的沈公子去吧。” 虞文帝看着谦卑的少年,颇有微词道:“他无官职,不过太子近侍,如何能代表皇家威仪?” 汪旭儒委婉的反驳:“陛下您有所不知呐,太子闭门不出的这些时候,对外全都倚仗着这位沈公子,如今连皇城中的百姓都知道,沈公子那是有勇有谋,见他如见太子殿下呢。” 这话看似是在褒奖沈挽之才,实则是要让虞文帝心生忌惮,所谓树大招风,沈挽与太子关系紧密,沈挽越是德才兼备,来日太子若要篡位,那他便会因此多一分胜算。 所以虞文帝断不会放任下去。 “既如此,那沈公子便替太子去北疆罢,即刻起封沈公子为翰林学士,不日前往北疆。” 纵然沈挽无奈,他也虔诚的跪下谢恩:“臣谢陛下恩典,定不负陛下所托。” . “无耻!汪旭儒卑鄙小人!”听完早朝上发生的事,谢朝可谓是火冒三丈,“阿挽……你身子一向不好,北疆气候恶劣,你怎能受的住啊?” 宣泄完之后,谢朝又冷静下来担忧起沈挽。 沈挽对此却不甚在意:“殿下无事的,我留在皇城中难免要为您招惹祸事,去北疆也好……” “等我再回皇城,没人会记得我,也就没人会因此为难殿下了。” 谢朝对沈挽而言有着救命之恩,尽管他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危险重重,但他还是不想让谢朝再为他费心思。 第2章 虞文帝指派沈挽为督军的事很快传到了北疆军营,裴昭因此大发雷霆。 “皇帝真是老糊涂了!让一个文臣来督军?当我这儿是翰林院吗?”说着裴昭将写着调令的圣旨随手丢在了一边。 与裴昭一同长大的孙淼,也是如今他的下属见此,连忙拿过圣旨,妥帖的收齐放好,“明野,可不能这样,被人看见了难免要说闲话。” “此番圣上派人来,只怕就是为了监视你,你也知道你在北疆已是声名鹊起,当今圣上疑心病重得很,也不知道会派来个什么样的人。” “若是个会算计的,我们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裴昭气急,他不住深呼吸,握紧的手上青筋暴起:“好啊好啊,我们在这拼命守边疆,得到的就是这般?别怕,如果真来个这样的,那我就叫他有去无回,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此话可谓是大放厥词,孙淼急得恨不得去捂他嘴,“诶诶诶,别说了!隔墙有耳啊!” . 漱玉二十八年十月中旬,雪停了数日,皇城内外积雪消融了不少,距离沈挽接下圣旨已经过了近半月,期间谢朝数次进宫周旋,都没能改变虞文帝的意思。 无奈之下,沈挽还是踏上了前往北疆的路途,按照礼制规矩,随行的只有一匹马和三两个侍卫,谢朝实在放不下心,便派了东宫一行人随行。 出发的那日,沈挽被谢朝强行推上了东宫专属的车架,“阿挽,北疆路远你身子差,骑马你定是撑不住的,坐马车去孤也能安心些。” 沈挽叹了口气,回道:“殿下,如此高调是要落人口舌的,我还是……” 他的话被谢朝直接打断:“顾不上这么多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孤就在皇城等着你,别忘了你答应过孤的。” “来年孤还要为你加冠。” 沈挽今年十九,尚未及冠,谢朝虽比他大四岁,在外人眼中,谢朝君子端方言行相顾,是个很好的储君,但在沈挽眼里,谢朝和他更像是寻常人家的亲兄弟,互相依赖互相扶持。 “我不会忘的,时候不早了殿下,快回吧。”说完沈挽放下了车帘,示意谢朝回去。 随着沈挽的示意,一行人终于启程,除了宫里出来的三名侍卫,东宫的随从上百人,还有十几侍女医者,钱财衣食也有数车,当然这些都是来自谢朝的授意,沈挽事先并不知情。 车队走远,跟随的人浩浩汤汤,路旁的百姓们无不震惊哑然,这一遭之后,沈挽的事迹怕是要在皇城中传扬好一阵子了。 谢朝站在城门口望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百姓都散去了,车队早已走得没影,他也没舍得回宫。 太子贴身侍从吴仪,向来跟随在侧,保护这位储君的安全,此刻直接说道:“殿下既然不想公子离开,为什么还让他走呢?” “陛下虽下了旨,但也并非不可转圜。” 谢朝抚弄着拇指上的扳指,视线远远望着沈挽离开的方向:“是啊……可要留下他,他会很危险,皇城之中风云莫测,去北疆未尝不是个好选择。” “等来日功成,孤一定会亲自将他好好的接回来。” 吴仪不言,他深知自己的这位主子是个有野心也是会藏锋的,不舍沈挽是真,但他更明白自己此刻还护不住那个人,所以才不得不先放手。 沈挽幼年失怙,身子还落下病根,谢朝不愿因一己之私再让他去涉险,想要让他常伴左右的心愿,总也比不过他的平安重要。 第3章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从皇城到北疆已是两月后,十二月底的北疆积起了厚厚的雪,寒风打在脸上如利刃挂过,刺得人生疼。 路途未过半时,沈挽便生了一场大病,起了高热,半月也没好转,随行的太医院医师们束手无策,将各种名贵药材都用上了,才勉强吊着沈挽的命。 那一百来号随侍们都战战兢兢,唯恐沈挽出事后没法回去交差,好在一个月过去,沈挽身子慢慢好了些,不再高热不止,但仍断断续续的病着,以至于他到北疆军营时脸色苍白,毫无精气神。 漱玉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沈挽到达北疆军营。 清晨时分,裴昭就被孙淼硬是拖了起来,他在三日前就得了传信,督军会在今日到达。 “诶呀我的好将军呐,他好歹是圣上派来的人,你是北疆统领,哪有不去迎接的道理?” 裴昭懒懒散散的靠在军营门口:“就他也配?一个文臣,怕是待不了几日就得哭着喊着回去喽。” 话音刚落下,马车就驶入了二人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那随侍的一行人,简直叫孙淼惊掉了下巴,“我的天呐……这是什么阵仗?” “你要说来了一支军队我都信啊。” 见此裴昭更是不爽:“浮夸,当个督军真把自己当道菜了,查过没?他是什么来头?” 孙淼心中犯毛,他的确是查过,可得到的消息是这督军就只是一个翰林院出来的,没有实权的文官啊,怎么会有如今的架势? 不等他解释清楚,马车就停了下来,先走下来的是个老人家,裴昭皱着眉还未上前,只见那老人家站在马车旁,放好车踏伸出手,沈挽才从车上下来。 裴昭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少年,虽脸上无甚血色,身材纤细,整个人看上去都很虚弱,像是要被风刮跑似的,却不改他五官的精致,在裴昭见过的男子中,算得上真绝色。 “下官沈挽,见过裴将军。”裴昭愣神时,单薄的少年郎已经走到他眼前,向他恭敬的见礼。 孙淼见着自家将军一动不动,才暗暗踹了他的小腿,裴昭回过神:“你就是皇城来的督军?看不出啊,这架势真不小。”裴昭意有所指。 沈挽有些尴尬,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头稍稍低着,叫裴昭看不清他的眉眼,“裴将军见谅,是下官考虑不周。” “既然如今已到北疆,下官这就让他们回去。” 沈挽的姿态放得很低,裴昭却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意味,他一把拽过沈挽,毫不客气道:“好一个考虑不周,真考虑好了你就该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待在这的日子可不比皇城舒坦。” “你这小身板……” 先前扶着沈挽下来的老人家吓了一哆嗦,“诶哟,大将军呐……您,您下手轻些,我们家公子还在病中,受不住您的力道啊。” “付叔,我没事的。”沈挽出言阻止,“莫要对裴将军不敬,本就是我们做的不对。” 裴昭冷哼一声:“装腔作势。”如此说着,他还是松开了沈挽,“一介文臣督军?不如回去绣花。就你这身子骨,可别死在北疆,让我也没法交代。” 闻言沈挽依旧不言,只是揉着自己的手腕,裴昭方才的一拽,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可伺候了沈挽多年,深知他脾性的付叔忍不了。 “将军此言差矣,我家公子是奉旨前来,将军若心有不满大可以上书陛下,何必为难我家公子?公子在皇城中也是太子殿下护着的人,此番更是代表皇室颜面,将军如此实属僭越。” 第4章 裴昭片刻间就抓住了重点,目光犀利的从付泉那移到了沈挽身上,“竟然是太子的人?怎么?是要让你来我这立功呢,还是有别的企图?” “哦还有一种可能,你不会是被他厌恶了的小情儿吧?不喜欢了,随手就往我这一丢。” 惯来会压抑自己的沈挽在此时也颇有些气恼,他第一次抬起头直视着裴昭,双眸中是藏不住的怒火,“裴将军慎言。” “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行事光风霁月,下官此番前来是奉圣上之命任北疆督军,与殿下无关,请将军莫要再这般诋毁污蔑。” 看着沈挽虽生气却还婉言相劝的模样,裴昭只觉得好笑又叫人更想欺负,“也对也对,你若真是那太子不要了的小情儿,也不至于派那么些人给你撑排场,确实是我口出狂言。” 裴昭毫无悔过之心,反而继续道:“既然你二人如此情深意切,那你就更不该留在这北疆了,我这气候差更别提什么风土人情了,大家都只为了活命。” “你来这要是受了欺负,回去你家太子殿下该心疼了不是?听我的,也别进去了,收拾收拾回皇城去吧,你我都行个方便,行不行?” 沈挽眉头紧锁,不再解释自己与太子的关系,只是坚定的表示:“没有圣上之命,下官不会走的,裴将军不必说这些过分的话,想要让下官知难而退,不可能。” “付叔,去拿些必备的行囊,别的都让他们带回去,我做了督军就该有督军的模样,不能再搞些特殊了。”说完沈挽便转向孙淼,“想必这位大人是裴将军的副将罢?烦请大人带我进去,可好?” 孙淼还没见过有人能和自家将军硬刚,此次见了很是惊讶,这回匆忙反应过来,将人引进军营,皇城来的人总是不能怠慢的。 付泉依言去收拾东西,独留裴昭一人不爽,但也没法把人强行赶走,即使他再不喜文臣,可他身为臣子,圣上之言不可悖逆。 营中练兵的将士们都见着孙淼带着沈挽去安顿,不过一日光景,几乎所有将士都知道了自家主帅与这新来的督军有矛盾。 北疆将士们都是裴昭一手带起来的,天然的会偏向于裴昭,对远道而来督军的沈挽有着敌意,但这敌意在之后几日中,都化为了虚无。 沈挽是那种不谄媚,却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的人,无论是他矜贵但不矜骄的气质,还是他病弱但不娇气的神态,以及他总带着浅浅笑意的面容,都让人讨厌不起他来。 加之付泉在皇宫中好些年,后来才随着太子去的东宫,多年行事让他熟知人情世故,自有一套笼络人心的好手段。 几日内,沈挽无视裴昭的敌意,自顾自的行着督军之事,还给将士们改善了伙食,关心他们的生活,承诺会给他们更好的兵器援助。 付泉还背着沈挽与一众将士说道着自家公子的不易,而将士们得到了切实的好处,日子过得比先前好,又见着沈挽确实身子不好,但还日日坚持与他们相同的作息,便对他有所改观,不由得就对他亲近起来。 “督军大人您身子不好,晨间寒凉,您多歇一歇,不用和我们一道起。”一日早膳时,恰好与沈挽一桌的将士关心道。 沈挽笑了笑:“我承了督军之职,就该与你们一样,只怪我身子差无法与你们练兵,至于其他自然得按规矩来,不过还是多谢你们的关心。” “你们是守护北疆的英雄,要说最该好生照顾自己的,还是你们啊。” 听了沈挽的温声细语,先前说话的将士莫名的红了脸,此时的裴昭就站在不远处,此情此景落在他那儿便很是刺眼。 第5章 孙淼拿着干粮,拍了下裴昭的肩:“喂,看什么呢?难得啊,这会儿你竟然不在练兵?” 裴昭瞥了他一眼:“真会笼络人心,这才几天,一个个都像是被他勾了魂似的,看看你手下的好兵,和一个男人聊几句还红了脸,像什么样子。” 他没明说是谁,孙淼一边吃着一边望向他视线的方向,不禁失笑,“你不是吧?他这是又碍着你什么事儿了?我看这督军大人是个实诚的。” “和将士们打成一片没什么不好,而且你不觉得他来了之后,我们每一餐都好了不少吗?你也沾了他的光,就别为难人家了。”孙淼对沈挽的观感也不错。 裴昭扭头就走:“也就是演给你们这群傻子看,一柱香后校场练兵,都给我快些。”他说不过便起了性子,孙淼对此见怪不怪。 早膳过后,将士们练兵,沈挽就远远随着裴昭一同巡视,付泉悄声道:“公子,日头高了,要不还是休息休息?” 沈挽看得仔细,仿佛自己也是军中主将,丝毫不糊弄:“付叔,您去歇着吧,这才不过一个时辰,我不能渎职。” 付泉劝不动沈挽,心中愁得很,临行之前谢朝便再三嘱咐他,要他看着沈挽,好生吃饭好生休息,莫要生病,但这不过刚到北疆军营,沈挽就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他的身子哪里能撑住。 “公子啊,您大病初愈,实在是不可……” 沈挽故作生气的停下脚步看着他:“付叔,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您别太担心,您听我的去营帐歇着,不用再跟着我了。” 沈挽好歹也是主子,这么说了付泉也不好再反驳,只得离开,沈挽则继续跟着裴昭,而裴昭其实一直知道有人尾随其后。 这会儿见沈挽自己一人还固执的不离开,便起了坏心思,他突然转过身,快步走到沈挽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沈大人,几日没问候你,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啊,我这军营怎么样?” 裴昭如此,沈挽不自觉的被吓得一颤,好在他很快调整过来,还能淡定的面对眼前这顽劣的将军,“多谢裴将军关心,近来一切都好。” “军营中军纪严明,将士们也都很好相处,看来裴将军的确是治军有方。” “既然这样,你是不是该回去了?”裴昭又一次想要将人赶走,“你看也看了待也待了,没有再留的必要了吧,我劝你早点回去为好。” “毕竟皇城还有人在等你。”裴昭暗指沈挽与谢朝之间并不清白。 他以为沈挽会生气,那么他挑逗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不想那人的脾气极其稳定,被这般奚落嘲讽也能挂着他那一如既往体面的笑颜,“裴将军说笑。” “圣上撤职的命令一日未到,我就不会离开,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要问问您。”沈挽并非低三下四的性格。 裴昭冷笑,又凑近几步:“你说。”他的身量比沈挽要高不少,每每都要稍稍低头看他,沈挽又生得白皙纤细,就让裴昭生出更多恶劣心思。 “我自认从未得罪裴将军,不知将军为何如此讨厌我?几次三番要赶我走。”沈挽直接提出自己的问题,“请将军为我解惑。” 第6章 第一次,这是沈挽第一次在裴昭面前锋芒毕露,裴昭挑了下眉,凑到他耳边低语:“不是针对你,我讨厌所有文官。” “没有本事全靠一张嘴就能在朝堂上只手遮天,而我们累死累活镇守边疆,得到的是圣上的猜忌,这公平吗?我凭什么尊重你们这些人?” 二人的距离极近,裴昭呼出的热气打在沈挽肌肤上,他下意识推开裴昭,“你!” “不是所有文官都是你说的这样不堪,你何必以偏概全?你可以厌恶我,但我不接受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我既任了督军便是你的同僚,希望你能认真了解……” 裴昭打断了他的话:“呵,就这么希望被我了解?沈大人对我不会别有心思吧?啧啧,若真如此,太子殿下那不好交代吧?” 一句句欠揍的话语无疑是在撩起沈挽的怒意,宽大的衣袖下沈挽双拳紧握,就快要维持不住体面的神态,“裴将军慎言!我与太子是君臣之谊,我对你就更没有其他不堪的想法。” “只希望在我就任期间你我相安无事。” 裴昭点了点头,不改他那混不吝的姿态:“当然,不过我对你还挺感兴趣的,就按你说的,我会好好了解你的。”他还有意加重了“好好”二字。 说完裴昭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巡视,沈挽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往前走,许是实在气急,导致急火攻心,又或者是因为北地严寒沈挽无法适应,当夜他就又起了高热。 军营内没有那些天材地宝,只有简单的草药,付泉着急忙慌的让沈挽服下,但过了许久也不见好转,皇城来的医师们又被沈挽早早赶走,付泉无奈只能守着沈挽。 “公子啊,您说说您……哎呀,这可怎么办啊,您这身子唉……公子您可得快些好起来。” 沈挽头昏得很,只听到有人在旁边不住念叨,他想要回应,张开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很重,想要抬手他也抬不起来。 试了几次后,沈挽也妥协了,此时已经过了子时,沈挽依旧烧得厉害,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映出不正常的潮红,付泉更是心急如焚。 上一次沈挽烧得如此严重是在他刚被太子谢朝带回东宫的那一夜,那时的沈挽在外流落多日,吃不饱穿不暖不说,江南多雨,沈挽无家可归只得淋着,被找到时他早已烧得不省人事。 那次沈挽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可也落下了病根,此番又是如此,谁都不能保证他还能不能再有这样死里逃生的好运。 付泉不敢去赌,他走出沈挽的营帐,纠结再三还是去叨扰了军营中唯一能做主的人。 “裴将军,裴将军休息了吗?”付泉战战兢兢的在主帐外喊道,过了一会后帐内灯火亮了起来,裴昭被吵醒很是不耐,“做什么做什么?” “大半夜不睡,你最好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裴昭怒视着付泉,“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付泉见他出来,直接跪了下来,磕了好几次头,“裴将军,裴将军……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裴昭还没完全醒过神来,听着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脑袋顿时嗡嗡作响,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好好说,你家公子是怎么了?” 第7章 付泉颤颤巍巍的起身,连双手都不住颤抖:“我家公子……公子病了,烧了好几个时辰,您快去救救我家公子吧。” 裴昭越听越是来气:“病了?病了就喝药,军营里寻常草药总是有的,来找我做什么?我是能治病,还是能去煎药?” “药已经喝了,可迟迟不见好转,裴将军……我不是有意叨扰,只是我家公子身子本就不好,方才已经昏睡过去,我怕、我怕他……” “好好好你别说了,话也说不清,我自己去看。”说着裴昭转身回主帐拿了件外袍披上,随后去了沈挽的营帐。 沈挽的营帐内炭火很足,空气中还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沈挽就躺在那窄小的榻上,裴昭拧着眉走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喂醒醒,沈挽?督军大人?” 付泉站在裴昭身后,想让他别这么做,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将军……您也看到了,我家公子真的病得很厉害,您高抬贵手救救他吧。” 裴昭被烦得厉害,他坐在床榻边,望向付泉:“你想让我做什么?军营里都是些糙汉子,生了病喝些药也就够了,如今不是征战期间,我们这条件差,也没什么随行军医。” “我不是不想帮,是我也无能为力。”裴昭说着,看着床榻上躺着的人儿,没来由的想摸摸他的脸颊,这么想他也就做了。 少年郎皮肤白嫩细腻,从裴昭第一次见他起,他的脸上就毫无血色,这会儿倒是因为生了病泛着红,若说裴昭真是一点不关心那是假的,只是他确实也是束手无策。 这会儿要付泉想办法他也想不出来,只能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裴昭见了更心烦:“行了你停下,你们来时带了那一大帮子人呢,里头就没一个会医术的?” 付泉老实交代:“随行的是有好些医师,是太子殿下怕公子病着特意嘱咐跟来的,可是……可是……” 他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裴昭抬高了音量:“你到底想不想你家公子好起来?再拖下去他就要死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闻言付泉自然是怕的,他直接道:“您那日奚落我家公子,您怕是忘了……但公子记得很清楚,当日就真的赶走了那些随侍们。” 裴昭深吸一口气:“那也不过十日,我让孙淼去追应当还来得及,你去想想办法,尽量让你家公子多撑一段时间。” 他摸了摸沈挽的额头,“真是烧得厉害。” 付泉摇头,解释说:“来不及的将军,太子殿下派来的都是东宫中一等一的高手,即使是医师女侍们身手也是极好的。” “来时是顾及公子才行了两月,他们回去半月时间就绰绰有余,如今怕是已经快到皇城了。” 此时,沈挽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裴昭很快注意到,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沈挽?醒醒沈挽。” 沈挽双眼迷蒙着,看不清眼前人,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他。 “沈挽?听得见吗?起来啊,沈挽?” 在他的记忆里,每每自己生病,都只有谢朝会陪在自己身边,于是他潜意识里就把裴昭认成了谢朝。 “如渊……如渊,我没事的。”沈挽气若游丝,声音小得可怜,要不是裴昭贴得近压根都听不到,“你不用总是陪着我,我真的没事……” “如渊?如渊是谁?”裴昭看向付泉问道。 付泉一怔,往日在东宫沈挽生病时都是谢朝亲力亲为照顾着,不让任何人靠近:“这……这是太子殿下的表字。” 第8章 裴昭气得牙痒痒,自己大半夜被喊醒来管他,他沈挽却满心满眼都是太子谢朝,都神志不清了嘴里还絮絮叨叨得念着谢朝表字。 虞朝民风含蓄,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皇亲国戚,表字都是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喊的,更何况是尊贵的太子殿下。 “啧,你还是闭嘴吧,说也不会说些好听的。”裴昭拉过被褥,将沈挽的手放进去,自己起身向外走去,付泉忙不迭跟在他身后。 “裴将军,公子……”听到这裴昭就打断了他的话,“别跟着我了,想让你家公子活命就给他更衣去,我自有办法救他。” 见裴昭不愿意明说,付泉也没法再问,为今之计只能按他说的做,而裴昭也是确确实实想救人,他很快回自己的营帐换了身戎装,还去牵了自己的战马。 此时已是寅时,裴昭来回走动吵醒了离他主帐不远的孙淼,“明野,怎么了?这才什么时辰?”他还迷迷糊糊没有完全醒来。 裴昭瞥了他一眼,自顾自装马鞍:“沈挽病了。” 孙淼没反应过来:“啊?哦……那我让人煎药去?不对啊,你把腾云牵出来做什么?”腾云是裴昭的战马,生得高大健硕,毛色雪白,是匹可日行千里的名驹。 “军营中的药不管用,我带他去治病。” 这句话如惊雷般将孙淼打醒:“你说什么?不行!裴明野你忘了吗?没有陛下的命令,我们一步也不能踏出军营,不然是抗命不说,还有谋反之嫌!” “你会害了你自己的。” 裴昭已经装备妥当,这会儿就差把佩剑放在马上,“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他死吗?他现在就只剩一口气了。” 言语至此,裴昭就要越过孙淼去拿剑,孙淼张开双臂挡住他:“等等……你不能去,忤逆的罪名你我这军营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担不起。” “那你能看他死吗?你做得出吗?”裴昭质问道。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都不松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好一会之后孙淼僵硬的摇了摇头:“这或许,是沈大人的命……” “明野,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赌,没准……没准就算你去了,也救不回他呢?我们没必要冒险,沈大人身体不好,可能这就是他的劫数呢?” 闻言裴昭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孙淼!从小学的仁义礼智信,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孙淼不是平民出身,他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孙家世代书香门第,要不是因为孙淼执意跟着裴昭,他应当继承父亲的衣钵,以文官身份进入朝堂。 被裴昭这么一骂,孙淼心中也多了几分愧疚,但理智告诉他还是不能让步,孙淼握住裴昭双臂:“明野……我知道这对沈大人不公平。” “但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公平呢?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你真的不能再出事了。” . 皇城,东宫 谢朝已经连着好几日没能睡个好觉,他一闭上眼就是沈挽躺在冰冷的地上,毫无生息,每每梦魇至此他都会被吓醒。 随后就会听到自己那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心脏跳动声,他隐隐有着预感,沈挽怕是出事了。 又三日,两月前随沈挽去北疆的一群随侍如付泉所料般回到了东宫。 第9章 “谁让你们回来的?孤的命令是让你们随他留在北疆,听不懂吗?”一行人跪在地上,谢朝呵斥道。 百来号人没有一个敢反驳,即使他们也是听从沈挽的安排,吴仪有些看不下去,打起圆场:“殿下,想来这是公子的意思。” “您是知道的,公子性子执拗又要强,他一定不愿自己在一众人里搞特殊。” 谢朝不住深呼吸,想要平息情绪,他心里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梦里的画面让他难得的感到害怕,而现实的状况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这无疑更让他焦虑。 “但他身子如此弱,北疆条件又如此差……他没人照顾,过得不好怎么办?生病了又怎么办?自他来东宫到现在近十年……他哪一日不是被金玉似的养着?” 谢朝越说越是激动:“他儿时也是世家子,金枝玉叶的,何时受过这样的苦?”他的眼眶不知不觉间红了,没人会信一国储君会担心一人至此,但偏偏谢朝就是这样。 吴仪想要劝他,却想不出好的说辞,谢朝对沈挽的感情之深他是看在眼里的,曾经不是没人或质疑或规劝谢朝,但都不起作用。 “殿下,再等等看吧,付叔与公子在一道,他是有眼力见的,若公子真有事他一定会传信于殿下,殿下放宽心。” 谢朝不语,心中却在盘算着,要找一个机会亲自去北疆看望沈挽。 . 北疆军营 “孙副将……老奴想问问,裴将军究竟带公子去了何地啊?这已经半月有余,我家公子如何了?劳烦您帮老奴问问。”付泉卑躬屈膝询问道。 担心的不止付泉一人,孙淼何尝不担忧,裴昭私自带人离开军营是犯了大忌,一日不归他就一日不得安眠。 “没人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不过你大可以放心,将军既然冒大不韪带沈大人去治病,那就不会让他陷于危险之中,除非他命不好,挺不过去死在路上,不然他绝不会有事。” 孙淼脸色冷得很,一想到裴昭或许会因此被陛下责罚,他就摆不出好脸色:“你现在就祈祷这件事不会传到陛下那儿去,否则就没法善终了。” —半月前— 孙淼到底是没能拦住裴昭,裴昭将沈挽护在自己怀里,趁着天没亮就离开了军营。 距离军营百公里开外的北边有一山脉,名寒穹,山中住着一名隐士,不知其年岁,难言其样貌,世人传言此人会药理又通兵法,是当世第一高手。 “师父!师父你在哪!”奔波一整日后,裴昭终于带着沈挽来到山中,此时的沈挽被雪白的大氅整个包裹其中,又被裴昭抱在怀里。 他依旧不省人事,脸颊烧得更红了些。 “师父!我有要事相求!快来救人!”裴昭像是不会累一般,明明屋中有床榻,他也不把人放下,就这么带着人来回打转呼喊。 半晌之后,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从后院缓缓而来,“性子还是如此急躁,为师算是白教你了,何事叫你如此慌张?” 男子名唤师无慈,就是传说中那神秘的隐士,也是裴昭机缘巧合下拜了的师父。 “师父,请你救救他,他不知为何起了高热,一天一夜也没退烧,再烧下去人就要烧坏了。”裴昭担忧的看着怀里的人儿。 第10章 师无慈挑了挑眉,不经意瞥了一眼他怀中的沈挽,“哟,还是个小美人呢,你相好?” 裴昭脑中嗡嗡作响,他此时方知自己从前戏弄沈挽的时候有多惹人烦,他也来不及解释,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师父,别再说笑了,救人重要!” 见他这般着急,师无慈不再玩笑,带着人进屋去,“要救人你倒是先把他放下啊,别依依不舍的抱在怀里了,我怎么给他诊脉?” 裴昭将人小心翼翼的放在床榻上,还替他妥帖的盖上被褥,也是这会儿脱下了大氅,师无慈才看到沈挽全貌,一张染着病气却依旧勾人的脸。 师无慈坐在榻边为沈挽把脉,裴昭一刻不离的站在一旁看着,哪里还有与沈挽初见时动不动就出言奚落的嚣张模样。 “啧……你再晚些带他来,即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他,身子弱成这样,哪儿来的小可怜?”师无慈把完脉就去取药煎药,“你真是我的好徒儿,难得来一次就是祸害我的这些天材地宝。” 裴昭追着师无慈来到煎药的地方:“师父,他……不会有事吧?”裴昭一天一夜没有歇过,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 师无慈冷哼一声:“你还不信你师父的医术?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你什么人啊?我记得你不是不能随意出入军营吗?他值得你来这一遭?” 此刻得知沈挽不会死,裴昭也冷静下来,他远远看了眼卧在床榻上的人,状似无奈道:“他是朝廷派来的督军,按理说他死了最好。” “但我有良心,看不得他去死。” “仅此而已?”师无慈抬头玩味的看着自家徒弟,“好徒儿瞒我可就没意思了,一个小小督军值得我们裴小侯爷费尽心力吗?” 裴昭口嫌体正直:“我说了我只是看不得他死,没有其他。”他不敢直视自己的师父,“还有,我不是什么小侯爷,我就是个武夫。” 师无慈心下了然的笑了起来:“你说的都对,那按你说这小家伙是皇城来的?看起来就不像北疆的人,看他倒像江南来的。” 煎完了药,师无慈把碗递给裴昭:“你带来的人,你自己伺候去。” 裴昭接过药走到榻边,迟迟未动,说到底他从前是侯府世子,后来是北疆主帅,怎么都不是会伺候人的,这会儿他也颇有些手足无措。 “师父……要不还是你来吧。” 师无慈原本在收拾药渣,这会觉得好笑的走过去,“你这是不会呢还是在闹别扭?行就这一次,不会就学着点,以后自己来。” 说着师无慈坐在榻边,轻柔的把沈挽扶起,“你过来搂着他。”裴昭依照他所说的做,而后师无慈端着碗吹凉,一勺勺的给沈挽喂药。 “诶不是我说,就这小家伙的长相,当真是和我的一个故人好像……”他随意问了句,“徒儿,他打哪儿来?唤什么?” 裴昭仔细想了想,他并没有问过沈挽的来历,“不知道从哪来的,反正是东宫的人,叫……沈挽。” 姓沈……听到这师无慈的手一抖,药碗差点就被打翻了,“师父,你怎么了?”师无慈回过神。 “你确定,他姓沈吗?” 第11章 再次确认了沈挽的姓氏后,师无慈就有些魂不守舍,裴昭自觉收拾完屋子再走到里屋,就见着师无慈失了魂似的坐在榻边。 裴昭爱犯欠的性子又耐不住了,他悄声走到师无慈身后,凑近了道:“师父,您不会是看上他了吧?诶我说您可不能为老不尊。” “他看上去可都没有及冠呢。” 师无慈并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分给裴昭一个眼神,他紧紧盯着沈挽,只觉得他的脸庞轮廓是越看越熟悉,让他止不住的想要回忆从前。 “没有及冠吗……”他在心中算了算了时间,又对上了,因而他的情绪更是低落。 裴昭不明所以,觉得师无慈是生气了:“师父我开玩笑的,您要不高兴您就罚我,别闷在心里。” “我没有生气,看你眼眶下一片乌青,多久没好好休息了?快去吧,这里我守着。”师无慈低声嘱咐。 要赶人走的心思明晰得很,裴昭虽不解但他也确实撑不住了,于是就回了自己从前住过的小间歇息,师无慈久久不动,固执的望着沈挽。 期间师无慈又喂了他一次药,次日夕阳西下,日头渐落,屋外的天空泛红,空气里还弥漫着湿润的味道,沈挽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沈挽睁眼见着的就是师无慈,他眼中充斥着迷茫,他张了张嘴,许久没有喝水让他嗓子干涩说不出话,师无慈见状给他倒了杯水。 回来时沈挽依旧自己坐了起来,喝了些水后他也缓了过来,“谢谢……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沈挽的声音轻而柔,和师无慈印象中的那个人无甚差别,“这里是寒穹山,还记得你病了吗?你的身体情况很不好。” 闻言沈挽低下头,似乎有些低落:“嗯……抱歉,我给您添麻烦了,我为什么会在这?”他疑惑道。 此时裴昭刚好练完剑,沐浴完就赤裸着上身走进屋内,他一进来就恰好与沈挽对上视线,“你……”话未说完他就反应过来,头也不回的跑去穿衣裳。 师无慈见状笑了一声:“臭小子一点也不讲究,你别介意,我这徒儿在军营里随意惯了。” “你是他带来这的,他来的时候可着急了。” 了解了情况,沈挽有些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裴昭为什么会为他着急,毕竟在他病倒的那一日,裴昭还亲口说了自己讨厌他。 但事实就是裴昭给他捡回一条命来。 “原来是这样,我刚才听裴将军唤您师父,我该怎么称呼您?”沈挽向来懂规矩,自然会问清楚。 师无慈愣了愣,随即说:“我看你也投缘,若你不嫌弃,你也同他一样唤我师父吧。” 沈挽受宠若惊,拜师这种事无论放在何时何地都是极郑重的事,师父二字更是意味着恩重如山,哪儿是能随便就喊的。 “这……怕是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这没那么多讲究。”裴昭穿戴整齐走了进来,“督军大人,你这次能捡回一命多亏了我师父医术精湛,你喊他声师父不吃亏。” 沈挽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并不是觉得吃亏,“不不不,我是觉得怕怠慢了您。”他真诚的抬头看向了师无慈,眼里满是着急之意。 师无慈踹了一脚裴昭,“混小子,吓着人家了。” 第12章 裴昭抿着唇,显然有些不满:“师父,谁才是您正儿八经的徒弟啊?怎么还有了新人忘旧人。” 师无慈又瞪了他一眼:“混小子别没事找事,整日里咋咋呼呼的,我还没同你算账呢,你还管上为师的事儿了。” “若非先前没有遇见我们……”师无慈顿了顿,转而极其自然的询问起沈挽:“还没有问过该怎么称呼你,只听我这徒儿说你姓沈。” 看见师徒二人说笑玩闹的沈挽心情也好了不少,少了几分病中的沉闷,“我单名一个挽,表字清臣,师父不嫌弃可以喊我的表字。” “清臣……”师无慈的思绪被拉回了很多年前,回忆中正直年少的郎君意气风发,站在广阔的草原上大喊:“清音自合天臣意,盛世长歌万户春。以后我若有孩子,我就给他取字清臣,你觉得如何?” 沈挽疑惑的看着师无慈,小声问道:“可是这二字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裴昭在一旁耸了耸肩:“诶,我这师父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说着说着就走了神,可能是身子也大不如从前,毕竟年纪上去了。”他低声唏嘘。 师无慈回过神剜了他一眼,随即朝着沈挽笑了笑:“很好的名字,是令尊取的吗?他啊,想来是期望着你在朝中大展宏图却又不忘初心的。” “我想……你应该做的很好。” 说到这,沈挽低下了头,神情有些落寞:“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是你就不会。”师无慈十分果决的接话,话说出口他才感到有些不妥,他和沈挽只是刚认识不久的关系,没有立场说这些。 于是师无慈闭了嘴,沈挽沉溺于情绪中,也没意识到不对,唯有旁观者裴昭才发觉,二人之间气氛很是奇怪。 但他也没开口说什么,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插话时机。 半晌后,沈挽又变回了他一如既往体面的状态,“裴将军,我们不能随意离开军营,还是尽快回去为好,莫要叫人发现端倪。” 不等裴昭说话,师无慈连忙拒绝:“清臣,你刚醒过来,也不知会不会再高热反复,现下身子虚弱,还是不要奔波的好。” “在我这多住几日,我帮你好生调养,我向你保证,全天下也不会有比我医术更好的人了。” 裴昭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家师父从来都是以高傲著称,哪有这般急于证明自己的时候。 “我说师父啊,他哪儿是不相信你的医术,人家尽职尽责着呢,是放心不下军营里的事啊。”说着裴昭看向沈挽,“沈督军,我说的对不对?” 如此一来,沈挽被说中了心思,也有些难为情,而师无慈也没给他再拒绝的机会,“清臣,身体永远比公事重要,军营里那些人怎么着也翻不了天。” “但你的身体可禁不起折腾,就听师父的留下,好不好?”就算说到这个分上,师无慈还是劝着哄着,丝毫没有强硬的态度,这更是让裴昭不解。 最后沈挽也是同意了下来,看着眼前仅仅年过中年却满头白发的师无慈,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温润慈祥的父亲,总觉得多了几分亲切感。 第13章 又几日后,师无慈确如他所言,一门心思的照顾沈挽,把人照料的很好,沈挽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也不用操心什么事儿,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午后用过午膳,沈挽倚在院中的摇椅上,裴昭练完剑走到他身边蹲下,就看他闭着眼小憩,呼吸轻而浅。 裴昭看入了迷,好一会后沈挽才睁开眼,满眼迷惑的歪头望向裴昭,后者猛地起身,吓了沈挽一跳。 “嗯?裴将军?”沈挽伸手正好拉住他的衣袖,“要聊一会吗?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 闻言裴昭缓了缓,转而到他身边坐下,只剩一张小凳,应是给人搁脚的,裴昭毫不在意的坐了下来,沈挽想要说点什么,想想又没开口。 “不用谢我,就你那天的状况,无论是谁我都会救的,我看不得人在我的地盘上出事。”裴昭把剑丢在了地上,抓起小桌上的茶杯喝了茶水。 沈挽眼都睁圆了些:“诶,裴将军那是我喝过的……” 裴昭一摆手,水已经喝完了:“没事儿,我师父这条件不比皇城,怎么样?这几天还习惯吗?” “这里很好,虽不及皇城繁华,但胜在清净安宁,待在这里不用考虑太多,我觉得很好。”这日是个晴天,太阳暖烘烘的打在沈挽身上,清风拂过,是冬日里难得的好日子。 裴昭把盖在沈挽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好些,今儿天气好,那也是冬天,你身子还没好,别再受凉了。” “你要再病着,我师父得揍死我。” 沈挽笑出了声:“你和师父关系很好呀,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不是有意窥探,你要是不想说可以……” 裴昭打断了他的话:“这有什么?我很小的时候随着母亲待在江南别院,一次和几个小孩一道去山间嬉水,落了水是师父救了我。” “母亲感谢他,要给他万两黄金,他不肯要,只说见我是个好苗子想收我为徒,母亲当然乐意至极,此后数年我都被师父带在身边学本事。” “喏,现在我住的那间,好多年以前我也住那。”裴昭指了下他的屋子。 沈挽撑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原来师父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出身江南,要是也能早早遇到师父这样的人就好了……”沈挽颇为惋惜,“能遇见你也很好。” 听到这,裴昭一愣:“我?你不烦我吗?我那会儿更是混不吝,比现在还不讲理,要真是那时就认得你,只怕你要被我欺负坏了。” “而且我对你这么差,你不该希望永远遇不上我吗?”裴昭质疑道。 沈挽摇了摇头,眼神中都透露着诚恳:“才不会,你要真是个很坏的人,就应该看着我死,而不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也要救我。” “裴将军,我感谢你也不止是感谢你……”有些话沈挽说不清道不明,但他心里早就对裴昭改观,“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想我们现在可以算是朋友。” 此话一出,裴昭震惊的简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后沈挽很犹豫的开口:“还是说……你依然讨厌我?没关系的裴将军,是我僭越,你不必勉强自己。” “不讨厌……”裴昭与他对视,他承认自己先前因为对文官有所偏见而累及沈挽,但他早已不那么想,尤其是这几日与沈挽的朝夕相处中,他更是觉得昔日的自己就是个混蛋。 沈挽如此好的人,他却百般刁难。 裴昭不是没有想过要道歉,但他因着面子开不了口,他是想要和沈挽做朋友的,此番沈挽主动给他机会他不能再错过。 “我们是朋友,以后……别再将军将军的喊了,我表字明野,你喊我表字,我唤你清臣,好不好?”裴昭试探着说。 第14章 “好啊,明野。”沈挽轻声念着裴昭的表字,“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裴昭耸了耸肩:“这你得问我师父,师父是改变我一生的人,少时要没有他,我现在就是皇城里的纨绔子,就不会有裴将军。” 沈挽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但他能依稀想象到裴昭少年时的模样,此时师无慈端了盘点心走来,“哟,混小子难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 “这名字我当年也斟酌了很久,表字向来都包含着长辈对晚辈的期盼和祝愿,你是侯府之子,天下珍宝大多数都是你能唾手可得的,所以呢我也就不祝你荣华富贵了。” 裴昭笑了一下:“荣华富贵?我不稀罕。” 师无慈把点心放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小几上,而后自己走到另一边,坐上稍远的摇椅,他平日里遇上好天气,也总会待在院中晒太阳。 “后来呢,我思来想去决定给你取字明野,明霞映野千峰秀,碧水流春万象新。”师无慈抿了口茶,“愿你福泽绵长,愿你给朝廷天下带来新的生机。” 简单的明野二字,不止是师无慈对裴昭的期盼,更蕴含着他对于虞朝的愿景。 裴昭没规没矩的抓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丢,“没想到还真有那么多寓意,我还以为就是您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呢。” 师无慈剜了他一眼,他这徒弟向来是不让他省心的,平素嘴欠招人烦,又不拘小节,但心性却是一等一的纯良。 “你当全天下都同你一般没心没肺,我既做了你师父,自当为你负责。清臣,你说是不是?” 沈挽点了点头:“当然。明野得遇师父,是明野的福分,当真叫人羡慕……” 说到这,裴昭听出了沈挽语气的异样,他似乎是真心的觉得羡慕,而不是阿谀奉承。 裴昭不假思索道:“别这么说,你如今在东宫门下,那才是寻常百姓不敢想的好运。” “话说……那太子对你是相当器重吧?” 师无慈微微蹙眉:“什么太子?清臣不是江南人士吗?怎么会和太子扯上关系?” 他的话语里除了探究,还带着几分不爽,裴昭挑了下眉,“师父,前几日我与你说的,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呗?罢了,让清臣自己与你说,其实我也不是非常清楚,都是听人说起的。” 于是乎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挽身上,他淡然解释道:“太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件事……其实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十二岁那年,江南百年一见的水患,庄稼田地甚至百姓的房屋都被淹了,那会祖父任户部尚书。” “奉旨拨款救灾,可钱款拨了下去,百姓们却没有得到救济,一来二去朝中都传是祖父贪污受贿,再后来陛下便下旨抄家……” 裴昭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不说了……”他不是个细心的人,但他能明显感受到沈挽情绪的变化,也十分清楚家破人亡对沈挽的伤害之深。 “别想了,都过去了。” 沈挽抬起头,嘴角边挂着极其勉强的笑意:“是啊,过去了……那时父亲用命把我藏起来,我还记得那一天下着大雨,一下就是好多好多日。” “那会我什么都不会,哭累了就昏睡过去,到后来起了高热,整个人意识不清,我其实都觉得自己熬不下去了,没想到太子的出现救了我。” 至此沈挽的过去就这么展露在裴昭面前,裴昭想不到为人八面玲珑的沈挽,竟然真有那么悲惨的过去,而此时的师无慈彻底失了神。 就在沈挽都调整好情绪后,师无慈才颤巍巍的抓住他的手臂,连说话声音都带着颤抖,脸色更是煞白,“好孩子……告诉我,你的父亲叫什么?” 师无慈自沈挽醒来,知道他的名姓开始,就很想问这个问题,但他始终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可以僭越不可以再去打扰。 但此时此刻,他彻底按耐不住了,他一定要知道,必须要知道。 沈挽疑惑,却仍说道:“家父沈昀。” 第15章 “砰”师无慈手中的茶盏毫无征兆的落在地上,茶水沾湿了他的衣摆,他似毫无察觉般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双手微微颤抖着。 裴昭起身走近师无慈:“师父?您怎么了?” 师无慈不答,沈挽也起身,还没等他走过去,师无慈就头也不回的转身回了屋,又一声响动,是里屋的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师父怎么了?”沈挽半疑惑半担忧的问。 裴昭没有回答他,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师无慈如此失态,在他过往与师无慈朝夕相处的数年里,都未曾遇到过这种状况。 “我去看看。”说着裴昭就走到门边,轻声扣响了木门,“师父?您……” 不等他话说完,声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中间夹杂着师无慈暴躁的声音,“你滚!你走……都走……让我一个人静静!” 裴昭愣了一瞬,当即就准备踹门进去,好在被迟来一步的沈挽拽住了衣袖,“别……师父这样自有他的原因,未经他人苦,我们自难体会,先让他冷静一会吧。” 沈挽将裴昭带进了自己暂住的偏房:“方才我们是说了什么错话吗?还是提到了什么?为何师父他……”沈挽很难形容师无慈的状态,“如此反常。” 裴昭摇了摇头,“不就是说到你家,然后提了一下……”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抬头看着沈挽,“提到了你的父亲。” 而此时沈挽并没有反应过来,“是啊……好像也没有说错什么。” “不是说错,是提到了……”裴昭偏过头,恰好能看到窗外里屋的门,“我怀疑,我师父与你父亲曾是旧识,或许还不止如此。” . 老一辈的关系他们不清楚更难言说,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只能猜测,若想明晰事实就只有等师无慈主动告诉他们。 可一连几日,师无慈都把自己关在屋中,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裴昭和沈挽轮番劝说也不起作用,只能任由他去。 因着放心不下师无慈,裴昭和沈挽又在山中留了许多日,直到年关将至,没几日就是除夕,军中白鸽为裴昭送来一封信。 短短的信件却让裴昭变了神色,“清臣,收拾收拾我们得回去了。” 沈挽面带疑惑,他早已不是起初那个一心固执于职责的督军大人,“可是师父他状态很不好,要是我们走了,他……” 裴昭宽慰道:“师父是个有分寸的,再说了我们之后也能再来看他,现下必须得走。” “太子已经在军营之中了。” 一时间沈挽瞪大双眼:“殿下?完了……他一定会治我们的罪,是该回去,我会和殿下解释。” 这会功夫沈挽一改闲适模样,转身就去收拾东西,午后二人拜别师无慈,启程回军营,来时裴昭带着沈挽,回去时他们也只能同程腾云。 一路上沈挽都忧心忡忡:“殿下为何无缘无故会来军营?他是知道了什么吗?他会做什么……” 许是因为焦虑,沈挽不停的碎碎念,到底是尚且年少,在与裴昭熟悉后,他便也不再端着,心思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好了,多大的事儿啊,没准我们这位殿下也是偷摸着来的,就算知道我们不在军中又如何?想来他也不敢告诉陛下。”裴昭十分笃定的猜测。 第16章 数日前,皇城 自从沈挽离开后,代替谢朝上朝的人就成了吴仪,百官弹劾一日多过一日,太子却依旧视而不见。 既不上朝也不处理公事,谢朝的心思都放在了担心沈挽上,收不到沈挽的近况,谢朝就越发焦躁,终于他忍不了了,直接在一日深夜随意收拾了行囊,独自一人离开皇城。 等到天亮吴仪去喊他用膳时,早已人去楼空。 看着空荡的太子寝宫,吴仪脑袋嗡嗡作响,自家这主子当真不叫人省心。 谢朝快马加鞭就往北疆跑,路途中也没怎么休息,没几日就到了北疆军营,没人知道他会来,所以当付泉在军营内见到谢朝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一般,心中深感不妙。 “阿挽呢?” 谢朝开口就是奔着沈挽去的。 付泉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殿……殿下。”他哆嗦着行礼,“您怎的会在此?” 谢朝拧着眉,四处打量:“你还管上孤了?孤问你,阿挽在哪?” 他的声音逐渐锐利,这会吸引了军营中的将士们,北疆将士常年不在皇城,自然不识得太子模样,只知道有生人闯入了军营,便因此戒备起来。 一群将士把谢朝包围起来,为首的是举着剑的孙淼:“付叔,这位是何人?军营重地,不得擅闯!” 谢朝冷哼一声,一手举起佩剑,一手拿出太子令牌,“见到孤也不行礼?阿挽呢?在哪?” “让你们将军来见孤!” 此番表明了身份,将士们不得不单膝跪地行了军礼,毕竟君臣有别,他们不敢也不能僭越。 付泉连忙道:“殿……殿下,公子前些日子病了,裴将军带公子去寻医,这会儿还没回来。” 听到这里谢朝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病了?为何不传信于孤?他们去了哪儿?去了多久?付泉,孤让你跟着照顾阿挽,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孤看你是不想活了。” 古有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如今太子震怒,饶是宫中老人付泉也不免害怕,他慌忙跪下,“都是老奴的错……还请殿下恕罪。” 谢朝闭了闭眼,深呼吸稳定情绪,随即拿剑指着孙淼,“你,如今军中你做主?” 孙淼称是:“殿下有何吩咐?” “传信你们将军,滚回军营,孤三日内就要见到阿挽,不然……你们都得死。”谢朝收剑归鞘,“若阿挽身子有何不妥,你们一起陪葬。” . 裴昭带着沈挽不敢太折腾,回去的速度自然赶不上离开时的,还没真正到达军营,沈挽就远远见着了守在军营外的谢朝,同样谢朝也能看见沈挽。 沈挽让裴昭停下,自己下了马:“明野,你先走……我与殿下聊几句。” 裴昭有些犹豫,但他看到沈挽笃定的目光,又想到他来时的阵仗,还是应了他的要求,果不其然,当他骑马靠近军营时,谢朝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随着裴昭骑马远去,沈挽调整好状态,慢慢走着,不想谢朝等不了,他先是快走几步,而后就成了快跑,直接过去一把抱住了沈挽。 “阿挽……你去哪里了?”谢朝将下巴靠在他的肩头,“你可知道孤有多担心你?” 沈挽差点就被撞倒,他轻笑了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殿下,我这不是没事吗?别担心,我说过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倒是您,可是奉旨前来?” 第17章 谢朝这才松开沈挽,顾左右而言他:“阿挽,听说你病了?可是因为不适应北地气候,孤早就想到……不行,孤不放心你。” “你跟孤回皇城,孤找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为你调养,你的身子最重要。” 说着谢朝就要拉着沈挽走,沈挽轻叹着把人拽了回来:“殿下,别冲动行事,我现在已经好了,先前是我疏忽大意。” “更何况没有圣旨,我怎能随意回皇城?”接着沈挽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殿下,您还没有回答我,为何会出现在这?是陛下有令吗?” 到这份上,自然没法再接着搪塞,谢朝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着头,压低着声说:“是……是孤偷跑出来的。阿挽,孤担心你。” 沈挽颇为无奈,“殿下,朝中一个个都盯着东宫呢,您过去不上朝就已经是叫人诟病,此番若再被抓住把柄,将来的路就更难走了。” “快些回去吧,我一会就让付叔帮您收拾行囊。”说完后沈挽就下定决心般要回军营,一刻也不想耽误似的。 这回轮到谢朝拦着他:“别,阿挽……孤错了,但孤担忧你是真,孤在皇城日夜思念,吃不好也睡不好,就盼望着见你一见。” “你却还要赶孤走。”谢朝越说声音越委屈。 沈挽向来拿他没办法,刚想说什么,就见裴昭从后头走来,他微微睁大了眼,不等他开口,便听着裴昭调侃起来:“哟,见过太子殿下,没想到啊……传言中芝兰玉树的储君竟跟耍无赖的孩童似的。” 见来人,谢朝拧起了眉:“放肆!你就是安定侯的儿子裴昭?孤还没有问你的罪,你反倒评论起孤来了,这就是你爹教你的规矩?” 裴昭轻笑一声:“规不规矩的,殿下就很清楚吗?殿下驾临我北疆军营,就是名正言顺?这次怎么没有三月前的阵仗?” 此话裴昭意有所指,二人这是初次见面,便是这样针锋相对的场景,一个正是气头上,一个生来就桀骜不羁。 沈挽很是头疼,忙站在二人中间:“明野,殿下……都少说几句,让将士们见着像什么话?” “阿挽,你叫他什么?”谢朝莫名的抓了重点。 裴昭又嘴欠道:“我与清臣早已建立了深厚的同僚之谊,互唤表字,不会殿下连这也有意见吧?”说着他还把沈挽拉到自己身边,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将人直接圈在怀里。 谢朝脸色登时更为难看,沈挽则不解于裴昭的行为,虽说他二人有了冰释前嫌的苗头,但也不至于熟到他所言的地步。 至少没有如此亲密。 “把你手给孤放下去!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裴将军不好好练兵,跑来掺和孤与阿挽的事,是何居心?”谢朝气得想要动手,但顾及沈挽在旁,他不好发作。 裴昭十分坦然的抬了抬手,他手中拿着油纸包着的点心,还有一个皮质水囊:“自然是因为关心清臣,也不知为了谁,我们日夜奔波数日才赶回来。” “清臣大病初愈,自然得用些吃食,而某些人只会嘴上说着担心,撒泼打滚自己多难受,却不知道让清臣好生休养,顶着这样的大风,不让人回屋歇着。” 这话里话外说的是谁一点也不难猜,谢朝听得可谓是青筋暴起,但有一点裴昭说的没有错,他确实没有第一时间考虑到沈挽。 第18章 谢朝吃了瘪,在沈挽面前又低下头,装模作样,裴昭气焰更甚,根本没把这个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这对沈挽来说就是两难的局面,帮谁另一个都要生气,实在是叫沈挽难办。 “要我说,太子殿下还是赶紧回皇城去吧,免得到时候连太子之位都丢了。”裴昭嘲讽道,“毕竟皇城中觊觎储君之位的人应当不少吧?” 此言可谓是踩了谢朝的尾巴,前一刻还在装可怜的谢朝,后一秒就突然暴起:“裴昭!你究竟何意?皇家之事是你可以妄言的吗?” “简直是大逆不道!孤回去就让父皇治安定侯的罪!”谢朝拔剑而出对准裴昭。 裴昭不当回事,似是有恃无恐:“呵,父皇父皇的,太子殿下可还有别的本事?”他说着又往前一步,靠近了谢朝的剑,“有本事杀了我?” 眼看着剑尖就要碰上了裴昭的喉结,沈挽彻底看不下去了,将裴昭往后一拉,自己挡在了他身前,面对着谢朝道:“都别闹了。” “都别太过分。”沈挽难得的冷脸。 谢朝当然不舍得用剑指着沈挽,他把剑随意一丢,有些生气:“阿挽!他这样说孤……你竟还在怪孤?是孤的错吗?凭什么……你还要帮他?” 沈挽打断了他的话:“我谁也不帮,你们两个都太不像话了,一个储君一个将军,怎的第一次见面就要大打出手呢?” “若是今日之事发生在皇城,你们怕是不出一日就要成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你们的脸面还要不要?咳咳咳……”沈挽的身子根本禁不住他发脾气。 裴昭见状上前就要扶人,谢朝也坐不住了,也靠近一步,两个视线这么一对上,眼看着就又要擦出暴怒的火星子。 “滚开,他是孤的。”谢朝率先开口。 裴昭冷笑:“你说是就是?” 沈挽忍着身体不适,一手推开一人,自顾自就往军营走去,“冥顽不灵……”见他要走,两个都尾巴似的跟上,“阿挽,我扶你回去,别摔了。”谢朝关切道。 “不需要。”沈挽冷脸加快步伐,这下让还没开口的裴昭和被拒绝的谢朝都没法再开口,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护着。 他们二人在后头也在暗自较劲。 到了军营后,沈挽直接回了自己的营帐,丝毫不顾裴昭和谢朝,以及众多将士们的目光。 孙淼跑到裴昭跟前,“明野,这是做什么?你和太子殿下……” 裴昭不理他,就守在沈挽的营帐前,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就是不想低谢朝一头。 果不其然谢朝也不走,反而念叨着沈挽,但没有沈挽发话,又不敢擅自进去。 半晌后谢朝还不放弃,裴昭这会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太子在沈挽的面前,和寻常男子没什么不同,丝毫没有上位者的尊贵。 而沈挽不知不觉间早已不仅是臣子,只是他自己未尝察觉罢了。 营帐内,付泉忙道:“公子,您总算是回来了,我见你脸色是好了不少,已经痊愈了?” 沈挽靠在小榻上,揉了揉眉心,歇了这么会,他也算缓过来了,“嗯……付叔别担心,我没事。” “殿下是怎么一回事?” 付泉不自觉往外瞟了一眼:“我也不知,就是几日前殿下突然出现在军营,一来就是要寻你,那日他大发雷霆,差点……差点都要动手了呢。” 闻言沈挽不语,只是一味叹气,付泉试探着说:“公子,这会外头是做什么呢?不让殿下进来吗?” 沈挽冷下脸,故意放声让外头人听见:“就让他们自己闹去,看他们要闹到几时。” 第19章 眼看着沈挽当真生气了,谢朝和裴昭也不敢再造次,两个赌气般都守在营帐外,惹来了不少将士们的闲谈打趣。 “你们说咱们将军这是怎么了?那么多天不见踪影,一回来倒是和太子杠上了。” “谁知道啊,不过我看八成是因为督军大人。” “同意!咱们督军大人貌美非凡,我就没见过有男子这般水灵的,皇城里最美的世家小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听着这些玩笑话,孙淼头疼得很,自家将军劝不听,那位殿下劝不得,只能随他们去丢面子。 过了亥时,沈挽在营帐内看书,付泉提醒说:“公子,殿下和将军还在外头候着,这会儿已经亥时了,您看……” 沈挽抬了抬眼,他早不跟他们计较,月光铺遍辽阔天地,如今已是冬末,再过月余就要开春,北地却仍是天寒地冻。 一想到二人在外愣是待了半日,沈挽自然也看不下去,“让他们用膳去,不要再互相怄气,告诉他们我要歇息了。”说完沈挽脱下外袍,躺到床榻上。 付泉应下,吹灭了营帐中的烛火,轻手轻脚的走出去,对着裴昭和谢朝行礼:“将军,殿下……公子说他要就寝了。” “二位用完晚膳,就去歇着罢。” 谢朝关切道:“阿挽可还好?午后孤见他难受,晚上也没吃多少……可是不合胃口?” 听了他说话,裴昭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呵,假惺惺的,你要不来添堵,清臣日日吃好睡好。” 眼见着又要吵架,付泉怕扰到沈挽,赶忙道:“将军、殿下,莫要再吵了啊……公子睡得浅,这会刚睡下,被吵醒怕是又要难受了。” 提及沈挽,二人自觉收敛,都冷哼一声,军营中的晚膳都是专人做的,按理说亥时已经过了用膳的点,但两位大人没吃,自然有人备着。 吃饭的地方只有一处,二人不得不面对面吃起来,起初还好好的,谁也不说话。 裴昭吃完就要走,谢朝突然开口警告:“裴明野,收收你对阿挽的心思,你应该知道他是孤的人,自小就在孤身边长大。” 闻言,裴昭来了脾气,他自认对沈挽只是同僚之谊,但他就是看不得谢朝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太子殿下还真是自高自傲,清臣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即使你是太子,你也没有权利决定他的归属。”裴昭如是说。 至此还不够,他把碗筷一放,大马金刀的坐在谢朝对面,像是在与人对峙:“他选谁不选谁都是他的自由,与过去无关,更与你的身份无关。” “所以……我的心思收不收,很重要吗?”裴昭挑了一下眉。 下一刻,谢朝的拳头就迎风呼了上去,裴昭没有防备,好在肌肉记忆在,他一偏头,拳头只是擦着脸过去了。 裴昭抹了下唇角,不可置信的看向谢朝:“哟,玩阴的了?这就是太子殿下的做派?” 谢朝拍案而起,直接掀了桌子,随即抬腿就要去踢裴昭,“少废话!孤今日已经忍你很久了,若非看在阿挽的面上,孤早就把你杀了!” 他都不客气,裴昭自然不会忍耐,躲过一击后,他迎面挥去一拳,速度之快叫谢朝避无可避。 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腿,二人打得不可开交,虽然二人都没有佩剑,但营帐中的陈设都被祸害了个遍,争吵怒骂打杂声很快把人招来。 被吵醒的将士们都围在门口,碍于身份没有一个敢去拉架,孙淼付泉匆匆赶来,付泉年岁已大,想去拦也是有心无力。 而孙淼刚进去不久,就差点被飞来的椅子给砸了头,他大喘气着退出营帐,捂着心口缓神:“都疯了……没一个正常的……” 付泉脑袋上都是汗:“诶哟,这可怎么办啊?将军和殿下……他们,他们不能再打了啊!要是打坏了还怎么交代呀……” 孙淼暗骂一声:“那怎么着?谁敢进去?就这状况,狗来了也得挨两巴掌,你们谁要去我不拦着,我反正不去。” 第20章 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他们俩再打下去,奈何拦不住,将士们烦恼,付泉更头疼,“诶哟,殿下擅长的是君子六艺,再怎么着也打不过裴大将军呐。” “孙将军,您想想办法吧!” 孙淼头昏得很,打也打不过,拦也拦不住,能让他怎么办:“我没办法,要么一人一拳去把他们打晕,要么就让他们去打。” “打累了自然就不闹了。”孙淼自暴自弃,直接是席地而坐。 这法子断然是不可行的,突然有个将士喊道:“不如去找督军大人来啊,将军和太子都怕大人,找他来准没错。” 话音刚落,营帐内嘈杂声不断,账外倒是安静了不少,孙淼一下子站起身:“好主意,我这就去请……”他刚往沈挽的营帐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回头拽起了付泉,“付叔,还是你去唤大人最合适。” 付泉被拉得一趔趄,“慢点啊,慢点啊。” 孙淼可不敢耽搁,“来不及了付叔,里头两位祖宗,谁打坏了都不成,你也不想看你家太子殿下缺胳膊少腿的回去吧。” “那就快些走。”这怕是付泉平生走过最快的路,没多少的路程,都让付泉喘得不行,他缓了一会才轻声进营帐,又忐忑的叫醒了沈挽。 “公子……公子先醒醒,出事了。” 沈挽本就睡眠浅,早在付泉踏进营帐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个大概,这会儿他坐起身,茫然道:“做何事如此着急?” “什么时辰了?” 哪儿还来得及说这些,付泉自顾自帮沈挽拿了鞋履和外袍,简单道:“来不及了,公子您先起来,殿下和将军打起来了。” “咱们都拦不住,全都指着您呢。” 充满急切的话语如惊雷般击中了沈挽,只是愣神片刻,就赶忙起身穿衣,比付泉还要着急些,“他们到底什么状况?不是让他们去用膳吗?怎就打起来了,你们不拦着些?” “拦不住啊公子,孙副将都差点被打了。”付泉很是冤枉,他们哪里是不想拦,若非真心做不到,他也不愿打扰沈挽。 很快沈挽草草收拾完,跟着他们来到了已经聚集了不少将士们的营帐前,帐内还没有消停,见此沈挽已是怒火中烧。 沈挽猛地掀开门走进去,竭尽所能的提起声音,厉声呵斥:“裴明野!谢如渊!都闹够了没有!” 只是喊声还不够,沈挽看了眼周围,拿起一个落在地上的茶盏,又猛地摔在地上:“别打了!” 这下子裴昭和谢朝才停了下来,但还维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动作,彼时的二人多多少少脸上都挂了彩。 沈挽平息着自己的怒火,三两步走近,把两人拽了开来,“到底要做什么?你们还是学堂里的稚子吗?非要拿打架来解决问题?” “我早说过了,你们一个储君一个将军,如今是君不君臣不臣,像什么话?”难为沈挽一贯温和的人,要如此疾言厉色的说话。 眼看着沈挽发怒,二人渐渐的冷静下来,都觉得丢脸,偏过头不愿意对视,更不愿意说话。 第21章 “现在觉得丢脸了?解释,我要听解释!”明明是三人中年纪最小,最没有权势的那个,此时的气势却胜过了另两位天横贵胄。 裴昭梗着头,显然还在生气:“他先动的手,我没有站着挨打的份。” 谢朝反驳:“若非你口出狂言,孤怎么会动手?你配让孤动手吗?孤就该直接杀了……” 还在吵闹……沈挽忍不了,发火踹了一脚地上早已被打坏的木椅残骸,“到底要怎样!你一言我一语,都往对方身上推。” “我现在是督军,这事既然发生在北疆军营,我就必须得管,今日你二人解释不清楚,那我就一封折子递到皇城去,让圣上来评评理。” “可要如此?”沈挽算是下了最后通牒。 话刚说完,沈挽就不自觉的捂住胸口,他的脸色也跟着泛白,看着他裴昭就想到好些天前沈挽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候,赶忙上前去扶他,也不管他是否乐意。 “清臣,放平呼吸……”刚带他到寒穹山的那些天,师无慈絮絮叨叨跟他说了很多怎么让沈挽缓解难受的方法,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就用上了。 “别激动,别激动。”裴昭轻轻抚着他的背。 一旁的谢朝看得难受,想要去阻止,但他还是更在乎沈挽的身体,他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勉强找了个还能坐人的椅子,“阿挽你先坐,我们不打了。” 裴昭扶着人坐下,顺带还剜了谢朝一眼,而后又把目光集中在沈挽的身上:“好点了吗?” 沈挽不理他,转而说道:“你们两个还没说清楚,算了我也不想听……现在我要解决办法,打成这样你们自己搞定。” “不准让将士们帮忙,还有……不准再打架。”沈挽先看了看裴昭,又看向谢朝,“你,此番事了就回皇城去,没有陛下圣旨再也不要来这。” 谢朝蹲在他面前,与沈挽平视着:“阿挽……再待一段时间好不好?你身子不好,孤实在不放心你,等开了春孤就走。” 沈挽直接拒绝:“你才在这几日,就将军营闹腾成这样,你凭什么觉得还能留下?更何况你本来就是偷着来的,所以一日都不能多待。” 听到这话,谢朝有些沮丧,但也没有放弃:“阿挽,孤保证不会再惹是生非,不会再和他打架,就让孤再陪陪你,可好?” “此去数年,孤都没有与你分开过这样久……”是啊,七年相伴一朝分离,不是容易的事,加之谢朝说出这话,沈挽不免心软了。 但他还是要将督军职责放在第一位,于是他抬头看了一眼裴昭,“那你得问裴将军,军营里他是主帅,我说了不算他说了才算。” “好了就这样,付叔……”沈挽朝外头喊了一声,很快付泉就走了进来,“扶我回去歇息吧,这儿都安排妥当了,你也不准帮他们。” 付泉连连称是,随后扶着沈挽回去歇下。 凌乱的营帐里只剩下裴昭和谢朝二人,就连原本在外候着的将士们也都被沈挽赶了回去。 裴昭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开始捡地上的杂物,谢朝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开口都没找到合适机会,只能跟着收拾。 第22章 谢朝的别扭被裴昭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的收拾,且看着谢朝能忍到几时,其实他心里早有打算,若沈挽能高兴些,留下这位太子殿下也没什么。 如他所料,谢朝紧追不舍,也不说话就是跟着,屋内狼藉一时收拾不完,一个时辰后,裴昭席地而坐,擦着额头上的汗。 “太子殿下,你有什么话就说,扭扭捏捏做什么?”裴昭抬头看他,笑得有些欠。 放在几个时辰前,谢朝肯定会和他呛声,可彼时是他有求于人,就算裴昭再如何他也只得忍让着:“让孤留下……” “阿挽身边离不了人,这次算孤欠你的,没你的应允他心里那关过不去,所以拜托你答应下这件事。” 裴昭挑了挑眉:“离不了人?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就那些小子们,哪怕是半个时辰一换班,也轮不完所有人。” “所以就不劳驾太子殿下费心了。”裴昭故意在刺激谢朝,也算是报了前头二人打架的仇。 谢朝顿时急了:“这不一样,孤与阿挽数年相伴,他自来东宫后,每次生病都是孤照顾他。”他坐在裴昭身边,“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他离不了的是孤,所以还请你不要为难。” “裴将军,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孤再怎么样也是太子,希望……” 听到这,裴昭打断了他的话:“诶,我不吃你们朝廷里官大压死人那一套,咱们要商量那就好好说,我不是不近人情的那种顽固。” “但你要搞这套,我只能公事公办。” 裴昭此生最痛恨的就是仗势欺人,在他眼里天子太子和平民百姓无甚差别,所以连安定侯都称他叛逆不可教,他也因此只想远远离开皇城。 至少驻守北疆无需这些弯弯绕,也不必弯腰讨好,可以肆意的做他自己想做的。 谢朝脑子灵活,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知道自己是有希望的:“好,那就商量,你想要什么,孤能给的孤都给你,只要你答应孤留下。” 话落,裴昭许久没有接话,谢朝也不语,二人之间的气氛颇有几分压抑,半晌后,裴昭笑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不想要什么,只要你收起你那当主子的脾气,别再把军营闹得一团糟,那我就没有意见。”裴昭看着他,伸出手:“如果你接受,我们冰释前嫌,此番就算不打不相识。” “你若不接受,军营大门就在那,慢走不送。” 谢朝毫不犹豫握住他的手,“多谢你。” 裴昭性情直率,把人带起来,另一手锤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可是你答应的,往后再闹幺蛾子我还揍你,不过不能让清臣见着。”他玩笑说。 闻言谢朝也笑了一下,他和裴昭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即使打架,那也是一时上头。 “往后要比试就都大大方方的,这次……是孤冲动了,孤与你道歉,还有要谢谢你照顾阿挽。”谢朝有些不好意思,“听闻先前他病得厉害,你若不管他,他怕是挺不过来,所以……” “孤算是欠你两回人情。” 第23章 裴昭心中有些异样,但他不明白这是为何,反常的感受仅仅困扰了他一瞬便消散了去,“什么人情不人情的,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他是督军,我是主帅,那在军营中我就不会让他出事,你放心好了。” 谢朝点了点头,二人聊了几句就分开歇着去了,次日一早裴昭如往常般练兵,沈挽醒后就见谢朝穿戴整齐候在他营帐前。 “你还没走?”沈挽显然还没有消气。 谢朝把早早准备好的糕点递给他:“阿挽,孤知道错了,孤已经如你所说得到了裴将军的允准,你可不能再赶走孤。” 闻言,沈挽深感诧异:“他同意了?”话语间他狐疑的盯着谢朝,“你唬我的?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就去问他。” 说罢沈挽抬脚就走,谢朝也不劝,乖顺的跟在他身后,“好好好,阿挽说的是,孤从不骗阿挽,裴将军可以为孤证明。” 沈挽一路上也不理他,等到了校场,见着了裴昭,他直言道:“裴将军,你过来下,我有事问你。” 裴昭自然猜得到沈挽是要问什么,他依言走到沈挽跟前,“怎的又如此见外?还喊起了裴将军,是因为太子殿下的事而来吗?” “我准他留在军营的,就当是陪你。” 沈挽微微蹙眉表示不赞同,他瞥了一眼谢朝,随即把裴昭拉到了稍远的地方:“明野,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他不该来这,若让圣上知道,他会受罚的,你怎的还应下他了?”沈挽满眼都是担忧,虽然话里都是对谢朝的不满,实际上都是在为他着想。 裴昭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算是无声的安抚:“清臣,他既然决定留在这,就是觉得能为可能带来的后果负责,你无需担心太多。” “而且我看得出,你也舍不得他走,不是吗?”裴昭笑了笑,“他与我说过,你与他情谊深厚,哦当然……我不是故意曲解你们的关系。” 他想到了自己几个月前因为不爽圣上派遣督军,就在见到沈挽的第一面说了很多混账话,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借着这机会,他道了歉。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说了很多不好的话,有意说些让人误会的话,说你与太子不清不楚……我错了,该向你道歉。” 沈挽摆了摆手:“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用道歉。”他脸上的忧愁神色丝毫未减,“那他也不该留下,我想不想算什么……他是太子,当以天下国事为重。” “你可能不太清楚他的处境,在我来北疆之前,他就已经许久未上朝,朝中对他诟病已久,此番再被别人抓住把柄的话……我怕他将来后悔。” 裴昭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静候着的谢朝,那人早已不似前日里的嚣张,跋扈的本性也在沈挽面前收敛,“你看,反正他在皇城也要被骂,依我看不如让他留在这,至少日子还高兴些。” “做人啊,不过短短几十年,茕茕踽踽也比不过几日里的欢愉,尤其他生来就是太子,自小受人规训,何不叫他做次普通人,就几日没事的。” 这番话一出,沈挽心中也不免动摇,裴昭和谢朝性格有几分相似,羁鹜不驯的内心谁也没法改变,只是谢朝出身帝王家,受尽了约束。 如果可以,他定然也想随心所欲一遭,沈挽叹了口气,颇为释然:“好吧,那便如你所言。”说完他抬起头,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第24章 谢朝得知自己能留在军营后,那是个眉开眼笑,要不是教场人多眼杂,而他还想要面子,恐怕他都能高兴得跳起来。 “孤这就让付叔去收拾,一会儿再写信给吴仪,让他派人送些粮草肉食来,这儿太荒凉,阿挽你受苦了。” 沈挽不赞同道:“殿下,如果是因为我,那就莫要弄这么大的阵仗,影响实在是不好。” “对您不好,对裴将军也不好。” 见沈挽有些不乐意,谢朝巧妙的换了说辞,“吴仪知道分寸,不会叫人抓住把柄,而且就算不为了你,这眼看着近了年关,将士们也该改善改善了。” 说着他一挑眉,用眼神示意裴昭,此刻谢朝已经把裴昭当成了同盟:“裴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孤身为储君,也是为将士们着想。” 裴昭自然明白谢朝所求,虽说谢朝初衷是为了沈挽,但能为将士们谋得好处,那又有何不可呢? “是这个理,年节将至,改善条件是好事,那我就先代表将士们谢过太子殿下。”裴昭作势行礼。 事已至此,沈挽算是无话可说,不过没多久,他就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怕不是被那二人设了套,转念又想到,自己或许不该心软。 从前在皇城,他对外是东宫谋臣,但要说他劝诫太子谢朝,那也是费劲心力的,这下又来个裴昭与谢朝打起配合,哪里是他能说的过的。 只怕是三下五除二就被他们带过去了。 午膳过后,谢朝和裴昭又去修缮被他们打成一片狼藉的营帐,沈挽就在一旁喝着茶监工。 不过一日光阴,裴昭和谢朝之间的氛围就从水火不容变成了一片祥和,那互相帮助的劲儿,可以说是胜似兄弟。 沈挽无奈道:“哪里有你们这种事儿,大半夜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又这般亲热。” “小孩子脾气。” 谢朝笑弯了眉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惬意过了,虽然脸上还带着伤:“阿挽,我们若是小孩儿,那你岂不是比我们更小了?” 裴昭伸了伸腰,自然的接上话茬:“是啊,咱们督军大人儿时也是这般一本正经吗?” 闻言,沈挽再一次感到力不从心:“你们两个……”他不禁扶额,“怎么都油嘴滑舌?” “来聊些正事,年后我会上书陛下述职,裴将军有什么要嘱咐我写上的吗?” 裴昭满不在意,他耸了耸肩,随口道:“无所谓,不就那么回事吗?写些陛下爱看的就是了,不过……最好还是不要那么事无巨细,毕竟在到陛下手中之前,还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人呢。” 沈挽瞥了他一眼,不免轻笑:“朝中局势还是我更熟悉些,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倒惹得裴昭疑惑:“嗯?我还以为督军大人做凡事都是实事求是的呢,没想到……” 谢朝笑道:“这你就看错我们阿挽了,阿挽最是灵活懂变通,与朝臣们周旋不在话下。”说着他又有些烦恼,“否则也不会遭人忌惮,被迫离开皇城。” 第25章 谢朝离沈挽很近,听完这话,沈挽抬腿轻轻踹了他一脚:“来这里挺好的,你若不愿留,你就回去好了,刚好我觉得……” 此时谢朝连忙打断他的话,转了话风:“诶我没说不好啊。”他蹲下身,凑到沈挽身边,“阿挽在哪,哪里就是最好的。” 裴昭嬉笑道:“太子殿下好腻歪,这话我也就儿时听我表兄追求女子时说过。” 沈挽皱眉,抬手抓起托盘里的果子丢了过去:“整日里胡言,还是活儿太轻松了?今日收拾不完,我就将这件事写进述职书里。” 说完沈挽起身,裹紧大氅,转身走了出去,“晚膳前我再来检查,我眼不见心不烦。”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沈挽走后,谢朝嘴也是闲不住,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对裴昭说:“诶话说这年节了,按理来说父皇也该让你回皇城去了吧?毕竟你是安定侯之子。” “侯爵之家这点特权还是有的。” 三两句闲聊,谢朝还不知道自己说到了裴昭不愿意提及的地方,王侯贵族当然有不少特权,只是裴昭从来不愿意去认这些。 出门在外他也从不拿侯府世子自居。 “哦圣上的恩赏早些日子就到了,大概是在清臣到北疆之前,我就不回去了……反正回去也没什么好事,皇城不如这舒坦。” 谢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他印象里,皇城里的世家子大多养尊处优,哪怕入了官场,也都得靠着家里关系留在皇城。 外放对他们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更不要说常年驻守在北疆这种苦寒之地。 “你和孤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还真是不同,不过话说回来,安定侯只有你一个儿子,无论如何百年之后,侯府爵位终归是你的。”谢朝难得严肃。 裴昭脸上无甚笑意,眼里多了几分寒光,此时的他有了北疆主帅还有的威严:“我此生只会是将军,侯府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身世不可选,未来我可以选。”此番言论让谢朝既惊讶又佩服,放弃爵位这样的决定很是骇人听闻,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裴昭却不屑一顾。 “你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谢朝默默开始思考,他是未来的天子,而裴昭显然是可用之才,“裴明野,待到来日天下清明一片,你可愿为孤镇守朝堂?” 裴昭与谢朝对视着,此言之后,谁也没有先开口,愣是过了许久,裴昭露出个无奈的笑容,“若你当真是明君,我自会追随与你。” “可要是你昏庸不堪,我哪怕死,也不会臣服于皇权之下。”裴昭不图权势利禄,他愿意跟随良主,但求天下太平。 谢朝坚决的应下:“好,到那时你一定是孤最有力的武将,执掌百万军,阿挽会是最好的文臣,守护朝堂清明无渝。” 他不禁幻想道。 为君者,自当有理想抱负,谢朝很少对别人说自己的志向,此刻遇上裴昭,他觉得自己得遇知己,就如伯牙子期般,他当然愿意诉说一番。 听完这一席远大的抱负,裴昭也不免幻想以后,他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谢朝为君,朝廷焕然一新,他与沈挽一文一武,那也未尝不可了。 梦想是很美好,但现实却充满坦途,如今的二人惺惺相惜,未来谁也说不清会如何。 第26章 皇城,除夕夜 宫内惯例,文武百官和王公贵族都会在除夕夜参加宫宴,这既显示了皇帝的恩宠,又是身份的象征,因此人人都期待着这一天。 宴会前夕,虞文帝正被宫女们伺候着更衣,他随口问起身边的大太监福公公:“太子准备的如何了?朕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福公公动作一顿,低着头道:“回陛下,东宫方才遣人来说了,说是殿下久病成疴,身子虚弱不能进宫参加宫宴,请陛下恕罪。” 虞文帝眉头紧锁:“胡闹!他称病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数月功夫不上朝也不来拜见朕与皇后,他是要造反吗?” “就连除夕这样的大日子也敢不来?反了天了,等宫宴结束,你与朕一道,去东宫看个明白,再叫上太医院的太医,朕倒要看看,他是怎么个病法。” 见天子震怒,福公公自然不敢多言,只是在虞文帝去正殿后,喊了自己手下的小太监去东宫送了信。 福公公是皇宫中的老人,从虞文帝还是太子时就跟着他,后来又看着现在的太子谢朝出生长大,心里早已认定他是自己的小主子。 当口信到东宫时,吴仪便慌了神,他可不敢欺君,但太子又实实在在的不知去向。 说是不知去向,可他不想也知道,谢朝会去哪,只是这如何能让陛下知道呢? . 北疆军营 除夕夜,是一年之中军营内难得放松的时刻,虽条件不及皇城,但将士们饮酒吃肉,热闹的气氛很快感染了沈挽。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这般场面。 往常除夕夜,他都是跟随谢朝进宫面圣,带着假笑维持着体面去参加宫宴。 裴昭把一整个烤羊腿递给沈挽:“清臣,尝尝这个,出了北地可就尝不到了,最好的一块。” 沈挽是江南人士,只是听说北地民风彪悍,吃的食物也与别处不同,这还是他头一次亲眼见着:“这,就这样吃吗?”显然他有些无从下手。 难得沈挽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态,裴昭拿起一块羊排,大口咬开:“就这样,试试看很好吃的。” 此时谢朝端着一壶茶,走到沈挽身边坐下:“这里和皇城好生不一样,阿挽你可以试试,确实很好吃,就是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可能对你来说太腻了。”谢朝深谙沈挽的口味,不喜油腻,爱吃甜食,喜好清淡的吃食。 裴昭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试试看嘛清臣,这可是难得的美食,不喜欢的话就给我,不用担心。” 烤羊腿的香味一阵阵飘散着,勾起了沈挽的馋虫,加之裴昭和谢朝的劝说,以及裴昭吃得真的很香。 他小口的尝试了一下,香味自口中传入心间,恰到好处的调料遮盖了羊膻味,他不住的多吃了几口。 见状裴昭笑了笑,明知故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可能是觉得新奇,又确实好吃,沈挽颇有些停不下来的势头,一连吃好几口,两侧脸颊都鼓了起来,像只小仓鼠似的。 谢朝哭笑不得,无奈的倒了些茶水,端给沈挽:“阿挽悠着些,别再噎着了,来喝些茶水,没人和你抢,喜欢的话那边还多着呢。” “不够就让裴将军再给你烤。” 第27章 或许是军营中当下的气氛过于融洽,让沈挽真真正正的放松了下来,他也展露出了些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性格。 平日里的沈挽端方雅正,颇有东宫谋臣该有的风范,以至于让很多人,甚至是谢朝都忘记了,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郎。 少年人骨子里就该是意气风发,满身桀骜,可沈挽却难得的成熟,端得是温润如玉的做派。 沈挽吃得半饱,眼神飘到了放在桌案上的酒壶,他理所当然的伸手去够,裴昭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诶等等,你身子不好,北疆烈酒你怕是受不住,这就不必一试了。” 先前谢朝给沈挽倒了茶水,他故作看不见,这会儿又将茶水推过去些:“是啊阿挽,你从不饮酒的,如果觉得腻就喝茶。” “这是孤从皇城带来的茶叶,是你从前喜欢的。” 沈挽微微蹙眉,一边暗自推远茶盏,一边又作势要去拿裴昭手里的酒壶,少年固执的天性难得在他身上体现:“就试一次。” “偶尔喝一次没关系的,相信我。” 北地严寒,因此生活在这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会喝烈酒,以此来驱寒,可沈挽是南方人,又有体弱的毛病,他定然抵不住烈酒。 只怕是喝上一杯就要醉了。 因此无论是裴昭还是谢朝都不可能让他喝,但又耐不住沈挽执拗,裴昭只得叫来孙淼,小声耳语对着他吩咐了几句。 而后对沈挽道:“行,那就试一试,我让孙淼去拿一壶更好的,这壶都快没了,咱们督军大人要喝就得喝今年最好的酒。” “太子殿下,您说是不是?”裴昭朝他微微颔首,算是一种示意。 谢朝反应过来,慌忙表示:“啊对,裴将军说的是,阿挽那就试这么一次,就算年节高兴也不可多饮,你的身子重要。” 见两人应允,沈挽心情大好,又多吃了几口肉,没多久孙淼就端着酒壶跑了回来。 按裴昭的要求,里头自然不能是真正的酒,沈挽兴致勃勃的接过酒壶,很是认真的倒了一小杯在自己的杯盏中。 沈挽抬手,学着他人饮酒时的样子举杯致意,随后长袖掩面,喝了一口,杯中佳酿入口,酸味弥漫在了他的口腔中,一时叫沈挽变了脸色。 谢朝虽知裴昭狸猫换太子,不可能真让沈挽喝了烈酒,但却不知道他这酒壶里装的是什么。 “阿挽,滋味如何?” 这会儿的沈挽抓起方才被自己推远的茶盏,大口喝了起来:“酸的……这酒为何会是酸的?” 裴昭一本正经的开始胡说八道:“酒都是酸的,只是北疆的更胜一筹罢了,喝不习惯不勉强,清臣还是喝茶罢。” 酸味入喉,沈挽难受的紧,他捂着嘴起身:“你们先吃着,我去小膳房找些点心压一压。”说完他便快步朝那跑去,显然是酸的过头。 谢朝好奇的拿起酒壶闻了闻:“这里头是什么?酸杏?” 裴昭点了点头:“酸杏汁,北地多杏,每年结果的时候,百姓们都会往军营里送许多,吃不完又浪费,他们就会做成这样。” “将士们常拿它倒在水中,酸甜解渴也能解腻,刚才为了蒙蔽清臣,我特意叫孙淼取来了没放过水的酸杏汁,看来这会算是打消了他饮酒的念头了。” 第28章 沈挽吃了好几块点心,才压下深入胃部的酸涩感,他从小膳房出来时,恰巧碰着孙淼和一群将士们饮酒作乐,显然孙淼也看到了他。 “督军大人,酸杏汁怎么样?还和胃口吗?” 闻言沈挽万般不解:“什么酸杏汁?” 孙淼咽下口中美酒佳酿,解释说:“就是方才将军让我去拿来的啊,将军也是奇怪了,非要让我把酸杏汁放在酒壶里,说是……督军大人嗜酸,想要尝一尝咱们北疆最酸的东西。” “怎么样?督军大人可喜欢?喜欢的话,等来年百姓们再送来酸杏,我留一些给您啊。” 沈挽连连摆手,此时才明白自己又受了裴昭的骗,给他喝的哪里是什么烈酒,分明就是专门来捉弄折腾他的。 一时间沈挽颇有些不服,凭什么除了他人人都能品美酒?不让他尝,他偏偏就要去试上一遭。 沈挽走过去,伸长脖颈张望,就看到了孙淼面前桌案上放着的酒壶,“孙将军,我能尝一尝这个吗?你们将军小气,不让我喝。” “肯定是怕我抢他酒喝!哦对,还怕我酒量比他好,让他丢了面子!”沈挽斩钉截铁的说,丝毫不提自己的身体。 孙淼觉得好笑,他已经喝了不少酒,脑袋有些昏了,这会儿都没想起沈挽是个病秧子的事。 “行,将军不给你是他小气,这酒军营里多的是呢,督军大人尽管喝,不够我再去拿!”孙淼拿起桌上酒壶,递到沈挽手上,“话说回来,咱们都得感谢督军大人您呢,您来之后咱们条件都好不少。” “将士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孙淼三两下就鼓动起了正在喝酒吃肉的将士们。 “是!督军大人万岁!” “督军大人,这酒随便喝!要多少有多少!” 气氛被顶至巅峰,沈挽笑着挥了挥手,“是我承蒙了你们照顾,我敬你们!”他端起酒壶就喝。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句话在沈挽身体体现的淋漓尽致,就是生于北疆长于北疆的男儿郎,也不敢第一次就喝得这么猛。 烈酒入喉,辛辣之味慢慢返上来,却不似酸杏汁那样的刺激,而是一点点回味,沈挽砸吧了几下嘴,没尝出味,这回他喝了好几大口。 小半壶酒就这么没了,黄汤下肚,沈挽悠悠然感到了些许别样的刺激,是与往常任何时候都不同的感受,他的思维跟着慢慢变得迟缓。 沈挽眼神愣愣的,孙淼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怎么样?味道是不是很好?这与皇城里的那些,是完全不一样的。” “九州大陆,只有咱们北地有。”孙淼很是骄傲。 话音落,好一会之后,沈挽才做出反应,“好……好酒,酒香味醇厚……我就知道,你们,你们不会骗我,不像你们将军……” “小气鬼……” 沈挽已经有点说不清楚话了,他蹲下身,眼前景象出现了重影,他觉得自己身上也在发烫,醉酒后的反噬如狂风暴雨般席卷了他的身体。 第29章 孙淼本还在吹嘘着北地的酒多么好,见沈挽好一会都没有回应,才发现有些许的不对。 一扭头,就见到沈挽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督军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孙淼被吓得酒都醒了几分,赶忙蹲下身拍了拍沈挽的肩膀,查看他的情况,“大人,您哪儿不舒服吗?” 沈挽不抬头也不吱声,抱自己抱得更紧了点,孙淼又喊了他几次,沈挽都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蹲着,不动不说话,宛如木头人般。 好几个将士都围过来看。 “嘿,督军大人这是喝醉了啊,酒量不行啊大人。” “你真别说,你初来北疆时,不也是这副模样?多喝醉几次就好了。” “诶,前段时间督军大人不是病了吗?这么喝……没问题吧?” 将士们三言两语,如同扇了孙淼几巴掌,他怎么就忘了沈挽身体不好这件事呢?真真是不得了的大事…… 孙淼连连摆手:“别说了……赶紧的帮忙,你们看着点裴将军和太子那,我把督军大人送回营帐去,他们要是知道的,我们都别想过个安稳年。”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利落的指示。 将士们也一一回过神来,分头按孙淼说的行事,本该没什么问题,哪怕裴昭他们问起来,也能搪塞道是沈挽累了,就先睡下了。 没想到就在孙淼把沈挽扶起来,准备把他送回营帐时,久久没有吱声的人突然活跃起来,“不要走!再喝!来,我们……不醉不归!” “孙将军,你陪我喝点啊。” 孙淼眉头紧锁,就差没去捂他的嘴:“诶呦祖宗啊,你小点声吧,别把那俩大爷喊来了……”说罢就上手要把沈挽抓到身边,赶紧送回去。 沈挽不依,不知哪来的力道,直接把孙淼推了开了,随后自己朝着裴昭和谢朝待的地方跑去,“哼,你不陪我喝……我去找其他人喝。” 往常走路不疾不徐的沈挽难得快跑起来,若放在往日里孙淼何愁抓不住他,只是他这回算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甚至说是叫他大吃一惊,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挽冲到那两个人身前,这和自首简直无异。 孙淼扶额心道,这次算是完了。 沈挽跑过去的时候,眼中所见已经是模糊一片,只能看见面前似乎有一个很是高大的人,他看不清是谁,但还是下意识的扑了上去。 “唔……凉的。”沈挽还有些不满足的蹭了蹭,“不要动,很舒服啊……”他有所不知,被自己当作散热物件的正是北疆主帅裴昭。 身后一群将士们都傻了眼,身旁的谢朝愣了片刻后,转而代之的是头疼,他的谋臣何时有过这般模样呢?醉醺醺却又有点可爱…… 谢朝摇了摇头,散去脑中不好的想法,上前就要把沈挽拉开:“阿挽,喝酒了?”刚靠近沈挽,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更不必说裴昭,自被沈挽扑进怀里后,再到看到他红扑扑的脸颊,就知道他是喝了酒,还喝了不少,他意有所指的转头,狠狠剜了将士们一眼。 裴昭当然猜的出,是谁纵容亦或者说是怂恿沈挽饮酒的。 第30章 “呵,今儿喝酒喝昏了头的,明天自觉去加练,别让我给你们一个个抓出来。”裴昭搂着沈挽,一边不给解释机会的下达惩罚措施。 不远处的将士们当然听到了这些话,全都一缩脖子,垂头丧气的回了自己的地盘,既然惩罚逃不过,那今夜定要尽兴。 等周围的人皆数散去,周遭都安静下来,沈挽还牢牢的挂在裴昭身上,裴昭挑了挑眉,“没想到,平日里克己复礼满眼公事的督军大人,喝醉了酒会是这副模样。” “粘人,还不讲道理。” 谢朝揉了揉眉心,心中颇有些不爽,但却不能拿裴昭撒气,毕竟沈挽喝醉酒是他们都始料未及的。 “让你见笑了,孤也没见过他如此……如此耍赖过,罢了你放开,孤把他带回去,今晚有的操劳的了,你去休息吧,交给孤就好。”谢朝如是说。 依着谢朝和沈挽的关系,裴昭自然没有立场拒绝,他放开搂着沈挽腰部的双手,见他不动,就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督军大人?回去再睡。” 沈挽“哼”了一声,一转头,闭着眼继续靠在裴昭的怀中,双手死活不放。 一旁的谢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头疼,他拍了下沈挽的肩膀,“阿挽?别胡闹了,孤带你回去,到孤这儿来。”说着他就上手要把沈挽拉到自己这来,这下子直接惹恼了小醉鬼。 “别动我!我就要在这,这里舒服,我哪都不去。”沈挽瞪大眼望着谢朝,实际上他根本就认不清自己是在对谁讲话,只是一味地宣泄情绪。 可谢朝算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给震慑到了,他茫然的看了看沈挽,又偏头看向裴昭。 “你们这酒……可是有改变人性格的功效?这还是孤认识的阿挽吗?”谢朝说这话时都多了几分迟疑,似乎是在思考沈挽被人夺舍了的可能性。 裴昭无奈扶额:“酒劲是大没错,但我保证哈,这就是你东宫出来的沈清臣,世间独一无二的人,无可代替的。”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裴昭不禁问道,就算是在沈挽方才那一吼之后,他依旧死死抱着裴昭,颇有说什么都不会放手的架势。 谢朝不言,又默默的尝试了几次去拉开沈挽,起初的沈挽只是不理睬他,一碰他就转头不朝着谢朝,后来许是把他弄烦了,他直接在谢朝要拉他的时候,伸手猛地推开谢朝。 这就更是让谢朝觉得受伤。 