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他实在病弱》 1、第一章 “大人,前方的路被堵了。” 奔驰的马车在夜色的遮掩下,从城郊一路疾驰到城门口。 然而原本说好的通道,此刻却有一众士兵守着,接应的人也消失不见。 马车只能在几里开外停下来。 许祈安身体不太舒服,他一路赶车,从大夏来到中晋荆北城,路上根本没怎么休息,这时路又被拦了,处境便更加艰难起来。 “良和,去看看是什么人。” 许祈安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夜色掩盖他们行踪的同时,也将对方隐匿了起来。 他看不太清,这时叫人去瞧,便又关上了帘子。 “咳……咳咳……” 低咳声在车内起起伏伏,将寂静的夜衬托得更为空寂了。 徐叔担忧地帮人顺着气,等许祈安缓和一些了,便递上温茶。 “大人多喝些热的,等进城了奴便去找大夫。” 一路上见许祈安这般赶路,徐叔可心疼死了。 他家大人金枝玉叶,何曾这般落魄过。 终究是那新帝狼心狗肺,一朝登基,便将大人赶尽杀绝,简直丧尽天良! 他这位子怎么上的?还不是靠着大人。 最后居然卑鄙无耻,迫害曾协助自己之人。 大人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将这人推上高位,却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糊涂啊,糊涂! 徐叔自与许祈安逃出大夏,便日日想日日念,主要是许祈安这状态属实太差。 那整张脸都是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花了半月时间赶到中晋这荆北城,能生生要了许祈安的命。 “无事。” 许祈安目光淡然,接过温茶的手却一丝不稳,水渍溅了出来,打在人皓白的手指骨节上。 这还没事。 徐叔忧心到了极点,想帮人顺会气,许祈安却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掀开车帘,准备再看一眼外面的情况,耳边却突然划过剧烈的破空声响。 利箭极速射向许祈安,紧连着他擦边而过。 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箭刃从他脸上划过,瞬间刮出一道血痕。 “大人!” 徐叔惊喊,马也不知怎么受了惊,狂奔乱窜起来,短兵相接的声音与马匹长嘶同鸣,场面一下混乱起来。 许祈安所处的马车整个都在上下左右地颠晃,震得许祈安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徐叔想要过去拉人,却也是自顾不暇。 外面早已经打了起来,许祈安这也不安生,混乱紧张的情况下,他却异常冷静地在思考对方是什么人。 要说是那帮人,实在不应该。 首先他身份还没被揭露,其次就算是揭露了,那帮人也不可能让自己活着进中晋,甚至到了中晋首都的荆北城。 还有谁会突然来针对他? 荆北,皇室,朝臣。 许祈安一个个地排除人,然而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时间来给人过多思考。 他早已被颠晃到了车门口,隐隐有了要被这冲击给甩出去的模样。 既是针对他的,肯定也是冲他一人来,然刚刚那一箭并不是想立马杀了他。 许祈安不做多想,这么考虑着,也就不再耗了,直接松了手。 “徐叔你先稳住。”许祈安没有什么起伏的音调传来,徐叔再往前看时,人已不在原地了。 许祈安如一块薄片般径直撞了出去,眼看着就要重重地摔落在地,他眼神一凛,盯住前方的枝条便使尽力气伸出手。 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他并没有拽住那枝条,只整个人都甩在上面,缓冲住了的同时,被反弹出几步远,滚落在地。 碎石在身上滚过一遭,很难说没磨出什么鲜血,许祈安现在状态说得上是极差了。 一路上的奔波,马车上的撞击,枝条的捶打,以及重摔在地翻滚的冲击,让他一下吐出几口鲜血来。 许祈安挣扎地站起身,左右摇晃却没再摔下去。 他带来的人并不多,现在正和对方打斗着,没法顾及自己,只边应付着对方边阻拦住靠近许祈安的人。 然而奇怪的是,对方那帮人人数众多,明显可以找到缝隙杀过来,却没有人真的对他动手。 注意到这一点,许祈安转头便往城墙上望去。 漆黑的夜色里,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以及对方手上的大弓。 此时正对准了自己。 弓已经拉满,没有立即射出,仿佛是在考虑着该往哪射比较好。 好似在对方眼里,许祈安就如同蝼蚁,碾不碾死,怎么碾死,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许祈安捂着胸口,强压住喉间的嘶痛。 他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只好眼珠子快速地转溜在寻找逃出对方的包围圈的机会。 然而这一片的视野极为开阔,对方位置站得也高,许祈安根本找不到可以遮挡的东西。 那对着自己的弓弩也迟迟没有再动手。 许祈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颠晃的马车,抿了抿嘴。 他伸出双手,打着手语问对方是什么意思。 即使不知道人能不能看得清也能不能懂他的意思,他还是尝试了一下。 _ 方无疾冷眼看着下方,那手语他看得懂。 但看得懂不代表他就会回应人,指间弓已满,方无疾盯住一处,直直将箭射去。 利箭再次破空,长鸣嘶吼,是夺命的一击。 许祈安早在隐约看到人准备射箭时就想好躲避的路线了,那凌厉的箭矢似是对准了他的胸口,速度极快,残影都不见就到了眼前。 只能偏开一点。 许祈安凝神盯着,身体往一边偏移。 但他预判错了对方的意图,那箭不是正对着他胸口的,微不可查地偏了一些,许祈安这一偏移,便是直直对准了他。 利箭若直入心脏,人会当场毙命。 方无疾低骂了一句,迅速换了方位,将弓拉到极致,对准了那根射出的箭。 许祈安反应过来时早已躲不开了,本以为真要栽在此处,没曾想那箭在临近他胸口前被另一根箭射穿,震荡着晃落到了地上。 他抬眼去看,城墙上那道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许祈安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然下一刻,却猛然一口鲜血吐出,他虚虚反手扶抱住后背的大树,才使得自己没有摔倒。 低垂的视线里,紫衣一角突然闯入。 紧接着就传来了有些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久,大人。” “别来无恙。” 许祈安拧眉抬眸。 一人从暗夜中慢慢走近,模糊的身影一点点凝实,将人的轮廓慢慢勾画出来。 刀锋般□□的五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深邃的双目直勾勾地望来,像是盯着困死在圈套里的猎物,寒凉且不带任何感情。 然就是这般锋利的长相,也阻挡不了男人的俊美,一袭紫色长袍,身躯凛凛。 “方无疾。”许祈安心中默念了这人的名字,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你什么意思?” “属下能有什么意思,”方无疾微扬起笑来,“只是与大人分隔多年,甚是想念罢了。” “这不,大人一来到荆北城,属下就马不停蹄地赶来。” “好给大人接风洗尘。” 这属下的自称太过意味深长,而且如今再这般自称也不合时宜了。 许祈安眉头皱得更深了,“想做什么,别和我绕这么多。” 他不想和人一直在这里耗,而且自己和方无疾原也没什么渊源,突然被这样针对,既莫名其妙,也叫人恼火。 总归对方身份摆在哪里,两人现在实力差距过大,许祈安还是敛了脾气。 “不是我想做什么,大人,”方无疾手里玩转着弓箭,挑起许祈安的下巴,“是您来荆北,包藏祸心。” 许祈安不适地偏开头,侧眼看向他身后。 自己的人早在这说话间被制服住了,捆在一处,徐叔和刚派出去的张良和也在其中。 而马车不知何时早已摔成了一摊碎木头,松松垮垮地堆在一块,被风吹动,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森然。 “你……”许祈安质问声还没说出口,就顿住了。 只见方无疾扔了那弓弩,手上换成了一根粗布麻绳。 在许祈安的视线中,麻绳扯紧又松开,时不时撕拉出瘆人的声响。 “跟我走一趟吧。”《 》 2、第二章 方无疾说罢,一点不拖泥带水,直接将许祈安的手捆住,带进了马车。 事发突然,许祈安来不及做出反抗,就被放倒在了软榻上。 “咳……咳咳……” 好不容易死压住的咳嗽又重新席卷而来,在空荡的马车中回响。 久久不消散。 这咳嗽声连绵不绝,方无疾听着都皱起了眉头。 “别咳死了。” “咳……”许祈安还是咳,眼角都咳出了泪光。 “带药没有?” 许祈安眼尾湿红一片,抓着软榻上的被褥当支撑点,脊背时不时地抖动。 不知道人有没有在听方无疾说话,反正没有应。 “麻烦。”方无疾莫名来了一句。 说罢他在许祈安身上找了找,并没有找到什么药,便只好拿了自己常备在身上的药。 白色塞口瓶被打开,棕黑色的液体顺着口腔滑入时,一阵凉爽抚平了各处的瘙痒,许祈安喉间舒服了许多。 随着咳嗽声的渐渐平息,马车内安静了下来。 许祈安慢慢从缺氧的状态中缓过来,便集中一点精力与方无疾谈判起来。 “你不是来杀我的,这么将我带走,想做什么?” 方无疾只瞥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来索大人命的,毕竟还有些东西要好好审问大人一下。” 一个大夏国的权臣,突然跑到中晋国的首都—荆北城来。 这事,很不简单。 就算人落了难,早已从那位子上栽下来了,那也无济于事。 两国虽不是对立关系,但涉及到这些敏感地带,大理寺不彻查不行。 方无疾想的冠冕堂皇。 许祈安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只敛了眉目,半晌道:“为什么针对我?”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瓜葛。 实在要说曾经有过什么恩怨,许祈安只记得方无疾曾说过自己要离开,他没挽留便同意了。 再后来的事便记不清了,因为他当初忙着其他事,对这事根本没上心。 方无疾却道:“大人自己心里清楚。” 此话一出,许祈安沉默了。 方无疾分明就是不想说的意思,许祈安干脆撇开了眼。 于是才活跃了一会的马车里,又冷清下来。 两人都不说话,也都没看对方。 许祈安暗暗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快些摆脱这个人,然而只要他有了一点什么动作,方无疾那猎鹰一般的视线就会死死盯住他。 许祈安最后也就放弃了,想着顺势而为,下了马车再看。 老实说,来荆北这件事他做得很隐蔽了,甚至为了绕开一些眼线,还在大夏留了一人伪装成自己。 方无疾精准地查到了他来荆北城这事很意外。 和那对自己莫名的敌意一样意外。 车轱辘声在空荡的大街上滚动,深夜寂寥无人,这滚动声都显得有些震耳欲聋起来。 遥远的屋檐上闪过几道黑影,悄声跟着马车到了摄政王府,又流转了一会,才离开。 “明日我会送你去大理寺。”方无疾押着他下了马车,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威胁,“皆时你再解释解释来中晋有何目的吧。” 许祈安瞥了方无疾一眼,没回。 方无疾刚准备押他入府,然才踏出两步,就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方无疾看了一眼,转头吩咐下人:“带他进去。” 后方的来人动作迅速,一下便从街道远处奔驰到了近头。 方无疾夜间视力极佳,很快看清了对方是什么人,便叫人先一步带许祈安进去。 然而许祈安未动。 眼看人就要靠近,方无疾不知从哪翻出一个黑布袋子,直接给许祈安套上了。 他看着那帮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押走许祈安的属下,眉头蹙得老高:“押回去。” 得了这命令,本来还犹豫着动不动手的下属们,也不再管越界不越界的事了,上去两人左右扣着许祈安的肩膀,将人押了进去。 都是一帮大老粗人,不动手时还好,动手了哪里知道个什么轻重的。 许祈安肩胛骨咯吱作响,闷哼了一声。 方无疾将全过程看在了眼里。 等人进去了,他才踹了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一脚。 “叫他注意点,别没个轻重。” 乔子归还不知道方无疾带这么个人回来做什么呢,还兴师动众地派出这么多人,思绪正飘飞地想着就被踹了一脚。 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兄弟踹的,乔子归刚想立马骂回去,见是方无疾,又连忙闭嘴。 “是是是。”人麻溜地滚回了府。 这时外头的人马也赶到了跟前。 来人人数并不多,看着也就十来个人的样子,但是个个下巴翘的老高,眼睛都长到天上了去。 为首的人更是。 那人看着身材高大,面容却松松垮垮垮,印堂发黑,唇色发紫,眼袋耸拉着,没有什么精神气儿。 像是久处烟柳之地造成的破败面相。 然而这人是禁军现任统领,之前手里管着大大小小好几处军队,权势极为大。 其为人更是嚣张狂妄,处事横行霸道,毫无王法。 只不过后来禁军被方无疾压制,重新进行了分编和收录,将他大半权势都剥夺了去。 因此,两人现在的关系闹得很僵。 “摄政王,”崔方遒跨坐在马上,一柄长枪对准了方无疾,“城禁时分,你不仅放人进来,还带到自己府上,安的什么贼心?” 本想连那人一起逮住的,崔方遒没想到自己动作还是慢了几分,人已经被方无疾带进去了。 不过没有关系,他已经逮到这人的把柄了。 不咬下一块肉来,崔方遒是不会罢休的。 然而都没等方无疾出手,他的长枪就被人打落。 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臂不住抖动。 “md。”崔方遒大声咒骂,没管是谁出的手,而是怒甩马鞭直冲方无疾,“别以为你是摄政王就可以为非作歹,老子今天非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他不仅身体外强中干,动作也悬浮得很。 根本不需方无疾来费什么劲,那一旁的手下就给崔方遒踹下了马腹。 崔方遒如脱缰的野马飞出去几丈远,周遭扬起一片飞尘。 “本王明日会将人送去大理寺。”方无疾居高临下地向他睨去一眼。 “别再到本王面前跳。” 崔方遒哪会信了他的鬼话,要送为什么不现在送? 等到明天干嘛?等方无疾将人处置好,再找个不知名的人顶替过去么。 然而他带来的人全被对方压制住,自己也被这一踹堵住了喉咙,一口血在嘴里含着。 崔方遒不想吐出来失了颜面,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门被关上。 “呸。” 看人走了,崔方遒像是吐了个什么恶心得不能再恶心的东西,一脸嫌恶。 “方无疾,你给老子等着!” 他对着王府破口大骂,又看了眼自己那帮没用的属下。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 城中另一处府邸内,有一人焦急地左右不停走着。 他派出去人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自己等着的人的消息,简直要急死了。 偏生自己现在还不能出去,府外不知哪方的人在一直守着,明显没有什么好意图。 要是自己出去找人,先不说给自己招麻烦,还会使得许祈安遭到威胁。 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他怎么可能不担忧心急。 