看到二人你来我往如此拉扯的裴昭也哭笑不得,他也想不出好办法去治个醉鬼,事实上只是没办法对待沈挽这个人罢了。 若是军营里的将士们耍酒疯,踹上两脚也就消停了,可沈挽不行,他既是圣上指派的督军,又是谢朝眼里的宝贝,当然不能拳脚相待。 “要不,让他今晚和我回去,我照顾他一晚。”裴昭如此提议,“反正也就一晚,他先前病了的那段时间我也没少照顾他,你放心好了。” 说着裴昭重新搂住沈挽,这会儿的沈挽倒是不把人推开,像是知道碰自己的人是谁。 谢朝当然不想同意,沈挽醉得厉害,他不守着定然是不放心的,只是不知为何,现在的沈挽格外排斥除了裴昭外的任何人。 即使是他这个自认与沈挽关系最亲近的人。 第31章 沈挽被裴昭连哄带抱的带回主帐,当裴昭要把他放到床榻上,以为自己能松一口气的时候,沈挽又作起了妖。 “嗯……我饿了!我要吃东西!”沈挽从床榻上猛地起身,连鞋子也不穿,指着裴昭命令道,饶有种颐指气使的模样。 裴昭挑了挑眉:“啧,还吃呢?”他走过去把人抱起来,再次放到床榻上,“已经很晚了,你今夜吃的不少啊,别闹了快休息。” “我去打盆水给你擦擦脸,再给你倒杯凉水放着,再不睡你明儿该难受了,这样行不?”他已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没想到沈挽并不领他这份情,裴昭一放手,他就要起身下榻:“我不!要吃东西……我,我要吃荷花酥,红豆圆子羹……” “还要,还要荔枝酥山,还有……” 他报了一连串想吃的东西,几样裴昭都听说过,不过有些就连他也没尝过,沈挽能说出来,应当是他很喜欢的食物。 只是他所说的都是江南的美食,如今远在北疆,一时半会自然是找不到的。 裴昭无奈,这会他是搞明白了,沈挽不是饿了,是喝醉了酒想家,想起了江南美食的滋味,才喊着饿了想要吃。 “清臣,明日……明日我让人去给你寻来,今儿咱们就先睡下了,行不行?”裴昭又一次把他放平在床榻上,这次他学聪明了,直接把自己的外袍一脱,侧身躺在沈挽身旁,从后面抱着他。 沈挽挣脱了几次,没能成功,他的小身板当然比不上裴昭,更何况此番裴昭还有所防备。 “哼……”沈挽试了数次都以失败告终,这才堪堪消停,他一转身眨巴着眼看着裴昭,“你不好,你们都不好……” 裴昭也要被气笑了,他累死累活照顾人,自己连洗漱都没来得及,到头来还被说不好,他觉得好生冤枉,在此之前他根本想不到,沈挽竟然有如此磨人的一面。 “小祖宗,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儿不好?今儿除夕夜,我就伺候你了,别的什么也没干,就这我还不好呢?”裴昭半是玩笑半认真的问道。 沈挽呜呜咽咽,好半晌才开口:“就是不好……你不给我喝酒,还骗我……小气鬼,酸杏汁好难喝。” “裴昭,讨厌鬼……”沈挽低声呢喃。 裴昭低头看着怀里脸颊绯红的沈挽,“看来你还有点清醒着呢?还记得酸杏汁,把你最后一句,再重复一遍,我是什么?” “裴明野是讨厌鬼。”这回沈挽倒是听进了话。 就是这般才让裴昭更是觉得好笑:“你啊你,小磨人精,别的话让你听你听不进,骂我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啊。” “没良心的小家伙。”裴昭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不让你喝酒是因为你身体不好,还这么不胜酒力,你看喝成这样,明日定是要难受了。” “我真是太伤心了,原来你是那么想我,觉得我舍不得那点酒?” 许久沈挽不曾开口,只见他闭着眼,呼吸清浅,裴昭摇了摇头,算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是睡了。 见人消停下来,裴昭转身平躺着,他也没力气再去收拾自己,准备将就着睡觉,眼看着就要睡熟,只听沈挽又发出声音。 “明野,谢谢你……”沈挽的声音很低,“我很高兴。” 第32章 裴昭猛地睁开眼,看向身旁已经熟睡的沈挽,愣怔半晌,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 丑时刚过,刚消停不多久的主帅营帐又闹腾起来,沈挽将醒未醒,只觉得浑身酸痛,头疼更甚,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很不对劲。 沈挽颤抖着起身想要下榻,他以为自己是在自己的屋内,没有注意到裴昭的存在,就导致了他起身的时候直接摔倒在裴昭身上。 至此裴昭从梦中惊醒过来,一伸手刚好把沈挽拥进了怀中,“清臣……这是怎么了?裴昭的声音沙哑,他眨了几次眼,才看清怀里人儿的异样。 “怎么了?难受吗?” 他没有立即听到回答,无奈之下,他一只手搂着人,一只手撑起身,坐了起来,“是口渴了吗?” 彼时的沈挽身体上的难受大于脑中迷茫:“我……我好疼,头疼,胃也不舒服……耳朵,听不清。”他的语气中隐隐透着委屈。 裴昭叹了口气,把沈挽重新放在榻上,自己穿鞋下踏,还点亮了烛火:“你这都是喝酒喝的,宿醉的难受现在可是领教了?” 床榻上的沈挽蜷缩成一团,方才胃部的疼痛还没有这么明晰,现下疼得越来越厉害,已经盖过了其他地方的不适感。 他洗了洗鼻子,提不起声音:“我知道错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裴昭也不忍心再责备,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又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好了,这次就当长个教训,我去给你熬些热粥,你吃完也能舒服一些,好不好?” 沈挽微微颔首,像只可怜的小兽。 裴昭随便披了件外衫走出营帐,刚出去就被坐在地上的谢朝吓了一跳,“太子?你大半夜在这做什么?”他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歹人。 谢朝打着瞌睡,这会猛地一下起来:“是阿挽怎么了吗?孤不放心……子时刚过,孤就醒了。” “想着来打扰也不好,就在外头待着,他怎么样了?你这是……” 裴昭朝着膳房的方向指了指,“我去熬些粥,他算是醒了酒,头疼胃疼的,你进去陪他一会,他现在难受着呢。” “他下次肯定不敢再喝了。”说着他就朝膳房走去,“行了,我快些去做完,他也少难受会儿。” 谢朝目送他走远,抬手随意抹了抹脸,叫自己看起来精神些,随即走进营帐,蹲在床榻边上,看着蜷缩的沈挽,心里不住心疼。 “阿挽,很疼吗?”谢朝俊朗的眉眼都被阴云覆盖,他小心的去牵沈挽的手,“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孤陪你,好不好?” 沈挽听得清是谁在说话,他睁开眼,被谢朝握着的手动了动,“我没事了,殿下勿忧……是我自己不好,闹得过了头,还要殿下跟着担心。” “殿下,快去休息吧。”沈挽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他心里会过意不去。 谢朝坐到了床榻边,把沈挽整个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孤睡不着才来看你,听裴将军说你胃疼,孤帮你揉一揉,会好点吗?” 说着他捂住沈挽的胃部,温热的手掌轻揉着,缓解了些许的不适。 第33章 突然,沈挽推开了谢朝,翻身下榻干呕起来,他身着中衣跪在地上,不住的作呕,宿醉的感觉已经把沈挽折腾的脸色苍白如纸。 恰好裴昭端了热粥进来,就见沈挽披头散发的可怜模样,谢朝则愣在一旁,他没有照顾过人,更妄论酒醉的人了。 裴昭把餐盘放在小几上,把沈挽打横抱起,“地上凉,别跪着。”而后又把人抱到窗边的小榻上,还给他倒了杯刚带来的蜂蜜水,“喝些,胃会舒服点。” “等粥晾一晾,我再喂你吃。”裴昭把沈挽的头发撩到他身后,露出了他比平时虚弱苍白的脸,“然后吃完再睡一觉,明日不舒服的话,我再带你去找师父,叫他开些药来。” 听到这沈挽连连摇头:“不要喝药,苦的……” 或许是酒还没醒,后或是难受极了,就像要撒娇耍赖,他竟是说出了药苦不想喝的话。 分明先前病中,无论多么难喝的药,他都能面色不改的直接喝完。 裴昭哭笑不得的捏了一下他的鼻子:“不想喝药就好好养着,以后长点记性。”他起身端来了热粥,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随后试了温度,差不多变温才喂到沈挽口中。 “我不善庖厨,你将就着吃些。”裴昭再怎么说也是侯府之子,只会做些简单的餐食,“你不要嫌弃,等你好起来之后,我叫人给你做你想吃的。” 沈挽咽下裴昭一勺勺喂来的粥,粥是甜的,是江南人士惯来喜欢的口味,做的很好吃,并没有裴昭说的那样不堪。 吃完后沈挽胃里舒服了不少,裴昭拿来床榻上的被褥盖在他身上,沈挽不多时就在小榻上睡着了。 这会儿谢朝刚收拾完地上的污秽,他方才是眼见着裴昭是如何照顾沈挽的,他只觉得很了不起,他没想到裴昭能做到如此的周到。 “裴明野,你照顾起人来,还真是厉害。”谢朝坐在他身边歇了歇,“一点也不生疏。” “你不知道,当年阿挽刚到东宫时,孤是多么的焦头烂额,宫里上百个奴仆搭把手都不够。”谢朝不禁回忆起从前光景。 那会儿他也才弱冠,加之生来身份尊贵,压根就不懂怎么照顾人,更不要说是个疾病缠身,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小孩儿。 裴昭帮沈挽拢了拢被褥,说道:“用心去做罢了,我很小就离开家跟着师父生活,他做任何事都很认真,他虽久居山中,却也会下山救治重病的百姓。” “照顾人的那一套,我就是跟他学的。”裴昭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挽身上,“而且……清臣应该与你说了,之前他生病,我就是带他去寻了师父。” 谢朝点了点头。 “临走时,师父与我说,要我照顾好他……师父之命我自当遵从,更何况清臣体弱,我悉心照顾他是应该的。”裴昭如是说。 话落,裴昭看向谢朝,对他笑了笑:“太子,我能看出你对他的心思,等他回了东宫,你……一定对他好一点,别让他再受苦了。” 谢朝瞳孔一缩,心中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被这个相处没多久的人看了出来。 第34章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谢朝没有先回应他的话,既不做承诺,也没有反驳,只是提出问题。 裴昭挑了挑眉,玩笑似的看向他:“我不瞎,就你那恨不得把清臣捧上天的劲头,除了他沈清臣,还有谁看不出?” “我可不信堂堂太子殿下,会撇下皇城中的一切,陪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留在这苦寒之地。” 谢朝听完这话,再次提出质疑:“可孤也说过,他是孤捡回来的谋臣,是孤相伴数年的挚友,那……”他停顿了几秒,“似乎没什么逾矩之处。” 诚如他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可话又说回来,若关系至此,谁又分得清挚友和爱人呢? 当事人分不清,旁观者自然也看不清,而谢朝要的就是这种虚虚实实的感觉,掩人耳目的同时,又期待着沈挽发现他的真心。 只是他没想到,刚认识不久的裴昭能如此笃定。 “因为我深知身处高位的人,是不需要朋友的,所谓朋友无非利益交换,而你待沈清臣,给我的并非这种感觉。”裴昭是世家子,他的父亲正是那种擅长利益斡旋的人,他自看淡俗世。 裴昭又道:“更何况,你对他的感情是溢于言表的,仅仅是友人,可配不上太子殿下屈尊降贵。” 闻言谢朝笑了起来,他释然了般说:“倒是你看得起孤,你没说错,孤对他……并不清白,只是他看不清又或是不愿看透。” “如果孤真有幸能与他相守,必会真诚以待,只愿与他生死相随,白首到老。”谢朝偏头看去,朝着沈挽的眼神里满是真诚。 裴昭的手指一直摸索着茶杯,前些日子莫名憋闷的感觉又弥漫上心头,他不作声张开嘴大口呼吸,此刻他想喝口酒,他心想着也许那样才能缓解这异样的难受。 谢朝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诶,你觉得孤有没有希望?他……太迟钝了,自他弱冠之后,孤就不停在暗示他,他总是不明白。” “要不,你给孤出出主意?” 难得的太子殿下有了烦恼,更难得的是,他愿意把烦心事说出口,找别人出主意,还是如此不能宣之于口的事儿。 裴昭并不愿意帮他出这个主意,但他还是勉强勾出个笑容,唏嘘道:“咱们太子殿下,还有做不到的事吗?喜欢他……以你的身份,得到他应该不在话下。” “就像清臣总说的那句话,君是君臣是臣,他没有办法拒绝你的。” 谢朝连连摇头,“不!孤要的是他也喜欢孤,要两情相悦,而不是去强迫他。” “其实……孤欢喜他是孤自己的事,他就算不喜欢孤也没事,只希望他不要勉强,他平平安安幸福美满那就足够了。” 他的爱诚恳而热烈,不掺杂任何利益,就算得不到谢朝也绝不会用肮脏手段去玷污沈挽。 也是这样的感情,让裴昭对他高看一眼:“你也很让人刮目相看,不过殿下你恕我冒昧,我想知道这份爱能持续多久呢?” “自古帝王三宫六院,更不必说清臣是个男子,你如今喜欢他,若有朝一日你得到了他,却又对他感到厌倦,你当如何?” “又或者,待你成为一朝天子,文武百官要你纳妃要你开枝散叶,你又当如何?” 第35章 裴昭的话强迫着谢朝去思考,他的字字句句都是现实,谢朝将来很大概率会受到种种压力。 到那时候,若谢朝不能坚定的选择沈挽,为他扛住所有流言蜚语,那么受伤的只会是沈挽。 “诶,你能做到吗?”裴昭直言道,“我是觉得呢,当人得到了权柄,没几个能初心不改,至于你……我不多加评价。” 裴昭继续说:“只是希望你,如果不能坚持,那从最开始就不要让他对你动心,爱是最烈的毒药,他受不住的。” 谢朝握紧拳,心中在思考,从前他坚定的认为自己爱着沈挽,那就是会一生一世的喜欢,可被裴昭这么一说,他被拉回了现实,不禁开始思考。 自古帝王多薄情,是他们本身所愿吗?身为九五之尊,受人供养的同时也要放弃许多许多,这是不争的事实,很少有帝王可以随心所欲。 这一夜谢朝没有回答裴昭的问题,或许他心中是不确定的,次日一早,日上三竿沈挽才缓缓醒来,他浑身无力,脑袋昏沉。 “付叔?”沈挽慢悠悠坐起身,环顾四周,不是他熟悉的自己的营帐,“付叔?”几次呼唤都没有人理他,无奈之下他只得自己穿上鞋袜,收拾干净走出去。 在营帐门口,他就撞上了孙淼,他从容的行礼,对于前夜之事,他已经忘了大半。 “孙将军,早。” 看着沈挽,孙淼汗毛耸立,脸色也很不自然,“呃,早啊……督军大人,昨儿的事,你还记得吗?” 沈挽露出疑惑的神情:“昨晚?好像……除夕夜,吃了烤肉,还喝了些酒……”话到此处,沈挽的记忆渐渐回笼,尤其是自己深夜身体难受,还对着裴昭作天作地的记忆。 顿时,沈挽的脸颊通红,他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孙淼不免觉得好笑,可他还没出声打趣,就见他们将军从沈挽身后慢慢走来。 孙淼赶忙找了个借口跑开,裴昭罚他们的,他可都没完成呢,可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裴昭走来,见着沈挽脸颊泛红的愣在原地,自然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玩笑说:“怎么了?督军大人,这是喝酒喝傻了脑子?” “还是……想到了什么丢人的事儿?” 沈挽慌忙作揖,朝着裴昭赔罪:“抱歉……是我管不好自己,还麻烦了您,明野,我向你赔罪……” “昨夜之事多有打扰,往后再不会了。”沈挽都不敢抬头直视裴昭的双眼,他脸皮薄得很,平日里做事没有尽善尽美,他都要难受一会儿,更不必说是惹出了这样的大麻烦。 裴昭摆了摆手:“诶,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呢你得记牢,下次切勿喝太多,是为你自己着想,可不是我舍不得酒。”裴昭说起了玩笑话,想要缓解沈挽尴尬的情绪。 “哦对了,昨夜你说想吃红豆圆子羹,我今早起来找了找,刚好发现膳房里还有些红豆,就给你做了些。”裴昭指了指膳房,“这会儿就温在膳房里呢,你试一试,做得不好的话,往后我再改进。” “这是我第一次做。” 第36章 沈挽一怔,方想起夜里自己胃疼得不行,遂撒泼耍赖说想要吃江南的美食。 南北饮食差异极大,要想在北地找到南方的食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沈挽很清楚裴昭虽说的轻描淡写,实际上也是花了大功夫的。 当沈挽在膳房看到温着的红豆圆子羹时,心中不免泛起阵阵暖意,他尝了一口,和他曾无数次吃过的一样美味,又好似胜过从前,甜糯绵软,暖意从舌尖直渗到心底。 吃完一碗,口中还留着红豆淡淡的甜香,长久没有进食的胃里也暖和了起来,沈挽又盛出一碗,装进食盒里,端去了校场。 这是裴昭精心做的,于情于理都该让他亲自尝一尝。 校场上,裴昭心无旁骛的练兵,即使是新年里也不曾松懈,他作为主帅,无疑是尽心尽力的。 沈挽在一旁等了好一会,直到裴昭休息才走进去,他不想打扰训练,裴昭看到沈挽的时候愣了一愣,随即笑脸相迎。 “清臣?尝过红豆圆子羹了吗?怎么样?是不是你喜欢的口味?”裴昭迫不及待的问道。 对于他的询问,沈挽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回答:“很好吃,我给你带了一些,你也尝一尝。”说着他打开食盒,端出了热腾腾的红豆圆子羹。 温热香甜的气味飘得很远,将士们闻到味道,全都不约而同的凑了过来。 “哇塞,什么东西啊这么香?” “是啊什么好东西,将军不和我们分享分享?” 北疆将士们大多是北方人,还有些皇城人士,少有去过江南的,自是不知道江南美食的滋味。 沈挽看了看将士们,又看着自己手中的红豆圆子羹,顿时觉得有些不妥,他不好意思的说:“抱歉,这次准备不周,下一次……” “下一次我给你们多做些。”只有一锅红豆圆子羹,那么多人当然是不够分的。 裴昭接过碗,瞥了将士们一眼,“闹什么闹?要吃自己做去,别劳烦督军。”说完将士们悻悻离开,他们可不敢得罪裴昭,而后裴昭又对沈挽道,“别理他们,他们就是看热闹惯了。” “从来没吃过,想必他们也吃不惯。” 说着裴昭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汤羹,他儿时在江南没少吃过红豆圆子羹,但他对甜食兴趣并不大,只是这次吃了却觉得比从前吃过的味道都要好。 “你自己做的,怎么样?”沈挽面带笑意道。 裴昭也不谦虚:“清臣喜欢,那当然就是极好的。我下次再给你做啊!” 沈挽颇为放松的倚在靠背上,过了好半晌才摇了摇头:“不能劳烦裴将军,这些日子已经是承蒙你的照顾了,还有殿下……” “对了,殿下去哪了?”沈挽这才想起,似乎自己起床后就没见到谢朝。 裴昭也不知道谢朝去了哪,只说到清晨时谢朝收到了飞鸽传信,而后就骑马离开了军营,至今未归。 沈挽闻言霎时间皱起眉来:“传信……怕是皇城出了事儿,也不知道严不严重。”他满心担忧。 东宫的人惯来有眼力见,知道事情轻重缓急,若是无关紧要自然不会上报到太子眼前,不远千里的传信,向来不是能轻易解决的小事。 第37章 皇城,除夕宫宴结束当晚虞文帝就带着身旁随侍的福公公去了东宫,没见着太子谢朝,加之吴仪吞吞吐吐说不清太子在哪。 虞文帝勃然大怒,命人封禁了东宫,直到谢朝出现在他面前。 吴仪只能趁人不注意飞鸽传书至北疆,当谢朝看到信笺后,心情一下子落了下来。 军营外几十里,谢朝骑在马上,一边望向军营的方向,一面又朝着皇城方向看去,信中所述情况危急,虞文帝不会留给他很多时间,但……他又放心不下沈挽留在这里。 他从清晨待到了正午,直到午后沈挽骑着马找来,午膳后沈挽与裴昭分头找了好些地方,他也是恰巧先一步找到了谢朝。 “如渊,皇城中出事儿了吗?”沈挽早早猜到了定然是有事发生,才让谢朝如此忧愁。 谢朝微微颔首:“是父皇,不知为何……去了东宫,叫人把东宫围了,想必就等着孤回去请罪了。” 沈挽不由得皱起眉,话没出口,他脑中先滚过了数个念头,圣上为何会突然造访,又会如何处置私自离开皇城的太子,太子要如何应对…… 千言万语,到头来只留下一句:“殿下,那您就回去吧,您与圣上终归是父子,此番您也算有错在先,即使陛下降罪,您也只得受着。” “不能让陛下对您失望了。” 沈挽是东宫谋臣,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自是为了谢朝的太子之位着想,如今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谢朝回皇城主动请罪。 只是……谢朝不愿。 “阿挽,说好的开春,这连年都没有过完,孤还不想走,皇城之事……” 不等他说完,沈挽就打断了他的话:“殿下!无论何事都没有您的东宫之位重要,若您与陛下离心,此后就再难挽回。” “而北疆之地不会变,您若想来,此后数年您有无数次的机会。”沈挽一本正经的与他分析利弊,完全不把自己放在谢朝的考虑范围里。 即使他也会舍不得谢朝。 听完这番苦口婆心的话语,出人意料的谢朝依然摇了摇头:“阿挽,孤一生都被权利尊荣裹挟着,因为是储君从小就受尽规训,因为是储君就不能随心所欲做自己。” “此番,孤只想按自己的心意做一次,你说的有一点不对,留在北疆的这种机会……往后年岁里,都不会再有了罢。”说着谢朝低下了头,在沈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里含着泪花。 “等到此次回皇城,父皇定会让人对孤严加看管,跑不了了……”可以听得出,谢朝的心情更低落了。 沈挽也揪心得很,他不想让自己的殿下难过,但更不能看着他因这种小事就错失皇位,毕竟皇城内风云诡谲,无数人都对这储君之位虎视眈眈。 因此沈挽还想再劝上一劝,不想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裴昭也找了过来,“嚯,清臣的运气当真是比我要好些。” “太子殿下,你是有烦心事了啊?”裴昭的到来让沈挽和谢朝之间的氛围轻松了些许,先前沈挽字字恳切,二人如同在谈论政事般。 “和我说说呗,我也来拿拿主意。” 第38章 沈挽眼皮一跳,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十分确定裴昭一定会让他改变立场,他会帮着谢朝。 “不必……此事涉及东宫,裴将军身份特殊,又远离皇城多年,想来对朝政不甚了解。”沈挽的话并不委婉,但也不惹人反感,“而且我与殿下都已经商量妥当了,殿下,您认为呢?” 话到最后,沈挽将所谓的决定权放到了谢朝手中,既不让人觉得自己过于强势,又彰显了谢朝身为太子的威望。 然而裴昭不是心思弯弯绕的朝臣,沈挽一席绵里藏针的话语他听得懂,但他却不避讳,执着于表达自己的态度。 裴昭看了一眼谢朝,太子殿下那是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他摇了摇头,转而面带笑意看向沈挽。 “清臣啊,你说的没错,我不懂你们皇城的那一套,但是呢身为您二位的好朋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商量商量还是可以的。” “若我说的不对,你们多担待,太子觉得如何?”裴昭从善如流的朝谢朝递了话,他们也是有了默契,又一次打起配合。 这两人一搭一档,叫沈挽头疼不已,这次他深知自己招架不住,只能先由着他们说。 谢朝当然不会拒绝裴昭的帮助,甚至感谢他愿意掺这趟浑水,从前在东宫时,沈挽与谢朝有分歧时,即使是他身边近侍,譬如吴仪等人都不会开口斡旋。 沈挽有学识口才又好,通古今,明是非,平素性情温和细腻,可真到了需要他的时候,他无疑可以独当一面,谈判时数他最是难缠,朝中对他的评价也是极高,这也是丞相要将他赶出皇城的原因之一。 哪怕只是暂时的让他离开。 可就算如此,遇上裴昭这样的混不吝站在谢朝那一边,他也是无计可施的。 沈挽诸多不愿也挡不住谢朝把事情和盘托出,片刻后裴昭就点着头,若有所思道:“嗐,我有一点拙见啊,事已至此不如就再过几天安生日子。” “据我所知,再过几日又要降雪,回皇城的路不好走,可以以此为借口,太子呢就按自己的心意留到开春之后,回去呢该受罚受罚该请罪请罪。” “二位觉得呢?” 裴昭还有闲情逸致询问,沈挽眉头紧锁,他当然不同意裴昭的说法,“简直是胡闹!距离开春还有近一月光景,新年一过……不对,不出一日禁军包围东宫的事儿就会传开了。” “等到年节结束,弹劾的折子就会像雪花一样砸到圣上的面前,到时候……” 裴昭上前轻轻拍了拍沈挽的肩,打断道:“你也说了这是到时候的事儿了,就算太子现在启程,这事就不会传开了吗?已经来不及了。” “亡羊补牢也比什么都不做强!”沈挽怒目圆瞪,一改昨夜软着声音的模样,“裴将军慎言,莫要扰了太子殿下的思绪。” 沈挽与裴昭各执一词,前者意在补救,后者则如他性情般主张既来之则安之,发生了也就发生了,没必要忧心。 “清臣,这话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我都是提出了自己的主张,这不太子殿下都还没说什么吗?”裴昭算是把他混不吝的模样展示的淋漓尽致。 第39章 有裴昭在旁,谢朝又一心想留下,一时间顾不得考虑沈挽心情,“阿挽,孤觉得裴将军说的有理,这一次的事情……” 谢朝的本意只是想要留下,没想到沈挽并不是这样理解的,谢朝对于裴昭的认同,让他觉得谢朝是在认为自己僭越了。 “好,很好……是我的错了。”沈挽胸口上下起伏,可见他情绪极其不稳定,“殿下,我该给你赔不是,我不该管那么多。” “越俎代庖,是我的不是。”沈挽弯腰作揖,他对谢朝除了一些必要的正式场合,从来不已君臣自居,想来沈挽是真的气急了。 若这样谢朝还感受不到他的心绪变化,那他算是白活了那么些年,他连忙否认:“阿挽,孤不是那个意思,孤只是想要留下……” “孤没有怨你,孤知道你是为了孤好,但……” “你不用解释的,本就是我没做好臣子的本分,不如裴将军。”话语间,沈挽瞥了一眼裴昭,“更何况我现在是北疆督军,不是东宫谋臣,先前殿下愿听我的是我之幸,如今是我大言不惭,不会有下一次了。” 裴昭也听出了不对之处,他见沈挽要走,赶忙拦在他的身前,“别,清臣我不是那个意思,太子也没有你想的那样。” “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东宫着想。” 沈挽怒目圆瞪,用尽力气甩开他的手,“裴明野!不用你在这和稀泥,你说的没错,你们都没错,是我的错了。” “我原以为你是个理智的人,明白是是非非,不想你竟也如此短视,那我与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沈挽翻身上马,显然不愿再理任何人。 马蹄声响起,沈挽身影渐渐的远去。 留下的裴昭与谢朝对视了一眼,气氛沉默,好半晌后裴昭幽幽开口:“抱歉,我若不掺和进来,你们也不会吵成这样。” 谢朝摇了摇头:“孤与阿挽意见不合,即使没有你,他也不会妥协,孤……是孤不好,罢了,让他冷静冷静也好。” 说着谢朝整理了下马鞍,把佩剑放在了马上,裴昭微微蹙眉:“你要走?” 谢朝没有否认,他远远望着军营的方向,事已至此他留下来只会和沈挽再起矛盾,不如顺势离开,过一段时间后,他们都冷静下来,到时他再向沈挽道歉。 到那时候,他也该解决了皇城诸事,不叫沈挽再因此烦心。 “该走了……裴昭,孤拜托你一件事,可好?”他勉强勾起个笑意。 裴昭一挑眉,示意他说,实际上他已经可以猜到,一定是关于沈挽的事儿。 “帮孤照顾好阿挽,他身子弱,倒春寒时尤其要注意,孤留下了些珍贵的补药,他若真病了,就掺在药中给他,不要让他知道是孤给的,不然他怕是又要不高兴。” “还有……劳烦你回去后帮孤哄哄他,不能叫他情绪大起大落,他要实在生气,你就帮他骂孤就是了。” 絮絮叨叨交代了很久,谢朝总怕自己有所缺漏,思索再三,裴昭听完都觉得有些好笑,“你当真是把他当瓷娃娃似的养着啊。” “论这细心程度,我比不上你。” 第40章 “等你遇上你心爱的那个人,你就会理解孤做这一切时的心情了。”谢朝虽脸上带着笑,可笑却不入眼底,“好了此行遇见你,孤很开心。” “帮孤照顾好阿挽,待下回再见,孤答应你一个心愿。”谢朝翻身上马,拉紧了缰绳。 裴昭心中感慨万分,为了缓解低落的气氛,他调笑道:“行,那你别忘了,到时我提什么你都不能耍赖哈,不然我可不帮你照顾那小祖宗。” 谢朝点了点头:“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普天之下,只要孤办得到的就不会拒绝。” 临行之前,谢朝俯身与裴昭对了一下拳,算是两个年轻人间无声的承诺。 他们相识不久,也无利益纠葛,仅仅因为志趣相投,就互相信任,哪怕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 裴昭回到军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把孙淼招了过来,“那个……沈督军回来时,你感觉他情绪如何?有没有生气?” 孙淼被问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才因沈挽犯了错受了罚,哪儿敢凑过去,更何况他一个大老爷们,哪里会注意另一个男人是否高兴是否难过呢? 在孙淼这没问到答案,裴昭抹了下脸,顿时觉得难办起来,一来是他答应了谢朝要好好照顾人,另一方面沈挽生气也和他有关系,理所应当的他该去赔罪。 走到沈挽的营帐前,裴昭徘徊再三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那人,他不算会说话,也没有沈挽那般玲珑心思,更不曾哄过什么人。 裴昭心里想到,或许真如谢朝所说,是因为他从未有过心上人。 好巧不巧,无头苍蝇乱晃的裴昭碰上了满脸忧愁端着餐盘出来的付泉。 “付叔,这是怎么了?”裴昭连忙抓住机会,拦下了付泉,没法从孙淼那得知沈挽的情况,那只能从他身边人下手了。 付泉连声叹气:“诶哟,将军啊,我家公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出去一趟回来后,就闹了脾气,一个人窝在榻上,不说话也不肯吃东西。” “这不,半个时辰前送进去的晚膳,一口不动,和他讲话也不理人,唉……公子很少生气,可气起来就难哄得很,还和小时候一般。”说完,付泉就拿着餐盘走远。 裴昭抿了抿唇,又开始犹犹豫豫,他想不出好的说辞,就这样磨蹭的天都要黑了,结束训练的将士们来来回回,好些看到裴昭来回打转的。 将士们见裴昭脸色不好,无一人敢上前搭讪的。 犹豫再三,裴昭还是硬着头皮敲门,意料之内的没人回答,他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营帐内黑漆漆的,连灯都没有点。 裴昭轻车熟路的走到床边,俯看窝在床榻上的人儿,“清臣?还在生我气吗?” 没人回答。 “别气了,我给你道歉,我错了……错的离谱。” “诶呀沈督军,给个面子,理理我,行不?” 话语落下,依旧没人理他。 裴昭很是尴尬,他索性坐在了床榻上,抬手拍了拍沈挽的肩,“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你睡着是什么样子我可太清楚了。” “理我一下,行不行?” 第41章 沈挽不理他,而是不动声色的把搭在自己身上的被褥拉到头上,把整个人都裹在里面,显然是不愿意搭理裴昭的。 种种小动作沈挽自认是在示威,而落在裴昭眼里就是在撒泼耍赖,是少年独特又俏皮的,表达不满情绪的方式。 裴昭哭笑不得,看来讲道理他是听不进去了,于是他也跟着玩赖,裴昭俯身,整个人抱住鼓起的被褥,隔着被褥将沈挽圈在了怀中。 “祖宗,理理我呗?咱这新年的第一天,已经有诸多不能避免的不愉快了,就别生气了,老话都说大年初一不高兴,那一年都不顺遂。” “咱们就当为了个好运势,别和我一般计较,行不行?”裴昭感受到怀里人在不断挣扎,他一边搂紧一边轻声呓语。 捂在被褥里终归是热的,尤其还被裴昭紧紧抱着,不多时沈挽就有些喘不过气来,连忙手打脚踢,这才好不容易掀开了被褥。 沈挽的脸都红了,不知是因为憋得久了,还是气急造成的,他瞪圆了眼,不忿的望着裴昭,彼时的裴昭笑着与他对视,这会儿两人贴得很近,沈挽的睫毛真的很长……每次一眨眼,就如蝴蝶扇动翅膀。 裴昭心中想到。 “裴明野!好过分!”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们没什么好聊,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完沈挽又气鼓鼓的踹了一脚裴昭。 在被褥里胡闹了一遭,沈挽乌黑的长发变得乱蓬蓬的,与平日清贵规矩的模样大相径庭,裴昭没忍住帮他抚平打卷的长发。 “别气了,我说话不过脑子,我和太子都是混账,辜负你的好意不说,还叫你误会,你生气是应该的。”裴昭打量着他的脸色。 见沈挽神情不变,也不说话,与他而言此时此刻沈挽不把他赶走,那就是好事,裴昭连忙顺竹竿爬,“督军大人呢向来心系东宫,我们不知好歹。” “我先道歉,你不是想吃江南美食吗?我会做啊,我这就叫人去寻食材,改日……不对,三日内就让你如愿吃上,这样行不行?” 听裴昭如此诚恳,沈挽这才抬头与他对视,“裴明野,你不必这样,我不是气你……你不清楚朝中的复杂局势,与我所想不同很正常。” “我不是一个专制的人,我气得是他不懂我的心意,他一点都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只想要由着性子来,我哪里不知他爱自由。” “可这世道,自由都是骨血铺出来的,更何况他还是储君。”沈挽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明野,你能明白我为何偏要与他作对吗?” 裴昭叹了口气,又一次抬手,这回是要去抚平他紧皱的眉:“这些话你当亲口与他说呀,把话说开不是更好吗?” “清臣,太子不是不懂你,只是他心中有风花雪月,有想要坚持的东西。”裴昭停顿了一下,“但他还是懂分寸的,他回皇城去了,走之前托我要照顾好你,还嘱咐了很多很多,都关于你。” 第42章 沈挽一怔,方才被抚平的眉又皱了起来,美人无论如何都是美的,裴昭莫名想到这句话,在他看来放在沈挽身上是极恰当的。 无论是病中,还是忧愁,是高兴还是难过,是平日里专于繁忙事务,亦或是喝醉了撒泼耍赖,种种模样都鲜活漂亮。 毋庸置疑的,裴昭眼中,沈挽理所当然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而沈挽并不晓得他心中在想什么,只一心担忧着谢朝,“他为何又直接走了?不是想要留下吗?”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裴昭回过神来,轻笑道:“这不合了你的意吗?所以说,太子并非没心没肺,他……” “他一个人回去面对群狼环伺,谁与你说这是我所愿?就算我不能陪他回皇城,至少……至少也该给他出谋划策的。”沈挽眼里逐渐哀伤。 他有些内疚。 “怪我,都怪我。”沈挽坐在床榻上,抱着自己的双膝,“如果不是我咄咄相逼,他就不会冲动行事。” 看着沈挽从生气突然到自责不已,裴昭深感惊讶,情绪波动如此之大,无论如何都是不正常的,只是他没时间细究,只得先哄好人。 沈挽的身子禁不起过大的情绪变化。 “不是这个道理,他谢朝不是百无一用的花架子,他是储君,他自有应对之策。”裴昭扶着人的双臂,硬生生把沈挽架起来面对着自己,“清臣,你现在的状况很不对,先冷静下来,好吗?” 被架着的沈挽双眼微微泛红,就连嘴唇都有些颤抖,裴昭不明白,如此的一件小事,为何会让沈挽激动至此? 是因为谢朝吗?还是因为他的身体原因? 裴昭用了好久才把人哄睡着,他走出营帐时已是深夜,军营内万籁俱寂,寒风吹过,让裴昭冷静了不少。 他认真的想了想与沈挽相处的光阴,起初他看不起沈挽,不愿与他打交道,和他熟悉是在一次争吵后,孱弱的人儿大病了一场,在师无慈那的日子里,他们冰释前嫌,他第一次悉心照顾一个人。 突然,裴昭意识到,他似乎从来也没问过,为何沈挽那回会重病不起,若是普通的风寒也不至于此,哪怕他的身子底子不好,也不该是吊着一口气的程度。 想是想不明白的,裴昭想到要询问的第一个人就是师无慈,但路途遥远,解不了裴昭现在的疑惑,他只得去问沈挽身边人。 裴昭找到了付泉,刚好他还没睡。 “付叔,深夜叨扰,有些事我有疑,是关于你家公子的。”裴昭神色认真,不容置疑。 付泉点了点头:“将军您问。” “听闻他的身子不好是因为儿时落下的病根,我想问的是,除此之外,他可还有别的问题?”裴昭委婉道,“比如……情绪上?” 这话倒是叫付泉愣了一愣,他十分茫然:“公子一向情绪稳定,皇城内无人不知公子佳名,若非身子拖累,想来会更受世家小姐们的青睐。” “不瞒你说,公子刚及弱冠,就有不少媒婆要上门说媒的,许多……” 裴昭忙抬手打断他的话,他并不想知道沈挽多么受欢迎,他想问的那是一点没问出来,估计再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第43章 如裴昭所担心的那般,沈挽当夜就起了热,不至高烧不止,就是断断续续烧着,浑身无力,沈挽因此一连数日都卧病不起。 加之满心担忧着谢朝,沈挽的情绪也低落,有时一天都不与人说一句话,裴昭看在眼里,越发的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自那日半月后,谢朝抵达皇城,刚入城门就被禁军拦下,奉命将他带入宫中。 御书房内,虞文帝眉头紧锁坐在上首,谢朝挺直腰杆,恭敬却又不卑不亢的跪在大殿中央。 “逆子,你跟朕好好说道说道,数月称病不出,实则擅自离开皇城,你是去做什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让你这个太子罔顾礼法也要去做?” “说话!”虞文帝发火道。 谢朝一叩首:“父皇息怒,儿臣……儿臣鬼迷心窍,擅离皇城是儿臣的不是,欺君瞒上更是错上加错,儿臣任凭父皇降罪。”话落谢朝再叩首,久久不起。 他还是如沈挽所说的做了,态度诚恳恭谦,叫人抓不出错误来,通常只会受到轻罚,而后就此揭过。 当然……这是在虞文帝没有听人挑唆的情况下。 听完谢朝的话,虞文帝将一本奏疏丢到他的身边,“你自己看看,这样的折子朕收到了数十本了,言语之不堪入目让朕都觉得难堪!” “还不打算与朕说真话吗?你到底是做了什么?” 谢朝拧着眉,打开了奏疏,一字一句皆是控告太子失仪,竟还知道他离开皇城是去了北疆,直接把矛头转向了沈挽,谢朝越看脸色越差。 虞文帝当即就明白,奏疏所言非虚,“你啊你,他沈清臣有何过人之处竟叫你这般紧追不舍?他是你东宫之人不假,但你就如此离不开他?” “朕看你这太子之位是不想坐了!” 谢朝一言不发,他清楚自己越解释就越说不清,只会让虞文帝更加震怒,还会因此牵连沈挽,他只一味承认错误,“儿臣知错。” 御书房内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虞文帝再气也没处可以发泄,半柱香后,他也冷静下来,起身走到谢朝的身旁,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嫡子。 “即日起禁足东宫,没有朕的允许一步也不准踏出,至于沈清臣……”虞文帝话语顿了顿,肉眼可见的谢朝明显变得紧张,他冷笑一声,“害怕了?怕朕杀了他吗?” 谢朝长袖下的双拳紧握着,“父皇明鉴,清臣恪尽职守,满心为了朝廷,绝无二心,更何况他才学过人,有他是虞朝之幸事。” “儿臣认为,不可让臣子寒了心。” 从虞文帝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确实好本事,能让朕的好儿子为了他什么都做得出,什么都敢说,朕不会杀他。” 话未说完,谢朝稍稍放下了心,至少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可紧接着就听虞文帝又说:“但他也别想要再回到皇城,沈清臣北疆督军做的很好,你也说了他一心朝廷,那此生就驻守边疆罢。” 谢朝想要再说些什么,虞文帝平静而又不可置疑的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朕给他的赏赐,太子可是有异议?嗯?” 言尽于此,是什么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又一次的谢朝觉得自己有心无力。 第44章 谢朝失魂落魄的回到东宫,先前守在东宫的禁军们非但没有撤走,反而更多了些,然而谢朝此时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吴仪见着了谢朝,悬着数日的心算是放了下来,“殿下,您……去见过陛下了?” 他战战兢兢的询问,谢朝麻木的点头,“吴仪……又一次,我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了阿挽,反倒是还连累他,父皇说,要他留在北疆,直到死去。” “是我太没用,连一个他都护不住。” 难得的见到了谢朝这副颓废模样,吴仪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是说不出口。 谢朝对沈挽的感情,他一直都很清楚,先前让沈挽前往北疆时,谢朝就满心内疚,一心想着要把沈挽给接回来。 此番虞文帝之命,可谓是扎了谢朝的心。 . 皇城内陷入了僵局,原先说好局势稳定后,谢朝会传信北疆报平安,可一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月,一点关于东宫的消息都没有。 而军营内,沈挽断断续续的病着,一直都没有好起来过,裴昭压根就不敢和他提起关于谢朝的事,深怕他情绪再起波动。 可哪怕裴昭已经小心至此,沈挽依旧日日忧心,入春后南方变暖天气多雨,北方仍然有些冷,常常叫人觉得冷入骨髓。 裴昭练兵回营后,就见付泉忧心忡忡的在煎药,他一下就猜出,沈挽又病倒了,他叹了口气,亲自端了药送去,又亲手喂药。 “清臣,你这久病不愈身子是一日比一日差,如此下去是不行的。”裴昭拧着眉,他早提过要带他去寒穹山找师无慈,只是被他拒绝了。 沈挽病得比上一年更为清瘦,嘴唇苍白皲裂,整个人都失了生气般,“我没事……皇城局势不清,我帮不上忙,不能再给你添乱了。” “咳咳咳……明野,你不用多管我,听闻近来漠北起了战事,附近都不太平,想来你压力也大。”沈挽每说几句话就要歇一歇。 其实过年那一阵,沈挽并没有病那么重,只是因为久病不愈,再小的症状拖那么久,自然就变得严重了起来。 裴昭看不下去了,既然带不走沈挽,那他就自己去寒穹山,实际上沈挽目前的身体状况也很难再路途奔波前往那儿了。 不出两日的功夫,裴昭到了寒穹,年前师无慈给他去过一封书信,不仅是问候,还嘱咐他照顾好沈挽,有事就寻他。 这会儿见裴昭一人来了,师无慈有点失落:“你来了,清臣呢?他近来可好,他出身江南,又在那里长大,怕是不适应北疆的气候。” “你有没有照顾好人家?”一提起沈挽,师无慈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裴昭揉了揉眉心,他头疼得很:“师父,就是因为他来的,新年时出了些事儿,从那时他就病着,不是什么要命的大问题,可就是一直好不了。” “他也不愿来麻烦你。”裴昭叹气道:“但我觉得再拖下去,他早晚害死自己。” 师无慈拧起眉,抬手不住的指着裴昭:“你啊你,他年纪小不懂事你也跟着胡来,他本就体弱,再小的病也不能马虎了。” “年节到现在……拖这么久,你们是怎么想的?” 第45章 裴昭脱下氅衣,大倒苦水:“他现在就是祖宗,我哪敢不由着他来啊,他那心情变得比变天都快,师父,你知不知道有什么病是会叫人情绪波动极大,时不时会怪罪自己的吗?” “就是前一刻可能还在生气,后一刻眼泪就流下来了,有这样的病吗?”北疆无军医,裴昭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他当然得了解个明白。 可话落在师无慈耳中,就不是这回事了,他刚听到这,手中原先拿着的瓷碗一下摔在了地上,他的手不住颤抖着。 待到他转身看向裴昭时,那眼神叫裴昭觉得有些脊背发凉:“你说的,是清臣吗?”话语间,肉眼可见的师无慈的嘴唇在发颤。 裴昭预感大事不妙,打起圆场:“不,诶师父你别那么激动,我就随便问问,清臣……清臣只是近来情绪不稳,没有那么严重。” “我发誓,他真的没问题。” 师无慈三两步上前,双手紧紧握着裴昭的肩膀,“他的事就没有小事!裴昭,你好好告诉师父……他是不是如你所说,已经……”话说到一半,师无慈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再难开口。 接二连三的反常裴昭当然感受的到,无奈他只能坦言沈挽的症状,从年节时的桩桩件件都依次说了,其中当然包括谢朝的事。 了解明白后,师无慈松开裴昭,一言不发转过身去,裴昭本以为这事儿就算揭过了,不想他刚将心放下些,就见师无慈猛地将桌上器皿都扫到地上。 瓷器哪儿经得起这样折腾,霎时间原先干净整洁的屋内变得一片狼藉,师无慈还没有停下,等裴昭反应过来时,几乎他手边所有能砸的,一件都没有被留下。 裴昭回过神来,他也不敢拦,前一次师无慈突然变脸也是因着沈挽,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师无慈与沈挽之间没有那么简单。 发泄过后,师无慈红着眼走出去,裴昭默默跟着他进了寝屋,屋内简朴,只摆了一张最为简单的床榻和一张老旧的桌子和陈旧书架。 可书架上却放着一个明显经过精心雕刻的檀木匣,与这屋子的陈设可谓是格格不入。 师无慈拿下檀木匣,将其紧紧抱在怀中,裴昭远远见到,师无慈竟然红了眼眶,不待他说些什么,师无慈便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裴昭不明其意,只一味走进屋内,师无慈从手中匣子里取出半块经过雕琢的玉珏,隐约可见的,那白玉背后刻着个“昀”字。 “昀?”裴昭小声呢喃。 师无慈望了他一眼,试探道“你可是在别处见过与这玉相似的另一半?” 裴昭挠了挠头,心中觉得熟悉,却想不起自己是在哪儿见到过,他摇头,直言自己不知。 那半块玉珏被师无慈如珍宝般捧在手心,他看着那块玉,却毫无征兆的说起了裴昭方才询问的症状,“如你所言……清臣所患的是七情之症,情志失调而引,多郁结多神伤,伤及身体肺腑,故久病不愈。” “他从前也是如此。”师无慈思绪又被拉远。 这话叫裴昭听得云里雾里,好在抓住了重点,是七情之症,“所以,可有治愈之法?” 第46章 “心病还需心药医,即使再名贵的药也没法根治,明野……你说宿命论是不是真的存在?兜兜转转,他竟然也……” 裴昭心里堵得慌,话又听得云里雾里,他不解道:“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您有什么故人,也是这样的病?” “还有,我总感觉您与沈挽可有什么渊源?” 师无慈抚摸着手中玉珏,泪水落下滴在玉珏上,他暗自抹着泪,悠悠开口:“把这物件收着,拿去给沈挽,帮师父照顾好他。” “明野,算师父拜托你,行吗?”说着他依依不舍的把玉珏递给了裴昭。 如此珍贵的东西,裴昭收下都觉得烫手,他心里充斥着疑惑,还有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师父不是我不想帮,只是……您说明白,我该做些什么啊?我就是个粗人,征战沙场校场练兵都行,照顾人我不在行。” “特别是清臣那般……七情之症我从未听说,更不要提如何去帮他了。” 师无慈看着他,突然摇了摇头,而后就起身去准备了很多名贵的药材,裴昭又无奈又不知该做什么,就跟在他身后。 一切都准备妥当,师无慈自顾自的把收拾好的东西一股脑的放在裴昭的腾云马身上,随后又着急的把裴昭推上马。 “我给你带了很多东西,有药材有糕点,你都拿去给清臣,先把他身子调养好,糕点都是江南风味,想必他会喜欢。”师无慈絮絮嘱托着,“还有……回去之后你一定要经常陪着他,平日里无关紧要的事也顺着他来就是。” “他若心情不好,你皮糙肉厚的被他打几下也不打紧的,还有……” 师无慈好不容易顿了顿,裴昭见缝插针:“师父师父,等会……别的我不问了,您对他实在有些好的过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您的徒弟。” “您要我照顾他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就凭如今裴昭与沈挽的关系,照顾他已是情分,更不要提这样无微不至的呵护了。 “事情复杂,现下来不及解释了,你回去后找机会把玉珏交给清臣。”不知为何师无慈扬起了勉强至极的笑容,“等下一次,你们一起来师父这,师父定然都告诉你们。” “明野,一定要好好照顾他。”越是说着,裴昭甚至望见了他师父眼中的泪光闪烁。 回去的一路上,裴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刚到军营,就见着了沈挽屋外的骚乱,他没时间再细想。 裴昭一路跑过去,就见一群人又围在营帐外:“这是都在做什么?大白天的一个个不用练兵吗?” 孙淼把裴昭拉到一旁去,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里头那位是怎么回事?从你走那日到现在,不过六七日,他就一连哭了那么些天。” “从早哭到晚,累了就睡,醒了就哭,大半夜都不叫人安宁,我们也是没办法,只得这么守着,生怕他再做点什么。” 裴昭眉头紧锁:“哭?你们招惹他了?”话虽这样说,但他转念一想,沈挽是个极其克制的人,往常再怎么伤心也不至于哭成这副模样。 “谁敢啊,就差把他捧手心里了,这几日没日没夜哄着守着,就差去给他磕几个头了。”孙淼揉着眉心,想到过去几天的苦日子,“他一直念叨着你,这会儿哭睡着了,等他醒了你快去看看他。” “我这就把将士们带走。”裴昭回来对他们而言就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孙淼做事当然比何时效率都高。 第47章 将士们很快被孙淼一股脑赶走,裴昭暗叹着气,念着师无慈的嘱托,还是带着纠结心情走进了沈挽的营帐。 营帐内昏暗无光,连烛火都不曾点着,裴昭摇头,自顾自要去点燃,谁知刚点上,就传来沈挽急切又尖锐的声音。 “不要光!不要!” 裴昭心中一惊,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榻上有个蜷缩在被褥里,连头都不曾露出的人儿,甚至远远的还能看到他正在颤抖着。 此番景象,难免不叫裴昭心软,加之想起师无慈所述,他更是心疼了几分,忙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拥住鼓起的被褥。 正正好好把沈挽都圈在了怀里。 上一次这样,是沈挽闹脾气撒泼的时候,没想到时隔才不多日,同样的做法,却是不同的心境。 “清臣,是我……裴明野。”裴昭感受到怀里人的不安和急躁,细声细语:“还好吗?是不舒服还是不高兴?是因为我吗?” 一点点的引导,沈挽慢慢的放松下来,从浑身颤抖到开始细细的抽泣,裴昭这才轻手轻脚的掀开他的被褥,看到的是满脸泪痕,鼻头泛红的少年。 裴昭心都化了,抬手抹了抹他的泪,“这是怎么了?心里不爽就打我,好不好?别哭……怎的哭得这般可怜呢?” 沈挽眨着眼,泪水沾在他本就又长又密的睫毛上,更显得可怜,“裴明野,混账……” 闻言裴昭一愣,他本以为沈挽会诉说自己的委屈,或是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谁知他一开口就是控诉着自己。 裴昭哭笑不得:“小祖宗,我到底怎的你了,你还真是因为我哭成这样啊?”这简直是匪夷所思,“我何德何能啊?” 啜泣声不断,沈挽又长久都不开口,久到裴昭觉得他不会再说了的时候,只听沈挽才堪堪开口,接着控告着自己的不满。 “你……你为什么要走?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也……你也不在了。”说着他还抹泪,“你们都是这样,一个两个……都不在……” “只要我在意的人,最后都会离开。” 话语至此,裴昭抓住了一个重点,沈挽难过的根源竟是因为在意。 或许他从小的经历,到谢朝此番离去,再到他一声不吭的去往寒穹,桩桩件件都在打击着他本就脆弱的内心世界。 这一次就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让沈挽的情绪彻底崩溃。 裴昭忍不住,直接抱住了沈挽:“对不起阿挽,是我不好,你说得对我是混账,我们都是,惹你不悦的都是混账。” 沈挽似是被哄到了,抬起自己的右手,几下锤在他的胸口,又是半晌,他呢喃道:“不要走……祖父、父亲、如渊……” 此刻沈挽说的话更像是梦中低语,说到这时他停顿了下来,裴昭都以为他已经睡熟了。 “还有,裴明野。” 话落,裴昭不免泛起涟漪,他瞪大眼看着靠在自己怀中,彻底睡熟了的沈挽,方才展颜。 原来他的心里也有我。 第48章 裴昭将熟睡的沈挽放平在床榻上,拢上被褥,随后一步不离的守在他的身旁。 此时的他方才明白过来,为何师无慈忙不迭的要他赶回去,还要他尽量守着沈挽。 原来是因为七情之症会叫人觉得不安又焦虑,情绪敏感而多变,变化之大让人咋舌。 沈挽许是数日都没能休息好,这会儿感到自己处在安全的环境里,心里心事也落下,便睡得长了,一觉醒来已是次日的夜晚。 这期间裴昭可谓是寸步不离,除了必要的事要离开,哪怕是用膳也是差人送来的,随便对付了几口,生怕沈挽醒来看不到人。 刚睡醒的人儿脑袋还不算太清醒,他抬手就去抓身边人,一下子抓上了裴昭的长发,扯疼了他,直接把半睡半醒的裴昭给吵醒了。 “嘶……”裴昭抬头看着他,顿了顿,无奈道:“小祖宗,哪有睡醒了就欺负人的道理?” 沈挽连续眨着眼,肉眼可见的他从先前的坏情绪中走了出来,已是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如玉,因此听到裴昭这么一说,他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对不起,我只是下意识的就抓了,没有看清楚。”沈挽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昭看出他是恢复了,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是不显,他并没有要告诉沈挽先前发生的事情,包括他所患之病的打算。 当下告诉他,想来只会让他心里更有压力。 沈挽是一个极其要强的人,他不会允许因为自己的原因而麻烦甚至是耽误其他人,所以他知道后,一定会费尽心思去解决这病。 但师无慈也说了,心病还需心药医,急于求成是没有用的,没准还会适得其反。 于是裴昭朝着他笑道:“没事儿,我说着玩的,睡了那么久,现在饿了吧?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吃的……”说到这他停了停,“不,我让人送吃的来。” 说着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不走,很快就回来的。”裴昭跑到营帐门口,大声呼喊了几句,沈挽看不出是谁,只见一个将士匆匆跑来,裴昭交代几句后那人又跑远。 只是片刻的功夫,裴昭回到了沈挽的身边。 沈挽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并非完全记不得前几日的自己做过什么,他知道自己的那些荒唐事,因而他当即就反应过来裴昭这是为何。 “明野,不用这样……我已经没事了。”沈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前几日我也不知是为何,现在想起是无比荒谬,抱歉啊让你还有将士们都看了笑话。” “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越说沈挽越是迷茫。 裴昭握住他的手,如一道光照进了沈挽心间,打破了他的迷惘:“没关系的阿挽,喜怒哀乐很正常,你也只是在抒发自己的不高兴罢了。” “这是每个人生来都有的权利,与其憋在心中不如像你一样发泄出来,阿挽你做的很好。” 沈挽歪着头看着他,半晌都没有开口,一说话他便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安慰人了?” “还有,为什么唤我阿挽?”沈挽轻声问道,话语中还透着淡淡的好奇。 第49章 裴昭似又变回从前那般嬉皮笑脸,欠揍的模样:“怎么?阿挽难道要区别对待吗?太子可以叫,我不可以叫?”他的脸上是一副委屈的小表情。 沈挽掩面轻笑:“没说不可以。” “只是好奇罢了,殿下不唤表字是因初见时年少,孩童间总缺少对于身份的敬畏,一来二去就唤得亲昵了些。”回想当时,就算他不明说,也能听出他的怀念。 裴昭深知往事不可追,但他并不会因为害怕沈挽难过而去避讳,反倒是说:“过去你与太子亲厚,如今你我也能如此。” “放心,北疆没那么多规矩,哪怕到了古稀之年,你我也能这般,我唤你阿挽,你呢想怎么唤我都行。”他的眼里充满了诚恳,“还有,往后呢找不到我别哭,我不会离开的,我向你保证。” 沈挽双眸瞪大了些,他有些脸热:“我不爱哭……你不要胡说……” 这话不像是督军大人会说的,但确实又出自沈挽之口,裴昭轻笑着点头:“是我言错,我的意思是,阿挽无论怎样,只要喊我,我就会在。” 一句句坚定的承诺都是在让沈挽安心,多日来内心的苦闷迷惘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多年后的沈挽依然能回想起当年的温暖。 . 皇城内,谢朝已被囚在东宫数日,没有盼头的日子让他日益颓废。 谢朝并非是没想到自己会受罚,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被严加看守,别说是东宫中的人了,就是连一封信也送不出去。 他彻底与沈挽失去了联系。 沈挽的一切都成为未知,他只能日夜思想,梦里惊醒都是虞文帝的那句:“他此生都不准回到皇城。” 又是噩梦,谢朝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坐在宽大的床榻上,依旧是东宫,奢靡却毫无人气的宫殿叫谢朝觉得无比窒息,就如同被人扼住了脖颈。 梦里,沈挽已是白头,朝着他露出个无奈又怨怼的笑容,随后倒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苍白的肌肤纯白的氅衣与北疆的大雪相得益彰,那一眼竟是决别。 谢朝掀开被褥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喝起来,一壶冷茶下肚,也没能解他心中郁火,茶盏被猛地砸在地上,谢朝下定决心似的推门而出,甚至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 他提着剑直奔马厩,就在谢朝正要翻身上马时,被吵醒赶来的吴仪拦下了他。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您又要出城吗?”吴仪的眉头紧锁,“断不可如此啊!陛下正是气头上,您若再逃出去,恐怕是……” 谢朝双目猩红:“孤等不了了!禁足结束的日子遥遥无期,他又亲口说了,阿挽再也不能回来,你要让孤等到什么时候?” “孤得不到他的消息,甚至无法给他传信,你让孤怎么办?”越说谢朝越是激动。 吴仪用力按住他的双手,苦口婆心道:“殿下,为今之计只能是忍,您越是牵挂沈公子,陛下就越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哪些朝臣也不会放过他,毕竟公子实在是才学过人……让人眼红呐。” 谢朝何尝不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但他每每被噩梦折磨,从他禁足后就没能睡过一个好觉,他的精神因此而衰弱。 也因而变得易怒、不理性。 谢朝丢下佩剑,自嘲的笑着:“怨孤……都怨孤……若当时不叫他入朝,他就不会被人忌惮,不会被放逐北疆,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该多害怕?” “是孤太没用,却又那么自负。” 第50章 吴仪捡起太子的佩剑,用自己的衣袖将其擦干净,又双手捧着交给谢朝:“殿下,您很有本事,不要妄自菲薄。” “沈公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您要振作起来,将来才能更好的保护沈公子啊。” “若当真叫陛下失望了,往后的路会更难走的。”吴仪全心全意都在为谢朝着想,他比谢朝稍长两岁,但也是实实在在和他一同长大的。 与谢朝向来是一条心。 听了这话,谢朝抬头看向他手中的剑,他一面想要退缩,一面又不甘心……纠结再三,他毅然决然的握住了自己的佩剑。 “你说得对,孤要护着阿挽,就必须在万人之上。” . 在裴昭的悉心照料下,沈挽心情日益开朗,身子也慢慢好了起来,恰是春日将至,北疆的天气正在逐渐回暖。 裴昭端着一小碗桂花酒酿羹走进沈挽的营帐,他几乎找遍了整个北疆,才找到了制作这羹汤的食材。 就连做法也是他与庄子里的老妇新学的。 江南的食物细致精巧,要做出来不难,但要做得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此裴昭在制作上也花了一番功夫。 就导致了他这几日一边要忙着练兵,以防漠北突袭虞朝边疆,一边要学做羹汤,还不能让沈挽长时间的离了人,种种事情堆积在一起。 裴昭已然是分身乏术,可他却又甘之如饴:“快尝尝,是不是你熟悉的味道?”他期待的把桂花酒酿羹放到沈挽面前的小几上。 桂花的清香和酒酿的甜味勾得沈挽双眼发亮,跃跃欲试的拿起汤勺,桂花酒酿羹还冒着热气,他轻轻吹了两下就急着往嘴里放。 入口后被烫的伸出舌头,舌尖通红。 裴昭被他这可爱的举动逗笑了:“阿挽,没人和你抢食吃,怎么跟小狗似的。” 沈挽微微蹙眉,许是真被烫的疼了,连话都有些说不清:“唔……哼,你才是狗……” “裴昭,似狗。” 裴昭不生气,还饶有兴致的接过瓷碗,拿着汤匙顺时针搅动泛着甜香气的羹汤,小心翼翼的吹着,随后自己试了试温度,才舀起一勺递到沈挽嘴边。 “行,是狗就是狗吧,来试试,这会不烫了。” 在被裴昭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沈挽也是完全习惯了,根本不觉裴昭这般有什么不对之处,顺着他的手就喝了起来。 这回他才清晰的尝到了桂花酒酿羹的味道,甜而不腻,是他从小就喜欢,也很久都没有尝过的滋味。 “好喝!你的手艺又进步了!”沈挽抿着嘴回味,片刻后就等不及,从裴昭手中拿过瓷碗,一口接一口的喝起来。 沈挽舒服的眯起了眼,很快羹汤就见了底,他打了个饱嗝:“明野,等你年纪大了,打不了仗,你就去江南开一个铺子吧。” “专门做这些甜食点心,一定有很多人喜欢!” 裴昭哭笑不得:“还是算了吧,要经营好一家铺子可不简单,别到时劳心费神还亏了钱财。” “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沈挽连连摇头,顺嘴就道:“我可以给你算账,我算得很好,从前东宫的账本都是由我管着的,定不会叫你亏钱的。” 第51章 裴昭闻言愣怔片刻,心中不免想到,沈挽这是已经将自己规划进他的未来了吗?那换个说法就是,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这样的认知让裴昭心生欢喜,随即一口应下:“好啊,阿挽赏脸的话,开个铺子一定不会亏钱。” “那可说定了,阿挽不许反悔。” 沈挽眨了眨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是个什么样的决定,依旧十分单纯的认为,只是做账:“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沈挽看来只是一句话,而在裴昭眼中便是千斤重的承诺,让他一连高兴了好多日,哪怕是连轴转他也乐意之至了。 日子一日日的过,终于到了沈挽能脱下氅衣的暖春,裴昭某天用午膳时,不经意间听付泉提到,往年开春之后,谢朝都会带沈挽去踏青。 那日夜里,裴昭就暗自计划起来,想着先前漠北内乱,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心思在镇守边疆上,这几日渐渐的没了消息,想来是消停了不少。 裴昭也就有更多空闲的时间,次日清晨,他给沈挽送早膳时就提出了,想带着沈挽去骑马。 “你来北疆这么久,还没正儿八经的去跑过马,现下天气也暖了,要不要试一试?”裴昭试探着,“不用担心跑不好,我会教你。” 沈挽是一个很愿意尝试新事物的人,裴昭一直觉得,若非他幼年失怙,加之身子不好,他一定会活得自由肆意。 “好啊!”果不其然,沈挽跃跃欲试:“在皇城没有机会跑马,就连骑马的机会都很少,要让你费心教导了,我会好好学的。” 裴昭笑得张扬:“没问题,要说这北疆跑马最厉害的,我说第二,可没有人敢称第一!” “阿挽放心,有我这样的师父,加上你的悟性,保证你会跑得很好。” 沈挽被说的很有信心,当晚就寝前都有些兴奋的睡不着觉,不知不觉的就和来伺候的付泉说了很多。 不比沈挽的激动,付泉则是担忧更多:“公子,不管怎样还是要悠着些,您的身子刚好不久。” “跑马不是见轻松的事儿,若再累着,怕您……” 沈挽窝在被褥中,并不为此担心:“没关系的付叔,我有分寸呀,只是试试看,真不适合我,我也不会勉强自己。” “而且裴将军也在啊。” 付泉毕竟年长,见的事儿也比年轻人多得多,这些日子裴昭的尽心尽力他都看在眼里,他自然能看出裴昭的心思并不单纯。 或许,付泉比两个当事人都要看得清。 只是他不能宣之于口,因为沈挽还什么都意识不到,更何况他们身在北疆,需要裴昭的关照,所以付泉只得迂回着提醒。 沈挽不懂,他也没办法,只能由着沈挽去了。 “那公子多注意身体,唉……殿下那儿都好久没有消息了,也不知皇城内如今是什么状况,公子可万不能再出事了。” 本是在叮嘱沈挽,付泉却又不自觉的提到了谢朝,他毕竟是将谢朝从小看到大的老人,很难不把太子放在首位,即使他现在奉命照顾的是沈挽。 第52章 次日天刚亮,裴昭就收拾妥当,精精神神的在马厩给一匹比腾云要矮些的小白马梳毛,这是裴昭搜寻数日为沈挽准备的礼物。 孙淼洗漱完过来,今儿刚好轮到他喂马,就见裴昭心情极好,一边哼着曲一边干活,他不禁失笑:“明野,难得啊。” “这么高兴,因为沈督军?”孙淼打趣道:“你啊,现在当真是满心满眼都是他了,这里没别人,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在虞朝,好男风已经不是件稀奇的事,早些年王孙贵族们,也是有娶男子为正妻的,就连前朝先帝,都有数位男妃。 裴昭轻咳一声,踹了他一脚:“莫要无端揣测,让他听着了,会不高兴的。” “我与他……全因阿挽身子不好,我想让他开心些,所以才事事由着他,没有那些肮脏心思。” 孙淼笑着连连点头,是不是这回事他心里明镜似的,但也不戳穿,这种事虽说是旁观者清,说出口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又一个时辰,沈挽满怀期待的满军营寻找裴昭的身影,好几个将士见着他与他打了招呼,还给他指了自家主帅在哪。 沈挽找到裴昭时,裴昭正在挑选马鞍。 “明野?在做什么?” 裴昭一转身,露出个极灿烂的笑容:“早安阿挽,已经用过早膳了吗?” 沈挽摇了摇头:“还没有,你这是……” “喏,在给你选马鞍,你看看你喜欢哪一个?都是极好的材料,一个是毛毡衬垫,一个是用了丝绸,我觉得还是丝绸好些。”裴昭认真思考着,丝毫都没有含糊。 若是叫孙淼看到这一幕,定要说裴昭在暴殄天物了,无论是毛毡还是丝绸衬垫,都是他们平日里用不上的,放在皇城,只有贵族世家子才能用上。 平素将士们骑马,都是最普通的马鞍,结实耐用即可,裴昭自己也很少在意这些。 可这是给沈挽用的,裴昭就费尽了心思。 也就是沈挽不懂这些,不然他是一款都不会选的,“你决定就好,这方面你是内行。” 有了沈挽这话,裴昭直接选了丝绸衬垫,他想给沈挽最好的,一切都搞定后,他带着沈挽去用早膳,“今儿给你专门准备了绿豆糕,尝尝看?” 尝过后,裴昭又一次得到了好评,他本就雀跃的心情更上一层楼。 出发的时候,沈挽乘着被“打扮”好的小白马,裴昭则骑着腾云,慢悠悠的跟在他旁边走着。 一路上二人都不着急。 “阿挽,你身下的这匹马可以算是腾云的弟弟,不过还没有给他取名字,你可愿给他想一个?”这马是沈挽的礼物,命名权自然归他所有。 沈挽歪头看向裴昭,“我来取吗?” 裴昭点了点头:“它以后就是你的马,当然由你取名,放在整个北疆军营里,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嗯?我的马……我骑马骑的不好,太浪费了。”沈挽不通骑射,但哪怕只是看这马的长相,也知他绝对不凡,“营中将士们都比我配得上他。” 裴昭并不这样认为:“阿挽,我说过你与我学,你会成为北疆骑马第二厉害的人,自然需要一匹好马相衬,不用担心他们,他们的马也都不一般。” 听他这样说,沈挽才稍稍放心些:“那好吧……多谢你明野,日夜照料我,如今又赠我宝驹,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第53章 看着沈挽高兴,裴昭心中也愉悦不已:“你我是什么关系,不必计较那么多,更不用和我不好意思了,现在快想想,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小家伙也很期待呢。”说着裴昭一吹口哨,小白马扭过头看向他。 沈挽轻轻笑了一声,颇为轻柔的抚摸着小白马的鬃毛:“腾云的弟弟啊……都这么漂亮,上天入海,逍遥自在,就叫你踏浪,如何?” 他的双眸亮晶晶的,与裴昭对视上的那瞬间,后者只觉见了星河,不……是比星河更为耀眼。 明月皎皎,河汉沼沼,在当时的裴昭眼里,没有任何一个比得上沈挽,那双眼眸是他二十五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的。 “好……腾云踏浪,甚好。” 草原之上,沈挽看着裴昭骑着腾云飞驰而过,心中很是艳羡,可真要他自己去做,他不敢。 裴昭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主动说:“阿挽,我先带你跑一次,如何?” “可以吗?”雀跃的语气藏也藏不住,裴昭行云流水的下马,随即踩着踏浪的脚踏,翻身坐在了沈挽的身后。 二人之间的距离极其的近,前胸贴着后背,裴昭双手往前抓住缰绳,整个人把沈挽圈在了自己的怀中,沈挽甚至能感受到身后裴昭呼出的热气。 然而他只是稍稍愣怔了片刻,待到裴昭拉动缰绳,双腿一夹马肚,踏浪渐渐跑了起来,沈挽也就没时间再思考犹豫。 “驾!驾——” 踏浪马越跑越快,不愧是腾云的兄弟,和他一样是一匹货真价实的千里马。 沈挽也从一开始的害怕担忧,双手不住握紧马鞍,到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阿挽!是不是很爽快?你喜不喜欢?”裴昭迎风呼喊着,“阿挽,今日你可欢喜?” 许是被裴昭高亢的情绪所感染,沈挽也跟着大喊:“我很高兴——” “裴明野,谢谢你!” 不知道跑了多久,裴昭拉紧缰绳,踏浪放慢了速度,慢慢走着,沈挽深呼吸,草原上的空气很好,是在皇城中感觉不到的自由。 裴昭的心思可不在这广袤土地上,他低头小心的望着还在自己怀中安然待着的沈挽,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消散过。 “阿挽,心情有没有变得更好?” 沈挽微微颔首:“很好……我突然觉得,北疆哪里都很美好,无论风土人情还是草原美景,我都非常非常的喜欢啊。” “一点也不像人们口中所说的苦寒之地,我倒是认为,这是一片乐土,至少对我而言如此。” 裴昭哭笑不得道:“嗐,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觉得的,说实话,北疆的的确确比不上皇城,除了……这里很自由。” “皇城里上到天子下到百姓,多锦衣玉食,却忘了自由二字该如何去写。” “我很高兴,你能喜欢这里。” 听着他说的话,沈挽展开了双臂,闭上了双眼,感受着柔和暖风打在自己的身上,青草的味道充满了生机,这一刻他方才意识到。 是春天到了。 第54章 在草原上奔跑了一整日,沈挽也有些乏了,裴昭带着他到了一高处,二人并肩坐着,望着落日余晖。 久久无言,裴昭恍然间想到了师无慈给他的玉珏,他想着也是时候让沈挽知道了,便从袖中拿出日日放在身边的玉珏,递了过去。 “阿挽,此物你可认得?” 可能是有点突然,沈挽看着裴昭手中自己熟悉的玉珏,愣了半晌,随后右手颤抖着,将它拿了起来:“昀……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沈挽不确定的去看裴昭,“是吗?明野,玉珏你从哪儿得来的?” 说着他也从置物袋内掏出了半块玉珏,两块放在一起,完美的契合在了一起,没有任何的缝隙。 正如天生是要在一起的。 “这真是父亲的旧物……”沈挽双手仔细的捧着合二为一的玉珏,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一滴滴落在了那玉珏之上。 裴昭想要安慰他,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为什么偏要在沈挽开心了一整日后,又徒增他的烦恼。 可转念一想,这就是属于沈挽属于沈家的东西,他没有道理私藏起来,哪怕是因为不想沈挽伤心难过,沈挽他有知情的权利。 “阿挽别哭,这是师父给我的,其中所有关于这玉珏的,亦或是其他我都不知。”裴昭把他搂在怀里,“但师父说了,若你想知道,就叫我带你去找他,他会原原本本都告诉你。” 彼时的沈挽靠在裴昭肩膀上,夕阳西下,广阔天际被映成了一片赤红。 又是好久,沈挽没有说话,抽泣声断断续续,裴昭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他觉得沈挽有调节情绪的能力,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明野,带我去找师父吧。”沈挽下定决心似的起身,“他……或许是我父亲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必须要搞清楚这一切。” “只是又要连累你……”寒穹路远,裴昭作为北疆主帅按理来说非诏不得离军营。 裴昭仍笑意张扬,拿出一方手帕,替沈挽擦干了眼泪,“没事儿,我这人就是不怕麻烦,更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带了干粮,你先凑合吃,随后我们就出发。” 二人没有在路上多耽误时间,裴昭还是考虑到了沈挽的状况,走了四五日功夫,到达了寒穹山。 这一次沈挽比裴昭更为着急,不等裴昭安置好两匹马儿,他就快步走进那个熟悉的小院,可当他真见到师无慈时,他反倒说不出话来。 上次见师无慈时,沈挽只当他是裴昭的师父,是一个很好又很厉害的人,时过境迁,当发现师无慈与自己的父亲有关,他的心境便也随之变了。 师无慈早早料到了这场面,他弯起唇角,不疾不徐的斟了两杯茶,朝着沈挽招了招手:“来坐。” 沈挽抿着唇走过去,到底是年轻耐不住性子,他拿出了完整的玉珏,此时裴昭拴好马走了进来,这一次他看清了玉珏上刻着的字。 一个“慈”,一个“昀”。 第55章 师无慈从善如流的取过玉珏,低声念叨:“一去经年,砚卿啊……你真是世间第一狠心的人,一句话都不留给我,自己就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砚卿,是沈挽之父沈昀的表字。 沈挽坐在师无慈的身边,二人中间只隔了一个小几,“师父,这半枚玉珏的主人,是您吗?” 虽说沈挽心里已经清楚,但他还是想要师无慈亲口说出来,而后者也表现的坦荡,或者说他打心底里就没打算再瞒着什么:“我与你父的确是旧识。” “师父……父亲临走时,什么都没有嘱咐我,唯独交给我此物。”沈挽望向师无慈手中的玉珏,“叫我哪怕倾此一生也要找到另一半玉珏的主人。” 沈挽停顿了片刻,说道:“然后对他说声对不起,师父……既然要找的人就是您,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利刃般刺进师无慈的心中,他偏过头抹了几下泪,克制着情绪开口:“我与砚卿相识少年,他是江南有名的大家才子,而我是当年国师府唯一的幸存者。” 裴昭微微蹙眉:“国师府?师父你是……那是漱玉元年的事?” . 漱玉元年,新帝登基,万象更新,朝廷上下焕然一新,当年的国师府站错了队,便成了新帝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没人想得到,当年覆灭的国师府竟有遗孤尚存,如今的裴昭与沈挽想不到,当时捡到师无慈的沈昀也不敢相信,甚至是感到害怕。 可即使顶着极大的风险,年轻的沈昀还是把师无慈带回了江南府邸,把他悄悄安置在了自己屋中。 年少的师无慈自皇城逃亡至江南,受了不少伤,整整一个冬日,在沈昀的照顾下他才恢复过来。 后来,沈昀还给了师无慈一个可以在沈府自处的身份,能让他更加自由无拘。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两个少年郎朝夕相处,渐渐的都动了隐秘而又旖旎的心思。 漱玉三年春,沈昀在师无慈二十岁生辰时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师无慈欣然接受。 . “我从前不叫这个名字,玉珏上刻着的‘慈’也并非是无慈的慈,而是你父给我取的表字‘怀慈’的慈。”师无慈讲述完自己与沈昀相遇相知相爱的过往后,又解释道。 其中信息量之大让沈挽反应了好一会,裴昭听完后就在观察着他的状态,生怕他一时难以接受。 然而沈挽并没有如他担心的一般:“所以……您与我的父亲是伴侣?可为何后来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你?” “那我又是怎么回事?”若师无慈与沈昀相爱,那沈挽又怎会出生? 师无慈靠在椅背上,方才他讲的都是自己与沈昀的美好,但现实是残酷的,美好并非是生活的主旋律。 “清臣,你可是从未见过你的母亲?” 沈挽点了点头,在他有记忆之后,到沈府被灭以前,他的印象里都只有父亲,还有许许多多的侍女侍从,唯独母亲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第56章 师无慈摇了摇头,去里间抱来了那个裴昭熟悉的檀木匣,“清臣,关于沈家我确实知道诸多密辛,可事实很残酷,我用了很多年付出了很多代价。” 他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长发:“是以最终满头华发……其实有时候不知道也挺好的,清臣,你当真要听我们这群老家伙的前尘往事吗?” 沈挽宽大的衣袖下,双拳紧紧握着:“事关父亲,我是一定要知道的,请师父成全。” 师无慈无奈又似释然的叹了口气。 “漱玉七年,砚卿被你祖父一封书信喊入皇城,自此入朝为官,那年他二十八岁。”师无慈从匣中拿出压在最下方的两封信,“这对他而言是件极好的事情,他有才有德,就该去建功立业。” “那时我身份敏感,便没有随他北上,起初半载,几乎每半月我都能收到他的来信。” “信中砚卿总坦言自己不愿面对朝中是是非非,而我总是在劝慰他,叫他去忍让去适应。”师无慈把信递给了沈挽,“是我错了。” 沈挽接过信笺,仅仅是署名的字迹,就能看出是沈昀的,信中都是些写给亲近之人的闲谈琐碎,还有不知写了多少遍的思念。 “可是……漱玉八年年节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收到他的信笺,再次收到后是在那年仲夏,是我在信中告诉他,若再没有回信,我便要去找他了。” “他给我的回信中,他说他与长公主谢嫣马上就要成婚了,他与我道歉,叫我不要再等他……”回想起陈年旧事,痛苦依旧是刻骨铭心,师无慈不住落泪。 沈挽捏紧手中信笺:“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师无慈点了点头,缓了很久才道:“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了,我爱砚卿入骨,砚卿爱我更甚,我又怎会不信他呢?” “于是我冒着风险北上入皇城,还不惜联络了国师府旧部,终于是打听到了他的消息。”说到这,师无慈抬眼看着沈挽,“年节宫宴,当朝长公主,如今虞文帝的长姐对砚卿一见钟情。” “皇帝昏庸无能,仰仗着长姐,便对他言听计从,当即下令赐婚,砚卿不从……被杖责三十,在府中休养数月,不敢让我知道。” “可那长公主手段卑劣!砚卿伤愈,她便以此为借口宴请砚卿,席中给他下了药,胁迫他成亲。”师无慈的情绪不免激动起来,手中茶盏出现了几道裂痕。 “我猜你便是那时候来的。” 裴昭直言不讳:“竟然还有这种事?陛下不管吗?” 师无慈冷笑了一声:“他?他不敢管也不想管,所以我恨他……恨虞朝皇室的所有人。” “砚卿被迫娶亲,他若自此平步青云我也没有怨言,可那长公主花心,砚卿说的好听是驸马爷,说难听些就是她公主府上的一个面首。” “长公主甚至不让他继续为官,将他软禁于府上,期间我见过他一次,他哭着说自己对不起我……”师无慈眼眶通红,“我一点都不怪他,我只恨皇家,可我没办法为他做些什么,只是和他继续保持书信。” 师无慈拿出了很多很多书信,里面写的都是他与沈昀的过往,也是支撑着沈昀活着的微光。 “我非常清楚的感受到,砚卿的情绪身体都一日不如一日,本以为日子还能这样过下去。”师无慈语速慢了下来,回忆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如此痛苦的过往。 “不过三月,我的书信不知为何被长公主见了,她觉得自己不被重视,觉得皇家威严受到了蔑视,因此她不惜亲临江南。” “她一见我便要杀了我,若非砚卿以命相胁我早就死了,可我现在想想,不如死了好啊……”师无慈露出个难看的笑,“那之后迫于压力,我们便断了,你祖父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也查了我的身份。” “你祖父是个很好的人,他说我与砚卿今生无缘,他也可怜砚卿,但他没有办法……他还给了我一笔安身的钱财,他没有赶我走,是我不想留。” “再往后……我四处拜师学艺,制药制毒,没有砚卿的日子我过得好似行尸走肉,我不惧试药试毒,死亡对我来说才是解脱。” “但后来我遇上了裴昭,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砚卿年少时的影子,便决意做他师父,后来就离开了江南来到寒穹,一待就是许多年。” “我没想到砚卿有子,更想不到他会早亡。” . 前尘罢了,屋内陷入了沉默,沈挽手中的一封封信笺拼凑出了他父亲沈昀的半生,他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的父亲并非从来都沉默寡言,他的郁郁寡欢是因为与爱人不得相守。 沈挽更加明白,他的到来是不被人期待的。 第57章 “长公主薨于漱玉十六年,也就是沈家被抄家的那一年。”沈挽眼中满是寒光,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巧合,这两件事实在是容易让人联想在一起。 提到长公主,师无慈永远也不会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可他却不想上一辈的恩怨再裹挟着沈挽的一生。 沈挽是沈昀之子,身上流着沈昀的血,师无慈不可避免的爱屋及乌,从得知他身份的那一刻起,就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清臣,往事已矣……不管其中纠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只愿你余生无忧无虑。”师无慈看向沈挽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他把玉珏重新放回沈挽的手上:“我想,你的父亲也是这样想的。” 沈挽握着玉珏的手都有些颤抖,裴昭起身把他搂在了自己怀中:“阿挽,想哭就哭出来吧。” 有了他这句话,沈挽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爆发了出来,从闷声流泪,到细细抽泣,再到放声大哭…… 裴昭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襟已经湿透了,他拧着眉轻抚着他的后背,“没事的阿挽,没事了……我陪着你,师父也陪着你。” “从今往后,阿挽会一直被人爱着。” 裴昭和沈挽同样听师无慈说完了前尘往事,但他们的心境却是全然不同的。 沈挽心疼自己的父亲,而裴昭心疼沈挽。 一个不被期待着出生的小孩儿,即使衣食不愁也并不幸福,没有父母呵护疼爱,只有每每看到他就会想起痛苦往事的父亲。 还没等他长成,家中又突逢祸事,幼年失怙,自己的身子也留下病根,沈挽成了父辈纠葛间最大的牺牲品,又怎么能让裴昭不心疼呢? 听到裴昭这样说,师无慈愣了愣,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裴昭对沈挽的不同。 过了不知多久,沈挽平静了下来,他从裴昭的怀里出来,起身走到师无慈面前,就这么站在他身前,不说话也不动,弄得两人都有些疑惑。 “阿挽?”裴昭疑惑。 不等他问完,沈挽当即跪了下来,朝着师无慈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头,而后看着他,双手作揖。 “挽亲缘浅薄,生来无母,生父早丧……”沈挽嗓子微哑,止不住哽咽,“然,今朝有幸得遇您,您说您与父亲缘浅,但我不这样认为。” “今日挽斗胆认您为父,若能得您青睐,挽愿承欢膝下,百年后侍奉您终老,以报生父养育之恩。” 话落,沈挽的头重重磕在地上,久未起。 师无慈目瞪口呆,一旁的裴昭也没想到沈挽竟会这么做,师无慈很快反应过来,起身把沈挽扶了起来,“地上凉,莫跪。” 要说不高兴是假的,师无慈一生未有嫁娶,前半生心都在沈昀一人身上,除了他便了无牵挂,如今沈挽不仅不排斥他,还愿认他为父,对他而言是个出乎意料的惊喜。 “好孩子……”师无慈目光慈祥,抬手帮他擦干了泪,在他眼里记忆中年轻的沈昀与此时的沈挽面容不断重合,“此生能为你父,是我之幸才对。” 沈挽扯出个难看的笑:“父亲。” “诶,父亲在。”师无慈终究又落了泪,从这一刻开始,沈挽便成了他新的牵挂,是沈昀留给他的,最后的珍宝。 二人相拥,师无慈的视线被泪水所模糊,恍然之间,他似乎看到了沈昀带着笑站在不远处。 沈昀仿佛在对他说:“再见了阿慈,往后让阿挽陪你。”他留下了最后的嘱托,此后渐渐消散。 师无慈笑了,此生他与沈昀无缘成婚,无法相守更没法共白首,但他却与沈昀有了一子。 此刻,他既怨世事不公,也感慨上天垂怜。 第58章 这一日的师无慈比过去数十年中的每一天都要高兴,他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沈挽。 师无慈把裴昭拉到了小膳房,一个人待在山里的日子,他并不在意自己的饮食,常常是随便应付填饱肚子即可,可对待沈挽当然不能这样。 “明野,你和清臣相处时日比我要长,你可知他在吃食上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师无慈想给沈挽最好的,却颇有点有心无力。 裴昭哭笑不得:“师父,他没那么讲究,更何况是在这山里,若他喜欢那些山珍海味,你还能给他找来不成?”他觉得师无慈的做法夸张了。 师无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混小子你懂什么?莫说是山珍海味,只要清臣想要,我什么都能给他找来。” “你只管说就是,别的我想办法。” 沈挽的喜好裴昭早早烂熟于心,他也没少因此去寻些北疆少有的食材:“阿挽喜欢甜食,就是江南人总吃的那些。” “不过呢,在北疆能找到的食材我都找了,给他做过不少,师父您要是想推陈出新,难度恐怕不小。”说着裴昭还嘚瑟了起来。 师无慈没理他,反倒笑了声:“他的口味倒是与他父亲相似,那我便知道该做什么了。” “你出去,别在这给我碍眼。”决定下来后,师无慈就下了逐客令,“你陪着清臣去,取些热水那块丝帕给他敷一敷眼睛。” “眼都哭肿了,看着叫人心疼。” 裴昭无言以对,低声抱怨:“还真是有了儿子忘了徒弟,有了新人忘旧人呐。” 他以为师无慈听不见,根本就忘了他师父五感俱佳,胜他不止一筹,正当他准备任劳任怨的去伺候沈挽的时候,就听自家师父带着调侃之意的声音传来。 “那是当然,清臣伶俐懂事,你哪能和他比?” 裴昭停下脚步,无语的回头看着他:“师父,知道你更喜欢阿挽,你倒也不必如此扎我心。” “我好歹是你徒弟,那么也算阿挽半个兄长吧?”裴昭抿了抿唇,总觉得有点不对,“算了不说了,我伺候小祖宗去喽。” 师无慈抬头扫了快步跑出去裴昭,轻轻一笑,他虽嘴上总奚落裴昭,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裴昭也很优秀,与沈挽甚是登对。 只是他隐隐觉出,似乎这两个孩子都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或者说是还没有开窍。 既如此师无慈也就不着急了,谁都有过一段青葱岁月,感情的事就该是顺其自然的。 . 那边,裴昭贴心的端着盆热水来到沈挽歇息的偏房,见到他时,他还在看那些被师无慈珍藏了好多年的信笺。 裴昭走上前,把他手上的信全都拿了过去,妥帖的放回檀木匣子里。 “别看了,再看又要哭了,小哭包。” 沈挽微微蹙眉:“我不爱哭,你莫要胡言。”这话沈挽说着都心虚,自然也没有说服力。 毕竟在裴昭面前他落泪的次数都快要比他前面那些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了。 第59章 裴昭看着他直笑,顺手把热丝帕递了过去:“敷一敷眼睛,红得跟兔子眼似的,你爹见着又难受,你俩再一起哭。” “我这个外人真没法子了。” 沈挽一愣:“什么外人……是我的父亲,也是你师父呀,别说这样的话,爹会不高兴。” 闻言裴昭才是要哭笑不得起来,这俩父子,当真是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满心想着的都是对方。 眼看着沈挽敷完了眼睛,又起身去铜镜前看了又看,裴昭吃不准他是要做什么,便也不说话,好一会后沈挽拧着眉转向他。 “明野,你有没有能换的衣裳?此番来得急,我这衣裳都脏了……”显然沈挽想在师无慈面前保持个好的形象,不说穿着多么华贵,至少要干净。 裴昭想了片刻,说:“我房里有,你好生待着,一会我给你拿来,不过先说好,可能没那么合身,你实在太瘦了些,我少时也没这样的身材。” 沈挽弯起了唇角,他笑起来灿烂明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多谢明野。” 即使听出了裴昭打趣沈挽也不生气,不仅如此还笑脸相迎,倒是让裴昭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忙麻利的去自己屋内找衣裳。 挑挑拣拣也没几件是能拿给沈挽的,裴昭留在寒穹山的衣服最新的也得是好几年之前的了。 裴昭奉命驻守边疆已经有好些年,自然也就不能随心所欲的想去哪去哪,故而也不必将衣服留在这寒穹山了。 最终,裴昭选无可选才挑出一件玄黑色的宽袖长衫,他穿的次数不多,算是比较新的,存放的时间也不久,只是对沈挽而言有点大了。 沈挽拿到手时没怎么注意,穿上后才发现袖子实在是过于的长,像是稚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裴昭没忍住捂嘴轻笑:“阿挽,你真得多吃些了,这衣裳是我及冠时穿的。” 不仅是衣袖长,腰身也宽,系了腰带也撑不住,沈挽本想再调整一番,奈何师无慈已经做好了晚膳,他不想去的迟了,便勉强穿着过去。 一路上沈挽不住的一会整理领口一会提一下衣摆,裴昭就跟在他身后,见他屡屡停下步伐,还好心帮他拉住了衣摆,这才没叫沈挽摔跤。 师无慈见着沈挽后,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番,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明野的旧衣裳吧?唉,是我疏忽了,先委屈清臣一日,晚些我给你量体,这几日就抓紧给你做几身衣裳。” “咱们清臣生得清秀俊朗,还是穿浅色的衣裳好看,玄色穿着老气了。”话语至此,紧接着矛头就落到了裴昭身上,“明野眼光差,挑不好颜色。” 裴昭挑了挑眉:“师父,可不带你这样的,我已经是精挑细选了,你给我做的那些衣裳,十件里有九件都是深色,更何况都是老物件了。” “我能选出这么一件看得过眼的都不容易。” 沈挽无奈的坐下,一手牵着师无慈,一手拽着裴昭,“爹、明野……先用膳吧。” “爹愿意给我做衣服,那就辛苦爹爹了……这衣服很好,也多谢明野愿意帮我去寻。” 沈挽是个会说话的,两边都挑不出错来,三人总算是都坐下来准备用晚膳了。 第60章 晚膳时,师无慈频频给沈挽夹菜,沈挽的碗中总是满满的,反观裴昭那儿就大不相同了,碗内空空如也不说,他每每刚要下筷子,就被师无慈拦了回去。 是生怕沈挽吃不到自己想吃的。 一直到他碗中装不下了,师无慈才停下阻拦,裴昭才能吃上几口,这会儿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师父,哪有您这样的啊?” “您有了儿子,我这个徒弟连饭都吃不上了吗?”裴昭的话语中难得的带上了几分委屈。 师无慈不理他,只轻哼一声。 沈挽捂着嘴轻笑,随即轻手轻脚又快速的往裴昭的碗里放了好多菜:“明野也吃,都是你喜欢的。” 裴昭低头去看自己的碗,才发现当真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他的忌口一样也没有,可见沈挽是认真挑选给他的菜肴。 这下子裴昭才又高兴起来,师无慈见状翻了个白眼,似乎看到了自家徒弟身后不停晃动的狗尾巴。 饭后,师无慈神神秘秘的端上来一个食盒。 “清臣,我给你特意做了一道江南美食,是当年砚卿最喜欢的。” 师无慈温柔的神情落在手边食盒上,“也是他教给我如何做的。” 沈挽格外的期待,他是沈昀一手带大的,对自己的父亲当然有很深的感情,他很想知道父亲的任何喜好。 裴昭也好奇,毕竟他早已把在北疆能找的食材都给找了,他不信师无慈能比他寻到更多,做得更好。 师无慈小心揭开盖子,是桂花糖藕。 桂花飘香,莲藕清爽,加之蜜糖和糯米,是绝佳的一道甜品,在江南广为流行,每年春夏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上一些。 集市内也会有人售卖。 “就是这道菜……自我学会后,砚卿就再没吃过他人所做的。”师无慈夹了一块放到沈挽面前,“也不知我走后他可有吃到更好吃的,清臣快试试,好些年没做了,怕是也手生了。” “你也吃。”师无慈又夹起一块给裴昭,“吃完别再说我偏心了。” 裴昭先咬了一大口,清甜口味弥漫,是他不可否认的好滋味。 当他转头想问沈挽觉得如何时,就见他变了脸色,双眼盯着自己的盘子,却迟迟没有动手。 师无慈疑惑:“怎么了?可是不喜欢?” 沈挽摇了摇头,“原来……这是父亲最喜欢的吗?我还以为他是讨厌桂花糖藕的……” . 漱玉十四年,沈挽六岁 长公主没什么耐心,沈昀不顺从他,不多时谢嫣就对他失去了兴趣,但就是要折磨他,不愿与他和离,毕竟这种事说出去有失皇家颜面。 于是,谢嫣便把沈昀遣回了江南沈家,当然还有他们的孩子沈挽,那是沈挽刚出生之时的事儿。 谢嫣招摇孟浪,对自己的孩子也没多少喜爱,自然也不会去过问关于沈挽的一切。 随着沈挽一年年长大,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六岁那年盛夏,他听府中下人说了城中有灯会,他便乘着所有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那日沈昀很着急,他几乎差人找遍了整个江南城,都没有找到……直到很晚的时候,灯会也散了,沈挽自己跑回了家。 沈昀起初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唯一的孩子紧紧搂在了怀中。 小小的沈挽什么也不懂,不懂父亲为什么会着急,反倒是拿出了个油纸包着的糖藕。 “父亲,这是阿挽给您的,很甜很好吃!”稚子软糯天真的说着,他是真的很希望父亲喜欢。 可正是见到了这桂花糖藕,沈昀突然暴起,把油纸包裹着的甜食打在了地上:“谁准你买的?谁准你去的灯会?” “从今往后沈府不准出现此物!给我丢出去!” 眼看着父亲暴怒,幼小对沈挽委屈极了,明明只是想让父亲尝一尝,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呢?他不懂他大哭着表示自己的不满。 也是第一次,沈昀没有哄他,反而跟着红了眼,抱着自己的双膝哭了起来…… . 那时的沈挽不明白,可现在他懂了。 沈挽愣愣的望着盘中糖藕,苦笑道:“原来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再尝……” “爹,在你离开后,父亲就再没吃过这道菜。” 第61章 师无慈顿住了,他自小都是一个极其冷静而充满理智的人,直到遇见了沈昀,他的处事规则才因此转变了。 他曾想过,自己走后沈昀会如何呢? 沈昀肯定会哭,会怀念……但日子终归是要过下去的,在自己走后他定然会调整过来,日久天长,总有一天会忘记他。 但他从未想过,沈昀此生都没能忘却他。 世间诸事繁杂,那人竟真正做到了深情不负。 沈挽走到师无慈面前,钻进他的怀里,他弥补了儿时的遗憾,六岁的小沈挽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是彻底散去了。 师无慈感受着怀中的温度,他再一次意识到,沈昀留给他的不是无尽的遗憾,而是细水流深的爱意。 纵然沈昀身死,这份爱也会因沈挽的存在而延续。 . 次日,师无慈早早就下山去挑了许多的布匹,沈挽刚用完早膳,就被他拉着去量体。 “清臣,快选选你喜欢哪些,北疆的布实在有限,比不上江南的花样,等往后……往后爹再给你做更好的衣裳。” 师无慈兴冲冲的看着沈挽。 沈挽笑得高兴,自沈家颠覆,他就再没感受过来自长辈的关心与家人带来的温暖,这是在东宫中即使谢朝待他再好也弥补不了的。 也因此沈挽颇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爹,我不用很多衣服的,这些布料就很好,您做的我都欢喜的。” 师无慈只觉他客气,见沈挽不选,他自顾自又挑出好几匹布来:“哪有嫌衣服多的,一年四季都该要有新衣裳的。” 沈挽拗不过他,自然只得听着由着。 选完了布料便要裁剪,参照着记录下沈挽的尺寸,师无慈不由得皱眉:“清臣,你太瘦了……可是在军营中吃不好?在我这多住些时日,我给你做好吃的,这些年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砚卿若还在世,只怕是要心疼的。” 比起师无慈的理性,沈昀要感性的多,文人墨客世家公子,身上多有着几分浪漫色彩,总是触景生情,悲春伤秋。 被师无慈这么一说,沈挽更是无法反驳,他想到自己再待在这,一定会被师无慈牵着鼻子走,于是他赶忙找了个由头逃出去了。 “爹,你只给我做衣裳的话明野会伤心的。”沈挽眨了眨眼睛,“我去给他量体,你也给他做一些吧。” 说完沈挽就跑了出去,师无慈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被这么一打断也实属无奈,只能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了。 跑出去的沈挽刚走过一个长廊,就撞见了裴昭,后者疑惑道:“阿挽?师父不是说要给你做衣裳吗?你怎的在这?” 沈挽跑得快,气都来不及喘匀:“爹对我太好了些,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裴昭挑眉:“阿挽,这就没必要不好意思了吧?他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或者说你如今就是他感情的寄托,他对你好也很正常。” “你心安理得的接受就是了,他也只是想对你好,不会想让你心中忐忑的。” 第62章 沈挽抿唇:“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做不到……明野,你说我能为爹做些什么呢?” 裴昭觉得有点好笑,按如今这个样子呢,只要沈挽平平安安的站在师无慈面前,就是给他最好的礼物,哪里还需要沈挽再多做些什么。 “要我说你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把你自己养胖些,别三天两头病恹恹的,师父就该高兴的不行了。”裴昭说罢还上手捏了捏沈挽的脸颊,“瘦的都能捏着骨头了。” 被掐得难受,沈挽拧着眉头不住摇头晃脑,“唔……坏蛋裴明野!” 裴昭松了手,靠在廊柱上:“好好好,怎么还越来越娇了呢?” “哼,你再欺负我,我一会就去告诉爹。”沈挽自知要比贫嘴的本事他是绝比不过裴昭的,于是乎他就搬出了师无慈来。 本以为能就此震住裴昭,哪像裴昭反而更放肆的笑了起来:“阿挽如今还学会告状了,小可爱。” 小可爱……这称呼听了便让沈挽脸热,即使是他儿时都不曾有人这般喊过他,尤其是盯着裴昭的眼睛,转瞬间他的脸就涨红了一片。 还是这样的不禁逗,裴昭看他如此神色,心中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咳,说点正经的。”裴昭拍了拍沈挽的肩膀,“孙淼今早传信,说是军营内一切正常,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在这多留一阵子。” “你觉得怎么样?”按理来说,裴昭不该在外多留,多一天风险就越高一分,可他想让沈挽和师无慈能多陪陪对方。 而且裴昭也感觉得到,在寒穹山的日子里,沈挽要比孤零零的待在军营中要开心的多。 沈挽肉眼可见的高兴了,本就漂亮的眼睛中闪着光,“好啊!我们一起去告诉爹这个好消息,也让爹爹给你做几套衣裳。” 说着沈挽就拽起裴昭的手腕,快步走着,裴昭也就任由着他去。 屋内师无慈裁剪着布料,抬头就见自己的儿子拉着自己徒弟走来,后者两只眼睛就像是粘在了沈挽身上,眼中是快要溢出的宠溺。 本是一副美好图景,可落在师无慈这个新晋的老父亲眼里,就是怎么看怎么扎眼。 没等师无慈开口,沈挽就放开了裴昭的手腕,提着身上过长的衣袍跑到师无慈身边,亲昵的挽住他的左手:“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明野说的,我们可以在寒穹山多待几天!我们可以多陪你一段时日啦!是不是很好?”就如那句老话说的,无论年岁几何,回了家就总能做父母的孩子。 沈挽在外端的是温润如玉,独当一面不在话下,可到了师无慈面前,完完全全就是孩童的样儿。 师无慈也乐得他如此:“好,能留在爹身边就好……爹爹也希望多看看清臣。” “倒是裴昭,你作为北疆主帅,擅离职守合适吗?”师无慈打心底里希望裴昭回他的军营去。 虽说两个孩子都没开窍,但师无慈仍担心没准哪一日裴昭就反应过来了呢?沈挽身子不好性格又柔,肯定会被他欺负的很惨…… 一想到会这样,师无慈就变得极其焦虑。 第63章 裴昭一怔:“怎么感觉师父你那么希望我走呢?军营中近来太平,有孙淼坐镇,我不急着回去,而且阿挽还在这呢。” 师无慈蹙眉:“军中无小事,主帅不在到底是说不过去的,你再住上几日就回去吧,让清臣留在这多陪陪我就是了。” 几次三番的赶他走,裴昭彻底反应了过来,那他就更不愿顺着师无慈说了。 “按师父你这么说,阿挽也该跟我回去才是,他是圣上钦点的督军大人,擅自离军,怎么说得过去呢?” 说到皇帝,师无慈脸色更难看了些,要说当年他对皇家只是怨怼,如今得知沈家被抄,爱人早丧都是拜虞文帝所赐,那一点儿的怨变为了深深的恨意。 “圣上钦点?这是什么好事吗?不过是找了个由头把清臣赶出皇城罢了,他不仁在先,咱们清臣何必对他尽心尽力?” 师无慈忿忿道:“所谓督军就是个闲职,唯一的作用就是看住你这个北疆主帅,咱们清臣不做也罢。” 话语间,他抬手抚了抚沈挽的头顶,满眼的慈爱:“就听我的,好好留在寒穹山,留在爹身边。” 放在从前,沈挽当然要搬出他那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但自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后,他便不这样想了。 皇室欠他沈家的颇多,他唯一担忧的就只有谢朝,此外什么天子之命他都不想多管。 因此,当师无慈叫他留在寒穹山时,他也不拒绝,唯独说道:“爹爹说的是,明野想的也不错……爹,就让他也留下吧。” 沈挽想要裴昭留下。 师无慈沉默片刻,既然沈挽发话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心里诸多不愿也比不过沈挽一句想要。 裴昭在一旁看得明白,不免腹诽,自己那孤高自傲的师父也是被人给拿捏住了。 一物降一物的道理永不过时。 “爹爹,我只需要两套足够换洗的衣裳就够了,剩下的你给明野做一些吧。”沈挽朝着师无慈小声耳语,“他的衣服也不多,都是旧物了。” 师无慈不禁笑道:“你啊,这都是给你挑选的,哪有给别人做的道理?那小子抗造,有衣裳穿就行,不挑不拣的。” “你别为他担心。”这一刻师无慈越发觉得,沈挽像极了他的生父,温润可人还心思细腻。 有着谦谦君子之风,却太容易被人欺负。 沈挽摇了摇头:“可我想和明野一道穿新衣裳呀,爹爹不能厚此薄彼的。” 师无慈说不过沈挽,默默的从矮柜内拿出了一匹玄色布料,也是时兴的样式,沈挽诶了一声,原来师无慈本就都准备着了吗? 裴昭一挑眉,他与师无慈相识数载,对他那是相当的了解,因而知道他就是嘴硬心软,嘴上瞧不上自己,实则对待他和沈挽不会两样。 至少在物质给予上差不了多少的。 “啧啧,师父你看你,说的和做的永远不同,还好啊我是善解人意的徒弟。”裴昭说起俏皮话,“不然哪个还在跟前伺候你?早就被你那张嘴气跑哩。” 第64章 没两日,裴昭和沈挽穿上了新衣,一个玄黑一个月白,衬得他们一人俊朗一人清秀。 恰逢院中梨花盛开,山风一吹,满树梨花随风飘落,沈挽站在树下,雪白的梨花落在他的肩头衣袖,有那么一朵刚好落在他乌黑的秀发上。 不远处廊下站着看傻眼的裴昭,没人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直到师无慈端着糕点从他身后走来。 “看什么呢?这么好看?”师无慈朝着裴昭望了许久的方向看去,“你小子,心思不纯呐。” 裴昭回过神,自己都不知他的脸颊有多红,他偏过头不去看师无慈:“师父,才没有……”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师无慈冷哼了一声:“你最好如此,他啊……尚且年少,你哪怕有什么心思,也给我藏住了,不然别怪我六亲不认,把你逐出师门。” 他这警告半真半假,要敲打裴昭是真,但说把他赶出去倒是不至于。 裴昭没有说话,跟在师无慈身后走向小院。 “清臣,来吃点心。”二人留在寒穹多日,师无慈恨不得一天给沈挽喂十顿,除了三顿膳食,下午和夜间都有小点心备着。 沈挽肉眼可见的面色红润,就连那纤细的身子也比当初裴昭初见他时胖了些。 见沈挽吃得高兴,师无慈也满眼欢喜,还一边指挥着裴昭,“明野,今儿天气好,现在时候尚早,你上山打些野味去。” 裴昭应下本都要走了,一想不对,又转身回来:“师父,阿挽不喜荤腥,特别是油腻的。” 这几日朝夕相处下来,师无慈多少也知道了沈挽的大致喜好,喜甜喜清淡,是典型的江南口味。 “纵然不喜欢,也多少得吃些。”师无慈看着身旁把两颊塞的鼓起的沈挽,抬手帮他摘下了头上的梨花,“清臣这般瘦,不吃点荤腥,身体怎么好得了?” 师无慈没少给沈挽炖补汤补药,然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药材也不能多用,还是得靠营养均衡才能把身子给真正养好。 这事儿不急在一时,得是细水长流。 “你这小子,说你不会照顾人是一点不冤。”师无慈不住的摇头。 裴昭睁大双眼,想要辩驳,却又说不出话,他在许多方面都由着沈挽来,凡是他不喜欢的,裴昭便也不强迫,至于其他……他确实没考虑到。 “师父教训的是。”裴昭难得乖巧,“阿挽你可听到了,往后回了军营,可不能再挑三拣四,也莫要和我装乖耍赖。” 闻言沈挽不禁脸红,裴昭把他说的像是个不听话的小孩似的,他才不是这样…… “你太夸张了!”沈挽为自己挽回着形象,“少时在东宫,我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从来都不挑嘴,哪有你说的那样。” “师父,你看他……”沈挽抿起唇。 裴昭不与他拉扯,这一来一去的一整日也说不完,他赶着时间牵马打野味去了。 沈挽还致力于向师无慈辩解,但师无慈并不在乎沈挽是否挑剔,他的重点放在了沈挽的过去。 “清臣,你老实告诉爹爹,在东宫……有没有受委屈?那太子,有没有欺负你?” 第65章 沈挽没有犹豫的连连摇头,谢朝对他是极好的,这也是为什么沈挽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仍然恨不起来谢朝的原因。 “爹,殿下是特别特别好的人啊。”沈挽嘴里正吃着糕点,吐字都有点不清楚。 师无慈叹气:“你呀,孩子心性,单纯得很,像极了你父,别是被他给骗着了……我记得当今太子比你大几岁吧?皇家的人,心机深着呢。” 人的偏见不是一时形成的,因此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可沈挽没有放弃叫师无慈对谢朝改观。 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讨厌自己的恩人,毕竟……将来总是会碰上的。 “爹,皇室纵然诸多不是,那也是上一辈的事儿,殿下就是很赤诚的人呀。”沈挽起身,走到师无慈身旁蹲下,俯身靠在他的膝上。 “以后有机会见一面你就知道了,殿下他……” 师无慈感受着来自沈挽身上的暖意,他低头轻轻抚摸他的头,心中满是无奈,他疼爱这个爱人留下的孩子,不愿让他受苦,想为他铺平前路。 可世事无常,沈挽又早早的被卷入朝堂之争,眼见着他已站队东宫,对太子是无比的信任,事已至此师无慈也无法使他安然脱身。 “好,你别总是殿下殿下的了,爹越听越担心你,也不知那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师无慈叹气,“无论如何,你都要保持着一分戒心,还有,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沈挽微微蹙眉,他想,他的身份谢朝理应是知道的,不然他怎会在沈家覆灭时找到他,又将他带回东宫呢? 可沈挽不想师无慈因为他而更加焦虑,所以他选择点头应下,把这件事先隐瞒下来。 . 山中,裴昭拉弓射箭,没多时就打到了好几只野兔,他看了看天光,时辰还早,便想着再转一转,没准能碰到野鹿什么的大家伙。 裴昭背着长弓,停下马,忽而听到了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也没多想,只觉又是野兔这样的小东西。 他兴致缺缺的拉弓,还没射出去,一个雪白的小家伙就从草堆里自己冒出头来。 圆圆的脑袋,瘦小的身躯,这会儿正看着裴昭眨眼,裴昭顿住了,一人一兽对视着。 小兽胆大,见裴昭不动,它更是完全钻出了草堆,裴昭收起弓箭,这才看清楚,是只雪貂。 裴昭下马,抓起了小雪貂,被逮住的小家伙也不挣扎,还一个劲的嗅着裴昭。 “小东西,还挺有灵性,怎不晓得跑?在这窜来窜去的,小心碰到坏家伙就丢了命。”说完他就随手丢下了小雪貂。 “行了快走吧,这么小一只也没肉。” 裴昭翻身上马,怎料小雪貂蓄力一跳,直接就奔上了马背,又迅速爬到裴昭肩膀上。 “啧,你这是打定主意赖上我了?”裴昭觉得好笑,伸手就把雪貂抓了下来,“长得还算好看,和家里那小祖宗倒是像。” 同样的雪白纤细,同样的聪明伶俐,裴昭脑海中立刻想到了沈挽。 “算了,也是有缘,抓回去给他当宠物好了。”裴昭把小雪貂塞进了挂在马上的筐里,“好好待着吧,一会见着你主人可乖些,他若喜欢你呢,你就不用在这山野里生活喽。” 第66章 裴昭从山上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师无慈在小院内支了张小桌,天气渐渐热了,在外头吹着夜风,再品点小酒,颇有意味。 见裴昭回来,沈挽笑着迎了上去。 “回来啦,可有打到好东西?”说着就要去提裴昭手中拎着的筐。 裴昭一抬手,避开了沈挽:“诶,我还能空手而归吗?筐子重着呢,还是我来吧,今儿来不及,明天收拾收拾再说。” “阿挽,师父最擅做这些野味,每次都能做出不同的花样来,保准你喜欢。” 沈挽点了点头,跟在裴昭身侧,裴昭刚想把竹筐撂下,就察觉到筐内异动,这才想起自己打猎时碰上的小家伙。 裴昭笑了声,弯腰抓起了那小雪貂。 “阿挽,我还给你带了个小礼物。”他双手抱着小家伙,凑到沈挽的面前,“山里碰见的,死皮赖脸缠着我不放。” “长得还不错,就带回来了,你可喜欢?” 小雪貂是个不怕生的,与沈挽对视着,一人一貂眼里尽是好奇,不仅如此,小雪貂还努力伸着自己的前爪,似是想要沈挽去抱它。 “好可爱的小家伙。” 沈挽笑弯了眼,“可以抱吗?”他抬头去看裴昭,后者一挑眉,从善如流的将小家伙放到沈挽怀里,“当然,本就是给你的。” 雪貂性温和又机灵,在沈挽怀里窝了一会儿就自如的钻进他的双手中,一骨碌站起,圆圆的脑袋都要凑到沈挽唇边。 裴昭见了忙道:“诶小家伙,占人便宜你是第一名,还给你亲上了?”说着他就作势要去逮雪貂。 可雪貂通人性,像是听得懂他的话一般,又是一跳,直接站到了沈挽的肩膀上,沈挽不仅不恼,还担心它摔下来。 “好可爱的小家伙,明野,别吓着它。” 闻言,裴昭只得停手,他心中不免嘀咕,这貂还真会见人下菜碟,怎的就对沈挽如此亲昵。 两人一貂闹腾了许久,师无慈备完晚膳来找他们,就看到小雪貂被沈挽拥在怀里。 “哪来的貂?品相还挺好,等过冬了刚好给清臣做个围脖。”师无慈淡然道。 话刚出口,沈挽就感觉怀里的小家伙浑身一颤,随即把头埋进自己衣襟,这让他觉得好笑。 “爹爹,你看它多通人性,定是被你的话吓到了。”沈挽轻轻拍着小雪貂的脊背,不住安抚它,“爹爹,我可以养它吗?” 如裴昭所料,这聪明伶俐的小家伙很快的得到了沈挽的芳心。 师无慈顿了顿,问道:“你喜欢?” 沈挽点头:“嗯嗯,明野从山里带回来的,这么一小只要在山中活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它看起来很喜欢我,所以我想留下它。” 既然沈挽都这么说了,师无慈没有理由说不,裴昭顺着话,道:“阿挽,那你给它取个名字吧,有了名字就是认了主了。” 取名是个需要慎重的事儿,沈挽一时想不出,便被师无慈催着先用了晚膳,晚膳后,裴昭与沈挽一道坐在院子里消食。 小雪貂也吃了顿饱餐,这会儿正犯困,自己团成一团在一旁睡熟了。 第67章 沈挽从小就没与这样的小宠接触过,突然拥有了也觉好奇,便一直盯着它看,看了许久他福至心灵般拍了拍裴昭的手。 “明野,我知道该给它取什么名了。” 裴昭愣了愣,他本已经将这么件小事给忘了,哪想到沈挽不仅记得清楚,还当真了:“嗯,说来听听。” “你看它这样圈成一团,像不像个雪球?它的皮毛摸起来又软又舒服,就叫它球球吧,你觉得怎么样?”沈挽轻轻拍着裴昭的手,“是你带它回来的,你也是它的主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害怕把小雪貂吵醒似的,裴昭莫名觉得好笑,便如他盯着小家伙般久久看着沈挽。 这一看就入了迷,直到沈挽没听到回应,一脸疑惑的看向他,裴昭才有点不好意思的轻咳了一声。 “甚好甚好……” 沈挽眨了眨眼,狐疑道:“明野,怎的还愣神了?近来有好几次与你讲话,你都是这般……可是生病了?还是军中有事?” 没什么事,只是看着沈挽就出了神……裴昭心中如此想到,但这毕竟不是件能说出口的事,哪有正常男子会看着另一个男子时就像被魇住了一般呢? 裴昭连忙否认:“我没事,阿挽不必担心,只是一时出了神,方才在想,你说我也是这小家伙的主人?”他随口扯了个由头,转移话题。 沈挽点头,恰好此时雪貂醒了,猛地就跳起,钻进沈挽的怀中,沈挽也乐得接它,一边揉着雪貂的脑袋,一边唤它的新名字。 “球球球球,喜欢吗?”小雪貂也很给面子,每喊一次球球,它便把前爪伸到沈挽手心里,“看来你是喜欢的。” “明野,你当然是它的主人啦,如果你不把它带回来的话,我们球球也不会在这待着呀。”沈挽双手捧起球球,“你想抱抱它吗?” 裴昭对小宠本是无感,带它回来也只想着给沈挽添个乐,但许是爱屋及乌,得了沈挽青睐的,他也对此多了几分宠爱。 他接过球球,随手抓起小案上的点心递给它:“是挺好玩的,阿挽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想和我一起养它?” 无所谓是什么小宠,能和沈挽一起养,裴昭一想起就会觉得开心。 沈挽很明显能听出裴昭话里的雀跃,他下意识的就点头,即使先前他从未想到过这一层:“自然,明野你不愿吗?” 怎么会不愿呢?裴昭那是求之不得的。 裴昭矢口否认,他愿意极了。 那天睡梦中,裴昭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和沈挽共同抚育着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得像沈挽,性格却像极了他。 与裴昭而言,那毋庸置疑是一个美梦,梦中他和沈挽执手白头,没有朝廷纷繁,不用驻守边疆,天下安定,他们正相爱。 可梦终究是梦,总有醒来时,醒来后的裴昭坐在床榻上回味着梦中的他与沈挽,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怅然若失,却丝毫不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第68章 皇城,早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福公公一如往常的宣布着早朝的开始。 丞相汪旭儒率先开口:“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爱卿说便是了。”日日早朝加之天气渐热,虞文帝兴致缺缺,撑着头坐在龙椅上。 汪旭儒道:“陛下,太子被禁足东宫许久,近来民间传言越多,有人言……陛下您要废太子,储君之位将要易主……” “臣自听闻后,便忧心神仲,故而让人去平息流言,但人言可畏,终是堵不如疏,还望陛下您拿个主意。” 此言说是谏言不如说是威胁,是在逼得虞文帝不得不做出决定,是废太子还是留下谢朝。 朝中无人不知,当今丞相汪旭儒与太子谢朝可谓是水火不容,在朝廷中二人一直是针锋相对,即使是后来谢朝称病派沈挽上朝。 沈挽也依旧承袭了谢朝的作风,与汪旭儒很不对付。 龙椅之上,虞文帝眉头紧锁,再怎么说谢朝也是他的嫡长子,他迟迟都不解除禁足,也不做出决定就是因为这原因。 “爱卿所言朕知晓了,太子先前确实是德行有失,然他才学出众,如今认错之意诚恳,既如此明日起就解除他的禁足好了。” “爱卿认为如何?” 皇帝表了态,臣子还能说什么呢?汪旭儒行礼,就此应下:“陛下所言甚是。” 早朝后,文武百官散去,虞文帝一人留在大殿内,他的身后跟着福公公。 “陛下,您……”他有些看不懂虞文帝的脸色,往常早朝结束后,虞文帝会直接去往御书房批阅奏折,可这会儿他脸色不好,坐在龙椅上没有要动的意思。 虞文帝暗自叹了口气:“福公公,你也跟了朕这么久了,朕的心思你还能不明白吗?那些大臣们是何意你怕是都清楚了。” “今日那丞相不就是在点朕吗?他是想让朕废了如渊啊……”虞文帝握紧拳,狠狠砸了一下龙椅。 福公公抿唇,汪旭儒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又是前朝旧臣世家之首,他的意愿有时候是可以左右朝堂的。 “陛下莫忧心,您已是下令解了太子殿下的禁足,丞相大人也无话可说,只要太子莫要再闯祸,便不会再被人抓了尾巴。” “如此纵使丞相再心有不满,也是无计可施。” 虽说有福公公一番宽慰,虞文帝依然忧心忡忡:“怕就怕那混小子头脑不清楚,他现在满心都是沈挽,也不知被人下了什么迷魂药。” “对了,先前让你去查那沈挽的身世,可有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提到沈挽,福公公说道:“回陛下,奴去查了,可怪就怪在什么也查不到呐,就连他是如何出现在殿下身边的也查不到。” “那沈公子的过去更是一片空白,想来是被人刻意给抹去了。” 虞文帝眉头紧锁:“不用说朕也知道,定是那混小子做的!普天之下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得到?真是反了他了……” “罢了,朕今日就再亲自去一次东宫。”虞文帝起身,他心中很是不安,“福公公,朕总觉得那沈挽一点也不简单,朕越看他越觉得熟悉。” 第69章 皇城,东宫 自之前谢朝被吴仪劝住后,他一改往日的颓废,每日潜心修习,晨起读书又练武,偶尔邀请上三五好友于东宫中小聚。 此番见到虞文帝,他不疾不徐的行礼:“父皇。” 虞文帝狐疑的看着谢朝,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有这般大的变化,刚被禁足时分明是要死要活,怎的几月过去,倒是有了正经模样。 “嗯,这些日子反省的如何?” 谢朝放低姿态,稍稍低头站在虞文帝面前不远处,又保持着疏离的距离:“儿臣知错,私自离开皇城,还顶撞父皇……都是儿臣的错。” “父皇罚儿臣禁足是父皇宽宏大量,儿臣自当心存感激。” 还没说完,虞文帝就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谢朝从小就不是个乖顺的,也正因如此,他这般态度虞文帝都觉得陌生。 或者说不仅是陌生,还有几分骇人。 “行了行了,朕今日来不是听你说场面话的,禁足的时日也够长了,朕看你确实是反省过了,明日起便解了你的禁足,回来上朝罢。” 谢朝一愣,道:“谢父皇。” “不过朕提醒你,禁足虽解,若你敢再胡作非为,藐视朕的规矩,就别怪朕对你不客气。” 虞文帝板着张脸:“规规矩矩做你的太子,朝堂里那些眼睛可都盯着你呢,朕看在你是皇后所出,又是朕的长子,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 “倘若你仍为所欲为,满眼都是那沈家小子,就别怪朕废了你东宫之位。” 字字句句是身为天子的警告,更是父亲对于孩子的劝诫,虞文帝是九五之尊,也是人父,当然还是为会自己的孩子着想。 谢朝跪下,磕头:“父皇的教诲儿臣定谨记于心,从今往后儿臣会尽东宫之责,不会再有私心。” “只求父皇能说话算话,莫要为难他人。” 此言一处,虞文帝冷笑了一声,他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谢朝这是根本没放下沈挽。 虞文帝既松了一口气又是无可奈何,自己的儿子没有被人夺舍,还是一如既往的执拗。 不过只要谢朝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中有谁,虞文帝都不在乎。 “朕是天子,自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虞文帝弯腰把谢朝扶了起来,“还是那句话,你听话,他沈挽就能活。” “不过是一个少年郎,朕没有容不下他的道理。” 谢朝面上带笑,一副恭谦样子,可这笑不入眼底,这背后是他的满腹心事。 虞文帝是天子,确实不会容不下一个少年人,可沈挽不是一般人,是他太子谢朝的心上人,是江南沈府的遗孤,还是那提都不能提的长公主的孩子。 这种种身份在皇城中只有谢朝知道,当年他得了消息秘密前往江南救下了沈挽,此后把他藏在东宫。 直到沈挽弱冠后,谢朝才叫他在众人面前以东宫幕僚的身份出现,除此之外抹去了他的一切过往。 就连当时被派出寻找沈挽的那些亲信们,也被谢朝渐渐边缘化,随后逐个暗中处死。 做这些事儿无一不是为了保全沈挽。 第70章 寒穹山 “球球,快过来吃东西。”沈挽披着一件丝绸的披风,手里端着一小碗煮熟了的肉,这会儿正在院里找小雪貂。 前些日子沈挽不小心又染了风寒,只是有些咳嗽流涕就愣生生让师无慈担心的几夜未眠,这不,天都热了,还叫沈挽穿了披风。 为了让师无慈安心,沈挽听话的穿上了。 裴昭端着餐食来到院中:“阿挽别管它,把碗放在一旁,小家伙饿了自然会来吃。” “前两日都挺好,它呢就是见人下菜碟,看到是你就藏着躲着,等你去哄它。” 沈挽蹙着眉,叹了口气,依裴昭所言放下了碗,随后走到桌边坐下:“我以为它是一贯如此,没想到是只对我这样。” “倒是小瞧球球了。” 裴昭把一盅补汤和装满各色膳食的小碗放在他的面前:“别管它了,你先用膳。” 在沈挽看来是真的很夸张,那小碗里的食物都堆了起来,他往日里两顿也吃不了这么多,那盅补汤更是,里头不知放了多少名贵药材,有些还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这么一看沈挽简直是要两眼一黑的程度。 沈挽抬手抓住了裴昭还在给他夹菜的右手,裴昭不解的停下动作,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明野……你等等,我吃不了这么多。”沈挽一脸的为难,“你不准再夹菜了,这些你得陪我一起吃。” 裴昭笑得眉眼弯弯,自他做了那么个梦之后,他似乎已经自发的把沈挽当成自己人,是要受自己照顾的。 因而对待沈挽更为的无微不至。 “这可不行阿挽,是师父吩咐我的,要看着你多吃一点,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要保持营养均衡。” “据说是什么膳食经上看来的。”裴昭对这方面也是一知半解,多是听从师无慈的话,他说什么是好,那么就怎么来。 沈挽连连摇头,“我吃不完的。”他说完就拿起竹筷,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二话不说放进裴昭的口中,端的是不容拒绝的架势。 一时间裴昭都没反应过来,任由着沈挽的投喂。 接连几块肉下肚,裴昭稍稍偏过头,握住沈挽拿筷的手,“咳咳……阿挽,慢些慢些,我要噎住了。” “而且不对啊,这……这是师父交代要给你吃的,你怎的还都喂了我?”裴昭喝了几大口水才缓过来。 这时,师无慈端着两盘精美的糕点出来。 “混小子又胡言。”师无慈一眼就注意到沈挽手中端着的碗,“我的原话是,让清臣都要吃些,不可挑嘴,谁让你盛这么多?” “你当清臣与你一般胃口?” 裴昭挠了挠头,“师父,是你没说清楚呀,你说的让阿挽多吃些,我就当……而且不论其他,我也是好心,你不能怪罪我。” 师徒俩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沈挽只管在一边偷笑,如此闲适的生活他从前那我是想都不敢想,好在现在成了现实。 球球不知何时吃饱喝足,也钻进沈挽的怀中,把自己团成一团,安然入睡。 第71章 裴昭和沈挽在寒穹山待了已经月余,这段时日中生活安逸而平稳,裴昭没有荒废武艺,日日晨起练武,沈挽则和督军时一般,每天早起伴着他。 方才日出,天光微亮,裴昭挥剑,挽出一朵朵剑花,沈挽披着月白披风坐在躺椅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人。 他们有时起的比师无慈还要早。 这会儿师无慈披散着莹白色的长发,还穿着就寝时的中衣,打着呵欠走到沈挽身边:“清臣,怎的不多睡一会儿?” “那小子身强体壮,随他造去,你身子弱,多歇一歇总归是好的。” 沈挽起身,扶着师无慈坐下:“爹爹你坐,时辰尚早,可是我们打扰爹爹了?” “我睡不着了,从前在东宫时便习惯了早起,殿下上朝之前就得起了,比现在还要早的。” 闻言,师无慈不由得又怪起了谢朝:“那东宫里的小子也是个不会心疼人的。”他抬手摸着倚靠在自己膝上的沈挽,“我们清臣当时才那么一点大,整日里劳累不说,还起得这般早,难怪身子如此弱。” “我们清臣受苦了。” 为人父母便是会处处心疼自己的孩子。 沈挽并不觉得自己受了什么苦,相反他认为得遇谢朝,在东宫中长大是一种幸运。 “爹爹,话不是这么说的,没有殿下我就要死在数年前的那个雨夜了,也就见不着爹爹你了。”沈挽的话语温婉细腻,“我还是很感谢殿下的。” 师无慈不住的在心中叹气,但他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对于谢朝偏见太过,可一想到皇室做过的那些事,他就很难去放下芥蒂。 他不想让消极的情绪影响到沈挽,于是师无慈缓缓起身,“我去洗漱了,一会给你们准备早膳。”随后他又从自己屋内拿出块薄毯,出来盖在沈挽身上。 “晨间露重,莫要着凉。” 沈挽点点头,听话的盖上毯子,师无慈走后不久,裴昭就练完了剑,满头汗走到沈挽身边:“阿挽,方才看师父在这,你们聊了些什么?” 看到裴昭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沈挽从衣袖中找出一方帕子,替他擦了擦汗,随后悠悠道:“没说什么,聊了点家常罢了。” “爹爹怕我休息不好,说来说去,还是心疼我从前过的日子不好,唉……明野,你说怎么样才能让爹爹宽心呢?” 对此沈挽忧心许久,当然他也想了很多法子,要让师无慈知道他过去过的还不错,可无论他怎么做,都不能改变师无慈挂心此事。 说了那么多,裴昭却还沉浸在沈挽替他擦了汗这件事中,他感到受宠若惊。 直到沈挽一声叹气,才叫他回过神:“我是觉得……或许为人父母都是这样,就说孙淼,他娘自小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护在他身边,后来他执意随我驻守北疆,他娘更是时时忧心他没能吃饱穿暖。” “你看,自小伴随在身侧的父母都会如此担忧,更不必说师父了,他那么多年都没亲眼见过你的生活,他自然是会烦恼的,这很正常。” 第72章 纵使如此,沈挽也没法做到心安理得:“我就是觉得,我不值得爹爹这样担心……” “我先前那么多年都没能在他跟前尽孝,怎配他如今这般操劳?明野,在我到来前,爹爹是如何生活的,你能同我说说吗?” 许是太早就失去了长辈亲人的庇护,长久的寄人篱下让沈挽配得感缺失,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也不能安然接受别人对他好。 裴昭已经不止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试图去解决它,然而效果并不明显,于是他这会儿也只能顺着沈挽的话去说。 “师父他老人家啊,嗐,这山中无岁月,在我印象里的话,师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日里偶尔下山采买,其余时候就在家中制药,还会上山采药。” “当然啦,他还得费心教我武艺,我少时顽劣不听话,没少给师父添堵的。” 听完这番话,沈挽若有其事的点头:“那我可以帮爹爹去采药,明野,我们下午就上山!” 毋庸置疑沈挽是个行动派,不等裴昭表态,他就拉着裴昭跑去找师无慈,丝毫不担心会被拒绝一般,因而后者也就由着他去了。 师无慈则是一脸懵,两个孩子怎么就想起要帮他采药呢? “清臣,山中危险,你不熟悉环境。”师无慈哪里舍得沈挽去涉险,“我过几日自己上山即可。” 沈挽连连摇头,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爹爹,这段日子劳你照顾我们俩,我俩得帮你做些事儿,这是我和明野共同的决定。” “是不是?”沈挽拽着裴昭的手晃了晃。 裴昭下意识点头,“啊对,师父你就让我们去吧,山里我熟啊,保准照顾好阿挽。” 要说沈挽是一片孝心师无慈是相信的,可换成裴昭,他是一百个不信。 师无慈心里清楚,裴昭所为全因沈挽想去,他看破不点破,只一味打趣:“难得混小子想起做件人事了,你们去吧。” “裴明野,你得看好了清臣,他若受伤,别怪为师不念着师徒情,把你狠狠揍上一顿。”师无慈警告道。 裴昭早已习惯了师无慈的差别对待,连声应和,转头就把沈挽牵着跑了。 “慢点!”师无慈在后头喊。 . 数日前,东宫 一封信笺放在谢朝面前的桌案上,信封上写着“阿挽亲启”四字。 吴仪走进书房就看着了那信,只见谢朝拧着眉,定定的望向信笺,似是入了神。 “殿下?”吴仪犹豫着张口。 谢朝瞥了他一眼:“何事?”很显然,谢朝无心他事,“有事快说,无事便出去。” 吴仪放下手中成堆的折子,“这是宫里遣人送来的,陛下口谕,要让殿下您尽快恢复从前的状态,臣认为……陛下这是有心放权。” 谢朝冷哼了一声:“放权?孤看他只是不想让孤再有离开皇城的机会,他就是要孤远离阿挽。”说着他握紧了信笺。 他的心中满是怨气。 “殿下,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您还是……” 谢朝打断了他的话:“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孤知道了,不用再一次次的告诫孤。” 第73章 吴仪知谢朝是着急了,他家殿下哪里都好,唯独对沈挽那是情根深种,碰上他的事儿就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不在乎。 “殿下,您这封信可需下官帮您寄去北疆?”吴仪主动提起,也是想帮谢朝解了一桩心事,“下官知道规矩,保准不叫人发现。” 比起一次次劝诫,有时帮他一把,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做法。 至少不会叫君臣离心。 谢朝抬头看了他许久,似是在用眼神试探吴仪是否真心要帮他,还是说只是搪塞。 吴仪明白他的心思,无奈笑道:“殿下,下官跟随您多年,何故骗您这一次呢?” 话落,吴仪不再多言,有些时候事实胜于雄辩,谢朝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片刻后,主动拿起信笺递了过去。 “抓紧些,也小心些。” 吴仪了然的点头,无意间捏了捏手中信笺,只觉那信异常的厚,也不知谢朝写了多少,他心中暗自叹气,他家殿下当真是一往情深。 . 说来也巧,谢朝的信先是寄到了北疆军营又辗转到寒穹山的那日,沈挽与谢朝恰好上山采药,信便到了师无慈手中。 看着那绘着云纹,施粉洒金的信封,心上还写着“阿挽亲启”,他不想也知是谁的手笔。 师无慈很想展开看看,那太子殿下究竟会写些什么,是怎样的糖衣炮弹能叫沈挽对他如此青睐。 可思考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尊重沈挽,私拆他人信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可取。 于是师无慈把这封厚重的信放在了沈挽屋中。 . 沈挽是第一次完完全全的身处山野之中,感受着山中独有的气息,一呼一吸间树木的清香深入肺腑。 他一个劲的往前走,裴昭见此赶忙拉住他的手:“阿挽过来,走慢些,我跟不上你了。” 沈挽轻装上阵,什么也没有背,反观裴昭,背上背着个竹筐,竹筐内还放着两把锄头,手中还提着自己的佩剑。 他不知道的是,那鬼灵精似的小雪貂这会儿正躲在竹筐中,跟着他们来了山上。 听了这话,沈挽才放慢脚步,他不免唏嘘:“明野,感觉你体力不如从前嘛,怎的还不如我走的快呢?快些快些。” 裴昭哭笑不得:“小混蛋,怎么不说我带了多少东西?总觉得今儿这筐格外的重。” 他不是第一次帮师无慈上山采药,他年少时总是闯祸,师无慈便会罚他去采药,他当时对药材并不熟悉,总也找不到师无慈需要的。 就会被迫一次次上山,久而久之也就熟悉了。 沈挽捂嘴轻笑:“好吧好吧,你辛苦啦!晚上回去我就和爹爹说,今儿上山全靠明野,要不是明野我可就回不去啦。” “呸呸呸,别乱说话。”裴昭恨不得去捂他嘴,“小小年纪也不怕犯忌讳,这种话是万万说不得的。” “看不出你还挺迷信。”沈挽嗔怪道,“我还以为像你这样杀伐果决的人,肯定是不信神佛的。” 裴昭没忍住弹了一下沈挽的额头,“该信还得信,不求别的,就是求个心安。” 第74章 沈挽撇了撇嘴,他是生于皇权统治下的名门之后,幼时受着家族熏陶,对于神佛本是敬畏的,可命运待他不公,叫他少时就失了倚仗。 因而他不再信神。 被迫辗转,受尽磋磨是沈挽前半生的写照,要说在东宫时,沈挽弱冠后的每一年都跟着谢朝参拜祭祀,但这并没能让他再多生出几分信仰来。 如今的沈挽虽尚且年少,却也活得通透,与其求神拜佛时时感念上苍,不如依靠自己。 纵天不容,他也想去闯一闯。 裴昭看不透沈挽,只觉他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成为太子的谋臣。 “阿挽,你喝些水,我去挖药材。”裴昭把随身带着的水壶递给沈挽,“泥土脏,你离远点,别弄脏了你的漂亮衣裳。” 沈挽喝了两口水,看到裴昭刚拿出锄头挖草药,他兴致勃勃的凑了上去,丝毫不在意衣物会沾上泥土。 然而,沈挽刚蹲下,竹筐里躲藏已久的小家伙就一跃而起直直跳入他的怀中。 “哎呀……球球?你怎的会在这?”虽说雪貂没什么分量,但这么冷不丁的跳出来,加之沈挽本就体弱,这会儿更是直接坐在了泥里。 反而是那小雪貂被沈挽好好护在怀中。 裴昭眉心一跳,难怪他觉得筐子如此的重,他丢下锄头,双手架起沈挽的双臂,把人抱了起来:“这小东西倒会折腾人,还没点轻重。” “摔疼了没?”一边问着,裴昭一边伸手拍了一下球球圆圆的脑袋,手上的泥也沾到了它雪白毛发上。 小雪貂一歪脑袋,傻乎乎的,还没意识到自己是惹了祸。 沈挽还是笑呵呵的,自己浑身脏兮兮的不说,还用自己本就不甚干净的衣袖去帮球球擦脑袋。 裴昭看得算是没了脾气,“两个都是小傻子,行了,抱着它在边儿待着,我马上干完活带你俩回去,真是不叫人省心。” 挖草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也就是裴昭身强体壮,也熟悉那药材好坏,不到两个时辰就挖了满满的一筐。 裴昭重新背上竹筐,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随即一手牵起沈挽,一手捏住球球后颈。 “明野,我自己能走。”沈挽有点不适应被人牵着手的感觉,先前他牵裴昭时,多是抓他的手腕,少有这种亲密的十指相扣。 沈挽的手要比裴昭小一圈,如此姿势远远看去,完全是裴昭包裹住了沈挽整个手掌。 “算啦,你好生待着,天暗了看不清路,别再摔着你。”裴昭随口说着,“我牵着你还能走快些。” 听着沈挽便也没什么可再扭捏的,走了很长一段山路,二人又同乘一骑,总算是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家。 师无慈早早在院前候着,于是沈挽刚下马,师无慈就看到他那月白长衫上已满是污泥,“裴明野!你就是这么照顾清臣的?” 他走上前去,想也不想的就先训斥了裴昭一顿。 裴昭早也预料到了,他抬起拎着球球的那只手,“这可不能怪我,还不是这小家伙,也不知什么时候跑进筐里窝着的。” 第75章 师无慈脸色不虞的把脏兮兮的球球抱了过来:“清臣,你快去沐浴更衣,裴明野你过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沈挽察觉到了师无慈不高兴,他乖巧应下,犹犹豫豫的道:“爹爹,那球球……” “我来收拾,不用担心。”虽说是有点儿不悦,但到底是不舍得和自家孩子发脾气。 如此沈挽才放心的去收拾自己,走前还不忘给裴昭使了个眼色,后者则没那么的幸运了。 裴昭已经做好了要被痛骂一顿的准备,没想到的是,当他跟着师无慈走到里屋,师无慈只是叫他端来一盆热水,便自顾自给球球洗起了澡。 小家伙或许是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它不跑也不闹,乖乖待在水里,任凭师无慈对它搓扁揉圆,一点没有过往混世魔王的顽皮架势。 反倒是裴昭等不下去了,他觉得有一把看不见的剑架在他的头顶,随时都有可能落下,于是他决定了要主动出击。 “师父,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师无慈没有看他,也没有直接开口,半晌后,他才缓缓道:“明野,清臣他……和东宫里的那位,很是亲密吗?” “你当是见过那位的,你可知晓他的为人?” 这番话可谓是把裴昭说的一脸懵,他以为师无慈是要怪罪他没能照顾好沈挽,谁知竟然还扯到了谢朝的身上? 裴昭带着疑惑,先回答了师无慈的问题:“太子此人是个能才……” 话没说完就被师无慈得打断了。 “我不关心他是否有才,是否可担大任,我只想知道他为人如何,对待清臣如何,是坑蒙拐骗,哄着清臣,还是……有那么几分真心。” 对此裴昭慢慢感到有点不对:“师父,是发生了什么吗?还是您知道了什么?” 如果无事发生,师无慈没理由莫名的就提到谢朝,更不会要知道的这样详细,像是要把沈挽托付给那人一般。 “你先说。”师无慈的话简短而严肃。 裴昭忍着好奇,无奈说:“他为人傲慢急躁,有几分天家皇室的架子。”说到这时,裴昭敏锐的注意到师无慈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但他对阿挽那是极好的,擅自离皇城为其一,尽心尽力为阿挽寻药治病为二,临行前都不忘让我好好照顾阿挽。” “想来对他而言,阿挽是极重要的。” 师无慈取了块锦帕,失神的擦着球球,帕下的小家伙不禁颤抖,似乎是害怕又不敢逃走:“这算什么?谁知他不是有求于清臣?” “清臣是才子,近些日子我也没少打听皇城中的消息,无人不说那太子是如何依靠清臣的……”师无慈心中膈应,“比起清臣的价值,太子那么一丁点的付出算什么?若我早点知道清臣的身份,把他带在身边,哪儿还能轮到他太子。” 越说师无慈越有点愤愤不平的意思,搞得裴昭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他搞不懂师无慈生气的点,更搞不懂其中缘由。 第76章 “师父,到底出什么事了啊?您今儿可真奇怪。”裴昭一头雾水。 师无慈终于抬起头和裴昭对视,他的眼里充斥着焦虑和担忧,“你们出发采药后,我收到一封来信,一看那纸张便是皇城东宫来的。” 裴昭挑了挑眉:“所以,您看了信?写了什么?话说那太子许久都没消息了,我还怕他是出事了,一直都不敢在阿挽面前提起。” “这会儿倒是送了信过来,是件好事啊。” 比起师无慈的悲观,裴昭的看法则恰恰相反。 师无慈看着自己的傻徒弟,几度张口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思来想去,他才找了个说辞:“好,你当真愿意太子和清臣走的近吗?” “想好了再说。” 裴昭不明其意:“这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太子和阿挽相伴多年,我没理由……” 很显然裴昭和师无慈想的不同,后者翻了个白眼,腹诽着自家徒弟怎的也是个木头脑袋不开窍,难道非要到人被抢走了才能意识到吗? . 另一边,沈挽沐浴完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当他要去寻师无慈和裴昭时,一眼就瞧见了自己书案上的那封信笺。 “阿挽亲启” 是他很熟悉的字样,是谢朝的信。 这是自二人赌气,谢朝回到皇城后寄来的第一封信,沈挽迫不及待的拆了开来。 沈挽一目十行的读完了信笺内容,其中大多数都是谢朝的关心之言,絮絮叨叨翻来覆去的说,看到一半沈挽就笑了出来。 还好,谢朝看起来是不生气了。 其余的部分谢朝简略的说了自己过去一段时间的处境,或许是不想让沈挽担忧,信里那是报喜不报忧,顺利到沈挽都觉得有点不可置信。 总之无论如何,读完信的沈挽心情更愉悦了些,心里压着的心事又少了一桩,他不必担心谢朝的处境艰难。 看完后,沈挽随手将信笺放在了桌上,随后便快步往外走,他要和裴昭分享这件好事。 沈挽离开后,桌案上的烛火为灭,点点星火映照出了信纸之上谢朝暗藏的隐秘心思。 “愿吾爱阿挽,岁岁安康,喜乐无忧。” . “呵,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既然太子对清臣那么好,我也就能放心了,来日……我定然会找机会将他送回到东宫。” 师无慈有意说道,裴昭一下子就瞪大了眼:“什么?为什么?阿挽在这就很好啊!” 裴昭是知道的,若师无慈当真想这么做,那他就有一万种方式去做到,并不是张口就来的胡说八道。 “这里再好也比不上皇城,再者说了,太子那么好,我也没什么能不放心的了。”师无慈冷笑,“总好过他跟着你在军营受苦。”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理性来看,回到东宫继续做太子谋臣,对沈挽来说是他目前最好的路,裴昭并非是想不到这层。 但莫名的他就是打心底里的不愿,不愿沈挽离开,他甚至想不到沈挽离开后自己的生活。 裴昭与沈挽相识不到一年,但他似乎已经完全忘了没有沈挽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第77章 “不可以!阿挽不可以离开!” 师无慈挑了挑眉:“为什么不可以?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还是纯粹是你自己的私心呢?” 此言可谓是一针见血,师无慈并非单纯为了刺激裴昭,还是想让他想清楚想明白了,沈挽与他而言,究竟只是个有缘分的朋友,还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二人间的气氛一时紧张了起来,廊上风铃晃动,脚步声越发近了,师无慈敏锐的注意到这一点:“想清楚了饭后告诉我。” “收收你的情绪,别让清臣看出来。” 说完师无慈就抱着洗干净的球球走了出去,刚好迎上了沈挽,“收拾完啦?看看,球球也洗完了澡。” 沈挽高兴的接过球球,原以为师无慈还在生气,没想到是他多想了,“爹爹,您……不生气了吧?”他试探着询问。 随后他又探头探脑的去望里屋,就见裴昭背对着他不言不语,就那么默默站着,沈挽抿了抿唇:“爹爹,您是不是又骂明野了?” “他可细心了,做活辛苦的都是他,您就别骂他了呗,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沈挽声音轻柔,倒像是稚子在与父母撒娇。 师无慈往后看了一眼,又搂住沈挽双肩,将他转了个方向,慢慢推着他去院子里用膳。 “我没有说他什么,是他还有事儿没想通,我们先去用膳,他一会儿就会过来。” 听了这话沈挽心中虽略带狐疑,但还是依言去用了膳,没过多久,裴昭就跟着过来了。 “你来啦。”沈挽帮裴昭盛了饭,还夹了些菜,“殿下给我寄了信,你猜猜信里写了什么?” 看着沈挽一副欣喜愉悦的模样,裴昭却是高兴不起来,若谢朝一切顺利,把沈挽接回皇城就不是件难事,一想到这……他就更是不悦。 “哦……应当是过得不错。”裴昭声音淡淡的,自顾自吃碗中的东西,显然没什么兴致。 沈挽眨了眨眼:“是啊是啊,他说那儿什么都好,陛下也没有罚他什么,这真是太好了,过去几月我都在担心,就怕他出事了。” “好在上天眷顾。” 说了一堆后,沈挽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裴昭怎么什么都没说呢?这很不符合裴昭的性格,于是他抬头看了看裴昭,又一脸疑惑的看向师无慈。 师无慈喝着汤,瞥了裴昭一眼,随即轻咳一声在暗示裴昭。 “明野,你不舒服吗?”沈挽没有在师无慈那得到答案,就觉得自己问上一问。 裴昭扯出个难看的笑:“没事儿,天气热了有点没胃口,师父我吃完了,我去练会剑。”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跑了,丝毫不给沈挽问下一句的机会。 沈挽顿了半晌,心情平复下来,“爹,是不是我惹明野生气了?”他眨着眼询问起师无慈,“确实是我惹了麻烦……自己弄脏衣物,还害他被骂。” “他是该生气的。” 眼见着沈挽又自责起来,师无慈难免头疼,这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人省心,一个不开窍另一个又如此的敏感,哪个都得费心。 第78章 师无慈叹气,心说沈挽当真是像极了他的爱人,心思细腻至极,也正因如此才更易得那七情之症,总是因为他人之事而伤到自己。 “那混小子不是生你的气,是他自己还有事没想明白,一会爹爹去找他聊,你今儿也累着了,你去喂球球吧,爹准备了一些食物。” 沈挽想了片刻,点点头就去了,他没有说话不代表他心中无事,只是不想叫师无慈担心罢了。 送走了沈挽,师无慈收了碗筷就去寻了裴昭,那人跑到后院待着练剑,长剑寒光出鞘,剑随心动,从剑意中便能看出裴昭此刻的焦躁。 每一剑的刺出都充满了力量,没练多久,裴昭的额头上就布满了汗珠。 “别练了,再练下去就要受伤了。” 拼命的舞剑极其消耗体力,裴昭还在和自己赌气,根本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师无慈拧着眉,捡起一块石头,瞄准他的膝弯丢了过去,“砰”的一声响,是石块击中了,裴昭单膝跪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让你想清楚,不是让你在这折腾自己的。”师无慈走近,把那不省心的徒弟拉了起来,“你们两个啊,性格差得南辕北辙,却连折腾人都能折腾到一处去。” 裴昭不解其意,心里闷着事儿,也不愿开口,就那么一股脑直接坐在了地上。 师无慈看着他,无奈发笑:“不想让他走?” 闻言,裴昭不情不愿的点头,“北疆条件是差,但我能照顾好他……他生病,我会为他找最好的草药,只要我努力总归能找到。” “可皇城中有天下最珍贵的药材,还有最厉害的医师,你确定你能比得上?”师无慈残忍发问。 “那……那我能给他做他喜欢的吃食,正宗的江南风味,保准是皇城内吃不到的。”裴昭显然不服。 见他如此较真,师无慈反倒觉得好笑,他平静的反驳道:“天底下最好的厨子莫过于皇宫中的御厨,难道你还能胜过他们?” “莫说是江南口味,若太子有心,清臣想吃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哪怕不会也得去学。” 桩桩件件裴昭认为自己的优势,全都被师无慈给堵了回去,这下子裴昭彻底是着急了,他双手揉乱了自己的长发,话里话外皆是焦虑。 “我就那么一无是处吗?什么也比不上谢朝,我就活该把阿挽拱手相让……”裴昭话中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师无慈放缓了声音,一点点引导:“并非如此,要说才情,你与太子那是旗鼓相当,区别只在于你们对清臣的心意。” “裴昭我问你,太子喜欢清臣,那你呢?” 第一次直接的面对这个问题,裴昭脸色变了又变,他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师父,同时那人也是沈挽父亲,师无慈没有说话,而是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沈挽和裴昭对他而言都很重要,师无慈想要给沈挽谋求一个安稳未来的同时,也并不代表着就要弃裴昭于不顾。 他们之间,是可以两全的。 第79章 过了很久,裴昭才愿意开口。 “师父,我想对他好,想让他留在我身边,我不舍得他辛苦劳累,不想见他被疾病磋磨,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 “没有人教过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裴昭出生侯府,他的父亲安定侯常年流连在花丛之中,家中更是妻妾无数,以至于裴昭的母亲,真正的安定侯夫人早早便郁郁而终。 师无慈犹记得,那年裴昭似乎才刚及冠。 要说裴昭正儿八经的长辈也就是师无慈,他与所爱分离已久,又哪里会教导裴昭情爱之事? 如此细细的算来,师无慈难免心虚,裴昭不懂爱,他又何尝没有责任呢? 于是师无慈轻咳一声,决定给裴昭补上这一课:“明野啊,所爱一人就是要想他所想、忧他所忧,是会竭尽所有给他最好的。” “还会想时时刻刻与那人待在一道,分离会使你感到焦虑,爱一个人最重要的还有……你想走进他的未来里。” 听完了这样一番话,裴昭受益良多,在师无慈看来,他的眼神都变了,只听他话音语调都扬了起来:“师父,我懂了!” “我是爱阿挽的!” 师无慈挑了挑眉,随即便听裴昭接着说:“我无法想象失去他的日子该有多无聊,我想要和他相依相伴,白首与共。” “我所得的一切都想给他!” 至此,师无慈终于也展开了笑颜,他的目的达到了,往后的路就该让两个孩子自己去走了。 “行了行了,海誓山盟不是说给我听的。”说到这,师无慈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可别毛头小子似的就跑去清臣那,一会儿再吓着他。” 裴昭突然也反应过来:“师父,你说……阿挽会不会不喜欢我?如果知道我对他有这样的龌龊心思,他会不会讨厌我?” 随着喜悦而来的是焦虑和胆怯,这是每一个青年人都会经历的,说白了喜欢一个人就是伴随着阵痛,而后慢慢走向成熟的过程。 . 那一夜,裴昭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到了夜深他也没有睡着,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了许久,他还是决定去找沈挽。 裴昭对自己说,就远远的看一眼就够了。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沈挽的寝屋外,内里已经熄了灯,他想沈挽或许早已进入梦乡,裴昭也无甚奢求,就那么站在他的窗外。 “明野?” 不知站了多久后,裴昭被一声轻唤给拽回了神思,他回过头,就见他思念已久的人儿就站在他的身后。 沈挽身着中衣,一手举着个烛台,一手抱着球球,满脸的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裴昭有点尴尬:“呃……路过,睡不着就出来走走,想看看你睡得好不好。” 这说辞沈挽当然是不相信的,然而不等他开口,裴昭便先声夺人:“倒是你,时候不早了,怎的还出来了?”他瞥到了沈挽怀中的小宠,“可是这小家伙在闹你了?还是让它睡在院中好了,也免得吵你休息。” 第80章 如此反常的态度让沈挽觉得好笑,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去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蠢事,特别面对这样显而易见的状况。 裴昭不愿说,那随他就是了,要允许每个人有自己的密码,尤其是这样稀松平常的小事。 “不是球球吵了我,许是他听到了门外有人。”沈挽挠了挠小雪貂的下巴,“我怕是爹爹有事,所以才出来看看,没想到是你在这。” “要去院子里吹会风吗?”沈挽晚膳时就知道裴昭心里有事,夜里前来也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裴昭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去了院中,裴昭还贴心的给沈挽拿了个薄毯。 “盖着些。” 沈挽接过毯子,玩笑说:“我也没有那么弱不禁风,明野,马上就要入夏了。” “你身子不好,入夏了也少吹风多歇息,天凉受风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怕他生病,怕他受伤;想他身体常健,想他岁岁无烦恼…… 原来这就是爱,裴昭第一次如此具象化的明白了这个字的含义。 沈挽对此不置可否,二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说话,就这般坐着赏月,夜里的风带着水汽,给人湿气铺面的感受。 山中更甚,让人置身于自然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裴昭突然道:“阿挽,这里的生活你喜欢吗?” 是一个很突兀的问题,但沈挽未尝刚到疑惑,认真思考后说道:“你好像从前就问过我……我很喜欢这里呀,有爹爹在,有你在,还好我们球球。” “安逸的生活,不用终日费心费力,你也不用出生入死,似乎天下都安定了……我当然喜欢。” 裴昭轻轻应了一声,又问说:“那若是今后都过这样的生活,你愿意吗?” 这不仅是闲时发问,更是一种试探。 若沈挽愿意,他即使倾尽所有也会给他想要的生活,什么功名利禄他都可以放弃。 但若沈挽不愿…… 没等裴昭说服自己,就听沈挽带着点忧虑的开口,“倘若天下太平,我自是愿意永居山野,在爹爹面前尽孝,过着终日清闲的生活。” “可现在山河动荡,虞朝内忧外患,内有奸臣要乱朝纲,外有蛮子侵犯边疆。”沈挽眉头紧锁,“明野,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裴昭张口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一连数次,他才下定决心似的道:“阿挽,你完全可以对这些事视而不见的。” “朝廷那是皇家的事,边疆是我这种粗人的事,只要你想,你可以自由……” 沈挽抬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浑话!明野,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说的话这般奇怪不着调。” “我非平民,自小受的是世家教导,年纪稍长又于东宫,虽无名无份却也受了百姓供养,至今十数年之久,我又怎能心安理得的享福?” “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尽忠是我该做的事,更何况……”沈挽顿了又顿,“你与如渊一个太子一个将领,我怎会弃你们于不顾呢?” 第81章 裴昭心中又怎会不动容,他不是不通情理自私自利的人,他抛下爵位镇守边疆就是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心理准备。 可沈挽不一样,裴昭做不到眼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如他一般赴死。 换言之,他可以为朝廷尽忠,甚至不惜以命报之,但沈挽不可以,沈挽要好好的活。 “阿挽……话虽如此,但你难道不想陪着师父吗?师父年纪大了,他也很想有你陪在他的身侧,或许他很希望你留在这呢?” 沈挽眉头紧锁:“明野,你今天说话真的好奇怪。爹不是不分是非的人,我知他心疼我,总觉得我委屈……但我不信他会因此反对我效忠朝廷。” “还是那句话,若天下安定,我自是能随心所欲,我相信那天很快就会到来。” 沈挽心中是大义,是天下万民,这样的想法不会因为谁的私心而改,更不是一朝一夕就会变的。 裴昭抿唇,或许是他错了…… 他不该把自己所希望的强加在沈挽身上,即使他是真心希望沈挽能尽可能多的规避风险。 “咳,你说的没错,是我狭隘了。”裴昭放松的靠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天上漆黑一片,今夜无月,“没事,你怎么选,我都会陪着你。” 裴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沈挽没能听清,他只是轻轻一笑,想来并没有计较什么。 . 清晨起来用早膳的时候,裴昭和沈挽很默契的没有提起夜里的事儿。 只是裴昭比先前的日子里愈加殷勤,沈挽觉得好生奇怪,师无慈看了都不住摇头。 饭后,沈挽主动要去收拾碗筷,裴昭本想抢着去,却被师无慈拦了下来。 “过来,有话对你说。” 裴昭眼睛似是粘在了沈挽身上,人都已经见不着影子了,他还不肯收回眼神。 师无慈恨铁不成钢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臭小子,看傻了?又不是没见过,昨儿让你别吓着人家了,你一点没听进去?” “我没有啊……”裴昭有点委屈,“我就是帮他做些小事儿啊,追人不就该这样吗?要对他好,这可是师父你教我的。” 听完他这番话,师无慈翻了个白眼:“我是这个意思吗?清臣有手有脚,哪需你事事包办?就你刚刚那样子我看着都渗人。” “我与你说的对他好,是凡事多为他考虑一点,这种小事关照到了就行了,做的太多,反倒是叫他起疑,你不是还没与他摆明心意吗?” 裴昭点了点头,又问:“师父,那你说……我什么时候告诉他我的心意呢?我到现在甚至不知道他对我是不是有意。” “你昨天难道没去找他?”师无慈压低了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晚你俩在院子里待了多久。” 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夜里并没有刻意的放低声响,凭师无慈的警觉程度,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也不足为奇,甚至若他不知道那才是不对劲。 “昨天……我对他说了些浑话。”裴昭这会儿觉得不好意思了,“不过我已经知道错了,也给他赔了不是。”他连忙补救道。 第82章 依师无慈对自家徒弟的了解,他都知道是不该说的话,那就是十成十的犯浑了。 “你先说说,你到底怎么对清臣讲的。” 裴昭挠了挠头,坦言自己希望沈挽能远离朝堂纷繁,过着归隐山林的生活,并且表明了自己有能力帮他解决所困扰他的一切。 听完他的这番话,师无慈沉默许久,随即一扶额,抬手指了指裴昭,脸上就差正儿八经写上无语二字。 “我看你是一点也不了解他,还不如我这个与他没相识多久的老家伙。” 对此裴昭并不认可,他一本正经的反驳道:“您刚认识阿挽不假,但您与他的父亲熟悉啊,父子之间自然是大差不差的。” “您比我了解阿挽更多也不奇怪了,所以师父……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师无慈翻了个白眼,“怎么?要不要我帮你同清臣去说,你想与他在一道,你欢喜他啊?”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倒是不像表明心意,反倒像是父辈定亲,虽说婚嫁之事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裴昭还是想要沈挽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他。 而不是碍于其他种种。 裴昭心里很清楚,若师无慈属意沈挽与自己在一道,沈挽大概率是不会拒绝的。 “不,我不要这样……” 师无慈轻笑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你啊想要与清臣在一道,任重而道远呐,首先你得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所求为何。” “喜欢一个人是理解他尊重他,而非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即使你是为了他好。” 裴昭听得很认真,他连连点头,恨不得拿本子一点点记下,像极了私塾里读书的稚子。 只听师无慈接着说:“在你心里,清臣是什么样的?” 评价一个人有千种方式,哪怕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眼里就是不同的样子,这个问题并不难,但也值得裴昭仔仔细细的思考了一阵。 “阿挽他……兰芝玉树,心怀天下,他之大义是我等不能比的。” 师无慈点了点头,心中尚且存疑,“诶既你知晓,为何昨日还会说出如此蠢钝的话来?我就想,我的徒弟何时这般笨了。” 裴昭低垂着眉眼,许是心情不佳,亦或是压根就没休息好,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 “我也不知,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对……只要遇上阿挽的事就会犯傻,不管不顾……” “经过昨日一遭才堪堪醒悟过来。” 所谓智者不入爱河,再有大智慧的人,在感情里也难免被浮云遮眼,师无慈并不觉得奇怪,也没有怪罪裴昭的意思。 只要裴昭能想清楚,那便是一件好事。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拥有动物所没有的七情六欲,知情而后懂爱,是世人难逃的道路。 “能看清其中关窍,不走岔路就是好事,往后的路我想你会看清的。” 裴昭睁大双眼,颇为惊讶:“师父,您当真不再提点我些什么了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第83章 师无慈站起身,锤了锤自己的腰,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腰酸背痛是常有的事,他也早就习以为常。 “没什么特别的,还是那句话,尊重理解,慢慢琢磨去吧,迟早会知道的。” 说完这话,师无慈缓慢的踱步回屋,屋内他面对着一桌子的草药,心神却飘散了出去。 当年的自己何尝不是同如今的裴昭一样呢? 他走过的弯路一丁点也不比裴昭少,甚至还做过比他更离谱的事儿…… . 皇城,东宫 “吴仪,早些日子听闻漠北闹内乱,这几月倒是没了声音了,你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漠北与虞朝北方边疆相连接,却因诸多原因与虞朝不合,几乎每年都会起一些小的冲突。 好在规模不大,不至于要朝廷出面镇压。 谢朝想起此事也是因为听到了风声,总觉得漠北的内乱不会轻易过去,若放在往常他是关心不上那么远的事儿的。 皇城中的王孙贵族总是这样,不仅是谢朝一人如此,总觉得自己是活在天子脚下,只要不兵临城下自然不会去关注。 可此时沈挽身处边疆,便使得谢朝不由自主的就去想更多想更远了。 吴仪思索了一番,他掌管太子身后的诸多事宜,无意落下一两桩也实属正常。 “回禀殿下,漠北……先前确实是乱了好一阵子,但后来慢慢的真就没了声音,军营那边也没传来出兵了的风声。” “倒是有些风言风语,说裴将军已经离开军营有好些时候了。” 皇城中位高权重的贵人们的眼线无不是遍布九州,这一点裴昭早就知晓,可他却没有告诉沈挽,他不想沈挽更操心这点腌臜事儿。 谢朝拧起了眉:“什么?那阿挽呢?” “他让阿挽一人在军营内?” 吴仪声音顿了顿,“殿下,自沈公子被放逐出城,朝廷中……上到丞相下到九品小官,几乎都认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没人会注意他的,包括我们的暗线。” 听完这话,谢朝更是火大,他一拍桌子,宣泄着心中怒意,可也就这么一下。 谢朝是太子,哪怕在东宫中也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难免不会传到皇帝的耳中,如今多事之秋,他自是不能再惹是生非。 他压低了声音:“去查,把北疆那点事都给孤查清楚查明白了,再传信给付泉,孤要了解阿挽的近况。” “对了,记得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拿了把柄。” 既然谢朝这样吩咐,吴仪自然称是,当天夜里就有条不紊的安排了下去。 没几日,北疆的信笺就传了回来。 然而,谢朝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消息,他拆开信笺扫视之后,便死死捏住了那信纸,脸色极其难看。 “不在军营……” “好,好样的!这么多日,你们就给孤一个不知去向的结果吗?还有付泉,一句不知就打发了孤?” “两个大活人,还能不知去向了?这就是你们办的事吗?” 第84章 吴仪哪里能不知道其中的荒唐,可他也没有办法,到底是千里之外的地方,即使是皇帝都没法手眼通天到事事知晓。 更不必说依靠着暗卫眼线,自然做不着面面俱到。 事已至此,吴仪只得尽量打圆场,安抚谢朝:“殿下,您也莫要太过于担心,沈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在哪都会很好的。” “裴将军……裴将军不在营中,恰好付叔也说了沈公子也出去了好一阵,没准这两人在一道呢?有裴将军在,沈公子不会有事的。” 谢朝眼中都透着危险二字,他抬起眼,冷冷的看着吴仪,“最好如此,让他们接着去查!但凡阿挽有一点事儿,他们就不必回来了。” “听到了吗?” 吴仪颔首,三两步退出书房,跟随谢朝多年,极少时候谢朝会露出这般极具威严的神情。 . 北疆军营 付泉收到东宫信笺已有好几日,可他根本没有时间细想,草草回复了一封回信,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他甚至有点庆幸沈挽不在军中。 自裴昭和沈挽离开军营月余之后,军中不知是谁就先染上了病,起初只是类似风寒的症状,那将士就没当作回事。 随意吃了副草药,可病情非但没好转,还起了高热,渐渐的军中染病的人数增加,再到后来,附近的村子里也出现了这样的病人。 军中存着的草药不多,就是些寻常药材,根本就治不好这病,或许是将士们的身体素质要好些,染病最终的至今缠绵病榻,百姓们则不同,病重些就丢了性命。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军中都无暇训练,一个个都接连倒下,付泉等一些没病的将士们就负责照顾他们。 裴昭不在,孙淼就成了主事人,眼见着一日比一日忙,他就快要顶不住了。 “孙将军,您……身子可还撑得住?” 孙淼拿着茶杯的手都有点儿颤抖,他苦笑了一下:“我身子硬朗着呢,付叔您也别太担心,撑了十天八月不成问题。” “保准不会让您家公子回来受苦受难。” . 半月前,军中事态严重起来的时候,孙淼本已打算传信裴昭,让他这真正的主帅回来掌事,可临到送出的时候,却被付泉拦了下来。 “孙将军,算老奴求您,可否先别让裴将军回来?” 孙淼当时就反对:“这怎么行?如今生病的人越来越多,怎能不让裴将军知晓?” 付泉眉头紧锁:“可……可裴将军回来,我家公子定然是要跟着的,他……他那身子你是知道的,如今这病得奇怪,还会传人。” “他是万万扛不住的啊。” “孙将军,您也不能看着我家公子就这般去白白送死吧?” 这话让孙淼迟疑了,付泉说的不假,沈挽一旦接触上生病的人,染上病几乎是一定的事儿,而他扛过去的可能…… 孙淼心里清楚,却没有点明,只是默默的收回了信,决定自己再顶一阵,至少要到情况稍微好些后再告诉裴昭。 第85章 付泉并非没有轻重的人,他只是更心疼自家公子,可如今见着孙淼日夜操劳不歇,他难免动容。 “老奴没有此意,孙将军千万要注意身体,以免感染了这怪病……” 孙淼点头,可事实是,还来不及歇一歇,就又听到了远处将士们急切的呼喊,他只得无奈的赶过去,又忙碌了起来。 不知是太过于操劳,还是一语成谶,没几日后,就连孙淼也倒下了,病来如山倒,几乎是一夜之间孙淼就高烧不止,整个人都烧得迷糊。 也正因如此,付泉不得不写信给了裴昭。 至于为何不传信东宫,自是付泉知晓自己人微言轻,不敢做沈挽的主,也因他实在了解谢朝,若他得知北疆危也,即使不惜一切,也会把沈挽带回去。 这对于谢朝而言,是极为不利的。 . 寒穹山 裴昭原先看着信封上的署名是极其不解的,付泉怎会给他写信?就算是要写,那也该是给沈挽的。 就这样带着疑惑拆开了信笺,信中内容可谓是触目惊心,裴昭不免自责,军营中如此危机,他却一丁点都不知道。 自己身处桃源,他的战友却面临水深火热。 裴昭片刻都等不下去,一转头回去,随意收拾了几件衣裳就要走。 可临到马厩,好巧不巧的撞见了沈挽,他一时顿住了脚步,要告诉他吗?裴昭很是纠结…… 沈挽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笑了笑,“明野?你要去哪儿吗?”他眼尖的注意到了裴昭背着的小包袱,“要出远门吗?我随你一道。” 还没等裴昭拿定主意,沈挽就先说了这话,眼见着裴昭不说话,沈挽就要去收拾自己的行李,还自顾自的说道。 “还是要与爹爹知会一声的,我们要去哪呀?爹爹肯定是要询问的。明野?你怎么了?” 裴昭拉住了沈挽,“别去……” 沈挽蹙眉:“啊?左右我在家中也无事,跟你出去走走也好呀。”他不知道裴昭要去面对的是什么,只当同往常一样下山。 “你就在这待着,放心……我会回来的。”裴昭神情严肃,语气坚定的让人觉得陌生。 他越是这么说,沈挽越是不放心,这根本就不是裴昭的作风。 话落,裴昭就要赶着去骑马,沈挽当然不会就这么放他走了,沈挽从清晨起来,心中便惴惴不安,此刻更是下意识就觉得不妥。 “明野,话不说清楚你哪儿也不准去。”因着焦急,沈挽语气也锐利了几分。 一时之间,两个人就这么对峙僵持上了。 他们的声响很快招来了师无慈,一看着二人颇为针锋相对的模样,师无慈觉得有些头疼。 早晨还好好的,怎的就又这般了? “诶诶,这是做什么?明野,你欺负清臣了?” 裴昭长叹一口气:“没有的事,师父,您和清臣好好的……这些日子就莫要外出了,我得离开一段时间。”饶是如此,他也不愿和沈挽解释。 奈何沈挽是个认死理的,在这种大事上,他秉持着绝不松口的原则。 “不行!裴昭,你今日不说个明白哪里都去不了。” 第86章 沈挽难得的生了气,师无慈皱着眉,上前揽住沈挽的肩,“清臣别气……好好说,混小子你也是,去哪解释清楚不好吗?” “何故惹恼清臣?你不知他身子不好?” 裴昭几欲张口,有苦难言,他在明知结果的情况下,当然不会去冒风险,所以他宁愿被误解。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本就在沈挽身旁盘旋的球球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一跃而起,跳入了沈挽的怀中,圆圆的脑袋蹭着他的胸膛,似是安慰。 师无慈见两人都不开口,他也看出了不对劲来,一边安抚着沈挽,一边把裴昭拽到了另一边远处。 或许是认准了死理,觉得守住马儿就能留住裴昭,沈挽执拗的守在马厩前,双眸死死盯着裴昭。 “裴明野,你在犯什么癔症?清臣是什么状况你不知道吗?前儿还说喜欢人家,今日到底怎么了?” 裴昭的脸色也不好看:“师父……我并非有意瞒着他什么,我不得不这么做,军营内诸多将士们都病倒了,附近村子里的百姓也得了病。” “我方才收到了传信,几乎可以确定是起了疫病,军中的药都不管用,阿挽身体不好,他若回去定是要染病的,我怎能告诉他……” “他心有天下,总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他但凡知道了此事,我根本拦不住他,所以我才出此下策。师父,劳您别告诉他,更不能让他随我走。” 听完这番解释,师无慈顿住了,他没法否认裴昭做的是对的,但也不完全赞同他的做法。 “你所想是好的,可你看看清臣呢,他如今的状况很不对。”师无慈让裴昭朝沈挽那看去,“他一直都盯着你不放。” 师无慈叹了口气:“还记得从前你问过我的吗?从他来我这的第一日,我就已经看出了,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是得了七情之症。” “这病有个最明显的症状,就是会把一个人看作自己的牵挂,全身心都放在那人身上,会因他焦虑难过担忧……换言之,任何情绪都为他而来。” 裴昭瞪大了双眼,“所以他……阿挽的牵挂是我?”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师无慈点头:“嗯,你先前还在担忧他对你是否有意时,我就一点儿也不担心,或许他自己都还不懂对你的感情,可他心中依然全都是你。” “明野,告诉他吧,不然他会一直都很不安,你们要想有将来,就必须全身心的信任彼此。” 原来是这样……裴昭深呼吸调整了自己的状态,随后走回到了沈挽身边。 走近后他才发现,沈挽的眼眶泛红,裴昭看着心疼得紧,上前不管不顾的抱住他,把沈挽牢牢的抱在怀中。 “对不起阿挽。” 沈挽吸了下鼻子:“明野,是我太敏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你要走,我心里就忐忑不安,我不是故意要与你叫板的。” 裴昭小幅度摇了摇头,把下巴搁在沈挽的肩膀上,微微偏头,凑近他的耳边:“让你担忧,是我之错。” 第87章 裴昭的声音很是低沉,他决定了要与沈挽坦白,如果他拦不住沈挽,那他就尽全力去护沈挽。 尽人事,听天命。 “阿挽,我必须要回军营里,付叔传信,军中闹了疫病,周围村庄也多有染病之人,孙淼也害了病,可见那病传染性极强。” “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同我一道回去,很抱歉……我没有先考虑你的心情。” 如裴昭所料,听完这话的瞬间,沈挽就做下了他的决定:“明野,多谢你为我着想,可我确实做不到任你去冒风险。” 沈挽抬手,捧住裴昭的脸颊,他的手泛凉,脸上却露出了笑:“按你所说,军营中定是有很多事要人去做的,我和你一起回去,当然我会尽量照顾好自己。” 最后一句显然是沈挽为了让裴昭安心。 裴昭愣愣的看着他,他向来拒绝不了沈挽,但此时此刻他也说服不了自己就这么答应。 毕竟疫病的事不是开玩笑的,稍不注意就可能叫人丢了性命。 更何况现如今军营中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这疫病是否凶险裴昭也无从得知。 裴昭这还在犹豫,倒是师无慈来的更直接些,他已经帮沈挽收拾好了行李,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些药品。 “好了,既然事态紧急,你就让清臣随你去吧。”师无慈轻轻笑了一声,温柔的看着沈挽,“清臣啊就像他父亲,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住,那我就不劝了。” “清臣,照顾好自己,包裹里有些药,可以给染病的将士们试试,若病得不严重,应是能治好的,还有你常吃的补药我也备好了,别忘了吃。” 沈挽点了点头,接过自己的包裹:“爹爹,没能再多陪陪你……等军营事了,我与明野再回来住一阵子。” “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 离别的氛围总是伤感,即使只是暂别。 师无慈无奈:“好,爹等你回来啊……裴昭,照顾好清臣,若实在顾不上,就把清臣送回来,还有你自己,莫要逞强涉险。” 裴昭也点头,应下了师无慈的话,简单的告别后,二人便踏上回军营的路。 师无慈站在小院的门口,望着二人骑马远去,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何尝不担忧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徒弟呢。 只是……人各有命,他作为长辈也无法去干涉,他只希望两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 军营内并非密不透风,疫病散布的事儿很快传到了东宫,谢朝拿着信笺的手都在颤抖。 “吴仪……告诉孤,孤的阿挽如何了?” 吴仪哪里得知沈挽的消息,他一个劲的低头,这种时候越是闭口不言,谢朝就越是着急。 谢朝慌乱间端起桌上的茶盏就要去喝,可哪怕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都出了乱子,一时不慎,茶盏一歪落在了地上。 昂贵精致的茶盏四分五裂,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打湿了地,丝丝茶香飘散,正刺激着谢朝的大脑,人往往都会觉得,凡事不顺时,那便是有坏事要发生。 第88章 “去,加派人手把阿挽给孤找回来!找不到阿挽,你们这群人……就留在北疆,别让孤再见到你们!” 谢朝按耐着自己的怒气下达了指令,吴仪站在那迟迟没有动作,谢朝便没了耐心,“还等着做什么?是要孤请你去吗?” 吴仪单膝跪地行礼道:“殿下,万万不可啊!这事儿如今还没上报圣听,您若冒然派人前去,怕是要惹人非议的。” “为了您的储君之位,更为了东宫安危,恕下官无法如此行事。”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谢朝一气之下把书案上的折子书卷全都扫了下去,惹来了外头东宫内侍从宫女的侧目,当日里宫中便传起了闲话。 “蠢货!什么储君,什么东宫……怎配与孤的阿挽相比?吴仪,你和的稀泥还不够吗?这次孤要你亲自前往北疆,带不回阿挽,你就莫要回来!” “若你做不到,就自请离开东宫罢!你做不到的事,自然有人替孤去做。” 吴仪随着太子一道长大,是太子真正的心腹,几乎谢朝的每个计划他都知道并参与其中,二人的关系是他人所不能比的。 谢朝此番话是在戳吴仪的心窝子,也是下了死命令,无奈之下吴仪点了头,应下了谢朝的要求。 . 奔波数日,裴昭与沈挽回到了军营。 他们走时军营内一片太平,将士们终日练兵,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可他们回来时看到的却是仓皇混乱,别说练兵,连烽火台上的哨兵都见不着踪影。 裴昭拧着眉,领着沈挽进了军营,他还专门给沈挽戴上了面纱,生怕他染病。 刚走了不多一会儿,就听到了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以及病中难受的呻吟声。 眼看着裴昭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沈挽握紧他的右手,轻声安慰:“别担心,我们回来了……一定会想到解决方法的。” “爹爹给我们的药没准会起作用。” 裴昭勉强的点头,二人向着孙淼的寝屋走去。 还没走近,就见付泉端着药碗走了出来,几月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原本仅有些许白发的头顶,此时是一片的花白。 沈挽看了不禁眼含泪水,赶忙迎了上去,想要接过他手中的碗:“付叔……您怎么,您怎么……” “抱歉,是我们回来晚了。” 自家公子在面前站着,眼见着就要哭了,付泉也难免情绪翻涌,可他还是侧开了身,往后退了半步。 “公子莫要太靠近,这疫病会传人,您身子惯来不好,真真是不该回来。”付泉连声叹气,“殿下若知您身陷险境,怕是要心疼了。” 不听这话还好,听完裴昭就眼皮直跳,倒是忘了还有谢朝这个情敌在,与之相比,自己做的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付叔,我会照顾好阿挽的,让你家殿下不必担心,我保证他不会染病。”裴昭上前搂住沈挽,“您还是先简单说说,这军营中的现状吧。” “对了,孙淼如何了?可有好转?” 第89章 付泉叹了口气,摇头道:“情况不好,军中有的药材都试过了,几乎都不起作用……而且,所剩药材也已经不多。” 沈挽忙从裴昭那取过自己的包裹,他毫不顾忌的直接打开在地上,里头琳琅满目的都是些好东西。 “我这有,付叔您挑些可以用的拿去给孙将军,还有其他将士们吧。” 裴昭也跟着说道:“是啊,还要劳烦您嘱咐下去,让没染病的将士们都做好防护,病了的就好好养着身子,您自己也多注意些。” “裴某在此谢过了。” 军中事务堆积无人处理已久,裴昭一人当然是忙不过来的,有付泉关照便是事半功倍,是帮了裴昭一个大忙。 付泉不是好大喜功的人,他谦虚的摆手:“我家公子承蒙裴将军照料许久,这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是老奴该做的。” “将军和公子先歇着,老奴便先去忙了。” 说完付泉就带着那些药材走远,沈挽不住感慨:“唉……付叔还是这般任劳任怨,过去在东宫也是这般,上到东宫礼制下到一日三餐,全都是付叔亲力亲为的操劳。” “明野,等疫病过去,我想给付叔放个假。” 裴昭对此没有异议,付泉哪怕是仆也是东宫里的老人,于情于理都没有义务在此时此刻伸出援手,全是看在沈挽的面子上,以及…… 付泉本就是个很好的人。 “这是自然,如今我无以为报,来日我定会想办法还了这恩情。” 军营内弥漫着药味,裴昭此刻还不能放松警惕,他对沈挽说:“阿挽,你先回屋,我要去找孙淼。” “我陪你一道去。”沈挽随即提出。 裴昭无奈的拧起眉,一本正经的扶住他的肩膀,“好阿挽,奔波了数日你也累了,此时我就在军中,哪里也不去。” “见完孙淼我就去找你,然后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如何?” 裴昭生怕沈挽会因一时疏忽染了病,但又怕沈挽心里不舒服,便一再的强调自己一定会去寻他并告知他一切。 他的做法已然是谨慎入微,沈挽如此细致的人,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沈挽也不想让裴昭为难,于是便点了头,还不忘对他说:“好吧……那你一定要来找我呀,不可以骗我,我会一直等你的。” 裴昭哭笑不得的把人朝着他自己的寝屋转去,“好,我几时骗过你?快回去睡一会,最多晚膳我就来找你啦。” “午安,阿挽。” 沈挽笑了笑,拢上衣袍,挥了挥手,到底是见他走远后,裴昭暗叹着推开孙淼的寝屋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咳嗽声不断。 “孙淼?”裴昭走近床榻后,轻唤出声。 孙淼病得迷糊,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再喊他,他努力的睁开眼,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身影:“嗯?” 裴昭眉头紧锁,蹲下身:“我,裴昭。” “能坐起来吗?” “咳咳咳……扶我一把。”孙淼抬起手,这回他听清楚了,“你回来了……真不是时候啊。” 裴昭把人扶了起来,说:“也不知道早点给我传信,几月不见就把自己整成这副狼狈模样,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第90章 孙淼冷声一笑,本想给裴昭一拳,可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只得摇了摇头:“换作是你,会承认自己不行,把我叫回来吗?” 面对如此凶险的情况,凭良心说,如果是裴昭只怕是会一力承担,把他那些战友们全都赶走。 裴昭没办法反驳,说道:“想来这疫病也有一段日子了,你可有去找过病因?当真是什么药都不起作用吗?” 没什么病是没来由的,北疆不似虞朝的南方地区,雨水繁多,气候也更为湿润,百姓们居住也更为密集,每到春夏两季,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起疫病。 “我先前……咳咳咳……派人去附近村子都问过了,那些百姓们都说一切如常,没有吃不该吃的,更没有外乡人来过,凡事都和从前没区别。” “村子里最先染上病的是一个猎户,说是某一天在边境那打完猎回家就病了。” 裴昭微微蹙眉:“所以,最先染病的是村里人?” 孙淼摇头:“是军营里的……”他说话的声音极轻,还断断续续的,根本提不起气力,“是个负责巡逻边境的小将士,还很年轻,身子也不错。” “咳咳……一开始症状并不严重,没人当一回事,但后来突然就病重了……上个月,病死了。” 听到这,裴昭握紧的双拳更紧了些,他意识到这疫病不简单,一个年轻的将士都因此而丧命,那村庄中的老人们呢? 亦或是……本就身体欠佳的人呢? “我知道了,你好好歇着,我去别处看看。”裴昭拍了拍孙淼的肩膀,“好好休息,都会好起来的。” 孙淼扯出个难看的笑,反手拉住裴昭:“诶,照顾好你自己,也照顾好你那祖宗……” 这说的是谁,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裴昭笑了一声,又拍了下他的手:“放心,都会好的。” “孙淼,这几个月我明白了许多,等军中事了,还要劳你帮我出主意呢,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 皇城,醉淮楼 “爹!”一身材高挑的男儿提着衣袍,毫无形象又急匆匆的跑上楼,木制楼梯被踩的直响。 南宫岚,醉淮楼的老板这会儿品着茶,远远就听见了这声声叫喊,随着“砰”的一声响,雕花门被猛地推了开来。 “慢些,什么豺狼虎豹在后头追你呢?”热茶下肚,南宫岚缓缓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正是他的亲子,名唤南宫凛夜,二十有二,虽说是毋庸置疑的亲生子,却一点不随他的脾性。 南宫岚沉稳儒雅,自少时便是皇城有名的才子典范,及冠后多少媒人上门,可如今这南宫凛夜则恰恰相反,幼时喜哭闹,常折腾人睡不了觉。 待到稍稍年长,上山下水,摸鱼逗鸟,就没有他不会的,是皇城中一等一的纨绔子。 “嘻嘻,爹!如今正是好时候,暖风和煦,我打算这几日出城游历一番!你觉得如何?”南宫凛夜笑得张扬肆意。 南宫岚瞥了他一眼:“呵,你出城出的还少?一年中半年都见不着人,要不就是在花楼喝花酒,从前怎不见你来与我这个爹说过?” “这次是怎么了?” 第91章 被自己亲爹戳穿了心思,南宫凛夜也不矫情,直接说道:“哎呀,还是爹你了解我!这不是手上银钱不够了嘛,爹支援点儿呗。” 南宫岚翻了个白眼,随手丢了两个铜板在他面前,“哼,就知道你来准没好事,就这点爱要不要。” 两个铜板能做什么呢?连找个拉车的都不够……南宫凛夜心中如是说。 “爹!您可是我亲爹啊!”南宫凛夜装起可怜,“您这是要让我露宿街头啊。” 屋内茶香混合着香炉内的淡淡檀香,南宫岚手中还捻着串念珠,整个人看上去便显得很平静,与南宫凛夜的跳脱形成鲜明对比。 “要钱也行,去帮我做一件事。” 眼见着有机会,南宫凛夜自然是要抓住的,南宫岚弯起食指,敲了敲桌案上摊开的信笺,仔细看署名,正写着怀慈二字。 “去一趟北疆,寒穹山。” 南宫凛夜睁大了双眼,寒穹山……那是什么地方?虞朝的最北边,也是最冷的地方,可谓是人迹罕至,哪里是他这样的公子哥去过的。 “爹!您要流放我啊?我……我罪不至此吧!” 南宫岚从身后的百宝柜上拿起一个精巧的盒子,随后又拿出一叠银票,是个不少的数目。 “做成了拿钱,去哪儿我都没意见,做不成……自求多福,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分一毫。” “醉淮楼以后你也别想来了。” 事已至此,南宫凛夜只得放手一搏,他不情不愿的拿过盒子,“就是送货呗?我去,我去还不成吗?爹您可太冷血了……” “您到底是不是我亲爹啊?”少年暗自腹诽。 谁知南宫岚却听到了全部:“若非你亲爹,早几年就给你赶出去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整日里惹是生非,我给你解决的事儿还不多?” “记住了,往日里你做什么我也管不着,这差事你务必给我办好了,把这个给你阿慈干爹送去,他就在寒穹山上。”南宫岚吩咐道。 南宫凛夜动作一顿:“是他……” 师无慈曾给尚且年幼的南宫凛夜留下过深刻的印象,那年南宫凛夜才不到两岁,正是闹人的时候,没少被暗中潜入皇城的师无慈整治。 所说那会南宫凛夜还小,没记住师无慈的长相,但潜意识里已经记下了此人的所作所为,以至于他长成后再听说这个人时也会犯怵。 “爹……真不能换个人去吗?大不了,大不了银钱我不要了!我……我就在皇城,哪儿也不去了。” “只要您别让我去那,我在哪都成。” 南宫岚没那么轻易放过他,虽说这差事本也轮不到南宫凛夜头上,可谁让他刚好撞上来了呢?叫师无慈好好教训他一番,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可以,你今日就得出发。” 说服不了南宫岚,南宫凛夜欲哭无泪,只得即刻出城前往北疆。 醉淮楼上是日复一日的盛景,来来往往无一不是高门贵胄,南宫岚立于高楼,早已成了师无慈远在皇城中的一双眼。 第92章 裴昭和沈挽回去后,疫病并没有好转的趋势,反倒越演越烈,染病的人越发的多了,痊愈的却只有零星几个人。 自病发已有数月,他们依旧没能找到特效药,仿佛这病只能靠自己挺过来似的。 无奈之下,裴昭只好去四处走访调查这病的起因,走遍了附近的村庄也无甚成效。 沈挽略懂一些药理便留在军营内研究那些药材,将士们也十分信任他,只要是沈挽送去的,他们都一一服下。 虽说没能根治,也缓解了他们的病痛。 这日深夜,裴昭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军营,日日早出晚归让裴昭很是疲惫,每次都一无所获更让他身心俱疲。 本以为大家都说了,谁知裴昭刚进军营,就见着沈挽端着膳食走出了膳房。 “回来啦,快过来吃些东西。”沈挽笑容温暖和煦,裴昭注视着他的眉眼,一整日的疲倦都被扫尽了。 二人来到屋内坐了下来。 裴昭一直看着沈挽,双眼一眨不眨,直到沈挽都觉得奇怪的歪头,“明野?是累了吗?” 他没有回答……裴昭凑近了沈挽,双手展开,把沈挽抱在了怀中,他闻到沈挽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似兰草般的芬芳而非带着脂粉气的浮华。 沈挽愣了片刻,而后回抱住了裴昭:“怎么了呀?如果很累的话,就休息一日吧,我也能去附近看看,没准就查到了呢。” 裴昭摇了摇头:“我不累……阿挽抱我一会就不累了,疫病传播的速度越发快了,近来每日都能有几十人染上病。” “村子里人心惶惶,北疆又没有好的医师,少有的几个大夫都染上了这病,有些钱财的百姓都已经打算着要离开北疆了。” 闻言,沈挽微微蹙眉:“不可……这样会把疫病直接带往别的地方,时间久了难免危害整个虞朝疆土。” “明野,我们得早些找到有效的抑制之策,或者……上报皇城。” 从古至今,害疫病都是件大事,往大了说会危机朝政危害民生,哪里发生哪里的官员便脱不了干系。 北疆无官员,是个较为自由的地方,百姓们有事都会找来军营,将士们大多能解决,久而久之……北疆主帅裴昭就成了朝廷驻守北疆的官员。 若疫病之事传回皇城,裴昭自然是第一个被问责的,这也是为什么沈挽没有直接上报的原因。 他不愿裴昭受罚。 “就怕皇城那儿也坐视不理……毕竟北疆路远,那些文武百官,仗没打到面前,就像与自己无关似的。”裴昭直言道,“前些年边疆打仗,我数次传信粮草告急,可仗打完了也没见皇城那儿支援。” “我们这些将士们全靠着北疆百姓的粮食苟活,所以这一次我也不能让他们因为疫病丧命。” “阿挽,你能理解吗?” 沈挽点了点头,心中很是愧疚,只觉自己身处皇城多年,入朝的时候也不短,可裴昭所言之事他却一丁点都没有听说过。 如果他能再多知道一些,过去的裴昭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的辛苦了? 第93章 裴昭不知沈挽心中所想,还在感念于沈挽的善解人意,他相信他们能很快找到破局之法。 “我明日会接着去走访,就快了……我不信这疫病就那么无缘无故。” 沈挽微微颔首,被裴昭给拽回了思绪,道:“我略通药理,奈何学艺不精,再试几日……若是不成,我们就去求助爹爹。” “爹爹一定会帮我们的。” 二人计划的周全,但他们没想到,事实很少会按着既定目标发展。 . 自吴仪被迫出发北疆已有数日,一路上他策马疾驰,早两日就已经到了地方。 可北疆军营到底不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尤其是他身份特殊,更得注意再注意些,于是吴仪躲在暗处观察了好几天。 一直都没见沈挽出现,却能看到裴昭早出晚归,好生的忙碌。 吴仪现身的那日,是恰好遇上了付泉从军营正门走出,等付泉走远,他就直接将人掳了去。 “嘘,付叔是我。”吴仪压低声音。 付泉被吓了一跳,好在还是认出了是谁,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诶哟,是吴大人呐……吓坏我这把老骨头了,我当是遇上了歹人咧。” 吴仪环视着四周,他们正处于一条昏暗的小巷子内,即使是青天白日,阳光也照不进来,这地方让人觉得极其的压抑。 饶是如此,这地儿却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 “付叔,是殿下派我来的,你信里说沈公子不知所踪,殿下着急得紧,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你可知公子如今在何处?” 听完了这番话,付泉慢悠悠回想起先前自己的那封信,那时他也就是随手一些,毕竟军中乱急了,他顾着眼前事,很难再顾及到其他。 这会儿他才堪堪意识到,自己怕是惹事了。 “嗐,倒是老奴让殿下担惊受怕了,吴大人放心,殿下也可放心,公子已经回了军营了。”付泉缓声道,“不知吴大人可知道,军中闹了疫病,公子现下日日研究那药材药理。” 吴仪这才稍稍放心,至少不会被他家殿下留在北疆回不去了。 “这便好,公子身体可安否?殿下日日记挂,就等着公子平安回去哩。” 沈挽此时无恙,不代表来日依旧安康,毕竟疫病不长眼,说染上就染上了。 想到这一层,付泉连忙说:“诶,那吴大人此番来的刚好,就把公子带回皇城去吧,既能保公子康健,也能叫殿下放心。” “疫病此番是来势汹汹,军营内都忙不过来,裴将军一人定是不行的,老奴就留在这,等稳定些后,再寻机会回去。” “如此……如此甚好。”付泉是自己说服了自己,然而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顺利,吴仪打断了他的设想。 “付叔,我暂时还不能带公子走。” 吴仪拧着眉,一想到前些个月谢朝先是顶撞了圣上又是被禁足,若此时沈挽再回去,难免招人非议,也一定会给谢朝惹麻烦。 他身在东宫门下,哪怕谢朝不为自己的地位着想,他也得替谢朝去想,即便这样的代价是被谢朝责怪甚至是厌弃。 