来来回回左左右右地徘徊,他终于等到一个人悄声潜了进来。 “有情况了?!”闻霏玉见到人立马道,声音尽量压得极小。 “先进屋再说。”对方示意他进门。 闻霏玉点头。 两人轻声推开门,也不点燃油灯,只借着点点月光,在屋里密谈。 “大人进城没有?”闻霏玉早就迫不及待了,声音中无不显示着他的心急。 “进了。” 闻霏玉长舒一口气,又听对方道:“不过出了点小状况,被摄政王带走了。” 摄政王? “他带走大人做什么?!” 闻霏玉还不知道两人认识,乍然听到摄政王的名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还不清楚。” 秦长东没有说的是,摄政王没存什么好心。 他听到了要将人带去大理寺的事。 “不行,我得去找他。”闻霏玉转身往门外走。 秦长东拉住了他:“你能掰得过摄政王?” “那也不能任大人被他带走!”闻霏玉道,“天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明天再看,”兴许是没那么担忧的缘故,秦长东要比闻霏玉多了几分冷静,“摄政王要是带人出来,我帮你想办法。” 他说的是想办法,实则是在承诺闻霏玉,自己一定会帮他。 “秦哥,他很重要。”闻霏玉终究是止住了脚步。 秦长东从不过问闻霏玉自己的事,但闻霏玉每次找秦长东帮忙时,都会解释一两句,这次却只说了一句“他很重要”,便没有了下文。 秦长东眼底有些深邃起来,他抚摸着闻霏玉的脸,道了一声“好”。《 》 3、第三章 * 许祈安被押进府前,听了几句外边两人的话。 虽然没听几句,但是多少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他这身份确实敏感,出现在谁那里都不好解释,方无疾也不可能和自己扯上太多关系。 查他的最好方法就是送大理寺去。 但是,许祈安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他还不能摆明面上来。 方无疾不谈条件,闻霏玉现在也不好来寻他。 那样的话…… “咳……” 许祈安想到一半,喉间痒意袭来,只好暂时做罢,倒了杯温茶。 麻绳早在把他关进这屋里的时候就松开了。 他们似乎对自己极为放心,认定自己一个人跑不了,看管得很松。 许祈安看了看四周,本想多观察一番,但如狂风一般席卷而来的困意叫他根本支撑不住多久,沾上床就被梦肆意侵蚀。 还没寻找出逃的法子,他就昏睡了过去。 * 方无疾处理完别的事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箱子。 见许祈安已经睡下,他也不多意外,只将动作放轻了些,打开箱,取出药膏处理了许祈安身上的伤。 处理好一切,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要将人望穿。 “为什么来荆北?” 方无疾自言自语,盯着许祈安。 许祈安睡颜姣好,分毫没受到他这目光的惊扰。 方无疾看了一夜。 直到清冷的月光被掩盖在更胜一筹的白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新的一天也就不紧不慢地拉开了帷幕。 许祈安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醒时天早已翻白,他惺忪着眼起身,还没掀开被褥就被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 方无疾不知不觉地居然待了一夜,但也没有半分困倦,看不出来是整晚没睡的样子。 许祈安脑海中飞速想了一圈昨夜的事。 他昨晚竟没撑住睡意,直接睡了过去。 方无疾大清早地赶来,想必是想将他快些送走。 这般想着,许祈安道:“总该给我些洗漱的时间吧。” “快点。”方无疾挪动了一步,发现身体有些僵了,他简单伸展了一下,“别磨蹭。” 真急。 这么怕他跑了,怎么不干脆直接给他盯一夜。 许祈安莫名心烦。 方无疾看了他的神情一眼,很快转身出了门。 一路走到书房,书房门口候着两个侍卫。 “闻霏玉还没有动作?”方无疾揉了揉有些肿痛的太阳穴,推开了书房的门道。 “一直没有动静。”侍卫俯身复命。 听到还没有动静,方无疾沉默了几分。 得知闻霏玉和许祈安有联系是一件意外的事,也是好在他私下对闻霏玉的调查,才发现了这事。 之后他再深入调查许祈安来荆北的目的时,却什么也查不到了。 只知道许祈安一路上做了很多掩饰,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荆北城。 许祈安明显不想要这事被暴露。 但方无疾将许祈安半道拐走,甚至直言要给许祈安送到大理寺去,许祈安却没有一点动作,连与他接应的闻霏玉也没有动作。 安静得诡异。 “准备好马车,”方无疾糟心道,“再给大理寺递消息,说本王要带个人给他们。” 侍卫听令下去了。 方无疾拧眉躺回座椅上,太阳穴刺痛得更厉害了。 “再不动作,我就真要给你送进去了。” 他无心看桌上的信,脑海里有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 - 消息很快送到了大理寺,不仅如此,还由于方无疾对此事的刻意放大,不少人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闻霏玉自然也是知道了的。 “你知道这事?”他看秦长东的神情并不意外,语气便也多了几分质问。 “昨晚听到了一些。”秦长东如实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同我说?”闻霏玉气急,心里更急,“不行,大人不能去大理寺。” 那里哪是人待的地方,何况许祈安身体本来就不好。 “说了我今天会想办法。”秦长东拦住他匆忙的脚步,“人一往那边送,我就去拦下来。” “我也得去。”闻霏玉不假思索道。 看闻霏玉满眼急切与担忧,秦长东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避开闻霏玉府门外的眼线,无声无息地带着闻霏玉出来,在摄政王府去大理寺的一段必经之路上停下。 这里算是人比较少的地方了,强行截走许祈安的话,应该不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但看着闻霏玉一副定要将那人截走的样子,秦长东一言不发。 从摄政王手上抢人,怎么可能? 秦长东顶多只给闻霏玉做做样子,等下混乱的时候就打晕闻霏玉带走。 届时闻霏玉问起来,就说失败了就是。 这个枪口秦长东是不可能带着闻霏玉去撞的。 然而在暗中等了许久,他们也没见摄政王府的马车出现。 明明不久前就收到消息说已经出发了。 眼看闻霏玉越来越焦虑,秦长东道:“先去摄政王府看看。” - 许祈安出府门前,方无疾不知在他脸上涂了些什么。 那指腹和手心的厚茧在他脸上摩挲,磨得许祈安脸生疼。 “唔……你做什么……”他脸上各处都火辣辣的,许祈安觉得肯定是磨红了。 方无疾也不说话,弄好了就将他推进马车。 这让许祈安总觉得不对劲:“你把铜镜拿来。” “没给你毁了。”方无疾终于回了一句。 许祈安只道:“给我。” 然而方无疾根本不搭回应,闭上眼就假寐起来,完全将许祈安的话当做耳旁风。 许祈安犹豫着要去摸脸时,方无疾又睁开了眼,迅速拦住了他的手。 “安分一点。”他冷声道。 “凶什么?”许祈安挣不开他的手,也就不挣扎了。 “别在我面前这么说话,你发这疯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你这些话惹怒不了我,”方无疾明显听出了许祈安刻意的激怒,道,“与其想着从我这里套出些什么话,不如好好想想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呵,你但凡放我走我什么都不用想。” 这话说得很对。 方无疾看许祈安手腕上还有着昨晚麻绳勒出的红痕,现在被自己抓住,这印子又加深了几分。 