第94章 “这是何故啊?” 付泉拧着眉,他很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分明吴仪都已经来了北疆,而太子殿下也一直记挂着沈挽。 不管怎么来看,把沈挽安然无恙的带回皇城,就是目前最好最万全的办法。 吴仪答道:“并非我不愿,付叔……我实话告诉你,殿下在宫中过的并不好,刚回去的那些日子里,因触怒圣意被关了禁闭。” “这才没消停一段日子,朝中重臣不知有多少都在盯着他,就连圣上……” “圣上金口玉言,曾点明了不许沈公子再回皇城,此生不得离开北疆。” 言毕,付泉不住往后退了好几步,他连连摇头,不敢相信吴仪说的是真的,不得回皇城、不得离开北疆……这如何能行呢? 沈挽就该在朝堂发光发热,力扶太子登高殿,而非在北疆蹉跎岁月。 “那殿下呢?殿下是什么意思?”付泉问道。 吴仪抿了抿唇,犹豫是否说出真相,付泉看出了他的纠结,“吴大人,你没必要瞒着我这老头子,老奴看着殿下长大,殿下所求就是老奴所愿。” “更何况……老奴能做什么呢?” 是了,付泉年迈,即使是他想要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的。 吴仪叹气道:“殿下对公子十分爱重,怎舍得他在北疆受苦呢?故而前些日子得知公子不知所踪后便大发雷霆。” “他定是想要公子回去的。” 付泉张了张口,试探说:“既如此,不如……就遂了殿下的愿呢?只要殿下想,总能把人给藏住的,就像是当年……” 吴仪打断了他的话:“付叔!慎言!” “当年之事已是铤而走险,但凡参与之人如今坟头草都不知长了多高了,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那会殿下年纪尚小,不会惹人耳目。” “现下太子成人,圣上年老……朝中老臣纷纷站队,其余几个皇子无不争斗,殿下危矣啊。” 他说的极有道理,付泉心如明镜,只是他毕竟只是个老人家,一生不涉官场不懂阴谋算计,从年少便一点点看着太子谢朝长大。 比起谋臣副将,付泉像是谢朝的家人,他不在乎谢朝的地位身份,只想让他幸福安康,故而他知谢朝欢喜沈挽,便总想着谢朝能如愿。 “唉……或许这就是命啊,吴大人随老奴回军营去吧,也与公子叙叙旧,至于其他……”付泉叹道,“大人就莫要再提了,也免得公子心烦。” 吴仪点了点头,随后就同付泉一道回去了。 . 寒穹山 奔波数日后,南宫凛夜终于是到了地方,他自小锦衣玉食长大,虽说四处游历,可去的都是些富足繁荣的好地方。 不经事的少年郎哪里受的住北疆的气候,好在不是严寒,不然他非得倒在这儿,南宫凛夜自言自语的吐槽,一边还在说自己亲爹的狠心。 师无慈的住处很好找,毕竟这山里也没有第二户人家,南宫凛夜见着那小院后,二话不说就推门而入,一心想着赶紧喝口茶吃些东西,然后再舒舒服服的睡个天昏地暗。 这念头直到他对上那满头银发的男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时便散了。 第95章 “南、宫、凛、夜” 师无慈一字一顿的说出来人的名字,虽说只是见过幼时的南宫凛夜,一去二十年,要说变化一定是有的。 可师无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南宫凛夜的长相与他的父亲极其相像,几乎就是年轻时的南宫岚,只不过多了几分不羁。 听到师无慈的声音,南宫凛夜浑身一颤,什么喝茶什么睡觉,统统都被抛之脑后。 潜意识里的恐惧驱使着他乖乖听话。 “额,干……干爹。” 皇城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南宫家小霸王,这会儿正老老实实的抬手行礼,一改平日里的乖张模样。 师无慈轻笑了一声:“那么多年没见,倒是不像儿时那般淘气了,过来吧,在门口站着做什么?” 说完师无慈就转身进了屋,南宫凛夜犹豫片刻,随之走了进去,他哪儿敢不听话啊,几乎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自己动了。 进了屋,南宫凛夜可谓是坐立不安,时不时就要看看师无慈在做什么,即便后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斟茶。 师无慈当然也注意到了这小子的不对劲,他故意不言不语,就想着看看南宫凛夜也做什么。 不一会后,南宫凛夜就候不住了,猛地起身,把带来的包裹一股脑交给了师无慈。 “干爹!我此行来无甚大事,全是我爹让我来送东西的,东西我带到了,我……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说着南宫凛夜转身欲跑。 师无慈哪能让他如愿,直接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人牢牢拽了回来,“跑什么?臭小子,我就想你怎么那么老实呢,一点也不像你的性子。” “老老实实待着,我还有事吩咐你呢,前两日你爹就给我寄了信,叫我好生管教你,你呢就别想着逃了,这地儿我比你熟悉。” 南宫凛夜怎么也没想到他爹竟会出此下策,一时间难以接受:“啊啊啊啊……我爹怎么能这样!” “这不公平!说好了让我去游历呢!”南宫凛夜心中郁闷,便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满脸绝望,“干爹,你放过我吧!” 师无慈笑得眉眼弯起,与沈挽和裴昭相处久了,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性子的少年郎。 沈挽与裴昭一个乖巧懂事,一个成熟靠谱,除去感情之外,其余事宜大多无需师无慈操心,可是南宫凛夜不一样,纯是将不靠谱写在了脸上。 很难让师无慈放心随他去,更何况南宫岚都传了信拜托他,他自当更尽心些。 “这事儿没商量,我有事要劳烦你爹,我当然也得说到做到,放心儿我也不吃人,你只要乖乖听话,保准你过得舒坦。” “侧屋给你准备了干净的衣裳和一些日常所需品,赶紧的去收拾收拾,然后来我这用膳。” 发完话师无慈就自顾自起身,取过放在桌上的包裹,直接拿进了自己的书房。 独留南宫凛夜一人神伤,他生无可恋的瘫在那,心里想着这次怎么又被他爹给摆了一道…… 第96章 南宫凛夜换下了锦缎罗衣,换上了师无慈准备的普通人家常穿的衣裳,没有金丝勾线,更没有刺绣点缀,洗去了些许他身上的奢靡。 “换上了?还挺好看。”师无慈把一道道餐食端了上来,“坐下吃饭。” 看着满桌的菜肴,不似醉淮楼的色香味俱全,只有一两道是荤食,其余皆是山中常见的小菜。 南宫凛夜不由得拧起眉,往日里他用膳暂且不提要用什么昂贵食材,至少也得三荤三素一汤加之一壶好酒,饭后还得来上四甜四咸的餐后点心。 “啊……干爹,咱们两个人,就吃这些吗?” 师无慈挑了挑眉,早早坐了下来,本就只有两个人,没什么规不规矩的讲究,“这还不够啊?若没有你在,我这儿可都是不沾荤腥的。” “寒穹山不比皇城,小子,别挑三拣四了。” 饭桌上,南宫凛夜唉声叹气,几次三番拿起筷子却又无处下手,师无慈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 他便是要磨一磨南宫凛夜的性子。 师无慈用完膳后就自顾自收起了东西,也不管南宫凛夜还在磨蹭什么。 以至于到了后半夜,南宫凛夜饿的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他本就哪哪儿都不习惯,更别提还饿着肚子。 南宫凛夜翻身坐起,环视着四周简陋的房间布置,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到底为什么他要受这份苦……他既委屈又气恼。 于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南宫凛夜几乎刹那间就做好了决定,既然师无慈不让他走,那他就趁着晚上偷偷溜走,反正山高路远,师无慈不可能大费周章的去寻他。 有了这想法,南宫凛夜拿上自己的钱袋,什么行囊也没收拾,准备轻装上阵。 可事儿从来不由人,即便他多么的小心,在他双手刚触碰到院门时,师无慈的声音就从他身后缓缓传来:“大半夜不睡觉,要做什么?逃跑?” 师无慈声中带着几分戏谑,南宫凛夜认命的转身,只见那人身着整齐,怀里还抱了只小雪貂,显然是有备而来。 “干爹,这山中日子太苦了,吃的是清粥小菜,住的是木屋,就连睡觉……一床锦被都没有。”南宫凛夜低垂着眉眼。 “您就放我走吧,我保证我回了皇城绝不胡闹,一定听我爹的话。” 师无慈笑道:“说的倒是好听,这才一天都不到就待不住了?那你可有想过,虞朝有多少百姓日日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 “不说我这山中,皇城内也不乏有平民百姓过着如此简单的生活,并非人人同你一般好命,山珍海味天材地宝,要多少有多少。” “而你呢?听你爹说,你一贯不懂珍惜,如此便也算了,还要整日里惹事?你说……我该放你走吗?” 南宫凛夜恹恹的,他何苦不知自己的生活有多么奢靡,但在他看来,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他的父亲是醉淮楼老板,是皇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虽说并非朝臣,可那些大人物们哪个会不给他面子呢? 除开权势,单说财富那他南宫家往上数几代也都是富可敌国,如此种种……他南宫凛夜怎么就不能享受这荣华富贵? 第97章 “干爹,你说的我都懂,但……我就是没什么大志向呀,我只想一生逍遥自在。”南宫凛夜委屈的坦言。 师无慈挠了挠怀里球球的软毛,轻声说:“没人阻止你怎么过活,可问题是你不能仗着南宫家的庇护而为所欲为。” “若你能靠你自己,你爹半句都不会多言。”师无慈很清楚南宫凛夜心中的想法,“南宫家的一切都是前人打拼来的,万没有让你这后辈随意消耗的道理。” 话虽是如此说的,但师无慈也明白一个人的秉信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像南宫凛夜这样的纨绔子,更不会因他三两句话而自省。 “罢了,再帮我做一件事就回去吧。” 听到这话,南宫凛夜垂下的头一下子扬了起来,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师无慈,“真的吗?干爹您尽管说,什么事我都给您办好了!” 只要能离开北疆回去皇城,让南宫凛夜做什么他都愿意。 师无慈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去北疆军营一趟,找你师兄还有……你弟弟。” 南宫凛夜眨了眨眼,师兄他知道,师无慈有一个徒弟,是皇城安定侯之子,可弟弟……哪儿来的弟弟?他也没听说师无慈成亲了啊。 虽说南宫凛夜平日里不着调,但师无慈与南宫岚关系密切的事儿他还是知晓的,不至于连那么大事他爹都不告诉他。 “额……干爹,冒昧问问,这弟弟是什么来头?” 提起沈挽,师无慈肉眼可见的脸色都变好看了不少,“是我的义子,过几日见着了别欺负他,他性子软身子还不好,和你小子不一样。” “对了,此番让你去便是想要你帮我看看他的近况,记得问他身体安否心情如何,军营中疫病可有解决之法……凡你能想到的都问过,然后写封信给我,你就能回皇城去了。” “还有,他叫沈挽,再帮我带一句话,就说球球很好我也很好,让他放心,照顾好自己。” 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儿,碍于师无慈的身份,他不能随意出入军营,恐惹人耳目,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关心沈挽。 南宫凛夜一一记下,他不明白记忆中那总是恐吓小孩又不近人情的师无慈竟然有如此温和的一面。 同时,也更好奇这沈挽是何人也。 . 比南宫凛夜更早抵达军营的是被付泉带回去的吴仪,军中健康的将士们人数越来越少,因此有一外人进来,也没有惹人注目。 沈挽见着吴仪时,第一反应是震惊的,他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付泉二人走到他面前。 “公子,好久不见。” “吴大人?您怎么来了?是殿下有事吗?”沈挽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他下意识的担心谢朝。 见沈挽是这样的态度,付泉和吴仪心中就更不是滋味了,他们的决定配不上沈挽对太子的关心。 “殿下无事,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便派我来见一见您,公子大可以放心,看到你过得还不错,殿下也能放心了。”吴仪努力扯出笑容。 第98章 沈挽没有看出端倪,反倒是笑了笑,“那便好,殿下无忧就是好事,我这里……吴大人,您不必事事告诉他,只要说一切都好即可。” “我了解殿下,您若说得肯定,他不会生疑的。” 吴仪点了点头,心里藏了事难免不自然,而且他真的很想亲自问上一问,沈挽当真不想回去吗? 好不容易在北疆见到了故人,吴仪有过数种不同的设想,在他的预想中,无论怎样沈挽旁敲侧击也好,简明扼要也罢,定然是会要求回皇城的。 可这会儿已经说了那么多,沈挽却绝口不提自己要离开的事。 “公子,您……就没想过自己回去见一见殿下吗?”哪怕这话很不合时宜,甚至是不该说,吴仪还是问了。 哪知沈挽所言和他所想无一处相同。 “现下是决计不行的,且不说没有圣上之命,即使是有……我也不能走,北疆遭了难,裴将军一人已是分身乏术,我若再走,岂非雪上加霜?” “裴将军往日待我极好,背信弃义的事我做不出,吴大人您能明白吗?”沈挽看向吴仪,补充道:“我知你此次前来怕是奉了殿下之命,而且并不是问候一番那么简单。” 沈挽很了解谢朝,也能猜中几分他的心思:“殿下有时会做出离经叛道之事,没有我在他身边辅佐恐怕更是……如今只能盼着吴大人你多费心了。” “我一会儿就去写封信,劳大人回去时带上,拿给殿下看完,殿下当是不会迁怒你们。” 他不仅猜中了九成,更是早早想好了对策,一番话下来,吴仪对沈挽的敬佩更多了些。 此时,马蹄声传来,是裴昭回来了。 沈挽的耳力极佳,下意识的就往军营大门口靠了,神情也变得柔和,漂亮的眉眼弯弯,似望着心上人归来的少年郎。 “阿挽!”裴昭的声音铿锵有力,“寻到了!我知道这怪病的来源了!” 人未到声先至,吴仪远远望去,只见高头大马之上坐着意气风发的将军,比他家殿下还要威风不少。 裴昭拉紧了马绳,还未完全停住便一跃而下,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吴仪和付泉,直接扑了沈挽满怀,不过他也有分寸,知道沈挽身子不好,并没有真正的把体重都压了上去,只是控制着力度恰好圈住沈挽。 沈挽早已习惯了,也没有当作一回事,还回抱着来人,“明野……高兴的和小孩一般。” “因为……”没等裴昭把话说完,他就注意到了身边两道炽热的视线,一偏头就见着个陌生面孔,他当即把沈挽护在自己身后,“何人擅闯军营!” 裴昭的声音一瞬间就从轻言细语变成了厉声呵斥,一手抚在腰间佩剑上,一抬手就能拔剑而出。 付泉打起圆场:“裴将军,裴将军……” “这位是太子殿下的人,吴仪吴大人,是老奴疏忽了,没和您打声招呼就先将人带了进来,裴将军息怒。” 第99章 说明白了身份来处还不够,吴仪拿出了东宫的令牌,裴昭曾在谢朝那见过,因而放下了戒心。 “呼,吴大人见谅,我们这地是在漠北边上,漠北人狡猾,从前没少做过混入军营的事儿,所以我才如此戒备的。”裴昭解释说。 吴仪摆了摆手:“裴将军做的没错,一旦有他族混入,军营中难免遭难,小心谨慎总是对的。” 方才的阵仗沈挽也吓了一跳,这会儿说开了他才悠悠开口:“一场误会说开了就好,都进去吧,晚膳我都备好了,付叔你带吴大人歇一歇,一会就能用膳。” 说完几人各司其职,沈挽进了膳房,军中的厨子也病了,这些日子下来餐食全靠付泉来做,偶尔顾不上的时候沈挽也会亲自上手。 裴昭换了身衣裳走进膳房,就见沈挽正在烧柴,他抿了抿眉,赶忙从沈挽手上取过柴火。 “阿挽,怎的还干上粗活了?我来。” 沈挽站在一旁:“明野,我能做的……生活做饭的事儿总得有人做,将士们病得病累得累,我帮忙也是应该的。” “前几日你吃的都是我做的呀,不好吃吗?” 这不说还好,说了裴昭心里更过意不去,说好的要照顾沈挽,没做到就罢了,还反倒被沈挽尽心尽力的照顾着,更过分的是他竟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 “阿挽,你做的都很好……是我舍不得你劳心费神,这种脏活累活就让我来。”裴昭烧着柴火,脸上却笑得灿烂,“我的手艺也不错,阿挽之前尝过的。” 沈挽也笑了出来,他觉得裴昭傻得可爱:“你整日在外奔波,我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罢了,你烧柴火我做些别的,也能快点吃上饭。” 对于裴昭的决绝,不想让他劳累,沈挽明白是为了他好,便也不执拗的去做,而是去做轻松的事。 既减轻了裴昭的压力,也能帮上忙。 两人配合着,很快就做完了一应事务,荤素俱全的菜肴上了桌。 . 等待的时候,吴仪心中难免忐忑。 “付叔,您是说……咱们就这么等着?等公子给我们做饭吃吗?” 沈挽可是谢朝的心上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罢了,在东宫谁敢使唤他干活?他那双手可以弹琴作画,可以写传世文章,唯独没去做过那些粗活…… 付泉第一次见沈挽俯身劳作时,他也曾和吴仪有着一样的感受,可一段时间过来,军中能干活的人越来越少,他也顾不上这些虚礼。 再是多么尊贵的人,生存面前亦众生平等。 “无事的,公子不是会摆架子的人。”付泉坦言,“恕老奴多嘴一句,自来了这我突然发觉,过去咱们殿下对公子是保护过头了。” “公子虽说身子不好,但其余只要他能做到的,他就绝不会推脱,若没有数年前那件事,他也当是个好儿郎啊。” 吴仪点头,他对沈挽深感惋惜,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话说回来,那位裴将军呢?怎的这么久也不见他来?” 第100章 “嗐,公子没上桌,裴将军自然也不会来。”付泉随口道,“那位可关心着咱们公子呢。” 话不说出口,吴仪心中便隐隐存疑,这一说出来,吴仪几乎能断定,他环视了四周,压低声音道:“付叔,您怎么也不拦着点?” 付泉一头的雾水:“啊?吴大人您说什么呢?对公子好还不是件好事儿?这北疆荒芜之地,更不提咱们都人生地不熟的,即便顶着东宫的名头也不好行事。” “若没有裴将军关照,这日子还不知有多难过,先前公子几次生病……” 吴仪忙打断了他的话,他可不乐得听裴昭的事迹,“付叔,您糊涂啊!公子是咱们殿下的心上人,您就不觉得这……” “这裴将军对他有意吗?”吴仪尽可能放低声音,如此密辛让谁听去了都是不妙的。 付泉的动作顿了顿,他是宫中老人,玲珑心思不算,眼神比谁都好,谁对谁有意,谁对谁上了心,他怎会不知晓? “这,这种事我一个老头子自然不知。”付泉说着违心的话。 吴仪拧起眉,追问:“您当真不知吗?付叔,佯装不懂大可不必,你我都是太子座下之人,您难道就不想殿下如愿?” 怎么会不想?付泉比谁都想让谢朝如愿以偿,可是他也曾看着沈挽长大,加之在北疆陪伴沈挽的这段时日,付泉更明白了一件事。 情之一字,没什么先来后到,缘分到了那才是真的到了。 要说不明白裴昭的心思是假的,就连沈挽没意识到的感情付泉都看得清楚,他长久不点破便是心中在纠结,毕竟谢朝的情意他也曾看的真切。 只是如今一遭,付泉更笃行了一件事,裴昭才是沈挽的良人。 “唉……吴大人,人各有命上天注定,你我所愿有什么用呢?即使老奴再怎么支持殿下,那也不能阻止他人的事儿啊,不是吗?” 吴仪不明白付泉为什么会这么说:“付叔!您当真是糊涂了!殿下为公子做了那么多事,当年不惜将他带回了东宫,现在又屡次因公子以身犯险。” “这还不够吗?” 付泉看着吴仪,半晌后摇了摇头:“吴大人您尚且年轻,没有娶妻不懂情爱,老奴我啊虽说一生未娶,但见的人啊事啊多了,也渐渐看明白些。” “我不否认殿下的真心,只是……殿下从来没有问过,这些是否是公子想要的啊。” 吴仪反驳:“殿下可是储君,是将来的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公子还有什么可以不满足的?那个裴昭一介粗人,怎么比得上殿下?” 他为谢朝打起了不平,吴仪是谢朝真正的心腹,向来为自家殿下是从,在他面前说句太子的不是,他都是要一句句反驳回去的。 “吴大人啊……此言差矣,喜欢是两情相悦,不是谁对谁的恩赏,更何况……如你所言,殿下身居高位,未必就能带给公子最好的一切。”付泉冷静的分析着,并不因他是东宫之人而偏私。 第101章 “付叔、吴大人久等了,军营内吃的简单,吴大人多多担待。”沈挽笑着走进屋内。 身后裴昭毫无怨言的端着几个菜,“是啊吴大人,等来日疫病平息,我做东请你吃好酒好菜,尝尝北疆独特的口味,今儿就只有些粗茶淡饭了。” “多多担待哈。” 二人一唱一和,吴仪勉强笑着应付。 沈挽坐下,至于摆放菜肴到盛饭,都是裴昭一手包办,二人也好似都习惯了这一用膳的模式。 “付叔,你们刚才聊了些什么?”沈挽察觉到他们进来时吴仪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付泉分发着筷子,转了话题:“没事儿,我与吴大人随便聊几句,无非是关于殿下的事……裴将军,你可是知晓了这疫病来由?” 话风转得生硬,好在沈挽也没有多计较,而是看向了裴昭,裴昭点了点头,他刚倒好茶水坐下。 “是啊,今儿一早我便沿着边防线一路向北走,那儿的疫病比咱们这还要严重,并且患病时间更长,患病的人更多。” “生活在那的多是漠北来的商户,因着漠北内战,许多人都逃了过来躲在那,我猜测是他们把疫病带过来的,至于这患病的原因……” “我询问了一个漠北来的老人家,他曾是个大夫,他说是因为漠北与我朝边境的那条河流,整个北疆都靠着那条河生活,疫病自然就扩散的快了。” 沈挽眉头紧锁,河流是生命之源,若当真是水出了问题,那就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了。 “按理来说漠北也不是潮湿炎热的地方,他们那又是怎的起了疫病?河流的问题……漠北那是上游,到了边境便是下游地界,如此传播确实说得过去。” 裴昭解释说:“原本那条河是没有问题的,可漠北内乱死了很多人,尸体无人处理就被人丢进了河,久而久之便出了问题。” 吴仪双拳紧握:“那群漠北人,整日里争斗侵扰我朝边疆也罢了,如今还干出这般龌龊之事,简直是害人害己。” “这事儿我必须回去告诉太子殿下,然后上报圣听,定要叫他们付出代价!” “不行。”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是裴昭和沈挽。 吴仪不解,只听裴昭道:“此时出兵实非良策,疫病还没解决且不说是否能战胜,但凡战争起,对平息疫病避免传播没有任何好处。” “对我等将士而言也只会更危险。” 沈挽随即说道:“是啊,吴大人……如今找到解决疫病的方法是最要紧的,其余的都可以先放在一旁。” 吴仪并不同意二人的看法,反问说:“难道就吃下哑巴亏,让那群漠北人肆意横行吗?若不是他们,北疆战士百姓又怎会患病?” “更何况如今这病传播范围已广,若不及时上报,到时越发严重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报到朝廷,让陛下派御医来想解决之策。” “公子,您是知道的,全天下最好的医师都在宫里,这疫病想必只有他们可解。” 第102章 “非也,宫中太医确实医术了得,但不代表其他人就不行。”沈挽据理力争,“民间厉害的大夫也不少,而且他们更会为了百姓着想。” 宫里御医向来是服务于达官贵人,有几个是资源前来北疆这种苦寒之地的?更不必说是冒着染病丧命的风险。 吴仪不依不饶:“不管怎么说,这么大的事必须告诉圣上,一切交由圣上裁决,再不济也得告诉殿下,殿下他一定……” 裴昭打断了他的话:“那就麻烦吴大人回去后一五一十的告诉太子殿下了,其余所有在下和阿挽都不会过问,若殿下同意告知圣上,在下没有异议。” 他笃定谢朝是明事理的,定然不会在这种关头惹出是非,所以一点也不担心之后的事,裴昭唯一担忧的便是几时能找到解决之策。 一顿饭不欢而散,吴仪决定停留几日就离开,沈挽和裴昭则忙于疫病的事儿无暇顾及他,后来的好几日里,沈挽依旧留在营中制药,裴昭外出寻找北疆各处的医师。 没几日功夫已经寻来了好些人,三日后,南宫凛夜懒懒散散的到了军营。 当他被拦在大门口时,南宫凛夜直言自己要找裴昭,但裴昭并不在,将士们无奈之下把沈挽给找了出来。 军营内少有沈挽这样长相精致,一眼看去便是江南才子的男儿,南宫凛夜想也不想就喊道:“阿挽弟弟?我没认错吧!” 跳脱熟稔的语气让沈挽有些无措,他试探着问:“额……你是?” 南宫凛夜笑着介绍起自己:“啊,我是从阿慈干爹那儿来的,他都和我说了!对了对了,干爹让我给你带了好些东西,放我进去呗,我慢慢拿给你看。” 一个不明身份的人,饶是谁也不敢随意将他放进去,可看他这副模样,又说出了从哪来,沈挽摆了摆手,示意着将士们放行,随后亲自将他带去主帐。 “敢问公子姓甚名谁,你说的阿慈干爹……是我爹爹吗?”沈挽给他倒了一杯水,“你从寒穹山来?” 南宫凛夜连连点头,对这个说话温婉,长得还漂亮的弟弟很有好感,“是啊,我叫南宫凛夜,据干爹所说,我应该比你虚长几岁。” “你可以管我叫阿哥,或者唤我表字昭晦。” “阿挽弟弟,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在皇城中见过的那些美人都要好看!”他向来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并不觉得自己冒昧。 沈挽有点尴尬,可想到南宫凛夜的身份时,他又不好发作,只是轻轻笑着没有说话。 南宫凛夜见他没反应,就又凑近了沈挽些,就差没贴上他的脸颊了,“阿挽弟弟,你皮肤也很好啊,你是江南人士吗?” “我曾走遍了江南一带,那儿的人都好看,就和你一样呢。” 沈挽捡着能说的说:“嗯,我父亲是江南人。” 一边说着,沈挽一边不着痕迹的后退,他不习惯和其他人靠的很近,当然……裴昭除外。 第103章 许是看出了沈挽的拘谨,南宫凛夜轻咳一声,往后退了些许,“咳……阿挽弟弟,抱歉啊,我有点太激动了。” “对了,这里都是干爹让我给你带的药材。”南宫凛夜把包袱递给了沈挽。 沈挽打开看了看,是山上新采摘的草药,还附带着几个药方,这与当下的情况来说就如同及时雨。 “麻烦你跑这一趟,帮了大忙,之后你打算去哪?”沈挽客气而疏离的询问,“几时走?我帮你准备些路上需要的干粮。” 南宫凛夜撑着头,靠在桌案上,“干爹说……要让我给他传封信,写写你的近况,阿挽弟弟,干爹可关心你了!要让我写的事无巨细。” “我从没见干爹这么关心过什么人,至于之后嘛……我打算先回皇城,然后一路南下。” 沈挽弯起了唇角,说:“信我会写好传给爹爹,你可以在军营落脚休息几日,明野他晚点就会回来,想来你们也许久不见,应是有很多话可以聊。” “除了干粮你还想要点什么和我说就是,我会都帮你准备好。”沈挽收起草药起身,“时候不早,你饿了吗?我去准备晚膳。” 如此的关怀备至让南宫凛夜心里暖暖的,从来都是他花钱买服务,少有他人主动又不奢求任何的去关心他,就连他的父亲也没有过。 南宫凛夜很是感动,一个劲跟在沈挽身后,絮絮叨叨的和他聊天,沈挽不是个健谈的人,只是简单回了他几句。 可让沈挽觉得奇怪的是,南宫凛夜并不在乎他有没有回复,只是自顾自的在说。 一直到晚些时候,裴昭回来就去膳房寻沈挽,就见着像尾巴似的南宫凛夜。 “南宫昭晦?你怎么在这?”裴昭拧着眉,拽起了他的后领,不让他紧贴着沈挽,又因他身量比沈挽要高,这场面就像是恨不得将人抱住般。 南宫凛夜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猛地挣脱转身,“裴明野!你怎么又跟拽小狗似的拽我!” “我凭什么不能在这?我是来找阿挽弟弟的。” 裴昭挑了挑眉:“你小子,惯会花言巧语,怎的不见你去帮帮阿挽?阿挽忙前忙后,你就在这候着,我等会再与你计较。” 说完他卷起自己的衣袖,上手帮沈挽做事,沈挽不动声色的凑近了裴昭,轻轻说:“明野,你和昭晦很熟悉呀?看起来你们关系还不错。” 在裴昭身边,沈挽就少了几分疏离的劲。 “嗐,他是师父的干儿子,待在皇城的那几年和他有接触过。”裴昭也放低声音,转头瞥了一眼南宫凛夜,就见他许是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开始准备起碗筷。 裴昭又与沈挽说道:“师父在皇城有自己的耳目,有个地方名醉淮楼,那儿的老板便是师父故旧,也是这小子的亲爹。” 醉淮楼……这地方沈挽是有印象的,是皇城中最为繁华的酒楼,许多大人物都会在那来往交际,就连太子也常出入此处,他也曾随之去过几次,因而沈挽才能记住。 第104章 “醉淮楼……他爹是南宫岚?”沈挽诧异的睁大了双眼,裴昭从他眼中看出的是无比的震惊。 裴昭没忍住笑出了声,“有这么难以置信吗?老实说昭晦和他爹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这声笑引来了南宫凛夜的侧目,裴昭无知无觉,倒是沈挽有些不好意思,他更是努力的放低自己的声音,喃喃道,“如果你说的是脸,那就不必说了。” 南宫凛夜和南宫岚最像的地方或许就是长相了,虽然也没有多像,但好歹也有相似之处……不像其余方面完全是天差地别。 裴昭这会儿才注意到沈挽的神色,看出来他的尴尬,随即便拦在他的身前,不让探头探脑的南宫凛夜与沈挽对上视线。 “哎呀,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亲父子,嗯……对了,这小子到底来做什么的?我都没想起问他。” “爹爹嘱咐他送来了些药材,其余的我没细问。”沈挽说话间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到底是初见,莫要问太多为好。” 裴昭自然而然的接过几道菜肴,“嗐,咱们督军大人还是讲究礼数呐。” 说完话,裴昭一转身就见南宫凛夜差不多要贴到他身上了,四目相对间裴昭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的餐食打翻,好在沈挽扶了他一把。 “南宫凛夜!”裴昭额角青筋暴起,“靠这么近做什么?谋财害命?” 南宫凛夜挠了挠头,笑得欠揍,“哎呀……你们一直在说小话,我也想听听呐,阿挽弟弟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说不过裴昭,南宫凛夜便转向沈挽装起了可怜,沈挽脸皮薄,性子如暖阳般和煦,而非裴昭那般烈阳似的,炽热又恶劣。 如他所料,沈挽在裴昭背后轻咳了一声,又轻轻拍了拍裴昭的后背,示意他莫要计较。 这一招是极有效的,裴昭径自把餐食端出去,不大的膳房内就剩下沈挽和南宫凛夜二人。 裴昭一走,南宫凛夜又活跃起来,三两下凑到沈挽的身边,话语亲昵,“阿挽弟弟,师兄有没有欺负你啊?我和你说,我师兄脾气可坏了,一点也不会怜香……不对,一点也不会照顾人!” “他要是欺负你,你可要和我说呀,我去帮你教训他。”说着他摆出几个挥拳的招式。 沈挽霎时笑弯了眉眼:“果真吗?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怕你师兄呀?” 就方才那一会儿,也足够沈挽看出南宫凛夜害怕的本质,即便看不出只要将二人身份一对比,一个是带兵打仗的主帅,另一个是皇城纨绔,孰强孰弱自有定夺。 闻言,南宫凛夜又如霜打的茄子般低下头。 “阿挽弟弟……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啊?”说着他又昂起头,“没事儿,就算我打不过师兄又怎样?那我就去告诉干爹,再不行就告到我爹那去!” “总是能惩治师兄的!” 南宫凛夜又道:“阿挽弟弟,我和你说哦……我爹是醉淮楼的老板,你知道醉淮楼的吧?那可是……” 眼看着南宫凛夜要说个不停,沈挽无奈出声打断:“昭晦,明野人很好的,很照顾我,所以不需要找谁来主持公道的。” 第105章 南宫凛夜愣了愣,在他印象中,裴昭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是权贵之后侯府嫡子,反正就是和会照顾人几个字搭不上边。 “阿挽弟弟,你是认真的吗?这里现在就我俩,你不用为他找补的,他是什么人,我可太清楚……” 话没说完,南宫凛夜又一次被裴昭给抓住了后衣领,“好啊你小子,我还没跟你计较刚才的事,你就在这儿说我坏话。” “来你好好同我说道说道,我是什么人?” 这会儿南宫凛夜倒是怂了,人后他自然可以大放厥词,可真到了人前他觉得瘆得慌,于是乎便又故技重施装乖卖惨起来。 “阿挽弟弟你看他!和你说的哪儿像同一个人?简直……简直判若两人,风马牛不相及!” 裴昭哭笑不得:“八百年不读书的混小子,还扯上词儿了?阿挽别理他,他从小就这样,就该叫师父给他收收骨头。” 南宫凛夜惧怕师无慈的事裴昭也知道,从前更是没少拿这由头来震慑南宫凛夜。 见这俩师兄弟你来我往的互相吐槽,沈挽看出了二人的关系是亲密的,只不过并非他与谢朝般的相互照顾筹谋,而是嫌弃中带着几分关心。 “好啦,明野别为难昭晦了,用晚膳吧。” 就这样沈挽走在前面,裴昭和南宫凛夜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后,途中还不忘用眼神挑衅对方,更有甚者还如稚子打闹般,你给我一下我又还你一拳。 沈挽阻止了几次,随后也就放弃了,可就这一奇特的场面,让早已落座的吴仪震惊不已,怎么又来一个? 吴仪心中万马奔腾,不断的敲响警钟,自家殿下追爱之路当真是任重而道远…… 如此想着,吴仪就很难安心用膳,他犹豫多时,还是决定出声发问,“公子,这位……有点眼生啊。”他目光从容的扫视着南宫凛夜。 虽说来到军营不多时,但吴仪也加入了照顾患病将士的队伍,几乎几日内就认遍了营中所有人。 沈挽这才想起介绍:“他叫南宫凛夜,是……是裴将军的师弟,听说了疫病之事专程来探望他的,过几日就走。” 南宫凛夜作势还朝着吴仪挥了挥手,同桌而食他压根看不出吴仪对他的探究之意,只当是寻常人要与他相交。 他也没有注意到沈挽没有提及他的真实身份,甚至没有说出他与自己的关系,只说是裴昭的师弟。 这点儿小细节裴昭却都看在眼里。 . 夜深后,裴昭照例约着沈挽到营外不远处散心消遣,这是他们从寒穹山回来后开始的,渐渐的也就成了习惯。 万籁俱寂间,二人并肩而行,裴昭想起了晚膳时的事儿。 “阿挽,你没有告诉吴大人师父与你的事儿吗?我还以为……你会乐意和太子分享。” 沈挽摇了摇头:“原是想过要说的,毕竟有一个爱护我照顾我的家人是件极好的事,可后来想想,暂时还不是时候。” 裴昭停下脚步看着沈挽,“可是有什么顾虑?” 第106章 沈挽颔首:“爹爹毕竟是前朝国师府之后,身份不容一丝闪失,我不清楚殿下对此事是何态度,若告知他后他深入调查,难免让爹爹处于危险中。” “更何况,我也不清楚殿下对我的身世到底知道多少,仅仅知晓我是沈家子,还是……” 他对那所谓的亲生母亲只有怨恨之意,毫无其余的情绪,甚至不愿提起那人的名字身份。 裴昭懂沈挽的忧虑,说:“确实,要说起来谢朝的岁数比我还要小上两岁,皇室密辛只怕他知道的也并不多。” “此事容后再议便是。” 沈挽紧接着说道:“还有其二便是吴仪吴大人,他对殿下的忠诚毋庸置疑,可难免也会过犹不及,若当真得知了一切,只怕是会因为忌惮而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儿。” “还是不要冒这险了。”沈挽暗自叹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无论是你我还是爹爹……都担不起这风险。” 师无慈的身份是绝对的秘密,不然他也就不会蛰伏多年,一旦暴露出去,那就是必死的结局,没人能承担这一后果。 所以沈挽不想赌也赌不得。 裴昭想着沈挽的话,他也这般认为,二人又一道走了许久,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吹着夜风,天气渐热,风也变得温暖,还沾上些许夜里的潮气。 夜里是难得可以放松的时刻。 二人越走越靠近,裴昭有意的贴近沈挽,很多时刻他都想伸手去牵住沈挽的手,可每每抬起手便又犹豫了,他害怕踏出这一步。 白日里,各有各的忙碌,以至于裴昭也没空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到了夜里就不一样了,一连数日裴昭越想靠近一步心里就越发的害怕。 沈挽不接受怎么办?沈挽不愿再亲近他怎么办? 思绪万千叫裴昭难以行动,看来今日也是一样……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裴昭没能注意到沈挽也已经出了神。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是沈挽一不留神不慎踩上了自己的衣摆,差点就要摔倒。 裴昭下意识的就伸手,一手揽住沈挽,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的牵住了他。 “阿挽?” 沈挽自己吓到了自己,在裴昭怀中时还瞪圆了眼,胸口起伏着,显然还没缓过神来:“抱歉……” 将人扶了起来,裴昭把他搂在怀中,学着幼年时他母亲的样子,轻柔的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别怕,别怕……我在这呢。” “不用道歉,阿挽什么都没做错呀。” 一声声低语唤回了沈挽的心绪,让他的情绪归于平静,沈挽就这么靠在裴昭的肩膀上,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 “明野,有点累了……”沈挽没有解释自己走神时在想什么,裴昭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抚着他,“我抱你回去吧,好不好?” “别担心我,我一点也不累。”裴昭扬起声音,“带我们阿挽回去睡觉喽。” 说着他也不管沈挽的回应就把人拦腰抱起,沈挽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恰好能蜷缩在他的怀里,不知是害羞还是真累了,沈挽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裴昭则笑得灿烂,今夜他总算是亲近了沈挽,虽然换了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月亮高悬,柔和的月光打在二人的身上,沈挽闭着眼,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 第107章 次日,南宫凛夜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裴昭早早就外出寻医,沈挽再配药也没空管他。 南宫凛夜随意洗漱完后便打着呵欠走进了膳房,剩下的早膳都已经凉了,南宫凛夜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喊人来做些新的就想起自己如今是身在何处。 他连声叹气,犹豫片刻后还是下不了口,于是就走出膳房,打算在军营里转一转,没准就碰运气遇到能帮他的人了呢。 要说不说,南宫凛夜的运气还算不错,刚走出膳房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吴仪,他对吴仪印象还不错,只觉他是不善言辞的人。 “早安!额……我怎么称呼你?”南宫凛夜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吴仪的名讳,“抱歉啊,我刚来这。” 相反的吴仪对南宫凛夜的印象极差,尤其是看到他这么晚才起,压根就不像是个有作为的。 “吴仪,吴大人随便你怎么喊。”吴仪并不想同他多言。 可耐不住南宫凛夜看不懂脸色,他还一副笑颜:“吴大人!能帮我个忙吗?”他直截了当的提出要求,“我饿了,可以给我做点早膳吗?你会的吧?” 吴仪眉头紧锁,额角青筋直跳,怎么会有这样无礼的人?方才知道他是谁,就对他提起了要求? “这儿没有家仆,想吃自己做。” 南宫凛夜唉声叹气道:“我不会呀……俗话说得好,君子远庖厨,你就帮我一次呗,我可以给你银两,拜托我真的饿了。” 不说还好,提到银钱之事,只让我吴仪更是无语,这是把他当成厨子了吗? “这儿也不是酒楼。”吴仪不耐烦极了,语气变得极其冲人,“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少爷?就得人伺候你是吗?赶紧哪来滚回哪去,别没事找事。” 这话饶是迟钝如南宫凛夜也听的出不是好话,他顿时便炸了,“你这人什么意思呢?你是哪位还赶上我了?不帮就不帮呗,有钱都不会赚。”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官腔。” 吴仪也不是吃素的,拔高声音道:“那也比你像样,一无是处的纨绔。” “就这还裴昭的师弟?都不是好货。”吴仪心里因着裴昭与沈挽的关系,本就对裴昭带着偏见,再被南宫凛夜一激,贬低的话脱口而出。 南宫凛夜惯来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加之还提到了裴昭,怎么说也是与他交情颇深的好友,就惹得他更是生气。 “呵,就你还说我师兄?他是堂堂北疆主帅,你是个什么东西?看你这装束,连个将士都算不上吧?也不知哪来的芝麻小官!” “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同师兄一般!” 吴仪冷笑:“你师兄高低不过北疆主帅,我奉职于太子门下,那可是未来的天子,你这辈子也不可能见到的人。” 别说是太子,就连天子南宫凛夜也不见得会惧怕敬畏,生于南宫家让他有底气与任何人碰上一碰。 “太子?哦难怪你这般得意,原来是别人的一条狗啊,怎么?你家主子就是这么教你咬人的?” 第108章 为人臣子有着自己的风骨,并非奴颜媚骨之辈,吴仪也如此,因而最忌讳的就是被说成鹰犬,他当即便气急了,上前死死扼住南宫凛夜的脖颈。 吴仪是习武之人,那力道手段都不是南宫凛夜比得上的,他登时就喘不过来,只得双手狠狠捶打吴仪的手,脸颊都被憋得通红。 “混……混蛋!放手……” “是你自己找死。”吴仪气红了眼,哪里还听得进去人的求饶,“没人管教的混小子,今儿我就替你爹娘教教你规矩,下辈子长点记性。” “不是什么人……” “住手!”这声音不曾拔高,倒像古琴的琴弦突然崩断的冷冽,是沈挽,那个素来如一方暖玉的少年。 沈挽三两步走上前,他早就听到了外头的争吵,本以为是哪两个将士们起了矛盾,可越听声音越觉得熟悉,他一出来便见着这一幕。 当真是荒唐至极,沈挽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放手!吴仪,你要做什么?” 吴仪也冷静了下来,手上力气早就送了些,此刻才甩开了手,南宫凛夜喘不过气不算,脚下也无力,直接跌坐在地大口的呼吸。 “呼……咳咳咳……野蛮霸道!目中无人!”南宫凛夜稍微缓了缓就开始发泄,“我……我今日算是记住你了,太子的人是吧……” 南宫凛夜怒视着吴仪,眼中多了几分狠戾,“等着吧,从今往后你别想在皇城中顺心如意。” 这无疑又是在挑衅吴仪,当然吴仪也不相信他能有这本事,在场的只有沈挽知道,若南宫凛夜是认真的,那他就能做到。 吴仪作势又要动手,沈挽厉声呵斥,拦住了他:“滚回去!谁准你在军营里为所欲为?” 沈挽明事理,没有在一开始就训斥谁,可这不代表着他会看着谁先动手,看着这位一向好脾气的人发了怒,又想到沈挽的身份,吴仪只得后退半步。 南宫凛夜狼狈极了,沈挽叹了口气,小心的把人扶了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开口询问:“昭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语气并不好,但南宫凛夜还是听出了他话中的关切。 于是乎前一刻还大肆威胁的南宫凛夜,此时却还委屈了起来。 “阿挽弟弟,你得给我做主啊……”皇城里的小霸王想报复一个人能有千百种方式,可南宫凛夜偏偏想沈挽给他撑腰,“不过就是想让他做点早膳,不愿意就罢了,我也不是爱强迫别人,不讲道理的。” “他欺我辱我……看在阿挽弟弟你的份上我都能不在乎,他却还要带上师兄。” “你是没听到,他说我与师兄都不是好货,他又是什么好东西!阿挽弟弟,你说是不是?” 沈挽拧着眉,看向吴仪,“你说,是这回事吗?” 吴仪还憋着一口气,憋闷道:“是又怎么样?这里是军营,没人何该惯着他,我不觉得我哪里说错做错了。” “公子,这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待在这就只会惹事,就算不是我,也有人会教训他,还是赶紧让裴将军把他这好师弟送走吧。” “也不知是哪个师父教出来的。”吴仪低声抱怨。 第109章 “够了!”沈挽直视着吴仪,面色难看:“昭晦是个怎样的人,他是走还是留,都不是你该置喙的。” “还有,你更不该为他人扣上帽子。” 吴仪气急了,也顾不上沈挽的身份,出声反驳:“我哪里说错了吗?如此品性教养,只能是从小没人管教的,我说他师兄师父,有什么错吗?” “他爹娘也……” 沈挽抬起掌扇在吴仪的脸颊上,这一下莫说是吴仪,一旁的南宫凛夜也惊呆了。 谁能想到温润如沈挽,竟也会被激怒甚至动手。 “我说够了,你逾矩了!”沈挽双眼瞪圆,眼中满是威压,“这本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你非要祸及他人,那便是你的不对。” “吴仪,无论你是谁,你也不该作威作福至此。” 吴仪抹了一下被扇出血的唇角,冷笑一声,只觉沈挽当真是变了,“公子,我就问一句,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吗?” “帮着这些不着调的人,是你该做的吗?” 南宫凛夜呸了声:“你说谁呢!我看是你不懂规矩,该走的也是你才对。” 有着沈挽撑腰,南宫凛夜不免挺起了腰板,沈挽闭了闭眼,努力保持着平静,他承认……当吴仪提到裴昭和师无慈时,他当真是生气了。 比从前在朝堂上与人针锋相对时更为不悦。 “我是东宫谋臣不错,但裴昭是我的挚友,你所说的人与我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凭什么妄言?今日我所为与我的身份没有任何的关系,只因你数次逾矩。” 沈挽眸光坚定,眼里含着几分怒意:“你若有分毫不满,大可在你回去后告诉太子殿下,届时他有任何惩罚我都接受。” “但我并不后悔。” 说完,沈挽转身离开,南宫凛夜朝着吴仪冷笑了一下,跟着走了。 走前还不忘留下一句话。 “喂,今儿的事我也会完完整整的告诉师兄。”南宫凛夜压低声音,“你猜,他会不会为我阿挽弟弟说话?” 南宫凛夜流连风尘,人情世故什么的不懂,情爱方面却是精通,一两日功夫就浅浅看出了裴昭对于沈挽的不同。 故而才说出这番话。 吴仪一个人愣在原地许久,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沈挽所做的一切,此刻他觉得,或许他一丁点也不了解沈挽,亦或者说,沈挽与从前不同了。 . 南宫凛夜一路跟着沈挽进了寝屋,眼见着沈挽找出个药箱又拽着他坐下。 “昭晦可有哪里受伤?我这儿有一些伤药,还有……今儿的事我替他给你赔一声不是。”沈挽颇为歉疚自己没能照顾好南宫凛夜。 “我没事的阿挽弟弟。”南宫凛夜并未受伤,要说方才那点不痛快,也早因为沈挽的所作所为给抚平了,“你也不用道歉,这和你没有关系。” 南宫凛夜坐在沈挽身旁,“阿挽弟弟,我决定好了,我打算在这儿多留一段时日。” “啊?” 沈挽对此很是惊讶,毕竟昨日南宫凛夜刚到这的时候那是哪里都不适应的,更何况又发生了刚才的不愉快,他分明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第110章 沈挽并没有当即细问,方才的事他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自己没理由再去追问,只是在裴昭回来后把事儿告知了他。 当然,他隐去了其中细节,只到南宫凛夜想要留下一段时间。 裴昭挑了挑眉,前脚与沈挽说自己会去问问,后脚就去到了南宫凛夜暂住的寝屋。 一整日的寻访已经让裴昭疲倦不已,可事关南宫凛夜又叫他无法马虎。 “南宫昭晦,你又在闹什么幺蛾子?”裴昭揉着眉心,缓解疲倦,“我没空陪你在这闹,赶紧的,打哪儿来回哪儿去,留我这做什么?” 南宫凛夜一口回绝:“我不,你这我留定了,不过可不是因为你,要不是沈清臣,我才不会留下。” 在沈挽的背后,南宫凛夜一改乖顺模样,又重新摆出了他皇城小霸王的姿态,翘着二郎腿,随心所欲的依靠在椅背上。 裴昭看得眉心直跳:“你好好说话,你和阿挽不过认识两日,你又要做什么?” “我可先警告你,他不是你皇城里的那些相好。”裴昭深知南宫凛夜的秉性,风流无双,多的是与他交好的人,而且这小子男女不忌,全都能认下。 南宫凛夜顿时笑了起来:“知道知道,好师兄……我就算再怎么混账,也不会抢你的人呀,你喜欢他,是不是?” 被人看穿了心思,裴昭不免耳热,他轻咳一声,不等他开口,南宫凛夜又说道:“哎呀,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们都认识多久了。” “师兄,你眼里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了,想必只有我那好弟弟还看不出呢。”南宫凛夜笑得张扬肆意,“我此番留下来呢,就是为了替你也替我干爹保护他。” 裴昭蹙眉,他有些听不懂南宫凛夜在说什么,这偌大军营内,除了他这北疆主帅,最大的就是从皇城来的督军沈挽,哪儿还有人敢欺负他? 更何况,将士们都稀罕着沈挽呢,又怎会欺负他? “你小子说明白,什么保护不保护的,我怎么不知道有谁欺负他?” 南宫凛夜不赞成的摇了摇头,抬手指着裴昭,“所以说嘛,师兄你至今还没同人家在一起,你连他的处境都不知道。” “那个叫吴仪的,你认识吧?自称太子座下。”南宫凛夜详细的说了白日里发生的一干事儿,“他都敢质问清臣,难道还看不出他的心思?” “没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没少欺负清臣,那可是干爹的儿子,又比我小上几岁,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得护着他。” “谁叫我师兄是个睁眼瞎呢?” 裴昭起初并不相信,亦或者说是难以接受,毕竟在他看来,沈挽和吴仪皆来自东宫,不说服从,吴仪也该尊敬着些沈挽。 可他却…… 此刻的裴昭有些内疚起来,他竟然丝毫都没看出沈挽或许在暗地里受过多少委屈,沈挽又是个不爱开口抱怨的,这委屈怕是要越积越多。 裴昭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沈挽那样的袒护他,可他呢?嘴上说着要关心爱重他,事实却是出了如此懂我疏漏。 第111章 见裴昭脸色越来越难看,南宫凛夜轻咳了一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方才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我懂你身份特殊,有注意不到的地方可太正常了。” “不像我这种闲人,诶,让我留下吧,怎么样?” 裴昭瞥了他一眼,他不怀疑南宫凛夜的好心,但喜欢一个人的背后是无穷尽的占有欲,他下意识的去担心南宫凛夜会对沈挽起不该有的心思。 不能这么说……裴昭并未表明心迹,即便南宫凛夜当真有了心思,那也是理所当然。 再者说,裴昭害怕自己在沈挽那比不过南宫凛夜,毕竟后者风流惯了,甜言蜜语什么的是信手拈来,他从未对谁动过情,自然是比不上的…… 裴昭的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南宫凛夜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调侃着说,“师兄你不会吧?我对他可没别的意思,你别看我不着调,不该做的事儿不该碰的人,我肯定是不会碰的。” “我单纯的是觉得他有意思……”南宫凛夜说到一半才觉这话有歧义,“不是那种意思,啧,你知道干爹对他的态度吧?” “我是第一次见干爹这么和颜悦色的对待一个人,我就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不同,而且……我的存在也确实能替你护着他,不是吗?” 于情于理裴昭都不应阻拦,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转而嘱咐道:“留下可以,别有坏心思是其一,其二像今天这样的事,你也有错。” “军营不比皇城,自己的事儿自己做好了,要不就早些起,要不干脆饿着,别去麻烦阿挽照顾你。” 裴昭还觉不够,接着又说:“还有,照顾阿挽的事就拜托你了,来日回到皇城,你想要什么知会我一声,只要我有都能给你。” 南宫凛夜挑了挑眉:“包不包括……” “你做梦!”裴昭眼角一跳,不听他说完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我说的是物件!” “好好好我知道了,就你最宝贵他。”南宫凛夜调笑起裴昭,“哎呀,师兄你也太别扭了,喜欢又不告诉人家,啧啧啧……不是我说,要是我先遇着他,说不定我真会做点什么。” 闻言裴昭一脚踹上他的小腿,面色难看,“南宫昭晦,你别逼我揍你一顿再把你送回师父那。” . 虽说二人闹了一通,事儿却是这么定了下来,当晚散心的时候,裴昭就告诉了沈挽这件事。 有了前一日沈挽差点摔倒的经历,裴昭美其名曰怕他再摔跤,便自然的牵住他的手,牵住还不算,二人十指相扣的。 沈挽对此没说什么,面对南宫凛夜的事,他倒是有几分异议,“明野,他……他说的过了点,其实没什么大事的。” “我理解吴仪,他出言不逊也不过是气急了。” 裴昭摇了摇头,很是不满:“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再生气,那与你有什么关系?他今日就是揍了昭晦那臭小子一顿我都没话说,他错就错在不该置喙你。” 第112章 沈挽轻轻笑了一声,要说白日他动手时,那肯定是生气的,可一整天下来情绪得到平复,这会儿他已经能很理智的看待这一件事。 “明野,其实真的不必太当真,谁都有个情绪失控的时候呀,而且……我也做的不好,动手扇了他,改日还得去给吴大人赔个不是。” 裴昭抿嘴,作势就拽起沈挽的手,仔仔细细的看,一边还小声的呢喃,“赔什么不是,咱们阿挽的手怕是都打疼了。” 闻言沈挽笑得更是灿烂,眉眼弯起,没被牵住的手掩着扬起的唇角。 “哪有这么娇气……明野,你当真决定让昭晦留下了吗?北疆疫病还没个底,我是觉得让他回去更好。” “嗐,没事儿,他皮糙肉厚的。”裴昭不甚在意,“更何况我可叫不动他,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也劝不动,而且我觉得他留下挺不错的。” 裴昭仰头望着天,轻叹道:“我顾不上你的地方就靠他了,阿挽,无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这小子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 “咳,反正还是能靠得住的。” 话虽是这样说,沈挽并没有要麻烦南宫凛夜的事,在他看来,比起他还是南宫凛夜更需要被照顾。 “好吧,好吧。”沈挽自然的摇了摇被裴昭牵着的那只手,两个人散着步,悠闲自在,“裴大将军都发话了,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就这样吧。” . 关于南宫凛夜的事至此便告一段落,听了裴昭的劝诫,次日一清早南宫凛夜就端着早膳坐在屋内,以至于恰好与吴仪撞上。 前一日针尖对麦芒的二人,今儿依旧没好到哪去,南宫凛夜朝着吴仪一挑眉,挑衅之意难掩,裴昭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咳了几声算作警告。 与此同时还在餐桌下踹了一下南宫凛夜。 南宫凛夜耸了耸肩,埋头吃起早膳,沈挽是最后一个到的,看到南宫凛夜时还愣了愣。 “昭晦?我特意多做了一些,还以为你会晚起。” “阿挽弟弟有心了,昨儿师兄三令五申,我可不敢再造次,以后我就随大家方便啦。”南宫凛夜喝着小米粥,眼睛不忘瞟向吴仪,有意说:“哎呀,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才不想让阿挽弟弟劳累,当然也不能让某些人说闲话。” “啧。”裴昭锤了下南宫凛夜的后脑勺,“你小子含沙射影什么呢?赶紧的,吃完就去收拾了,等会阿挽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想着偷懒。” “不然午膳晚膳都没你的份。” 裴昭到底是北疆主帅,私下里不管再怎么生气,明面上都是不能意气用事的,且不说吴仪的身份,就是让军营里其他将士们见着了,也不是光荣的事。 身在军营最忌讳的就是争端内斗,传出去难免遭人闲话。 “明野,别吓着昭晦了。”沈挽在这对师兄弟中扮演着善解人意的第三人,“吃完放着就是,等会……你想做什么都行,注意防护好便是。” 第113章 南宫凛夜吃完了早膳,心情也好了许多,一伸懒腰,“师兄放心,阿挽弟弟也放心,有什么事呢都能交给我做。” “免得再把我说成米虫。” 说完他就收起了桌上的碗筷,就连吴仪面前还没喝完的半碗粥也被他给就这么收走了。 他倒是心情好,一边走还一边哼起了小曲。 沈挽愣了愣,颇有几分尴尬,只是淡淡瞥了眼吴仪那,就见他明显的起了怒,冷着脸,双拳紧握着一言不发的起身就走。 付泉昨日一整天都忙于照顾病患,还到附近的村子去送了药,回来后早早歇下,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这会儿更是一头雾水。 “公子,那吴大人……怎么了?这一大清早的,怎么看着好大的火气呢。” 沈挽话音顿了顿,摇摇头:“没事……我那又备了一批新药,要劳烦你帮我送去村里。” 眼看着沈挽转移了话题,纵付泉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他也没有再问,多天的劳累让他身子有些撑不住,他走起路来都时不时要扶一下腰。 餐桌前,只剩下裴昭和沈挽二人。 沈挽心中焦虑感更甚,不由得叹气:“明野,你说这疫病究竟何时才能好起来?我和你请来的医师都交流过了,他们也没有很好的方案……” “眼看着有几位医师都病倒了,我真的……明野,我担心这疫病还会蔓延。” 说着沈挽的手上小动作不停,是一些下意识的行为,一会抓了下手背,一会有摩挲着手指。 这些动作沈挽都是不知道的,而裴昭看在眼里,不禁皱起眉,如此种种都是焦虑的具象化表现。 裴昭按住沈挽的手,将自己手掌整个覆盖在他的手上,轻声安抚起他的情绪。 “没事的阿挽,我相信一定都会好起来的,方才我去给将士们送了早膳,最早患病的那些都已经呈转好的趋势,至少没再起高热。” “你看,一切都在一点点变好。” 沈挽看着他:“真的吗?我就是害怕……” 裴昭摇了摇头,抚了抚他那如墨的长发,“阿挽,你现在要做的呢就是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辛苦,也不用太担心。” “你我都在尽力而为,纵使……”裴昭停了停,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就算真的没能阻止疫病发展,我们也努力过了。” “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这番言语暂时的哄住了沈挽,而另一边,吴仪并没有直接回屋,反倒等着付泉,直接将本要去送药的人拽进了自己的屋中。 “诶诶,吴大人您慢些,这是什么事啊……”吴仪到底年迈,哪里禁得起这么生拖硬拽。 吴仪胸口剧烈起伏,他这口气憋了一整个早晨,这会儿发泄起来,直接将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付泉看了更为心惊,却也不解,还被吓了一跳,“诶哟,这是怎么了?吴大人?” 他小心翼翼的询问起来,吴仪指着门的方向,厉声道:“就那个新来的小子!混账!毫无规矩可言!” 第114章 “嘘!” 吴仪一点也不收敛声音,付泉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把门关紧,做出个让他噤声的动作,自己压低着声,“诶哟,你这是做什么呢?” “军营里哪哪都是人,这可不是东宫。” 付泉皱着眉,拽着吴仪,硬是让他坐下冷静冷静,“吴大人,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说的?我见那位公子也是个懂事人,而且……他还是裴将军的师弟啊。” 说到这个吴仪就更来劲,他握紧着拳,一拍桌子,怒道:“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连你都被他给骗了,沈清臣更是偏心不知道偏到了哪边去。” “你看看,你看看我的脸。”他这不说付泉确实都没注意到,吴仪的一侧脸上有着个未消的红痕。 付泉抿了抿唇,能从他的话语中猜到几分真相,可他却还是装得一本正经的开口询问,“诶,这是怎么了?可是磕到了哪?” 吴仪听到这话更为恼火,眼前这精明惯了的老家伙怎会蠢笨至此?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不明白?一看便知是在装傻充愣。 “是沈清臣!他对我动的手。”本就因为沈挽与裴昭走的近而不满的吴仪,此时更是不悦到了极点,“我明日就回皇城去,把他所做全都告诉太子,就让殿下好好看看,他满心满眼担心的人,实际上在这过得不知道有多好。” “好的都已经忘了他是谁的人了。” 付泉叹气,摆了摆手:“可不禁这么说,殿下有殿下的担心,公子在这也有公子的难处,依老奴来看没什么不好的。” “你这一巴掌……也不是没来由的吧?公子性纯良,不是个会随意动手的人。” 吴仪气不打一处来:“付叔,这你还要为他说话吗?我承认我说的话过分了点,但还不是因为那混小子吗?沈清臣若明事理,就该把他赶走。” “要不他就不要掺和,让我来教训那混账。” 付泉了解沈挽,更了解自己的这个同僚,吴仪是谢朝身边最为亲近的侍从,做事极其靠谱,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急,有时不那么沉着。 也是因为这原因,多年下来,谢朝都没有安排他入朝为官,而是将他一直留在了身侧。 “公子若是不管不顾,那才是不负责任咧。”前一日的事多少是有点风声的,再看吴仪一大早的心情,付泉早已想了个大概。 “任由你打他,或是直接杀了他,你要如何同裴将军解释?”付泉反问,“不管那位公子做了什么,说到底他不可能打的过你。” “如此只要你动了手就是你理亏,真杀了人……即使你回到皇城,你也没法和太子殿下交代。”付泉给他倒了杯水,“公子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好的。” 付泉到底是年长,考虑的也周全,但这一番话也没有彻底平息吴仪的怒火。 他转了个角度,继续说起沈挽的不是,一边还说着谢朝委屈,白费那么多心思担心沈挽。 在吴仪为谢朝抱不平的时候,付泉不自觉的就在心里帮沈挽说话,最后竟是脱口而出。 “吴大人,事实真如你所说吗?”付泉也被说烦了,“老奴不怀疑太子的真心,可这真心……究竟是帮了公子还是害了公子啊?” 第115章 吴仪冷着脸:“放肆!付叔,数你跟着殿下时间最久,你如今说的是什么话?” 付泉叹了口气,神情一如既往的淡定,他这一生所见甚多,早已经过了遇事便嫉恶如仇,意气风发的年纪了。 “吴大人,何必着急呢?老奴不过是实话实说,殿下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公子又何尝不是呢?”付泉努力挺直腰杆,“公子命不好,得遇殿下是他幼年之幸,可……眼见着他入朝为官,未来可期。” “眼下却因着殿下的喜欢被迫留在这北疆,得了陛下一句终生不得入皇城。”付泉说这话,眼里满是惋惜之情,“吴大人,您觉得这对他公平吗?” 吴仪从未想过这一层,登时哑口无言,只听付泉接着道:“再者说,殿下是未来的天子,充盈后宫开枝散叶,这桩桩件件对公子都不公平。” “老奴斗胆说上这么一句,殿下之于公子并非良配。” “殿下不是,难道那裴明野就是吗?”吴仪不禁反驳,前面的话他确实辩无可辩,但他依旧听不得有人妄下结论。 屋外传来阵阵马蹄声,是裴昭又外出寻医了。 想来这时候沈挽正站在军营门前,遥望着裴昭离去,而裴昭也会几次三番的回头,朝着沈挽挥手,示意他快回去。 这样的场景付泉瞥见过许多次,他总是笑着快步走开,免得叫谁看着了尴尬。 “裴将军桀骜,从前在皇城时就听过他的事迹,少有权贵之子能与他一般放弃荣华富贵来到这荒芜之地,再说了……他对公子的好显而易见。”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吴仪难免恼怒,可有没了发泄之地,付泉已经不与他站在同一战线上了。 他一摆手,赌着气摔门而出。 . 午后,南宫凛夜粘沈挽粘的紧,可谓是亦步亦趋,叫沈挽都觉得有点别扭。 “昭晦,若没事做的话你可以回去睡个午觉,天气也热起来了,这会儿犯困很正常。” 南宫凛夜眨了眨眼,很有眼力见的去拿他手中磨药的器物,“阿挽弟弟说的是,去歇息吧,这儿的活交给我就好。”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挽抿唇,他分明说的是让南宫凛夜去歇着,怎么就成了他去休息呢? 这不对吧…… 可不等他解释,南宫凛夜已经做起了活,他确实锦衣玉食惯了,但也不代表他没有学习的能力,看沈挽做了许久,他也学会了个大概。 “你看,我做的也很好呀,阿挽弟弟尽管放心,我保证安排的妥当。”说着他还加快了速度。 沈挽抹了下额边的汗,他怎么都不好意思叫南宫凛夜干活,自己却去忙里偷闲的:“哦……那我先去给爹爹修书一封,多谢他送来的药材。” “昭晦,你一会若是累了就歇一歇,这里的事情不急。” 南宫凛夜点头:“好,阿挽弟弟别忘了和干爹好好说一说我呀,我和从前那是天差地别,嗯……你就帮我多美言几句,让干爹下次别再挤兑我了。” 第116章 沈挽微微颔首,即便南宫凛夜不说,他也会写上,因着他的原因才让一个纨绔子愿意放弃皇城的富裕生活,还有游历四方的逍遥自在。 这让沈挽难免对南宫凛夜多几分好感,更何况他还是师无慈的干儿子,那多写些好话,是应该的。 可当师无慈见着这一信笺时,拧起了眉,提笔写了封信笺要给南宫岚,信里洋洋洒洒的写了好些话,话里话外都透着怀疑的味道。 . 皇城,醉淮楼 看着师无慈的信笺,南宫岚揉了揉眉心,本以为是旧友唠家常,哪里知道竟然又有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的事情。 “阿伍,进来。” 南宫岚喊的人大名南宫武,从小便养在南宫府内,因他父母早逝就随了南宫姓氏,是南宫岚的得力干将,是个文武双全的能人。 醉淮楼中凡有人起事,都由他来处理。 “家主。” “我问你,少爷走时,可说了他想去哪?”南宫岚头正疼着,每日处理的事务不断,家宅里的事更是一堆,让他有些心力交瘁,“那混小子现下赖在了北疆,阿慈的状都告到我这了。” 阿伍沉默了片刻,一本正经道:“不曾说过,家主,可需我去把少爷捉回来?” “十日之内,必将人带到醉淮楼。” 南宫岚摇了摇头:“这倒是不必,本就是要打发他出去的,只是没想到他会留在那苦寒之地。” “许是少爷想要历练一番,是好事。”阿伍话一向不多。 “哼,阿伍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是又看上了什么人吧……喏你看看,怕就怕他盯上了不该盯的那人,碰上阿慈的小儿子,他就等着倒霉吧。” “就阿慈信里的话,我看是恨不得把昭晦给亲手打进地狱了,只要他敢碰一下。” 大致扫过全篇信笺,阿伍蹙眉:“沈挽?他似乎是东宫的人,前两年随着太子来过醉淮楼,长得确实清俊,是少爷会喜欢的类型。” “啧,阿伍你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南宫岚示意他倒茶,“昭晦的事且随他去,到时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自有人去管他。” “那位主子……如何回应?”阿伍犹豫着问道,他是南宫岚最亲近的心腹,自是知道这醉淮楼的另一位主子便是师无慈。 南宫岚品着茶,似是在心里哄好了自己:“管他呢,山高皇帝远的,顶多叫那小子吃点苦头。” “我有别的事安排你,去查查东宫里的那位近来都在做些什么?阿慈信中说,太子手下心腹去了北疆,你去把事儿都给我查清楚了。” “我总觉得……皇城近来不太平了。” 阿伍点头:“嗯,我这就安排下去。少爷那边,当真不必管吗?” 他深知自家家主的秉性,是个嘴硬心软的主,虽说南宫凛夜常惹祸,但身为父亲,南宫岚依旧看不得自己这唯一的孩子受委屈。 “他……再说吧。”如阿伍所想,一提到南宫凛夜,就叫南宫岚为难起来,“他愿意留就让他留在那好了,听闻裴家小子也在那,谅昭晦也不敢为所欲为。” “你现在就以东宫的事儿为先。” 第117章 南宫岚的预感一点没错,随着阿伍带回了东宫的消息,得知太子心腹早早就去到北疆的同时,北疆疫病爆发的事儿也在皇城蔓延开来。 皇城之中,百姓们议论纷纷,达官显贵们都躲在暗中看局势的发展,朝臣则多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他们都知晓,一旦疫病传开,被问责的只会是裴昭,而他们只要和稀泥便不会有事。 “阿伍,可查到了是谁传的消息?疫病并未扩散至皇城内,怎的消息就先传出来了?一定是有人从中作祟。”南宫岚心中了然。 朝中尔虞我诈,忌惮裴昭的人不在少数,现在想要踩他一脚的更是大有人在。 “查清楚了。” 阿伍是个靠谱的,早在南宫岚让他多关注东宫的时候,就盯上了许多显贵:“是丞相。” “太子的人离开皇城时就被盯上了,盯梢的人一路跟到北疆,前几日方才回来。”阿伍帮南宫岚又倒了一杯茶,“想来也不会再有别人。” 南宫岚微微蹙眉:“又是他?啧,老家伙……当年国师府一朝覆灭,他是最大的受益者,一年前提出督军北疆的依旧是他。” “从前便不是个东西,看来他如今又是和东宫杠上了啊?不止东宫,还有安定侯府。” 阿伍点头,补充道:“丞相是二皇子党,那二皇子的母妃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是当今宫中的贵妃,这或许是他要与东宫为敌的原因。” “那安定侯府呢?与他有什么关系?”南宫岚问道。 “几年前,丞相曾想将自己的亲信安排到北疆任职,只可惜当时裴小将军锋芒毕露,屡获战功,故而没让丞相得逞。” “自那以后,丞相事事都要踩安定侯府一脚。” 听完了这话,南宫岚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容人度量,那汪家人还是如此,当真是一丁点都没有变过。” “阿伍,你多去皇城里传传消息,就说裴小将军的功绩,以及安抚民心。”南宫岚帮师无慈谋划着,“把疫病扩散的事先按下去,然后去找皇城最好的医师,不管多少钱,把他们都送去北疆。” 阿伍一一应下,当即着手安排起来。 . 皇宫,早朝 虞文帝一连几日收到弹劾的折子,全都是关于北疆裴昭的,皇城内的流言他更是听了不少。 “关于……北疆的事情,诸位爱卿有什么想说的?太子,你先说,你的消息最为灵通,不是吗?” 这一言无疑是在点谢朝,虞文帝是在暗暗提醒他,他的所作所为都已经无所遁形。 谢朝不卑不亢的上前,行礼作揖:“回父皇,儿臣确实关注着北疆,那是虞朝最为薄弱的边境之地,疫病之事儿臣也是有所耳闻。” “依儿臣所想,父皇大可先放下心,疫病传播范围并不大,戍边的裴将军没有上报,定然是有信心控制的,故而不必过于担心。” 话音刚落,丞相汪旭儒立马上前,“老臣认为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那裴将军知情不报定是心虚了,不敢承担他失职的罪过。” “若就这么放任不管,定会造成祸端!” 第118章 “何来祸患之说?”谢朝不屑于同汪旭儒争执,他面朝圣上,“父皇,儿臣早已派人前往北疆,为的就是及时掌握消息。” 虞文帝不信他这一说辞,无论是身为皇帝还是作为父亲,他都极其清楚谢朝的心思:“你的事容后再议,丞相朕要听你说。” “既然你说放任不管必惹祸端,那你说,该如何做该做些什么?” 汪旭儒俯首:“回禀陛下,依老臣来看,当以解决疫病为先,派遣太医院医师前往北疆,等到疫病平息后便是问责官员。” “按照惯例,当褫夺裴将军兵权,遣他回皇城受审,当然……身为督军的沈大人没能起到监督之责,定然也是难辞其咎的。” 高位之上,虞文帝没有表态,倒是谢朝先急了,他怒视着汪旭儒。 “放肆!左右还未造成影响,怎的就到了褫夺兵权回城受审的地步?孤认为,丞相颇有以权谋私之嫌。”朝堂之上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正因如此,最忌讳的便是当众点出这事。 太子此话一出,在场朝臣无一不震惊,汪旭儒面色不显只一味长跪不起,“老臣的拳拳之心众人皆知,今日太子所言,老臣不明白……还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随着汪旭儒跪下,他的身后丞相一派的支持者纷纷跪地不起,口中高呼: “请陛下为丞相做主,莫让忠臣寒了心。” “请陛下为丞相做主,莫让忠臣寒了心。” 本是一件远在天边的事儿,却渐渐演变成了朝臣的发声,古往今来帝王最怕的就是这样的事。 虞文帝头疼不已,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自己的皇长子,他钦定的虞朝太子。 “够了!此事朕自有定论,都起来吧。” 天子发了话,朝臣自然得应,就这么匆匆下了朝,唯独太子被留下,早朝后被带到了御书房。 “逆子,跪下。”虞文帝难得的发怒,将一本折子朝着刚走进御书房的谢朝丢去,刚好砸在了他的身上。 福公公忙阻止:“陛下息怒。” “息怒?你没看到吗?若非这逆子,今日朝堂之上何故闹成那番模样?简直是……”虞文帝拍案而起,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谢朝。 谢朝冷着脸,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这两天家父子闹起了矛盾,谁都不愿意解释,只是一个发泄着怒气,一个心里憋着气,反倒是你福公公着急着。 “殿下……您就莫要和陛下赌气了。”他走到谢朝面前,低声劝说,还作势要把人扶起来,“这天下父子哪有隔夜仇的,您说是不是?” 谢朝固执的跪着:“江山面前无父子,这是陛下教给臣的道理……” 虞文帝走到他面前:“逆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你非朕的儿子,就凭你今日的荒唐,你都走不出大殿!” “还由得你在这儿与朕嘴硬。” “臣只知道,是那汪旭儒狼子野心,臣没错。”没有吴仪在旁劝说,谢朝梗直了脖子,丝毫没想过服软这一选项。 第119章 “你当朕看不出来吗?自作聪明。”虞文帝指着跪得笔直的谢朝,“他狼子野心,你又何尝单纯?” “对于北疆的事,你关心的唯有那沈清臣。” 谢朝抿着唇,他不是没想过再去求虞文帝一次,让他同意沈挽回到自己的身边,可事实就是……早朝上的状况已经说明了不可能。 那既然已走到了这个地步,谢朝不愿委曲求全,什么太子之位,他现在只想保全沈挽。 “是。” 虞文帝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转而看向谢朝,他本已经消气了不少,毕竟是太子,还能废了他不成?哪里想到谢朝却还是这种态度。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一旁的福公公急得就差直接去捂谢朝的嘴了,反观谢朝,像是天生学不会低头般:“臣说,是。” “臣压根不关心北疆,也不关心陛下想怎么做……臣只想让沈挽平平安安的回来。” 福公公扶额,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虞文帝气得不行,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捂住胸口处,见此福公公忙上前扶住皇帝陛下。 “陛下,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呐。” “你走开……”虞文帝站稳,把人推开了些,转而拔出墙上的剑,对准了谢朝,这会当真是龙颜大怒了,“谢如渊,这就是你所学的为君之道吗?” “万里江山,天下万民你都不顾,你的眼里就只有那一人类!” 谢朝抬起头,与虞文帝对视,双目中全是怨恨:“阿挽难道就不是天下万民中的一个吗?若为君者注定要断情绝爱,连那一个都护不住的话,还提什么天下苍生?所以,臣宁愿自己只是一介平民。” 虞文帝的剑又逼近了几分:“好,好……储君之位你不想要了,那命呢?为了那个沈清臣,你的命也不要了吗?” “你今日公然说出那番话,这会已经不知传成什么样了,你想想百年之后你会落下个什么名头。” 谢朝毫不畏惧,目光坚定:“臣所求只有阿挽,除此之外……命拿去,名随意。” 再一次的,虞文帝感到讶然,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的太子成了这副模样?另虞文帝感到更为好奇的还是,沈清臣是个怎样的人,能叫谢朝这般天之骄子为他折腰呢? 长剑落地,虞文帝转过身去背对着谢朝,御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谢朝已是破罐子破摔,虞文帝拿他也是没办法,真说杀了他,与朝堂与他自己,都是不行的,一来会引起风波,二来作为父亲他也舍不得。 “来人,把太子带下去。” “太子言行无状,污蔑朝臣,杖责三十,禁足东宫,没有朕的允许哪儿也不准去。” 谢朝磕头:“臣遵旨。” 圣旨下,不过半日皇城中的朝臣都知道了这一事,谢朝受完罚离宫,虞文帝就远远的看着,看着亲子走路都不自然,说不心疼是假的。 福公公看准了虞文帝脸色,劝道:“陛下,太子殿下到底是不谙世事,想来他也不是故意的,往后会想清楚的。” “您又何必同他生气呢?” 第120章 虞文帝瞥了福公公一眼:“你啊,还想着为他说话,不谙世事……且不说他是个储君,寻常人家二十有五的年岁也不该同他这般。” “兵部尚书家的长子,同如渊一般岁数,人家早就娶了正妻,还有两房姬妾,孩子都承欢膝下了,也就只有如渊不叫人省心。” 福公公顿了顿,努力把场面圆回来:“额……陛下,那不正说明太子殿下一心国事,无暇顾及情爱吗?也是件好事。” “哼,这话也就你说的出来。”虞文帝冷哼一声,“朕看他满心满眼都是那沈清臣,也不知给他下了什么药,对了,朕先前让你去查他,查出什么了吗?” 沈挽的过去十分干净,早在当年知情的人就都被谢朝给暗中处理了,别说是福公公,朝中那些老狐狸似的朝臣这么多年也都没查到过。 福公公将实情告诉了虞文帝,虞文帝皱起眉,并不信邪,勒令他继续调查的同时心中难免多了点忧虑。 . 次日早朝后,汪旭儒被人带到了御书房。 北疆的事儿当然不能就此搁置,当然……谢朝受罚的背后,不代表汪旭儒就没有错处。 “汪爱卿,可知朕今日招你前来所谓何事?” 汪旭儒行了一礼,摆出个恭敬模样:“启禀陛下,老臣细想觉得……应当是北疆之事,可是陛下有什么要嘱咐老臣的?” 虞文帝翻看着奏折,冲着福公公点了下头,那人就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展开宣读: “丞相汪旭儒接旨,北疆疫病事关重大,处置不当恐威胁天下百姓,丞相能力出众,特派其携太医院院首前往北疆,钦此。” 汪旭儒跪在地上,久久未动,他深感不妙,前往北疆摆明了是件苦差事,而他身居丞相之位已久,更何况还是前朝老臣,怎么想也轮不到他。 怎么这次就…… 见他不动,福公公抬高了声音:“怎么?丞相大人这是要抗旨不接吗?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呐。” 这一喊不仅吸引了虞文帝的目光,也让汪旭儒浑身一颤,被唤回了神,忙不迭的起身领旨谢恩。 虞文帝看过去,语气平平:“丞相,你可是对朕的旨意有何不满啊?不满大可以提出来,朕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臣子有所不愿,朕自然不会强求。” 汪旭儒满身的冷汗:“陛下明鉴,老臣忠心耿耿,怎会不满呢……” “是没有还是不敢?”虞文帝一语中的,“除了北疆之事,朕还想提点你几句,朕不管你在朝中拉帮结派,这不代表朕不知道。” 虞文帝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朕念在你是贵妃之父,还是前朝老臣,几次三番容忍你,但你也别得寸进尺。” “前日太子属实过分,但你……背后做了什么,朕一清二楚,想扶二皇子上位?你当朕死了吗!”天子震怒,桌上的折子被扫在地上。 汪旭儒直直跪下,“陛下息怒!老臣……老臣不敢!” 第121章 “你有何不敢?疫病的事是你放出消息的吧?”虞文帝难得摆出了帝王威严,“过去的事朕不追究,你三日内出发北疆,什么时候疫病平息,你就什么时候回来。” 汪旭儒双手发颤,诸多不愿也只能自己咽下,离宫回到丞相府的时候,他的心都凉了,疫病何时能够平息,没有人能说得准。 这一去想再回来可谓是遥遥无期,更何况……他年逾六十,能否活着回来都两说。 丞相要去北疆的事儿没多久就传了开来,当日夜里,宫中的那位贵妃娘娘就在皇帝寝宫前长跪不起,势必要为自己年迈的父亲求情。 甚至还带来了尚且年幼的二皇子。 虞文帝对贵妃和二皇子一向宽容,宫里好的全都紧着他们,对二皇子的宠爱一度超越了太子,也正因如此,朝堂内才掀起了站队的风气。 要说虞文帝是否知道这一事,他当然是知道的,可他却从未给予过任何回应,一而再再而三的默认了朝臣们的行为。 直到这一次……谢朝一句话点破了那层窗户纸,丞相一派彻底浮出水面,也让虞文帝彻底看清了,若他再不插手,这天下大约就要改朝换代了。 外头的小太监几次往里通报,全都被福公公赶了出去,这陛下还在气头上,这贵妃娘娘简直是…… “福公公,外头怎么了?”虞文帝正批阅着折子,就见一盏茶的功夫小太监已经进来了三四次,分明是有事儿。 福公公轻咳了一声,试探着说:“就是……贵妃娘娘带着二皇子殿下来找您了,陛下,您可要见一见他们?” “听说还带了陛下您最喜欢的甜汤。” 虞文帝心下了然,冷哼道:“平日里也不见这母子俩如此的殷勤,无非是为了丞相的事,告诉他们,朕心意已决,让他们赶紧回去。” “额……贵妃娘娘和殿下已经跪了许久了,老奴已经让外头的小奴才劝了好几次了,陛下……不如您还是见一见娘娘吧。” “不然只怕是不能叫娘娘死心的。”福公公坦言。 若放在往常,贵妃但凡有点不顺心的事,叫个宫人拐弯抹角的找个由头,来通报上几句,虞文帝都会亲自去看看她。 哪儿让她跪过,更别说见都不见她一面,只是这一次虞文帝想明白了很多。 “不见便是不见,爱跪就让他们跪着,二皇子年纪尚小不懂事也就罢了,贵妃也不懂事吗?朕看是平日里给他们的好脸色太多了。” “随他们去吧。” 无奈之下,福公公也不好多说,贵妃这一跪就跪到了深夜,二皇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母妃……到底要跪到何时啊?父皇,父皇怎么还不来见我们?”二皇子名谢诠,字如松,年纪不过十又有二,被宠溺惯了,性子骄纵,又正是调皮的时候。 贵妃跪得端正,直视着紧闭大门的宫殿:“阿诠乖……你父皇一定会来的。” 谢诠早已累得不行,这会闹起了脾气:“母妃!究竟有什么事儿非要跪在这儿,就不能直接去找父皇吗?儿臣都快累死了……” 第122章 贵妃的情绪也近乎崩溃,她红着双眼,控制不住脾气朝着谢诠吼道:“跪好了!今日……今日一定要等到你父皇出来,不然你外祖就要没命了!” “阿诠,母妃也累……”方才吼完,贵妃就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去搂住谢诠,“可是,可是母妃不能看着外祖死啊。” 谢诠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闭上了嘴,也不再说自己多么疲惫,跪直了身子。 可即便是这样,过了子时虞文帝也没有心软出来见上他们一眼。 夜里还落了雨,福公公实在看不过去了,遣人拿来一柄伞,亲自为这母子俩撑上,话里话外都是让他们死心。 “贵妃娘娘,小殿下……陛下早就已经睡下了,您二位在这没用的,回去歇息吧,别再熬坏了身子。” 贵妃面色不改,一言不发,势必是要让虞文帝给她一个说法的。 谢诠毕竟还是个孩子,沉不住气实属正常,见到自己父皇身边的红人,一股脑的倒着苦水。 “福公公!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何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呢?父皇从前都不会这样的,怎么这次就……一定是因为太子!” 到底是皇家子,储君之争早早刻在了骨子里,他对谢朝的忌惮是摆在明面上的:“福公公,可是太子与父皇说了什么?” “他就是想让父皇与母妃离心!” 福公公蹙眉:“小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宫里耳目众多,老奴可以当没听见,别人可就不能保证了。” “贵妃娘娘您也不必在此等什么说法,陛下此番是下定了决心要惩治丞相大人,即便您带着小殿下跪他个三天三夜也是没用的,得不偿失呐。” 贵妃神色悲伤,就差没有落泪,她几番欲言又止:“福公公,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福公公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卷轴,递到了贵妃的手中,“陛下大度,特地下了旨,允您和小殿下出宫去陪丞相大人几日,可送他离开皇城。” 说完,福公公将伞递给了谢诠,随后便离开了,贵妃望着手中的卷轴,彻底的心死了,一柱香的功夫就收拾完,连夜带着谢诠去了丞相府。 . 北疆军营 谢朝被禁足后,还暗中传了一封信前往北疆,信中写了朝堂现状,以及汪旭儒将要出发北疆都事儿。 沈挽看完了信笺,眉头紧锁。 “阿挽弟弟,你怎么了?”南宫凛夜已经习惯了军营里的生活,日日跟在沈挽身边,不做别的,大多数时间都关注着沈挽的一切。 起初裴昭是不信他能真的照顾好沈挽的,可观察了几日下来,发现有南宫凛夜在的时候,沈挽还真是笑得更多了些。 于是,裴昭就把沈挽可能患有七情之症的事儿告诉了南宫凛夜,从那之后,南宫凛夜就更为关注沈挽的情绪,在他不高兴焦虑的时候,会想方设法的把他逗笑,有时也会帮他解决麻烦。 之后呢当然是去找裴昭讨赏。 第123章 人是会在潜移默化中被改变的,沈挽起初很不适应南宫凛夜对他的关照,总是觉得不好意思,甚至还开口劝过他不必如此。 沈挽也没少同裴昭说,想叫他劝一劝自己的师弟,可裴昭却道,你尽管享受就好,难得让那小子上心,不容易啊。 人人都这么说,沈挽无奈之下也只得接受,日复一日的关心体贴,倒是叫沈挽习惯了不少,潜意识里同南宫凛夜熟稔了不少。 用沈挽自己的话来说,是多了一个能随意讲话的友人,也挺不错的。 “唉……皇城那儿又出了新的事端,过些日子丞相会带一批人来我们这儿。”沈挽把信递了过去,他也不忌讳让南宫凛夜知道,可见对他的信任,“指不定他要做些什么,就怕他要为难明野。” 一目十行的读完了信笺,南宫凛夜饶不在意的把信丢在一旁,“嗐,阿挽弟弟放心好了,就我对师兄的了解,还没什么人能为难他的。” “那个丞相我也略有耳闻,他没少带人来醉淮楼,聊的都是那种见不得光的话。”南宫凛夜虽纨绔,却在报复人上有一手,“即便他到时当真要对师兄不利,我也有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闻言,沈挽愣了愣,颇有些难以置信。 南宫凛夜也看出了他的怔愣,笑道:“怎么?阿挽弟弟是不相信我说的吗?真的,等咱们都回皇城后我带你去醉淮楼看看。” “那儿达官贵人无数,实际上呢每说一句话,都被我爹的人记下的,但凡哪一日他们敢在醉淮楼惹事,谁也逃不了。” “嗯……简单点说,大家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直到听到这里,沈挽才对醉淮楼的厉害有了点实感,倒是也叫他有点不寒而栗,从前他是同谢朝一道去过醉淮楼的。 “没有不信你,昭晦……我能问你件事吗?”沈挽谨慎的发问。 南宫凛夜点了点头:“阿挽弟弟尽管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挽思考了会措辞,发现也没有什么更委婉的问法,便直接了当的问说:“就是……醉淮楼当真会派人记录每个来客的信息吗?” 从前在沈挽的印象里,醉淮楼成为高官们的首选之地一是因为它上得了台面,但最重要的还是它安全私密,适合谈论些大事。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公认的安全之处,恰恰是最危险的。 “当然了,这也是南宫家能长盛不衰的原因,不捏着那些老家伙的把柄,他们出尔反尔怎么办?阿挽弟弟,靠正儿八经的经商,在皇城那样的地方是出不了头的,更不必说绵延几代的繁荣。” 南宫凛夜说的十分轻松,似乎这就是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但在沈挽看来却是难以想象的。 说完了那番话,南宫凛夜突然反应过来,若沈挽曾为东宫的人,那他应当是去过醉淮楼的…… “阿挽弟弟,你可是担心东宫里的那位?”南宫凛夜也不矫情,更别说避讳,“没事儿,只要他不生事,他的秘密就永远也不会见天日的。” 第124章 沈挽暗自叹气:“嗯……醉淮楼如此无可厚非,可也实在叫人震惊,那么多年,那些达官显贵们竟没一个知晓的吗?” 南宫凛夜摇了摇头,“世人只道醉淮楼是纸醉金迷的风月之地,少有人会想到这一层的。” 要说这南宫家,往上数几代都是皇城中一颗璀璨的明珠,经年以来长盛不衰,比许多如今的显贵都要早,若是从政入朝堂,就该称世家了。 “真要说起来当年改朝换代,也不乏我南宫家的手笔呢。”说到自家的过往,南宫凛夜便抬起头,看得出他对此骄傲的很。 沈挽细想一番,只觉不可深想,皇城关系网一向错综复杂,他本以为这只是身处朝堂如此,没想到江湖内也不乏纷繁杂乱。 “等来日……我当真是该去醉淮楼见见南宫老板了。”沈挽再一次感叹。 . 夜里,裴昭回来后,沈挽把汪旭儒不日将要抵达北疆的事告诉了他,同南宫凛夜的态度相差无几,裴昭确实一点儿都不在意。 反倒对沈挽与南宫凛夜聊的家常闲话更感兴趣。 “阿挽,原先你竟不知南宫家的密辛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清楚的。” 沈挽睁圆了眼睛,衬得整个人懵懂可爱:“我上哪儿知道去?不仅是我,那些朝臣们也没几个知晓的吧?若非昭晦今日所说,谁能知道?” 裴昭都能想象出南宫凛夜说这话时候的骄傲模样,“那小子,他家那点事他快得意死了吧?南宫家那点秘密都快被他说完了。” “正常的,要是我有这样好的家世,没准比他更过分哩。” 两人牵着手,漫步在月光之下,夜晚的草原极其静谧,难得的无事,二人骑马出了军营,来到稍远些的地方,此时两匹马儿正在二人身后散着步。 裴昭挑了挑眉,可以听出沈挽话语中的羡慕:“过去叫咱们阿挽受苦了,未来……会很好的,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沈挽停下脚步,朝着裴昭眨了眨眼。 “醉淮楼啊。”裴昭笑得灿烂,“那是我师父,也就是你爹爹的产业呀。” 沈挽眼都不眨愣在原地,大为惊讶,他猜到了师无慈与南宫家关系匪浅,也听裴昭和南宫凛夜随意的提过几次,可他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关系。 “裴明野,你在骗我对不对?”沈挽怎么可能相信这一说辞,“爹爹同南宫家,怎么可能呢……” 裴昭笑得更为放肆,他与沈挽十指相扣着,继续往前走,一边慢悠悠的解释说:“师父生于前朝国师府,也是极贵的命格。” “不过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嗯……不算别人,是我的母亲。” “当年的国师府与南宫家交好,最初的醉淮楼,也是在师父的先辈们的扶持下开起来的,后来两家关系一直都很好,直到师父这一代。” “只是没想到……改朝换代,国师府第一个便遭了难,师父也就隐姓埋名离开了皇城,但与南宫家的交情可没有就此散了。” 第125章 国师府的覆灭是师无慈一辈子的痛,这份刻骨铭心同样也篆刻在两个小辈的心中。 “等来日……我是说有机会的话,我想亲自去会一会南宫老板,他和我印象中的那个人实在是相去甚远。”沈挽认真说道。 裴昭自然的应下他的话:“当然有机会了,我相信不用很久,我们就能回去了。”或许就是此次疫病平息之后。 他心里有数,丞相的到来不止代表着朝廷,应该说是为了挟制他而来。 让裴昭想不通的是,按理来说,派来这蛮荒之地的怎么也轮不上丞相汪旭儒,也不知他是犯了什么错,让虞文帝做出这决定。 沈挽则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并不这样认为,“我想,倒也没那么快……明野,我总觉得我似乎回不到从前的地方去了。” 他的语气稍显低落,从前的地方……裴昭一下就想到了东宫,想到了是谢朝的身边。 裴昭惯来知道谢朝于沈挽的重要意义,所以纵然他私心不想沈挽离开,却还是笑着安抚起他。 “怎么可能?阿挽,你是有大才之人,是虞朝不可或缺的能臣,更何况谢如渊怎么舍得……” 说到这里裴昭已经很不是滋味,他清楚自己喜欢沈挽,却不得不因为想让他开心而说出违背心意的话。 没想到的是,沈挽平静的打断了他的话:“不。” “嗯?”裴昭没明白这声“不”指的是什么。 “我说……我只是虞朝最不起眼的一个官员,像我这样的人朝中一抓一大把。”沈挽苦笑着,继续说:“再说到殿下……他有才有德,以后只会有更多人追随于他,那些人只会比我更出众,所以他也并不是非我不可的。” 裴昭蹙眉,听出了沈挽的言下之意,然而不等他开口,只听沈挽十分突兀的道:“明野,若我此生留于北疆做这督军,你会情愿吗?” “难为你要因我受朝廷监视……” 所谓督军,无非是朝廷盯着北疆主帅的一枚棋子,没有其他的作用,他的存在即是为了控制裴昭。 “我当然愿意!”裴昭脱口而出,随后立刻发现了不对之处,“不对……阿挽,你必须要回去,留在北疆同流放有什么区别?你不该留在这。” 私心而言,裴昭当然想与沈挽长相厮守,可要沈挽终生留在这苦寒之地,随着他受苦,他宁愿与沈挽短暂的分离。 只要沈挽能过的幸福,其余的都不重要。 裴昭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可沈挽不知道他的心意,此时更是沉溺于自己的心事中,难以察觉裴昭那外露的感情。 “北疆哪有你说的那样不好?”沈挽轻笑着看向他,眼里多了几分小狐狸似的狡诈,“若真是如此不堪,你为何还自请留在这?” “安定侯世子?” 这一问叫裴昭哑口无言,他想解释自己是不喜欢功名利禄,不喜欢朝堂争斗,更不愿顶着安定侯府的名头而活着…… 可他转念一想,他找的每一个理由好像都能被沈挽给一一顶回来。 沈挽也可以不喜欢他所说的每一样事物。 第126章 “阿挽,话不是这么说的。”裴昭无奈苦笑,双手扶住沈挽的肩膀,让二人面对面看着对方,“我和军营里那些兄弟们久经风沙,而你不一样,更何况在皇城你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沈挽摇了摇头,他像是打定了主意,执着的想要留在北疆:“你们可以的,我也可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至于其他的……我不在意。” “功名利禄,凡尘俗物,我更不会放在心上。” 裴昭蹙眉:“你……阿挽,怎么就与你说不通呢?”他从前便知道沈挽是个不容易说服的人,但没想到竟是到了这般程度。 可谓是油盐不进。 看着裴昭似乎很是烦恼,沈挽有意说:“裴明野,你是不是打心底里不想让我留下才故意絮絮叨叨说这么多的啊?”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立马就离开呢?你讨厌我?” 沈挽并非眼盲心盲,裴昭对他很好,这哪里会是讨厌一个人的待人方式呢?他此刻这么说,无非是想要让气氛轻松些。 果然,裴昭听完这话,二话不说就开始解释,字字句句何其恳切,就差将自己的心刨开让沈挽亲自去看了,这一顿说完,裴昭已是满头大汗。 反观沈挽早已笑得眉眼弯弯,若不是宽袖掩着面,只怕是嘴角都要扬到天上去。 裴昭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又被这小狐狸给戏弄了,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由着他去。 “好啊阿挽,故意的?”裴昭捏了下他的脸颊。 沈挽轻咳了一声,摆出正经模样:“谁叫你满嘴大道理,总想赶我离开呢?” “明野,我认真的,我觉得北疆就是挺好的呀。”沈挽如数家珍,“有热情的百姓,前些日子我去给他们送药的时候他们都感谢我。” “还离爹爹很近,往后等爹爹年纪大了,我也好照顾他去。”沈挽顿了顿,随即道:“还有还有,这里的风中都是自由的味道,没有争权夺利,所有人过得都平凡而自由。” 裴昭听着他一一罗列,就在以为沈挽已经说完的时候,他轻抚了下沈挽的长发,方才准备开口,就听那人又说: “最重要的是,有你在。”沈挽的眼眸闪着光,像是夜晚的繁星落在了他眼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这一刻,裴昭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迫切想要拥抱眼前人,可他还是不敢……他握紧了双拳站在原地,所幸有黑夜为他遮掩。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沈挽抿了抿唇,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裴昭,可久久也等不到他的回应。 沈挽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大有要裴昭先行表态的势头,于是二人就像被定住了般,谁也不动。 夏日的夜风吹在身上,似是被温暖裹挟其中,吹散了理智,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然而待到裴昭回过神来,他猛地一转身,把沈挽都吓了一跳,只听他的声音极其不自然,“时间不早了,阿挽我们回去吧。” 说完他就停也不停的往前走,三两步就把沈挽给甩开了些。 沈挽哑然,看着裴昭当真不回头,还要越走越远,他一咬牙提起自己的衣袍,难得的跑了起来,“裴明野!胆小鬼!” 话音落下,裴昭下意识的停下脚步转身,沈挽刚好撞进了他的怀里,二人贴得极近,近到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第127章 跑那几步对沈挽来说也是难得的失态,到这会儿他的喘息声依然比平日里更为急促,额头上还溢出了点汗来。 裴昭无奈的搂紧怀中人,一手拿出手帕替他擦汗,一边还放低了声音询问,“跑什么?磕了碰了,不难受吗?” 沈挽毫不在意,主动的抱住裴昭的腰,煞有介事的说:“你若不先走,我又怎会追你呢?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你的错。” 这样一个不常撒娇的人耍起赖来也叫人觉得可爱,裴昭没办法去反驳他,只得无奈的笑了笑,搂住人的那只手还是没放。 “我又不是要丢下你。” “谁知道呢……”沈挽撇了撇嘴,“咱们裴将军的想法我可猜不着,这不方才还要赶我走吗?把我都在这,你也好少了桩心事,不是吗?” 裴昭哪里是这个意思,放在半个时辰前他肯定忙不迭的就要解释,可这会他已经十分明晰沈挽的作风,分明就是有意与他玩闹。 “落下谁都落不下你。”裴昭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沈挽鼻尖翕动,突然发问:“明野,你当真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吗?” “想清楚再说。” 点到了这个份上,沈挽觉得自己表示的已经很明白了,然而……饶是说到这个地步,裴昭还是什么也不肯说,他摇了摇头,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事实上当沈挽喊出那句胆小鬼的时候,裴昭就已经全然知晓了他的心意。 本是一件大好事,可临到门前,裴昭还是退缩了……北疆疫病尚且未平,皇城朝廷虎视眈眈,更有丞相不日就要抵达。 裴昭害怕自己不能照顾沈挽万全,也觉得此时坦白心意不是个好的时候,因而他选择隐瞒退缩。 “阿挽,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又一次的转移话题,沈挽也听明白了,裴昭是彻底不准备说了,沈挽心中郁闷,气得笑了出来:“好,好……” 沈挽赌着气,看也不看裴昭,转身便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就朝着军营而去,一个目光都不打算留给裴昭,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暗暗心道:好样的裴昭,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开口。 . 自那个夜晚之后,沈挽就再没主动同裴昭说过话,也不日日在军营候着裴昭归来,时间久了,南宫凛夜到付泉吴仪,再到军营中的将士们,大多都看出了二人似乎是闹了矛盾。 付泉还曾暗戳戳的问过沈挽,不出人所料的,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南宫凛夜则是毫不婉转,直接不要脸的凑到裴昭面前,直截了当:“吵架啦?人家不喜欢你?” 裴昭瞥了他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根本就不想搭理他,可惜南宫凛夜也没打算放过他,“说说呗,你可不能强迫人家啊,不然我可告诉干爹去。” “诶,你不会已经欺负人家了吧?” 被闹得烦了,裴昭剜了他一眼,几日来沈挽不理睬他,他心里也难受得紧,连带着心情也变得不好,“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欺负他?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就别掺和了。” 第128章 南宫凛夜难得在裴昭面前占了理,这会尾巴就差没翘到天上去,“诶你这什么话?我也算是阿挽的半个兄长了,关心他还有错了?” “难不成我就看着你欺负人家?” 裴昭脑袋嗡嗡作响,不仅是因为南宫凛夜那密集的话语,更是因为沈挽…… 他早早习惯了有沈挽关心体贴的日子,每每回到军营都有温热可口的餐食,更重要的是有温润的少年无微不至的问候。 从身到心都被照顾的极其妥帖,然而现在则完全相反,所谓由奢入俭难,这几日的裴昭吃的是残羹冷炙,更惨的是连个能说到一处去的人都没有。 “南宫昭晦,少妄加揣测了。”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与阿挽弟弟究竟是怎么了?你俩这一天天低气压不说话,我看着都难受得不行,咱男子汉大丈夫,有事就解决成不?” 南宫凛夜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轮到他来劝诫裴昭,毕竟往日里都是裴昭担任这角色的。 裴昭叹气,不情不愿的说:“阿挽对我有意,他是在怨我……怨我不肯坦白心思。” 闻言,南宫凛夜就更加听不懂了:“哟,两情相悦还不算好事吗?师兄,你在等什么呢?” “嘶……我都没想到啊,阿挽弟弟竟是如此直率的人吗?我还以为他单纯迟钝,会被你拿捏的死死的,所以干爹才如此担心他。” 裴昭忧心忡忡:“他若真同你所说的单纯,我便什么也不怕了,可以将这份心意牢牢藏住,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阿挽有着玲珑心思,怕是早早便看出了我的心思,而他也恰好对我有意……”裴昭满脸的认真严肃,“就正是这样我才害怕……” “你怕什么?那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师兄你可得珍惜呐。”南宫凛夜不明就里。 “不……我怕阿挽会因为我的缘故而放弃属于他的大好前程,我不想耽误他,更不能让他因我而委屈了自己,当然我也怕自己护不住他。” “总之,我没法在这样的关头戳破那层窗户纸,即使已经知道他对我的态度。” 从前的裴昭害怕沈挽不喜他,怕沈挽觉得男人喜欢男人是件奇怪的事,现在他更忧心自己无法护住心上人,还要让心上人受委屈。 南宫凛夜抿了抿唇,他有些理解了裴昭的做法,“所以……你就决定和他一直这么冷战下去?我可跟你说,时间久了再深的感情也会被误会消磨完的。” “我劝你不要冷处理。” “我又何尝想这样?”裴昭也在为此苦恼,“可一来现在时候不对,二来我实在不知要如何对他开口,他怕是也不想同我说话的。” 三言两语间,裴昭已不知叹了多少次气,垂着头宛如败犬。 南宫凛夜不忍自家师兄如此,于是便出起了主意,“诶,师兄,要不我去帮你探探阿挽弟弟的口风?他不想理你总不至于连我也不理睬的。” “不过师兄你得答应我,别顾虑这么多,要我说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呢?” 第129章 裴昭不语,南宫凛夜也不逼他,耸了耸肩转头就跑去找到了沈挽。 面对沈挽可就不一样了,当然不能直愣愣的就问如此敏感的事儿,得要是循序渐进。 “阿挽弟弟,你现在忙吗?想和你聊聊天。”南宫凛夜半跪在椅子上,也不好好坐着,撑着头靠在沈挽面前的桌案上。 沈挽放下手中的笔,认真的看着南宫凛夜,“好,昭晦可是有什么事情?”他很敏锐的观察着面前人的神情。 南宫凛夜轻轻咳了一声,煞有介事的说:“嗯……就是呢,我在皇城有个朋友出了点小事,这几日向我寻求帮助来着,我也拿不定主意,阿挽弟弟能不能帮我一起来分析分析?” 这样的事情沈挽自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也没往别处联想,只是点了点头,等着南宫凛夜诉说。 “就是,他呢喜欢上了一个人,然后特别别扭的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后来……额,后来他们不知为何闹了矛盾,我那朋友也不知道原因。” “阿挽弟弟,你来分析分析,是为什么呢?” 话落,沈挽迟迟都没有回应,南宫凛夜深感不妙,他怎么就忘了呢?沈挽心思缜密,怎么会听不出他拙劣的谎话? 果不其然,过了许久沈挽才开口:“昭晦,你是为了你师兄来找我的吧?其实不必这样弯弯绕绕……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话让南宫凛夜尴尬的挠头,解释道:“阿挽弟弟我不是有意的……就是,我怕直接问了你会不高兴,这几天你心情一直不好,我都看在眼里的。” “唉……”沈挽叹气,“本我也没有奢求过什么,只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罢了,他……做的没错。” “才不是嘞,都怪师兄扭捏,依我看他就是没长嘴,若我是他的话,早就告诉阿挽了!”南宫凛夜为沈挽抱起不平。 沈挽则摇了摇头:“我理解他的,由爱故生惧由爱故生怖,也怪我自己担不起事,若我的心上人也体弱多病,时不时就有生命危险,我也会顾忌颇多。” 南宫凛夜可以很明显的听出,沈挽这是在钻牛角尖,不停的找自己的问题,将二人间出现的矛盾都归于自己身上。 “不对,阿挽弟弟不该这么想。”南宫凛夜有点着急了,他又想起了裴昭所说的七情之症,沈挽此刻显然又在他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陷进了自己的情绪之中。 “说到底本就是师兄的问题,他都那样过分了,阿挽弟弟你还在为他找借口,来日我再去寒穹山定要同干爹告上这一状!” 喜欢能蒙蔽人的理智,沈挽甚至没有听出南宫凛夜是在开玩笑,他一本正经的拒绝,“别啊昭晦……这是我与他之间的小事,不要叨扰爹爹了。” 南宫凛夜轻笑:“阿挽弟弟,究竟是不想叨扰干爹,还是不想让师兄挨骂?” 沈挽不答,南宫凛夜笑着说道:“诶呀,你们二人怎么看都是一对有情人,就是别扭的不行,阿挽弟弟别担心,今儿来找你前我已经同师兄聊过了,想必过不多久他就得来和你道歉。” “到时你可得给他个机会呀。” 第130章 南宫凛夜一说完就窜了出去,丝毫不给沈挽应下或者拒绝的机会。 本以为二人之事终于可以就此定下,可还没等到裴昭去找沈挽解释清楚,另一个不速之客就到达了北疆,也刚好同吴仪错开。 丞相汪旭儒到达的两日前,吴仪启程返回皇城。 . 出发北疆三日以前 “爹!”贵妃得了手谕带着谢诠离宫,当晚就赶回了丞相府,一刻也没有多等,“为什么……为什么陛下派您去那荒凉之地?” 贵妃伤心坏了,两个眼圈通红,早就哭过不知道多少次,更是仓皇离宫,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只带上了谢诠。 汪旭儒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最小的女儿,他老来得女,从小就不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吃苦受罪,最后悔的就是为了家族利益把她送进了宫。 看着贵妃哭得伤心,汪旭儒心疼极了,把人扶起,坐在椅子上:“娘娘莫哭,哭成这样不成体统呐。”妥妥的嘴硬心软。 听到这话,贵妃哭得更为伤心:“爹,这里……这里是丞相府,体统就那么重要吗?您……您都要离开皇城了,到底是为什么啊?” 谢诠站在贵妃身后,“是啊外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与母妃在殿门前跪了一整日,父皇都没有来见我们,从前从未有过这种事。” “跪了一整日?”汪旭儒拧起眉,着急叫来府医,“可有伤着?不行,还是得找人来看看。”他放低声音和贵妃说话,却只字不提自己的事儿。 贵妃急了,抬高声调:“爹!别再转移话题了,你可知陛下态度多么坚决?您不能再瞒着我了!” 汪旭儒动作一顿,叹着气坐在了主位,“妧儿,爹爹不是想瞒着你,只是……木已成舟,说再多也没有用了。” 贵妃本名汪妧,是正妻所出的嫡女,学的是琴棋书画,端的是大家风范,入宫为妃前也是皇城鼎鼎有名的高门贵女,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爹,您当真要放弃了吗?您可知此去何路?”汪妧满腹担忧,“听闻那北疆路途遥远,近来又闹上了疫病,爹……您已年迈不比从前啊。” 汪旭儒却一脸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又能怎么办呢?要怪只能怪自己低估了圣上对太子的器重。” “此一去也不知何时归,妧儿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如松,其余的不必担心。” 汪妧连连摇头,手中握紧了手帕,“您让女儿如何能不担心呢?爹……您听我的,明日上朝便同陛下告老还乡吧,陛下……陛下一定会手下留情的。” 着急之下,汪妧想出了这么一个方法,她别的什么也不想,只想要汪旭儒,自己的父亲好好活着。 “胡闹!”汪旭儒登时震怒,“告老还乡?你是我丞相府的女儿,怎能说出这种话来?我可以死,但丞相之位必须留在汪家!” “汪家的权势绝对不能了结在我手中。” 第131章 谢诠站在自己母亲的身后一言不发,他也难免有自己的小心思。 虽说还没到入朝的年纪,但在丞相外祖的熏陶下,谢诠很小的时候便有了极大的志向。 他知道自己比不上正宫嫡出的太子,起初努力精进自己的本事,可渐渐的他就发现,似乎在父皇的眼中,他再怎么努力,也注定低谢朝一头。 于是乎谢诠坚定了要与谢朝争夺的想法,此刻他不免想到,若自己失了丞相府的助力,那么想要赢的难度谢朝无异于登天。 故而谢诠转头劝起了汪妧。 “母妃,外祖说的有理,相府百年风光,怎可,怎可止步于此呢?”谢诠的声音稚气未脱,说出的话却难掩野心,“再说了……儿臣如今地位尴尬,倘若没了倚仗,往后的路只怕是更难走了。” “母妃,您忍心儿臣落入那般境地吗?” 看着谢诠的言行,汪旭儒眼中皆是欣赏,不枉费他费尽心力教导自己的这个外孙。 汪妧则不这么认为,她是汪家最小的女儿,受尽了父母兄长的宠爱,因此她愿意为了汪家嫁入宫去,可要她为了所谓的权势眼看着父亲送死,她绝不愿意。 “如松!”汪妧瞪大双眼,把谢诠拉到自己的身前,“你这是何意?你要拿你外祖的性命去换你的前程吗?是吗?” 这厉声质问吓到了谢诠,即使他再怎么会算计,说到底还是个十余岁的孩童,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汪旭儒从身后扶住了谢诠的肩膀,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算作安抚:“没事的,如松说的很好。” “妧儿,说到底你还是不懂朝堂诸事,也不懂权势对于世家的意义,这件事你就不要掺和了,北疆之行无人可挡,这一道我走了。” 汪旭儒下定了决心:“你啊,带着如松好好在府中待几日,也陪一陪你的母亲,随后便回去吧。” 说完他便转身,背对着汪妧,目光远远的望向窗外之景,这一眼看去美景尽收眼底。 相府奢靡,屋内是上好的装饰不算,屋外更是亭台楼阁,风景园林……身处其间能忘却一切的烦恼。 汪妧眼含泪水,说服不了父亲,也改变不了事实,她只能去同自己年迈的母亲诉苦。 她走后,屋内只剩下了祖孙二人。 “如松,外祖有话要交代给你。”过了很久,汪旭儒才开口对谢诠说道。 谢诠行了一礼,“谨遵外祖教诲。” 汪旭儒坐下,缓缓道:“唉……时运不济呐,如松等到外祖走后,你不能荒废学业是其一,其二呢外祖为你请好了老师,他会教你朝堂之事。” “再有三年你就该入朝了。” 谢诠点头:“如松知道,那储君之位如松是不会放弃的,他谢如渊凭什么生来就拥有一切?明明我比他更适合。” “外祖要的就是你这份自信,这才像我汪家的人。”汪旭儒很是欣慰,“只要你有这心思,外祖就会不遗余力的助你,一会我去写一份名单给你,那都是咱们相府门生,外祖走后他们也会帮你。” 第132章 谢诠再次作揖:“如松谢过外祖相助,绝不会辜负外祖信任,也请您照顾好自己,如松一定一定会让您好好的回来。” 汪旭儒暗自叹了口气:“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往后汪家的荣光就靠你了。” 最终,汪妧也没有如愿留下自己的父亲,只能看着年迈的父亲出发北疆,临行的那天她哭成了泪人,汪旭儒心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当然他也打定了主意,此行不会让裴昭和沈挽好过。 . 行路数日,平安到达了北疆。 此时的北疆疫病更是猖獗,裴昭日日担忧沈挽染病,恨不得将他关在屋内,不让他出来。 军营中的气氛也严峻了不少,尤其是汪旭儒到来的那一天,别说是迎接,差点连屋子都没有。 汪旭儒自然受不了此般怠慢:“裴将军,老臣好歹也是朝中重臣,来北疆是为了帮你们解决疫病,你就是这么招待的吗?” 裴昭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心思管那么多,“丞相大人明鉴,我这条件堪忧,招待不周您多包涵,实在不行……您就去圣上那参我一本吧。” “你!”汪旭儒气急,却又不好发作,他心里明白自己来到这,就是遭了虞文帝的厌弃,即便他真参了裴昭,也不见得有用。 无奈他只能吃下这哑巴亏,好在有付泉打起圆场:“大人息怒,裴将军确实是无暇顾及,老奴已经提前备好了寝屋,诸位大人这边请。” 听到这话汪旭儒才撇过眼去,看着头发花白的付泉,他才堪堪想起那个被他赶来北疆的年轻人。 “东宫的人?沈挽呢?同朝为官几载,我好歹也是当朝丞相,这点规矩他都不懂吗?”汪旭儒冷笑,“东宫的人就能为所欲为吗?” 裴昭拧起眉:“呵,这里是北疆,没有你们皇城那套规矩,而且……丞相大人来了这就得入乡随俗,别扯些没用的。” “不解决疫病,尽整些表面功夫,有什么用?”裴昭从来不惧权势,丞相?又算得了什么呢? 眼看着二人针锋相对,汪旭儒身后的一行太医们一句话都不敢说,付泉想说些什么,都被汪旭儒的眼神给拦下。 此时,南宫凛夜掩着面神不知鬼不觉的走到了汪旭儒的身后。 “哟,原来是丞相大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圣上亲临了呢?怎么?可要大摆筵席为您接风洗尘呐?” 南宫凛夜并非朝中之臣,更不畏惧所谓丞相威严,说话便毫不顾忌的张口就来了。 汪旭儒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后背起了一层薄汗,连忙转过身去,就看到一张轻佻的眉眼,他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出是谁。 “你!放肆!” 南宫凛夜眉眼上挑,端得便是嚣张跋扈,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展开折扇轻轻扇动,微风吹起他的面纱,“怎么?这就叫放肆了?” “丞相大人,您那一套官威用在我身上不管用,而且话又说回来,是谁先挑的事呢?” 第133章 汪旭儒吃了瘪,又想到自己现下身处北疆,确实不是他的地盘,便也只能暂且作罢,带着一队太医先安顿下来。 看着一群人自行收拾,南宫凛夜走到裴昭的身边,收起扇子压低了声音,脸上笑意全无:“这才第一天就想找上了阿挽弟弟的麻烦,老东西……” 裴昭眉头紧锁:“不能给他机会,这几日让阿挽莫要出来,昭晦你负责看好他,他还与我不高兴,想来也不愿意听我的。” “但你的话他还是听的,拜托你了,不能让丞相接触到阿挽。” 既然猜不到汪旭儒会有哪些手段,裴昭便想出了个最为直接的法子,让他与沈挽碰不上面,他自然不能再为难沈挽。 南宫凛夜点了点头:“你放心好了,恰好这些天疫病也严重了,可以以此为借口,实在不行……我觉得把阿挽弟弟送回寒穹山待几天液未尝不可。” 裴昭认真想了想,随后也表示认同,到万不可以的时候,他只能选择将沈挽藏起来。 . 就这样,沈挽因为各种理由被绊住脚,一连在屋内闭门不出了数日,直到他待的都有些厌倦了,日日只能同南宫凛夜说话聊天。 别的人无一不忙于疫病,裴昭更是不谈,忙得都没时间休息,不过这些事儿都是出自南宫凛夜之口,当然还有关于汪旭儒的事。 汪旭儒带来的太医们勤勤恳恳研究着治病之法,只是到底是需要些时间的,眼看着疫病越发严峻,沈挽有点儿坐不住了。 “昭晦,我想了想,我还是觉得该去帮帮忙,不能让他们忙而我却闲在屋中。” 南宫凛夜平静的给他斟了壶茶:“不必的阿挽弟弟,皇城来的那些人应付的过来,或许不日就能有解决之策了。” “现在你我的任务呢就是保全自己,就这几日连付叔都不再接触病人了,用师兄的话来说,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沈挽叹气:“可我还是觉得不好……裴昭他……” 虽说二人冷战了好几日,但从那天南宫凛夜与他聊完之后,他就已经不生裴昭的气了,或者说就等他来把话说开了。 可谁能想到,汪旭儒的到来让二人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去畅谈二人之间的私事。 “唉……也怪我自己身子不争气。”沈挽拢了拢衣袖,“总是叫人担心,也难免拖累了他,这些日子……他很辛苦吧。” “没事儿,他裴明野先前如此的过分,你不怪罪他就很好了,还劳你忧心他。”南宫凛夜有意缓解气氛,“要我说师兄真是好福气咧。” 可惜沈挽没有插科打诨的心情,只是勉强笑了笑,依旧是满腹心事,他也不怎么愿意说话,大多时候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时不时感慨疫病何时才能平息,另一件雷打不动的事儿就是询问南宫凛夜裴昭的状况。 南宫凛夜算是看出来了,沈挽的情绪全由裴昭牵动,裴昭好他就好,裴昭若出事,沈挽也跟着着急。 因此,南宫凛夜便全捡着好的说,同沈挽聊天的时候,几乎是只报喜不报忧的。 第134章 实际上,自汪旭儒来到北疆,就仗着那所谓的圣上之命插手各项事宜。 不时的挑刺让本就为数不多的康健的将士们心力交瘁,抱怨的声音也多了起来,甚至传到了裴昭的耳中,因此他去找了几次汪旭儒,却都被他由各种理由给圆了过去。 然而,汪旭儒还觉得不够,数日下来都没见到沈挽,他心生不满,心中暗自谋划着,要找个时机好好教训教训沈挽。 “章太医,你说……就这么大一个军营,他裴昭当真能藏住一个活生生的人吗?”汪旭儒抿着茶水。 虽说汪旭儒是被派来解决疫病的,可他到底身居高位,哪怕到了北疆这点也是不曾改变的,脏活累活根本压不到他的身上。 章太医是太医院的院首,还是汪旭儒的心腹,“依我来看,自是藏不住的,大人您可是要寻那位?” “呵,他是东宫的人,此番若非东宫,我也不至于来到这鬼地方,你觉得……我该放过他吗?”汪旭儒神情严肃,心思诡谲。 “嗯……那老臣有一计,大人可要试试?”章太医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能混到院首之位便不简单。 汪旭儒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说。 “听闻那沈公子是个体弱多病的主,与那裴将军交情匪浅,才被他保护得极好。”章太医接着说,“不如咱们找个由头将他骗出来,想必让他染上疫病是轻而易举的事。” “到时他能不能活着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不止如此,那裴将军没准也会因此费神无心正事,您回去后又能参他一本,大人觉得如何?” 这一计可谓是一箭双雕,没有多少犹豫的汪旭儒就应了下来,他要的就是沈挽与裴昭都不好过,至于其他的他一概不关心。 . 次日,章太医已经摸透了沈挽的住处,趁着裴昭不在营中,南宫凛夜去膳房取午膳的时候,独自一人偷摸着来到沈挽屋前。 “咚,咚” “嗯?是何人?”有了南宫凛夜的再三叮嘱,沈挽也变得警觉起来,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在屋内发出询问。 章太医轻咳了一声,有意放缓声音:“公子,老臣是太医院来的太医,我姓章,您……应当听说过吧?” 沈挽认真思考片刻,这才起身,戴上面纱走到屋门边上,却没有开门,“章太医,来寻我有何事?” “啊是这样的……今早有几个将士们的病又重了,咱们带来的人手不够。”说到这里,见沈挽还是没有主动表态,他又说,“唉……连裴将军都亲自帮忙去了,老臣见着将军精神也不太好。” “这才……这才斗胆来寻公子,想让您劝劝他去。” 如他所料的,听到裴昭的名字,沈挽毫不犹豫的打开了门,“他如今在哪?我随你去找他。” 要说戒心,沈挽一开始是有的,但当他听到裴昭的情况不好的时候,即使摆明了与他说其中有诈,也没法阻止他。 沈挽待在屋内的日日夜夜,时常都在想裴昭若是也染上病了呢?长此以往的焦虑,让此刻的沈挽如同置身噩梦之中,早就没了思考的能力。 第135章 被迷糊着带上马车后,沈挽才隐约发觉了点不对劲来,他掀开窗帘,看着马车已经走出了军营,问道:“章太医,我们这是要去哪?” “裴将军不在营中吗?您不是说……” 章太医忙打断他的话:“公子莫忧,将军这会儿在村子里呢,方才没来得及与您细说,是老臣的错。” 军中作为太医们的暂时住所,加之先前处理妥当,是疫病控制的最好的地方,而附近的村落就不一样了,疫病蔓延难以管控。 平日里连太医也不敢亲自踏足。 . 没过多久,马车来到了村庄门口,看着沈挽下车,章太医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公子,您先去寻将军。”章太医婉言道,“老臣有一同僚在隔壁村子,等老臣去接上他就来寻你们。” 沈挽点了点头,暂时没有起疑,他心里着急着要去找裴昭,顾不上那么多。 等到沈挽走进村庄,章太医放下帘子,冷笑了一声坐在车内,“走,回军营去。” 车夫一言不发,将马车往回赶,而这一切沈挽毫不知情。 军营内,南宫凛夜端着餐食回屋,却连人都没见着,但门却好好的,屋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便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沈挽很快会回来。 可左等右等,半个时辰过去,南宫凛夜坐不住了。 他在军营中逛了一大圈也不见人影,随即便着急的找到了付泉,“付叔,你见着阿挽弟弟了吗?” 付泉愣了愣:“不曾啊,裴将军不是吩咐了公子待在屋内吗?好几日都没见过他了……怎么?他不在寝屋吗?” 听到这回答,南宫凛夜有些烦躁起来,“算了……晚些再与你说,我先去寻他。” “诶好好,找人要紧,找人要紧……”付泉尤为担忧,换作往常的军营他不怕什么,毕竟是裴昭的地盘,也没人会对沈挽生出歹心。 可现在不一样,汪旭儒就在营中,他在朝时就对沈挽甚至东宫极为不满,叫人很难不去想是他要对沈挽做些什么。 南宫凛夜继续在军营中寻找,还不忘喊着沈挽的名字,见人就问沈挽的下落,可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答复都是没见过,不知道。 四处碰壁让南宫凛夜失了耐心,他直接找到汪旭儒的寝屋,一脚踢开屋门,冲了进去。 屋内汪旭儒正在品着茶,压根没被进来的人吓着,还能从容的望着他。 “啧,怎么这么大脾气?” 南宫凛夜一手按在桌案上:“说!你把沈挽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把人交出来!” 汪旭儒挑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南宫少主。” 自那日被南宫凛夜给了个下马威后,汪旭儒就遣人去调查了他的身份,这一查竟发现他是南宫岚的儿子,便也因此息了他要整治那人的心思。 毕竟是南宫家的人,还是不能轻易动手。 “别在这装傻,把人交出来我可以不计较,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你,汪家人在皇城也别想好过。”南宫凛夜厉声威胁。 第136章 汪旭儒八风不动,似乎是认准了此刻南宫凛夜不会找他麻烦,一句话也不说。 到底是南宫凛夜先沉不住气,砸了个茶杯,转头便冲了出去,他心里明白,一时的意气比不上沈挽的性命来的重要。 . 村庄内,沈挽方才走进去,就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年轻男子给围住了,其中几个还是他曾见过的。 “张大哥,李大哥,你们……” 没等他说完,其中一个明显是领头的人走上前来,眉头紧锁,满脸的肃杀之气:“总算是来了,你们这些当官的知道疫病重了,便再也没管过我们!” “再不来我们就要打到军营去讨个说法!” 沈挽一脸的茫然,这村子离军营是有些距离,他来的次数也不算多,但自从太医院的人来之后,应当是派人来看过的。 “诸位,可是误会了什么?皇城中的太医们这些日子都没有来吗?” “呵,太医院的大人?还没走进呢就跟见着鬼一般,压根就没来看过一次!”领头男子愤然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一丘之貉!见死不救!” “对!原以为你们军营里的都是大丈夫,哪想到都一个样,弃我们这些老百姓于不顾!”这次发声的是与沈挽有过几面之缘的张大哥。 沈挽愁眉不展,急于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你们所说的这样,裴将军一直都在解决的方法,我们没有想要放弃任何一个人。” “请你们相信我。” “唉……”人群中年纪最大的男子拄着拐,脸色苍白,一看便是染了病的,“沈大人啊……不是我们不信你,可事已至此,村中死了不知多少的人,这疫病也没个头,是你们叫我们看不到希望呐。” 此话一出,群情激愤,一步步的靠近沈挽,就差没把他给吃了。 沈挽感觉到了危险,四周都被包围着,他避无可避,只能面对激动的村民们,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面纱就被面前的男子给扯了下来。 “还戴着面纱?只你们这群官大人的命是命,我们这群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沈挽要去抓自己的面纱,却已经来不及了。 不仅如此,冲动之下那群人根本就没打算要放过沈挽,见势头不妙,沈挽也想过要逃要反抗,但就凭他的身板,根本比不过那些庄稼人。 . 军营,南宫凛夜迟迟找不到人,无奈只能把事儿告诉了裴昭。 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已是傍晚,裴昭刚回来就得知此事,一时间气血上涌,他三两下上前抓住南宫凛夜的衣领。 “南宫昭晦!你是怎么同我保证的?这么一个大活人你现在告诉我他不见了?他还能去哪!” 南宫凛夜十分的自责:“怨我……都怨我,师兄我错了,等找到阿挽弟弟,我……我认罚,你若不爽打我一顿也行。” 裴昭咬牙,一把将他甩开:“军营里都找过了吗?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第137章 南宫凛夜尽力去回忆,可他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半柱香的时候,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分明只有那么一丁点时间,怎么就能丢了呢? “师兄我发誓,就只有半柱香!” 裴昭揉着眉心,闭上眼用心去思考着其中关窍,以及今日军营中的异常,他笃定凡事发生皆有迹可循,世间没有神明鬼怪,他的阿挽也不会凭空消失。 突然间,裴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方才回到军营时发现的奇怪之处。 车辙。 自汪旭儒一行人到达北疆已有了段时日,而在军营这样的地方,自是不会有其他人乘坐马车,那这车辙来的便实属蹊跷。 平日里就算太医们外出,也有三两将士相送,根本就用不上马车。 想到这里,裴昭抬脚便往大门口去,果不其然那一道道车辙尚在,裴昭蹲下抚了一下土地,“是了……是了……” 南宫凛夜茫然道:“师兄,你知道阿挽弟弟在哪了是吗?他到底……” “去牵马!” 南宫凛夜不敢耽误,带着满腹疑惑,用最快的速度牵上两匹马儿,随后就跟在裴昭的身后,顺着地上的车辙走。 走了段距离,南宫凛夜也渐渐回过味来,是马车……沈挽是被人用马车带走的。 那他没有猜错,这件事决计和汪旭儒脱不了干系。 在天黑下来之前,裴昭和南宫凛夜终于走到了那车辙的尽头,是那离军营最远的一座小村庄。 裴昭顾不上什么身份礼教,翻身下马直接踹开村门,冲了进去。 村庄内本就因着疫病人心惶惶,裴昭的到来弄出的巨大声响,很快就吸引了村里人的注意,不过片刻一群年轻力壮的男子就冲了出来。 “呵,今日倒是热闹,你们这群当官的总算是想起我们了吗?” “热闹?”随后赶来的南宫凛夜一下便抓住了重点,“你见过别的官?他在哪?” 为首的男子冷笑:“是为了那小白脸来的?我就知道……你们官官相护,根本没把我们这些百姓放在眼里!” 可以看出村子里的人对他们积怨已久,甚至已经到了一个疯狂的地步。 裴昭没心情与他纠缠,只一味逼近:“说!他在哪儿?”话语间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本就走到了末路,那些汉子也不贪生怕死,个个都叫的嚣张,不乏有些手中还举着锄头等农具,恨不得与裴昭殊死一搏。 “不知道,没见过。”另一个男子嚣张不已,根本就不怕裴昭的威胁,“怎么着?仗势欺人?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们这群人。” 裴昭怒从心头起,拔剑而出,剑指众人。 “今日找不到阿挽……全都得死!” 心中的着急和担忧都化为了怒气,裴昭双眸通红,近乎失去了理智,握着剑的手都在颤抖。 “你来啊!杀了我们!染了这怪病,我们本就也活不久,有本事你就来啊!” 杀?当然不能杀……南宫凛夜拦在裴昭身前,“师兄!不可!” 第138章 裴昭像是没看到南宫凛夜似的,依然步步逼近,长剑就快要戳到他的胸膛。 “师兄!师兄!你清醒一点!” “滚!”裴昭歇斯底里的咆哮,“阿挽……伤害阿挽的都得死。” 无奈之下,南宫凛夜知道自己劝不动裴昭,忙转身面对着一众村民。 虽说他们摆出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可真要说起来,不是死到临头,谁会不想活?南宫凛夜看得出,他们到底还是外强中干,甚至有几个双手都在颤抖着。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只要你们现在交出我们沈大人,今日你们所做一切我们都可以既往不咎,你们也已经看到了,现在你们……” 人群中最激进的那人不以为意:“你,我们才不信你们!狗官该死!” 有了他的话,其他人也跟着激动起来,纷纷表示不怕南宫凛夜的威胁。 他本也不是个好说话的,见说不动他们,南宫凛夜两手一摊,“哗”的一声,展开折扇。 “既然如此……那今日便死生不论好了。” “你们以为,在这宽广的北境,死几个人是什么大事吗?是你们不听劝在先,即便将你们全杀了,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将军依旧是将军,没人会知道你们的死。”软的不行,南宫凛夜开始了威胁。 到底是恐惧当头,不少人放下了武器,露出想要退缩的神情,南宫凛夜乘胜追击,“最后一次机会,不放人就去死。” 此话一出,除了开始放出狠话的那几人,其余男子渐渐都侧过身让开路,有一就有二,人群中最为年轻的那人颤抖着手为裴昭和南宫凛夜指了路。 “就……就在那里,那间柴房……” 裴昭丢下剑,抬脚就跑过去,只见破旧的门上还挂着一把锁,他咬了咬后槽牙,一脚踹开了木门,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想来不是什么干净宜居的地方。 “阿挽!” 回声阵阵,却没有得到回答。 裴昭忍着害怕,一步步踏入柴房中,屋内破败不堪,角角落落都结起了蜘蛛网,屋子并不大,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蜷缩着的人儿。 如谪仙般的人终是落了凡尘,沾了腌臜,雪白的长衫上满是尘土,破了好几处,总是收拾妥当的长发也变得狼狈而杂乱,脸上有不少的伤处,嘴角溢出了鲜血,此时双眼紧闭着,已是奄奄一息。 “阿挽……”裴昭跪在他的身边,抬起手颤抖着,不敢碰他一下,生怕碰疼了他,“阿挽……” 小心翼翼的叫唤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回应,沈挽闭着眼,仿佛什么都听不到。 南宫凛夜站在柴房门前,心里更是愧疚,如果……如果他一直守在沈挽的身边,又怎会如此呢? “师兄,先带他回去吧。” 裴昭回过神来,殊不知自己已经红了眼眶,他仔细的抱起沈挽,动作尤为轻柔,口中不断的念叨,“没事了……没事了阿挽……我带你回家。” “阿挽,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第139章 沈挽被裴昭抱在怀中,太轻了……这是裴昭心中唯一的念头,就如一根羽毛般,一个不注意就要飞走了不见了,再也找不着了。 来不及追究村民们犯下的大错,裴昭骑着马带着沈挽一路疾驰,朝着寒穹山而去。 眼看着沈挽状态越发的低迷,连勾住他脖颈的力道都没有,裴昭心急如焚,马儿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急躁,跑得也越发快。 南宫凛夜一言不发,努力跟在腾云身后,他并不擅长骑马,自己的马儿也不如战马来的厉害,但他不敢也没脸让裴昭慢些,只能尽力跟着。 两三日的路程二人一夜就跑完,到寒穹山的时候,马儿都已经快要脱力,裴昭一刻不敢停,疾步冲进师无慈的小院。 在他推开小院门的时候,一是因为没有注意脚下,也因为他几天不曾休息,早已超过了体力的上限,竟直接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了地上。 “师父!” 这尖锐的一声大喊,直接打破了天际,叫醒了整座山里的生灵,树上的鸟儿齐齐飞出,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师无慈睡眼迷蒙的披着件外袍走了出来,将醒未醒还打着呵欠。 “做什么,做什么?你……” 话未说完,师无慈就见自己的徒弟跪在地上,双手稍稍发颤,束起的长发垂下,满身的狼狈,怀中还抱着个受伤的青年,是自己的孩子…… 师无慈冲过去着急的将人扶起,肩膀上的外袍都落在了地上,他无暇顾及,只忙着追问:“怎么了呀……阿挽……阿挽……” 从来都令人捉摸不透喜恶的师无慈,和裴昭初见受伤的沈挽的时候没有区别,同样的双手颤抖,仿佛沈挽是那易碎的瓷瓶,一碰就碎。 “师父……救救阿挽,救救阿挽!他伤的好严重,我叫不醒他……他身子很烫,我……我没办法了。”裴昭又担忧又自责,语气里都带上了哭腔。 这样的情况下,年长的师无慈只能逼自己冷静下来,他把裴昭扶起,又带着他将沈挽抱进屋,放在他先前常睡的塌上。 随后,又哆嗦着手为他诊脉,为他处理伤口,这期间裴昭一步不离的在门口站着,晚来一步的南宫凛夜亦是如此。 沈挽身上的伤很多,看不见的看得见的地方都是,有破皮流血的亦有淤青,想来是受了大磋磨的。 裴昭看着愈发揪心。 南宫凛夜一言不发许久,就跟在裴昭的身后,远远的看,“师兄……阿挽弟弟吉人自有天相,况且还有干爹在,他会没事的。” “真的吗……”裴昭无力的撑着门框,双眸中充满了红血丝,他累极了,却又说服不了自己去休息,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沈挽晕倒蜷缩在茅草堆上的模样。 “阿挽,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吧?” 南宫凛夜撇过头抹了下泪,坚定开口:“一定会的,一定会好的。” “师兄,等阿挽弟弟好起来……我们带他回皇城吧,我们帮他讨回公道。” 第140章 “不仅如此。”裴昭眼中闪过狠戾,“昭晦,经此一事我感悟颇多,从前觉得只要远离朝堂,我便能远离一切污浊。”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是我错了,我一次次退让,自请驻守边疆,也换不来那些人的松口。” 南宫凛夜看着裴昭,总觉得自己的这位师兄身上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只听裴昭坦言:“汪旭儒要付出代价是其一,回皇城是其二,除此之外我要让阿挽在朝堂有立足之地,叫任何人都不敢低看他一眼。” 这话听起来狂妄,但南宫凛夜知道,裴昭是当真用了心,“师兄,你是……要回去了吗?” 仅仅作为北疆主帅,裴昭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权力,即便他获得过数次军功,也换不来如此赏赐,但若他是侯府世子,将来的安定侯,那未尝不可。 “是。” 经过数日的悉心照料,沈挽身上的伤已无碍,慢慢都会痊愈,可棘手的是他久久不醒,高烧不断。 师无慈试了许多种草药,却都不起作用,他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明野,阿挽可是接触过得了疫病的人?” 裴昭先前简单的同师无慈交代过沈挽所经历的事,此事更是不敢藏私:“是……” “师父,阿挽……可是染上疫病了?” 沈挽体弱,且不说他还受了重伤,就是不慎接触到病人,都有染上的风险。 师无慈无奈的点头:“嗯,他病得很重,许是伤口有些感染,这几日下来烧得越发厉害了。”几天不眠不休,让师无慈难以招架,声音都虚弱了不少。 南宫凛夜听到这话更为着急:“该怎么办?干爹,是缺什么药材吗?我去找……不,我让我爹从皇城送来,只要能救阿挽弟弟……” 师无慈摇头,若真有什么特效药,那疫病就不至于席卷整个北疆,更不会招来丞相等人。 裴昭攥紧拳头:“师父,当真没办法了吗?” “求你……别放弃阿挽。” 怎么会放弃呢?师无慈转过身,远远看着躺在床榻上,看不出生息的少年,说实话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气质也相似…… 师无慈常在他身上看到沈昀的影子,一如他与沈昀在一起的那些岁月,他已经失去过沈昀一次,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骨血消失在这世间呢? “不用你求我,他不仅是你的心上人,他先是我的孩子,我怎会看着他死?”师无慈拍了拍裴昭的肩膀,“你也不必自责,昭晦也是……” 南宫凛夜苦着一张脸,“可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早知有今日,我一定不会再游手好闲,我……我就该好好学习医术,也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师无慈叹气,短短几日的时光,他那看不出岁月的脸上都多了些苍老,他心里也很不好受,但他却不能肆意宣泄自己的情绪。 若他也表现出伤心难过,那让小辈们怎么办呢? “没事的……你们好好的休息,养好身体,阿挽就交给我,治病救人的事,难道你们还不相信我吗?”师无慈勉强的扯出个难看的笑容。 第141章 不知是什么原因,自沈挽出事后,裴昭就变得极其感性,此时还没说什么他就红了眼眶,甚至朝着师无慈行了大礼。 “师父,徒儿叩谢您对阿挽的救命之恩。” 师无慈头疼的把人扶起来:“这是怎么了?把师父当外人?你啊……我知你心中难过,我也说服不了自己去劝你……” 他当年迫不得已离开了沈昀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差一点就没有缓过来,所以他很能理解裴昭,知道他的心情,他的害怕。 只是当务之急,裴昭的确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官职。 “明野,把阿挽留在这,对外不要透露他的任何消息,然后你就回军营去吧。”师无慈平静道。 裴昭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摇头,强硬的拒绝:“不!我要留在这陪阿挽!” 师无慈叹气,他早早便想到难以说服裴昭,但仍旧淡定的劝说:“你先听我说,首先阿挽在我这很安全,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其次,军营那边你当真放心吗?皇城来的那些人狼子野心,你就安心把你的兄弟们留在那,任由他们施为吗?我不想看到第二个阿挽出现……” 听到这,裴昭想要张口反驳,却找不出理由来,师无慈说的一点没错。 “最重要的是,你留在这也帮不上更多,阿挽如今染了病,你二人去照顾他都有可能被传染,只有我不会。” 师无慈早些年制毒制药,全都在自己的身上施展,说是尝遍了世间百草也不为过,所以如今几乎能免疫世上所有的毒和病。 这番话成功的说服了裴昭,而南宫凛夜却是不省心,沈挽出事后他是最自责不过的,他自认在军营中也帮不上更多,他就想留在寒穹山照顾沈挽。 “干爹,让我留下吧,我知道自己百无一用……但我也想尽一份心力,弥补我的过错。” 裴昭接了他的话:“是啊师父,让昭晦代替我留下吧,也算是……让我安心。” 思考片刻,师无慈应了下来,但还是嘱咐颇多,之后的两天,裴昭便离开了寒穹山,收拾好心情去处理军营中的烂摊子。 . 寒穹山中,师无慈时时配药煎药,南宫凛夜则待在沈挽的身边,照顾昏迷不醒的他,一刻也不敢闭眼,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夜里,师无慈刚给沈挽喂下了药。 “昭晦啊……这里有我在,你去睡一会吧。”南宫凛夜的所作所为师无慈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南宫凛夜摇了摇头,直接坐在地上,半个身子靠在床榻边,“我没事的干爹,阿挽弟弟身边离不开人,您白日里也累了,还是我在这吧。” “你不必再为难自己。”师无慈直言,“不要愧疚,事情已经发生了,尽力去解决就好,而且……你的身子也很重要。” 在南宫凛夜的印象里,师无慈从未对他如此温和过,他有些受宠若惊,却还是固执摇头:“不了……我还是想在这儿,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点。” “阿挽弟弟一直也不见好,都怨我……” 第142章 师无慈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昭晦,有些事呢是命里躲不过的,哪怕此番你小心谨慎让阿挽躲过了这一遭,可之后也会有无数次。” “要怪只能怪朝中人心难测,也怨咱们阿挽命不好,要受那么多苦。”师无慈怜爱的抚了抚沈挽的长发,“怎么说都算不到你的身上。” 南宫凛夜抿着唇,他知道师无慈说的不错,是他钻了牛角尖,但他始终没法就此释然。 师无慈见他不言,也没有说更多,只是静静的坐在那,二人都默默守着昏迷不醒的沈挽。 . 军营内,见裴昭孤身一人回来,汪旭儒倒是拿上了乔:“裴将军,据老臣所知……军中早有规矩,身为主帅非召不得随意离开军营。” “可是如此啊?” 裴昭还没下马就被汪旭儒拦在门前,他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院首章太医。 “滚开。”裴昭冷眼相待,“我之过失自会同圣上交代,你算个什么东西?” 原先裴昭无意朝堂斗争,对汪旭儒一向是避之锋芒,故而才将沈挽给藏了起来,可没想到却因此成了汪旭儒伤害沈挽的契机。 此刻,他不想也没有理由再退让。 汪旭儒对裴昭骤变的态度感到惊讶,毕竟在他看来,南宫凛夜敢对他张牙舞爪一是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二来是有南宫家撑腰。 可裴昭不一样,他到底是有官职的,并且在汪旭儒之下,没理由能对他毫无尊敬之意。 “裴明野,你要造反吗!我是奉圣上之命接手北疆诸事的,问责你是理所应当,你怎敢……” “唰”的一声,长剑出鞘,端坐于战马之上的年轻将军剑指面前年迈的人,眼神凌厉,“呵,我管你是什么东西,一句圣上之命就要接手整个北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问你,上阵杀敌没有你,治病救人更与你不沾边,你不过担了个名头罢了,我凭什么听你的?” “更何况……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你自己清楚,需要我告诉你吗?”裴昭顿了顿,随即拿剑指向章太医,“还有你!身为院首,食君之禄却罔顾百姓性命,满心满眼都是算计。” “你觉得自己配当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吗?” 话落,汪旭儒和章太医彻底回过味来,看来裴昭是找到了沈挽……而且,没打算要放过他们。 要说怕不怕,自然是怕的。 早在好几年之前,皇城之中就流传着安定侯世子桀骜不驯,是个不守规矩的混世魔王,这样的一个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汪旭儒咽了口口水,扯出笑容:“咳……误会,误会,老臣不过是好心问上一问,免得裴将军到时因此被圣上怪罪,将军莫不是误会了?” 丞相都这么说了,章太医没理由再梗着脖子去得罪这如头狼般高大危险的裴昭。 “是啊,是啊……裴将军误会了,我这些日子都尽心竭力带领众人去帮助百姓,争取早日治好怪病,我……我什么都不求的。” 这态度那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奈何裴昭也不是个傻子,自然不会被糊弄过去,他提着剑翻身下马,双眼死死盯着二人。 第143章 “二位大人啊……”裴昭冷冷笑着,这笑不入眼底,只让人觉得后背发凉,“是觉得本帅傻得好骗吗?还是说在你们看来,随便三言两语就能遮掩一切了?” “异想天开。” 长剑出鞘没有不见血的道理,裴昭要动手就不是一般人能拦得住的,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这一次裴昭没有放过他们,却也没有立即要了他二人的性命,只是伤了人,又将他们关进柴房,就如那些村民对沈挽做过的事一般。 阴暗腐朽的柴房内,两个年逾半百的老臣无力挣脱束缚,只能忍着疼靠在墙边上。 “丞相……丞相大人,他裴明野当真是胆大妄为!他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待我们!”章太医的腿上是两道新伤,这会痛得呲牙咧嘴、脸色泛白。 汪旭儒面上表现的与往常一般无二,实则宽袖下的拳头早就攥紧,想要以此缓解痛感,“啧,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我早说过他安定侯世子就不是个省心的,又在这地方待了那么久,手握重兵,就是只狗也该养野了心思,更何况他是狼啊……” 章太医的心凉了半截,若早知如此,他怎会去冒险得罪裴昭呢?还不是……还不是以为汪旭儒会是他的靠山,哪知这靠山压根就靠不住。 “大人,难道我们就要在这等死吗?他……他一定是知道我做的事儿了,想必也已经找到了那沈清臣,若是他真的……真的死了,我们怎么办呐?” 汪旭儒瞥了他一眼,心道他胆小如鼠,却又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反正真正动手的人又不是自己,纵然裴昭知道有他的手笔那又如何呢? 总是能开脱的。 “尽管宽心了,如今局势危矣,疫病还不知会闹到什么时候,他裴昭再厉害也需要太医院相助,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汪旭儒随口宽慰着。 章太医却是听出了他的敷衍,对未来的担忧和对裴昭的恐惧,让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汪旭儒!你这是什么态度?要不是你几次三番的暗示,我怎么会去做那缺德事儿?”章太医瞪大双眼,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汪旭儒,什么礼仪尊卑早被他抛到了千里之外,“是你!都是你指使的我!” 汪旭儒浑身都疼,再被这么一闹,也没法仔细思考,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呵,蠢货……你当真以为你能赖给我吗?痴心妄想罢了。” “计划是你提出来的,人是你骗出去的,从头到尾哪儿与我有关系?章太医,做错了就该认,毕竟本就是你棋差一招,留下把柄能怪谁?” 章太医的满心怨怼就这么被堵了回去,可二人不知道的是,他们互相责怪的话语,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屋外裴昭和付泉的耳中。 “可恶……当真是可恶!”就连付泉如此圆滑之人都握紧了双拳,“老奴要把这事告诉给殿下,这群小人,竟敢做出如此过分之事。” “咱们公子何其无辜呐……” 第144章 裴昭收了长剑,面无表情:“阿挽的仇我自会替他报了,不必告诉任何人,付叔劳烦你这些日子照料军营上下,之后还要麻烦你看好里头俩人。” 付泉点头,说这都是他该做的,却对不用告诉任何人表示了质疑。 “裴将军的意思是,不让殿下知道?” “是。”裴昭本不欲解释,可付泉既追问了,他也没有不说的道理,“付叔,你没见到阿挽昏迷不醒,满身伤痕的模样……” 没来由的一句话让付泉感到揪心。 “到我离开的那日,都没见他苏醒过来,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我夜夜反思自己,是我疏忽了他,才让那些宵小有可乘之机。” “也是我站的还不够高,不足以庇护他。” 付泉微微蹙眉,他隐约听出了裴昭的言下之意,“所以将军的意思是……” 裴昭坚定的望向付泉:“付叔,我想你早也看出了我对阿挽的心思,过去我想着让他回到东宫,换他前途坦荡。”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太子护不住他。”裴昭毫不避讳,“那我便去朝中争上一争,在那皇权之下,为自己和阿挽杀出一条活路来。” “我不会放手了。” . 寒穹山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沈挽身上的伤好了许多,终于在某一日清晨悠悠转醒,虽是醒了,却因为染了病浑身疼痛,动也动不了。 沈挽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咳咳……咳……昭晦……” 南宫凛夜睡得浅,一点声响他就惊醒过来,见是沈挽醒了,他激动不已,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醒了……干爹!干爹!阿挽弟弟醒了!” 他猛地起身,想要碰一碰沈挽,又怕他不舒服,想要冲出去找师无慈,也怕沈挽离了人出事。 倒是沈挽勉强扯出个笑容,稍稍摇头,努力说话,“没事……我没事了……” 南宫凛夜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师无慈匆匆赶来便见着这么一个令人咋舌的场面。 “阿挽……”师无慈坐在床榻边,抬手碰了碰他的前额,“还在烧着,难受吗阿挽?” 说着师无慈慢慢将沈挽扶着坐起来。 “爹爹,我得病了,对吗?”沈挽昏睡的时候并非毫无知觉,他能感受到身体上的疼痛,以及越来越昏沉不清的意识。 师无慈无奈的点头:“没关系的阿挽,爹爹一定会找到治好你的方法。” 沈挽并不是害怕治不好,或者说……他是从未将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他明白自己先天不足,也早想过自己会染上病。 “不……”沈挽过于虚弱,几乎是说几句话就需要停下休息一阵,“爹爹……阿挽不想你,白费力气……呼,阿挽清楚自己的身体,也知道疫病难治。” 师无慈眉头紧锁:“不要胡说。” “我们阿挽吉人自有天相,福气还在后面呢,可不能这样说。”师无慈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后背,还整理了他的长发。 南宫凛夜也没忍住接了话:“干爹说得对,阿挽弟弟还不是自暴自弃的时候,我不信世间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你一定会好起来。” 第145章 沈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笑了,他小心的环顾四周,自醒来后他就一直记挂裴昭,他在晕倒前就想到,裴昭定然会因他而冲动行事的。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可到现在他都没有见到裴昭,心中更为挂念,但沈挽别扭着,又不愿出声询问。 师无慈看出了他有心事,或许是不愿叫南宫凛夜知道,故而找个由头把南宫凛夜支了出去,独自坐在他的床榻边。 “阿挽,心里有事啊?”师无慈坦率的开口,他不善于迂回,而且觉得也无需藏着掖着。 沈挽在师无慈的面前并不扭捏,他抿着唇,点了点头:“爹爹,明野呢?他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吧?” “我最担心的就是他……”沈挽眉眼低垂着,过了好一会才吐露出心里话,“其实我没事的,不怨任何人,只怨我自己蠢,受人诓骗。” “爹爹,他还好吗?” 师无慈握住他的手,沈挽体质寒凉,手脚常年冰凉,这会患病加之重伤,身体更是还不如从前,双手如寒冰般,毫无温度。 “阿挽很担心他吗?” 沈挽颔首,迟迟没有得到答复,那着急担忧都快要写在脸上,手也不自觉的颤抖:“爹爹,可是他出什么事了?他是不是……” 数种不好的猜测在沈挽心中蔓延,他的眼眸中闪着泪光,叫人好生怜惜。 师无慈叹了口气,抹了下他的脸颊,“别难受,那小子好着呢,谁能伤得了他?倒是你啊……受了这样的苦,怎么就不念着点自己呢?” “爹爹担心你啊。” 沈挽吸了下鼻子,声音沙哑,“就是……就是不想连累了明野,也不想让爹爹你担心……” “可是我太蠢了,什么都没办到,让所有人都为我忧心,你、明野甚至是昭晦……” 师无慈不舍得他难过:“别这么说,要怪就该怪那些居心叵测的朝臣,咱们阿挽受尽了委屈,爹爹一定给你讨回来。” “那些人一次两次的不识好歹,连你的同你父亲的,爹爹都记在心中。” 生出这样的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日,那天看到裴昭脱力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少年郎时,师无慈心中不受控制的去想沈昀死时是什么样的? 听说……沈府阖府被灭,大火烧了数日,将偌大的府邸都烧成了灰烬,他的爱人便身处其中,这该有多痛啊? 是不是也曾和沈挽一般昏迷不醒,却没有等到自己去救他,师无慈心中憋闷,久久不能释怀。 又忍不住的去想,若当时他在沈昀身侧呢?是不是就能救他,就如裴昭带着沈挽一样,将他好好的带回家,就此藏起来。 即便失了权势,失了地位,甚至身份都不复存在,那又如何?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沈挽感受到了师无慈情绪的变化,轻轻摇了摇自己的手,“爹爹,不要复仇……阿挽想要大家都好好的,爹爹好,明野也好……” “其他的,咳咳咳……什么,都不重要。” 第146章 师无慈没有说话,他无声叹息着,心下却是了然,即便他们什么也不做,忍下这一遭,也不会被放过,往后就会有再一再二再三。 他与沈昀当初便是如此,一次次的妥协换不来放过二字,最终使他们天人两隔。 这样的悲剧师无慈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 本以为沈挽的苏醒是在逐渐恢复,师无慈和南宫凛夜都看到了希望,谁曾想那日后沈挽的身子越发虚弱,昏睡的时间愈来愈长。 吃不下东西,就连汤药也要仔细灌下,还时不时就烧一整夜,南宫凛夜都忧心自己这个弟弟被烧坏了。 又过了大约一周,师无慈等不下去了,从书房内拿出了个盒子,南宫凛夜很快便认出来,这是当初南宫岚命他送来的。 “干爹,这是什么?可是我爹叫我带来的?” 师无慈点了点头,那盒子上有着精巧的机关,他三两下便解了开来,方才打开一点儿,一股浓郁的药香飘然而出。 南宫凛夜吸了吸鼻子:“好浓的药味……”随即他眼眸一亮,“干爹,这是不是什么灵药?是不是……可以治好阿挽弟弟了?” 师无慈没有理他,自顾自的取过袖中匕首,划开手掌,鲜血一下下滴落在那盒中药丸之上。 “干爹!”南宫凛夜心中一惊。 只见师无慈不慌不忙的用手帕包好伤口,取出那枚吸收了人血的药丸,本泛着浓郁药香的药丸此时溢出了阵阵血腥气。 “这药是由数百种剧毒炼制而成,其中每一种都能要人性命。”师无慈顶着南宫凛夜惊讶的目光,将药丸一分为二,其中一半放入了沈挽每日吃的药中。 南宫凛夜没反应过来,待他要去抢已经来不及了,“干爹,你要做什么?这不是……毒药吗?” 师无慈收起了另一半药丸,又去煎药,期间只瞥了南宫凛夜一眼,“加了我的血,便不能算是剧毒……阿挽久病不愈,今早我给他把脉时,见他的身子已经挺不住了。” “今朝若不铤而走险,他活不过三日。” “什么……”南宫凛夜双拳紧握,“可是……从未有人试过这法子,不是吗?干爹您虽尝尽百草,可这药丸到底是剧毒啊,您当真敢这么做吗?” “阿挽弟弟他……要是受不住,或者毒性还在,那该怎么办?” 师无慈盛出了一碗药:“左右无非是个死,我相信让阿挽自己选,他也会选择去试一试的。” 嘴上说的淡然,师无慈心中却不是这么想的,他纠结了数日,若非诊出了死脉,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比起眼看着沈挽慢慢走向末路,他还是想再冲动一次,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的机会。 南宫凛夜很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知道师无慈已经这么说了,那想必是真的走上了绝路,不然他决计不会叫沈挽以身试毒。 看着沈挽喝下了那碗药,师无慈和南宫凛夜心中都七上八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是会好转还是会就此断送了性命,一切皆有可能。 第147章 服下药后,起初沈挽依然昏睡不醒,到了半夜却高烧不止,不住的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师无慈陪在他的身边,看得揪心,却又帮不了他什么,只能将沈挽小心翼翼的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 昏睡中的沈挽意识不清,只觉得身上无比的疼痛,那痛意钻心刺骨,仿佛要侵蚀他的骨血,他想要起来,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反而沉入了混沌之中。 迷糊间,沈挽看到了火光漫天的沈府,看到白衣飘飘的沈昀离他而去,他努力大喊着父亲,而那人没有回头,而是一步步走入了大火之中。 “不要走,不要走……父亲,父亲……”现实中的沈挽不自觉颤抖着,双手握紧握住了师无慈的手,口中呢喃着父亲。 师无慈心中一动,父亲……是梦见了沈昀吗? “不要,不要,不走好不好……父亲,清臣好疼……清臣没有家人了……”呢喃混含着啜泣声,师无慈低头看去,怀里的少年闭着眼,眉头紧锁,泪水却顺着脸颊流下。 站在稍远处的南宫凛夜被吓了一跳。 “干爹,阿挽弟弟这是怎么了?”他皱着眉,凑近了沈挽,“他……哭了?” 师无慈搂紧沈挽,高烧使得他身体都发烫,此时连师无慈都红了眼眶,吸了下鼻子,温声细语的安抚着病中的少年。 “没事了,阿挽没事了……阿挽还有爹爹啊。”师无慈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后背,算是在安抚,“快快好起来,快快好起来啊……” “爹爹在,明野也在,我们都在等你好起来。” 明野……沈挽虽神志不清,潜意识里却对这个名字做出了反应,他眼前被烧成灰烬的沈府消失不见,转而出现的是北疆军营之景。 是除夕夜纵情歌舞,是清晨练兵,是夜里观星……每一幅画面里不变的是有裴昭的存在。 那个年轻而张扬的大将军。 梦里沈挽远远的看着,裴昭没理由的向他靠近,朝他伸出手,坚定的说:“阿挽,跟我走吧。” 沈挽久久盯着他的手,身上蚀骨的疼痛逐渐缓解,望着眼前人,身上取而代之的是被阳光轻抚的温暖,终于……他伸出了手。 “我同你走。” . 这一夜过的极慢,师无慈和南宫凛夜谁也不敢合眼,生怕沈挽出了什么状况。 二人就这么等着候着,期待沈挽能好起来,前半夜的高烧不退让二人心惊胆战,好在……老天保佑,也是沈挽争气。 在东边升起第一缕阳光的时候,沈挽渐渐退烧了,脸上的红晕也在逐步散去,呻吟声平息,似乎是不痛了,沈挽躺在床榻上,一切如常。 师无慈忐忑不安的给他把脉,终于露出了数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随即便是忍不住的流泪。 南宫凛夜又着急又摸不着头脑:“干爹,干爹别卖关子了!阿挽弟弟到底怎么样啊?我都快急死了……” “他一定要好啊!”南宫凛夜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 第148章 师无慈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顾不上通红的双眼,喜极而泣的双手扶住南宫凛夜的肩膀,“成功了,昭晦我成功了!” “阿挽,阿挽的情况好起来了!” 南宫凛夜不自觉的瞪大了双眼,嘴微微张开,既是惊喜也叫人惊讶,如此兵行险招,还好……还好结果是好的。 沈挽的脉象从虚弱无力如一潭死水重新变得有力,虽说不及常人那般,但也是恢复了生机,又养了好几日,算是真正的缓了过来。 “阿挽弟弟,喝些粥垫垫肚子,我方才看到干爹在做桂花糕,想必一会就能吃到了。”南宫凛夜重新变得乐观爱笑。 沈挽已经清醒了数日,身体状况是一天比一天更好,他早就起了要下床的心思,心里更是日日念着远在军营的那人。 奈何师无慈早早看穿他的内心,勒令他卧床休息,吃饭也都由南宫凛夜照料着,沈挽压根找不到能出门的时候。 许是有了前一次的惨痛教训,这回南宫凛夜说什么也不肯长时间的离开,夜里休息也睡在沈挽屋内的小榻上,也不顾睡得不舒服。 这会,沈挽磨蹭的喝着粥,一边找准时机开口:“昭晦,已经入夏了吧?外面的阳光看起来很暖和。” 莫名提起的话题叫南宫凛夜一愣,若换成是师无慈想来一下就能看出端倪,可眼前人却不行。 “哦是挺好的……” 夏日的烈阳自是没得说,南宫凛夜并不喜欢艳阳天,他天生怕热得很,往年在皇城的夏日,他都是不乐意出门的。 沈挽见他态度平平,接着说:“你不觉得,出去走一走会很舒服吗?” 南宫凛夜眨了眨眼,依旧不上套,“嗐,天热的很,还是在屋中舒服些,这山里呀要我说,还是春秋两季最为宜人。” 此话一出,沈挽心都凉了一截,怎么就骗不到这人呢?沈挽无奈,于是便自暴自弃起来,直截了当的说:“昭晦,我都卧床许久了,想出去走走。” “不行!”本还歪斜着靠在小榻上的南宫凛夜直接弹了起来,厉声拒绝,“阿挽弟弟,你大病初愈不算,先前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能出去呢?” “况且干爹也不会放你出门的。” 沈挽微微蹙眉,老实说他最讨厌的便是被困在一隅之中,或许是身子越不好就越想要自由,他自小就厌烦这一套。 少时还在沈府的时候,就因为身子的原因被沈昀和沈府中的佣人们看得很紧,却还是总偷跑出去,后来到东宫中,看顾着他的人成了太子,年少无知的时候他也没少偷偷往外跑。 后来年纪稍长,知道了身份高低,不敢再造次,却仍旧会在太子看不到的地方,去做些想做但不被允许做的事。 如今,沈挽身子刚好些的时候就待不住了,更何况他心里还装了个裴昭。 沈挽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见一见那人。 “昭晦,我就是想去晒晒太阳,也不是要去哪,就在小院门口。”沈挽打算先稳住南宫凛夜,“爹爹肯定也不会拒绝的。” 第149章 南宫凛夜并不上道,“阿挽弟弟,你不要为难我嘛,诶等会干爹就来了,我保证只要他应允,我绝无二话就带你出去。” 听到这话,沈挽心都凉了,他当然知道师无慈不可能答应,无奈便也只能歇了心思,可闷闷不乐的模样南宫凛夜却是看在眼里。 没多久,师无慈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虽说沈挽身体在慢慢恢复,但这些日子以来,补药也没少喝。 “阿挽,怎么了?”师无慈坐在床榻边,一眼就看出了沈挽的小情绪,“昭晦那混小子又惹你了?”说着他还瞥了眼一旁站着的人。 南宫凛夜连连摆手,就差把愿望写在脸上了:“干爹!不带这么贬我的,我……我,哎呀虽然以前我确实是混了点,但现在我已经改了啊。” “我……我……” 含含糊糊解释了一堆,师无慈和沈挽都觉得好笑,这段时间以来,南宫凛夜变了很多,从前的纨绔浪子稳重了起来,办事也靠谱许多。 照顾沈挽的日子尽心尽力,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经过那事后,南宫凛夜也明白了责任的意义,以及……生命的可贵。 沈挽抿着唇解释:“爹爹,没人欺负我……就是,想要出去走走,躺在床榻上久了,我都要觉得自己快不会走路了。” 师无慈叹了口气,抚了抚他的长发,“阿挽,你的小心思呀……还想瞒着爹爹吗?是想出去走走,还是想去找明野?” 一语中的,沈挽心跳都停了一拍,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无奈之下他只能应下。 “爹爹,自我醒来便没有见着他,如今数日过去,他连一封信笺都没有,也不知他做了什么,不知外面的状况怎么样了。” “他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承认,这里就像书中说的桃花源,若是可以,我也想一辈子待在这,可他不在呀……” 沈挽对裴昭已是用情至深,若没有汪旭儒同章太医从中横叉一脚,使得沈挽差点殒命,二人本该早就说开了,毫无挂碍的待在一道。 如今…… 师无慈明白沈挽的心情,当年他与沈昀浓情蜜意的时候,那是一日也分不开的,可他并不打算答应沈挽的小心愿。 “阿挽,外头局势不稳,军营内更不知是什么状况,前些日子我刚将药给明野送去,想必要不了多久疫病就能好起来,到时叫那小子亲自来接你,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只剩半颗灵药,师无慈给裴昭的信中写到,可将药丸一部分放入村庄附近的河中,一部分用来浸泡草药,发给得病的百姓们,一段时日后便能逐渐痊愈。 由于药量的问题,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让疫病彻底过去,后续还得妥善处理尸体等善后事宜,没几个月是完不成的。 沈挽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心中越发着急:“来不及的……爹爹,我实在担心明野,既然现在已经有了解决之法,我的身子也好了,不如……” “不如让我回去吧。”沈挽声音放软,带上了几分恳求之意。 第150章 师无慈见不得沈挽这副委屈的小模样,但作为长辈作为爹爹,他也不能看着沈挽涉险,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沈挽不要回到朝廷去。 “阿挽,爹爹不是不让你去找他,但凡情势好一些,我都不会拦着你的。”师无慈连声叹气,已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看到你郁郁寡欢,爹爹心里也不舒服,但……爹爹实在不能接受你再一次奄奄一息的躺在床榻上。” “阿挽……爹爹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了,若你也走在前头,爹爹就真的活不成了。” 听到这,沈挽也是鼻子一酸,到底是歇了心思,他不想让师无慈伤心难过,更不能叫他为自己担心。 沈挽坐起身,抱住了师无慈:“嗯……爹爹不要难过,阿挽不走了,就……就等明野回来,爹爹他会回来的,对吧?” 说到底沈挽还是担心裴昭,怕他受奸人所害,怕他劳累过度,怕他染病……种种不好的猜测在他心中反复浮现,让他无比担忧,迫切的需要有人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的。 师无慈拍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慰:“会没事的。” “那小子皮糙肉厚,还天不怕地不怕,要说唯一害怕的……可能就是你受伤生病吧,阿挽你不知道,他送你来寒穹山时有多么狼狈。” “直愣愣的就跪在外头的小院子里,从他拜我为师到现在十几年,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的狼狈,这次啊看得出他当真是害怕了。” 沈挽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但好歹是散了些焦虑的情绪,师无慈还有许多事要忙,眼见沈挽心情好了点,忙不迭哄他喝完药,随即便离开。 南宫凛夜照旧陪着沈挽。 “昭晦……明野真如爹爹方才说的那般吗?”沈挽印象里的裴昭意气风发,实在是想象不出他会如此。 “是啊。”南宫凛夜点了点头,他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师兄当时特别的狼狈,不仅是送你来那日,后来许多天里他不吃不睡的,就守在你的屋外。” “他本来是想陪在你床榻边的,可是干爹拦住了他,吓唬他染了病就没法照顾你了,他才远远看着,还有啊……” 南宫凛夜一说就停不下来:“师兄根本就不愿意回去的,还是干爹向他施压,唉……别说是干爹,就连我都没见过他那样。” “当时啊,找不到你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神,都怕他要杀了我……”南宫凛夜回想起当日之事,还是忍不住发颤,“好在,我们很快找到了你,不然我是真的小命不保了。” 沈挽一边听着,一边去想象,想裴昭当时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同他昏迷前夕想的差不多,裴昭一定非常着急,可能一时会慌不择路,但很快就会看出端倪,然后就会找到他,再然后……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阿挽弟弟,我多问一句题外话啊,你先保证别生气,行不?”南宫凛夜突然转了话题,看着沈挽小声询问。 第151章 沈挽眨了眨眼,他自认情绪还算稳定,不至于动辄便生气发怒,于是就直接应了下来。 南宫凛夜挠了挠头,他此刻坐在地上,两手倒是撑在床榻上,脸上的神情愣是叫沈挽看出了八卦二字,只听他小声说:“阿挽弟弟,待到此事过去,你与师兄是不是……就该定下来了?” 定下?沈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已是满脸通红,他与裴昭尘埃落定是情理之中的事儿,毋庸置疑。 “嗯……”沈挽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听到这话,南宫凛夜的双眸闪了闪:“太好了!那到时咱们可以一起回皇城去,我都怕你俩要分隔两地了呢……” “啊?等等……”沈挽抓着了他的话中重点,“什么意思?明野要回皇城?他不是……”他早听闻裴昭是因不喜功名利禄朝堂争斗,故而自请驻守边疆。 南宫凛夜堪堪想起,裴昭的计划都没来得及告诉沈挽,于是他便代为解释起来:“事情是这样的……在你昏迷的时候,师兄决定要回去了。” “他的意思是……远离朝堂也换不来安定的生活,那他就手握权柄,扶你青云直上。” 沈挽抿唇,心中已有定数:“是因为我……”他自知这不是裴昭想要的生活,一切的一切还是因为自己。 南宫凛夜则与他所想的相反:“阿挽弟弟,我倒是觉得不仅仅是因为你,其实……要我说,师兄早该回去了,一来安定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二来朝中是该有人去制衡那丞相老儿了。” “换句话说,若师兄不回去,太子殿下将来的路怕是也难走,我在醉淮楼那会就发现了,自一年多以前,朝中支持二皇子一派的人愈发多了,隐隐有超过太子党的势头。” 太子……沈挽突然想起东宫中的殿下,这段时间他精神不佳,已是自顾不暇,好久都没关心谢朝了,沈挽心中有点过意不去。 但他也仔细思考了南宫凛夜的话,他说的没错。 裴昭回到政治中心,重新争夺权力,不仅是有利于他和自己,也能成为谢朝的一大助力,如今看来确实是有利无弊的。 然而……沈挽还是有些犹豫,若放在从前,他一心只想着为谢朝铺路的时候,他当然会满心欢喜的答应,可现在…… 沈挽在乎的不只有谢朝的朝君之路,更是裴昭的喜怒哀乐。 向来理智行事的人,到底还是将儿女情长放在了首位,只因那人是裴昭…… . “阿挽弟弟?阿挽弟弟?”南宫凛夜轻轻叫唤,见沈挽目光看了过来,“所以……你会和师兄一道回去的,对吧?” 实际上沈挽还没打定主意,可下意识的点了头,或许潜意识里他早就决定了……不管裴昭走到哪,他都会同他在一起。 一时思念涌上心头,沈挽迫切想要和裴昭说上几句话,也开始想念他温暖宽厚的怀抱。 如果……能立刻就抱一抱他,那该有多好啊。 第152章 数日前,裴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内,脱下外袍,一头倒在床榻上,刚决定歇一歇,就听到窗边传来的小小叫声。 “咕咕,咕咕” 裴昭翻了个身,浑身酸疼得很,压根就不想起来。 “咕”、“咕”、“咕” “啧。”叫声一声比一声响亮,裴昭无奈起身,耐着性子推开窗,灰色的信鸽立在那,“小混蛋……你最好带来的是好消息。” 裴昭扯下鸽子脚上的小竹筒,内里有一封信,还有半个收拾好的药丸。 原本裴昭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疫病拖延时间已久,他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同时,内心也越发疲惫,好在……信中内容给了他好大的惊喜。 ‘展信佳,阿挽身子渐好,你可放心,此药可抑制疫病,待军中事了,早日归家,阿挽思你心切,另多保重莫忧心。’ 信笺纸短,意却悠长,裴昭不自觉的露出笑意,好似扫去了满身的倦,沈挽思念他……裴昭心里不由泛起丝丝甜意。 想到沈挽那温和的眉眼,裴昭也不见相思。 之后几日里,裴昭按照师无慈所言,将药丸放入河流和草药中,一些日子后,病症较轻且身子较好的人的状况就好了不少。 军营中能干活的将士们也多了些,裴昭便能腾出手来,他满心装着沈挽,旁人都看在眼里,特别是最为年长的付泉。 “将军。”付泉找到裴昭的时候,他站在军营门前,面朝着远方眺望,付泉不知那边是什么,但知道沈挽一定在那。 裴昭转过身:“付叔,有事吗?”疫病终于有了转机,叫人看到了希望,裴昭心情也好了不少。 “去见见公子吧。”付泉直言道,“你们年轻人啊……心思都挂在脸上呢,大将军你都如此,老奴能想到公子是什么样的,去寻他吧,这儿有老奴看着,将士们也都逐渐好起来,没关系的。” 这样的直截了当,倒是让裴昭有点反应不过来,随即他释然一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付叔!” 付泉笑着摇了摇头:“不必谢,我啊……年纪大了,这辈子待在东宫,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我没有别的愿望,就希望他们都能好。” “快去吧。” 裴昭无比动容,忙不迭的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快马加鞭往寒穹山奔走,就盼着能快点见着沈挽。 他走后,付泉站在原地许久,如他所说,他身为东宫中的老人,无所求无所愿,这一次他的所为并不有利于谢朝,他也说不清是非对错,但此刻的他一点也不后悔。 . 深夜,沈挽躺在床榻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夜风阵阵,他想着白日里南宫凛夜说的那些,久久无法入眠。 裴昭……裴昭现在在做什么呢?可有休息,可有用膳,他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他……有没有在想我…… 沈挽闭着眼,心绪却停不下来,不断的想,越想就越清醒,沈挽叹了口气,坐起身来,好多夜晚他都是如此,难以入眠。 第153章 沈挽抬起手,五指分开,月光穿过他的指尖,照在他的身上,平添几分落寞之意,沈挽叹了口气,忽而听到门口传来了声响。 寒穹山的屋子在风雨中历经数年,木门开关总发出吱呀声,沈挽微微蹙眉,一下子便意识到是有人来了,有了先前经历过的那一遭,沈挽不免紧张了起来,他拽紧被褥。 屋外人影尤在,屋门被打开半扇,夜风拂面,唤起了沈挽的理智,躲不掉的……他不能再出事,不能再让爱他的人担心,只能反击。 沈挽悄悄的翻身下床,取过被他藏在百宝柜中的匕首,随即又慢慢移到了门后。 如他所料,木门被缓缓的推开,沈挽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觉他身材高大,不是好对付的角儿,贴身肉搏沈挽定然不是他的对手。 因此……只能出其不意。 想到了这里,沈挽毫不犹豫的拔出匕首,作势朝那人的后脖颈刺去,哪想还没碰上,那人就猛地转身,握住了沈挽纤细的手腕。 “阿挽?” “明野!” 二人眼中均是震惊,沈挽看清了眼前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裴昭,这会儿真的站在了他的身前,裴昭的心情和别无二致,也多了几分讶然。 认清了面前的人,裴昭赶紧松开手,小心翼翼的取过沈挽的匕首,随意丢在了地上,然后把沈挽的手捧在了手心,仔仔细细的抚摸。 “弄疼你了吧……” 裴昭方才以为遇了歹人,出手便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对沈挽来说自然是难以接受的。 沈挽本不是脆弱的人,往常受了伤生了病多是一声不吭,他不想麻烦任何人,可心上人就在眼前,还这般关心他,叫沈挽也不免矫情起来。 “疼的。”沈挽抽了抽鼻子,“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好在屋内没有点灯,不然就能清晰看见沈挽泛红的双眸。 听到他委屈的声儿,裴昭心中难免动容,直接将沈挽搂紧了怀里:“没事了阿挽,我的好阿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挽,我好想你。” 沈挽反抱住他,整个人都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心心念念的温暖怀抱:“我也很想很想你,都怨我自己,遇事一点也不冷静,被骗了也不知道……还害的你们为我担心。” “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裴昭摇了摇头:“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师父找到了解决疫病的办法,军营里将士们的状况都好了许多,孙淼也已经好起来了。” “等过些时日,我带你回去,好吗?”裴昭打定了主意,这一次要回的是皇城,“你愿意吗?” 他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毕竟沈挽既是东宫之人,也是朝中朝臣,担的是督军之职,擅自回皇城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然而,沈挽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 “好。”没有丝毫的犹豫,“明野,从今往后……你去哪里,我就去那里,我不想同你分开了。” 第154章 裴昭既惊喜又惊讶,他并不知道南宫凛夜先前早早就与沈挽打过招呼,登时难以置信的注视着沈挽。 “真的吗?”裴昭问道,“阿挽,你当真愿意与我回去吗?你的身份特殊,不怕……” 沈挽打断了他的话,表明自己无所惧怕,“没什么好怕的,我此番鬼门关走了一遭,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与其战战兢兢循规蹈矩,倒不如做自己想做的,自由随性没什么不好的。” “就像昭晦那样,想做什么就去做。” 虽然不知道沈挽因何转变了态度,裴昭很高兴看到他的改变,当即把人抱起,一连转了好几圈,原本压低的声音都抬高不少:“太好了!” “我的阿挽……终于可以做你自己了。” 沈挽不禁发出轻呼,抱紧了裴昭的脖颈,看着裴昭的喜悦,沈挽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二人许久不见,又腻歪了好一会,夜早已深了,可他们谁也没有困意。 即使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依偎着也很好。 二人倚靠在床榻之上,屋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爬门声,还是裴昭先注意到的,可他们谁也没动,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响,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小小身影溜了进来,又一股脑跳上床。 是球球,小动物的嗅觉就是那样灵敏,闻着裴昭的味道就找了过来。 沈挽方才伸出手,球球就跳进他的怀里,乖巧的被他摸着毛。 “这小东西,这么粘人呢?”裴昭挑了挑眉。 沈挽摇头,把球球抱起来,用脸颊贴了贴它的小脸,而后又把它抱到裴昭的面前:“我也好久没见到它啦,爹爹怕打扰我休息,把球球关在屋内,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逃出来的。” 裴昭捏起球球的后脖颈,把小雪貂直接拎了起来,然后稳稳放在床榻上,“师父做的对,阿挽你得多休息,休息好了身子才能养好。” “放心,等回了皇城,我让人给你找最好的医师。” 这话沈挽不止听过一次,裴昭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对他说的人,见过他的医师很多,天下名医几乎都曾给他诊治过一段时间,可沈挽的身子依然不好。 “不必啦。”沈挽婉言拒绝,“再好的医师也比不上爹爹呀,何必再找别人呢?而且……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又无性命之虞,这就够了,不是吗?” 沈挽对自己身体的要求很低,低到只要无碍于性命,他都不在乎,放在从前纵使身死道消,他也不放在眼里。 与过去的他而言,是生是死都不那么重要。 “呸呸呸,可不能这么说。”裴昭假模假样的捂住他的嘴,“犯了忌讳,叫老天爷听到了不好。” 话说到这还不算,裴昭双手合十,双眼紧闭格外虔诚的向天祈祷:“各路神仙行行好,童言无忌啊童言无忌,要保佑我们阿挽平平安安,此后路途皆坦荡!” “千万不要跟他计较。” 沈挽看着他,突然觉得如今的裴昭尤为陌生,裴昭是出了名的不信神佛,更不要说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第155章 或许是沈挽的眼神过于滚烫,裴昭很快转过头,把他搂入怀中,只听沈挽的声音闷闷的,“明野,你怎么也……” “从前不是不信这些吗?” 裴昭叹了口气,想起这些个日夜,不知沈挽是否安然无恙,他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学着年幼时见到的他母亲拜佛的模样,虔诚参拜。 在睡不着的夜晚里,他甚至开始抄经,军营内专属于裴昭的营帐中堆满了佛经,抄写这些经书的时候,裴昭没有其他念头,一心只求沈挽好起来。 可这些……他从来都没打算过告诉沈挽。 “以前不信,现在也可以信啊。”裴昭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还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草药香,这一刻他无比的满足,“我啊,这辈子没求过什么,现在也只想求那满天神佛庇佑你。” 我的阿挽…… 沈挽抿了抿唇,颇为动容,他多少也能猜到裴昭改变的原因,心中的感情更为复杂了几分。 这一晚,二人断断续续的聊到了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才终于舍得睡过去,这一睡便到了日上三竿。 用早膳时,南宫凛夜一下便察觉到不对之处,按理说他起的已经够晚了,沈挽每天都比他醒的要早,故而早膳他都只轮的上吃剩下的。 可今天他却吃到了新鲜的。 “干爹,阿挽弟弟还没起来吗?”南宫凛夜一边吃,一边问道,“可是他身子又不适了?我等会能不能去看看他?” 师无慈端着个小碗,在屋内四处找着球球,他起床时就发现小家伙不在自己的寝屋中,本以为是跑到膳房找吃的了,可这会却还是找不到它。 “别去了,早膳你也全用完,等阿挽起来,怕是也该用午膳了。”师无慈随意的说道。 “啊?”南宫凛夜不解,“阿挽弟弟从没有起这么晚过,当真没什么问题吗?而且干爹……你怎么知道阿挽弟弟会用午膳时才起来?” 找不到球球,师无慈自然也能猜到那小家伙跑去了哪,八成是偷着跑去寻沈挽了,他也不白费功夫,找了个椅子坐下,抿着茶水。 “昨夜你师兄偷着跑进人家屋子去了,二人絮絮叨叨的说了一整夜的话,怎的还起得来?”师无慈笑着摇了摇头。 南宫凛夜顿时瞪大了双眼:“什么?我……我怎么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师兄回来了?” 师无慈没忍住笑出声来:“就你睡得那死样,能听到才奇怪吧,行了,别去打扰他们,你师兄这段日子也累着了。” “你没事的话,就去山上采药吧,哦对了……一会去山下买个鸡,再买些甜食,阿挽喜欢那些。” 南宫凛夜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下意识的点头,实际上并没有听清楚师无慈要他做什么,以至于半个时辰后,他还坐在屋内,被师无慈拧着耳朵,赶出了小院,勒令他不买完该买的就不准回来。 送走小魔王,师无慈心情颇为愉悦的往自己屋内走,就遇到方才醒来,还瞌睡着的裴昭小心翼翼的从沈挽屋内走出来。 第156章 师无慈玩味的挑了挑眉:“呵。” 裴昭有点尴尬,他只着了件中衣,外袍随意披在肩上,衣带拖拉在脚边,一副不着调的模样。 “额……师父,晨安。” “看看你头上的太阳,还晨安呢?”师无慈翻了个白眼,“夜里叨扰阿挽睡觉,悠着点吧,阿挽大病初愈可经不起你折腾。” 闻言,裴昭霎时间红了脸颊,忙不迭的解释:“不是,没有……师父!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只是……” 夜闯沈挽寝屋是真,打扰了沈挽休息也是真,可他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儿,但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两情相悦的有情人,共处一室一整夜,要说什么都没有做,谁会相信呢? 师无慈摇了摇头,轻笑着说:“行了,我还没有老糊涂,知道你没做什么,但凡你真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儿,方才我就先教训你一顿了。” 他人或许会误解,师无慈却不会,一来他清楚自家徒弟的心性,并非会情不自禁乱来之人,二来院中的动静他向来一清二楚。 即便裴昭真要做些什么,只要师无慈心觉他的所行不利于沈挽,就一定会出手阻止。 换言之,昨夜之事是师无慈心知肚明默许的。 裴昭挠了挠头:“师父说的是,阿挽身子不好,往后还是该让他多休息,昨天……我有错在先,是我思念他太甚。” “师父,军中之事大致已处理妥当,我想留下陪阿挽几日。”裴昭认真的说道。 师无慈没有拒绝:“嗯留下吧,我差昭晦去买些吃食,你再去陪阿挽歇一歇吧,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要走的事不急在一时。” 裴昭惊觉又被师无慈知晓了心事,他点头应下,确实没必要着急,至少也得让沈挽完全养好身子。 “对了,先前将阿挽骗出去的是何人?如今怎么样了?”师无慈随口问说,他知道裴昭定然已处置了那些人。 若非师无慈此时提起,裴昭都快要忘了那两人,自从将人关进柴房后,裴昭便再也没有过问过,只当二人不存在。 “先将他们关了起来,给了些教训,之后就将他们带回皇城,我定要向圣上讨要个说法,也是给阿挽一个公道。” “其实……如果不是不想让阿挽落人口舌,我真想将他们二人千刀万剐。”裴昭握紧了双拳,恨意充满了眼眸。 师无慈没有接话,只肯定道:“长大了。” “这种人死不足惜。”师无慈并非不恨,可他也明白人生很长,不能被恨意裹挟,“让他们死不足以一解心疼之恨,千刀万剐也不能洗干净他们的罪孽,就该叫他们活着受尽折磨,失去一切。” “你做的很好,来日回到皇城,师父会助你达成心愿,那些人……得意不久了。”师无慈淡然的陈述着。 裴昭微微蹙眉:“师父?你的意思是……你也要随我们回皇城?可是你不是……” 师无慈打断了他的话:“我蛰伏多年只是想让我的砚卿平安,可那吃人的朝堂,昏庸的皇帝杀了他,那我又何必避世不出?” “难道要我看着你们再遭人毒手吗?” 第157章 当年的师无慈因国师府被屠而被迫离开皇城,又迫于长公主的威胁,害怕她对沈昀动手,彻底远离了沈府,隐世不出。 十数年过去,一切都物是人非,眼看着往事又要重写在晚辈的身上,师无慈不打算再忍。 若注定路途坎坷,那他就尽己所能去护着裴昭与沈挽,至少……不能叫他们再走了自己的老路。 裴昭心中却有些犹豫,他知道回去的路不好好走,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仅限于自己,牵扯进师父是他不想看到的。 “师父,您当真不再考虑考虑了吗?我怕……”当年虞文帝初登基便听信谗言,毁了国师府,那今朝一旦得知师无慈的身份,极有可能会赶尽杀绝。 “那位不会放过您。” 师无慈瞥了他一眼,裴昭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他的声音也淡淡的:“那他就会放过阿挽吗?阿挽是那段不可言说的皇室密辛的唯一证据,倘若他的身份暴露,你怎能保他安然?” “明野,我并非不信你的能力,可朝堂没那么简单,能站稳脚跟的无一不是修成精的老狐狸,是你应付不过来的。” 裴昭没法否认这一点,要他上阵杀敌不是问题,可玩弄人心却是他所不会的,他最不喜的便是弄权,但恰恰他需要如此。 权势、心计……想要在朝堂有一席之地,便是缺一不可的。 “师父说的是,但……要不还是稍后再议,至少问一问阿挽,不然我怕他会担心。” 师无慈摇了摇头:“这件事暂且不必和他提起,待你们回到皇城,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同他解释的,他唤我一声爹,这点小事儿我还是能做主的。” 他少有端起长辈架子的时候,可见此番不是可以儿戏的小事。 . 皇城,东宫 吴仪回到皇城已是数日之前的事儿,他迟迟没有回东宫复命,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与谢朝解释,毕竟他得的命令是要将沈挽安然无恙的带回去。 但拖着也不是个事,辗转数日,他趁着夜色翻进了谢朝的书房。 吴仪跪在谢朝的面前,一言不发。 谢朝蹙眉,一去数日他早早猜到事情可能不能如他所愿,“人呢?说话。” 他的语气不佳,心情更是不妙。 “殿下……”吴仪顿了顿,“属下办事不利,没能把公子带回来,请殿下责罚。” “废物。”谢朝将手中折子直接甩在地上,“是办不到孤的命令,还是有意违逆孤?吴仪,胆子大了啊?孤的位置让你坐坐如何?” 谢朝并不傻,他的眼线更是遍布皇城,从吴仪第一日踏入皇城的时候他就知道,没什么事是能瞒住他的,只要他想知道。 吴仪抬起的手一颤,怎么就没想到呢…… “殿下恕罪!臣,臣……”吴仪满身的冷汗,“殿下,不许公子回来是陛下的命令,您是储君,前些日子又惹了陛下不悦,实在……实在是不该再忤逆陛下了。” “为了殿下着想,恕臣不能从命!”说完,吴仪磕头不起,像是等待着谢朝的怒火。 第158章 “陛下、陛下……又是陛下!”谢朝瞪圆了眼,多日以来的怨愤在此刻爆发出来,“吴仪,你到底是东宫的人还是陛下的人?” “孤自认待你不薄,你何故如此待孤?” 谢朝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你抬起头看着孤,告诉孤为什么!” 吴仪撑着地,抬头却又不敢直视谢朝,脸色因为害怕而变得惨白起来,说话都带着颤意:“我……” “殿下……正是因为您待我极好,所以我才不能任由殿下乱来,公子他……当真不能回来啊。” 谢朝猛地扼住他的脖颈,情绪颇为激动:“孤的人,怎么就不能待在孤的身边?你们一个两个,都打着为孤好的由头,为什么……为什么就容不下阿挽?” “你是如此,父皇亦如此……孤的阿挽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 他用的力气极大,很快吴仪的脸颊就涨得通红,喘不上气来,只得张大嘴用嘴吸气。 看着吴仪痛苦的模样,依然不能解了谢朝心中的怒气,可一想到远在北疆不知如何的沈挽……理智告诉谢朝不能冲动。 眼见着吴仪确实已经脱力,谢朝将人狠狠地甩在了地上,眼不见为净的转身,背对着倒在地上连声咳嗽的吴仪。 “咳咳咳咳……”吴仪感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又因谢朝不明的态度而害怕,他心里有感,此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不其然,谢朝冷着声开口,“既然办不好事,那就罢了……东宫也不缺你一个,收拾好你的东西,从今日起你便不是东宫的人了。” 