他神色黯了黯,“和我说清楚你来荆北的目的,”继而承诺,“我可以不送你去大理寺。” “直接放我走。”许祈安道。 “不可能。” “那我也不可能说。” “……大人,”方无疾突然叫他,眼底神色复杂万分,“你要这样的话,后果如何,自己好好承担。” “我给过你机会。” 许祈安抿嘴不再接话。 方无疾一直扣着许祈安的手腕,迫使他没法动。 本来许祈安已经不想和方无疾再沟通下去了,却见方无疾那力道越来越重,要将他手骨给揉碎了一般。 很痛。 许祈安又尝试挣开,谁知这一动,清脆的骨头声响让他痛得轻“嘶”了一声。 “松开。”许祈安怒瞪着面前的人。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他眼尾都湿润了几分。 这般盯着人时,清亮的瞳孔眼珠流转,漂亮极了。 方无疾手上力道半分未松,空出的手掐住了许祈安的大半个下颚。 “说了这是机会。” “那我还要感谢你不成?”许祈安冷笑讥讽。 后半部分的话他根本说不出来了,因为方无疾双手移动到了他的脸颊,用了狠力。 “嘶……” 许祈安眼睛都快睁不开,刺痛的生理反应叫他即使半闭着眼,眼眶也氤氲朦胧。 不多时,几滴清泪滚落下来,打在方无疾的手背上。烫得方无疾一怔,松了些力道。 空气一下停滞住,半晌,方无疾道:“这都受不住,逞什么能?” “你以为到了大理寺还会是这么简单的质问?” 许祈安依旧偏开眼不回他。 方无疾见状,又靠近了几分,几乎贴到了许祈安的耳畔。 “我已经够温柔了,大人。您没进过大理寺的诏狱吧?” 方无疾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话已至此,许祈安若执拗这般,那方无疾也没有办法。 “您倒像是久处其中的样子,怎么,你来审我么?” 感受到松了的力道,许祈安抚着胸口,费力地回怼了过去。 “不是我,”方无疾垂眼,目光幽深,“大理寺不归我管。” 方无疾认真回了这问题,顿了顿,紧接着又道:“届时你再哭,可没人会怜惜。” 许祈安冷笑一声,不再接话。 诡谲地沉默覆盖了马车内的全部一整片天地,没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说要您进宫一趟。” 一人从远处匆匆赶来,急声道。 方无疾皱眉,暂时松开了许祈安,“什么事?” “没……没说,只说是急事,叫王爷速速进宫一趟。” 方无疾眉头蹙得更紧了:“回人说本王晚些时候再过去。” 他连车帘子都不想拉开,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样子。 “这……,王爷,”侍卫犹犹豫豫着开口,“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来传的话。” 太后? 这下方无疾没立马回绝了,他看了一眼许祈安,然许祈安根本没看他。 顷刻,方无疾拉开了车门。 “乔子归,你带人过去。” 方无疾向马车外的乔子归吩咐道,然后利落翻身上马,策马奔腾,很快消失不见。 乔子归借这空挡瞧瞧往马车内瞅了一眼。 单就这一眼,他就惊呆在了原地。 马车里的人,好漂亮啊。 乔子归自诩见过不少美人,然长得如这般似谪仙的,还是第一次见。 昨晚天色太暗,他没看清人的模样,今日可谓是开了眼。 恰巧马车内的美人抬眸,一双清浅如寒星般的眸子与他对上,叫呆愣住的他还是发出了一声惊叹。 太美了。 无论是身材还是气质,都是人间绝色。 唯一有些不足的是,那张精致的面容上,初看绝美,细看之下,却好像覆盖了什么东西。 模模糊糊看不出真正的样貌来,等乔子归再回头时,又记不得美人长什么样了。 唯记得那一瞬的惊艳。 这是什么奇怪的事? 乔子归疑惑着重新驾起了马车。 许祈安并没过多在意与乔子归对视的那一眼,他在思考方无疾怎么就这样走了。 是真的有急事么? 他不敢肯定,只觉其中必有猫腻。 眼看着马车再次行驶在大道上,许祈安悄声掀开车帘一角,观察起远方的路来。 他不太熟悉荆北城这地带,也不知距大理寺还有多久,只能略微估算这一路所花的时间,再依据自己前阵子看过的地图,大致思索到了哪里。 过了这个闹区,再往北走,绕两条道的话,人就会少一些了。 不能拖太久,许祈安还是得想办法逃。 他猜到闻霏玉会来,且不会找人多的地方硬碰硬。 那等人少的时候,就会是他的时机。 想到这里,许祈安开始仔细聆听着周遭的动静。 他耳力很是灵敏,此刻又一直专心听着外边的动静,所以一注意到喧嚣声开始慢慢减少的时候,便立马凝住神。 这一片当真是人少,街头巷尾只有廖廖几个人影,没有小贩的呦呵声,也没有其他车轮的轱辘声。 冷清中透露着某种蠢蠢欲动的因子。 就在这时,许祈安听到了极为细微的响动,不易察觉但确实有。 他不做丝毫犹豫便怒摔了面前的瓷杯。 碎裂的声响立即惊动了外头的乔子归,马车很快被叫停,车门也被从外面拉开。 乔子归急忙冲进了马车内,就见许祈安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地上到处是碎瓷,有几块还刺进了地上那人的血肉里。 鲜血不住地流出。 乔子归一惊,也顾不上其他,就冲上前去。 其实他这种人早见惯了流血的场面,何况只是被碎瓷片划破了而已。 但是发生在这个看着就脆弱的美人身上,他却一阵莫名的惊慌。 担心给人弄出个什么事来。 “没事吧?” 乔子归没有一丝防备,凑近伸手扶人,许祈安虚虚地搭住他的手。 在乔子归用力拉时,许祈安借力冲向乔子归怀里。 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乔子归的鼻尖。乔子归抱住人的时候还愣住了,导致动作慢了一步,在准备松手之前,许祈安早已捂住自己嘴鼻,向外挥出了药粉。 近距离的冲击使得药粉快速进入乔子归的鼻腔里,电光火石之间,跌倒的人就换成了乔子归。 许祈安弯腰喘气。 刚刚那副样子是装的,现在这不是。 不过是动了几下,他就有些脱力,没法连着做下一步的事,只能等自己缓过来一点。 不知顿了多久,许祈安才直起了身,他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地上的人,见其没有丝毫反应,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此时远方细微的声响也慢慢变大了些,许祈安仔细一听,发现那是车轮声。 怎么是车轮声? 若是闻霏玉一行人,不可能用马车这么显眼的东西。 对方不是闻霏玉。 那会是谁? 许祈安拧着眉,外面方无疾的人久久没有听到马车内的动静,有些生疑。 “乔哥?” 马车内没有回应。 侍卫们两两相视一眼,暗道一声糟糕,顷刻间将马车围住。 他们不敢轻易提刀,将马车围成一个包围圈之后,便一步步将圈缩小。 因为对马车里突发的事件太过警惕,无人注意在向这边靠近的另一辆马车。 许祈安透过车门的缝隙,放轻呼吸紧盯着远方的马车和不断靠近自己的侍卫。 只能拼一把了。 不管那马车里是什么人,许祈安都得尝试一下,管对方会救他还是会害他,先逃了眼下这困境再说。 侍卫已经到了车门最近处,许祈安夺了乔子归身上的匕首,有些不稳地走向前去。 在临近的两个侍卫拉车门时,他猛踹车门,借着后驱力向前横冲过去,直接砸倒了充当先锋的这两个侍卫。 并向前翻滚出去。 又生生在不太那么平坦的路面上滚过一遭,许祈安痛得龇牙咧嘴。 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紧咬着下唇,继续朝那马车所在之处翻滚。 训练有素的侍卫反应极快,立马上前堵住了许祈安的路,未出鞘的剑推挡在人后背,猛烈的冲击给许祈安又震得吐出几口鲜血。 他视线模糊起来,手死死撑住地面,都不管是地上那细碎的石子如何咯人,只目光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马车。 若对方不想惹事,只当没看见的话,许祈安这一遭,就白费了。 让他没有失望的是,那帮人并没有避开。 短兵相接的打斗声不绝入耳,许祈安的头脑却越来越晕眩,模糊的视线不断跃动着,数道光影都重合到了一块儿。 