闻言,吴仪不可置信的看向谢朝。 “殿下!臣……臣是东宫之人,此生都不会离开东宫,还请殿下收回成命,臣愿领其他任何惩罚,要杀要剐全凭殿下做主!” 吴仪从没有想过会离开东宫,自他儿时被带到谢朝的身边,就一定将他认作了一辈子的主子,事事以他为先,再没想过要走。 可现在…… “请殿下收回成命。”吴仪又一次磕头,长跪不起,他没有想过谢朝会赶他走。 谢朝冷笑:“东宫不需要自作主张的臣子,孤也不需要你这样的属下,让你自己走是给你面子,是看在多年的情谊上,若你不知好歹,别怪孤叫你好看。” 东宫的惩罚向来是严苛的,吴仪心里也清楚,当年他看着谢朝暗中惩戒了许多人,那些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踪迹,再无存在过的证据,令人心生畏惧之意。 一想到当年的那件事,吴仪相信了谢朝是真的会做得出手,然而……却改变不了他想要留在东宫的心思。 “殿下!纵使如此,臣也不走……” “臣生是东宫人,死是东宫鬼。”吴仪压抑着哭腔,“一切皆由殿下定夺,若殿下叫臣死,臣毫无怨言,只愿殿下此后所行皆如愿,步步皆顺遂。” 说到这,吴仪起身再拜:“臣叩谢东宫之恩,今日拜别殿下!”他打定了主意,死生不论。 第159章 谢朝转过身,俯视着吴仪,到底是年少时的情谊,他也不想要放弃,可一想到沈挽……他又是耐不住的气愤。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叫他放弃沈挽?明明只是一个少年啊,繁盛的皇城,就如此容不下沈挽吗?到底是为什么……谢朝不懂,也不愿懂。 “起来,看着孤。” 吴仪跪得久了,双腿发麻,双手撑着地面,颤抖的爬起身来,作揖行礼,低着头不敢直视谢朝。 谢朝伸手握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总是低着个头,看似是忠心护主,实际上呢?自己的主意都要顶破天了。” “孤说的是不是?” 被迫看着谢朝的眼睛,吴仪下意识就要逃避,可他的视线一错开,就感受到谢朝用的力气越发的大,无奈只能看向自家主子。 “殿下,不是这样的……” 谢朝挑了挑眉:“又不是了?刚才不是你自己承认的吗?去到了北疆,在那待了数日,却不按孤的要求把阿挽带回来。” “时下疫病愈发严重,你有没有想过阿挽会怎么样?阿挽身子弱你也知道,你同孤是自小的君臣,你何尝没有看着他在东宫一年又一年?你怎么忍心?” 吴仪抿唇,下定决心将沈挽留在北疆并不容易,尤其是看到北境的近况之时,吴仪不是没有犹豫过,但一想到谢朝的处境……他还是狠下了心。 眼看着谢朝情绪归于平静,吴仪又想起了沈挽在那并非谢朝说的如此凄惨。 “殿下……或许你也不必太过于担忧,公子在那未尝就过得不好,有了裴将军的照料……” 谢朝打断了他的话:“胡言乱语,那裴昭孤怎会不知?他与孤意气相投不错,但他骨子里就是个粗人,要说打仗孤信他,但要论照顾人,他怎能比得上孤,更何况北疆孤苦严寒,阿挽不知受了多少苦。” 吴仪听着,只觉得荒唐,谢朝所言大多都是他所想象出来的,事实上……北疆并非一无是处,裴昭也不是不会照顾人。 “殿下,裴将军性子或许大大咧咧,但……只要有心要照顾人,他就会做的很好,耐心细致,比得上很多男子。”吴仪犹豫着,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 在北疆的那些日子里,吴仪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得出来,裴昭对沈挽有意,不仅他有意,沈挽对他亦有感情的。 二人情投意合,是个人就能看出来,更何况付泉还提点过他。 这些话吴仪原是不打算说的,毕竟他不想再给谢朝添堵,可看着谢朝纠结于不能将沈挽带回来,害怕他受苦受难的劲儿,吴仪还是决定说了。 至少……能让谢朝心中好受一些。 然而,事情出乎他所料,谢朝同他的父亲虞文帝不一样,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性子,他坚持着自己的态度,只觉得吴仪在胡言乱语。 “闭嘴!孤暂且不治你的罪不代表就能放任你诋毁孤的阿挽,他自小就是在东宫长大的,对孤的感情自是最深的,别人……别人怎会比得上?” 第160章 谢朝越是嘴硬,代表着他越是害怕,回想起年前在北疆军营中的生活,他深知裴昭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是个粗人。 就说照顾人这一方面,对别人如何谢朝不知道,但裴昭对沈挽当真是做的没得说,故而他离开的时候才能放下心。 可那时的他怎么就没想到,裴昭会对沈挽起别样的心思呢?当下的谢朝后悔不已,甚至从记忆之中探出几分端倪来。 裴昭生来是侯府世子,是实打实的名门出身,即便他后来投身军营,也不代表他会去主动照顾一个不相干的人,还是如此的尽心竭力。 谢朝当真是想回到过去,抽当时的自己一巴掌,裴昭分明是毫无掩饰,可他却一丁点都没看出来,还将沈挽托付给那人。 吴仪就看着太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也没说,就放他出了门,这让吴仪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说了错话。 . 北疆,寒穹山 军营中的情况一天比一天要好,附近村庄中的百姓们也在逐渐痊愈,将士们的生活练兵都开始回归正轨,孙淼重新肩负起本应由裴昭承担的职责,掌管整个军营。 裴昭则在寒穹山陪着沈挽,这一待就是月余。 沈挽不是没想过要问裴昭公事,可一想到裴昭又要离开……沈挽就歇了心思,他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就自私那么一次。 “阿挽,今天想吃什么?正好要下山采买,给你买回来。”掐准了时间,裴昭轻轻敲了敲门,就走进沈挽的寝屋。 沈挽已经睡醒了片刻,见裴昭进来,笑着就要去搂那人的腰,裴昭也乐得配合,迎了上去,顺势抱住沈挽。 “晨安,明野。你醒的好早……” 二人互通心意好些日子,奈何是在师无慈的眼皮底下,裴昭是觉得无所谓,但沈挽却不好意思,于是二人就只能偷摸着亲昵。 每晚裴昭就趁万籁俱寂的时候,偷溜进沈挽的屋子,抱着人安稳入睡,在清晨尚未天明的时候又悄悄离开,不叫人发现。 原本沈挽还害怕裴昭辛苦,可几日后,他发现裴昭对此事是乐此不疲,于是也就默许了下来。 裴昭笑了笑,抚摸着他的长发:“不早些醒不就要被师父发现了吗?到时师父打断我的腿也不是不可能,咱们阿挽定要心疼了,我可舍不得。” 他是有意要这么说,只想看沈挽那堪称可爱的反应,沈挽也不让他失望,嗔怪的哼了一声,“爹爹才不是这样的人呢,你莫要胡说。” 话中还带着没睡醒的粘腻感,引的裴昭有种想要亲他一下的冲动。 “明日不必这么早,唔……可以稍微晚些。”沈挽认真思考后接着说,“爹爹应当是不会那样早起的。” 沈挽还一心想着瞒住师无慈,他不知道的是,师无慈早在二人耍小心思的第一日便发现了,只是迟迟没有点破他们罢了。 当然,仅仅是没有告诉沈挽,早已经三令五申的警告过了裴昭,不许他胡来。 第161章 “好好好,咱们阿挽说的是。”裴昭愿意陪着沈挽行事,他想怎样都是好的,怕的是他无欲无求,把事儿都藏在心底,“现在呢你就想想吃些什么就好。” 话语间,裴昭把人从床榻上抱了下来,亲力亲为的帮人穿衣束发,放在往常沈挽难免脸红不好意思,可现在他也乐得享受。 沈挽没骨头似的靠在裴昭身上,“嗯……不想吃,你别去了。”说着还贴的人更紧,像离不开一般。 裴昭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哪里是不想吃,分明就是撒娇不想让他走,裴昭觉得好笑,有意想逗一逗沈挽。 “不想吃啊……那好吧,我本来还打算给你买些时兴的糕点的,据说今年北疆也引进了不少南方的甜食,十分受人欢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 “既然咱们阿挽说不想要的话,那就算啦,也省的下山一趟。” 沈挽双眸瞪圆,像是在权衡,他既想要裴昭陪着他,也放不开那时兴糕点,他都已经很久没吃过外头买来的甜食了。 “啊不……明野,想吃的。”沈挽的声音很像,如同呢喃声传来。 裴昭挑眉,捧起沈挽的脸颊:“不是不想吃吗?这才片刻不到,我怎么不知清臣原是个如此善变的性子呢?还是说……是故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挽也听出了裴昭是在逗他玩,顿时摆出生气的模样,转过身背对着裴昭,“你都知道了还要说出来做什么?坏东西……” 他并不是真的生气,无非是想让裴昭哄他罢了。 裴昭见势不妙,赶忙迎上去,再也不敢与人玩冷战那一套,毕竟先前那样的教训刻骨铭心,是他无法再经历一次的痛。 “哎哟,都怨我不好,我嘴贱,督军大人见谅,是下官不识好歹,别生气了好不好?”裴昭单膝跪在沈挽身旁,沈挽则坐在榻上,扭过头不去看他。 裴昭耐心的哄人,沈挽转到哪一边,他就跟到哪一边,丝毫不觉得烦躁,简直能说是甘之如饴的态度,说遍了无数好话。 “好阿挽,原谅我好不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买来,不对……我叫昭晦去买,我呢就一直陪着你,陪你用膳陪你睡觉。” 死缠烂打裴昭最有一套,沈挽当然是招架不住的,红着脸轻轻扇了下裴昭的脸颊,“谁要你陪……” 口是心非几个字就像写在了沈挽的脸上,裴昭就由着他扇自己,非但不生气,还笑着将他的手捧在手心里,“是我要陪阿挽,我一刻都离不开阿挽呀。” 沈挽脸热点抽回手,小声喃喃:“哼……我要告诉爹爹去,就说你欺负我,让他罚你。” 裴昭笑嘻嘻的,哪里看得出是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明明就是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 “好啊,阿挽高兴就好,只要咱们阿挽快快乐乐的,我挨打挨骂算什么呢?反正我皮糙肉厚,经得住师父教训。” 沈挽捂住他的嘴:“你!明知道我舍不得……”他的声音越发的小,却还是被裴昭听到了。 第162章 裴昭笑弯了眼:“对啊对啊,咱们阿挽最是心软,不是吗?去用早膳了,好不好?”见哄人颇见成效,裴昭赶忙乘胜追击。 沈挽瞥了他一眼,故意说:“那我要吃甜食,桂花糕,甜羹……凡是能买到的我都要。” “遵命!”裴昭猛地起身,“那就说好啦,我先去给你准备早膳,然后吩咐昭晦去买,余下的时间我都陪着你!” 知道沈挽脸皮薄,裴昭方才说完就窜了出去,也不给沈挽反应的时间和机会。 . 那边刚跑出寝屋,还没走到小膳房,就被师无慈给你逮住拦了下来。 “去寻阿挽了?吵架了?” 裴昭摇了摇头,他知道瞒不过师无慈,也没想着欺骗,坦然开口:“没有的事儿,无非是我们闹着玩呢,师父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师无慈也并非事事偏袒沈挽,尤其是看到近日二人间的相处方式,他也隐约有了点猜测,裴昭和沈挽到底是与他和沈昀当初不尽相同。 当年的他们一个是读遍天下书的才子,另一个是历经世事早慧的国师府遗孤,在他们短暂的相恋时光里,更多的是互相扶持,二人的内核稳定,少有情绪上的起伏。 而如今的裴昭与沈挽到底是年轻,虽说都颇为有才,但终究少年心性,在感情上一个保护欲极强,一个八面玲珑却心思敏感,在他们的相处过程中,说不清是谁占了主导。 “我不是这个意思。”师无慈放缓了声音,“我是说……对阿挽好没错,但也别把他宠坏了,事事百依百顺,你就甘愿被人牵着鼻子走?” 闻言,裴昭一愣,突然笑了起来:“师父,您怎的想起与我说这些了?我待阿挽好,难道不是件好事吗?嗯……我自然愿意对他好了。” 师无慈向来看的长远,他不愿让他的孩子成为菟丝花,也无意叫弟子变为任劳任怨的傻子。 除此之外,师无慈也希望沈挽不要过度的依赖裴昭,他不希望看到有朝一日,失去裴昭的沈挽从此一蹶不振…… 师无慈并不愿意看到那一天,奈何人心难测,时移世易……倘若裴昭变心呢?又或者说……有不可改变的事实让他们不得不分开呢? 就如当年的他们那般。 “呵,甜言蜜语还是留给阿挽听吧,至于我今天说的,你可以好好考虑一番,年轻人啊……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什么话都别说太早了。” 说完师无慈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番话却扰的裴昭苦恼了好些日子,在沈挽看不到的地方,裴昭很多时候都在琢磨着这话的意思。 他不信师无慈会莫名其妙的说上些什么,说这些肯定是有其深意所在。 裴昭的烦恼南宫凛夜看在了眼里,其外他还对裴昭和师无慈总是差遣他下山的事儿感到不满。 “师兄,你这几天不对劲啊。” 一日准备早膳的时候,南宫凛夜找准时机,凑到了裴昭身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阿挽弟弟的事儿?” 第163章 裴昭烦闷的紧,不愿理睬他,见他默不作声,南宫凛夜更是来劲。 “不会吧师兄,这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啊,你这就飘了?我可跟你说啊,你要真对不起阿挽弟弟,我绝对和你势不两立,而且……而且我要告诉干爹!我现在就去!” 说着南宫凛夜起身就要往门外走,裴昭“啧”了一声,将人扯着后衣领拽回来,“闹什么呢?我对不起谁也不会对不起阿挽。” “老实待着。” 这么一来,南宫凛夜好奇心都要压不住了,哪还管裴昭什么态度,依旧坚持着凑到裴昭身边,站在他的身后,帮他捏起了肩。 “哎呀,师兄!就你我的关系,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呢?和我说说呗,一看你就是有烦心事,说出来兄弟帮你一起解决。” 或许是实在无处可诉说,裴昭颇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势头,心中想道……说就说吧,虽说南宫凛夜怎么看都是副不着调的模样,但话说出口总比憋在心里独自烦恼要好。 “告诉你不是不行,但你得跟我保证,不准告诉任何人,特别是阿挽。”裴昭义正言辞道。 南宫凛夜连连点头,作表示状:“我保证!不过我也先说好,若是对阿挽弟弟不利的,我可不能瞒着他,我不是助纣为虐的人啊。” 裴昭翻了个白眼,几次压下想要抽面前人的心思,露出假笑:“你要听不听?” 闻言,南宫凛夜捂住自己的嘴,再次点头,裴昭叹了口气,才慢慢说了起来。 “前几日师父同我说了些话,我拿不准是什么意思,你给我分析分析。” 话语出口,二人都认真了起来。 “师父说……让我要待阿挽好,却又叫我不能太过于宠阿挽,我不懂……师父明明就是最疼爱阿挽的人,为何会这么说呢?” 裴昭絮絮叨叨,把师无慈说的所有话都重复了一遍,不仅是在告诉南宫凛夜,也是在又一次认真的思考这段话。 听完后,跳脱如南宫凛夜也沉静下来,过了许久才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开口。 “嗯……师兄,我可能知道是为什么。” 裴昭挑眉,他本没有对此抱什么希望,并非是真的看不起南宫凛夜,只是他觉得,南宫凛夜自小受尽宠爱,这样的是是非非又怎会是他能懂的呢? “那你说。” 南宫凛夜抿了抿唇:“干爹疼爱阿挽弟弟,是真正将他捧在手心里的,更何况阿挽弟弟从前受过那么多的苦,他定然不想让阿挽弟弟再受伤难受。” 裴昭有点不满:“我怎么会让阿挽难过?师父这点都不相信我吗?我好歹也是他的弟子,多少年的情分了……怎么就……” 要说不难过是假的,他视师无慈如师如父,竟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南宫凛夜摇头:“并非不信任,只是世事难测人心易变,师父不希望阿挽弟弟太过于依赖任何人,不仅是你甚至是师父自己……” “只有阿挽弟弟独立于世,能够独当一面,往后才能更好的面对一切危机与挑战。” 第164章 裴昭听完这番话后就沉默了,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角度,他打从心底里认为,自己会一辈子照顾好沈挽,可事实上呢…… 终归是有顾不上的地方,他裴昭也不是神,做不到面面俱到,即便裴昭确实有心。 换言之,师无慈所虑没错。 南宫凛夜看出裴昭心情有些不好,叹了口气,悄无声息的坐在了他的身边,他直接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双膝。 “师兄,干爹不是不信任你。” “我知道。”裴昭打断了他的话,在听完南宫凛夜所说的,他已经不再纠结此事。 “啊?”南宫凛夜不解,“那师兄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我觉得干爹做的也不无道理吧,毕竟干爹对阿挽弟弟是充满期待的,而不是将他视为弃子……” 南宫凛夜的说话声音越来越轻,甚至裴昭都没有听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恍然间他才想起来,南宫凛夜一向是神经大条,又是怎么如此知悉这番道理的呢? “诶,你怎么这么明白?”裴昭直言发问。 气氛沉寂一瞬,突然南宫凛夜没来由的笑了一声,转而朝向裴昭,“师兄,我就是个活的例子啊。” 裴昭没有接话,只听他接着说:“我爹……醉淮楼楼主,南宫家的家主,皇城内的大人物……哪一个对他不是毕恭毕敬?” “按道理来说,他就该对我耳提面命,要我出人头地好继承他的衣钵,即便不是如此,也不会放任我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 “而现在呢?”南宫凛夜苦笑,“他任我折腾,我承认他从未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过我,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未来估计也得不到什么。” 裴昭蹙眉,他并不这么认为:“别胡说,南宫家你是独子,醉淮楼在内的一切不都是你的?而且,不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南宫凛夜将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自由固然好,但我也想要有人关心疼爱我……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为什么偏偏是我得不到呢?” “师兄,第一次见到阿挽弟弟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他,羡慕干爹对他那样的好,如果我爹也对我这样就好了。” 闻言,裴昭好生回想了一番,这些年以来南宫岚确实甚少关心南宫凛夜的生活,少时将他送完学堂,他常常逃学被夫子责骂,南宫岚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夫子请到了府中。 后来……南宫凛夜越发的叛逆,成了皇城有名的纨绔,皇城中有头有脸的家族都告诫自家孩子离他远些,这些事儿南宫岚都是知道的,却也什么都不管,只是替他解决了麻烦。 裴昭觉得颇为惊奇,他从未听南宫凛夜提起过此事,他也不去过问他人的生活态度,只认为南宫凛夜是向往自由的。 现在看来,或许他放浪不羁的活着也只是为了让南宫岚可以更关心他一些。 南宫凛夜想要的应当是家的温暖,家人的关心,而非其他金银堆积起的东西。 第165章 “咚,咚” 叩门声响,吸引了裴昭和南宫凛夜的注意,没等二人出声,门外先传来了沈挽温润的声音:“明野?昭晦?我可以进来吗?” 裴昭三两步跑去打开了门,自然而然的露出笑颜,完全看不出方才的苦恼:“阿挽怎么来了?” 沈挽手中端着两个汤盅,侧身进屋,就见南宫凛夜还坐在地上,一下便察觉出了他似乎是有点不高兴。 “爹爹炖了鸡汤,还热着呢,我就想着给你们也送一点,是爹爹告诉我你们在这的。”沈挽将汤盅放在小桌上,然后端起一碗来到南宫凛夜身边,“怎么了?和你师兄不高兴了吗?” 沈挽心思细腻,对他人的情绪也十分敏感,又极善于开导他人,几乎是他一开口,就叫人觉得暖风拂面,心情都好了不少,自然也就更愿意诉说心事。 尤其是那场病后,沈挽想通了许多事,山间轻松愉悦的日子也让他忘记了朝堂中的那些尔虞我诈,少了几分锐利。 闻着鸡汤的浓郁香气,南宫凛夜吸了一下鼻子,接过小盅,热意扑面,他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就是想到了些过去的事儿。” “和师兄没什么关系。”南宫凛夜扯出个不甚好看的笑,“阿挽弟弟,师兄你是了解的,虽说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欺负我。” 沈挽掩面笑了声,坐在南宫凛夜身边的地上,抬头睁着他那亮闪闪的双眸瞧着裴昭,“明野,你是昭晦说的这样的吗?” 话语间他还歪了歪头,模样娇憨可人。 裴昭轻咳了一声:“别理他,阿挽起来,地上凉莫要受寒了。”说着就要去扶起沈挽。 沈挽握住他伸过来的双手,却迟迟不起身,“没关系的,好像好久都没有和人这么坐着聊过天了。”他看向窗外,此时已入了秋,院中的树有不少都已经黄了叶片。 想来不久后的一阵秋风,就会将它们全都吹下。 不是什么大事,裴昭便也由着沈挽的意,转而坐在他身边,如此静谧的日子对他们而言,确实是难能可贵的。 南宫凛夜小口的抿着汤,裴昭则悄悄搂过沈挽的肩膀,让人直接靠在自己的肩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这份安宁。 没一会儿,球球便闻着味跑了过来,又被沈挽轻轻抱在怀中。 “咳……师兄,阿挽弟弟……你们说,回到皇城后,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南宫凛夜不知什么时候喝完了汤,自顾自开口。 沈挽没有回答,提到皇城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东宫,他自己也不知是出于何心理,他痊愈后就强迫自己不去想谢朝。 似乎是偏执的认为,只要不去想就能一直维持着现下的安稳生活。 裴昭坚定的说:“会的。” “不仅如此,我们还会越来越好,阿挽的身子会好起来,那些烦心事也都可以彻底解决。”裴昭搂着人的力气加重了些,“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166章 几人在寒穹山待到了中秋后,北疆的天气转凉,回皇城的一众事宜提上日程。 师无慈考虑尤为周全,将疫病平息的事儿通过醉淮楼在皇城大肆传播,给裴昭和沈挽留下了好名声,这事很快传到了圣上那儿。 果不其然,勒令裴昭一行人回皇城的圣旨不日便传到了北疆。 在回去之前,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 师无慈随着裴昭三人来到军营,多年来他居于寒穹山,与此处相隔不远,却从来都没有踏足过一分一毫。 此番还是第一次,他推开柴房的门,腐朽气息混杂着血腥气霎时扑面而来。 两个狼狈的男人瘫在茅草之上,金丝勾勒的衣裳已是破败不堪,完全看不出先前的权贵模样。 师无慈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人,是汪旭儒。 曾经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如路边死狗般一动不动,只是身子微微发颤,待师无慈从容蹲下,将人一把拽了起来,他才努力睁开了眼。 师无慈看着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使得国师府家破人亡,也是他让沈挽差点身死。 心中怒意翻涌着,师无慈扼住汪旭儒的脖颈,强迫他清醒,“呵,作恶多端的你凭什么就这么死去?还记得我是谁吗?” “丞相大人。” 汪旭儒喘不上气来,又听到这样的嗓音,他睁大眼面对着师无慈,“你!” 他像是见了鬼一般,不住的挣扎,又因为缺氧而失了气力,活生生一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 很快就昏了过去。 然而师无慈并不打算放过他,端起旁边的一盆水就往他头上浇下,眼看着他呛咳着从来。 “想死吗?你不配。” 裴昭站在师无慈身后的不远处,又将沈挽护在怀里,他看着师父的所作所为,心中毫无波澜,换成是他或许会做的更过分,可他不想沈挽去看。 阿挽心善,他会害怕的……裴昭心中如是说。 沈挽并不老实,他听声音也大约能猜到发生了些什么,他更清楚的知道裴昭的想法,于是他不强求,便乖乖的被裴昭抱着。 汪旭儒连咳了好几声,看着一头银色长发的师无慈,“真像啊……” “咳咳……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当初怎么就能让你逃了呢?你就该与你爹娘兄弟一起去死!”师无慈喘着粗气,眼里皆是愤恨。 师无慈冷笑着,凑近他:“老天让我不死,便是不想让你活的,汪旭儒也该轮到你了。” “因果报应是是非非,你当真以为你能跳脱出去吗?老话说的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师无慈站起身,俯视着汪旭儒,一脚踩在他的腿上。 “当年你说我国师府是前朝妖孽,害我全家,今日又加害于我儿,你真该死。”说着他加重了脚上力度,在他的伤口上狠狠碾磨。 “啊!”汪旭儒疼得大喊,他当即反应过来师无慈说的是谁,可他不能理解,师无慈与沈挽有何关系。 汪旭儒脸色煞白:“你儿?沈清臣?” “难怪他来路不明,竟是与你有关系!” 第167章 “来路不明?”师无慈挑眉,随即再次蹲下身,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呢喃,“你好好想想,当真不认识他吗?” “汪旭儒,若他沈清臣有意,你那外孙算什么?皇帝的儿子就是正统吗?别忘了……虞朝皇室可不止有当朝皇帝这一脉。” 汪旭儒讶然,他不自觉的朝着沈挽的方向看去,奈何裴昭将人护的极好,只能远远看到他的背影,可仅仅如此,又或许是汪旭儒心虚,他竟能看出故人的身影。 皇室、姓沈…… 突然间,汪旭儒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向前爬去,就朝着门的方向,嘴里还不断呢喃。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会,死了……早就死了,不可能……你在骗我,对,对……都在骗我!” 昔日万人之上的丞相宛如个疯子在地上爬行,手指都被磨出鲜血,师无慈并没有打算放过他,给南宫凛夜使了个眼色,那人便拦住了汪旭儒。 “想走?问过我了吗?”南宫凛夜把人踹倒,不屑的看着倒在地上的汪旭儒,“你起坏心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你以为你会一直风光下去吗?” “不过你放心好了,今日不会让你死的,还有你!” 南宫凛夜抬手指了指不知何时缩到角落的章太医,“让你们死是便宜你们了,要的是你们身败名裂。” 章太医早已心死,自东窗事发被关入柴房,他就没有想过还能全身而退,他只怨自己信错了人,以至于晚节不保。 许久没有开口的裴昭不急不缓道:“明日就启程回皇城,汪旭儒,这是你期待了很久的事儿吧?自己数着日子,到皇城的那日,就是你汪家被抄家的那日。” 说完,裴昭率先搂着沈挽离开柴房,他早就想离开了,柴房内难闻的味道叫人作呕,他的阿挽怎么可以在那待着? 师无慈和南宫凛夜紧随其后,不再管屋中二人。 . 四人离开后,章太医冷冷笑了起来,颇有疯癫模样,“哈……完了,一切都完了!” “汪旭儒!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去害那沈清臣,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被关在这!”章太医越发激动,“咳咳咳……你,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汪旭儒满眼绝望,甚至提不起精神同章太医拌嘴,他还沉溺于师无慈的那番话。 “没用的……他们就是来报复我们的。” “就算你不动手,我们也活不了,别忘了你当初做过些什么,是他们回来了……没死,当初他们都没有死!” 章太医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二人多年来,一直是统一战线的同盟,做过的坏事恶事不计其数,因而他根本想不起汪旭儒提的是什么事儿。 只觉得汪旭儒是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 此后数日,二人被捆起,像囚犯一般被看着,远远跟在队伍的最后,一路都走着,哪儿还有来时的大阵仗。 队伍里的将士们多少知道实情,知晓二人所为,路过都要给一个唾弃的眼神,脾气爆的更是要上前踹上一脚。 第168章 汪旭儒和章太医从刚开始的气愤不甘,渐渐的转变为习惯,或者说是麻木,身上从前高人一等的傲气也被慢慢磨灭。 某日夜里,负责看守二人的将士也已经入睡,沈挽避开所有的人,来到他们面前,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二人。 沈挽身形在同龄男子中并不算高大,只能算得上是纤细修长,站在月光下,倒也是遮挡出一片阴影。 睡得昏沉的章太医率先醒来,睁眼就见着那曾被他欺骗的沈挽,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拍醒身边的汪旭儒。 不多时,汪旭儒也被他给扰醒了。 “你……”迷糊着睁开眼,声音还未传出便因着见了沈挽而将话给咽了下去。 二人都苏醒过来,沈挽勾起个冷冷的笑意。 “夜安啊,二位。” 恐惧占据了心头,二人越靠越近,恨不得与对方融为一体,却是谁都不敢先开口,在他们眼里看到沈挽似乎同遇鬼无异。 沈挽也不想浪费时间,毕竟是瞒着裴昭来的,他可不想叫那人担心他。 于是,沈挽靠近过去,手持匕首蹲下,从容不迫的将匕首架在了汪旭儒的脖颈处:“猜猜,我是来做什么的?” 章太医见没有自己的事儿,连忙胆小的闭上眼,生怕牵连到自己。 汪旭儒咽了口口水,冷冽的刀刃存在感极强,几乎是沈挽再用一丁点的力就能让他死于刀下。 “你……要做什么?”毫无精气神甚至带着颤抖的声音传到沈挽的耳中,他面对沈挽至少还能保持些许的理智,不像在师无慈面前,疯疯癫癫,不知情的人见了定然会将他当成得了失心疯的。 沈挽挑了挑眉,空着的那只手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薄披风,“你觉得呢?用明野把我骗出军营,是你的意思吧?将我赶出皇城,也是你的意思,对吗?”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惹了你,叫你几次三番想要除掉我啊?”沈挽问出了长久以来压在心中的疑问。 他自认自己在朝中没有得罪过谁,惯来只是做好有利于东宫的事儿,要说汪旭儒在朝中针对他,他也可以理解,毕竟政见不合,可为何还非要取他的性命呢?他不明白…… 汪旭儒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觉得他看起来似乎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沈挽不止才智过人,底子里有股狠劲,绝不输裴昭等人……甚至同师无慈也有的一拼。 “呵……你同你父真是像,睚眦必报。”夜幕是天然的屏障,汪旭儒看不清沈挽的神色,但却隐隐在他身上见到了师无慈的影子,她的伤口在不住发疼,“要你死没有任何原因,无非是你活着无利与我罢了。” 这番话颇为自暴自弃,理所当然的惹恼了沈挽,他动了动握着匕首的手,手起刀落,捅进了他的左臂,很疼但要不了他的性命。 “原来如此,还真是多谢丞相大人解惑了。”沈挽转了转匕首,捅的更深,“不过……你说我与我父很像?这一点我不认可。” 第169章 “什么?”汪旭儒疼得浑身直冒冷汗,嘴唇泛白,若非沈挽捂住他的嘴,他定然是要发出叫喊的,他一时甚至没有听懂沈挽的话是何意。 沈挽自顾自的开口:“江南沈府,很耳熟吧?” 话语刚落,沈挽就见汪旭儒脸色明显变了,瞳孔不自觉一缩,最叫他没想到的还是一旁的章太医竟然是猛地睁开了眼不再装睡。 这下子,沈挽不用猜也知道,沈府的事绝对与他章太医也脱不了干系。 当年之事有汪旭儒的手笔是在沈挽的意料之内的,毕竟多年以来立于朝堂中心深受皇帝信任,又有谋害国师府的前例,沈家的事就算他不是主谋,那也必然参与其中。 令此刻的沈挽感到好奇的是,章太医竟然也与此有关,沈挽干脆利落的拔出了匕首,丝毫不顾汪旭儒疼得差点昏厥过去。 随即他起身,走到章太医身边重新蹲下,将那带血的匕首抵在他的脖颈处。 “是你自己告诉我,还是……我让你开口?”鲜血的粘腻感让章太医浑身汗毛耸立,他颤抖着摆手,声音沙哑发颤。 “我说,我说……公子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沈挽点了点头,笑不入眼底,甚至可以说是渗人,他收回匕首,丢在一旁,“识时务。” 此时的沈挽丝毫看不出平日里陌上佳公子的温润模样,倒像只嗜血的狐狸,在夜深人静时露出了自己的利爪獠牙。 “你与沈家有何关系?当年沈家被抄家,你在其中担任了什么角色?哦对了……想必我们丞相大人也不愿听我说些什么了,你替他说了吧。” “凭章太医您和他的交情,应当是都知晓的吧?” 章太医咽了口口水,瞥到地上泛着寒光,沾着血的刀子,不再敢怠慢沈挽。 “知道,我都知道……他,当年就是他同虞文帝谏言的,说沈尚书贪墨,实际上……那些金银钱财,全都到了他的府上,沈尚书根本不知情。” “他,他这么做……就是因为想将自己的人按进户部,想要做那肥差!还因,因为……他怕长公主的势力越发强,动摇了他的地位。” “哦?”关于长公主……沈挽听到了有意思的部分,“长公主?竟还有她的事?”他有意问起,就希望章太医能说出更多他所不知道的事儿。 章太医连连点头:“沈尚书之子沈砚卿……是长公主的驸马,长公主当年执掌大权,却对他汪家颇有微词,所以他才要这么做。” 沈挽冷笑:“用沈家覆灭,来削弱长公主的势力?那你呢?你做了些什么?” 闻言,章太医的声音顿了顿,他实在弄不清沈挽对这件事的态度,但沈挽的神情过于骇人,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公子,沈府的事情与我没关系,我……长公主的死与我有关。”章太医衣袖下的手攥紧,“那年发生了很多事,长公主逐渐式微……但陛下和丞相都不放心,故我依照圣上的密旨下了毒……” “没几个月,长公主便薨了。” 至此,沈挽几乎完全弄清了当年之事。 第170章 最终,沈挽趁着夜色拿起匕首,转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那处,章太医松了一口气,沈挽确实没有对他做什么。 与汪旭儒的惨状比起来,他要好太多。 章太医原以为,是自己亲手将沈挽推进了深渊,害他差点丧命,沈挽应是最恨他的,故而当看到沈挽对汪旭儒毫不留情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哪知沈挽压根就没对他动手。 刚走出几步,沈挽放慢脚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临时搭建的帐子内,再悄悄躺到裴昭的身边,这样谁也不会知道他晚上做过些什么。 奈何,现实总不似预想那般顺利的。 沈挽回到帐内,就见裴昭衣着整齐大马金刀的坐在那,正握着个茶盏抿茶,沈挽登时觉得不妙,身形顿在那一动不动。 裴昭放下茶盏,朝着沈挽招了招手,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沈挽观望着,依旧未动。 不知是等急了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这次裴昭没有婉言相劝,甚至一言不发,直接起身将人打横抱起,随即又把他搂在怀中,自己则坐在床榻边。 此时沈挽才真正看到,裴昭脸色不佳,阴沉着脸,拿起被褥把怀里人裹进了些。 他生气了…… 沈挽从被褥中伸出手,戳了戳裴昭胸膛:“你生气啦?裴昭?明野?” 不管他怎么喊,裴昭都不言不语,以至于沈挽都有些着急了。 “裴明野?我错啦……”沈挽大约也知道裴昭是因为什么而生气,“理理我好不好?明野?” 裴昭低下眉眼,暗自叹气,眉头还紧蹙着:“你啊……总是也叫我拿你没办法,大晚上跑出去便罢了,还一句也不同我说?” “我若没发现,你是不是就打算瞒着我了?” 裴昭将他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沈挽躲在他怀里,根本没办法反驳:“我真的错了……”现下除了痛快认错,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你当然错了。”裴昭看似还在生气,语气却不由得放缓,他对待沈挽总也提不起脾气,除了初见时与他针锋相对,此后便再没有过与他发脾气的时候,连厉声说话都在少数。 裴昭把沈挽抱得更紧,俯身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呢?你想处置吧二人,亦或是想从他们身上知道点什么,我与你一道去不是更好吗?” “你想做的事,难道我还会不让吗?” 沈挽抿了抿唇,小声解释:“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我,我知道你能替我解决好一切,可我还是更想要自己去。” “你和爹爹护着我为我好,我都明白,但……有些事我不想假手他人。” 说着沈挽钻出了被褥,抬手双手捧住裴昭的脸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别生我气了。” 沈挽的态度越是诚恳,裴昭对他就越发无奈,“我没生你气,是生自己气呢……我做的还不够好,让你不能信任我,不能将事儿完完全全告诉我。” “是我的原因。” 第171章 见裴昭生闷气,沈挽有些着急了,他想解释自己真的不是不信任裴昭,只是、只是…… 沈挽突然的找不出借口来,他一向独立惯了,少时便失了家人,他行事只需自己认定了便去做,一切后果也由他一人承担。 而现在……他有了裴昭这个爱人,沈挽开始思考,或许自己的作风确实该改上一改了。 “明野,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同你保证,这样的事情绝对没有下一次。”沈挽顿了顿,“如果再有的话,你就罚我……” 裴昭轻柔抚摸他的眉眼:“不要说……” “阿挽只需记着,无论你在哪你做什么,时时刻刻都是在牵动着我的心,你受伤你生病,疼的难受的不止有你,还有我。” “你疼一分,我心里就疼上三分,阿挽……别让我疼,好不好?” 裴昭很清楚,沈挽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却也明白他记挂着自己,故而他才有意这么说。 只希望沈挽能将他自己当做一回事。 沈挽点了点头,掀开被褥,又把裴昭也裹入其中,“天凉,你也盖着。”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裴昭当然明白多说无益的道理,也不打算再讲些什么大道理,当即脱了外袍,搂着沈挽躺在床榻上。 二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 帐外远处,汪旭儒忍着痛意,勉强为自己包扎上伤口,“呵,你以为你能活吗?”他把怒气全都倾泻在一旁的章太医身上。 “……”章太医不言,多说无益的道理他懂,不管汪旭儒如何说,至少今夜安然无恙的人是他。 汪旭儒没打算放过他:“你猜你还能活几时?江南沈府……算算年纪,他当是沈砚卿之子,也就是曾经那位长公主的孩子。” “你毒死了他的生母啊,你当他会放过你吗?” 章太医心中一沉,汪旭儒说的不无道理,但……作为当年诸事的亲历者之一,章太医很清楚长公主对沈家做过的那些事。 不管是强行嫁给沈昀,还是沈挽的来历都不是件令人高兴,甚至是说的出口的事儿。 更何况,虽说长公主是沈挽的生母,但从未带过他一天,自然也就没有感情一说,加之今日沈挽什么也没对他做,只是叫他讲明了当初之事。 这让章太医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丞相大人,是你莫要太自以为是了。”寒风吹过,章太医缩了缩身子,“比起我,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无论当年还是现在,你做过的那些事都让你难逃一死,此番回皇城……就算圣上不治你死罪,你觉得姓裴的还有那位会放过你吗?” “国师府的仇,沈府的怨,加上此间之事…… ”章太医冷笑,“丞相大人啊,好自为之吧。” 说完,章太医闭上双眼假寐,途留汪旭儒咬紧了后槽牙,怒意翻涌上心头,却什么也做不了。 第172章 次日清晨,重新出发不久后,师无慈就注意到了汪旭儒又添了新伤,他心里猜想是裴昭动的手,又好奇着他为何突然又这么做。 路过驿站修整时,师无慈将裴昭叫到了一旁。 “汪旭儒的事,怎么回事?”师无慈压低声音直截了当,“昨晚发生了什么?” 北疆到皇城路途遥远不算,许多地方都坎坷难走,又碍于师无慈需要隐藏好身份,避免被有心之人发觉,路上走得就更是艰难。 因而夜里睡得熟,没听到沈挽的动静。 裴昭有些心虚,毕竟沈挽的事儿说到底也是他没看好人,无论怎么还是有他的责任在。 “咳咳,这……师父,是阿挽做的。”裴昭声音越发收紧,凑到师无慈身边,“他心里有恨,昨晚他回来后我也同他说道许久,他说他不想假手于人。” “我选择尊重他。” 此话一出,师无慈从震惊到沉默,他猜测了半天,竟然是沈挽的手笔?可仔细一想……也有几分道理,沈挽不是菟丝花更非笼中雀,平日里温润如玉,不代表他就没有脾气。 “是阿挽……”师无慈抿了抿唇,“事前你也不知道?” 裴昭连连摇头,作发誓状,“我真不知道!师父,我若知道定然不会放阿挽一个人去,且不说我对这件事的态度,我一定会陪他一道!” “您是不知道……我昨夜里醒来见他不在帐内有多害怕,我就怕他再被奸人所害。” 师无慈暗自叹气,在听裴昭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免想起当年沈昀做的那些事,同样的固执、同样的一往无前…… “罢了,就顺着他去吧。”师无慈无奈的笑了一声,“这孩子主意大,性子也拧,就与他父亲一般,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由着他去吧。” “你俩也好好说,没有吵架吧?”师无慈总也不放心这些小辈,生怕他们闹矛盾。 裴昭再次摇头,坚定说:“我才不会与阿挽吵架咧,有了先前那事……我是真的怕了。” 到了现在,沈挽已经恢复了健康,裴昭却仍然没有放下心中的芥蒂,他依旧害怕……或者说,不仅是害怕,还有后悔。 尤其是独自一人身在军营的时候,深夜时分,难以入眠,他都在一次次的问自己,为什么非要与沈挽冷战?有什么是不能说开的呢? 如果没有冷战,沈挽是不是就不会受尽那些皮肉之苦?是不是就不会染病? 虽说沈挽依然痊愈,但他身体底子极差,加之这疫病的后遗症尚且无人知晓……谁也不知道沈挽之后还需要面对什么。 也不知道这病在往后会留下什么隐患。 “倒也无需如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师无慈劝慰他,“那件事与你与阿挽都无关,该受到惩罚的是汪旭儒他们。” “是朝廷,是这世道。” 师无慈顿了顿,“无论如何,唯独与你无关。” 字字恳切,裴昭心中好受了不少,他微微笑了下,“我懂的……师父,谢谢你能理解我。” 第173章 裴昭携亲兵班师回朝的消息瞒不住东宫,谢朝得知消息之后,一日又一日的跪在御书房外,只求虞文帝解了他的禁足。 皇后惜他怜他,起初只是派身边嬷嬷去劝,几日下来也没能改变谢朝的态度,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怎能不心疼呢? 后来的几日里,皇后去寻了几次虞文帝,奈何……虞文帝像是打定了主意,怎么劝都没有用处,直言想跪就让谢朝跪着好了。 谢朝成宿成宿跪在外头,刮风下雨都没打到他,不算是光彩的事儿,宫内不出几日闲话就传遍了。 入夜,皇城落了雨,谢诠撑着伞,踏着夜色来到御书房外头,远远的他就看见了他那皇兄,这会儿正跪得笔直,丝毫没有松懈。 “哟,这不是太子殿下吗?”谢诠故作好心的笑了笑,“皇兄啊……何必如此呢?父皇禁足你,也是为了你着想。” “朝堂上关于你的话题那是经久不散的,啊……是臣弟不好,忘记皇兄已经有些日子没有上朝了,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诠话里话外都是在点谢朝被排除在朝堂之外,什么关心那都是假的。 谢朝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滚,别烦孤。” “呵。”谢诠俯身,凑到他的耳边,“谢如渊,你还当你是那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吗?弃子而已,还不明白吗?父皇都不想见你了。” “再有几日,谁坐在这太子之位上还不好说呢。” 雨水不断打下,谢朝华贵的衣裳早已湿透,长发贴在身上,无比的狼狈,谢诠则恰恰相反,神情张扬,衣缕鲜艳,是肉眼可见的昂贵。 谢朝瞥了他一眼:“谢如松……不该得意的人是你,裴将军安然归来,你猜你祖父还能全身而退吗?汪家一倒,你算是什么东西?” “也配与孤斗?”谢朝本不愿意同他说这些,或者说他原先不曾想过与谢诠争什么,一来是不屑于此,毕竟他身为中宫嫡子,又是皇长子,东宫之位给他那是顺理成章。 二来……谢诠无甚才学不是什么密事,他全靠宠溺他的母妃和他背后的汪家,才在皇城中嚣张跋扈,因此谢诠的名声在百姓间并不好。 然而,谢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谢朝不介意杀一杀他的威风。 谢诠到底是年纪小,一点也沉不住气,当即丢下伞,猛地推向谢朝的心口。 这一下子放在平日里不可能伤谢朝一丝一毫,但谢朝跪了好些日子,不吃不喝也没有休息,早已用尽了精神气,只靠意志力撑着。 再被这么一推,谢朝一下没撑住,径直倒下,右手下意识去扶,被石子磨破了皮。 不远处福公公一直看着,见谢朝摔倒,他一边让身边的小太监去通报,一边赶忙跑过去,撑着伞把谢朝给扶起来。 “诶哟,太子殿下呐,摔疼了吧。” 福公公满脸着急,话语暗藏着埋怨:“小殿下呐,太子殿下这会虚弱着呢,你怎能推他那一下?哎呀,也不知有没有再伤到哪儿。” 第174章 看着谢朝摔倒,加上福公公的那番话,谢诠毫无疑问的是被吓得不轻,他悄悄往后挪,奈何现实没有给他逃走的机会。 小太监急匆匆的跑来,连伞都没撑,气喘吁吁的说道:“陛……陛下旨意,宣二位皇子进去。” 谢诠心中一沉,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长袖之下的双手微微发颤,他自知不占理,推倒谢朝也是他冲动做的决定。 可再怎么害怕,他也不敢或者说是不能忤逆圣意,就这样他被迫跟在谢朝身后,低垂着头走进了御书房内。 与之相反,谢朝只觉庆幸,终于……终于让他等到了面圣的机会。 . 御书房内,虞文帝冷着脸,看着自己两个儿子浑身湿透,狼狈的站在他面前。 “胡闹!”虞文帝厉声呵斥,“一个两个,全都不知轻重,如渊你是兄长,日夜跪在外面,像什么样子?还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份?” 谢朝没有否认,更没有反驳,就默默听着,甚至没有露出更多的表情。 虞文帝转而将怒气朝向谢诠,“还有你!谢如松,朕让你学的那些伦理纲常,全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竟朝着自己的皇兄动手,是不将他这个储君放在眼里,还是不将朕放在眼里啊?” 谢诠把头低得更低,像一只鹌鹑似的,说到底是个孩子,犯了错就不知该如何是好,慌张与恐惧占据了他的内心。 “说话啊,等朕来请你说吗?” “臣……儿臣知错了。”谢诠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满眼的泪水,要说悔恨可能并没有多少,他只是在害怕,“儿臣不该……不该如此。” “儿臣认罚。” 虞文帝蹙起眉,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将这个小儿子宠溺的过了头,以至于他行事无所顾忌,出了事却又没有承担的能力。 “认罚?朕要听的是这个吗?朕要知道,你为何无故去招惹你的皇兄,为何对他动手,想好了告诉朕,现在就去外面跪着想。” “几时想好,几时再进来。” 谢诠颤抖着起身行礼,忙不迭走出御书房,这时怎么罚他他都认,只要不叫他再待在虞文帝的面前。 虞文帝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谢朝面前,将他扶了起来,牵起他受伤的那只手,“唉……你这是何苦?你心里难道不知道朕的用意吗?” “禁足你也是为了让你避一避风头。” 谢朝抬眼看向虞文帝,眼里充满悲伤,“父皇……儿臣明白,但儿臣这次必须忤逆父皇,求父皇解除儿臣的禁足令。” 虞文帝很是不解,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能让自己这个嫡长子如此的难过,又这般坚定的要他解除禁足。 “为何,告诉朕理由。” 其实他也能猜到几分,定然是与沈挽有关,但虞文帝还是想听谢朝自己说出口。 谢朝并不含糊,也不打算藏:“父皇,阿挽要回来了,儿臣不想让他知道被禁足的事,不想让他担心。” “若父皇还不解气,罚儿臣其他的儿臣都认,只求不要让阿挽知道。” 第175章 虞文帝连声叹气,转过身去背对着谢朝,他难得的反思起自己来,可是平日里疏忽了两个儿子,才让他们一个沉溺情爱一个嚣张跋扈不成器。 “如渊,朕就问你一句,你当真执意如此吗?”虞文帝顿了顿,“你先想好了再说,他只不过是一个臣子,而你未来拥有的是整个虞朝。” 谢朝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从前他害怕虞文帝知道他们的关系,所以躲躲藏藏从不明说,可事到如今一切都不会更坏了。 他也没什么可以否认的了。 “父皇,儿臣绝不后悔。”谢朝言之凿凿,“阿挽与儿臣而言与他人都不同,儿臣……说句大言不惭的,即便放弃天下儿臣也不能丢下他。” 字字句句都透露着谢朝的真心,虞文帝也算是看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嫡子一丁点都没随上自己的脾性,反倒是个情深意重的人。 若他是寻常人家的儿郎,亦或是高门之后,那赐他个白头偕老也无妨,可偏偏他生在帝王家,最忌讳的就是将情义放在首位。 虞文帝不再反驳,也没有明确表示,只是没来由的问了一句,“这桩桩件件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你可曾问过那个孩子?” 说到底,虞文帝并非容不下沈挽这么个少年郎,对他抱有偏见也是因为谢朝,他不能容忍未来的储君背离世俗,迎娶一个男子。 故而对沈挽百般刁难,甚至想让他永远留在北疆。 听到虞文帝的话,谢朝愣住了,他想起前些日子吴仪与他说的,沈挽在北疆与裴昭关系密切,甚至说的上是形影不离。 “儿臣……” 这一次谢朝没办法笃定的开口了,毕竟他清楚自己的内心,却不能为沈挽保证。 看到谢朝这副神情,虞文帝反倒是放心了些许,福公公当真没有说错,或许……一切都还是谢朝所想,并非真实。 “如渊啊,你除了是虞朝的太子,还是朕的嫡子,朕自然希望你能顺心遂意,愿你此生事事如愿的。”这种时候,虞文帝选择做个慈父,“你的禁足今日就结束了,等沈家小子回来,你也可以尽管去找他。” “朕向你保证,只要你们是两情相悦,朕可以给你们赐婚,同时你也依旧是太子,未来朕的位置依然是你的,这一点绝不会改变。” 虞文帝突如其来的变化打的谢朝措手不及,他不敢相信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竟然会对他说这些,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他竟愿意赐婚? “父皇,您说的可是真的?”谢朝问道。 “天子金口玉言,朕怎会骗你?”虞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父子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的谈过话了。 谢朝霎时露出笑颜,作揖行礼:“儿臣谢过父皇!儿臣……儿臣真的很高兴。” 他的这份喜悦流于言表,虞文帝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回去准备着罢,你想等的人应当是没几日就能到了。” “朕等你的好消息啊。” 第176章 目送着谢朝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御书房,虞文帝摇了摇头,唇角上扬,对身旁的福公公道:“倒是被你说准了啊。” “这样就好办了。” 一个人的想法会在顷刻之间发生转变吗?当然不会……要说东宫的耳目遍地,那作为天子手下的鹰犬更是无数。 九州大陆只要想,他便能知道一切。 福公公讨好的一笑,“陛下圣明,如此一来太子殿下定然不会同陛下您离心,还能让太子殿下心甘情愿的放弃。” 虞文帝微微颔首:“做得好,记得去领赏。” 早在裴昭一行人踏上官道的时候,虞文帝就派遣心腹暗中去观察过,或者说更早之前,福公公便得了虞文帝授意,得了些风声。 裴昭与沈挽交好之事已不能算作秘密。 “谢陛下。”福公公行礼,“陛下,眼看着裴将军一行人就要到皇城了,您……可是已有打算?” 到底是虞文帝身边的老人,与旁人是不同的,他不会被诟病成是揣测圣意,而虞文帝也乐得与他说说话。 “既然回来了,自然不能再轻易放他们离开。”虞文帝筹谋着,“那裴明野与他父亲一点也不像,安定侯是没了血性的狗,而他……是真正的狼。” “这样的人,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来的好。” 福公公点了点头:“陛下说的是,那……那位沈大人呢?想来太子殿下难免要去缠着他的……” 因着才学出众,沈挽的名声在皇城一众文人墨客中传的很广,文章更是遍地都是,他被派遣北疆后的好一阵子,皇城中的书生们写了不少文章,明面上是写沈挽,暗地里却是在讽刺当朝皇帝,这让虞文帝当时气了许久。 如此一遭后,虞文帝也明白了,沈挽动不得,至少不能没理由的杀了他。 “缠着便也由着他去罢。”虞文帝很是淡然,“你都说了裴明野对他沈清臣有意,难不成还能任由如渊去纠缠吗?” “给他吃点教训,不用朕出手,他也就不敢了。” 虞文帝连这都已经全想好了,福公公笑了笑,连连称是。 . 不过几日,以裴昭为首的队伍终是入了皇城,在入城的前一日夜里,师无慈便离开了大部队,由南宫凛夜带着,去到了醉淮楼。 南宫岚早早得到消息,等候着自己这位昔日好友,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了。 “阿岚。” 师无慈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声呼唤后,二人相视无言,在师无慈的印象里,南宫岚还尚且年轻,端得是温润如玉的大家之风,却也不失年轻气盛之意,而今虽容颜不改,但青丝之中到底是多了几根白发,当年盛气不再。 “怀慈……”南宫岚原本站在楼上,看着师无慈,他不自觉的越走越快,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好久,好久不见了。” “老了,都老了……” 容貌未变,神态却与从前大不相同,十数年的风波坎坷迫使着他们的改变。 第177章 多年不见,南宫岚备下许多好酒好菜,可真正坐在一张桌上时却是谁都没有动手,他们之间有说不尽的话要聊。 南宫凛夜不知前情,便也不打扰二位叙旧,只一个劲的吃桌上的吃食,在北疆的那些日子,这位大少爷也算是吃尽了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大的苦了。 “怀慈,在寒穹山……可还好?你的身体,你的头发……你怎都不与我说呢?”二人间只通过书信联系,而师无慈自然是报喜不报忧的,所以当南宫岚看到他一头银发的时候,担忧超过了好奇。 师无慈摇了摇头:“我一切都好,只是有件事想要问你。” “砚卿的事……你知道的,对吧?” 沈府遭难,师无慈远在寒穹一无所知,但南宫岚不一样,他在皇城政治的中心,又坐拥着醉淮楼,如此的大事,他怎么也不该不知道。 可师无慈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句也不同自己说。 南宫岚对他知道这件事并不惊讶,他没想过自己能瞒一辈子,当即无奈的笑了笑,“怀慈,你还是知道了,抱歉那时……” “我只想问,为何不告诉我?”师无慈并不是想要来问责,他只是不明白南宫岚究竟为什么要隐瞒,“你明知他对我极重要。” “若当年我知道,那他或许就……” 南宫岚也打断了他的话:“就是因为知道你在乎,我才不能在当时告诉你!” 他的话语强硬而坚定,似乎是一丁点也不后悔当年的做法。 “怀慈,你为了他放弃了一切,包括你我之间早就决定了的计划,这样还不够吗?我不能眼看着你再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当年国师府被灭,师无慈流亡江南,安顿于沈府后很快就找机会与南宫岚搭上了联系,当时的南宫岚已逐步接受南宫家的诸多事宜。 二人心中有恨亦有所求,于是一拍即合,意图反了那朝廷,当时的虞文帝尚未执掌大权,朝廷涣散,由长公主和丞相汪旭儒分庭抗礼,正是能瓦解他们的好时候。 南宫岚利用南宫家的财力人脉,暗中招兵买马,师无慈则是负责制定计划,原本已是万无一失,可……偏偏沈昀出事,师无慈主动停下了原定的计划,一心扑在爱人的身上。 直到长公主发现师无慈与沈昀的关系,师无慈远走,独留南宫岚支撑着醉淮楼,谋逆之事彻底被搁置。 “这不是你瞒着我的理由,当年我选择放弃我们的计划不止是因为砚卿,更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准备的不够充分。” “那时我们太年轻,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阿岚……就算我们做了,我们也不可能成功的。” 南宫岚不同意他的话:“不试试怎么知道?若是当年你没有远走,没准如今那至尊之位上坐着的就是你我,你又何必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样?” 他生气并非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心疼师无慈这个昔日好友,以及恨铁不成钢的心理。 第178章 两个长辈在一旁吵得剑拔弩张,南宫凛夜从一开始只顾着自己吃,到惊讶,再到手足无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额,二位……”南宫凛夜踟蹰半晌,见南宫岚和师无慈全都沉默了不说话,他才缓慢开口,“爹、干爹,要不我们先用膳?” “闭嘴,吃你的。”南宫岚剜了他一眼。 南宫凛夜后背浮上了一层冷汗,南宫岚性情温和,虽说常常看他不顺眼,但甚少对他如此凶恶,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袖手旁观。 “爹,您先冷静点,当年之事你们各有难处,依我看干爹也没说要怨您什么呀,咱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哈。”南宫凛夜一边说,一边悄悄瞥了一眼师无慈。 他在北疆数日,和师无慈相处的时日不断,他已经不像起初那般害怕师无慈了,而是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家人。 师无慈逐渐冷静下来,“阿岚……我知道你当年一直都觉得,我不该执着于他,我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你是为我好不假。” “但我放不下他。” 说着,他双手掩面,压抑数年的情绪在这一刻释放而出,师无慈到底还是因沈昀的死而自责,当然也有对他的思念。 南宫岚的心像是被捶打了一记,他抬起手,想要去碰师无慈,临到头却又将手收了回来。 忆起当年,他们都年轻,性情与此时大有不同,做事顾前不顾后也是常事。 “怀慈,对不起。”南宫岚声音放轻,垂下眉眼,稍稍偏过头去,独自抹泪。 这一幕让南宫凛夜惊得瞪大了双眼,他说那番话要的可不是这种效果。 “不,不是……” 话没有说完,师无慈收拾起了自己的情绪,拍了拍南宫岚肩膀,声音颇有些沙哑,“我不是在怨你,算了……我也该道歉,刚才的态度不好。” “阿岚,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能放下他,待在寒穹山的日日夜夜,我都告诉自己,前尘旧事早该放下,他现在肯定已经过上了安逸的生活。” “就算心愿未成,至少也该平平安安。” 师无慈无奈的苦笑,彼时南宫岚也回过头,与师无慈相对而坐,他一言不发,只是听着师无慈慢慢的倾诉着。 “直到明野将阿挽带了回来,我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熟悉,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砚卿的影子,但我不敢确认,我怕是自己起了癔症,是我太想念他。” “后来……他拿出了砚卿的玉佩,和那一句对不起,我才知道原来我心里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根本没有什么安稳的日子,什么都没有……” 他越说眼眶就越红,南宫岚听得揪心,搂住了眼前的好友,“别说了,别说了……” “沈府出事后,我派人去江南寻过,可一场大火后什么也没有留下,我不知道沈昀的儿子还在世上,不然我肯定……” 南宫岚哽咽道:“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怀慈,我是真的不知道。” 第179章 “找不到的,阿岚,这不怨你。”师无慈摇了摇头,把南宫岚扶起,朝着他笑了笑,笑容中尽是无奈,“当年太子先一步派了人,依阿挽说,也寻了数日才将他带了回去。” 师无慈叹气:“阿挽这孩子……身子弱亲缘薄,听他所说,到了东宫后反倒还过的不错,皇室那一家子做的恶心事不少,但太子对阿挽我还挑不出错处。” 听师无慈这么说,南宫岚不禁回想起自己曾听到过的,关于太子谢朝的密辛,以及近来的许多事儿。 “他的事我也听说过不少,这几年特别仰重一个谋臣,当时我只听那人名沈清臣,出生不详,故而也没有特别去调查过。” “不想,竟是沈昀之子,倒也真是巧。” 南宫凛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呼出声:“哦哦爹,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阿挽弟弟来过咱们醉淮楼的,还不止一次。” “他那口才……厉害的令人发指。” 师无慈颔首,在几人的话语中,拼拼凑凑,也叫他大概了解了沈挽的这些年,他的身上处处都有沈昀的影子存在。 “之后有机会,帮我引荐一下太子。” 这个沈挽口中不一样的皇室成员,未来的天子,师无慈必须见上一见,他要知道此人可否担当大任,若担不起……他不介意彻底改朝换代。 当年他同南宫岚没有做到的事,如今的他们以及裴昭沈挽未尝做不到。 . 裴昭与沈挽入城那一日,谢朝早早便在城门相迎,他满心欢喜的只想快些见到沈挽。 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儿。 “阿挽!”远远见到了行进的马车队伍,最前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裴昭,沈挽与他并肩骑着自己的马儿踏浪,谢朝在城墙上大喊。 谢朝身后的吴仪刚想制止,毕竟这不合规矩,可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罢了……一次而已,不碍事。 沈挽抬起头,笑着朝谢朝挥了挥手,他又侧过头,对裴昭轻轻的说了些什么。 谢朝着急忙慌的跑了下去,不多时,车队入城。 “阿挽,好久不见,你可安好?”话说着,谢朝已经冲上前去把沈挽抱了个满怀。 沈挽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诶殿下,一切都好,你过得如何?先放开我吧,抱得太紧了。” 谢朝哪还顾得上沈挽说什么,说什么他也不放手,紧紧拥着他,直到一旁的裴昭都看不下去了,不动声色的走到谢朝身后,把人拽了开来。 “诶诶殿下,注意些。” “我有话要对殿下你说。” 如今裴昭和沈挽已是互通了心意,当然就和从前不同了,纵然裴昭再如何大度,也是介意谢朝这个追求者对沈挽虎视眈眈的。 沈挽轻叹,他不打算掺和裴昭与谢朝说话,他相信这二人都是有分寸的。 “先进城再说吧,将士们也都累了。”沈挽又道,“殿下,劳烦你为他们安排个住处。” 谢朝拍着胸口应下:“阿挽放心,一切都叫人安排妥当了,驿站都备好了,你安心随我回东宫就是,让裴将军也回去好好歇一歇。” 第180章 谢朝说完拽着人就要走,他心里没来由的急躁,可事不如他所愿,被牵着的那个人站着一动不动,谢朝转过身去,露出个疑惑的神情。 此时裴昭恰好站在沈挽的身后不远处,沈挽脸色有些尴尬:“殿下……” “怎么?”谢朝不解的歪了歪头,“阿挽?” 沈挽摇了摇头,轻轻甩开了谢朝的手,后退半步,走到了裴昭的身边,“殿下,我如今在朝中挂着职,不似从前那般……” “东宫不比其他地方,还是算了罢。” 如此委婉,如此戳人肺腑,谢朝一听便知他的言外之意,多日来的梦魇如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阿挽……”谢朝并不甘心,“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东宫之臣,是孤的人!” 不等沈挽再说什么,裴昭先开了口:“非也。” “不管什么时候,阿挽都是他自己,怎是殿下之人?殿下所言,臣不认可。” 谢朝拧起眉,急躁道:“裴明野,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孤是在同阿挽说话!你该回哪就回哪去,这有你什么事儿?” 与之相反,裴昭不疾不徐,只缓慢而坚定的搂住了沈挽的肩,把人搂在怀中。 他能明白谢朝的心理,但说到底这其中并没有人做错什么,他只不过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并不伤天害理,也不有违世道。 “殿下,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话,这城门前影响不好。”裴昭无意与谢朝争吵,可就太子殿下这一点就炸的性子,似乎难以避免争端。 沈挽紧接着说道:“是啊殿下,臣确有事要说。” 谢朝敏锐的察觉到沈挽换了称呼,又是唤他殿下,又是自称为臣,无比的疏离。 按耐的性子,三人谁都没有说话,由谢朝引着路,恰好走进了醉淮楼。 紧闭的雅间内,谁也不说话,可气氛莫名的尖锐沉闷,似乎就差一个导火索便会剑拔弩张。 沈挽斟酌着,说:“殿下,臣……” “你不要说了!”谢朝打断他的话,“孤要听裴明野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昭抬起头,起身鞠了一躬:“臣与阿挽在一道了。” “我二人情投意合,注定是要永生永世待在一起的,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和阿挽分离!” 终于…… 谢朝拍案而起,茶盏被他摔了个粉碎:“裴明野!” “你,孤……你不知道孤是怎么想的吗?”谢朝的胸口起伏不定,但碍于沈挽还在场他无法发作,“孤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这么做?” 此时,雅间的门被敲响,年轻的男声传了进来:“三位……老板有些事要找沈公子商谈,现在可有空出来一叙?” 这声音裴昭和沈挽都很熟悉,是南宫凛夜。 闻言,沈挽下意识同裴昭对视了一下,裴昭微微颔首,示意他前去。 沈挽朝着谢朝行了一礼,匆匆出门,临走前还给裴昭留下个担忧的眼神。 门外果然是南宫凛夜在那候着。 “阿挽弟弟!” “昭晦,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181章 南宫凛夜耸了耸肩:“其实没啥大事儿,就是干爹听到方才里头那位殿下大吼的一声,怕他俩再没个轻重伤着你,就叫我把你喊出来。” “爹爹?”沈挽四周看了看,并未见到师无慈。 看他疑惑的模样,南宫凛夜也不卖关子,直接将沈挽转向了一旁的雅间,醉淮楼的三楼唯二的雅间,接待的通常都是达官贵人,寻常百姓亦或者官职较小的朝廷官员是进不来的。 从前的沈挽只随着谢朝来过那龙腾阁,便是刚才出来的那间雅间,顺着目光看去,师无慈所在的名曰凤凰台。 沈挽推门进去,就见师无慈与南宫岚相对而坐,一边喝茶一边正在对弈。 “阿挽来了?”师无慈抬起头,见着沈挽便露出了笑容,他招了招手,示意沈挽坐到自己身边,“来,同你介绍个人,醉淮楼的老板,南宫岚。” “阿岚,让我家阿挽唤你声叔,不介意吧?” 南宫岚笑了起来,亲自斟了杯茶水:“清臣这样的江郎才俊能和在下这一介商人沾亲带故,那是在下的荣幸。” 沈挽连连摆手,被南宫岚这番说辞给吓到了,“哪里哪里……南宫家的名号在皇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朝得遇南宫老板,还能说上话。” “是晚辈沾了爹爹的福气。” 二人你来我往的寒暄,场面话说了一轮又一轮,一丁点找不出破绽,听得南宫凛夜头脑发昏,就差要将自己绕进去。 师无慈则笑了出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行了,阿岚别吓着孩子,说什么荣幸不荣幸的。” “阿挽,今后就都是一家人了,也莫称南宫老板,到底是见外的。” 沈挽颔首,南宫岚也不再开玩笑,而是将茶水推到了他的面前:“后生可畏,喝茶。” “从前远远见过你,你的本事在朝堂中那也是数一数二,待在那太子身边,着实屈才。” 闻言,沈挽抿了抿唇,坦言道:“岚叔……我本没有大追求,建功立业流芳百世皆非我所愿,可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他需要我,我便入朝为官为他所用。” “这一点……将来也不会变。” 师无慈并不认同,但也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发出疑问:“那阿挽可有想过,若他不是良善之君呢?天下交给一个昏君,你是否想过虞朝的未来?” “亦或者说,无论他如何,你都会支持他。” 沈挽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他是世家子,自小学的是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助纣为虐之事不是他所能做的。 “不……”沈挽顿了顿,“可我觉得,殿下担得起储君的担子,他会是个很好的君王。” 师无慈挑了挑眉:“此话当真吗?”话刚出口,隔壁龙腾阁内就传来了打砸怒骂的声响。 . 另一边,龙腾阁 沈挽走后,裴昭和谢朝之间便是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 “裴明野,你今日最好给孤一个解释。”谢朝双拳紧握着,双眼死死瞪着裴昭,“你何故与孤抢人?你凭什么同孤抢人?” 第182章 起初裴昭还算得上冷静,端坐着品着茶,“殿下慎言,我不过是追求了自己心悦之人,何来与您抢人一说呢?” “倘若您与阿挽有情,那确实是我之错,可事实上你们只是君臣而已。” “你说什么?”谢朝怒目圆瞪,他本不敢相信亦或者说是不愿相信裴昭会这么做,“你凭良心说,不知道孤对阿挽的心思吗?” “更何况……他陪在孤身边数年之久,怎么就不算有情有义?你在皇城中随便抓一个人问问,谁不知道阿挽是孤东宫之人。” 裴昭摇了摇头,“我不否认阿挽曾伴与你身侧,他是你的谋臣不假,却也不代表他此生都要被圈禁在你的身边。” “阿挽有权利追求他的幸福。” 他的话句句在理,可在气头上的谢朝哪里听得进去,在他看来裴昭就是背叛了他。 分明他告诉过裴昭,他喜欢沈挽,哪想到了最后,竟是裴昭与沈挽在了一起。 “裴明野,孤不想听你狡辩,孤只想阿挽回到孤的身边!”谢朝拧着眉,直接道:“不管你们在北疆发生过了什么,如今回来了,孤绝不会放手,阿挽只能同孤回东宫去!” 眼看着谢朝转身就要去开门,他满心都是去找沈挽,将他带回去。 裴昭出声拦住了他:“你想他恨你吗?” “阿挽不是笼中雀,注定不会被你给禁锢,无论你是何等身份,更何况……他有家人有爱人,我不会任由你带走他。” “他的家人也不会。” “家人?”谢朝冷笑:“孤就是他唯一的家人,你不必在孤面前信口开河。” 谢朝不知道师无慈的存在,更不知道师无慈同江南沈家的渊源。 裴昭没想跟他过多的解释,一门心思想让他打消去纠缠沈挽的念头,“殿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选择和谁在一起是阿挽自己的主意,你又何故强求他?” 谢朝反驳道:“呸!什么自己的主意……什么又是强求?分明就是你不择手段,哄骗了阿挽,阿挽那是不知道孤的心意,不然怎会选择你?” “裴明野,你借着孤的信任,哄得阿挽开窍,简直是手段下作,不可理喻!” 听到这话裴昭都气笑了,世间怎会有谢朝此等天真之人?虽说沈挽对待感情很是迟钝,可做到了谢朝这个份上,又怎会还看不出呢? 不理解不回应只不过是沈挽不愿打破二人间的平衡关系罢了。 当裴昭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彻底惹恼了谢朝,心头积攒的怒意爆发出来,谢朝直接一拳砸在了裴昭的脸上,走到这一步,裴昭也不是吃素的,二人就这般打了起来。 一如当时北疆初见。 很快打闹声就传到了隔壁凤凰台,沈挽霎时着急起来,起身就要去劝他们。 却被师无慈给拦了下来:“阿挽等一等,这种事总是要叫他们自己解决的。” 沈挽急得皱起眉,双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可是爹爹……他们再打下去,一定会受伤的。” 第183章 对待这件事,南宫岚完全是局外人的态度,看得明白态度平和,“嗐,争来抢去的哪有不受点伤的?我看他们俩都是皮糙肉厚的小伙子,不碍事的。” 南宫凛夜还得意的很:“是啊阿挽弟弟,我师兄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打赢太子不在话下,就算是让一让他,自己也绝对不会有事。” 若裴昭对面的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沈挽倒是不会在意,奈何那是谢朝,虽然他与裴昭已是心意相通,那也不代表他能放任谢朝被打。 在沈挽的眼里,无论如何,谢朝永远都是他的家人,被他视作兄长的存在。 “不行……爹爹,就让我去看看吧。”沈挽苦着脸,轻轻拽了拽师无慈的衣袖,就像孩童讨要饴糖般,“明野奔波数日体力早已到了极限,殿下尚文实力不及明野的,再打下去他们必然是两败俱伤。” “真的得去劝一劝了,不然、不然……” 师无慈看着自家孩子,无奈的叹气,还是心太软了,就与他的父亲一样。 他摆了摆手,“去吧,不过不能掺和进去,那俩混小子打起来也不分轻重,伤到你就不好了。” 沈挽忙不迭起身,作揖与两位长辈道别,随后就提起衣摆往外走,步伐慌张。 “昭晦,跟上你弟弟去。”南宫岚发声。 南宫凛夜连连应下,伸了个懒腰,倒是不疾不徐,他与谢朝非亲非故,一心支持裴昭,自然不必像沈挽那样纠结。 两个年轻人出去后,南宫岚对师无慈说:“这孩子……与他爹倒是挺像,长相脾性都一般无二,就连那不知是好是坏的桃花运也是。” 师无慈的脸色一变又一变,尤其是听到他那后半句话,执茶盏的手都微微发颤,脸上笑意变得勉强。 是啊,太像了…… 当年的沈昀先是与他在一道,又被长公主相中,不管如何他甚至无意争夺,但沈昀终归没有得到好的下场,家破人亡…… 如今更是如此,裴昭与谢朝状似两虎相争,师无慈最担忧的就是夹在这中间的沈挽。 裴昭和谢朝都有退路,一个有军功又是侯府世子,另一个是当朝储君未来的天子,唯有沈挽…… 进一步退一步都没有活路,无非是成为第二个沈昀,师无慈只是一想便心头发紧,他绝对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师无慈猛地起身,还不等南宫岚反应过来,他就转身去推开了门。 “阿挽!” 这一下子,恰恰好就见沈挽径直倒下,好在有裴昭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彼时师无慈脑袋中发出“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双脚像是被粘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看见裴昭慌忙把人抱起,谢朝和南宫凛夜又急又恼的跟在一旁,几人均是手忙脚乱。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脑中不自觉的幻想起来……仿佛那晕倒的人变成了沈昀,而师无慈仍旧只能远远的看着,想要走过去却怎么也动不了。 眼泪顺着师无慈的脸颊滑下,他的双手明显颤抖。 第184章 一柱香前 沈挽方才推开龙腾阁的门,一枚茶盏便擦着他的脸颊,夺门而出,将他好生吓了一跳。 “诶,明野、殿下!别打了!”沈挽提起声音,试图让雅间中的二人冷静下来。 然而,那两个人早就打上了头,根本就听不到沈挽的声音,仍旧打得起劲,压根没注意到来人。 沈挽自然看不下去,直接走进去要把二人拽开,奈何这二人都是习武之徒,怎么是沈挽能拦得住的。 裴昭和谢朝打得不分你我,身上衣裳从整齐华贵变得褴褛,脸上甚至都挂了彩,沈挽远远就看见谢朝的嘴角渗出血渍。 这下叫沈挽更是着急,猛地一抬手,尽力分开他们,随即自己挡在二人的中间。 “裴明野!谢如渊!别再闹了!”沈挽喘着气,从谢朝的角度看来,他便是将裴昭护在自己的身后,像看敌人似的面对着自己。 谢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眼眶发酸,泪水差点溢出眼眶,他吸了下鼻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阿挽……” 沈挽上下扫视了一眼谢朝,见他无甚大碍,无非是衣裳破了几个地方,他松了口气,连忙转向裴昭,看着他嘴角的血,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 “打什么架……到底是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沈挽踮起脚,用自己的衣袖帮他擦拭脸上的污渍和伤痕,“打架还受伤,叫我如何放心?” “这时怎的不说话了?”沈挽拧着眉,絮絮不止。 裴昭愣了愣,露出个释然的笑,方才心中的那点不悦和气恼都被沈挽春风化雨的温柔给抚平:“我错了,阿挽莫气。” 沈挽连连叹气,从怀里翻出一方手帕递给裴昭,“自己再擦一擦,不准说话了。”随即他转向了谢朝,就见那昔日殿下眼里都没了光。 “殿下……”沈挽话语停了停,“今日之事,是明野的错,他太着急,太没有分寸,我代他同您道歉,拜托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计较。” “来日我与他会再上门同你赔罪,还望殿下不要将这件事传出去,对您对他都不好。” “多谢了。”说完,沈挽作揖鞠了一躬。 谢朝没有回答,沈挽也不纠结,牵起裴昭就要走,可刚走出了门,谢朝不知为何就发了狂,从身后偷袭起了裴昭。 这转瞬之间,好在裴昭精神从未放松下来,不仅接住了招,还发起了反击,独留沈挽一人立在门口,既无奈又头疼。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才能阻止他们。 先前那一套肯定不顶用,裴昭和谢朝的招式太快,几乎就是冲着要对方性命似的,沈挽根本就不能上前甚至没法靠近。 南宫凛夜站在沈挽身后,显然被这一幕给震住了。 “额……阿挽弟弟,他俩这样,真的没事吗?” 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就急火攻心的沈挽彻底撑不住了,他张开嘴本是想说什么,可连声音都发不出。 想要抬脚往前一步,可脚下却像是有千斤重。 突然之间,沈挽两眼一黑,身子一轻,就这么倒了下去,仅仅片刻,他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185章 合上的折扇轻轻搭在了师无慈的肩上,南宫岚叹了口气,站在他的侧后方,“还好吗?他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南宫岚指的当然是突然晕倒的沈挽,他仅仅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并不了解沈挽的状况。 师无慈恍然间回过神来,来不及回答他的话,三两步走到龙腾阁前,一手推开谢朝,一手推开南宫凛夜,蹲下身看向怎么也叫不醒的人儿。 昏迷的沈挽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师无慈抚了下他的脸颊,毫无反应……他随即为沈挽诊脉,脉细如丝频率却快,是急火攻心气血虚弱之象。 “把阿挽带去后堂。”师无慈起身吩咐裴昭,后堂是营业之外的地方,寻常客人乃至达官显贵也是去不了的,向来是醉淮楼的秘密之地。 此番南宫岚便将师无慈安顿在了那儿。 谢朝直接拦在了几人身前:“哪都不准去,把阿挽还给孤,他是东宫的人。” 师无慈拧起眉,冷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五官深邃气势不凡,确有帝王之姿,奈何眼里染上了戾气,若真龙被俗世所困,终是无法升于九天之上。 “滚开。”师无慈厉声呵斥,当务之急是为沈挽诊治,而不是追究责任。 谢朝抿唇,说实话他被师无慈的气势所震,但心里的郁闷与愤怒侵蚀了他的理智,他非但没有离开,反倒更进一步。 “孤是储君,是未来天子,你放肆。” 片刻之后他就会知道,拿出身份试图压制师无慈,是他做过最错的事儿。 还没等谢朝反应过来,只是转瞬之间,师无慈不知从哪丢出三支银针,正好全都扎在了谢朝的右手手臂上,也只那一刻的功夫,谢朝的右手便完全动不了。 “嘶……”倒吸一口冷气,谢朝不可思议的捧起自己的右手,“你,你做了些什么?” 师无慈没有理他,只是在前头引路,裴昭冷着脸抱着沈挽随他而去。 南宫凛夜则是回到了南宫岚身边。 南宫岚叫来人收拾龙腾阁后,走到了谢朝身旁:“后生啊……还是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纵然一国储君又如何?担的呢只是一个名头罢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你该要懂。” 谢朝忍着痛,咬着牙发问:“南宫老板,那人究竟是谁?孤的手……” 用折扇托起谢朝的手,南宫岚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中了毒,他冷声一笑:“啧,你惹了那位,是你应得的,还想要你这只手,就诚心诚意的去同他认错。” “除此之外,没人帮得了你。” 本就被疼痛折磨的谢朝再也忍不了,“呸,认错?普天之下何人配得上孤的道歉?他也配?把阿挽还给孤!” “不然……明日孤便叫你这醉淮楼开不下去。” 南宫凛夜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您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别到时再成了个残疾。” “天底下最好的医师都在宫里,孤就不信,那几个御医医不好孤的手。”谢朝直言反驳。 第186章 南宫岚早已走远,他察觉到师无慈的情绪不对,当下他还需守在那人身边才是,刚好也能探一番沈挽的状况。 三楼雅间外,独留南宫凛夜与谢朝二人。 听到谢朝那席自以为是的话语,南宫凛夜愈发想笑:“殿下,你若不信大可回宫里试试,只是呢……我能同你保证,你这只手三日内要是治不好,这辈子就都好不了了。” 说完,南宫凛夜也不打算与他纠缠,现下沈挽的状况才更重要些。 谢朝的手越来越疼,他的头上浮起一层薄汗,起初右手还能微微弯曲,现在是一动也动不了,又疼又麻,还止不住的颤抖着。 他顾不上其他,只能蹒跚着步履,将右手藏在衣袖之下,以免被其他人的耳目看去,方才离开醉淮楼,吴仪便出现在他身边,察觉了他的不对。 “殿下,您这是如何了?”吴仪担忧的扶住谢朝。 谢朝勉强保持平衡:“回宫。” 吴仪什么也没说,他明白谢朝的状况很不好,已经不允许他多耽搁。 . 醉淮楼后堂。 师无慈稳下心神,帮沈挽扎了针,让他的脉象逐渐稳下来,随即有亲自去抓药煎药,一套功夫下来,天色已经黑了。 期间裴昭寸步不离的待在沈挽身边,他内疚极了,若不是他冲动行事与谢朝发生冲突,沈挽或许就不会昏倒不醒。 喂完药后,师无慈松了一口气,将碗丢在一旁,在房间内找地方坐下,叹气说:“裴昭……” 裴昭抬起头,看向师无慈,此时他坐在床榻边的地上,眼里都失了神,脸上还挂着伤,身着破了好几处的衣裳,数日行路的风尘未退又添褴褛。 “唉……师父没求过你什么,只求你能照顾好阿挽,他是我世间唯一的牵挂。”师无慈眉眼低垂,心里的难受溢出,“可这才是回到皇城的第一天,他就……师父不是怪你,只是……” 裴昭打断了师无慈的话,不用师无慈说,他已经很是愧疚,“师父我知道……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都怨我一时冲动。” “口舌之快、拳脚之强算得了什么……让阿挽担心着急,还害的他昏倒。”说着,裴昭侧过身抹了抹泪,“我对不起阿挽。” 此时,南宫岚缓步走了进来,他说话也是素来的不客气。 “呵,马后炮可一点用都没有,此番教训记牢在你心里才是最重要的,往后再犯,吃苦受罪的依然是你的心上人。” 南宫岚将一个锦盒递给师无慈:“补药,算我给他的见面礼罢。” 打开锦盒,赫然放着一枚药丸,仅仅是闻了下味道,师无慈就知道这是当世都仅有的好物件。 “多谢。”师无慈将药丸给沈挽吃下,“他天生体弱,许是幼时没能受到好的照顾,少年失怙,此后又坏了身子根骨,也不知何时还能调养好。” 说着师无慈连连叹气,满心都是对这个独子的担忧,像是将对爱人的思念与爱意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第187章 谢朝方才踏入东宫,就再也坚持不住,因着疼痛路都走不稳,一个不注意便摔倒了下去。 这一摔又恰好将整个身子压在了右手臂上,谢朝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不妙,因为他的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哪怕是如此直愣愣的摔下去,他也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疼痛。 吴仪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起谢朝,他也意识到了谢朝受伤的是什么地方,“殿下,您的手……” 被扶起来,坐在床榻上,谢朝冷着脸,痛意刻骨,“去,将太医院的太医全都请来!有一个算一个,孤就不信了……” “事儿做干净些,莫要让有心人见了。” 事出突然,并非是什么光彩的事,或者说……若被二皇子党的人知晓,难免要又生事端。 吴仪颔首,当天夜里秘密将太医院中德高望重的太医们全都请来了东宫。 一众太医立于正殿之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心中很是惶恐,同时他们也都各有猜测。 深夜遣太医而来,一来就是数十人之多,太子殿下是得了重病,亦或者是遇刺?越是深思,便越令人惶恐,太子出事于皇室于朝堂都是大事,一个不小心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就会丢了性命。 一柱香后,吴仪将其中职位最高年纪最长的三位请了进去。 太子榻前,珠链帷幕垂着,没人看得见里头之人的容貌,几个太医面面相觑。 只听吴仪冷声道:“诸位,殿下今日出游,受了点小伤,故请几位看诊,在这之前……丑话说在前头,今夜之事若传出去半分,那在场的诸位……” 为首之人连声应和:“是是是,大人说的是。” “我等自然知晓这些道理。” 吴仪瞥了他一眼,这才侧身让开,轻唤了声殿下,片刻后,一只手从帘幕后伸出。 原本精瘦却有力的手此时变得僵硬,从被针扎中的那个地方开始,青紫蔓延,才短短几个时辰,谢朝半条手臂都已经覆上了颜色。 几个太医无不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壮着胆子,上前查看诊脉,奈何什么都看不出。 “如何?”吴仪没什么耐心的询问。 依然是为首的那人,颤颤巍巍的作揖,“大人恕罪,殿下恕罪……老臣学艺不精,实在不知殿下是如何了。” “许是……中了什么毒?” 他身后的几位说的话也大相径庭,没人知道谢朝是怎么了,更别提医治的事。 太子寝宫的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天色将明,依旧是无计可施,谢朝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最后的麻木。 竟然是真的…… 天下最好的医师也解不了这毒。 谢朝一言不发,但吴仪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守着自家这位殿下。 他甚至不知道谢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竟弄得自己狼狈不已,还受了伤……但只要谢朝不开口,他就没有去询问的立场。 吴仪暗自叹息,尽管谢朝什么也不说,可他也能猜中几分,这件事一定与沈挽相关。 第188章 就这样一夜过去,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吴仪轻声提醒:“殿下,就要到上早朝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许久都没有回应,就在吴仪打算任由谢朝去的时候,帘幕被猛地推了开来,谢朝硬撑着坐起,脸色极其难看。 “走,去醉淮楼。” . 醉淮楼内 丑时末,沈挽悠悠转醒,身子还有些虚弱,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沈挽看着就这般坐在地上,靠着他床榻睡得正熟的裴昭,不由展颜,他抬手用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真好看…… 心中如是说,眼神里流露出满满的爱意,可惜裴昭没能亲眼看到就是了。 好一会后,沈挽才堪堪反应过来,如今入了冬,皇城气候虽说比北疆要好,却也还是冷的,这样睡一整晚,想来也是会受凉的。 于是沈挽缓缓起身,拍了拍裴昭的后背,“明野?上床来睡吧,莫要受了寒。” 裴昭虽说是醒了,但还不是很清醒,起初片刻里都没反应过来唤他的是谁,直到他揉着眼睛缓过神,才发现沈挽正面带笑意的望着他。 微弱的日光照入屋内,裴昭从沈挽那乌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也只有他自己一人。 “阿挽……”裴昭猛地站起,把沈挽搂进怀里,“又一次、又一次……还好你没事。” 沈挽对此早有预料,他晕倒前的最后一刻就预感,又要让裴昭担心了。 “没事了明野,别着急。”沈挽靠在他怀中,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脊背,是安抚也是在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拥抱了不知多久,裴昭才依依不舍的放开沈挽,脱下外袍就窝进沈挽的被褥中,换了个姿势,又把人紧紧抱住。 “阿挽,对不起……” 沈挽心头一动:“与你有何干系啊。”他的声音轻柔而平静,此时的他背对着裴昭,后者的手搭在他的腰间,沈挽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与他交握着。 “我身子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此番没能控制好情绪,怎么看都是我之过,怨不得别人,我也不会去怨任何人。” 裴昭抿了抿唇,“可我不这样想……如果不是我执意与谢如渊争个高下,你就不会气急攻心,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的情绪。” “我真傻,被他揍一顿算什么?我皮糙肉厚的,何必、何必让你伤心难过?”说着沈挽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再也没有下次了。” 沈挽叹气,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明野,不要这么说。” “你受伤我也会心疼,所以……不要受伤,也不要再自责了,对了……殿下如何?” “怨我这么多年都没有同他说清,明知自己对他无意,却又什么都不说,他是痴情人,只是我同他无缘罢了,你也别怪他。” 对沈挽而言,谢朝是恩人也是家人,他视谢朝如长兄,唯独做不得他的心上人。 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裴昭下意识的就移开了视线,没敢与沈挽对视,他已经听说了谢朝惹恼师无慈的事儿。 第189章 纸包不住火的道理裴昭明白,故而他试探着开口,“阿挽,太子似乎受了点伤呢,不过大致什么状况我也不清楚。” 沈挽的反应却是出乎了裴昭的意料,他格外平静,“我知道,你二人动了手,你脸上挂了彩,他又怎会不受伤?伤的不重便好,明日……算了,还是过些日子罢。” “你我提些好东西去东宫一趟。” 就说沈挽怎会平静无波,原是只当谢朝受了皮外伤,根本没往别的方面去想。 裴昭顿了顿,没有反驳,他进而试探:“额……如果我说,太子可能还受了其他的伤呢?” 此话一出,二人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挽本是闭着眼,与裴昭面对面靠在他的怀里,突然之间,他睁开眼拧起眉。 “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殿下如何了?” 然而,事情就是那么的巧合,不等裴昭完完整整的将事儿说清楚,外头便传来声响喧闹。 “出来!人呢?南宫岚!” 沈挽微微蹙眉,作势要起身:“好熟悉的声音……” 当然熟悉,不仅是沈挽,裴昭一下便听了出来,是吴仪……他心中暗道不妙,着定是来寻人算账的。 于是乎,裴昭把沈挽按在床榻上,自己利落的翻身下榻,“没事儿阿挽,肯定又是哪个酒没醒的醉鬼,我去看一眼去,你再歇一歇。” “你方才转醒,身子虚弱,不宜大动干戈。” 话说的在理,沈挽也不好反驳,虽说他心中难免狐疑,但还是由着裴昭去了,拽起自己的被褥,盖的严严实实。 . 裴昭朝着他笑了笑,随即走出寝屋。 叫喊声是从主楼传来,裴昭到的时候,南宫凛夜已经将人给拦住。 “诶诶,做什么呢?一大清早的,太子殿下还真是精力旺盛啊,怎么?手治好了?” “你!”吴仪怒不可遏,恨不得把眼前这人揍一顿,他在军营时就在南宫凛夜手上吃过亏,这会回到皇城,他心里当然怨气颇深。 谢朝拦下了他,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让开,“孤不是来找茬的。”一整夜未眠,加之疼痛折磨,谢朝早就没了前日的精神气。 南宫凛夜挑了挑眉,对谢朝此刻的状况并不意外,虽说他对师无慈的本事并不完全知晓,但就自己这位干爹,绝非俗辈。 “呵,如今不是太子殿下高傲自大的时候了?” 谢朝颤抖着手作揖:“昨日……孤之错,请公子及南宫老板海涵,帮孤一回,这份恩德孤会记得。” 裴昭远远看着,看出了那真是自家师父的手笔,他没有走近,依旧持观望态度。 南宫凛夜摇头,颇为闲适的靠在柱子上:“都这会儿了,还觉得是你一句‘孤之错’就能解决了?纵然太子殿下金口玉言,那位不认的话,照样没用。” “更何况,你说会记得这份恩德?有什么用呢?你们皇室之人……出尔反尔,没一个好东西。” 吴仪怒目圆瞪:“你放肆!出言不逊以下犯上者,当斩!” 第190章 南宫凛夜笑着挑眉,浑然不在意吴仪的威胁,“行啊,有本事呢你就来试试。” “看看是砍头的圣旨先到,还是你们太子殿下先少了一条手臂,诶呀……虞朝似乎有例律,身子不全者无法继位。” “啧啧,看来储君之位是要易主了啊。” 这话说的无疑是在挑衅,然而此刻的谢朝有苦说不出,因为事实确实如南宫凛夜所言,若他真的失去了手臂,他将失去继位的权利。 “公子说的是……孤今日便是来请罪的,还请南宫老板能给个机会,至少让那位先生出来见上一面,孤知道该怎么做。” 谢朝说尽了好话,说实在的,南宫凛夜一丁点也没听进去,他也不觉得师无慈会出手给他解毒,一时间他既没有答应也不拒绝。 看得吴仪越发着急,奈何先前那番话也说到了他心里,谢朝不能失去储位,为今之计就是先按耐住脾气,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眼见南宫凛夜并不表态,谢朝难免着急,不等他开口,裴昭就冷着脸缓步而来,“昭晦,去请南宫老板来这,我与太子有话要谈。” 南宫凛夜愣了愣,没想到他师兄会来,“可是……师兄,你可别再……” “放心,教训吃一次便够了。” 裴昭到底是知分寸的,这点南宫凛夜并不怀疑,他耸了耸肩,转身去找自家老爹,谢朝也摆手让吴仪先去楼外候着。 当下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阿挽可还好?”