他眼帘沉得要睁不开,撑住地面的手也松垮着发颤。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周边的打斗声已经开始渐渐轻微起来,一道戏谑的声音隐隐传入耳中。 “哟,竟是个美人。”《 》 4、第四章 这声音有些熟悉,许祈安努力睁眼去瞧,眼前却倏地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现在杀了他么?”清理完周围的人,最前峰的校尉问询着为首那人。 “杀什么?”崔方遒在许祈安面前蹲下,挑起对方的脸细细观摩,嘴里不停啧啧,“真细嫩,这么漂亮的小人儿,怪不得方无疾要给他带回去留一晚。” 他倒没想到方无疾也好这些趣味。 “统领不是要对付摄政王,杀了他总比留下好,这样摄政王怎么也交代不了说要给大理寺带人的事。” 这个人身份肯定不一般,可能是个犯了什么大罪的,方无疾不仅给人逮住,还送去了大理寺,怎么说都能邀一份功。 若是他们半道截了人杀掉,方无疾不仅这功劳得没,还得惹上不少麻烦事。 “你懂什么,”崔方遒对这人喜欢得紧,哪可能继续按计划行事,“去发布消息,大夏国不是走了个有名的大臣,叫什么来着……” “对,就那个许祈安,你们去发布消息,就说方无疾昨夜私下出城带进来的就是他。” “啊?”校尉有些不太理解。 “愚蠢,”崔方遒骂了一句,“堂堂摄政王与一个别国的大臣相往来,轮谁谁不会生疑?他要是没将那人带进大理寺,才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校尉恍然大悟,猛点头下去了。 周遭带来的士兵迅速清理场地,徒留崔方遒一个人在这里盯着许祈安。 “被方无疾玩过的人儿,别说,长得真**带劲。” 崔方遒单是看一眼就蠢蠢欲动了。 “他怎么舍得给你送去大理寺的啊,美人儿?” 崔方遒将人扛起,□□道:“他不疼惜你,换我来好好疼惜一番好了。” 他扛人的动作十分粗暴,甚至因为急切,一路走得并不平稳。 许祈安被这颠晃和时不时撞击给弄醒了过来,手指动了动。 崔方遒一下就注意到了:“美人儿,醒这么快?” 许祈安知道这道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了,原来就是昨夜在摄政王府门前挑刺的那人。 崔方遒,他了解过这个人。 为人荒淫无度,嚣张跋扈,仗着是禁军统领,做过不少荒唐事,不过近几年才消停了一些。 “你要带我去哪里?”许祈安有些艰难地问。 “美人儿声音也这么好听。”崔方遒手心不安分地动着。 许祈安:“……” 许祈安脸色骤然黑了下来,双脚奋力一踹。 “你乱动什么?”崔方遒差点一个不稳将人摔了出去。 _ 使尽了全身的力道也没给崔方遒带来一点冲击,许祈安平静地审视了一下地面,板着脸说:“扛着不舒服,可以抱我吗?” 这话说得,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意味在里头,仿佛是在命令。 明明不是在特意勾引人,崔方遒却觉得自己被下了迷魂汤,连道了三声好。 他找了个平地停下来,要将许祈安重新放下换个姿势,谁知还没动,这看着柔柔弱弱的人勾着他的脖颈便使劲往后翻。 崔方遒重心在前,被带着往后,一个不稳就被翻倒在地,腰背曲折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祈安也连带着摔下,本来就磨破了不少皮,这下就又添了不少新伤。 喉间腥甜,许祈安也没在意,不太平稳地撑起身,瘫靠在身后的墙上,嘴角流出的鲜血滑落进了脖颈,再往下,又消失不见。 崔方遒也缓过神来,直接从地上跳起。 他随手擦过脸皮被划破的地方,手指沾上鲜血,狰狞地舔着向许祈安走近。 “贱人,真不识好歹。” 眼看人越来越近,许祈安根本没处逃。 崔方遒张开大手挥舞而来,像是一巴掌便要落在他脸上。 许祈安快速蹲下躲开。 这令崔方遒更为恼怒,眼看着气焰要更上一层楼了,忽然便随着棍棒等我一声响晕了过去。 许祈安抬头看来人,并不认识,但是后方紧赶着跑上前来的人他倒是熟悉。 “大人,您没事吧?”闻霏玉赶忙上前来扶许祈安,见他唇边、手心等各处都流着血,吓了一大跳。 许祈安在见到他时,紧绷了许久的神情徒然松懈,隐隐有了要滑落下去的趋势。 还是靠闻霏玉撑住他的双臂,才堪堪稳住。 “我现在带您去找大夫。”闻霏玉说罢,就要去背许祈安。 “你现在最好别动他。”秦长东突然出声打断闻霏玉。 “现在还不知道他什么情况,冒然去动,等会一下给整死了。” “你自己看他除了还能动一动是个活人样,不然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闻霏玉被他冷漠的语气给气到,向人吼了一句:“秦长东你说话别这么过分!” 以前他都是叫秦哥的,主要是秦长东那话说的叫闻霏玉太过生气,语音都有些发颤。 眼看这两人就要争吵起来,许祈安拉了拉闻霏玉的袖子。 “子纾。” 这声音轻得很,只有贴近了才听得清,秦长东却也大致听清了。 这人叫的是闻霏玉的字。 什么时候闻霏玉有这么亲近的人了? 秦长东看人向许祈安的眼神又深邃了几分。 “大人,您可以自己走吗?”闻霏玉立马回神,断然放弃和秦长东的争论。 他也认真听了秦长东的话,现在确实不能冒然动许祈安。 然而许祈安却没回他这话。 他听见了闻霏玉喊那个人的名字,叫秦长东。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卫家以剑道闻名整个幽州大陆,其中最出名的小辈,一个卫寒霜,一个卫客州,两姐弟更是各国争夺的剑道奇才。 而这个秦长东,一没有家族势力在背后做支撑,二不附属任何人,独靠自己一身实力,挤上了与那两姐弟齐名的位子。 也是各国眼中的香饽饽。 许祈安对很多东西都了解一点。 他眼神瞥过秦长东,最终回到了闻霏玉身上:“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辰时一刻,”闻霏玉如实道,还多说了几句,“赶到启明街的时候也没过辰时三刻。” 启明街,许祈安刚刚与崔方遒撞面的那条街道。 若是没过辰时三刻,那许祈安到了的时候应该能与他们碰上面才是。 为什么没碰见? 有了这个疑惑,许祈安还要问时,闻霏玉又补充了一些话。 “我们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您一直没到,我有些心急,就和秦哥又回了一趟摄政王府。” 他有些难以启齿,若不是自己心急忙乱,也不会闹出后来这些事。 兴许他早就接好许祈安了。 而许祈安是在临近巳时才出的门,也就是说他出门后,还没赶到启明街,闻霏玉他们就回了摄政王府,路上还没有与自己撞上。 那也不应该,没撞上可以说是意外错过了,但是他们不该是得了消息才去等的么? 先不说去的时间如此之早,再不济也该知道他得在巳时二刻才到这启明街,怎会心急先去了趟摄政王府。 还恰巧与自己避开了。 许祈安:“你们的消息……” “行了,逼问这么多做什么?”秦长东打断他的话,“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秦长东!”闻霏玉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他脸色涨红,又不想在许祈安面前继续吵架,只瞪了秦长东好几眼。 “大人,我扶您走吧。” 瞪过之后,闻霏玉向许祈安伸出手来。 许祈安敛下眉目,搭了上去。 他大致清楚怎么回事了。 不过是秦长东不想和方无疾硬碰硬来救出自己,又不好给一心想要救自己的闻霏玉一个交代,耍的小心机使得他们与自己避开了罢了。 正巧出现崔方遒临门插了一脚,秦长东见这回救自己不用跟方无疾对上,便带了闻霏玉来。 但是崔方遒带走自己一事过于顺利了,秦长东这么不敢和方无疾对上,明显是清楚对上了没有好结果。 为什么崔方遒一下就能成功呢? 况且方无疾突然离开那事,许祈安本就觉得可疑。 “子纾,你一路过来,有发现什么异样么?” “异样?”闻霏玉疑惑地重复了一句,他倒没觉得这一路上有什么不对。 要说异样的话,只有…… “一路上倒是没有,就是不知什么人在监视我的府邸,连着许多天了,今日出门还是秦哥偷偷带我出来的。” “等回去,还得委屈大人和我们偷偷进去了。” 许祈安听了他的话,倏地顿住了。 有人盯着闻霏玉的府邸…… 会是方无疾么。 自己来荆北这事,本来就没传出过一点风声,再加上一路行踪隐秘,但方无疾就是连他到荆北的时间点和城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难道是因为方无疾盯住了闻霏玉然后知道这事的? 许祈安总觉得自己现在在被推着走,不做点什么,就要掉进别人设计好的坑里了。 “大人您……” 闻霏玉还不知怎么回事,就见许祈安松了手。 “你现在回去,立刻马上。”没了借力,许祈安站都站不住,四周又没有什么能倚靠的东西,看着像是要摇摇欲坠般倒下去。 他这个样子,闻霏玉怎么可能听他的立马回去。 “大人说的什么话,我回去了您怎么办,你别乱动,我扶您。” “不行,”许祈安说,“你现在不能和我在一起,方无疾兴许是故意让我们相见,然后好抓住这个机会威胁我们,你解释不清和我的关系的,你先走。” 闻霏玉更不能同意了:“他既不安好心,我就更不能让大人您与他对上了,我们现在走,先找个地避过风头再说。” 可惜根本来不及了,闻霏玉这话说出口,便有数道马蹄声从西边传来,许祈安神色肃穆了几分。 他也不和闻霏玉纠缠了,直接转向秦长东,言简意赅道:“打晕他带回去,快点。” 闻霏玉瞪大眼:“不行,我……” 秦长东略做考量后直接打晕了闻霏玉。 不管许祈安说的对不对,反正他不能让闻霏玉置身于危险中,主要将闻霏玉带回去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还能和这个人分开。 秦长东接住晕过去的闻霏玉就将人抱住,在临走前脚步一顿。 “你自己好自为之。” 一语作罢,秦长东便不再拖延,跃起飞过墙头,头也不回地带闻霏玉离开了。 许祈安费劲地一步一步向墙头挪动,中途他左脚还崴了一下,差点砸到地上, 好在一番功夫过后,还是挪到了墙头,之后便脱了力,全身的力气都靠这冰冷的墙撑着。 后背一阵发凉,冷得他不停打颤,嘴唇哆嗦得像是在打摆子。 又冷又痛,许祈安觉得自己一脚要跨进虚无,身体轻飘飘地飞了。 终于,马蹄声将他破碎的意识凝固在了一块,他抬不起眼眸,只能注意到铁骑停留在了眼前不远处。 骏马上的人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都尉大人,崔统领只是晕倒了。”另一铁骑停留在了这人的身后不远处。 面前这人只“嗯”了一声。 原来不是方无疾。 许祈安低着头,旁人几乎看不清他的模样。 “这人……怕又是崔统领在做混账事,我们要不要放了他。” 看着就像是挣扎不过被人拐走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做了什么,竟能将比他高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人打晕。 也是不容小觑。 裴不骞看了低着头的那人两眼:“不用,这些事不是你我能管的,他……” “崔方遒既看上了他,就是他的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崔方遒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们的上司,有些东西哪能这么轻易去掺和? 独善其身,是聪明人的做法。 一旁的人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但崔方遒这些年残害的人还少吗?如今他们撞见了一个,还不能管,任由人被推进火海。 真是混蛋透了。 “将崔方遒那帮属下引过来吧,再看好他,别让他借机跑了。”裴不骞却毫不留情道。《 》 5、第五章 许祈安任他们将自己捆绑住,安静地不说一句话。 极为安分,甚至等崔方遒那帮属下过来,要将他押去马车内时,许祈安都顺从得很。 只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丢了一个东西出去。 那东西避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一路滚到了草丛里。 许祈安只自始自终都低着头,却在掀开车门进去的那一刻,抬眼向裴不骞看去。 “这位大人,好生正派。”许祈安淡笑一声,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便进了马车。 他身上伤多,脸上也沾了不少血,已经够落魄了,还被捆绑住了手脚,送去对他而言的“阎王殿”。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崔方遒会怎样对他?他还能不能活下来? 都不得而知。 是裴不骞率先发现了这边的异样动静,逮住了对方。 而对方已经将崔方遒打晕了,若裴不骞没有出现,或许人可以自己逃走。 但裴不骞出现了,既没有伸出援手,还往前推了对方一把。 明明可以当做没看见这边,明明可以放过那个人。 但裴不骞没有。 怎么能说裴不骞没有害人呢? 向来明哲保身,不参与纷争的裴不骞,此刻有些沉默。 他看着车轮滚滚离去,伫立了良久。 “都尉大人?” “没事,回去吧。” - 接到太后的消息对方无疾来说是一件意外的事。 他原本的计划是找个其他借口离开的,后来想想进一趟宫也没事,反正也是给自己弄了个借口,还能省了宫里又来找他的麻烦。 方无疾迅速处理完太后那边的事,就马不停蹄地去了闻霏玉府上。 想想许祈安应该也被他们带出来了。 “王爷,没有回应。”前去敲门的侍卫回来禀告。 这是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敲门了。 府内依旧没有一丝动静。 方无疾:“直接撞门。” 侍卫领命前去,不远处又赶来另一趟人马。 像是有什么急事,匆匆地冲到了方无疾跟前来。 “吁!”来人动作急促,“王爷,不好了!崔方遒散布消息说您昨夜城禁时带回来的是大夏国的重臣许祈安,说您包藏祸心欲行不轨之事,好多朝臣都跟风上书弹劾您呢。” 看来这事已经传开了,不然侍卫不会这么心急,看着都要火烧眉毛了一般。 “他倒是误打误撞,”方无疾冷笑一声,却不信崔方遒是自己查到了消息,“人跑了,本王现在正给他们逮回去,弹劾什么?弹劾本王劳心劳神一心为朝廷效力么?” 侍卫愣在了原地,就见方无疾说罢,便一击马腹,策马向前方府邸奔驰而去。 给他甩了一脸风,束好的发冠备受摧残地晃动着。 方无疾在府门前拉住马绳,马匹长吁一声,前脚跃起几丈高,又拍落在地,随即人也翻身进了府。 后方秦长东紧赶慢赶,终于在他们进来的前一脚,将闻霏玉带了回来。 方无疾推门进屋时,他正给闻霏玉放到了床上。 “摄政王气冲冲地冲进来,是有什么事么?”秦长东将闻霏玉挡在身后。 “人呢?” “找谁,子纾吗?”秦长东故作不知,“他睡了,今日不便见客,王爷改日再来吧。” 方无疾不跟他扯嘴皮子,环顾四周没发现可以藏人的地方,吩咐道:“搜。”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顿时四散开来,在府上开启了地毯式搜索。 “摄政王没有官府文书,平白无故搜人府邸,怕是有违礼法吧。”秦长东道。 方无疾瞥他一眼:“他醒了自去告本王就是,就是得看他能不能安稳地睡到那时候了。” “想来子纾与王爷无冤无仇,王爷为何这般针对他?”秦长东道。 方无疾可没有耐心回他这些,他已经确定屋里没有别的人了,便不再久留。 而在他出去后不久,将这府上搜寻了一整遍的侍卫也告诉他没有发现人。 许祈安不在这里? 方无疾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恰巧此时秦长东似笑非笑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王爷搜的什么人?何不同我说说,兴许我可以帮着王爷您一块儿找。” “你们没有带他回来?”