谢朝伤得严重,却仍然想着沈挽。 裴昭微微颔首:“嗯……一切都好,他已经醒了,我师父为他施针,南宫老板拿出了补药,想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好好修养便是。” 谢朝心中松了口气:“那便好。” “你……谢如渊,这事儿我做的确实不地道。”裴昭想了一整晚,也反省了自己的态度,“我知你心悦阿挽,但我还是追求了他,我并不无辜。” “但我真心欢喜他,不愿将他拱手让给你。”裴昭的态度异常坚定,“他也心悦我,而且……我可以将一切都给他,他想要的所有。” 谢朝抿唇,颇有些色厉内荏:“孤,孤坐拥天下一切,有何是不能给他的?裴明野,这一点你比不过孤的。” 裴昭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 “坐拥天下并不代表着什么,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注定不为他一人而活。”裴昭惯不会委婉迂回,向来直接,“换句话说,你将来注定三宫六院,他不是你唯一的选择,你也不可能独守着他。” “但我可以。” 谢朝蹙眉,他并非没有想到过这点,只是之前一直不愿去承认罢了。 只听裴昭继续说:“遇到阿挽之前,我早已决定孑然一人,在边疆独守此生,但……遇见他后一切都改变了,我回皇城便是要给他更顺遂的将来。” “我也会迎娶他,此后余生唯他一人。” “当然,是在他愿意的时候,若他不愿,我也会随着他的性子,绝不会逼他做不愿意的事儿。” 第191章 谢朝内心动容,却依旧一言不发,裴昭做的事事周到,确实是他没法相比的,至少当下他没办法做出这样的保证。 脚步声由远及近,裴昭不再与他纠缠解释,“南宫老板就要来了,奉劝殿下态度好些,你中的毒是我师父亲手调制,世间唯有他可医。” “阿挽还不知道殿下您受了伤,想来……你也不想让他担心吧?” 不等谢朝表态,南宫岚便冷着脸走到二人面前,“昨日那么一遭,在下还以为殿下不会再来了。” “这才什么时辰,殿下便造访了我这醉淮楼,还真是我南宫家的荣幸啊。” 南宫岚话里话外都在挤兑着谢朝,他当然听得出来,但又能如何呢?现下是他要求着人。 谢朝再次作揖:“昨日是孤唐突,还望南宫老板帮着孤说说情,让孤去见一见那位高人,无论何所求孤都会答应。” “看来殿下是碰了铁板啊。”南宫岚手一挥,展开了折扇,掩着下半张脸,双眼微眯,“要见他可以,不过……得先过我这一关。” 这话让谢朝疑惑,只听南宫岚又道:“昨日见你身手不错,比你那废物皇弟好上不少,能与裴将军打成平手,我也不欺负你,犬子纨绔,文不成武不就,你若能赢他,我便向你引荐。” 谢朝很是震惊,他没想到南宫岚会提这样的要求,也不懂他是为了什么:“可是,孤的手……” 南宫凛夜打断了他的话:“诶,太子殿下不会是不敢了吧?要的便是你能单手赢过我,要是不能呢,那便算了吧,我们也不是要为难你。” 这其中用意就连裴昭也不明白,他选择旁观不言,他相信师无慈同南宫岚定然是有分寸的。 无奈,谢朝自然得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二人当即约定,一柱香后比试。 醉淮楼一楼,大厅之内,往常乐声袅袅,歌舞升平的地方,如今倒刚好用作了比试的场地。 . 后堂 沈挽本打算再歇一歇,可裴昭走后,他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思绪万千,沈挽突然抓住了个不对之处,裴昭为何会突然提到谢朝受伤? 这没来由的提及便只能是试探,那谢朝定是受了颇为严重的伤势,想到这里,沈挽猛地起身,抓起外衫鞋袜就要穿。 叩门声轻响,师无慈温润的声音传来,“阿挽,爹爹能进来吗?” 沈挽这才停下动作,“爹爹。” 师无慈端着个小盅放在沈挽面前,看到他的装束,问道:“阿挽要出去?昨日又受了难,此时该多休息才是。” “爹爹给你做了甜羹,当年……你父亲便喜欢这味道,他说世间独有,他总是如此夸张,你尝一尝,看看喜不喜欢。” 提到沈昀,沈挽难免心软,端起小盅吹了吹,热气同香味一道飘散,甜羹入口,确实是甜到了心尖上。 “喜欢的……”沈挽喝了几口便停下,他心里藏着心事,再好的东西也少了几分滋味,“爹爹,我有事想出去一下,一会就好。” 师无慈摇了摇头:“你需要静养,什么事同爹爹说就是,关于太子?” 果然,沈挽的心思在师无慈面前,从来都藏不住,他只得点头,不再隐瞒。 第192章 “方才明野同我迂回试探,当时我没有回过味来,现在想想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沈挽皱着小脸,忧思都快要溢了出来,“爹爹,让我去看看吧,我怕他们再打起来。” “殿下肯定受了伤,他若出事……” 师无慈打断了他的话:“阿挽当真如此在意那太子殿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孩子随了父亲,十分重情义,谢朝与他的救命之恩他会记一辈子,却没想到自己都尚在病中,还如此惦念那人。 沈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提起谢朝的恩情,神情焦虑的盯着师无慈,他下意识觉得,师无慈一定知道点什么。 “爹爹,你可是知道殿下伤得如何?他为何……难道昨日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师无慈直言:“是我下的毒。” “算算时候,那毒应该已经伤及了筋脉,让他疼痛难耐,才一早便上门讨扰。” 闻言,沈挽瞪大了双眼,不解道:“爹爹,我晕倒后到底怎么了?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不免猜测师无慈所为是为他报仇,“爹爹,过去那些年殿下对我极好,您实在……罢了,为他解毒可好?爹爹……” 事已至此,沈挽不再纠结,他希望师无慈能为谢朝解毒,内疚占据了他的内心。 师无慈并未应下:“这位储君与他爹一般,自大又固执,不叫他吃点苦头,他真当自己是那不可一世的天上之人,如何担得起天下?” “皇室之人都是这样,阿挽……不必对他抱有期待。” 沈挽不赞同,他第一次在师无慈面前抬高了声音,忍不住的据理力争:“不是的!爹爹,他很好……待人接物都有他的道理,他不骄傲不纨绔,也不是喜欢玩弄权术之人。” “昨日……昨日事当怨我,若我早日与他说清,他肯定不会那样做。”沈挽见师无慈没说话,顿了顿,继续说,“抛开其他不谈,他与我无亲无故,还愿意救我与水火,多年以来以诚相待。” “爹爹,这还不算贤君之姿吗?” 沉默许久,师无慈摇了摇头:“也罢,你这孩子……我与你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那爹爹今日便请你看一出戏。” “看完之后你要是还想让我为他解毒,爹爹绝不说二话。” . 醉淮楼,大厅 师无慈到的时候,谢朝半跪在地,长剑撑着才勉强没有倒下,形貌狼狈,不甘的仰视着面前的南宫凛夜。 与之相对的,南宫凛夜张扬的笑容挂在脸上,连剑都为执,手中持着一枚折扇,与南宫岚那个颇为相似,却更为锐利,细看便知是能杀人于无形的暗器。 南宫岚折扇轻摇,嗓音柔和,说的话却不近人情,“可惜。” “一代天骄竟是还没能胜过在下这犬子,好了,昭晦回来吧。” “来人,送客。” 谢朝身子发颤,满头的冷汗,他不敢相信自己输了的事实,但又别无他法,一旁的裴昭也颇为震惊,难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第193章 “南宫老板……” 南宫岚看也没看他,直言:“规矩如此,没有为了谁而破例的道理,更何况本就是太子殿下应下的,不必再说了。” “昭晦,送客。” 裴昭没能动作,他想辩解想争取,最终依然没想好话语,他垂着眉眼,颇为无奈,走近将人扶起,拍了拍他的肩。 “抱歉。” 二楼回廊,师无慈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眼中古井无波,手指轻轻搭在木栏上,“太子,若寻的是在下,便独自一人上来罢。” “雅间恭候。” 谢朝愣了愣,师无慈的出现无疑是救命稻草,他轻声向裴昭道了谢,径自走上二楼,当雅间门关上,楼下的南宫凛夜一溜烟窜到裴昭身后。 “诶诶师兄,你说干爹怎么出现了?难道干爹还有心软的时候吗?我还以为他就是要太子失势呢。”南宫凛夜压低声音,“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裴昭蹙眉,猜到了几分:“定是阿挽的主意……” “阿挽?”南宫凛夜跃跃欲试,“我们去听个墙角,行不行?快走快走。” 南宫岚脸色不妙,“老实待着。”随即自己隐了脚步声,自己转身往楼上走去。 这番操作也是叫南宫凛夜大开眼界,等人走远,他迫不及待的吐槽起自家亲爹:“我……师兄,我爹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 凤凰台内,拉起了一扇屏风。 师无慈不疾不徐的斟上两盏茶,将一个茶盏推到谢朝面前,“喝茶。” 谢朝哪来的心情品茶,茶味与热气扑面而来,他却只觉得烦躁,右手手臂已经完全麻木,疼痛深入骨髓的折磨,他也逐渐习惯过来。 这并不是个好的征兆,再拖下去,他的手臂就完全好不了了。 “这位……”谢朝思考的措辞,“先生,昨日是孤冒昧唐突了,还请帮孤一次,先生此后所求,凡是孤能做到的孤绝不推诿。” 师无慈冷笑了一声,抿了口茶水,既而摇了摇头,“殿下还是不懂,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或者换句话,你能给我什么?” 谢朝抿唇,孤注一掷道:“金银财宝,宅邸农庄,甚至……甚至封王拜相,或者先生善医善毒,孤可以保你在太医院有一席之位。” 师无慈摇了摇头:“肤浅。” “你能给的无非是身外之物罢了,我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要,你该当如何?” 此刻谢朝终于听出来了,师无慈不是真的在讨要什么,更像是在为难自己,他努力维持着体面的神态,还扯出个笑容。 “那……你想要什么?”谢朝话语一转,“还是,你本来就没想要助孤?” 师无慈闭口不谈,待到谢朝坐立不安之时,他才悠悠开口:“太子,能承大统者不止你兄弟二人,沈挽的身份你当是比我清楚。” “是或不是?” 谢朝一怔,猛地抬眼,凝视着师无慈的眼睛,神情严肃,“你是什么人?”当年参与沈府案的,除了他与吴仪,不该有第二个人才是。 第194章 “你不必管我是何身份,你只需记着,雁过留痕,想要将做过的事完全掩盖是不可能的。”师无慈指尖轻轻敲击着杯盏,看着谢朝神情变了又变。 谢朝则握紧茶杯,脸色更为难看:“你……你还知道些什么?”他自认诸事尽在掌握,事发又过去数年,他实在拿不准师无慈究竟还知晓多少。 师无慈抬起眼,望着他:“沈府灭,谢嫣死,虞文帝掌权……你还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 桩桩件件贯彻了漱玉二十余年,谢朝清楚,他若知道这些密辛,那他所完全知晓的定不止这些,还有更多甚至是他都不清楚的事儿。 如此,谢朝更对师无慈感到恐惧。 这样的一个人,要是出现在了朝堂上,无疑是能逆转局势,让朝廷风云变幻,谁上谁下,谁扬名立万谁又会一无所有,没人说得清。 最令他畏惧的是,师无慈还无欲无求,就算想要收买也无计可施。 “你……”谢朝与师无慈对视着,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宛如深渊,“你既然见了孤,定有你的原因和所求。” “与阿挽有关?” 谢朝毫无头绪,只能逼迫自己保持冷静,一遍遍的回忆昨日之事,才抓住了一丁点头绪。 这一回师无慈点了头,进而将一个锦囊放到了谢朝面前,“当年沈府阖府覆灭,唯有清臣幸存,你将他带回东宫,给他锦衣玉食,多谢你。” “这药就算是谢礼,服用三日你的手便能复原。” 看着锦囊,谢朝无比疑惑,恨不得就将怀疑二字刻在脸上了,倒也不怪他生性多疑,毕竟方才还为了这药大打出手,威逼利诱都没叫师无慈松口。 可现下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付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获得了所谓的解药。 “为什么?” 师无慈挑了挑眉:“你就当是钱货两讫,我帮你一次,让你保住继承大统的可能性,也是抵了你救我儿清臣的恩。” “出了这扇门,你与他便形同陌路,他不再是你东宫之人,往后他入不入朝与谁在一道都与你不再有任何的干系,你不能再纠缠于他。” “这是我作为父亲为他做的事儿。” 至此,谢朝终于明白过来,他直接将锦囊推了回去,“不可能!阿挽是孤的人,你凭什么随随便便就替他做了决定?孤不同意!” 师无慈瞥了他一眼,并不恼怒:“他是我儿,我所做自是为了他好,如此看来……殿下才是那个不该为他随意决定的外人罢。” 这话戳痛了谢朝的心脏,但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父亲……阿挽的父亲是江南沈府之人,曾经的户部尚书之子,我见过他,他早就死在了十数年前,你是谁?哪来的……” 闻言,师无慈打断了他的话,提及沈昀,让他心绪难免波动,“呵,你所说之人本就是我的爱人。” “若非你姑母,当年的长公主谢嫣强取豪夺,他本不该死在那个孤寂的夜里……清臣是他独子,唤我声父亲,有何不对?” “我为他做主,有何不可?” 第195章 谢朝瞳孔一缩,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回事,不过说来也合理,当年的他到底只是个几岁的孩童罢了,没法做到真正的运筹帷幄。 “这事,阿挽知道吗?” 师无慈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无波:“这话你不觉得很蠢吗?我倒是不知,我那药还能叫人毒了脑子。” 话落,谢朝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胡话,若是当真不知……师无慈又为何会在这为沈挽讨公道? 谢朝恨不得给自己一掌好把自己打醒,可当他悄悄去瞥师无慈的容貌时,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实在年轻,若非眼里的那几分狠厉,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长相。 他的眼神带着炙热的探究,师无慈想不注意到就难,他用指尖敲了敲桌案,“太子,收收你的眼神,有些不礼貌了罢?” “罢了,有件事在下不解许久,今日恰好邀太子殿下为我解惑。” 谢朝轻咳一声,被戳穿后有些尴尬:“先生请讲,不必客气,孤要是知晓,定然实话相告。” 师无慈斟酌了片刻,随即说道:“当年沈府亡,大火烧了一整夜,曾有人去寻过清臣,最后没能找到,想必是被殿下你先了一步。” “在下很想知道,算起那时殿下不过十来岁,而清臣说他自小长在江南,理应出事前不曾见过殿下,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沈挽是沈昀与长公主谢嫣之子,但从来都没有感受过来自亲生母亲的爱,只随着父亲一道长大,故而也没多少人知道他身上还流着一半皇家血脉。 谢朝挠了挠头,坦诚道:“其实……阿挽刚出生的时候,孤随母后在宫中见过他一面。” “那时长公主势大,母后一直心心念念着许愿她能生一个小公主,然后将她许给孤做妻子,未来才能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 “可是……长公主生的是个男孩,母后便歇了那心思,但孤还是去见了那时小小的阿挽,他长得特别好看眼睛亮晶晶的,还会抓孤的手指,不哭也不喊。” “那会孤就在想,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让他陪在孤身侧长大,但……等孤想再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宫里了。” 说到这,谢朝垂下眉眼,他不是没有设想过,如果按他所想的那般,他与沈挽的结局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沈挽不必遭受那些苦难,或许也就不会落下个病弱的身骨。 也许……他与沈挽在一起便是名正言顺的事儿,就不会有裴昭的存在。 奈何一切都是谢朝最为美好的幻想,是他争权夺利人生里的一轮明月,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及。 就应了那句话,奈何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师无慈品茶低语:“原来如此,竟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呢,如果可以,我倒也希望清臣能如你所想那般,至少不会经受丧父之痛,也不会落下病根。” “即便他一生不知自己的身世,也比他战战兢兢的长大要好。” 第196章 屏风后传来响动,随即一个修长的身影疾步跑了出来,扑在师无慈的怀中。 “爹爹……”沈挽的头都埋在师无慈的胸口,一看便知是将他当成了最亲的家人,“不要这么说,阿挽有父亲和爹爹是一生之幸。” “如果真如您所说那般,就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阿挽也不会高兴的。” 谢朝见到沈挽后也顾不上疼痛,起身就要去抓,可甫一抬头,便看到师无慈望着沈挽的双眸中充满了慈爱,左手轻轻抚摸怀中青年乌黑的长发。 这是谢朝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霎时间,他竟也歇了心思,坐在这父子二人的对面,是难得内心都平静了的时刻。 “你这孩子……”师无慈无奈的摇头,“爹爹哪儿说错了?纵然是你父亲,也绝不会希望你吃苦受难,他若泉下有知,以我对他的了解啊,他这会难免又要偷偷抹泪了。” 听着师无慈的话语,沈挽脑中忽然蹦出少时的某个瞬间,他躲在沈昀的房间外,透过半开的窗户窥探着父亲的寝屋。 那时他年纪尚小,正是粘人的时候,在他的印象里父亲高大坚强,温柔而坚定,是他最喜欢的人,可这一天…… 小小的沈挽踮起脚往里看去,却见父亲正对着一张画像流泪,画上是个颇为俊美的男子。 沈挽不懂父亲为何要哭,他就站在那看了很久很久,沈昀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小孩儿的存在,似乎满心满眼的都是那画中人。 此刻随着师无慈的那句调侃,他沉睡了多年的记忆被唤醒,沈挽终于意识到那画中之人正是眼前的爹爹,他将师无慈抱得更紧。 “诶,怎么了这是?阿挽也要哭鼻子了吗?”师无慈敏锐的察觉到沈挽情绪不对,“咱们阿挽啊还是孩子心性呢,这些年……多亏了太子殿下担待。” 这话既是说给沈挽听,也是说给谢朝听的,无疑是在划清二人的界限。 谢朝摇了摇头:“阿挽才智过人,是极好的谋臣,东宫和孤有今天,阿挽功不可没。” 能得当今太子褒赞的人并不多,其中大多都会谦逊几句,哪想师无慈却毫不客气,照单全收。 “那当然了。”他笑了笑,把沈挽扶起来,帮他整理着墨色长发,又收了收衣襟,“他父便是人中龙凤,又出生簪缨世家,受的是极好的教养。” “即便少时失怙,骨子里的脾性是不会变的,他懂事坚韧,在朝堂上可以独当一面,是极好极好的儿郎,在我看来,与殿下也是不相上下的。” 沈挽不懂师无慈的意思,只由着爹爹行事,而谢朝却明白师无慈是在点他。 “是……”谢朝抿了抿唇:“阿挽有才有德,离了东宫也可立足朝廷,这点孤不可否认。” “是孤需要阿挽,并非阿挽需要东宫。” 谢朝已然表态,但这并不是师无慈想听的,这回他不再周旋,直截了当道:“殿下没说完罢,我的意思是,倘若阿挽想要,那至高之位也并非不可得。” 第197章 “爹爹?”沈挽逐渐回过味来,师无慈说的话实在是大不逆,无论叫谁听到,都是会惹来祸端的,更遑论面前的是当朝太子。 谢朝蹙眉:“先生,如此言过了罢?来日孤登基,自当许阿挽位极人臣,先生不必担忧,阿挽的大好前程是理所应当的。” “至于其他……想来也非阿挽所愿。” 这话便是婉言拒绝了师无慈所说的可能性,谢朝心悦沈挽,看重沈挽,但不代表他会愿意放弃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生于帝王家让谢朝注定又争又抢,自年少长成,他步步为营多年,为的就是那至尊之位。 师无慈挑了挑眉:“且不提阿挽愿与不愿,你不能否认的事实就是,他有与你争夺的资格。” “他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脉。” 心中明白和把事情亲口挑明还是有差别的,谢朝没法再去掩饰这一早已知道的事实,只得开诚布公的去面对,尤其是在沈挽面前。 “是,孤没法否认。” 虞朝有律,若皇子无才无德,皇位继承之人便可在宗室子中择优挑选。 虞文帝有二子,谢朝从不将自己那皇弟放在眼中,左右不过一被宠坏了的纨绔,担不得大任,这点虞文帝不可能不知晓。 可……要是如师无慈所言,沈挽公开自己的身世,即使长公主已然成为虞朝皇室的禁忌,迫于朝廷和百姓的压力,虞文帝也不会对沈挽动手,反之沈挽则会名正言顺的加入皇位竞争。 届时,孰胜孰负尚未可知,谢朝很清楚,沈挽的才学本事甚至心术谋算都与他有的一拼,或者说某些地方比他更胜一筹。 沈挽扯了扯师无慈的衣袖,压低声音,皱着张小脸,“爹爹,别为难殿下了,我什么都不想要,现在的生活就很好。” “我就想待在爹爹的身边。”怀柔术向来对师无慈管用,沈挽百试百灵,哪想这回却失效了。 师无慈轻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看着沈挽:“你啊总是如此,不争不抢的过活,可爹爹不能让你委屈。” “今日这出戏也看了,阿挽……你所认为的恩人并不那么光风霁月,将你带入东宫是有私心的。”师无慈看透了一切,“只有藏住你的身份,不叫任何人知道,他才能顺利的登上皇位。” 沈挽的存在对于谢朝始终是个风险,但凡他生出夺权之心,亦或是他的身份被有心之人利用,都会掀起一场风暴。 理智来说,谢朝当年不该救下沈挽,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有威胁,可因着幼时那匆匆一面,谢朝到底是不舍得。 这才有了今日。 师无慈盯着沈挽的双眸,认真道:“阿挽,爹爹要请你看的戏已经落幕,现在你还想把解药给他吗?” 闻言,沈挽还没做出反应,谢朝就瞥向了桌上的锦囊,师无慈注意到他的视线,淡然道:“别看了,这里头也是毒药。” 谢朝心头一跳,庆幸自己没有急着吃下。 “爹爹……我不想。”沈挽突然开口。 第198章 谢朝一愣,不可思议的看向沈挽,沈挽说了什么?他是拒绝了吗?为什么?不过一年的时间,谢朝总觉得,如今的沈挽与从前很是不同。 他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的人了……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信沈挽会残忍的看他失去一切。 谢朝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真心错付,沈挽对他或许真的只是君臣之礼,但他转念一想后,突然又否认了这一想法。 依沈挽的性子,即使只是君臣,亦或是他们只是陌路人,沈挽也不会看着他落难。 师无慈也颇为惊讶,他看向沈挽,后者既而表态,“爹爹,我不要身份地位,也不会同殿下争抢什么,殿下才是最适合坐上帝位之人。” “爹爹,拜托您……把解药给他吧。” 这期间沈挽一眼都没有去看谢朝,但字字句句无疑都是对于谢朝的认可。 “确定了?”师无慈挑眉,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沈挽手上,“爹爹尊重你的决定,我从不在乎登上皇位的人是谁,只愿我们阿挽平安喜乐。” 沈挽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谢朝伸出手:“殿下,解药给您,此番……让殿下受苦了,方才那些话是爹爹心疼我故而多说了些,还望殿下谅解爹爹的爱子之心,阿挽给您赔句不是。” 这话说的规矩而又疏离,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了君臣的关系。 此刻谢朝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给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都盖住了手臂的疼痛。 “阿挽……”他没有直接接过那药,“孤不怨,孤只有一句话想问你,孤收下这药,此后你与孤还有可能吗?你……” 不待他说完,沈挽便摇了摇头:“这一年多,阿挽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殿下待我很好,是阿挽福薄,受不起殿下厚待。” “明日随明野进宫复命,我会同圣上言明,殿下,我不想再留在东宫了。” 谢朝的话卡在了喉口,什么也说不出,半晌后才苦笑着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当年孤做的不对,孤是有私心。” “当年,当年孤应该告诉你你的身世的。” 沈挽再次摇头,“不是的,殿下没做错什么,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想去做,也有了更为珍视的人。” “不过,我还是会继续支持殿下,若殿下需要,我也可以为殿下继续出谋划策,以报当年救命之恩。”话至此,沈挽把瓷瓶递到谢朝面前。 谢朝垂下眼,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推开他的手,“不……孤不要这样,即便失去这条手臂,孤也想你留在孤的眼前。” 眼看着再次陷入僵持,沈挽叹了口气,道:“就算殿下不收下解药,我也不会再留在东宫的,我在北疆时便已经决定了的。” “除此之外,我还想同殿下说句抱歉,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殿下的心意,只是我内心惶恐,迟迟没能拒绝您,害的陛下为我忧心,是我的错。” “如今,我必须修正这个错误。”说着他把瓷瓶直接塞进了谢朝怀里,“殿下,不要再为我费心。” 第199章 丢下这句话后,似乎是生怕谢朝再阻拦他,沈挽起身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头也不回的往外走,推开门倒是和正偷听的起劲的南宫岚碰了面。 沈挽愣了愣,见南宫岚摊开折扇,垂眸掩面,沈挽便也尴尬的笑了笑,随即下楼去寻裴昭。 谢朝作势想去追沈挽,却被师无慈给拦了下来,“太子殿下,尊重阿挽的选择罢,在下还有些话想同殿下聊一聊。” 门外南宫岚已露了馅,他懒得再躲,干脆进了凤凰台关上门,从善如流的坐到了师无慈身旁,不尴尬也不解释什么。 . 楼下,沈挽跑得快了些,站定后有些气急,愣是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的情绪并不如看上去的那般稳定,尤其是在见到裴昭的时候,鼻尖不自觉发酸,直接加快步伐,冲入他的怀抱。 身后的南宫凛夜不禁咋舌,放下茶盏,笑着摇了摇头,非常识趣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挽感受着裴昭怀中的温暖,杂乱无章的心绪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明野,我都和殿下说清楚了,从前的错误一点点被修正。” “我们的将来,一定会越来越好,你说对吧?” 这时的沈挽迫切想要肯定,而裴昭心知肚明,如他所愿的回应,“当然了,往事已矣,明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阿挽,一切都在变好。” 裴昭明显可以感觉到,现在的沈挽越来越鲜活,不像初见时那般,无论做什么都把礼义廉耻和督军职责挂在嘴边,就像个麻木的执行者,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现在则完全不同,沈挽开始对未来充满期待,有了挂心之人,他的七情之症在一点点缓解。 “去再休息一会吗?”裴昭将人打横抱起,“或者,方才我做了些吃食,要不要去试一试?” 沈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行为给吓到了,下意识搂紧裴昭的脖颈,而后环视四周,生怕被其他人给看了去,“诶,明野。” “别,别这样。” 裴昭全然不在意,把人直接抱回了寝屋,放在床榻上,“这有什么?我欢喜我们阿挽,想怎么抱就怎么抱,于情于理没人能说什么。” “还是说,阿挽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自与裴昭互通了心意后,沈挽便恨不得同裴昭形影不离的粘在一道,只是他脸皮薄,向来是不习惯在人前这样的。 “没有不喜欢,只是……”沈挽声音放得极低,“怕人看去了对你不好。” 比起沈挽的敏感,裴昭是极洒脱的,除了沈挽他什么都不在意,他的世界里唯有爱人是最重要的。 “喜欢就是了,其他的都不重要。”裴昭半跪在地,言至此,抬头趁沈挽不备,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好了,阿挽等会,我去将吃食端来。” 说完他笑着出门,独留沈挽待在那愣神,被吻的地方越来越热,那一抹绯红更是从脸颊扩散到耳尖。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挽午夜梦回做的不再是失去父亲家人的噩梦,而是裴昭带给他的甜蜜。 第200章 凤凰台内,气氛紧张如两堂会审,谢朝低着头,看着手中沈挽丢下的瓷瓶,神色落寞,心中隐隐作痛,他清楚自己失去的是极重要的人。 一杯茶饮完,师无慈也不顾谢朝情绪,自如道:“太子殿下,阿挽给你的药就服下罢,这个没毒,他应你的,我自然没有异议。” “服完药,我还有其他事要与你说。” 听到这话谢朝也没有反应,南宫岚抬了抬眼,“殿下并非情绪用事之人,这药吃的越晚,根治就越困难,难道殿下真不想要自己的手了吗?” “据我所知……二皇子对储君之位依旧虎视眈眈,虽说丞相式微,但汪家和贵妃也没有就此罢休,殿下这位置可坐得不稳呐。” 这话无疑是戳在了谢朝的心口处,他苦心经营为的就是登基称帝,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失势。 谢朝终究是服了药,面无表情的看向师无慈:“先生有话要讲,孤亦然……不知先生可否为孤解惑。” 师无慈挑眉:“可以一听。” 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面对谢朝这一国储君,师无慈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把自己当作虞朝之臣。 对此谢朝亦不敢发怒,师无慈的本事他见识过,更何况沈挽称他为父,谢朝不想让沈挽为难,即便……沈挽已要与东宫割席。 “当年之事孤做的隐秘,凡涉及此事之人,即便是东宫之臣也都被一个个除了去,孤不明白……你究竟为何会知道其中密辛?” “此外,即便是当年,长公主与沈家纠葛也早该被洗刷干净,那件事说是皇室的耻辱也不为过,知道内情的人早该死了才是。” 师无慈扣击着茶盏:“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谢朝蹙起眉:“孤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何人?孤能看出你对皇室成见颇深,你自称沈氏的伴侣,又被阿挽尊为父,可你却从未提及过你自己是谁。” 闻言,师无慈总算是抬起眼直视着谢朝,他心中想到,有一点沈挽没有说错,眼前的太子尚有谋略,并非一窍不通的蠢货。 一旁的南宫岚倒先开口:“殿下想的倒是深,你的第一个问题,我能替你解答。” “沈府覆灭后,我曾以醉淮楼楼主的身份,派遣过能人异士前往江南,那时我当是晚了你一步,什么也没能找到,只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 “所以我只当沈府亡,并不知道沈昀还留有一子。” 说着他的眼神瞥向了师无慈。 师无慈紧接着他的话:“我与砚卿有过一个信物,是一枚分开的玉珏,收明野为弟子后,我将半块玉珏赠他,后来……两个孩子也是有缘,相遇相知,一如我与他的当年。” 对于裴昭和沈挽是美好的过往,而对谢朝来说,则是一根根扎在他心口的针。 “阿挽同砚卿极像,长相脾性无一不像他,此后他认我为父,同我说了很多很多,拼凑之间我才知晓是殿下你救走了他。” 第201章 “原来如此……”迷雾被吹散一角,事实在一点点的暴露在天光之间,也真正呈现在谢朝的面前,但也只是一星半点。 “当真是如先生之前所言,雁过留痕呐。”谢朝垂首示意,“孤受教了,不过……先生依然不曾坦言,您到底是谁。” 比起自己的计划哪里有疏漏,谢朝更在意的还是师无慈的身份,这样一个奇人异士突然出现在皇城,他知道许多,若他愿意,那便是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政权中心。 这叫谢朝不得不好奇他是谁。 师无慈看着他,卖了个关子:“殿下想知道?倒也不是不行,我重新回到皇城就没打算再躲,但凡事都得付出些代价。” “答应我一件事,换你想知道的一切,很公平很划算,殿下觉得呢?” 他心里很清楚,此时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谢朝大概率都会同意。 一个合格的储君不会放任哪怕一丁点的风险存在,更何况是一个不明身份的人。 如师无慈所料,谢朝很爽快的应了下来,他顺势开口,却并非提什么过分的请求,“那便说好了,暂且先欠着,来日殿下可不能抵赖了。” 如此态度让谢朝感到不妙,可现下他没有资格去争论,只能照单全收。 得到了答复后,师无慈坦言:“我的身份,真要说起来可以追溯到前朝,事情过去了太久太久,如今世间知晓我身份的,你当是第三个。” “我同阿挽有着相似的经历,不过他比我幸运,有殿下救他于水火,而我不同……九死一生才逃到了江南,遇到了我的此生挚爱。” “我曾将他视为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冷干净,独照我一人。” 旧事重提的感觉并不美妙,但那过往关于沈昀,师无慈的唇边不禁勾起笑意,“所以我恨皇室,恨你那姑母抢占砚卿,却又待他极差,也恨因为她……让我永失所爱。” 断断续续的扯了很多往事,师无慈脸色越来越差,南宫岚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友人他最看不得的,便是师无慈沉沦。 话风一转,师无慈无奈苦笑:“殿下说的没错,当年那事是皇室耻辱,我不该活着……是砚卿用他的命换来了我的自由。”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话语间,他已经红了眼眶,“我早去死!如果没有逃亡江南,没有遇见他,事情一定会不同吧?” 南宫岚抿唇,打断他的自暴自弃:“够了怀慈!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就算没有你,他也不一定……” “至少他不会死!” 师无慈怒目圆瞪,完全不在乎谢朝还在听,他难得的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之中,“我乃……前朝,国师府遗孤,漱玉元年,国师府阖府抄斩,全府上下几百口人,只活下来我这一个。” “很荒谬吧?没人会相信,也没人记得我,时移世易……那风光无限的国师府如今已没人知道,是是非非皆已在尘世间落幕。” 第202章 要说漱玉元年,谢朝尚未出世,关于国师府的一切都源自于史书和太傅的话,但多少也能猜出,无非是站错了队,成了新皇杀鸡儆猴的鸡。 “不会被遗忘。”谢朝话语诚恳,“孤向先生保证,待孤登上帝位,定会改写过去的错误,让冤枉之人沉冤昭雪,无论是您还是沈家。” 师无慈顿了顿,他没想到谢朝会是这反应,半晌后他摇了摇头:“过往之事,早已无所求,我在意的是现在之事,当下之人。” 他所愿唯有独子沈挽安然无恙,这与谢朝所想不谋而合,得知了师无慈的身份后,谢朝立刻就想到了,他或许会是一张强有力的牌。 师无慈不是突然出现的奇人,他生来就该是站在朝堂中心的能臣,只是世事无常天意弄人,可即便是如此,也不能掩盖师无慈的才华。 善毒善医,更有大智慧……直觉告诉谢朝,师无慈的本事远不止于此,还有醉淮楼,南宫岚与他的关系更是非同一般。 心中算盘敲响,拉拢师无慈对未来的路百利而无一害,谢朝因此又来了劲儿。 “先生,孤有一事想与您商量,当然……南宫老板也可以加入。”谢朝一扫阴霾,可他自己不知,他的谋算已经透过他的眼睛,被师无慈看光了。 然而,师无慈并未拒绝,相反的还先一步开口:“殿下想说的定是离不开朝堂之事,夺嫡之争,在下猜的没错吧。” 这已经不是被师无慈看穿,谢朝接受良好,坦然的点头,“既然先生已经猜到了,那孤便明人不说暗话,孤想……如果可以,还请先生加入孤的麾下。” “孤知道先生无所求,在先生眼里,孤似乎一无所有,但是孤也看得出,先生是个深明大义之人,天下需要一个明君,虞朝必须走向盛世。” “唯有天下太平,你我在意的人才能安居乐业。” 谢朝深知攻心之术,他的话无疑是戳在了师无慈的心尖上,若是十余年前的时候,或许他还真的会被说服,然后全心全意的忙碌。 奈何现在已然不同,经历了世间种种,已经不是会被三两句话打动的时候了。 “你说的不错,但还是那句话,你怎么证明,你会是个明君呢?你有勇有谋,能文善武这些我知道,但这样的人有许多个。” “并不是非你不可啊。” 谢朝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辩解,倒是被南宫岚抢了先,“诶,除此之外呢,那些保证也不必多言,人心向背,总不能你说一句我们就信一句吧。” “没有事到临头,说什么都不算数的。” 这一次,南宫岚也是准确的预判了谢朝想要说的话,霎时间叫谢朝哑口无言。 谢朝心道不妙,想要拉拢此二人,想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了。 或许…… “二位教训的是,孤生于天家,长于宫中,虽是万人之上却不曾见过万里山河,眼界被困于这一方皇城,自是没有二位看的远。” “还请二位先生赐教。” 说着,谢朝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第203章 这一礼不是为了要看谢朝弯腰低头,而是要见其诚心,中宫嫡子,一国储君端得是一身傲骨,缺的就是那点真心诚意。 然而在师无慈看来,懂谋略会武功的人能人不在少数,但那份真心却不常有。 谢朝主动弯下腰的那一刻,便得了师无慈的赏识。 恰逢侍者送来一壶新茶,师无慈认真的斟了一杯,放在谢朝面前,南宫岚熟知这位旧友的心思,收起折扇,起身将谢朝给扶了起来。 “喝茶。”师无慈勾起个淡淡的笑意,“阿挽眼光不错,不心高气傲,不目中无人,你已经远胜皇城中都许多人了。” 在场的三人无一不是人精,这杯茶代表着什么更是不必多言,谢朝捧起茶杯,未跪,深深鞠了三个躬,“先生!碍于身份,孤没法轻易下跪,但孤的心意先生一定知晓。” “三拜礼成,孤想尊先生为师。” 师无慈挑了挑眉,他承认谢朝才华出众,品行尚可,只是没想到他如此的会顺杆爬,不过是一杯茶,竟直接拜了师。 哪儿有这样的好事。 一旁的南宫岚嗤笑出声:“殿下未免过于草率,据我所知,宫中不缺大儒,殿下亦有太傅,现下又这般怕是有些不妥吧?” 谢朝坚定的摇头:“不然!” “孤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孤的诚意,当然……孤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谢朝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孤想要先生能一心一意的帮孤,而不是左右逢源。” 闻言,师无慈笑了起来,随后举杯同饮,“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得出来,师无慈对谢朝是真的欣赏,甚至到了可以忘却过去与皇室仇恨的地步,他有一双慧眼,辨得了善恶,谢朝虽追名逐利,内里却是个良善之人。 二人心情都还不错,南宫岚突然很煞风景的来了句,“诶,那按这么来算……殿下是不是还得称明野一句师兄了呢?” 谢朝动作一顿,事实的确如此,可真要让他叫,他叫不出口,只是想了想就掉了满身鸡皮疙瘩。 . 话说了开来,一改清晨的针锋相对,师无慈把谢朝留下来用了午膳,席间宣布了收徒的事儿。 反应最大的是南宫凛夜,他满眼的不可置信,不自觉张大了嘴,“什、什么?干爹!你是不是说错了?他他他,他可是……” 裴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莫要再丢人现眼,虽然他也很疑惑,“咳,师父您是认真的吧?这不是小事,要不还是……” 同样话没说完,这次则是被沈挽给打断的,他性子柔和,向来不急不躁,私底下甚少会打断别人的话,彼时他的语气颇有些雀跃,“爹爹,这回该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了吧?” 没有震惊也没有质疑,仿佛沈挽早就知道,师无慈会接纳谢朝似的,事实上他确实猜的八九不离十。 师无慈欣赏有德有才之人,而谢朝恰恰有着这些品质,坐下来促膝长谈一番之后,让师无慈接受他不是件难事。 第204章 师无慈撇过头轻咳一声,他不得不承认,先前沈挽说的是对的,“嗯……” “吃饭,不说这个了。” 难得的顾左右而言他,沈挽心知肚明,笑了笑不再多说,裴昭却不同,似乎是忍了忍,依然笑出了声,惹来了满桌人的目光。 沈挽用手臂撞了他一下,朝着他摇了摇头,奈何已经来不及了,师无慈的目光照着他投来,“裴明野,何事这么好笑?” 裴昭一下子哽住了,嘴里的吃食还没咽下去,恰好卡住了喉咙,一时连连咳嗽起来,“不是,咳咳咳……不,师父……” 沈挽无奈的笑着,帮他拍了拍后背,“你呀,让你收着些,这会儿不难受吗?” 他的另一边坐着的是谢朝,方才还冷着脸的他,见此还是倒了杯茶水,放在了沈挽手边,示意裴昭去喝茶,“喝点吧,别噎死。” 话不好听,做的事却是好事,沈挽有些无奈,将茶杯递给裴昭看着他喝下,他也已经习惯了裴昭与谢朝的相处方式,只要他们不再起冲突,那便是好事。 半晌之后裴昭才缓过神来,扶着桌面,长叹了一口气,“我,我没事……下次,下次用膳我再也不说话了,太难受了。” 在场年长的两位相视而笑,沈挽一心顾着裴昭,谢朝的目光依旧落在沈挽的身上,最是没心没肺的南宫凛夜则还在纠结着师无慈收徒的事儿。 此情此景,似是花好月圆日,可美好的背后,是风雨飘摇和山风欲来。 . 次日,裴昭与沈挽进宫复命。 虞文帝早已接到二人回都的消息,看着呈上的折子,皱起了眉:“此番疫病之事,你二人处理的不错,没有造成极大的损失,当赏。” “赐裴将军黄金百两,封一品将军,沈卿在皇城没有府邸,朕便赐你宅院一座,封户部侍郎。” 长袖之下,沈挽双手一颤,脸上的淡然神色差点挂不住,竟如此的巧合……户部侍郎无疑是个肥差,但与沈挽而言,户部则是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裴昭发现了沈挽状态不对,忙暗中拍了下他的肩膀,拽着他一道领旨谢恩。 “臣谢陛下赏。”裴昭跪地俯身领旨。 沈挽跪下后,久久没有磕头,虞文帝问道:“沈卿可是对朕的旨意有所不满啊?” 这回虞文帝看到了沈挽的能力,又因着他对谢朝的态度很是满意,故而给他的赏赐也是顶好的,他想不通还有哪能叫人不满。 然而,沈挽磕了头却不谢恩,“陛下,臣并非有所不满,只是……臣志不在户部,愿随裴将军左右,为他出谋划策,还望陛下恩准。” 虞文帝愣了愣,他还从未听说过哪朝哪代的文官不想朝堂晋升,反倒要自请苦职的,他继续问道:“沈卿此话当真?” “在裴将军身侧,你最高只能是总督之位,还要常年驻守战场风餐露宿,可不及皇城的条件,朕观你自小长于皇城,可能接受?” “况且,俸禄待遇也比不上朕给你的户部侍郎之位呐。” 第205章 在场的文武百官无一不觉得沈挽是疯了,那可是户部侍郎,多少人想坐都坐不上的位置,更何况户部尚书年岁已高。 不久的将来,这尚书之位还不是由侍郎坐了?没人明白沈挽为何要拒绝,裴昭也想不通,沈家的遭遇是旧事,他们明明说好了要忘却前程向前看,沈挽没有理由拒绝这么好的机会。 而且裴昭心中也明白,沈挽有追求,他是想要在朝堂上大展身手的。 只听沈挽坦言道:“回禀陛下,其中利弊臣都知晓,臣能接受。” “户部侍郎之位固然很好,可……于私来说,臣钦慕裴将军之能,愿效力于他的麾下,于公而言,军队乃国之利器,臣志在战场,想为虞朝开疆拓土尽一份绵薄之力。” “还望陛下恩准。”言毕,沈挽磕头。 大殿内一众官员顿时议论纷纷,有说他傻的,亦有认为内有隐情的。 身旁的裴昭愣住了,当沈挽说出前半句,他便无比动容,什么志在战场,无非是沈挽想要与他同舟共济的借口罢了。 这叫裴昭如何不感动。 虞文帝亦有所思,他瞥向了在场脸色最难看的人,太子谢朝。 谢朝早已经黑了脸,虽然他前一日就知晓沈挽要与他东宫割席,只是没想到,他竟是连官位都不要,只求与裴昭同路。 看他的脸色,虞文帝反倒欣喜,看来沈挽与谢朝之间定然是无事了,那他无论是作为帝王还是父亲,心里都松了口气。 “好,既然沈卿都这么说了,朕也没了反对的道理,便封你做军中督察,往后裴将军可要好好待沈卿这么个有识之士啊。” “你二人同心协力,想必能使虞朝土地更为广阔。” 沈挽谢恩,早朝结束。 出宫的路上,陆陆续续有官员来向裴昭与沈挽道喜,二人没多说什么,只简单的回应,还不待离开,就又被东宫的人请了去。 . 方才进东宫,沈挽就看到谢朝冷着脸坐在书房内,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过去很多年间,只要谢朝不顺心,有时是被太傅说教,有时是在朝堂上吃了瘪,不变的是他总是会坐在那闷闷不乐。 这时候下人们都不敢靠近伺候,就连吴仪都要小心着不敢开口,时常会来寻他,由他去与谢朝聊聊天,以做宽慰。 可这一回……沈挽依旧笑着靠近。 “殿下,传我二人,可是有事相告?”沈挽当然知道他因何事而不高兴,但他没有像往常般哄人。 凡事都是会改变的,没有人会站在原地,既然沈挽已经决心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那就不能再同从前一般了。 至少……该让谢朝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谢朝抬起眼,不悦二字就差没挂在脸上:“来了……孤都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进东宫了呢。” “反正你都不要孤了。”这话说的小声,奈何还是被沈挽给听了去。 他颇有些哭笑不得:“殿下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不再居于东宫,又不代表着不支持殿下你了。” “我爹爹都支持你,我自然还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与从前不同的只是……臣有了心上人。”说着,沈挽面带笑意的去牵裴昭的手。 第206章 谢朝越看越觉得头疼,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手掌刚好盖住自己的双眼。 “唉……”谢朝摇了摇头,“孤倒是不知,阿挽竟是这般性子,孤还以为……阿挽向来无悲无喜,无忧无怨,原来只是没有遇见那个为之喜乐为之哀伤的人。” 沈挽和裴昭对视了一眼,随即将一块雕刻精美的玉佩放到他的面前。 “殿下,送给你的。” 谢朝皱着眉,看向那美玉,通体雪白不含一丝杂质,其上雕刻的似是山川与河流,往上是飞鸟,活脱一副山水美景。 是沈挽的手艺,谢朝一眼便看了出来。 他到东宫的那一整年里,缠绵病榻,只能靠做些小玩意解闷,沈挽因此也学会了雕刻的本领,刻的若是字则隽秀工整,若是动物则活灵活现。 只是后来入了朝堂,帮助谢朝费心周旋,就很少有时间能再雕些什么了。 直到如今,谢朝都快忘了他的手艺,偶然见了,只觉怀念,谢朝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块玉,又轻轻抚摸着那雕刻的风光。 “从北疆之前我就在想,要送些什么给殿下,可又想到殿下什么都不缺,明野便提议我赠此美玉,这是北疆盛产的金丝玉,也是我亲自雕刻的。” “殿下总说,没机会看遍万里山河,我便斗胆以我拙见,将美景刻在这小小玉佩上,愿殿下见了,能心生欢喜。” 谢朝终于露出了三分笑意,这是多日以来为数不多叫他宽心的事儿,“自是欢喜,不过……阿挽何故送孤此物?” “总不至于是临别礼。” 许久没有开口的裴昭走上前去,自顾自搂住沈挽的肩膀,“那倒也不至于,毕竟你我三人都还在朝堂共事,说不上离不离别的。” “阿挽制此物,倒也有我的原因,他早早便算到我怕是要得罪了殿下,帮我赔罪来的。” 闻言,谢朝的脸色又冷了下来,他狠狠剜了一眼裴昭,“啧,所以你早打算了要与孤打那么一架了?好啊裴明野,你居心叵测。” 别这么一说,裴昭一时间哭笑不得起来:“殿下,你这可有些不讲道理了啊。” “那日我本没想与你争吵,不是你挑衅在先,还一个劲的说些不像人的话,我才懒得同你打。” 谢朝不满的眯起眼,抓着个奇怪的重点:“你!以下犯上,你说孤不是人。” 你一眼我一语间,裴昭看似落了下风,结果下一句又扳了回来,“什么以下犯上,按理说你认了我师父为师,你就该喊我句师兄。” “师兄教训师弟,天经地义的事儿。” 此言一出,谢朝彻底被噎住了,要让他唤裴昭师兄,就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他叫不出口。 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沈挽没法再忍着笑看笑话,他忙打起了圆场,“好啦好啦,怎的见面就吵架,同学堂里的稚子一般。”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说正事罢,殿下寻我们来总不至于只是心里不舒服,要找个宣泄口吧?” 第207章 谢朝这才冷哼一声,正经道:“今日行了封赏,据孤所知,刑部明日就会将折子同你们的简报一起交给父皇。” “太医院院首和汪旭儒会在明日早朝时受审。” 沈挽蹙眉:“殿前受审?竟然闹得这么大,我还以为凭借汪家的权势以及汪贵妃在宫中的地位不至于走到这步。” 裴昭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确实,不过哪怕走到这一步,没准明日陛下也会轻拿轻放,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啊。” 因着汪家的特殊地位,在朝中可谓是顺风又顺水,别说本家的汪旭儒,三朝元老,即便是沾亲带故的旁系子弟也大多在朝中有着一官半职。 买官卖爵,受人恩惠之事已是平常,这些并不是没有被察觉,甚至没少被御史台弹劾,奈何背靠大树好乘凉,有汪家这个避风港在,他们可以横行霸道。 就连虞文帝知晓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 不仅是沈挽与裴昭,朝中不是没有人得到风声,实际上自他们班师回朝那一日起,关于汪旭儒被押送回都的事就在百官间流传,可其中大多数都觉得,这一次也会同往常一般,就此揭过。 裴昭将人带回来的时候,也就没有想过,能一举将他扳倒下台。 谢朝摇了摇头,“这回不一样了。” “孤收到消息,父皇早已知道此事,并且勃然大怒,勒令刑部勘察,并且……从昨日夜里就秘密派遣禁军守住了丞相府不许人进出。” “就连汪贵妃和二皇子都被软禁宫中,似乎是要有大动作了。” 裴昭难以置信,毕竟从前虞文帝同汪旭儒可以说是沆瀣一气,事事几乎都会听上汪旭儒一眼,就算称他是摄政王也不为过。 沈挽更是想不到,问道:“殿下,此事当真吗?我并非怀疑你的消息来源,只是……有点过于不可思议了。” “陛下过去是极其信任丞相的,就连派我去北疆一事也是听了他的意见,一来制衡明野,二来如丞相所愿削弱了东宫势力。” “怎么如今不过一年就……” 这态度转变之快都有些不像虞文帝了,在沈挽的印象里,虞文帝一惯软弱懒散,对待朝事也不上心,听风便是雨,如今这样,他很难相信。 这一年之中,沈挽不在皇城,自然看不到虞文帝平日里态度的转变,而谢朝不一样,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父皇与以前有些不同了。 虽然……他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这次或许是真的。”谢朝肯定道,“前段日子,就是汪旭儒去北疆前,父皇得知北疆疫病后震怒,汪旭儒撞了枪口才被派了去。” “二皇子与汪贵妃轮番求情都没有用,还有孤……他从前最疼爱二皇子,可他那次为孤说话了。” 沈挽又是一愣,自家这位殿下,生来便是中宫嫡子,身世才学都是顶好的,唯独不太受皇帝喜爱,这也一直是谢朝的心病。 可现在他却说,虞文帝为他说话了? 第208章 “嚯,要这么说那确实有盼头。”裴昭展露笑颜,他向来不在乎许多,也与谢朝交集不多,自然抿不出其他的意味。 谢朝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除了父皇态度突然转变外,将此事搬上朝堂应当还与百姓们一致的呼声有关。” “北疆抗议的事儿很早以前就在皇城传开,可自你们回来前的几日里,关于汪旭儒残害忠良放任疫病蔓延的传闻不断,当时甚至有孩童在街上唱歌谣,文人学士写了不少文章,全是抨击汪旭儒的。” “那会儿群情激愤着,有不少百姓直接将烂菜叶子丢在丞相府门前,甚至惊动了刑部。” 沈挽颇为疑惑:“竟传的如此之广?可北疆甚远,那儿的百姓当是不会来到皇城的啊,这……” 谢朝颔首:“孤当时也这么想,本以为是哪个与丞相交恶的官员所谓,后来派人一查才知,消息都是从醉淮楼出去的。” 作为皇城中最大的情报网,如果是南宫岚的手笔,如此大事得到传扬倒是也不叫人觉得奇怪。 那会的谢朝心存疑虑,不明白南宫家为何插手此事,若不是南宫家授意,那究竟是谁家付得起这么大的代价? 要知道,想将消息借由醉淮楼传递,少则黄金百两,大到散尽家财才能办到,因而极少人会将事儿求到那去。 现在得知了渊源,谢朝才回过味来,一切都是为了给沈挽讨回公道。 “啊……”沈挽愣了愣,他当然明白南宫岚为何要这么做,是帮了自己,更是看在师无慈的面子上,他拽了拽裴昭的衣角,“晚些去见爹爹他们,要和他们道谢呀,哦对了,也得谢谢昭晦。” 裴昭也这样考虑,谢朝眼皮跳了一下,先前受伤的那只手又莫名的一疼,想起了昨日被南宫凛夜给击败的事儿。 “不是,那南宫昭晦是什么来头?孤怎的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南宫凛夜,游走于世家子弟中间有名的纨绔,逢人就说自己好酒色,善风尘,故而从未被朝堂中任何人关注过,谁家长辈听到他这名字,都三令五申自家子弟离他远些。 这样的一号人物,当然不会被谢朝注意到。 裴昭突然觉得好笑,难得自家这师弟露了次拳脚,哪想能胜了谢朝,虽说是受了伤的太子殿下。 “嗯?”沈挽很敏锐的察觉到,谢朝与南宫凛夜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怎么了,殿下?昭晦……就是南宫老板之子啊。” 谢朝想问的自然不是这个,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说不出自己输给了这么个纨绔的糗事,故而将眼神直接递给了一旁的裴昭。 一来示意裴昭不准告诉沈挽,二来则是想从他那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 裴昭轻咳了一声,压下了笑意:“没什么来头,就是阿挽说的那样。” “殿下啊,有些事儿呢,过去就让他过去吧,别这么在意。”说着他还露出个玩味的笑,这让谢朝更是不爽。 第209章 “什么过去,在孤这过不去。”谢朝有才的同时,也相对的自视甚高,哪里愿意在这么个纨绔身上栽了跟头,即便当时的自己受了伤,他也不觉会输。 听他们这么你来我往,裴昭还一副忍着笑意的模样,沈挽多少都看出来了些不对味,他突然插了一句道:“额……” “你们是在说昭晦吧?他身手很不错,才学亦过人,嗯……如果是他所愿的话,在军中担个军衔或是朝中做个一官半职,都不是问题。” “只是,他有他的追求,喜好自由罢。” 谢朝愣了愣,猛地看向裴昭,“他不是不学无术吗?你那师弟还有这本事?” 裴昭耸肩,撇了撇嘴:“我怎么知道?他管我师父喊干爹,反正我是未见他与师父学过本事,藏拙也说不定。” “那小子怕我,一般不会同我多说。”没说两句话,裴昭又凑到沈挽身边,丝毫不顾及还有人在,直接亲昵的把人搂进怀里,“不像咱们阿挽,讨人喜欢,谁都愿意对他说点心里话。” 沈挽被热哄哄的怀抱裹着,不免脸红,拍了拍他的手,“哎呀明野,怎么一股子酸味呢?” 谢朝翻了个白眼,他愿意松手,不代表心里就跨过了那一关,此时的他头脑发胀,心里更是不舒服,忍了又忍,还是下了逐客令。 走前还没忍住,吐槽了裴昭几句。 裴昭心情颇为愉悦,丢下一句:“诶,太子殿下您也别憋着自己,我和阿挽都等着你迎娶太子妃呢!” “滚!” 谢朝气得把手边茶盏都丢了出去,若非裴昭走的快,就是冲着他头去的。 . 出了宫后,裴昭还笑个不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逗弄谢朝也成了他的乐趣之一。 沈挽哭笑不得:“明野,别欺负殿下了。” “算算你还比他年长两岁,他存着执念多年,一朝变天本就受不了,你呀……他好歹也是殿下,别总是惹他生气。” 虽说是离了东宫,对谢朝赤忱的心思依旧未变,说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沈挽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受委屈。 裴昭搂着他,说:“知道,我也不是有意要让他不痛快,无非是同他开个玩笑,次数多了,想必他也就不会在乎了。” “嗐,我这么做呢,也是为他着想。” 这话倒是不假,只听裴昭又说:“谢如渊不能永远沉浸在过往当中,他总要娶妻生子,就像你方才与他说的,他得习惯没有你的未来。” 听他这么一说,沈挽点了点头,他无奈叹道:“也罢,保持好分寸便是了。” “话说回来,殿下与昭晦是发生了什么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在打哑谜,故意不想让我知道?”沈挽还是问出了这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他猜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希望能听裴昭告诉他。 裴昭抿唇,想了想,还是说:“一个小插曲罢了,不过昭晦的身手确实是出乎我的意料,他也不是那么不靠谱嘛。” “将来,能堪大用。” 第210章 沈挽摇了摇头,想来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不想叫他知道的事儿,那他也就没必要再行追问。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没什么要紧的事,走的也就很慢,快到醉淮楼的时候,就看见附近里外全是人,远远看去,站在最里头的穿着锦袍,想来身份不简单。 围观的百姓们也都窃窃私语,裴昭听到几分,越看越觉中心那人眼熟。 片刻后,裴昭暗骂了一句:“怎么忘了他了。” 沈挽疑惑,他身高不够高,即便是努力踮起了脚,还是看不到人群中发生了什么,他拍着裴昭手臂,嘟囔道:“什么事儿啊,明野?” “明野?” 几声呼喊,才叫裴昭回过神,他忙将沈挽拉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去,“阿挽,那是我爹……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一定是因为此番回来,我还没回侯府,一会儿你就躲我后头,甭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头,答应我好不好?” 见他着急,沈挽也顾不上与他讲道理,只是囫囵应下,反正到时他真说了话,裴昭也拦不住的。 这是和裴昭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沈挽学会的小招,专治他那恨不得一手包办的性子。 如沈挽所想的那般,他方才答应下来,裴昭就松了口气,二人艰难的穿过人堆,总算是来到了醉淮楼门前。 繁复高耸的门柱前站着南宫家父子二人,南宫岚看似摇着折扇不动声色,实则眼色锐利,莫名叫人背后发凉。 南宫凛夜则不同,此人就差将嚣张二字写在脸上,倒也符合他皇都纨绔的形象。 与二人对立的,便是当今安定侯,裴昭的父亲,裴维,他是个急性子,沉不住气,这会儿颇有副要带人抄了这醉淮楼的势头。 然而这是决计不可能的,即便是皇帝亲临,要踏入这醉淮楼也得南宫岚松口,更不必说抄家,换句话说哪怕虞朝倾覆,天下改朝换代,南宫家或许都能不染半分尘埃的立在那。 “侯爷,您要找的人来了。”南宫岚用折扇指了指裴昭,随即又对沈挽说,“阿挽过来,你爹爹还等着你用膳呢,他家的事让他自己解决。” 而后南宫凛夜便很有眼力见的,直接把沈挽带到自己的身边,也就是南宫岚身后。 此时的沈挽甚至都没弄明白事情的起因经过,就被迫站了队伍。 南宫岚的态度很明白,他不掺和裴家父子的事儿,也不想让他被搅入。 安定侯裴维一见到裴昭,就冷下张脸,呵斥道:“不孝子!回了皇城也不知道回家,赶紧和我走,别在这不三不四的混着。” “你是世家子,你……” 又是这样,无穷无尽的唠叨,裴昭厌烦至极:“够了!侯爷,我没求着你来,你若没事就找你那些侍妾去,别来管我。” 裴昭对裴维少有好脸色,倒不是他脾气坏,不懂礼数,只是……裴维从来都对他关心甚少,对他就只有批评和训斥,更有甚者是贬低。 第211章 “胡闹!天底下有你这样同父亲说话的儿子吗?”裴维怒目圆瞪,朝堂上畏手畏脚的人此时倒是硬气。 沈挽撇了撇嘴,为裴昭而愤怒,只听裴昭冷笑了一声,说道:“安定侯,现在你想起认我这个儿了?你流连侍妾床榻的时候,把我与母亲安置在江南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你的嫡子?” 不说起便罢,一旦提起,裴昭的满身怨气被激了出来,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的母亲缠绵病榻却换不来父亲的一句关心话,最后郁郁而终。 亲眼看着母亲离世,是他一生的遗憾。 裴维被堵住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他并不放弃,随后又扯起了礼义廉耻,“放肆!说到底,我万般不好也是你亲爹。” “你就得听老子的,赶紧回府,别逼我对你动手,还叫外人看了笑话。”说着,他眼神从南宫父子,一直扫到沈挽身上。 沈挽此人,他怎会不识?从前无官职,却能代表东宫上朝,能言善辩,亦或者说是牙尖嘴利,令他觉得畏惧。 更重要的是……当时沈挽赴职北疆,多少也有他的一份,皇城中关于汪旭儒的流言他听了不少,连着几夜他都因此而睡不着觉。 就连丞相都遭了难,那他呢?裴维很害怕,怕那柄悬在头顶的刀剑随时落下,这也是他来寻裴昭的原因之一。 听闻裴昭与沈挽交好,那看在裴昭的面子上,或许沈挽也会对自己网开一面,只是没想到,裴昭会如此的不给面子。 “呵,外人?这儿唯一的外人就是你,安定侯。”裴昭的话直戳裴维的心窝,对他丝毫不留情面,就连沈挽都有些看傻了。 虽说裴昭嘴毒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儿,奈何时间过去已久,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这样的裴昭了。 周围百姓们议论声更甚,想来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皇城,成为权贵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挽叹了口气,有些看不下去了,便轻轻扯了扯裴昭的衣袖,想要让他冷静一下。 只是裴昭在气头上,哪里能冷静下来,他直接一抬手,下意识就将沈挽揽在自己的身后,眼神则锐利的叫人遍体生寒,直直瞪着裴维。 裴维百无一用,唯独好风流,对待情爱之事格外的敏锐,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裴昭与沈挽的关系不一般,他眯起眼,就差将算计写在了脸上。 “哈哈。”在旁人看来,裴维像是疯了似的,突然的笑了出来,还是大笑出声,“好小子,与你老爹有的一拼,罢了罢了。” 话未落,他已经转身,带着一行人离开,心中却已然在盘算着什么。 朝中无人不知,沈挽和太子的关系匪浅,如今裴昭搭上了沈挽,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裴维满眼的欣喜,若太子登基,即便是因为沈挽,也不会让他安定侯府难堪,要是二皇子上位,那他与丞相汪家交好,也能分上一杯羹,左右他安定侯的位置都坐的极稳当。 第212章 目送着裴维离去,裴昭心中越发不爽,他冷着脸长久不说话,直到百姓们散去,几人回到楼内。 醉淮楼四楼,唯一的房间内。 师无慈正品着茶,面前还有四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显然是刚斟好的。 四人依次坐下,沈挽捧着茶盏暖手,一边问道:“岚叔,方才是怎么一回事啊?安定侯……为何会闹到醉淮楼门前?” 南宫岚皱眉:“呵,我早几日就注意到醉淮楼附近有侯府眼线,还能是因为谁,冲着小裴将军来的呗,那唯利是图的家伙,定是为了功勋名利。” “他若只是来寻人也就罢了,张口闭口毫不客气,自视甚高,根本不将我南宫家放在眼里。”一向温文尔雅的南宫岚此时也气急,“要是你们不来,我定是要叫他好看的。” 在场几人都很清楚裴昭与其父关系极差,也知道安定侯的为人,要说恨不至于,但看不上是真。 裴昭的手指碾磨着茶盏,咬紧了后槽牙,今日之事传遍皇城已成事实,他不懂这样没来由的找麻烦,意义究竟是什么。 自然也不明白,他为何又直接走了。 “不必在乎那么多。”师无慈瞥了一眼裴昭,“你是你,他是他,既然不在乎侯府的一切,那你与他就没有关系。” “今日的事,要麻烦阿岚了。”麻烦什么?当然是将事儿就此按下,不再传扬,就算是说,也不能被放在明面上。 至少不能把事儿闹到朝堂,成为有心之人弹劾裴昭的理由之一。 南宫岚点了点头,似是藏着话要说,他朝着南宫凛夜使了颜色,示意他把裴昭先带走。 南宫凛夜愣了愣,犹豫再三,才悠悠开口:“师兄,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到我房间去呗,一会用膳再来这。” 裴昭蹙着眉,没心思去看什么东西,沈挽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明野,别想了。” 连沈挽都这么说,裴昭到底是动容了,任由南宫凛夜匆匆将他拽着,离开了屋内。 见他们走远,沈挽才问道:“爹爹,阿岚叔……你们是有想要说的吗?我……方便听吗?” 师无慈这才露出点笑意,端来放在身后许久的点心,递给了沈挽,“便是要说与你听的,只是不能叫明野知道。” “关于这对父子,阿挽可有什么想法?” 对于安定侯,沈挽仅仅是知道朝中有这么一号人物,至于他为人作风,也只是了解几分,并没有深入认识过这么一个人。 “嗯……安定侯的事我多少知道,这是明野心中的一根刺,不过时移事迁的,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明野能够释怀。” “终究是父子,我不希望他一辈子都带着恨。”沈挽一直都在替裴昭着想,愿他顺遂,愿他有人关心,也望他心中无忧。 南宫岚抿了抿唇:“难啊。” “那安定侯唯利是图,还好色风流,要他分出点关心跟要他命似的,他这辈子关心的估计就只有他那安定侯的爵位了。” 第213章 师无慈若有所思,恍然间轻叹:“是啊,明野的生母,当年的侯夫人我是接触过的,是个顶好的女子,生性明媚,亦心地纯善。” “可惜未得良人,寥寥此生。”师无慈的话语中满是惋惜,“明野心中放不下实属正常,阿挽,爹爹是觉得安定侯在朝中对你们不是件好事,尤其他左右逢源,恐成为刺向你们的刀刃。” 沈挽心中一顿,“爹爹说的是,我们当如何?” 既然这么说,那师无慈定然已经想好了对策,也因此将裴昭支了开来。 屋内一时沉默下来,好半晌后,南宫岚将手中已然空了的茶盏,倒扣在桌面上:“除之为上。” “不可。”沈挽拧着眉,直接否定,随后又觉得不妥,才放低了声音,“岚叔……那到底是明野的生父,即便再怨再恨,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哪怕不考虑这些,那也是条人命呐,若我们如此草菅人命,和汪旭儒那般人还有何区别?”沈挽据理力争,“总之,我不同意。” 南宫岚挑了挑眉,看向自己的故友,倒是不生气,只听师无慈了然的笑了声,“我们阿挽啊……就算他的存在会让你们的路途更难走,你也不愿杀他吗?” “不必有心理负担,安定侯之死,对明野不一定是坏事,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想安定侯死呢?” 裴昭和安定侯之间妄论父子之情,唯有无尽的怨恨,要他死也不为过。 沈挽依旧摇头:“爹爹,一个人是否该死,取决于他行事善恶,安定侯虽说非良善之辈,却也不是大恶之徒,罪不至死。” “就算要决定他的生死,也不该是我们,自有律法会定夺。”沈挽抿唇,低下头,“爹爹……或许是我太胆小怯弱,我确实下不了手。” “抱歉爹爹,扰了你们的计划。” 师无慈虽他们回到皇城,便是想好了未来之路,是为了助他们前行,亦是要报当年之仇,沈挽知晓……或许正是自己的态度,会让他们本就坎坷的路更为难行。 见他心情低落,师无慈也没打算再说什么,安定侯不过一个小小的插曲,杀了他固然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但不杀他,也不代表会有什么大影响。 师无慈心想,既然沈挽不愿,那便随了他的意罢。 “没事阿挽,我们阿挽心善,爹爹早就知道。”师无慈抬手抚了抚他的长发,“那便换个方式罢,左右丞相一党式微,想来掀不起风雨来。” 说着,他抬头朝着南宫岚眨了眨眼。 南宫岚无奈的轻笑,没想到师无慈会如此宠着眼前的少年,可当他细想之后,却又并不觉得意外。 “说的是,不过呢……小后生,我还是有句话想说,想要立足朝堂,心善可不是什么好事。”南宫岚展开折扇,悠悠晃着,“自古有几个良善之辈立于穹顶?早就成了那一钵尘土,凡是有权有势的,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就说……” 师无慈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好了。” 第214章 师无慈显然还有些话要说,却被匆忙跑上来,冲进来的南宫凛夜给打断,“不好了!不好了!” “阿挽弟弟,你快去看看吧!”南宫凛夜气喘吁吁,折扇都没拿稳,“师兄自己一个人,跑……骑马跑到侯府去了!说是要找安定侯问个清楚。” 沈挽瞳孔一缩,猛地起身,来不及询问就追上去,南宫凛夜缓了缓也赶忙跟上。 他本没有追上去的必要,奈何他实在没法面对自家亲爹和干爹的质问,即便再累他还是选择追去。 南宫凛夜如一阵风般的来了又走,带走的唯有沈挽一人。 师无慈摇了摇头,捧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昭晦这小子,着急忙慌同你一点也不像。” 南宫岚忽然觉得好笑,“怀慈,你对那两个孩子的态度全然不同呐。” “若今日要跑去侯府质问的是阿挽,想来你要比昭晦更加着急,怎么换成明野,你还能在这说上几句风凉话呢?” “那是因为没有着急的必要。”师无慈颇有副八风不动的沉稳态度,“当年他就能从侯府独自一人杀出来,今朝他挣满了军功,难道还搞不定一个侯府?” “阿挽就不一样,他身子不好,和他父一样是十足的文臣,真和人起了冲突,要我怎么不忧心?” 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南宫岚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师无慈就是更偏心沈挽。 不过这也说得过去,亡夫之子,就算是爱屋及乌也会对他多几分关心,更何况还长了张和沈昀极其相似的面容。 “诶,怀慈……忧心归忧心,他注定要涉足朝堂,心软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南宫岚顿了顿,“不说远的,就说当年沈家,各个清白,最后呢?” 闻言,师无慈的脸色冷了下来,“阿岚,保持天真纯善没什么不好,如果立于朝堂的代价是被仇恨罪恶裹挟,那便由我替他撑着。” “他只管干净的走向高处就是了。” 这话说的无比认真,叫南宫岚都没反应过来,他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南宫岚不免反驳:“怀慈,你……” “我们这代人迟早会离开他们,你现在帮他挡下一切,那将来呢?怀慈,不能因为他是沈昀的孩子,你就对他万般宠爱,你这是在害了他。” 比起师无慈对沈挽抱着弥补的心理,南宫岚就显得更为理智。 师无慈满不在意,说:“那便在我活着的时候为他扫进一切障碍,再把我所拥有的全部都给他。” “这世间就是这样不公平,当你拥有权力地位和金钱的时候,想走的每一条路都会成为阳关道,我会让他走上这条路。” 南宫岚的话彻底被堵了回去,师无慈看似说得轻松,实则真要做的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几乎要倾其一生,才能办到。 “怀慈,你真是……”南宫岚不理解,“说你是走火入魔也不为过啊。” “罢了罢了,你也不是第一天如此……怀慈呐,你这辈子都被沈家人给套牢咧。” 第215章 两匹马儿当街纵横,彼时的沈挽才想起一问:“昭晦,明野是想到了什么,怎么就直冲着那侯府去了?他,他……” 一时不察,差一丁点马儿就要撞上路人,沈挽猛地拽起缰绳勒马才躲了过去,他连声说着抱歉。 即便是如此,依然惹来了旁人的目光,此时的沈挽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只顾着往侯府跑,就连南宫凛夜都差点追不上他。 “就……就是方才安定侯闹来的事儿,想必是师兄心里有气,阿挽弟弟你慢些,这一片是闹市,撞了人就不好了。” 沈挽没有理会他,却是放慢了动作。 . 安定侯府 “砰”的一声响,裴昭提着剑,径自踹开了侯府大门,惊得正在前厅喝茶的裴维匆忙跑了出来。 “逆子!反了天了,这是要做什么?”裴维指着裴昭,面对自己这个当了将军的嫡子,他心里难免有些发怵。 裴昭冷笑着逼近:“做什么?儿子来问您安好,顺便也问上一问……为何要闹到醉淮楼去。您也别提什么父子亲情,你我之间就没那东西。” “你直说,你又是图什么?” 他已经将安定侯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裴维自然也听了出来,裴昭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裴维笑了笑,佯装整理起自己的衣袖:“呵,混小子,还质问上你爹来了?回了皇城也不见你回家看看,为父自然得去见一见你。” “看到你一切都好,那便再好不过了。” 话说的好听,与裴昭看来则满是虚伪,“你不必假惺惺,不如直说你所求为何,我应了你,此后我们两不相干。” 裴昭不愿和裴维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奈何血脉相连,怎么斩也斩不断。 阵阵马蹄声响,步履匆忙,裴昭似有所感的转过身去,就见沈挽匆匆跑来,许是因为跑的太急,脸上都泛着红晕,喘气都还没喘匀。 “明野!” 沈挽蹙着眉,三两步跑到裴昭的面前,抓着他的手臂就开始上下打量着,见他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阿挽……”裴昭愣了愣,没想到沈挽会跑来这,可当他看到后头来的南宫凛夜时,也就都明白了。 二人的举动都落在了裴维眼中,他越看越觉欢喜,甚至不禁笑了出来。 相比之下,沈挽和裴昭的脸色就没这么好看了,裴昭依然被怨恨和愤怒裹挟,沈挽则比他冷静的多,他朝着安定侯行了一礼。 “下官,见过侯爷。” 礼为成,沈挽就被裴昭给扶了起来,“行什么礼,他不配。” 眼见裴昭这副态度,安定侯也早已习惯,或者说他并不在意,只是笑着开口,“无妨无妨,沈大人才华出众,没几年定是比老夫有所作为,本侯是担不上沈大人的礼了。” “往后还指着沈大人多关照呢。”此言意有所指,他是朝着沈挽说的,眼睛却是死死盯着裴昭,“侯府就指着您呢。” 沈挽只觉奇怪,侯府与他有何关系呢?裴昭却是听了个明白,他顿时大怒,“安定侯!” 第216章 “收起你那腌臜心思!”裴昭将沈挽死死护在身后,“阿挽永远都只是他自己,你别想借任何机会从他身上讨要好处。” 裴昭冷脸瞪着他那所谓的生父,“你纠缠我多年,我不说什么,敬你是我父,往事我也可以不提,只要你不过分,但你要敢缠着阿挽,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底线从来都是沈挽,裴昭早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和身世,但他不愿意将沈挽牵扯其中。 裴维挑了挑眉,依旧展露着笑颜,这样的话他没少听过,他哪里会不知道裴昭对自己的怨怼,但他从来都不在乎。 “呵,说这话就不对了吧?情情爱爱这种事上你瞒不住你老子,你二人既然浓情蜜意着,那他迟早都得进侯府门,那于情于理,为侯府做点事儿,有什么不对的?” “还是说……”裴维有意停顿,目光扫过沈挽,“你从未想过要与沈公子有个未来啊?若是如此,那本侯也就不……” 裴昭打断了他的话,“闭嘴!” 怎么会没想过呢?从知晓自己心意的那天起,裴昭就想着要和沈挽共白首,要与他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只是这中间最大的阻碍就是裴维。 “这是我与阿挽的事,容不得你来置喙,我们如何都与你没有关系。” “这话你又说错了。”裴维淡定的摇头,“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老子,想进侯府的门,就得先过我这关。” 话虽如此,但裴昭压根就没想过要让裴维主张他的婚事,甚至是婚宴都不打算让他参加,不过此时说这事还太远。 至少……得在朝堂诸事尘埃落定之后才会考虑。 被裴昭护在身后的沈挽拽了好几下他的衣袖,才趁他愣神的功夫,走到他的身前去。 比起裴昭的怒目圆瞪,恨不得将恨字写在脸上,沈挽就要淡然许多,他维持着一贯的处事原则,平和而又冷静。 “侯爷,明野方才确实有些话说的不对,您指正的有理。”他一开口,就令人觉得如沐春风,裴维听了心中都顺畅不少。 裴维笑着点了点头:“还是沈公子识时务会做人,不像我这犬子。” 沈挽抿唇:“明野错在他觉得我只会是我自己,我不仅是自己,我还是他的心上之人,是要伴他一生,与他同舟共济的爱人。” “无论是喜怒哀乐,我们都会共同承担和面对。”沈挽一字一句说的坚定,“但他也有没说错的地方……不管婚事还是将来,都不劳侯爷您费心了。” 此言一出,裴维心中一动,脸色稍稍一变,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接下来沈挽说的话,或许不是他想要听的了。 只听沈挽从容的说道:“听闻侯爷从前便甚少关心照料明野,那今后侯爷也不必担父亲之责了,明野有师,多年以来对他的照顾与教导,是寻常父亲都不能及的,故而明野称他句父未尝不可。” “侯爷大可不必担忧。” 第217章 裴维当即气得发笑,“沈公子,这便有些胡闹了罢?亲父尚在,怎有认他人为父的道理?更何况,我儿承的是安定侯之后,真要做了那事儿,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高门大户最讲究的就是血缘伦理,万没有将嫡亲血脉流落外头的说法,一旦传扬出去,那这家主便再无颜面混迹。 尤其是在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面前。 沈挽摇了摇头:“不,侯爷错了,明野是一品将军,是他在边境驻守多年,一次次奔赴战场用命换来的官位,他从未打算承袭侯爵之位。” “故而您说的那些便不成立了。” 三两拨千斤,既将裴昭与安定侯府划清了界限,又把裴维的话给堵了回去,甚至是滴水不漏,让他找不到能再反驳的地方。 就连裴昭听了都深感佩服,他心里问上了自己,怎的不知道这样说呢?还与其纠缠了那么久,差点儿就要拔剑相向。 想了半晌后,裴昭终于是释然了,沈挽就是要比他更聪明,就是有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本事。 除此之外也懂人心,善辩言。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南宫凛夜这会恨不得在心中鼓掌,看着安定侯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样子,简直是太爽了,大快人心呐。 眼见着裴维的神色变了又变,沈挽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还为裴昭出了气,他见好就收,依旧恭恭敬敬的行礼。 “今日多有叨扰,晚辈就先行离去了。” 话落,头也不回的牵起裴昭,直接离开了侯府,哪儿还管那所谓的侯爷有没有应呢。 . 回去的一路上,南宫凛夜黑着脸,一边骑马,一边还要牵上裴昭的那匹宝驹,不远不近的跟在二人的身后。 南宫凛夜瞥了一眼被牵着的马儿正左右张望,没好气的对它说,“嘿,还有闲心望呢?看看,看看,你主子都不要你了!” 前方,裴昭死皮赖脸的也要与沈挽同乘一骑,这会儿正将人整个圈在怀里。 沈挽故作不悦的,看也不看他,裴昭哪里会不知道他为何生气,“阿挽,阿挽?我的好阿挽,我知道错了,理理我好不好?” “谁要理你。”沈挽赌着气,说着不想理,却还是忍不住同他抱怨,“你纵马跑来侯府前,怎么也不想着问一问我呢?” “你有什么想做的同我说呀,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偏叫我在别人口中知道……”话中倒是有几分委屈,“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就是这条街,我骑马来时差点就撞着人了!” 句句控诉之下,裴昭难免心虚,他可以想象到沈挽是何等的着急,让这么仔细的一个人能差点驾马伤了人,“对不起阿挽,我真的错了。” “我做事欠考虑,行事又冲动,满身野劲儿总叫你为我担心,在北疆承诺你的一切都没有做到。”裴昭越说心里越是沉闷,将下巴搭在沈挽的肩膀上,长吁短叹。 沈挽自然也就不忍心计较,他叹了口气,握住裴昭牵着缰绳的手,“明野……我不是想与你生气,是我实在太害怕你出事了。” 第218章 “明野……你和爹爹都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也是我世间唯二的亲人了,所以拜托,你要顾好自己,就当是为了我。” “我病好那一阵子,你说请我照顾好自己身体,现在我也这样求你,明野不要冒险,不要冲动,你能应我吗?” 裴昭的心都化了,他的阿挽早已将其视为最最亲近之人,既是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坚定的点头,裴昭在沈挽的脸颊落下轻轻一吻,“我记住了阿挽,又害你费心,是我不懂事了,虚长着年岁,该让师父罚我。” “才不要。”沈挽拍了一下裴昭的手背,他的手很凉,与裴昭总是温热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其实……明野,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就算,就算是你想冒险做些危险的事我也不反对,我只是想要一个知情权罢了。”沈挽抿了抿唇,“我可以同你一起面对。” 这话彻底是触到了裴昭心底的软处,他将沈挽搂的更紧,也顾不上正当街骑行。 周遭百姓们眼神雪亮,又大多八卦得很,于是关于这两位大人的事便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民间传的还算好,无非是说朝堂里的两位大人。 可当事情传到百官耳中,就大为不同,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数都说裴昭与沈挽举止亲昵,同骑自侯府而出,似有好事将近之态。 . 皇宫,御书房 皇城中的声音当然也以极快的速度传到皇帝的耳边,他笑得极高兴,批阅折子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好啊,太好了,了却了朕心中一桩心事。” 这事儿指的是什么福公公心里很清楚,见虞文帝高兴,他也跟着笑,“陛下说的是,天佑虞朝,自是会叫陛下您事事如愿的。” 虞文帝点了点头,心中欢喜,就连话都多了不少,“诶呀,那裴将军与沈爱卿都是可用之人,先前因着太子朕没少为难沈爱卿。” “这下可就好了,他二人两情相悦,既让太子歇了心思,也让朕有人可用,极好极好啊。” 福公公应和:“是啊,老奴可是听说了,他二人就今儿还当街亲昵呢,想必呀这次回了皇城,是有好事要发生的。” “不过那安定侯也是心大,当真愿意让嫡子娶个男妻回家吗?”到底是皇帝身边的老人,说话做事不比他人那样紧绷,这样稀疏平常的聊天也是常有的。 虞文帝冷哼一声:“有何不愿?他不愿也没用,到时朕赐他们个恩典,直接成婚便是,有天子赐婚,谅他也不敢违抗。” 天子之命大过天,忤逆圣听可是死罪。 “而且,他还要感恩才是。”虞文帝又想到什么,“他这闲散侯爷,却养出个一品将军的儿子,裴明野年纪轻轻已是封无可封,若非他属意沈卿,二人注定无子,朕高低要撤了他这安定侯之位。” 身为天子,最怕的便是臣子功高盖主,故而之前会听信谗言,派人北疆督军,裴昭受忌惮是一定的事,但凡他再与哪个高门贵女结亲,安定侯府的势力便会一涨再涨,那是身为天子不能容忍的。 第219章 “陛下说的是,如今裴将军与沈督察情投意合,二人无子便无身后之忧,定是会将朝堂放在首位,陛下也不必再担忧了。” 从此看来,种种皆是好事,虞文帝都快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今日高兴,奏折先放一放,你随朕一道去东宫,刚好见一见太子,估计他就不会那么高兴了。” 福公公应下,连忙派人去安排。 . 东宫 谢朝送走裴昭和沈挽已有一段时间,他却一动没动过,也不让人进来,就这样坐在书房内,看着桌上的典籍。 实则一页都没有看进去,几个时辰下来,连翻都没有翻过,他身后的吴仪见了也不好提醒,只得看着谢朝长久的发呆。 “圣上驾到。” 屋外传来通报,谢朝这才回过神,起身行礼迎接,“儿臣见过父皇。” 虞文帝心情畅快的坐在书案边,“免礼。” “不必行礼,朕恰好无事,这才来看看你。”虞文帝随手翻了几下典籍,“太子有心了,还在学习治国之策,过来,与朕说说。” 谢朝走过去,刚好坐在虞文帝的对面。 “父皇,来寻儿臣可是有事要问?”比起虞文帝的愉悦,谢朝的心情就不一样了。 虞文帝点了点头:“朕今日啊算是见着你那心上人了,如你所说,当真是个很不一样的儿郎,先前朕倒是没怎么注意过他。” “不贪财不贪功,只求自己想要的。”虞文帝十分欣赏沈挽,“是个能担大任的人,朕的儿子眼光就是好啊,只是……他似乎也有个心上人啊。” 说着,虞文帝的目光瞟向了谢朝,“如渊,君子成人之美,夺人所爱之事,你可不许做啊。” 谢朝低下头,暗自叹了口气:“父皇你放心,儿臣还是有分寸的。” “儿臣已经不打算再做什么了,与其拘着他让他也不高兴,不如放他自由,做他想做的,爱他所爱之人,只要他快乐平安就好了。” 这话出口,只有谢朝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不舍,而虞文帝听他亲口这么说,无比的满意。 虞文帝将面前方才吴仪倒的一杯茶放到谢朝面前,“这就对了,朕之后会重用他的。” “至于你……确实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朕会同你母后商量,给你选一位容貌上乘才学出众的女子,好不好?” 一听这话,谢朝连忙拒绝:“父皇!儿臣是放弃了阿挽,但是……儿臣现在还不想娶妻,父皇不要去与母后说了。” “也不要说阿挽的事,儿臣不娶妻与阿挽无关。”谢朝抿了抿唇,“儿臣害怕母妃去为难阿挽。” 闻言,虞文帝心中仔细思考了一番,左右暂且不成婚也无伤大雅,更何况朝中近来形式万般变化,也确实不是考虑大礼的时候。 “朕明白,自是不会同你母后言说,至于你娶妻之事,也不是不能再等上一等,不过你可得做好准备,你是太子,终是要有个好的太子妃的。” “嗐。”虞文帝说了半天,是站在皇帝的角度上,但站在父亲的角度,他也有话要说,“如渊,既然选择了放手,那就不必再去多想,心中祝他一切都好,那就已经够了。” 第220章 谢朝心中固然知道虞文帝说得对,但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哪有说明白就能解的道理,他点头,无奈的勾起个笑,笑得极难看。 “父皇,儿臣会学着放下的。”谢朝抬头,看向虞文帝,“只是也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儿臣生于平凡家,是不是就可以拥所爱?” 放在往常,这话谢朝是万不会对虞文帝说的,因为那是皇帝,是掌握他未来命运的人。 可现在他已然不在意,只想同人诉一诉衷肠,说来他身为储君,想要得到真实的不带奉承的态度,那便只有他的父皇能给。 虞文帝愣了愣,过去数年,他对这个嫡长子的关心甚少,此时倒是再一次意识到,这孩子是个痴情种,与他应走的帝王之道相背。 “如渊,有所得就会有所失,天注定的事儿。”虞文帝的语气波澜不惊,“就像朕,坐拥天下,有那么多的后妃,可心的却没有几个。” “但你要问朕后不后悔做这个皇帝,朕不悔。” 谢朝抿着唇,突然好奇对发问,“父皇,您……可有一个爱而不得之人?” 这话颇有几分僭越之意,毕竟天子九五之尊,即便事关情爱,也不是他人可以妄议的,更何况是他作为晚辈。 还在虞文帝并不生气,反倒还笑着点了点头:“怎会没有?朕年轻时英俊潇洒,皇城以内欢喜朕的人是数也数不清的。” “朕那时心悦于一人,奈何世事弄人,最终朕也没有如愿,甚至和那人没了联系,你看,朕万人之上不也没有万事得意。” 一席话不知是真是假,但确实是安慰到了谢朝,他深深叹了口气,“父皇,儿臣明白了。” . 次日早朝,提审汪旭儒 刑部尚书先当朝宣布了调查之事,尤其是说到联合章太医残害同僚之时,文武百官发出惊叹。 不管是事前知情还是不知情的,几乎都能看出,这一次虞文帝似乎并不打算轻拿轻放,那他们就得拿出相符的态度。 否则……下一刀没准就会落在他们的身上。 听完了上奏,虞文帝一拍龙椅,“简直是放肆!汪旭儒,你自己说,这些事你都做了吗?” 汪旭儒身上还带着伤,被关在刑部后自然也没人为他医治,已是寒冬,他久伤未治的地方还长了疮,衣衫褴褛,满脸的污垢。 “臣,老臣……不认。 ”汪旭儒的声音嘶哑,“是那裴昭与沈挽,咳咳咳……办事不利,才将事全都赖在了老臣,老臣身上,还望陛下为……为老臣昭雪!” “昭雪?”虞文帝摩挲着玉扳指,刑部抓人审判都是讲证据的,既然能上报圣听,那便是已经有所结论,更何况是这种他亲自盯着的事儿。 怎会有冤假错案? 虞文帝:“既然你如此所说,那便拿出证据,有什么人能证明你没有做过?” “你是朝中老臣,朕从未想过要动过你,奈何你太不识时务,一次又一次辜负朕,如今还残害忠良,你当真是该死。” 第221章 汪旭儒落马几乎已成定局,朝中难免唏嘘,而他依然不认命,发出了嘶哑难听的笑声,勉强的撑起身,“我这一生……茕茕踽踽,为朝廷鞠躬尽瘁。” “不过是,一步行差踏错,呵呵。”汪旭儒不甘心又恶狠狠的看向沈挽与裴昭,沈挽方才得了封赏,此时早朝刚好站在裴昭身边,“我诅咒你……不得善始不得善终,想得到的终究失去,你所在乎之人全都离你而去。” “哈哈,天地不公!”汪旭儒仰天长啸,“皇帝老儿!你当你那位置还能坐上几日?裴明野佣兵北疆,沈清臣乃当年……” 话未落,一柄华贵的长剑自他心口贯穿,朝堂上一言不发的太子殿下,此时正手持宝剑,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血腥味弥漫,百官这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看着跪倒在地,同样睁大双眼的汪旭儒。 他死了,不可一世的丞相死都没能瞑目。 长剑拔出,人死道消,谢朝毫不留情的转身,随意丢下长剑,半跪在皇帝面前,“儿臣让父皇见了血,请父皇责罚。” “恕儿臣不能任这奸佞满口胡言,重伤良臣,还对您口出狂言,是儿臣万万不能忍的。” 虞文帝拧着眉,知他所行为何,到底是不想与他多纠缠,反正……就算谢朝不动手,汪旭儒也是不可能活着度过今日的。 只是,汪旭儒没有说完的话有些奇怪,难免叫他也心生疑虑,奈何人死,他也无从再去考证。 “罢了,太子虽行事无状,然一心为朝,罚你一月俸禄。”虞文帝宣布,“汪旭儒犯下大错,褫夺官位,今以死谢罪,遂祸不及家人,至于章太医……被奸人蒙蔽,犯下渎职之罪,令其离开太医院,终生不得在皇城行医。” “退朝吧。”虞文帝顿了顿,“裴将军和沈卿暂且留下,朕有话要说。” “陛下!”众臣依次退去,谢朝却站在原地,“儿臣也有话要同您说,可否让儿臣留下?” 这哪里是有话要同虞文帝说,分明就是担心沈挽,虞文帝看破不说破,允了他的请求。 . 三人被福公公一路引着,径直去到了御书房。 气氛不算紧张,三人并排站着,虞文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了一圈,他明显注意到沈挽与裴昭的距离很近,甚至手臂都贴在了一起。 而谢朝和沈挽的距离则是不远不近,显然是沈挽有意避之。 虞文帝心情轻松,“不用太紧张,朕就是找你们聊一聊,裴将军和沈卿回来也有一阵子了,皇城的生活还习惯吗?” “尤其是裴将军,在边疆数年,怎么样?皇城还是不错的吧?” 裴昭颔首:“皇城富饶自是北疆不能比的,但各有各的风光,北疆也并不差。” “嗯。”虞文帝没有表态,转而看向沈挽,“沈卿当是更习惯皇城的气候的,毕竟自小是在皇城长大,听闻沈卿身子不大好,北疆怕是不太适合养病。” 说到了点子上,这也是裴昭曾打算让沈挽回谢朝身边的原因之一。 第222章 “陛下说的是,天子脚下当然是他处不可及的。”沈挽话语圆滑,“不过,若让我选,两个人在北疆远胜留我一人在皇城。” 这话既是回答了虞文帝的问题,也是在说给裴昭听,沈挽不想独留,从前不肯现在更是不愿。 裴昭抿了抿唇,此刻他定然不好开口,二人本也没指望虞文帝说些什么,只当他是随意一问,没想到他却认真的接起话茬。 “看来沈卿是有心上人了啊,朕也无意棒打鸳鸯,裴将军,朕这儿有一差事,不知道你可属意?”虞文帝面带笑意,“禁军那儿缺个总督,朕想让你去。” “左右边疆太平,有边境军驻守不成问题,在皇城留一段时日,如何?” 出人意料的,虞文帝主动提出让裴昭留在皇城,这是之前不可能发生的事儿。 从前的朝廷由丞相汪旭儒掌握,就连虞文帝也都得事事经过他的手,裴昭等一派人全都踏不进权利中心,就连太子谢朝都要受他牵制。 现在却不一样了,可谓是时移事迁。 裴昭当即应下:“我愿意!多谢陛下赏识。” 留在皇城无论是对他还是沈挽,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其实就算虞文帝不提,在裴昭的预想里,他也得找机会留下。 虞文帝点了点头,很是满意:“好好干,别叫朕失望了。” “过去的禁军被汪家掌握,如今总算是可以洗牌了,朕等着你干出一番成绩来。” “是!”裴昭行礼接旨,“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 宣旨后,虞文帝并没有多留二人,眼见裴昭与沈挽要离开,谢朝本想偷摸着跟在二人身后,悄悄的溜出御书房去,却直接被虞文帝逮住。 “太子慢着,不是有话要与朕说吗?怎的一声不吭的,现在就要走?” 谢朝有些尴尬,他无奈站定,轻咳了一声:“父皇,儿臣……儿臣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想想还是不打扰父皇休息了。” 虞文帝摇头:“你啊你,让朕说你什么好?朕看你不是有话要说,就是不信朕,怎么?还怕朕为难沈卿不成?” “朕不是小心眼的人,既然要重用他,自然不会再无端为难,倒是你……你答应过朕的,不风光不体面的事儿不许去做。” “看那沈卿同裴将军感情甚好,叫朕都羡慕,你可不许不知轻重的去掺和。” 被这么一说,谢朝耷拉着脑袋,连连称是:“知道了父皇,儿臣心中这点数还是有的,您就别唠叨了,放儿臣走吧。” 虞文帝摆了摆手,谢朝直接窜了出去,只叫人看了都觉得无奈。 御书房一时回复了沉静,福公公一边磨着墨一边问道,“陛下,您……怎的想起,要将那裴将军留在皇城了呢?回北疆的旨意,昨日不都拟好了吗?” 作为皇帝最忌讳的便是想一出是一出,在此之前,虞文帝实际上已经做了决定,只是……颁布之前却发生了改变。 虞文帝押了口茶:“只是突然意识到,像这样的能人,还是放在眼前更为安心罢了。” 第223章 “可是……陛下,安定侯势大,又惯会见风使舵,您就不怕他会借着裴将军的东风,去做些不入流的事儿吗?”福公公提道,“虽然他们关系不好,但毕竟是亲父子,终归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虞文帝摇了摇头,执笔批阅着奏折:“那汪旭儒死前明显是有话没说完,裴昭和沈挽身上都有秘密,此人虽大逆不道,但死到临头没必要胡说。” “与其让裴昭天高皇帝远,不如叫他留在眼前,至少势头不对,朕还有反悔的余地。” “再说那沈挽,无论牵制太子还是裴昭,都是个极好的棋子,自当好好利用。”到底深谙帝王之道,纵然虞文帝无心朝事已久,然那心思从未变过,“至于你说的那些,朕并非没有想过。” 