方无疾冷下了脸。 “什么什么他?王爷不说清楚一点,我听了只觉迷糊。”秦长东继续装,然而下一刻,猛烈的冲击便使得他口吐鲜血,连着冲破了几道木门。 方无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叫你们回来的?” 秦长东撑着想起身,想再回话,哪知方无疾根本没有要他回的意思,下一脚就给他踹了回去。 “他没过来,去了哪里?” “我哪知道?”秦长东的领子被人拽住,看着方无疾目光里的狠辣,莫名就笑开了。 “摄政王这么急切,我勉强给你透露一些信息吧。” “崔方遒带走了他,不过半道被我打晕了,那里就他和崔方遒两个人,就算我们走了,想来他也是能逃走的。” “不过……” 方无疾手上捏紧了几分:“不过什么?”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裴不骞往那个方向去了。” “摄政王猜猜,裴不骞是会救他,还是会还害他?” 方无疾单听到裴不骞就立马松了手走人。 他简直要被许祈安这波操作给气疯了。 许祈安居然敢直接叫走秦长东和闻霏玉。 他以为自己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谁? “不自量力。”方无疾低声骂了许祈安一句,脚步匆忙地往外边赶。 秦长东看他那样,隐约觉得方无疾与那人关系,极为不简单。 明明一副恨不得杀了对方的样子,真到了这种时刻,又不见得是想将人往死路上逼。 看着还有些……怎么说呢?害怕人出事的样子? 真复杂啊。 秦长东心想,眼见外边方无疾几乎是跑着出了府,上马、扬鞭、策马,一波动作下来,眨眼间,人就不见了身影。 啧啧。 方无疾这样,给秦长东莫名一阵爽快。 没想到啊没想到,还能见着方无疾这个样子。 属实是开了眼了。 大开的府门还没有关上,秦长东自觉前去关门时,瞧见远方不少人向这边赶。 秦长东视力还不错,远远就瞅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些个朝臣一一在往这边赶。 秦长东想起许祈安说的那些话。 想来说的确实不假,方无疾就是刻意放水叫他们带许祈安回来的。 届时再以外面的朝臣为要挟,他们不说出意图,便引那些人进来,撞见闻霏玉和许祈安在一块,闻霏玉便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秦长东与闻霏玉走得近,也清楚了许祈安的身份。 他倒也想知道,这许祈安,好端端地来荆北做什么。还有和闻霏玉又是如何认识的。 秦长东守在闻霏玉身边深思着。 - 许祈安被崔方遒那帮属下带走,押到马车上时,就一直紧盯着晕过去的崔方遒。 他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拿了一根银针出来,想走近崔方遒时,他脑袋又开始发晕。 许祈安死死地掐了一把破皮的伤口,刺痛感叫他清醒了一点。 也就是一点。 他还是发晕,车轱辘声、外面的攀谈声、马蹄声,就连面前这人衣裳的摩挲声,也都成了他的催眠曲。 等等,摩挲声…… 许祈安意识回笼,撑着眼皮看过去。 崔方遒睁开了那双说不上良善的双眼。 麻烦了。 许祈安想,现在这境况不太好,他应该要警惕一些。 可是他真的好晕。 这个该死的地面可不可以不要转了,再转他脑浆都要爆出来了。 “美人儿,跟老子好好解释解释,谁打晕的我。”崔方遒眼底没有一点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离,一睁开眼,就眯起那双阴冷的眸子,向许祈安走了过去。 然许祈安只听进去了几个字,大脑的晕沉使头痛到像被针一点一点扎。 “装什么傻?”崔方遒掐住了许祈安的脖子,他手心大,撑开甚至比许祈安整张脸都要大一圈,此刻掐着对方脆弱的脖颈,就像在掐死一只麻雀。 “不说?不说你**就死在老子手里好了。” 他手上力道越来越重,看许祈安死扣住他的手指,不住挣扎起来。 崔方遒快感和兴奋感突然攀升。 “挣扎起来也那么勾人,那就换种死法吧。” 崔方遒在临门一脚时倏地松了手,反倒向下摸索而去。 “多尝点新鲜东西,老子让你在地下也做个艳鬼。” 许祈安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人打的什么主意了,都不用等对方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 一帮被兽性主宰的奴仆,没有自我意识的丧志玩物。 许祈安多看一眼都恶心。 但是恶心归恶心,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他那烟筒发出去的信息还不知道能不能被对方接到,闻霏玉那边如今也没法靠,只能拖一拖了。 眼见崔方遒粗鲁地撕扯开他胸前的衣物,皮肤没了遮挡,与冷风直接接触,许祈安冷得浑身都打了一个激灵。 “别怕,”崔方遒居然还来安抚了他一句,“带你登极乐之巅呢。” “等会跟老子好好说说,是和方无疾爽,还是和老子爽。”《 》 6、第六章 许祈安懒得去听崔方遒说的什么话,银针潜藏在衣袖里,在崔方遒期欺身而来时,并没有躲开,反而顺着攀上了对方的后背。 沿着崔方遒的手臂往上游动,中途被闭环挡住,他就轻声喊了对方一声。 “崔统领。” 崔方遒被这一声喊给刺激到了,更是将许祈安推到了车的侧壁夹缝里。 “等会也这么叫。” 许祈安被他咯得生疼,眼底神色涣散,却稳稳扣松了那闭环,继续向上游走。 崔方遒倒没想到许祈安会这么主动,喉咙发紧,骂了声贱货。 然而骂归骂,这兴奋感却是更上头了。 人精虫一上头,脑子就开始不灵光了。 许祈安双手早已游走到了崔方遒的后颈处,到了停住,手指慢慢前移,不多时,那根细小纤长的银针就出现在了他的拇指和食指指腹之间。 银针对准了崔方遒后颈的某处穴位,许祈安要扎下去时,耳下就被对方咬了一口。 “嘶……”他眉头紧蹙,毫不犹豫就将银针扎了下去。 与此同时,车门被怪力掀翻,刚被许祈安扎昏迷的崔方遒还没来得及倒下,就被方无疾踹飞了几丈远。 木制马车以崔方遒砸出的大洞为始,慢慢向四周碎裂开来。 方无疾拽走还在愣神的许祈安,跨出了大概四五步远,马车就整个都散架开来,木头碎屑落了一地,扬起了厚重的灰尘。 “许祈安。” 一双阴翳的眸子死死盯着许祈安,喊出这三个字时,方无疾眼中冒火。 “你不要命了?” 他这突然地一下搞得许祈安还有些懵,抬眼看去时,方无疾身后石墙外,几道黑影隐隐若现。 一个两个的,都赶着这个时候来,崔方遒没醒时不见他们到,自己费劲一通给人弄晕了,就都到了。 许祈安想着,直接越过方无疾,给那些人使了个眼色,叫他们赶紧走。 对方犹豫了一会,闪身又消失了。 方无疾吼完,才注意到了许祈安耳垂处的齿印,以及那凌乱的外衫。 他眼神暗了几分:“他对你做了什么?” 许祈安耳垂被方无疾捏住,使劲摩挲着,像是要把这齿印给擦没。 怎么可能擦掉?除非他把周边都磨烂。 许祈安全身都痛,又累又痛,方无疾摩挲的这点痛感都微不足道了,只为了撑住身子,死死地拽着方无疾的衣领。 许祈安放轻了些语气:“让我休息一会。” “……你不是挺能闹腾?上蹿下跳厉害得很。休息什么?你疯个三天三夜都死不了。” 方无疾冷着声,却还是小心翼翼地为人拢好衣裳,随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许祈安身上。 之后便让人借着自己的力,靠着休息。 许祈安视线略扫了一眼后方的崔方遒,含了几分冷意,转眼又悉数掩盖在了睫毛之下。 “王爷,”迟迟赶来的侍卫见状,头压低了几分道,“这帮人是直接送回去吗?” 他们已经将除崔方遒之外的人全部捆绑住,就差方无疾的吩咐了。 方无疾目光扫视了地上一圈,尤其是在崔方遒的身上停留许久,最后道:“揍一顿,扔疯狗堆里。” 城南有一片区域全是疯狗,白天黑夜都能听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狗吠声,太过瘆人,很少有人会去那边。 朝中想过要对这片区域进行管制,但是使了不少法子驱赶那些疯狗,也没能成功。 