福公公一言不发的听着虞文帝坦言,“安定侯?他就不是会来事的人,想的左右不过他那侯爵之位,朕也没必要弄他。” “陛下深谋远虑,老奴受教了。” . 汪旭儒已死的事很快传开,汪家挂起了白帆,后宫内汪贵妃一病不起,二皇子谢诠久跪御书房前。 “殿下,陛下忙于公务,并非不见您,等陛下空下来了,自会去找你的。”福公公皱着眉,不停的劝慰,这当然也是虞文帝的意思。 谢诠冷着脸,说:“福公公不必再劝,今日我一定要见到父皇!定要让父皇给个说法,母妃病了,他为何不去看?外祖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到这个地步!” “外祖何错之有啊!”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事大,福公公吓得作势就要去捂他的嘴,现下谁人不知,汪旭儒就是一大禁忌,是触了皇帝底线的人。 至少当下是提都不能提的。 “诶哟,二皇子啊!您小声些,这会儿可提不得这事儿,陛下尚且气头上,要是被听见了这话,您是要倒霉的。” 福公公完全没必要得罪宫中贵人,故而也是真心劝这谢诠的。 然而,二皇子完全不放在心上,只一个劲挑衅,他的声音极响,虞文帝在御书房内也能隐隐听到他的话,“你闭嘴!怎么就不能提?” “父皇就是偏心,不管不顾就任由太子杀了我外祖,现在却看都不去看母妃,我就是要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父皇……” “让他滚进来!” 虞文帝震怒的声音传出,福公公后背一凉,为面前这位小殿下默哀。 谢诠似初生牛犊一般,不但不畏惧,还闹着脾气,昂首挺胸的起身就往里走,颇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福公公暗自叹息,心觉这二殿下当真是心无城府,虽说有年纪尚小的原因,但实在是……不似帝王家的后代。 虞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反观谢诠赌着气,连行礼都没有好好行,上来便喊父皇,随后还喋喋不休的说母妃说外祖,说汪家……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虞文帝越来越难看的神色,只顾着自己说,倒是叫福公公胆战心惊,生怕虞文帝下旨直接处理了二皇子。 第224章 “住嘴!” 难得虞文帝对这个宠着长大的幼子发火,按照惯例而言,母家出事,连同皇子都必然受到冷落,虞文帝本不打算做些什么,毕竟谢诠年纪尚小,然而现在他改变了看法。 什么年纪小,有这样的母妃和外祖,养成了个不明事理,不知轻重的脾性。 怎担大用? 被这么一吼,谢诠才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满和害怕,“父皇……” 虞文帝瞥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朕是你的父皇?朕还以为,你眼里就只有你母妃和外祖了,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 “虞朝二皇子,是朕的皇子,不是他汪家的!” 谢诠后知后觉的发颤:“我……父皇,我没有忘,只是,只是……我不明白,外祖到底犯了什么大错,要让他当朝横死?” “父皇,母妃知道后都病了,现下都没醒。” 显然,谢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虞文帝听了眯起眼,有气发不出,说到底谢诠的今日,也有他过往太过宠溺的原因。 “谢如松,连规矩都不记得了吗?在朕面前该自称什么?”虞文帝眉头紧锁,“若非你母妃向来娇惯你,也不至于成如今这副模样。” “其余事情朕今日不想与你计较,老实点滚回你的宫内待着,一点都没有皇子该有的样子,不及太子半分。” 这一次虞文帝彻底对谢诠感到失望,而此时他提到谢朝,无疑是又一次的刺激了谢诠。 不到弱冠的年纪哪里藏得住事,当即炸开,“父皇!在您心里不管儿臣如何,都比不上太子,所以您就容忍他杀死外祖,一定是这样的……” “儿臣没有皇子的样子,难道您就有天子的样子吗!”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一片死寂,虞文帝难以置信的看着谢诠,一旁的福公公张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殿外路过的宫人都放轻步伐,生怕触了霉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自古面刺天子者,没几个落得个好的下场,更不必说还是晚辈,于情于理都该恭敬有礼,换言之,这话谁说都轮不到谢诠。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谢诠心头那点怨很快被恐惧给覆盖,他不敢去直视虞文帝的眼睛,甚至双膝都软了,直直跪下。 “父,父皇……” 桌案上的茶盏擦着谢诠的脸飞过,“砰”的一声,碎在了地上,温热的茶水飞溅到谢诠的身上,这会儿他依旧一动不敢动。 “还知道朕是你的父皇?不忠不孝,朕没有你这种儿子,既要为你外祖抱不平,那便随他一道去死,朕看你也不想做谢家人。” 福公公回过神,劝起了虞文帝:“陛下息怒,二皇子一时失言,他……他不是有心的。” 虞文帝冷笑:“朕看他怕是心存不满已久,今日说的怕都是心里话吧?” “来人拟旨,二皇子言行有失,汪贵妃教子无方,谅其身子不佳,从今日起居于昭明宫,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来。” “至于你,朕观你与你母妃感情甚笃,在她病好前你就陪在她身边罢。” 第225章 昭明宫,前朝便是出了名的冷宫,凡是被关押其中的妃子多为犯了错,又不好直接斩杀的,大多是世家女,最终落了个油尽灯枯的凄惨下场。 谢诠手指颤了颤,眼泪顿时顺着脸颊滑下,他膝行着,往虞文帝面前爬去,一边爬一边哭喊,“父皇,父皇……儿臣错了,儿臣错了。” “求父皇收回成命!” 这会儿他才真正意识到,什么是天子之怒,谢诠也慢慢回过味来,眼前的男人是他的父亲,更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是他招架不起的人。 虞文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朱笔勾勒,批阅了一本又一本的折子,任凭谢诠哭喊声不绝,他也不去毫不心软。 实在听烦了就直接命令福公公将人带出去,没有给一点转圜的余地。 . 汪旭儒身死,汪家落难,汪贵妃禁闭,前朝后宫彻底洗牌,过往的荣光早已不再,一时间朝中世家人心惶惶,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汪旭儒。 与之相反的是裴昭与沈挽,二人得了赏赐,可以休沐三日,沈挽就打算带裴昭在城中好好转一转。 “明野,你过去在皇城生活的时候,皇城与现在有什么不同吗?”沈挽手中拿着一个糖人,他好食甜,尤爱这样精巧的甜食。 裴昭抿了抿唇,努力回忆着过去,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久到是在遇到师无慈之前。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可能更繁华了?以前也有集市,但没现在那么热闹,城中人也没那么多。” 这些年虞文帝疏于朝政,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休养了生息,生活于天子脚下的百姓们算得上安居乐业,人口比前朝多了许多。 沈挽点头:“哦……明野,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皇城啊?”他能感受到,裴昭说起皇城生活的时候,并没有那么高兴。 也少了几分期待。 裴昭牵起沈挽空着的手,二人漫步在街头,四周是喧闹声包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皇城没什么不好,但皇城中的人……” 话停在这,沈挽又何尝不知?裴昭心中藏着难平的过往,有不能原谅的人,自然也会对这座城心生怨怼。 “明野,等一切事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沈挽突然道,“回北疆也好,去江南也罢,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好吗?” “到时候再带上爹爹,也可以叫上昭晦,听说他常常游历山河,想必很清楚哪里的风景最好,哪里环境最宜人。” 还是那句话,沈挽无所谓自己身处何地,就像他与虞文帝说的那样,只求心上之人能够陪伴左右。 说着,沈挽将糖人递到裴昭唇边,甜腻的糖沾上他的唇瓣,裴昭下意识舔了舔,甜味在他口中蔓开,连带着心情都雀跃了不少。 “好,都听阿挽的。” 沈挽有心哄人,而这招对裴昭也很受用,二人动作亲昵,心情也愉悦,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座府邸前,也是他们今日的目的地。 空旷高大的府门,门柱与牌匾都有所考究,一眼望去便知是高门大户之家。 第226章 可惜的是,门内门外都空空荡荡,毫无人气,往上看去,牌匾上挂着“沈府”二字。 看着那字样,沈挽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很多年以前他的家也叫沈府,只是后来……一道圣旨,一场大火,使得一些就此分崩离析。 “阿挽,别怕。”裴昭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将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算作安抚,“有我在这,我陪你。” 这府邸是虞文帝御赐给沈挽的,打扫布置则是由谢朝着人去做,落成已有好几日,但沈挽日日待在醉淮楼,还没有去看过。 若非谢朝令人传信,可能再过几个月,沈挽也不会踏足此处。 他打心底里对“家”有阴影,他最害怕的便是得到又失去,如果注定留不下任何美好,那他宁愿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除此之外,沈挽也更想同裴昭和师无慈待在一处。 说服他过来也是费了裴昭九牛二虎之力,软硬兼施好几日,才叫他松口,只是去看一看。 站在门前许久,沈挽迟迟没有去推开门,裴昭站在他身侧轻哄,“阿挽,去看一眼吧,也是太子殿下的一片心意。”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走,好不好?” 长袖之下,沈挽双手握紧又松开,他叹了口气,到底是上前推开了大门。 府门大开,门后是另一片光景,潺潺流水,假山奇石,还有数不尽的绿植与鲜花,往里走又有亭台楼阁,好一派江南风貌。 沈挽跨过门槛,神色不变心中却暗自惊叹,他好似看到了过去的沈府,却又与那时不同,更精美也更用心装点过。 就连紧随其后的裴昭也不免感叹:“嚯,这地方布置的,怕是都要赶上御花园了。” “你看那鲜花,可都有些不应季的。” 闻言,沈挽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好几株少见的花朵,甚至不是寒冬时分能见到的,显然是谢朝花了番功夫才能寻来。 “这里很美……”沈挽难得的露出个笑颜,是他自接近这府邸后的第一个笑容,“明野,但这里不像家。” “我看到这,就不自觉的想起我父亲,他生于江南长于江南,他也很喜欢花朵,喜欢江南的亭台楼阁,他还曾亲手绘制过一份图。” “真的……我一走进这座府邸,就控制不住的难过,我没法说服自己。”言语间,他转过身,背对着裴昭悄悄流泪。 儿时的悲剧刻骨铭心,那份痛跟了他许多年,就一直压在他的心中,直到此刻爆发出来。 裴昭没说话,他转身跑到外头,飞身而起,直接摘下了那牌匾,又迅速找到府中的书房,随意的取来笔墨,气喘吁吁回到沈挽身边。 “呼……”裴昭笑看着沈挽,却不走到他面前,只任由他先发泄情绪,然后自顾自的说,“阿挽!因为这里难过的话,我们就改了这个地方。” “这里不是沈府,是我们的家!”裴昭语气轻松,“这里不会发生曾经那些惨剧,阿挽……你愿意为我们的家题个字吗?” 第227章 一时间偌大庭院内是长久的沉默,只剩下裴昭的粗喘,他并不着急,知道沈挽需要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后,沈挽转回身,两只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鼻尖也稍稍泛着红,尤其是在看到裴昭扶着沉重的牌匾,另一手还持着笔墨时,他更觉得两眼泛酸。 “明野……” 裴昭扯出笑容,将笔墨递到沈挽面前:“想想,我们的家叫什么好呢?随你喜欢,我都听你的。” “阿挽,我们家你做主。” 平凡的话语却字字透着情意,沈挽心里暖融融的,裴昭所为无疑是在抚平他的伤痕,让他得以摆脱儿时对于家的阴影。 苦痛已是过往,未来皆为繁花。 他们的家会与沈府的命运不同,他们要幸福与美满,要充满希望,不会被阴云所覆盖。 沈挽从裴昭手中接过笔墨,又看着他将牌匾放在地上,刻着“沈府”的那面朝下,磨好了墨,沈挽持笔犹豫许久。 最终他俯下身,认认真真的写下了三个字。 [清野居] 门对青山不锁云,清茶半盏观星野。简单的两字给府邸赋予了生命,亦是勾勒出了副淡墨长卷,过往被抛于脑后,他们的未来还很长很长。 . 那日之后,裴昭做主将牌匾拿去,找了专人雕刻,依着沈挽的想法,将府邸名改为了“清野”,他知道沈挽有在渐渐走出阴霾。 这是他们回到皇城后,最好的一件事。 得知此事后,师无慈也是欢喜的,他习惯了四海为家,有一居所在哪都无所谓,但他还是希望沈挽能够有一个自己的家。 “好事。”师无慈抿着茶,唇角上扬,正是晚膳时,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他为沈挽夹了一筷子菜,“等到时牌匾做好了,你与明野便搬进去。” 在师无慈看来,醉淮楼再好也不能作为沈挽和裴昭的长久居所。 一来这明面上本就是烟火之地,恐招来非议,二来醉淮楼唯有隐于人后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裴沈二人的存在极可能为醉淮楼引来朝中官员的目光,惹出更大的麻烦。 沈挽点了点头,侧目看着师无慈,认真的询问:“爹爹,您也同我们搬去,我们住在一起,好吗?” 他早将师无慈视为亲父,在他心目中师无慈和沈昀有着一样的地位,他当然想要亲自尽孝。 “清野居地方大,环境也好,想来爹爹会喜欢,我和明野都很想同你待在一处。”沈挽放缓声音,倒像是孩童在和长辈撒娇,“爹爹来吧,我和明野也好借此机会尽孝。” 若说不想那都是假的,师无慈早就在沈挽提出这话的时候便已经心软了,但他也十分清楚,自己不可能搬去那儿。 沈挽与裴昭在朝中只会愈发势大,清野居被各方盯着是必然的事,而师无慈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且不说自己面临的是什么,连累沈挽和裴昭是不可避免的,他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儿发生。 第228章 师无慈稳住心神,自顾自夹菜吃饭,看似毫不动摇,“不了,你与明野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在这醉淮楼就挺好。” “还能给你岚叔帮帮忙。” 话说到了这儿,沈挽心中一沉,他早想到师无慈不会轻易答应,但他仍然想再试一试,于是沈挽悄悄将椅子搬得离师无慈又近了些。 沈挽双手勾住师无慈的右臂,小心翼翼的晃了晃,幼时的他也总这样与沈昀撒娇,有时是想讨懒,有时则是讨要些好处的。 “爹爹,我还是想和你待在一起,可以吗?”沈挽抿了抿唇,他哪里不知道师无慈担忧的是什么,“有爱人有父亲,那才是真的家。” 最后一句话说的极轻,可师无慈还是听见了,他眼眶发酸,被圈住的手在发颤。 何以为家? 师无慈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亲人,失去了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在遇见沈昀后,他短暂的拥有过家,可最终……一切随风而去,所有的所有,都像是黄粱一梦。 如今梦醒,他的爱人留下了一个孩子,一个和他有着相同经历的孩子。 沈挽的低声恳求让他没法再故作平静,师无慈放下双著,把沈挽搂入了怀中,“清臣……爹爹不是不愿,可现下局势不明。” “朝中盯着你们的人太多,我的存在势必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师无慈一下一下轻拍着沈挽的后背,“阿挽,爹爹同你保证,等到事了,一定来陪我们阿挽,好不好?” “嗯……”沈挽抽了抽鼻子,“等事了,等太平,一天又一天,怎么也等不到……”他心里难受得紧,赌气似的把椅子搬远,回到原来的位置。 师无慈皱起眉,难以招架,霎时间头疼得很,无奈之下只能抬眸明示裴昭,让他哄一哄人。 裴昭抿唇,算是有苦难言,怎的自己师父惹生气的人儿,最后也要由他来哄的呢?唉……裴昭想要凑近沈挽看看他,奈何还没靠近,沈挽就偏过头,不肯让他看。 “诶,阿挽?”裴昭愣了愣。 面对沈挽,他又何曾有招架之法?哪一次不是由着他去,能做的唯独是给他托底,怪就怪在这一次的事儿不是他能决定的。 眼看着师无慈和裴昭都陷入囹圄,看了好一会戏的南宫岚开了口,“清臣,你爹爹说的有理,他的身份确实不宜露与人前。” 闻言,沈挽保持着沉默,就这么低着头,没人看得到他的神情。 师无慈瞥了南宫岚一眼,不明白他此时为何要这么说,当然也十分不赞同,毕竟不管这么说,他都很宠溺沈挽,不舍得看他难受。 若非此事事关重大,他早就应下了。 南宫岚却装作没看见师无慈的眼神,继续说:“这皇城中啊,当真是不太平,就你们回来这几日,加上前些日子还受了封赏,来我这醉淮楼打听你们的人就不知翻了多少翻。” “清臣,你是聪明孩子,好好想想,若你爹爹真随你们住进清野居,他的身份还能藏多久?就算再退一万步,你与明野不惧流言蜚语,那你爹爹呢?这事儿可关乎他的安危,你确定要任性为之吗?” “阿岚!”师无慈及时打住了他的话,再说下去,无疑会让沈挽心中更加难受。 第229章 “你跟我出来一下。”师无慈皱着眉,将南宫岚给带了出去,离开前还拍了拍南宫凛夜的肩膀,想来他生性明媚又张扬,还流连花丛,哄人应当是他的强项。 木门合上,屋内仅剩三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沈挽独自生着闷气,他不是怨谁,只是在同自己生气,裴昭与南宫凛夜互相对视着,一时间二人都拿不准该说些什么。 好一会后,沈挽主动的开口,“我没事了,你们该吃饭就吃饭吧,不用看着我。”好歹是说了话,但并不代表他缓了过来。 二人轻易的就能听出,沈挽话语中透露着不悦。 裴昭叹了口气,将人轻轻搂在怀里,动作轻柔到像是捧着块易碎的玉,生怕惊动了他,“阿挽,不开心就说出来吧。” “我们不是外人,我们会接受你所有的坏情绪。”裴昭不怕沈挽生气或是抱怨,最害怕的是他将所有难过的事都藏在心里。 久而久之,便会引起心病,就如他先前那般,七情之症病入骨髓,自己却什么也发现不了,最坏的情况便是就此郁郁而终。 沈挽下意识的靠在他怀里,吸了下鼻子,诉起了自己的委屈,“我,我真的很想和爹爹待在一起……” “明野,我不是觉得同你在一起不好,只是、只是……”话到一半,他再也说不下去,好在裴昭什么都明白。 或者说,不仅是明白,裴昭也很能理解他,沈挽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而自己与师无慈给他的爱是不一样的,二者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我都懂。”裴昭握紧沈挽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可事到如今,确实有些不妥,南宫老板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却是实话,我们阿挽肯定听得懂。” “阿挽,我向你保证,三年之内,我们肯定能将师父接进清野居,此后就能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一道生活,好不好?” 沈挽看着他,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南宫凛夜见有戏,连忙拖了个椅子到二人身边,心甘情愿当起了电灯泡。 “是啊是啊,阿挽弟弟你放心,干爹待在醉淮楼这段时日,我和我爹都会照顾好他的。”南宫凛夜展露笑颜,“而且皇城就这么大,你和师兄可以时常来看干爹的呀,就和住在一起没差。” “诶呀,阿挽弟弟,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吗?” 闻言,沈挽摇了摇头:“不是的……谢谢你们,是我太矫情了,总是要让你们迁就我,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是我强求了……” 世间诸事,万般皆因果,何故强求?不得强求…… 这道理沈挽很早就明白了,怎么如今就突然忘了呢?他不清楚……他长叹一声,站起身,彻底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我想明白了,是我想的不够周全,这件事我不会再提了。”他朝着裴昭弯起唇角,看似在笑,裴昭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阿挽?你……” “没事了!”沈挽很果断的打断他的话,“对了,我待会还得去和岚叔道个歉,方才太失礼了。” 第230章 醉淮楼主楼内,歌舞升平,极其热闹,站在顶楼放眼望去,几乎全都是达官显贵,还没算上雅间内不便露面的那些。 师无慈冷着脸,俯视着人来人往,有的左拥右抱,有的把酒言欢,也不乏上了赌桌正玩得起劲的。 “阿岚,话说的太重了。”师无慈直言不讳,“你知道的,那孩子随他父亲,心思细又敏感,你那些话说起来轻巧,在他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 “你是为了他好,可难免伤到他。” 南宫岚靠在廊柱上,轻哼了一声,摇起折扇,还与少数几个注意到了他的熟客挥手致意,“所以呢?就像你这样时时刻刻护着他、顺着他?” “怀慈,你会害了他的。”南宫岚语气平淡,“朝廷上容不下这么一个天真烂漫、心思敏感的人,怀慈你也不可能事无巨细的护住他。” 话说的直接,也不算好听,却字字有理,师无慈何尝不懂?可他偏不信邪。 “那又如何?阿岚,如今已不似当年,我不再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师府遗孤,倾我所能,何故不能护他周全?” 师无慈说得坚定,毫不退让,一如过往每一次他与南宫岚出现分歧时的那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在对沈家人的态度上,南宫岚没一次与师无慈一致。 自当年南宫岚得知,师无慈为了沈昀不惜冒着风险潜入皇城开始,他就对沈昀乃至沈家都有了偏见,那时他不是没有劝过师无慈,奈何他一意孤行,完全都劝不动。 以至于后来,南宫岚因此对沈家人的偏见更深,而师无慈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使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危险的境地。 回想起多年之前的事,意识闪回当下,南宫岚再次为自己这个挚友而头痛:“怀慈,你当真是疯了,年轻时为了沈昀奔波,如今又为沈挽拼命?” “你真是被那混账下了蛊了!你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人生呢?别的我不多说,都是你的选择,但你若是不顾自己的性命,那我绝不助你。” 身为友人,南宫岚很少干涉师无慈的决定,即便他们的关系早已超乎了朋友的界定,可现在他没法再袖手旁观。 这么多年间,他与师无慈一次都没有见过,只在书信中通过寥寥几笔得知师无慈的近况,但他也曾派心腹去瞧瞧见过师无慈,知晓他的状态并不很好。 南宫岚为没少揪心后悔,若他当初加以阻止,师无慈的生活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因而此刻要让他再看师无慈涉险一次,他做不到。 闻言,师无慈转过身,面对着南宫岚,眼神深邃而冷漠,“阿岚,我敬你这么些年为我所做许多,我感谢你,但请你尊重我。” “我自有自己的路要走。” 南宫岚猛地收起折扇,一时不慎,甚至将折扇给甩到了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提起声音就道:“我还不够尊重你吗?我都眼看着你差点玩死你自己,这还不够吗!” “怀慈,当年我什么都没做,你走了多少年,我就后悔了多少年,你以为我还会重蹈覆辙吗?” 第231章 二人意见相悖,谁也不打算让谁,就这么僵持了许久,都在气头上话说的都很难听,就算是当年年少时,也不曾有过此般争吵。 师无慈气他管的太多,南宫岚则是怨他满心沈家人,总是不顾自己。 眼看着就要引来旁人侧目,南宫岚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话放在这,如果你继续发疯,我一定会尽我所能阻止你。” “怀慈,我本无意与你针锋相对,我们本该是最好的伙伴,相互扶持相互帮助。” 师无慈垂着眼,好像是在望着楼下前堂,一头似雪的银发极其的瞩目,可落在南宫岚的眼里却格外扎眼,他知晓师无慈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阿岚……对不起。”在南宫岚还紧盯着他的长发时,师无慈已转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折扇,这句对不起让南宫岚深感不妙。 不出他所料,只见师无慈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即便你不支持我不帮我了,我也要去做,对不起阿岚,我不想临了临了还留下遗憾,更不想阿挽同他父亲一样,凄惨而终。” 话语至此,南宫岚几度张口都说不出话,他抢过师无慈手中的折扇,一声不吭冷着脸,转身直接离开了那儿。 . 师无慈独自一人站在那,摇了摇头,眼眶稍稍泛红,他何尝不知南宫岚是为了他好。 可是…… 沈挽的安好,远比他更重要,换句话说,在他的心里,自己早该死了,若不是沈挽和裴昭,他早早便想着去见沈昀。 “爹爹!”一声清脆的喊声传来,师无慈下意识回过头,就见三个年轻人站在那转角处,沈挽走在最前面,两个眼睛红彤彤的,像一只小兔似的。 师无慈愣了愣,还没等他回过神,沈挽就已经扑进他怀里,沈挽的身量不及他,师无慈搂住这个决心让他献出一切的孩子,他已然猜到,沈挽怕是什么都听到了。 “阿挽,别伤心。”师无慈如先前在屋内用膳时那般,安抚着他,却还有意避开刚才的事儿,“往后都会有机会的,爹爹也想同你住在一起。” “可现在要先委屈我们阿挽一段时候了,嗯……不会太久,先让明野照顾好你,好不好?” 在师无慈怀里的沈挽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声音轻轻的,还有些委屈:“爹爹……我不任性了,我不会让你为难。” “我,我……”沈挽嗓音中带上了哭腔,“爹爹,我不要你为我付出,你一定要好好的,咳咳……你是我最后的亲人。” 沈挽越说越委屈,到底是有师无慈在,他能放下所有顾虑,倾泄自己的情绪,这和在裴昭面前不同,他会下意识去为裴昭考虑,害怕裴昭为他忧心。 可师无慈不同,师无慈是长辈,是沈挽眼中最最可靠的存在,他可以放心的宣泄,不必担心太多。 “爹爹,你不可以有事。”沈挽可怜兮兮的哭泣,惹得师无慈心疼,碍于又不会哄孩子,只能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师无慈放低声音,唯恐吓到他,“爹爹没事,阿挽别哭了,什么事都没有。” 第232章 沈挽越哭越凶,不仅是师无慈无奈,转角处南宫凛夜在裴昭身后低语:“诶诶师兄,你当真不去哄哄?阿挽弟弟看起来很难过……” 裴昭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拽着南宫凛夜下楼,“走了走了,给他们父子俩一点空间,我这时掺和进去不好。” 放在平时若沈挽伤心难过,裴昭自然会主动去哄人,可现在是他与师无慈的事儿,无论是作为徒弟还是爱人,裴昭此时都不该去打搅他们。 带着南宫凛夜下楼时,裴昭拍了下他的肩膀,“倒是你小子,不和你爹聊两句去?刚才我可看到南宫老板的脸色了,很难看。” 南宫凛夜连连摇头,“我可不去。” “这会儿我才不敢去扰他,免得他到时再怪罪在我头上,你是不知道他生气时候的模样。”南宫凛夜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后背发凉,“他不同干爹发火,这火定然是要烧到我身上的。” 他极其了解南宫岚的性格,因而不敢靠近,裴昭失笑,“你小子,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你爹,还能吃了你不成?平日里也不见你胆小成这样。” 实际上,哪里是南宫凛夜胆小,南宫岚此人,平日风度翩翩,端的是儒雅之风,一旦震怒,必定是雷霆大怒,叫谁都难以招架。 更何况是南宫凛夜这个亲儿子。 “我不管,要去你去,我可不沾这个边儿。”南宫凛夜随手问掌柜的要来两壶酒,将其中一壶递给裴昭,“师兄,喝点?” 今夜发生了许多,心情起起落落,裴昭接过酒壶,直接喝了起来,“唉……本是一件喜事,怎么就闹成了这样呢?” . 当晚,沈挽哭得伤心,以至于第二天醒来后,两眼泛红,眼眶发肿,就连嗓音都变得沙哑。 心绪平静了下来,沈挽有些难为情,一直在寝屋内窝到日上三竿,裴昭在屋外转悠了好几次,昨晚的最后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晓,等他去找沈挽时,他已经睡下了。 眼见着就要到午时,裴昭敲响了沈挽的寝屋门。 “阿挽?醒了吗?”裴昭不知他此刻心情如何,便尽量的放轻声音,比平日里还要温柔,“该用午膳了,可是身子有不舒服?阿挽……我能进来吗?” 沈挽早就醒了,他坐起身,忍着嗓子不适,说:“进来吧明野。” 好歹是开了口,裴昭心中松了一口气,推门而入,笑着坐在床榻边上,握着沈挽的手,“好凉,可是受了寒?昨夜睡得还好吗?” 裴昭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将人亲昵的搂入怀中,借口为他取暖,“阿挽,身体还有难受吗?方才听你声音有些不对劲,找个大夫来看看?” 沈挽依偎在他怀里,“不要……没事的。” “明野,我想吃甜羹。”他撒娇着把自己埋得更深,闭着眼,感受着裴昭身上的暖意,心里也安稳了许多。 裴昭无奈轻笑,说道:“今日喝梨汤吧,我待会去给你做,清嗓润肺。” 第233章 喝完了梨汤,沈挽坐在软榻边,心情别扭,“明野,昨天……我真的太蠢了。” “不仅让所有人困扰,还叫岚叔和爹爹吵了架,都怨我不好。”搅弄着汤匙,沈挽低着头,满脸都写着懊恼。 裴昭轻笑一声,取过已经空了的碗,“无事的阿挽,话说开了就好,至于师父……” “他与南宫老板所思所想都有不同,这是长久以来的事儿,所以就算不是昨日之事,来日他们也不可避免的会有矛盾。” “与我的阿挽没关系。”裴昭说着,招了招手,示意沈挽到他身边来,沈挽抿着唇走过去,便直接被裴昭抱入怀中。 放在往日,沈挽定是要觉得不好意思的,奈何这会儿他身体有点不舒服,情绪也不佳,性子便软下来,打心底里想要同信任的人亲近。 “嗯……”沈挽凑在他脖颈间,“好吧,明野我有点困了,想睡个午觉,你陪着我好不好?” 难得的请求,裴昭没理由拒绝,可沈挽依旧睡了一上午,他心里颇为担忧,“阿挽,可是身子还有其他不适之处?” “今儿已经睡了很久,还困吗?若不愿吵大夫,找师父来看看,怎么样?” 沈挽连连摇头,在他怀里合着眼,“不要麻烦爹爹,你也不准告诉爹爹,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断断续续把话说完,沈挽就没了声音,等到裴昭再低下头去看怀中人的时候,只见沈挽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 裴昭无奈的笑了笑,把人轻轻抱到床榻上,盖好了被褥,自己躺在他的身侧,任由沈挽抱着他,一睡便到了夜里。 期间裴昭请了师无慈来替沈挽把脉,沈挽睡得熟,竟是这样都没有醒。 “师父,阿挽如何了?他这一整日都昏昏沉沉,就起来用了碗梨汤,过了午时便缠着我说困,可是身子又出了问题?” 自在寒穹山沈挽染病,用了那秘药痊愈后,沈挽的身子就好了不少,还没有生过什么病,平日里也很少出现体力不济的情况。 所以这就让裴昭更为担忧。 师无慈抚了抚沈挽的脸颊,“没事,不用太担心。” “他昨夜定然是没有休息好的,心里藏着事儿,就算睡得再久也休息不好,这会儿身体需要休息也正常,由他去吧。” “吩咐厨房备着些吃食,等阿挽醒了后给他用。” 裴昭颔首,松了口气,“麻烦你了师父,时候也不早了,我唤人备晚膳吧?” “嗯。”师无慈拍了拍他的肩,放低了声音,“一起去吧,你陪着阿挽也一天了,没来得及用午膳吧?” 闻言,裴昭并未应:“不了师父,我还是陪在阿挽身边,一会儿与他一道用罢,他此时最需要人陪着,若醒来见不到人,恐怕是要不高兴了。” 师无慈没再多说,笑了笑转身离开,裴昭就坐在塌边,握着沈挽的手,等待他醒来。 看着沈挽睡着的模样,裴昭越看越喜欢,沈挽有着副清俊样貌,是典型的江南长相,初见时还觉得他过于柔弱,此时再看只剩欢喜。 第234章 皇宫内 虞文帝批阅着奏折,处置完汪旭儒之后,朝廷内外也算安定了一阵,每日太平奏折也不多,虞文帝过得还算是惬意。 “诶福公公,朕算算这日子,天师大人也该出关了罢?”虞文帝所说的天师名叫张泠,大约是三年多以前,他有意闭关推演,自此闭门不出。 直到最近,终于有了要出关的消息。 福公公点了点头,热情应到:“陛下记得没错,天师府门前这几日总是有人出入,想必那位大人也就快要出来了。” “想来到时陛下您就能知晓虞朝的大好国运了。” 这话不仅是奉承之言,当年张泠闭关前就放言,自己只要三年,就能得知虞朝国运,并护这虞朝昌盛百年千年。 虞文帝大悦,吩咐道:“派人去备着些礼,待到天师大人出关,就将东西送去他府上,什么好就送什么,他可是咱们虞朝的大功臣呐。” 虞朝崇尚神佛,上到天子下到贫民,没有一个是不相信神仙的,也因而很是信命,作为天师,张泠的地位就越发高了,更不必说他还是天子宠臣。 “是陛下,老奴早早就备好咧,就等陛下您发话呢,除此之外可还需要通知朝中各位大人,好帮天师大人洗尘呢?” 到底是宫中的老人,福公公想的事事周到,直接讨了虞文帝的欢心,“公公做的不错,待会儿去领赏,朝臣那儿明日早朝朕会说。” “其余的,就等到天师大人出关罢。” . 天师府,泠水宫 这座府邸宫殿位于皇宫附近,是全皇城除了皇宫外最为奢靡的建筑,殿中就连一块砖都是精雕玉琢出来的,刻着不同的景致。 此时,一名鹤发童颜的男子端坐于蒲团之上,缓缓睁开了双眸,他的眼眸是暗紫色,透着无比的妖异,叫人看得遍体生寒。 “来人,更衣。” 换上了金丝勾勒的华服,男子推门而出,三年不曾踏出府邸半步,府内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趣。 “大人,陛下有请。”府外站着一个小太监,不知在这等了多少时候,为的就是传上一句圣言。 张泠瞥了他一眼,冷冷应下,朝着宫门而去,他为人向来如此,不爱说话为人阴鸷,多少人见了他都下意识的浑身发颤,后背上全是冷汗。 小太监不敢抬头看他,只得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步履匆匆,生怕跟不上张泠。 . 天师出关的消息不仅在宫内流传开来,这在朝堂上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唯有裴昭觉得奇怪。 清野居,寝屋之内,沈挽半倚在小榻上,不疾不徐的翻着书册,好不悠闲,裴昭则躺在他的腿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阿挽,传闻……那个什么天师就要出关了?诶,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你知道他吗?”裴昭打着呵欠,“又是什么狠角儿啊?” 沈挽抿了抿唇,对于此人他接触很少,对他的感觉也不算太好,于是只道:“他……我没什么印象,但陛下对他极其的信任,想来本事也不小。” “不过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立场,当时太子殿下是派人去明里暗里的接触过,最后都不了了之。” “这个人,很神秘。” 第235章 裴昭撇了撇嘴,对于这号靠卜算稳坐高位之人,他向来是不屑的,在他看来这些人文不成武不就,全靠着一张嘴。 “切,他还能有什么本事?真到了要上战场打仗的时候,怕是跑得最快的那一批。”裴昭侧身,躺在沈挽腿上还不够,他将脸埋在他小腹处。 “要我说啊……就不必在乎此人,就是个有点好运气的江湖骗子罢了,得了圣上的信任,是他三生有幸,也是圣上……” 沈挽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当然知晓裴昭想要说什么,无非是昏庸无道之类的话……除了他们,朝中有脑的大臣或是些文人墨客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他们都无法言说。 这样的天下,天子便是一切,便是权威。 “别乱说话。”沈挽嗔怪道,“这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被人听去就把你抓起来。”有意恐吓起了裴昭。 裴昭一点不怕,反倒笑着抱住了沈挽,更是落下一吻在沈挽捂他嘴的掌心,“哎呀,有我们阿挽在呢,肯定不会看着我被人抓去的,是不是?” 沈挽轻轻哼了一声,红着脸抽回自己的手,又用书册挡住脸,不想叫裴昭看到他的神态。 “你……你下流。”沈挽遇见裴昭后,方才情窦初开,哪儿见过这样的架势,根本就招架不住,“你混账,谁要管你。” 话虽如此,可真到关键时刻,沈挽又怎么舍得真的不顾?裴昭便是拿捏住了他这一点,有意挑逗道,“我可是你夫君,我若真没了,难不成……咱们阿挽要当小寡夫吗?” “阿挽肯定舍不得我出事,对不对?” 三言两语间,沈挽脸红的就像是能滴血似的,浑身都在发烫,他拍了一下裴昭的手,将他给推了开来,自己匆匆起身远离他。 裴昭挑了挑眉,凑到他身前,“阿挽?怎么不应我呀?我说的对不对?阿挽不会是害羞了吧?” 沈挽转过身,窝在小榻的角落,背对着裴昭,怎么也不肯看他,“你走,我不理你,你是混账……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什么夫君,什么小寡夫……他认了吗? 这模样尤其招裴昭喜欢,他忍着笑,不敢惹人太过,免得沈挽当真发了怒不再理他,到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 裴昭就这样从身后抱住沈挽,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细语,热气直接喷在沈挽的耳畔,“阿挽……好夫人?我说错话了,夫人原谅夫君,好不好?” “夫人?我的好夫人……” 什么跟什么啊!眼看着裴昭越说越过分,沈挽拧着眉故作生气的转身,直勾勾的盯着裴昭,可这副样子落在裴昭的怀里,哪里是什么生气,分明就是在害羞的撒娇卖乖。 “裴明野!”沈挽揪住他的耳朵,“你是混蛋,不准再说了!谁,谁准你叫我夫人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却越发的红。 “诶诶,阿挽,疼啊!”裴昭弯下腰,靠近沈挽,他的耳朵是被实打实的揪疼了,“诶哟好阿挽,再这么下去我的耳朵就要掉了。” 第236章 裴昭皮糙肉厚,在战场上没少受伤,却从不见他喊痛,哪想这会儿大喊特喊,若是放在往日里还住在醉淮楼的时候,难免把师无慈等人给喊来了。 说到底沈挽还是舍不得,忙不迭的就松开了裴昭,别扭着去看他被掐红的耳朵,嘴上还是不饶人,“耳朵掐掉了也是你活该,谁叫你乱说话。” “诶呀,好阿挽。”裴昭厚着脸皮,扑到人身上,把沈挽抱了个满怀,哪里还有疼的样子,“好夫人,我真是爱死你这副样子了。” “特别可爱。”话落,裴昭吻在了沈挽的脸颊,叫沈挽的脸烧得发烫。 沈挽连眼眶都稍稍泛红,轻咳着把裴昭推开,一言不发而又狼狈的穿上了鞋履,匆匆就往外跑,这副模样彻底是把裴昭给逗乐了。 . 夜里,醉淮楼 圆桌上的氛围很是奇怪,没人说话一个个都埋头苦吃,虽说有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但平日里都是一家人,不讲究那么多。 晚膳后,师无慈将裴昭叫到了屋中。 “怎么?同阿挽不高兴了?”师无慈抿着茶,屋内还点着香烧着炭,醉淮楼富可敌国,用的炭火都是极好的,屋内暖融融的,一整夜都烧不完,“用膳时一句话也不说,阿挽脸色也有些不对。” “脸那样红,又病了?” 前些日子沈挽情绪波动太大,身体消耗过重,昏昏沉沉了好几日,这些天逐渐尘埃落定,与裴昭搬入清野居后,心情也好了不少。 裴昭摇了摇头,在沈挽面前他可以不要脸的犯浑,可在师无慈这儿他既不敢也不好意思,“咳……师父,阿挽身子无碍,我们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忧。” 师无慈瞥了他一眼,翻个白眼道,“都好?不管?我看你是要反了天,好好说,说实话了,我是你师父,比你们多活那么些年,难道还看不出你二人之间那点小九九?” 一如既往的,在师无慈面前裴昭瞒不住任何事,要是放在往常,他没准就坦白了,可这事儿他实在是有点说不出口…… 此时的裴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张口不是闭口更是过不了关,“师父……您就别再追问了,我和阿挽还是能有一点空间的吧?” “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啊。” 师无慈冷哼道:“呵,赶紧的说,你不说也行,今晚阿挽就留在醉淮楼了,你自己抓紧点时候回去,明日该上朝去了。” “哦对了,不止是今天,在你愿意把话说清楚之前,阿挽都住在我这。” 听到这里,裴昭天都快塌了,他还期待着过两个时辰能抱着沈挽,开开心心的入梦呢,哪想直接被师无慈一句话给打败了。 “别啊师父!您这不是要我命吗?”裴昭满眼的崩溃,“不带您这样的,我,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不知分寸,逗人逗得狠了些,阿挽脸皮薄,所以才不愿理我。” “我当真没有欺负阿挽,师父您放心吧,我就差把阿挽给捧在掌心里了。” 第237章 “呵,我便猜到会是如此。”师无慈毫不意外,从沈挽踏进醉淮楼时的匆忙,到晚膳那会的尴尬,他早已猜到缘由,“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你这混小子还是得懂点分寸。” “阿挽他性子含蓄,同你大大咧咧的不一样。” 裴昭挠了挠头,饶是他这样的性格,在长辈面前也不好意思起来,“我明白的师父,我一定注意,不过您能不能帮我劝劝阿挽?” “他都一整晚没和我说话了。” 师无慈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却还是没有拒绝,一个是他徒弟,一个是他儿子,真正的手心手背全是肉,总是希望他们都好的。 . 比起醉淮楼中的花好人团圆,宫内则是暗流涌动,幽禁昭明宫的汪贵妃精神越发的不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暴躁的打砸着宫内的物件。 一朝失了宠,身边的宫女侍卫全都散了去,只剩下二皇子谢诠陪在他身边。 到底是不及弱冠的孩子,又是被娇养惯着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母妃,顿时就傻了眼,只敢在一旁看着汪贵妃发疯。 谢诠何尝是不想躲,只是他无处可躲,汪贵妃甚至有时还会抱着他哭,嘴里念叨着汪家念叨着汪旭儒,浑身发抖。 又是一日深夜,汪贵妃一会哭一会笑,谢诠无力的蹲在屋外,将头深深地埋在膝弯,掩耳盗铃似的,希望自己听不到那一声声哭叫。 “嘎吱” 陈旧的宫门被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诠无知无觉的抬起头,双眼含着泪,目之所及的是那鹤发童颜的男子。 “天师?”谢诠抽了抽鼻子,“您出关了?” 张泠微微颔首:“起来,听说……你外祖死了?” 三年前,汪家势大,与泠水宫的关系密切,汪旭儒甚至上过拜贴,希望张泠能担任皇子之师,只是当时被张泠婉拒,却仍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然而,这关系只是在暗地里,并非摆在明面上,朝堂内外至今以为,那神秘的天师并未站队于皇子之争,就连虞文帝也认为如此。 谢诠苦着脸,不情愿的点头,“嗯……天师,汪家彻底散了,母妃、母妃她……”话说一半,谢诠哽咽了好几次,彻底说不下去。 “父皇也不管母妃了,天师……一切都完了。” 屋内还没有消停,鹤发童颜的男子弯下腰,靠近谢诠,“不过是死了个人,何至于此?谢如渊,那至尊之位你还想要吗?” 谢诠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张泠,他怎么可能会甘心呢?只是自汪旭儒死后,先是被虞文帝放弃,又是见了汪贵妃发病,他实在是不觉得自己还有去争的资格。 他怎么样都比不上只手遮天的谢朝,不是吗? 此时的谢诠毫不犹豫的点头,就闻张泠道:“想的话就站起来,虞朝不会有一个软弱的君主。” 谢诠双手撑地站起来,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泪,“天师,您还愿意助我吗?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去做,只要您帮我。” 第238章 “帮我?”张泠冷笑,“殿下不如先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我不需要你帮,助你……自有我的道理。” 张泠看似是无欲无求,实则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一切,等目的达成,他自然能收到想要的好处。 谢诠低着头,他什么因为给不了张泠,不仅如此,若无人相助,只怕他只能同汪贵妃一道在这冷宫里了却余生了。 “天师说的是,敢问天师……我该做些什么?”来到昭明宫后,一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谢诠早就没了方向,从前有外祖和母妃掌舵,现在只剩他自己,他的生活唯有迷茫。 张泠走到屋门前轻叩,“先见过汪贵妃。” 门内打砸声不知何时已然停下,又过了许久,门被悄然打开,一脸憔悴披头散发的汪妧出现在二人的面前,她的眼中失去了神采。 一点没有过去宠妃的模样。 “是天师啊……”汪妧勉强扯出个笑容,她作为汪家嫡女,又在后宫走到了贵妃之位,汪旭儒未曾瞒过她汪家诸事。 三年前,她更是作为张泠在后宫的眼线,帮他行了好些不可言说之事。 张泠虚行一礼,好不敷衍:“在下见过娘娘,里面说话?” 昭明宫不比过去贵妃的宫殿,有热茶暖香与专人伺候,此时的汪妧连一杯茶水都拿不出,甚至连茶具都被她给摔碎了。 “抱歉天师,让您见笑了。” 张泠并不在乎这些,找了个地方自顾自的坐下,“无妨,今日前来是为了商议大事的,自然不必拘于这些小节。” “汪老已死,娘娘伤心难过也是常事,只是……朝廷风云变幻,娘娘也不想就此被禁于这昭明宫,眼看着汪家覆灭罢?” 汪妧眼神暗了暗,她不是没有想过报复,奈何入了这后宫,就是活在了监视之中,她想做什么都不再方便,尤其是无人可依的情况下。 “那是自然。”汪妧握紧拳,她的双手冰凉,一是殿中实在寒冷,也因她心中充满仇恨,血液翻涌,“天师可是有了计策?” 她知晓张泠是个周全之人,既然能找来,想来是早有谋划。 “我需先知,汪老究竟犯了何错,又因何而死?朝廷内外传言颇多,圣上圣旨不可全信,你母子二人应当是最清楚内情的人。” “告诉我,我需要知道。” 说起这个,谢诠血气上涌,猛地拍案而起,“都是谢朝!还有,还有……那个沈挽!” 谢诠恨得咬牙切齿:“他不过太子娈宠,如今借题发挥入了朝堂,一跃成为总督,都是他……如果不是他,外祖根本不会死!” 言语间皆是抱怨,张泠听得拧起眉,敲击桌案提醒道,“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你情感的宣泄。”他的话毫不留情,也不委婉。 在张泠的提醒下,谢诠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这才冷静些许,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汪妧则在一旁进行补充。 半柱香后,张泠抚弄着扳指,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天家母子。 第239章 “沈挽……”张泠从谢诠的话中品出许多意味,其中最为关键的似乎便是沈挽,“我闭关前也是听说过此人的,据说是那位太子殿下的谋臣?” “按你所说,他是如何去了北疆的?” 谢诠顿了顿,时光仿佛被拽回了一年之前,他突然意识到,兜兜转转……最初的最初,沈挽是因为汪旭儒之言才去到了北疆,与裴昭就此相遇。 当他说出这话后,张泠冷笑了一声,“蠢货。” “说到底——”张泠摇了摇头,“这一切都是你们汪家自讨苦吃,不过这沈挽确实是不简单,当年可看不出来,还有裴昭……” 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张泠若有所思,汪妧耐不住性子,开口道:“天师说的是,汪家所为是自作自受,我只求天师有法子能帮帮我的阿诠。” “他还那么小……”汪妧突然流起了泪,伸手搂住身边的谢诠,他是汪家女,更为人母,前者已经覆灭,她更不能看着谢诠受苦受难,“天师,算我求您。” “不必求,即便是看在当年汪老的恩情上,我也不会不顾你母子。”张泠扯出个并不真诚的笑容,“现在朝中局势算是明朗,你们所说的沈挽裴昭肯定站的是太子一派。” “而二殿下的背后空无一人。”张泠作势摇了摇头,“那我们便从他二人身上下手,之后我会找机会同陛下说上一说,至于你们……” “当下最重要的是,演的越可怜越好,在昭明宫的日子不会太久。” 随着话落,汪妧心中安定了几分,谢诠难得的展露笑颜,迫不及待的行礼道谢,“多谢天师相助!我,我一定按照您所说的做。” 寒暄的话张泠不愿多听,随意应付了两句,起身就要离开,汪妧赶忙让谢诠去送。 走到破败的小院,陈旧宫门就在眼前,谢诠几度张口,终是被张泠察觉到,“殿下,有话便说吧。” 谢诠绞着手指,抿了抿唇:“天师……您,您是如何来这后宫的?自我与母妃被幽禁昭明宫后,父皇便不准任何人来探望,美其名曰是为了母妃身体着想。” “其实我都明白的,父亲这是打算抛弃我们母子俩,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谢朝。”说着话,谢诠不住的抹眼泪。 终究是年少不知愁,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局面,也不曾被自己的父皇所冷待,头一回……谢诠难以控制自己的悲伤,从默默流泪很快转为大哭。 张泠冷眼看着谢诠情绪走向崩溃,他没有落井下石也并没有劝慰,只等他哭完后,才悠悠开口,“不必放在心上,放心,皇权霸业终归会是你的。” . 两个时辰前,皇帝寝宫 虞文帝私下召见了出关不久的张泠,并在自己的宫内大设宴席,给的是十足的尊重。 “天师此番出关,乃我虞朝之幸,就连朕也等着天师来指点迷津呢。”虞文帝面带笑意,心情好到甚至亲自为他夹菜。 张泠则是不卑不亢,早已想好了该说什么。 第240章 “圣上言重了。”张泠举礼,他担待不起,“臣知晓陛下想知道的是什么,关于虞朝国运,臣确实已经推演了个大概。” 眼见提到了正事,虞文帝兴致勃勃的望着张泠,后者心中有事,入宫觐见前,他有意先去见一见汪旭儒,刚提出令手下人去递帖子的时候,就得知了汪家巨变的消息。 自然也能猜到汪妧与谢诠处境,张泠因而深夜进宫去见了虞文帝。 “陛下,虞朝土地广阔,百姓安居乐业,更重要的是有明君统治,千秋万代不是问题。”言语至此,虞文帝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直道甚好。 然而,峰回路转。 张泠神情严肃:“但……其中多少是会有波折的,安然度过便诸事顺遂,可一朝不慎,也难免引来祸患动摇国运。” “近来……似乎朝中就并不太平。” 要说听到前半程,虞文帝还没有当做一回事,他向来不是个居安思危之人,只顾眼前诸事,但听到最后,就连他都担忧了起来。 虞文帝连连叹气,也越发的相信张泠的本事,他方才出关,哪里能知道最近的事?一定是他凭本事推演出来的。 “唉,天师说的没错,朕也正忧心朝中之事呢,尤其是那汪家……” 张泠抬起手,止了虞文帝的话头:“臣心中明白,臣今日便是来为圣上排忧解难的。” “汪家所为不仅是触怒圣听,更是有损虞朝国运,圣上判其罪,实乃明策,但……”张泠有意顿了顿,“臣观星象,宫内有邪祟之象,臣忧心与此事相关,是那罪臣怨气太重,故……附身亲属?” 此言意有所指,虞文帝遍体生寒,一下就想到了谢诠,他为了他那所谓的祖父,不惜顶撞父皇,这才被关在了昭明宫。 “天师所料一点不错!可,可有解决之策?好让那邪祟滚出皇宫。” 目的达成,张泠顺水推舟:“自然,陛下若着急的话,今夜便允臣去看看,臣尽量……在天亮之前消灭那邪祟。” 虞文帝赶忙放行,也就有了张泠夜访冷宫那一遭。 . 次日傍晚,张泠戴上个面具,来到醉淮楼。 他为人冷淡,不喜与人接触,对这样的烟花柳巷更是没有兴趣,从前并没有来过这儿。 踏足此处也是为了沈挽裴昭,得知他们常进出醉淮楼后,张泠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之处。 此二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流连烟火之人,此处必然是有猫腻的。 要了间雅间,点了几道小菜和一壶清酒,看着楼下歌舞升平,全然没有怪异之处,张泠拧起眉,颇为不悦。 怎会没有?自己不会想错…… 就在他百般不解之时,张泠叹了口气,往外看去,一抹银白自他眼前迅速划过,他顿时瞳孔紧缩,呼吸都像是静止了一般。 “是他……” 张泠猛地起身,大口喘气,“竟然是他,不对……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宽袖下的双手发抖,起身的幅度太大,甚至打翻了桌上的酒壶。 第241章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每一个雅间外,都守着一名侍奉的小厮,生怕哪里怠慢了光顾的大人物们。 张泠这才缓过神来:“没,无事……” 心跳声一声响过一声,张泠惊魂未定,他甚至不敢偏过头再去看,可事实摆在那,就算他想躲,也不是能躲过去的。 “师父!”一道张扬肆意的声音从楼底直冲雅间,张泠向来耳力过人,自然听了个清楚,“我同阿挽来讨口饭吃,都快饿死了。” 一点也不含蓄,反倒是理所应当。 张泠稳住了心神,逼迫着自己往楼下看去,就见那挺拔高大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个清俊纤细的少年郎,是沈挽…… 他与沈挽有过几面之缘,从前只觉他默默无闻,不算有大作为,现在一看,那单纯外表背后,未必不藏着锋芒。 师无慈摇了摇头,颇为不悦的直接越过了裴昭,牵起沈挽的手,把人往里屋带,他的声音很轻,张泠没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可却清楚的看到了他的面容,果然是他…… 早该死在多年前的人,却安然无恙的出现在了皇城之中,他承的是个什么样的角儿?还有他的头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张泠心中满是疑问,又理所当然的想到了自己,他鹤发童颜,因为修道的缘故,他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样貌,唯独头发变得雪白。 那怀慈呢?他是否也因如此? 一时间诸多的疑问,他一个也解不了,这样超脱掌控的事情让张泠更为恼怒和焦虑,干脆一挥手,直接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随后不等外头的小厮再度开口发问,张泠随手丢下些银锭,直接离开了醉淮楼。 . 后堂,师无慈早早叫人备好了一大桌的饭菜,似乎是早已料到裴昭与沈挽回来。 虽然是这么准备着的,但用膳时,师无慈也难免责备起裴昭,“明野,既然立了府,也算是有了家,那该担的责任就得担起来。” “三天两头的跑来这像什么样子?”师无慈剜了他一眼,“诶,别只顾着吃,听到我与你说的话没有?” 白日里裴昭陪着沈挽睡得晚了些,早膳干脆没用,午膳也是随意的应付了一口,到这会已经饿得不行,沈挽还算能忍,到裴昭那已经狼吞虎咽起来。 裴昭顾不上回答,嘴里塞得满满的,一桌吃食都被他夹了个遍,就算听到师无慈的话,也只是连连点头,说不出话来。 沈挽在一旁偷笑,说道:“爹爹,今日该怨我……” “晨里有些起不来,便缠着明野再陪我歇一歇,可能是天冷了,身子总感到倦怠,这一歇就过了午,午膳也就没赶上。” 师无慈无奈叹气:“你呀,你二人就是仗着年纪小,这般的胡闹,再倦也不能错过用膳啊,你这身子本就不好,营养再跟不上,过冬便更难受了。” “唉……你这样叫爹爹如何能放心?原先觉得明野能照顾你,如今看,他只会跟着你胡闹。” 第242章 师无慈对沈挽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可今日也是奇怪,向来听话的沈挽总是但笑不语,看似照单全收,师无慈却看得出,他是一点没有听进去。 半柱香后,裴昭吃了个八分饱,仰躺在椅背上,哪有在外头那威风凛凛的将军样,“呼……师父,您当真不能怪我。” “当这禁军总督实在是太累人了,每日不仅要上朝,还要去衙里点卯,再盯着他们练兵,您是不知道那些人……过去在汪家手里闲散惯了,各个都拽得二五八万,也就这些日子才堪堪调了过来。” “我一不在,他们还准偷懒,我只得一日三四个时辰的盯着,比在北疆的时候累多了。” 越说越是心酸,裴昭大倒苦水,沈挽是满眼的心疼,起身倒了杯热茶放在他的面前,说道,“是啊,明野前些日子回来的很晚,我也跟着去看了几日,那些禁军的素质,实在是不敢恭维。” “怕是很难赶上北疆的兵。” 下到身体素质,上到用兵计策,禁军之人无一处比得过那些上阵冲锋卸阵的正规军,性子懒散、有些甚至连兵器都不会使。 真要是皇宫出了什么事儿,这些人全都不顶用,不出半刻就能被攻破了。 从前裴昭不知道这情况,也与他没关系,他自然可以高高挂起,可现在他担了禁军总督的职儿,他当然不能再放任自由。 师无慈摇了摇头,无奈道:“即便是如此,也不能误了身子啊,话说回来,收拾那些兵痞子你还不擅长吗?竟要那么些时日还没搞定?” 裴昭年少为将,是有几分手段的,军中那些人各有各的本事,并非一开始就心悦诚服的,好在裴昭治军有一手,很快便平了事。 这回…… “唉,师父您有所不知啊,那些人不像北疆军那帮子兄弟,以本事服人就够,禁军里头的草包废物巨多,还不乏有些世家子,每天跟他们斗智斗勇都够我吃一壶的。” 裴昭对此伤极了脑筋,他长到这么大,就还没遇见过这么难办的事儿。 师无慈拧起眉,虽说他平日里总挤兑自己这徒弟,但打心底里还是认可他的能力的,既然能让裴昭如此头疼,想必真的没那么简单。 “行了,明日点卯我会暗中去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叫你如此劳心费神。” 见师无慈主动提出注意,裴昭乐见其成,忙笑着点头,只见师无慈说完,又敲了敲桌面,“明野,你得记牢了,不管如何你都得照顾好阿挽。” “军务繁忙也不是借口,今日这样胡闹的事儿不能再发生了,知道没有?”师无慈神情严肃,“阿挽也是,什么睡过了头……你是心疼明野不是?你这孩子,叫我如何说你?” 沈挽的小心思都被师无慈看穿,颇为不好意思,“爹爹……没有的事,是真的天寒身子乏,才睡得久了些,与明野没有关系,你别怪他。” “傻孩子,我哪里是怨他?我是担心你们两个。” 第243章 饭后,裴昭呵欠连连,没等师无慈与沈挽聊完,他就倚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害怕扰着他,师无慈带着沈挽到自己寝屋里说体己话。 要说师无慈最担忧的,莫过于沈挽的身体,在沈挽再三否认身体有恙之后他还是执意替沈挽把脉,叫少年有些哭笑不得。 脉象依然很虚弱,却要比从前好上不少,师无慈放心了几分,当即为他抓药,颇有副不将他身子养好就不罢休的模样。 沈挽看了无奈的笑道,“爹爹,我真的没事,您太过紧张了。” 师无慈连声叹气,手上抓药的动作却不停,醉淮楼中本不该有这种种药材,是在他们回来后,师无慈亲自去置办的,无一不是上等难得的好药。 为的就是给沈挽调养身子。 “我怎能不紧张?你同明野,各个都是会胡闹的主,全然不顾惜身子,我再不照顾着,你这孩子怕是又要病倒了。” 沈挽抿了抿唇,他当然知晓自己的身子极拖累人,从前落下的病根久治不愈,一时疏忽就可能引来一场重病。 “爹爹,嗯……能再给我开些去乏强身的药吗?” 师无慈挑眉,“要做什么?你身体底子太差,用不得那些药,用了就是在透支自己的性命,没有事值得你这般劳累。” 想到裴昭日夜操劳,沈挽作为督察想必也好不到哪去,师无慈方才放下的心,这会儿又提了起来,生怕沈挽想偏了去。 “朝中事到底是身外事,阿挽……爹爹不允许你这样子操劳。” 沈挽连连摆手,知道自己又让师无慈多想了,“不是的爹爹,不是我要用……是给明野备的,他做这禁军总督是尽心尽力,我劝不住他。” “也帮不上他……就想着,能多照顾他一些也是好的,爹爹,明野可以用吗?”沈挽对药材不甚了解,只能凭着常识来。 裴昭身体一向康健,自儿时起就不怎么生病,后来上战场刀山火海,更是练就了一身好体格,偶尔熬几个大夜,劳累一阵子都不成问题。 师无慈这才点了点头,装好给沈挽备的药,又思索了会,准备好另一份药材递给沈挽,“拿去,这是给明野的。” “不过得记住,草药并非万能的,还是得注意休息,万不能像今天这般。”师无慈再三吩咐,“也多多提醒着他点,什么都比不上身子,哪怕是为了你着想。” 作为师父,师无慈还是了解自己的徒弟,正是了解才不能去放任,裴昭丧母,又有这么一个不负责任满心利禄的父亲……除了师无慈,再无长辈会关心他。 沈挽点头应下,当晚,裴昭实在是太累太困,沈挽没忍心叫醒他,只是拜托了南宫凛夜将裴昭扶进了寝屋,二人在醉淮楼歇下。 次日一早,裴昭睡了个饱,率先醒来,他伸了个懒腰,百聊无赖的看着身边尚未睡醒的爱人。 心情也好了不少,前些日子的疲惫一扫而光,他又成了那个张扬又潇洒的裴大将军。 第244章 张泠自醉淮楼走了一遭,回去后数日未眠,每当他闭上眼时,师无慈的容貌就浮现在他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当年的种种。 他想不明白,为何师无慈还能活着?为何作为长公主的谢嫣会手下留情?然而这一切的疑问,都已经无从解答。 无奈之下,张泠只能逼迫自己去想正事,即便师无慈还活着又怎么样?他能胜第一次,那就一定有第二次,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 借着除邪祟的由头,张泠光明正大的又一次来到了昭明宫。 不知是什么缘故,昭明宫多了几分人气,至少烧起了炭火,不似先前那次来时的死寂,就连汪妧的气色和状态都好了起来。 “天师请喝茶,嗯……可是有什么好消息了?”汪妧目光炯炯有神,眼中充满了期待,谢诠则站在她的身后头,一样的兴致勃勃。 奈何张泠并非是带着好消息来的,他沉默的摇了摇头:“娘娘,殿下……恐怕还要再等一段时日,臣今日来是有事要问娘娘。” 虽然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汪妧也不气馁,自张泠上回来过后,虞文帝的目光多少转到了他们身上些,派人清扫了昭明宫不算,还赐了炭火,每日送来的不再是残羹冷饭。 “天师但说无妨,只要我知道的,必坦诚相告。” 张泠坦言:“这件事,需要殿下暂时避一避。”听到这话,谢诠不明白,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离开,去了自己的屋内。 至此,汪妧也认真起来,知道张泠想问的,定然不是个小事儿。 “娘娘可还记得漱玉初?正是……那位还在的时候。”长公主的名讳惯来是皇家密辛,是个禁忌,在鱼目混杂的宫内,自然没法直接说出口。 汪妧一怔,已经很久没人提起那时的事儿,那时她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初入宫内,嫁给刚登基不久,甚至还没有掌握权柄的虞文帝。 只见她点了点头:“永生难忘……” 近乎三十年前,先帝驾崩,新皇按照礼制登基,封号虞文,帝性软弱,无才无德,朝中无人助力,因此长公主势力越发扩大。 长公主谢嫣,先帝时便极为受宠,有野心也有本事,美中不足的是她放荡而偏执,或许是背后有父皇撑腰,她行事更为嚣张放纵。 可偏是如此,先帝以此为荣,甚至坦言道,若谢嫣为男子,他定然会封其太子传其皇位,这给了谢嫣极大的信心。 后来……新帝登基,起初对她这个长姐更是言听计从,谢嫣更加的放荡不羁。 也就有了她强抢民男之事,引来了后头的一整串难以述之于口的隐秘过往。 “天师,我不懂,她……与当下之事有何关联?”汪妧不解,“那位死了已经数十年,难不成……还有她的余党在世?” 谢嫣一朝身死,为了斩草除根,她身后的侍奉者与追随者们,一个不留的被斩于马下,甚至连名册都还被封在宫内。 要说这余党……定然是不会有的。 第245章 “臣并非这个意思。”张泠摇了摇头,“当年处决之事由我亲自负责,那位身后之人无一能活,就连她那被强迫来的驸马都灭了族。” 说到这个份上,汪妧实在猜不透张泠旧事重提的原因,一时有些焦躁起来,“所以,究竟是何事?” 张泠手指蜷起,语气淡淡:“约莫二十年前,那位强取豪夺的驸马……江南沈家之子,是个爱好龙阳之人,他有一相好,我本以为他早已死于那位之手。” “可近来,我在醉淮楼见到了那个人,我保证我没有看错,他……”张泠闭了闭眼,他打心底里不愿提起这个人,“沈挽和裴昭常常出入醉淮楼,而此人也与醉淮楼关系匪浅。” “有理由怀疑,他与汪家之事脱不了干系,即便没有直接参与,也一定推波助澜。” 闻言,汪妧完全愣在了原地,她几度张口,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忆起当年……她对沈家子的相好也是有印象的。 “他,可是叫怀慈?”汪妧仔细回想,脑中终于是蹦出了一个名字。 张泠点了点头,只见汪妧的手细细发颤:“竟然是他……”在她的印象中,最后一次听闻此人,已是二十年前,来自她的父亲汪旭儒口中。 汪旭儒对他只有一句评价,“偏执荒谬,多智近妖。”不算是个正常人…… “他怎么可能活?”汪妧回过神来,连连摇头,“那位是何其残暴之人?竟能任由驸马的情人活着?这绝不可能……” “而且,他,他可是……”不等汪妧说完,张泠摆了个禁言的手势,汪妧这才停下,“不可能,如果真是他,我们……我们怎么可能会胜?” 汪妧的精神一下子就萎靡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人一般,浑身都不自觉的发抖,他们之间有秘密,这秘密显然不能宣之于口。 张泠闭了闭眼,他不是没有料到汪妧会如此,奈何他不得不问,“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事实是他确实还活着,并且……” “此番他回到皇城的目的显而易见,你我,包括皇位上的那位,他一个都不会放过。”话虽说的坦荡,实际上张泠的心里没少打鼓,“娘娘……我猜他已经知道了沈家子的死讯,你猜他会怎么做?” 话落,汪妧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因为腿软直接跌到了地方,她捂住心口,脸颊惨白,双眼更是失了神。 “天师,天师……不能让他毁了一切,不对,是不能让他有机会进入朝堂!我们都会死的!”汪妧瞪大了双眼,“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对吧……” “对了,对了,我们可以杀了他,杀了他……斩草除根为时不晚,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汪妧虽疯癫,但她说的却并无道理,张泠也这么想过,只是他的身份行事不那么方便,这也是他为什么找到昭明宫的原因。 “当然可以,只是……要拜托娘娘帮个忙。” 第246章 “好!好!我帮,我都听天师大人的。”此刻的张泠在汪妧眼中宛如救世主,几乎是到了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程度。 就连张泠本人都愣了愣,无奈的笑了,直道:“娘娘应承的快,我也看得到娘娘诚意,定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臣下想要娘娘做的也不难,我知道……汪家虽倒,余韵犹存,找一个能不动声色就杀了怀慈的人,应当不算难事吧?” 闻言,汪妧顿了顿,“天师,这……” “我对那个人一点也不了解,更何况……家父新丧,我又身处深宫之中,要找杀手实在不容易。” “天师大人行事自由,手握权柄,为何……” 张泠一本正经的打断了她的话,所述还有理有据,“娘娘这就想错了,鄙人虽有几分权利,奈何树大招风,行事向来不自由。” “若非如此,也就不会找到娘娘帮助了。”此番话语说下来,张泠仍觉不够,故而迂回,“娘娘,您想想,此事关乎小殿下的将来,与我关系并不大,况且我已然尽力。” “如果娘娘觉得为难,我也不强求,此事就此揭过也罢,你我就当从未见过。”张泠以退为进,言罢就起身打算离开。 如他所料的一般,汪妧拦住了他,眼里就差写上了孤注一掷四字,“好,我帮……” “三日,天师允我三日。”汪妧的双手绞紧,手心里全都是汗,她方才所言并非是在卖惨,汪旭儒死后,家中只剩下妇孺,族亲们也都散了,早已没有往日盛况。 放在从前,别说是杀一人,灭一族都是弹指一挥间的小事,可现在……汪妧着实要费些心思。 拜别张泠后,汪妧把谢诠叫到了身边。 “如松,替母妃去办一件事吧。”她温和的抚摸着幼子的脸颊,“事成之后……我儿就不必再待在这阴暗之地,还受人白眼了,我们母子会有好日子的。” 谢诠点头,即便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却还是全心全意的信任着自己的母亲。 殊不知,正是这一份信任和不顾一切,将这母子二人推入了深渊。 . 不方便行事? 张泠离开昭明宫后,唇角就带上了丝控制不住的笑容,哪里有不方便这么一说…… 只要是他所为,哪怕是被圣上知晓,他也能以上天启示的借口给混过去,数十年间向来如此,虞文帝从未起疑。 换句话说,真要论杀人,张泠动手远比汪妧要轻松千倍万倍,只是他不愿罢了。 不愿叫人拿了把柄,也不愿面对那个人……张泠心中有数,真叫他再与人正面对上,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尤其是在看到那人的一头白发之后。 故将此事交给汪妧是最佳选择,就算是来日东窗事发亦或是根本就没有成功,那也与他张泠不相干,顶多是失去了一个本就无甚作用盟友罢了。 张泠心中如是说,一边迈着颇为轻松的步伐离宫去,至此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 第247章 醉淮楼内,师无慈一人待在自己的屋中,心不在焉的翻阅着古旧书籍,半柱香过去,他也未曾翻过那么一面。 这些日子以来,师无慈常感到不对劲,总是觉得身旁有人在暗中观察着他,可转念一想却又找不着人,他只当是自己太过于紧张。 奈何这被窥视的感觉久久不散,师无慈忧心更重,又因着先前同南宫岚闹了矛盾,他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地方。 屋外,长廊转角。 南宫凛夜手中端着吃食,身后还跟了个一丝不苟的南宫武,“诶哟,小伍哥……这谁送饭不是送,要不还是你给干爹送去?” 南宫武瞥了他一眼,果断拒绝,“这是主子交给你的任务,我自然不当代劳。” “诶你这……你这不是有心要为难我吗?”南宫凛夜满面愁容,“你是没看到这几日我干爹那脸色,一句话都不说啊,小伍哥你人好,你就帮帮我呗?干爹肯定不会骂你的。” 南宫武八风不动,再次摇头拒绝,“公子,快要过午膳的时辰了,餐食若是凉了,主子怕是更加不悦,您还是先送进去给大人罢。” 师无慈在醉淮楼上到南宫武这个副手,下到洒扫小厮的眼中,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是这座销金窟背后的老板,比他家正经主事还要大的名头。 故而人人不敢怠慢,当然……这也是南宫岚吩咐下去,想要看到的局面。 南宫凛夜连声叹气,数日以来,凡是沈挽与裴昭不在的日子里,送饭的活儿总归是落到他的身上,他也没少挨师无慈的冷眼。 “可怜啊,我真是可怜……”南宫凛夜自怨自艾,“阿挽弟弟何时来啊,快来拯救拯救我这个兄长吧!” . 看着南宫凛夜将餐食不情不愿的端入屋中,南宫武的任务完成,回到南宫岚身侧复命。 “送去了?” 南宫武点了点头:“嗯,只怕……大人心中藏着事,公子说,一连好几日,大人都未对他说过一句话,派去伺候的小厮也被赶了出来。” 他如实汇报着关于师无慈的近况,南宫岚揉了揉眉心,此番闹了矛盾,谁也没有先妥协,一想到自己与这位至交好友像孩子一样冷战,就觉得好笑,却又真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罢了,也怨我。”南宫岚暗自叹气,“当日就不该将话说的那样重,明知他如今满心满眼的都是那孩子,哦不对……是这么多年,都忘不了那沈郎。” 南宫武作为南宫岚的心腹,关于此等旧事,就算不完全清楚,也知道个十之八九,“大人和主子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二位都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想法有些许的不同,阿伍拙见,主子您或许可以去和大人聊一聊。”南宫武的话一针见血,“当时都在气头上,说的话难免失分寸,现下过去那么久,也该是说开的时候了。” “主子,您觉得呢?”阿伍之言发自肺腑,唯有这二位心情好了,他们这些当差的也能顺心如意些,更何况……南宫岚对他有恩,他自然也想投桃报李。 第248章 “唉……”南宫岚垂头丧气,“话虽如此,我又何尝不想与他说上几句?我这好友啊,从小到大就是脾气倔,除了那人谁也说不明白。” “我只怕同他没说上几句,就又吵起来了。” 南宫武抿了抿唇,他到底是粗人,没有那般玲珑心思,提了建议已是斗胆,此时不敢再多说什么,全凭主子们自己拿主意了。 然而,转机便在当晚,师无慈晚膳没用几口,便说心慌得紧,想要出去走一走透透风。 消息传给下人,又很快传到南宫岚的耳中,他又何尝不觉得憋闷,心里莫名觉得会出事,便将南宫凛夜支去跟在师无慈的身后。 南宫凛夜没敢跟得太紧,打心底里也觉得是父亲想得太多,哪里有那么多危险的事儿,再说了,师无慈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算有不长眼的,三两下也就收拾了,哪儿用得上自己。 可事实却不如他所料…… . 起初,师无慈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着,身旁是热闹的集市,来来往往多是欢声笑语,倒显得师无慈一人更为孤寂。 他长叹一口气,为了不显得那么突兀,特地拐进了一个人少的巷子内。 天色已晚,周围环境多少有些看不清,师无慈并不那么在意,直到…… “咻”的一声,利箭破空而来,师无慈反应的及时,险险躲开,他猛地转身,眉头紧锁,“何人!” 甫一抬头,就见几名黑衣人盘踞两边屋顶,手持弓箭全都对着师无慈,他的身前还有一蒙面之人举着柄长剑。 黑衣人们全都黑布蒙面,加之天黑,看不清脸,为首之人便是那持剑人,声音沙哑,“少废话,有人要取你的性命。” “劝你别妄动,寒冬腊月,也好给我们弟兄几个省点事儿。”说着他便提剑而上。 师无慈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些人是有组织的杀手团伙,是有人指使他们前来杀自己,他冷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毒针自袖中飞出,刚好扎在那人的手腕上。 长剑脱手,师无慈顺势接过,转而擒拿,直接将剑抵在首领的脖颈间,“都别乱动!”以命相胁,屋顶上的一众黑衣人自然忌惮。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不说……便是死!” 为首的头儿显然没想到,看上去文弱的师无慈竟有如此手段,一时间便慌了神,“别,别……饶命!饶命啊!” “不想死就说。”师无慈冷眼相待。 “是,是……诶哟,是宫中的贵人呐!我哪敢暴露那位的身份,这这……横竖都是个死,是我小瞧了你,没能一招制敌,我该死!”头儿被自己的剑抵着,直接闭上了眼,像是在等死。 师无慈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顶上的那帮人,他们依旧拿弓箭对着自己,“让他们放下武器,我就放了你。” 为首者战战兢兢,手忙脚乱督促黑衣人们放下武器,师无慈也依言踹开他,只是剑还握在手中,“呵,三脚猫的功夫,还接上了杀人的活儿,真是不自量力。” 第249章 那人没想到师无慈真能放过他,被推开后甚至愣在了原地,屋顶上的一行人却不安分,见自家老大脱离控制,作势就要卷土重来。 师无慈挑了挑眉,杀心骤起,好在不等他动手,本就远远跟着的南宫凛夜发现了端倪,一己之力片刻就将一群人逐一击破。 一柱香后,原本龇牙咧嘴的杀手团伙们各个都倒地不起,他们的头儿因着手腕的毒剧痛难耐,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干爹!”南宫凛夜甩了甩衣袖,拂去灰尘,不屑的收起自己的折扇,“您没事吧?嗐……我走太慢,好一会才发现不对,您可不能跟我爹告状啊。” 他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同方才以一敌十的姿态判若两人,师无慈早已习惯他这般态度,拍了拍他的肩,走到那首领面前,扯下他的面罩。 黑色面罩之后,是一张尚且年轻的脸庞。 “年纪轻轻,何故做这不要命的勾当?”师无慈发问,“更何况武功不精,脑子也不聪明,从前可有杀过人?” 年轻人垂着头,满脸的绝望:“没有……” “是我没用,这点我认了,你要杀就杀,何必如此侮辱人?” 南宫凛夜听得发笑:“你这小子倒好,我看你是自己不想活了,说说,你东家是谁?” “宫里的人。”师无慈先前问过这个问题,他的心中也有猜测,“汪家人?” 听到这个词,眼前的年轻人睫毛下意识颤了颤,如他所料…… “汪家?怎么?二皇子?”南宫凛夜回过味来,“不会吧,咱们又没站队,这夺嫡的风还能吹到我们这来?而且……为什么会对您先下手呢?” 越想越是不对劲,而如今能为他们解惑的,只有这个杀手头子,但他显然没打算开口。 无奈之下,南宫凛夜将人逮回来醉淮楼,就关在柴房之中,而南宫岚听说此事后,差点失了分寸,急急忙忙就要去找师无慈。 临到人门前,大脑才清明了几分。 然后他不知道的是,屋内烛火摇曳,屋外的人影已经暴露了南宫岚的存在。 “阿岚,进来吧。” 师无慈的声音自门后传出,南宫岚才意识到,自己躲不掉了,他叹了口气,坦然推门而入。 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两杯热茶,却是久久无言,一个是不知该说什么,一个则是纯粹的不着急也无话想说。 默然许久,南宫岚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怀慈,前些天……我的话说过了,抱歉,是我口不择言了。” 师无慈心中一动,事情过去数日,没想到南宫岚依旧在乎,他摇了摇头,“不必放在心上,真要论起来我说的话又好听到哪去了呢?” “阿岚,这些年都是你在迁就我,正经算起来,是我欠你不少才对,你啊……仔细想想,你说的话又何尝不对呢?” 本就不是大事,只是二人都藏着不愿说罢了。 南宫岚松了口气,这些天下来,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怀慈,若你还执意护着沈清臣,我也不再阻止你,醉淮楼的一切,依然都有你的一份。” 第250章 师无慈对此闭口不谈,他其实明白,南宫岚所言是事实,也是最理智的抉择,可他就是没法割舍自己对沈挽的保护。 有时,逃避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南宫岚了解他,也不再多说,将话题转到了师无慈的身上,“听闻你遇到了刺杀?昭晦抓回来那一行人,哪个是主谋?” “你,可还好?” 师无慈点了点头:“无事,哪儿来的主谋,全都是三脚猫的功夫,就算昭晦不在,我依旧可以全身而退,不过那背后之人,倒是值得关注。” “何人?你知道?”南宫岚拧起眉,“你方才回到皇城没几日,不可能与人结仇,要说从前……知道那些事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不可能!” 就是这么个道理,因而师无慈也想不明白,“我亦无从得知,那行人中有个年轻人,似乎是他们的头领,从他的表述中,要杀我的似是宫里的人。” “二皇子?”同师无慈的想法一致,南宫岚心中一下蹦出这个念头,“可没有道理……你与他没有任何干系,甚至都没有见过。” “所以,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阿岚我们很被动,必须从那个年轻人口中翘出些什么来。”师无慈目光坚韧,已有想法。 . 东宫 方才下朝,裴昭急着去禁军点卯,沈挽便被一则口谕召到了东宫中。 沈挽一整晚都没睡好,从前一日白天心中就惴惴不安,碍于怕裴昭担心,他什么都没有说,一如既往把心事藏在自己心中。 谢朝一眼就从他的脸上看出了疲倦,他抬手让吴仪退下,自己给沈挽斟了杯茶,“怎么了阿挽?与裴明野吵架了?” 自是不会…… 沈挽摇了摇头,揉着自己的眉心,“不知为何,总觉得很不安,殿下……宫中,一切都好吧?” 谢朝一怔,绽开笑颜:“都好,难得阿挽心中还有孤,孤都要受宠若惊了呢。” “要说有事儿……阿挽,记得替孤向老师问安,若有不便解决之事,一定要通知孤,孤近来不便出宫,就不亲自上门拜访了。” “爹爹?”沈挽疑惑道,“爹爹怎么了吗?近日明野愈发忙碌,我都没有来得及回醉淮楼看看……” 闻言,谢朝愣住了,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可话已出口,自没有不说完的道理,“阿挽,孤以为你知道。” “暗卫昨日来报,老师遭逢刺杀,索性南宫家的小子跟随身侧,暗卫不敢跟的太近,后来的事并不清楚,不过应该无甚大事。” “什么!”沈挽猛地起身,胸口几度起伏,“是什么人?为什么,为什么……” 强烈的恐惧感袭来,沈挽的双手颤抖,整个人都没法保持冷静,更不必说是思考,他几番转身欲走,可也知道现下最重要的是将事儿了解个清楚。 谢朝忙扶住他的肩,“阿挽,冷静,呼吸……” “对,跟着孤……不要着急,没事的没事的。”谢朝照顾沈挽多年,很了解他的身子,过度的情绪波动会让他受伤,甚至一病不起。 第251章 沈挽脊骨生寒,这寒意透彻心扉,种种不好的念头浮现,终于将人给击穿,沈挽手软腿软,不受控的摔在椅子上。 好在有谢朝扶着,不然便免不得摔倒。 “阿挽,还好吗?”沈挽的脸色惨白,谢朝无法断定他的状况,已经打算去唤御医,奈何又担心沈挽会因为外人的到来更为不适,“孤去寻御医,好吗?” 试探性的询问惹来了沈挽的强烈反对,“不要!不要……我,我要去见爹爹。” 谢朝无奈得很,就沈挽现在这状态,别说是放他去醉淮楼,就连将他放出东宫去,他都不放心。 “阿挽,你现在情绪不对,容易出事。”谢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孤这儿歇一歇,晚点……等你身子缓过来,孤派人送你回去。” 沈挽连连摇头,右手死死抓住谢朝的锦袍,将那昂贵的衣料都抓出了褶皱来,“来不及的……爹爹,我还不知道爹爹怎么样了。” “而且,而且……就算爹爹现在没事,有人要刺杀他啊,甚至都还没有查出幕后真凶是谁,殿下,我好害怕,我不能……不能让爹爹独自待着。” 一旦恐惧占据了内心,人就会下意识的去想最坏的结果,尤其是沈挽,他本就心思细腻敏感,这会儿更是被扰了心绪,或者说是自己钻了牛角尖。 眼见劝说无果,沈挽愈发的焦躁,谢朝只能将吴仪喊了进来,“吴仪!” “殿下。”他一直都在屋外守着,不是没有听到屋内的动静,故而这会才能不动声色的出现。 谢朝闭了闭眼,抬手指着宫外,“去,去把裴明野给孤喊来,就说……就说十万火急,再不来他老婆往后就留在东宫,给孤当太子妃了。” 闻言,吴仪一愣,若非沈挽沉浸在恐惧中,这会儿定是要红着脸嗔怪的反驳,谢朝轻咳一声,给了吴仪个眼神,示意他快去。 . 吴仪没敢耽误,策马疾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禁军当值处,当值的禁军纪律松散,他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处理公务的裴昭。 “裴大人,殿下要务,请您一叙。”吴仪当然没有直接用谢朝那一套话,他也不想看裴昭当场暴起,那样又免不得要一顿解释。 裴昭挑眉:“你家殿下很闲吗?我这当职呢,外头那帮子没一个顶用,现下事事都得我自己来,可没空去见你家殿下。” “真有要事,就让他递帖子来,或者改日去醉淮楼寻我,实在着急跟阿挽说也是一样的。”说到这裴昭突然想起什么,他搁下笔,颇为不悦的看向吴仪,“不对啊,今儿太子不是将阿挽召去东宫了吗?怎的还又找上我了?” 见他反应过来,吴仪挠了挠头,不得不搬出谢朝的那些话,不然……他也很难解释得清楚,于是他决定把难题交给自家殿下。 如吴仪所想,裴昭猛地起身,脸色变了又变,二话不说就往外冲去,颇有种只要晚上片刻,妻子就要被人抢走的紧迫感。 第252章 裴昭跑得那叫个飞快,没等吴仪追出去,就已经策马跑了个没影,那边儿谢朝好说歹说才将沈挽给劝了下来,还让小厨房做了他最爱吃的糕点。 眼见沈挽平复了情绪,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谢朝轻手轻脚走到屋外,将侍者全都赶到后殿,独自守在东宫门前。 如他预料的,裴昭没多时候就火急火燎的出现,不仅满脑袋的热汗,眼里更是充满怒火,“谢如渊!你什么意思?贼心不死?!” 吴仪方才的那番话彻底是将他吓着了,他哪儿能接受沈挽被人抢走? 谢朝拧着眉拦住他,就差去捂他的嘴,“你轻点,孤在你眼中就是这种人吗?真要说起来,你今儿还算欠了孤一个人情才对。” 裴昭被说的一头雾水,“等会等会,这都什么跟什么?你用阿挽戏耍我,这会儿又在说些浑话,别闹了殿下,我不必你来的清闲。” “快快,把阿挽给我喊来。” 听他这么油盐不进,声音愈发的响,谢朝当真是上前去捂他的嘴,“孤怎么就是个闲人了?孤看是你太忙,忙得都顾不上阿挽了,你这样的还不如将阿挽还给孤呢……” 此话不假,当谢朝看到沈挽脸色惨白如纸的时候,他亦有心如刀绞的感觉,他下意识就认为,是裴昭没能照顾好沈挽。 “不是。”裴昭不免喊冤,“殿下,您得讲道理,我都不知道阿挽是怎么了,你就这么劈头盖脸的给我一顿骂,你总得先把事儿讲清楚吧?” 谢朝稳住心神,深呼吸,随即把关于师无慈的事情说了一通,就见裴昭脸色变了又变,他既担忧师父也担心沈挽的状况。 “是我疏忽了……”裴昭垂下头,不禁反思起自己这段时间对沈挽关心甚少,“阿挽怎么样?我得去看看他……” 说着裴昭就要往里走去,又一次被谢朝给拦住,“你等会,阿挽看到你情绪定然又会激动,又得吵着闹着出宫去醉淮楼。” “他现在的身子怕是负担不了过度的情绪,孤想着还是等一等,让他一个人缓一缓。” 在某些方面,谢朝比裴昭更为了解沈挽,知道该怎么解他之痛。 裴昭点了点头,手指蜷缩,“这回确实劳你费心……晚点我就陪着阿挽去醉淮楼看师父,你也别太担心,至于刺杀的事,晚些再说罢。” “还得找我师父聊聊。” 谢朝对此也表示了认同,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他将裴昭引到书房门口,压低自己的声音,“记得,千万要让阿挽保持平静。” 裴昭再度颔首,在保护沈挽这方面,是他和谢朝为数不多意见相合的地方了。 . 屋内,桌上放着一盘精美的糕点,空气中弥漫着细细的香甜,往日里沈挽很喜欢这般的甜食,可现下他只是咬了一小口就不再动。 沈挽呆坐在原地,目光放空,思绪早就飘散了出去,唯有神游才能让他能安心几分,一旦集中了心神,个中情绪便涌上心头,让他没法冷静…… 第253章 “阿挽。” 裴昭藏了脚步,悄无声息的来到沈挽的身后,温和的将人搂入怀中,比起声音,沈挽最先感受到的是来自爱人温暖的怀抱。 他能感受到,沈挽的身体从紧绷变得放松,最后安稳的靠在自己的怀中,因而他也松了一口气,“好阿挽,我陪着你……” 沈挽听的出来,裴昭知道了。 “明野……我感觉自己变得很奇怪,我好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害怕。”沈挽的声音细碎,“从前不会这样的,我不明白……” “我,我是不是,生病了?” 七情之症,难以根治,反复不断,裴昭突然想到师无慈过去告诉他的论断,那时他担忧过一段时日,可后来的沈挽恢复寻常。 重新变得理智而又温和,裴昭便将此事放在了一边,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病有多么可怕。 更让人忧心的是,沈挽敏感又多智,他能轻易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以及不同寻常之处,这并非是个好的现象。 了解的代价是更多忧思,难加抑制,不免会叫沈挽自暴自弃,甚至是落得个极坏的,也是裴昭害怕看到的结果。 感受到怀中沈挽的不安,裴昭抱他更紧了些,“你没事的阿挽,你只是担心师父,没关系的……” “有我在,还有师父在,你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好,一切都会好,阿挽,相信我,好不好?”此时此刻,除了尽力安抚,裴昭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即便如此,沈挽身体依然在发颤,内心的惴惴不安没法被轻易驱散,恐惧如阴云笼罩他的心间。 谢朝在屋外踌躇许久,听闻屋内没有发生争吵也没有哭泣,他才放心了些许,稳步走进去,尽可能的放低着音量,生怕惊扰了沈挽。 “阿挽,出宫的轿辇孤已让人备好,随明野去吧,也替孤向老师问好。”谢朝扯出个不甚好看的笑,他很像同裴昭那样,去抱一抱沈挽。 可谢朝心中很清楚,这样做不妥。 他们是君臣,是挚友,是知己……或者说,他们是家人,却恰好做不成一对,他不能也不该占属于裴昭的位置。 裴昭向他点头致意,眼神中透露着谢意。 . 轿辇驶过宫门,沈挽依旧忧心忡忡,裴昭牵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但并没有说话,现在的沈挽需要消化的时间。 许是得了谢朝的吩咐,抬轿之人行得很慢,到达醉淮楼的时候天已经微微黑了,沈挽的情绪也调整的差不离,他也不想师无慈为他而忧心。 当看到醉淮楼那高门时,沈挽还是没忍住眼眶泛红,甚至没来得及等身后的裴昭就急急冲了进去,无视了旁人的招呼声,径直奔向师无慈的屋子。 步履匆匆,步伐声自然响,远远的师无慈就听到了声音,他微微蹙眉,当见到冲进来的人是沈挽时,还颇有点震惊。 “阿挽?”师无慈愣了愣,起身:“怎么这般着急?寒冬里还出了汗。”他有点无奈的为沈挽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第254章 沈挽抽了抽鼻子,眼眶泛了湿,如受了委屈的孩童似的抱住师无慈,泪水到底是流了下来,打的师无慈措手不及,他甚至没反应过来是为了什么。 “诶?”师无慈感受到沈挽在发抖,顿时心都碎了,“阿挽……怎么了这是?不高兴?还是身子难受?和爹爹说,别哭……” 就在他没想好怎么办的时候,就看到裴昭出现在门边,师无慈转移了视线,皱起眉示意裴昭进来,“裴明野,怎么回事?” “惹阿挽生气了?” 师无慈心底里觉得不可能,奈何看到沈挽这副模样,他实在是吃不准,而且裴昭还一脸的心虚和无奈,让他没法确认。 裴昭摇头,轻咳了一声:“师父,这回可没有我的事儿,您……想想,有什么事还没告诉咱们。” 说着话,裴昭还在不断暗示师无慈,后者也极快的反应了过来,师无慈着实没想到,沈挽竟是因为此伤心成这样。 “唉……”师无慈哭笑不得,把人从怀里扶起,就看到一向自持的沈挽哭得没个样儿,双眼红的像一只小兔子,鼻尖都透着红,此刻还一抽一抽的。 “阿挽,是担心爹爹吗?” 沈挽颔首,抽泣声掩盖了他的声音,“嗯……唔,爹爹,我怕……怕,你不要受伤……” 在场的师无慈和裴昭越听越心疼,这不像是平日里的沈挽会发生的状况,可他们又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没事啊阿挽,爹爹就站在这里,没有受伤。”师无慈拿出方帕为他拭去眼泪,“是爹爹不好,没有同我们阿挽说,让阿挽担心。” “别哭了……让爹爹看着难受,明野也要心疼了。” 爱人和爹爹的安抚让沈挽悬着的心一点点落下,压抑的情绪得到宣泄,抽泣声渐止,师无慈和裴昭也松了口气。 趁着沈挽还未完全冷静下来,师无慈抓紧了为他把脉,情绪波动让他心气翻涌,脉象急促又虚浮,就差一点…… 若他波动更甚,无疑又会引来大病一场。 沈挽一手抓住师无慈,一手又牵起了裴昭,此时的他脸颊酡红,嘴唇却是异常的白,头也越发的晕,“爹爹……” 没等他再开口,就失了意识,晕了过去。 裴昭早已有了预料,时刻都注意着他,没让沈挽摔下,就将他抱在了怀中。 “师父!” 无论多少次,看到沈挽生病难受,他依旧会紧张害怕,“阿挽他……” 师无慈则没有他这般的急躁,暗自叹息,“无碍,体力不支罢了,就让他歇一歇吧,昏倒了也不算是一桩坏事。” 毕竟……换个角度讲,他也没想好该怎么与这两个小辈解释刺杀一事。 被沈挽吸引去了目光,裴昭确实没来得及询问师无慈,而此刻的醉淮楼暗室之中,南宫凛夜手持折扇,在他的对面,是那年轻的刺杀头目。 前日还手持长剑嚣张跋扈的年轻人,此刻手脚都被束缚着,嘴角泛着血,气若游丝,身上更是伤得严重,看上去不剩几口气了。 “确定,还不说吗?” 第255章 被吊起的年轻人衣裳狼藉,长时间没有进水放他嗓子干哑,说话声都变得沙哑难辨,“呵,呵……” “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南宫凛夜挑了挑眉,浑不在意:“没事儿,我这人多的就是时间,我陪着你耗,看谁耗得过谁。” 刺杀之事非同小可,他是势必要查出个结果来的,即便花费再多的时间和精力,亦或是……让几个人就此消失。 他也在所不惜。 又是一整日的功夫,南宫凛夜用上了不少手段,奈何那人嘴闭得紧,依然什么都没说。 临近亥时,南宫凛夜丢下刑具,扭了扭脖颈,“好小子,有本事到死你都别开口,明天……希望还能看到你活着。” 说完了这话,南宫凛夜给他灌下一碗水,以免他真的撑不下去,此后便离开了暗室。 . 深夜,沈挽从昏厥中醒来,就见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中衣,裴昭则安稳的躺在身侧,大手将他搂在怀中,正睡得很熟。 沈挽清醒了片刻,抬起手小心翼翼将裴昭的手给移开,起身穿衣穿鞋一气呵成,若有人与他在这会儿对视上片刻,就能发现他眼中是从未有的狠厉。 隐去脚步声,沈挽最后看了睡梦中的裴昭一眼,随后合上屋门,快步离去。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沈挽径直走向暗室,推动机关关上了门,没人知道他曾来过。 暗道连通着暗室,空气中飘散着潮湿和血腥气,沈挽无所动摇,朝着那血气最重的地方走去,他的袖中还藏着一柄匕首。 被吊起的那人垂着头,丝毫没意识到有人进来,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沈挽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打量着四周,直接从水缸里盛出一瓢冷水,直直浇在他的头上。 “咳咳咳,咳咳……”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呵,这也不打算放过我吗?咳咳……” 他没有抬起头,只是喃喃自语,甚至没有发现眼前的并非南宫凛夜,更不会看到沈挽眼中的寒光。 沈挽冷着眼,果断抽出匕首,狠狠刺穿他的肩胛骨,逼得他痛呼抬头,“说,你叫什么?从哪来?” 疼痛彻底将他唤醒,与沈挽对视的刹那,寒意透骨而来,下意识开口:“方……方锐,疼……” “方锐?”沈挽拧起眉,将匕首刺得更深,“年纪轻轻,长相周正,做得却是不入流的活,还敢喊疼?你该死。” 言语间不带任何情感,沈挽眉眼中的恨意已经超过了回皇城路上,他动手惩戒汪旭儒的时候。 “说,谁派你来的?因何而来?” 方锐疼得脸色惨白,本就受伤疲惫的身子压根受不住这份痛,他的神情依旧有点恍惚,但仍坚持什么都不肯说,“原来也是为此事而来……” “你们这群人,倒是锲而不舍,死心吧,我就算死也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你就去死。”沈挽毫不留情的拔出匕首,又在他另一侧肩胛骨狠狠刺入,引得方锐再次痛呼,他没想到沈挽会做得这样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