最后就成功搁置了,这帮疯狗野犬便肆意扎根在了这里,基数越来越庞大。 将人扔进去,有点残忍了。 侍卫对那边都有些惧怕。 “往死里揍。”方无疾打横抱起许祈安,飞跃起身之前,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待声音随风飘散,方无疾也稳稳当当地将人带了府。 他叫府里的下人去找大夫,回屋放人下来时,许祈安一直紧压着唇,兴许是今天这一番下来,遭了不少罪,疼得冷汗直出。 方无疾低声讽刺了一句:“疼死你算了。”却还是将人放床上时,动作轻了几分。 但他自始自终没有什么好脸色,甚至于在刹那间,用丝绸布将许祈安的双手都捆绑在了一起。 “你做什么?”许祈安根本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挣扎了几下。 下一刻,一把匕首呼啸着从许祈安的脸侧刺过,插入木柱,几乎要没入刀柄。 许祈安抬头,凌厉的刀刃就停留在了他的脖颈处,差那么几毫尺,几乎快逼近了他颈侧的大动脉。 “许祈安,你是怎么敢叫走闻霏玉他们,自己一个人对上崔方遒的?”方无疾手握住刀柄,随着他的话音,那握着的刀柄也在往下用力,只听撕拉一声,木柱被生生锯开。 方无疾在对许祈安施以恐吓,更多也是发泄他难掩的怒火。 怎么敢?到底怎么敢? 他不清楚自己是一副什么身子么? “那崔方遒不正是你引来的么?”许祈安却回以冷笑,不答反问。 方无疾本来就一直压抑着怒火,许祈安这时还偏和他杠,气得方无疾瞳孔都要冒烟了。 “你敢说你逃不开崔方遒那个废物?秦长东和闻霏玉来这一趟是在你面前刷个脸的不成?你不知道跟他们走?” “你还给他们叫走。不是你自以为是能对付得了他?最后还不是自作自受被搞成这副鬼样子?” 这句自作自受说得有些过了火。 “你说我自作自受?”许祈安倦意都散了不少,“我不做这些难道就照着你设计好的路掉进陷阱里?” “你不会考量一下两者的得失?”方无疾不知许祈安哪里来的理直气壮,“我能真要了你命不成?我说过我只想知道你来荆北的目的,那崔方遒呢,他是什么人,你落他手里……” “和落你手里有什么区别?”许祈安打断话,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呵,有什么区别。”方无疾冷笑一声,随后他的语气更是徒然冷静下来,没了两人争论时的暴怒,空气里的火药味却更加浓重。 “这可是您亲口说的,没区别。” 许祈安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往下一蹲就想从这包围圈中溜出去,又被方无疾一下逮住。 “躲什么?”方无疾扯出匕首,随意往地上一扔,拽着许祈安束缚在一起的手腕就将人抵在了木柱前。 “方无疾!”许祈安恼怒极了,“你唔……” 方无疾将他嘴用布条捂住,凑近人的耳边道:“我让你好好看看有没有区别。” 许祈安呜呜咽咽,不知说了什么,眼周都要急红了,清澈的瞳孔中氤氲着一圈水汽。 方无疾轻笑一声,眼底闪过危险的神色。 随着窸窸窣窣的衣物声响,许祈安看方无疾已褪了外衫,呜咽声更甚,且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方无疾看了眼他这番动静而磨红的手腕,神情一顿。 将外衫扔在一旁的架子上,方无疾缓慢地走向许祈安,似是在给对方特意施压,以此来恐吓人。 眼见方无疾边走边解,许祈安紧咬着牙,最后在方无疾松开塞进他嘴里的布条给台阶时,迅速道:“我错了。” “呵,”方无疾冷哼一声,“刚刚说话的气势呢?” 许祈安抿嘴不接话。 方无疾见状,语气也不再那般凶恶,只缓了神色,准备去松绑。 结果方无疾还没碰上那绳子,许祈安却理解错意思,往后躲时太过激动,张嘴就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方无疾眼神一凛,急速松了绳子,下意识想去扶,却被许祈安不知哪里来的力道给推开了。 他见许祈安一边干呕一边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尖都要磨出血来了。整个人也躬得直不起身。 方无疾连忙抓住许祈安的手,防止磨破。 许祈安吐了好几次血,现在都吐不出来了,只是唇角一直流着血。 眼看血一点一点深红起来,方无疾快速拿出了袖中的药,给人喂了下去。 “咽下去。”方无疾道,然而许祈安刚一直咳着呕,现在什么东西都吞不下,甚至那药丸入口时,恶心感更严重了。 方无疾想要他吞下,扶着人立起来,迫使许祈安仰头。 那药丸乍一滑入喉咙,只要许祈安咽下就行,但是许祈安就是咽不下,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生理刺激得眼泪直流。 方无疾难得软下态度,抚背哄他:“是药,吃了会好受些,别抗拒,你咽下它。” 然而他这话适得其反,许祈安剧烈反抗,去推方无疾,又连咳了好几声,生生将滑入喉咙的药咳了出来。 之后这咳嗽便一发不可收拾。 方无疾心有些揪起。 而许祈安又难受又抗拒,完全分不清什么东西,一律当做外敌拼死反抗。 不能再给许祈安应激了,方无疾想。 “缓一缓,”方无疾一点一点给许祈安顺着背,“不要激动,深呼吸。” “对,先深吸一口气。”许祈安最是听软话,方无疾多少也清楚,现在算是用尽平生的耐心和温柔来哄人了。 慢慢带着许祈安坐下,方无疾弯腰俯身,将许祈安唇边的血迹擦掉后,指腹又划过许祈安的眼尾,将残留的泪一并带走了。 “不要急着呼气,慢一点,再慢一点,不急。” “对就是这样,现在来呼气。” 方无疾节奏把握得好,许祈安不反抗,顺着他来时,慢慢地就不再咳了。 方无疾长舒了一口气,绷紧的神情也跟着缓了几分。 他找了块干净的棉条,沾了些温水,润湿了许祈安干涩的唇。 “再抿一下。” 许祈安靠坐在床沿一侧,眼皮早粘在了一块儿,没回但是照样做了。 等他将温水抿入口中,方无疾又给他润湿,来来回回,许祈安喉间才好受不少。 为了方便,方无疾几乎是半蹲半跪着,差不多给许祈安喂了半杯温水的量。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喂药,许祈安先艰难开了口。 “不要……那个药丸,咽不下。” 但是方无疾身上没带药液,他今天放入袖中的全是药丸。 刚去叫的大夫也还没来。 “嗯,”方无疾应了他的话,将药瓶收了回去,道:“不吃,等大夫来。” 许祈安没再说话。 他还有些轻喘,带着才缓过劲来的虚脱。 方无疾想站起来,许祈安不自觉地一缩,差点撞上一侧的床沿。 “别激动,”方无疾立马停住,怕吓到他,“我不起来。” 这话多少有点过于哄着许祈安了,和刚刚那样简直大相径庭。 许祈安勉强掀开眼帘,看了他一眼,这回说话顺畅了许多:“这么怕我死?是在担心什么?” “你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弄死我么?或者说,你想先从我身上得到些信息?不单单是问我来荆北的目的吧。” “要不要先睡一会?”方无疾直接跳过许祈安的问题,“累吗?先休息休息。” “别扯开话题。”许祈安是累,但闭上眼就是一阵恶心的画面,他不想睡,“你别费这劲了,我根本没有什么价值,我只有钱,我用钱抵我命成吗,你放我走。” 不知许祈安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确切来说的话,方无疾现在很差钱。 他几处私兵养着,都不用论武器的支出了,就算是粮草,他都短缺,又加上这两年扩大势力范围,现在他最是需要银子。 不管是许祈安调查过他,还是无意说的,这句话对方无疾来说,完全是解燃眉之急了。 “你给得了多少?”方无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一千两。”许祈安道。 一千两,真够大方了。 方无疾抬眼看向许祈安,他也不问许祈安这钱从哪里支给自己,就只看着。 半晌,他道:“我给大人一千两,没我的同意,大人就在我府上安生待着吧。” “直到说出目的为止。” “……混蛋。”许祈安止不住骂了一句。《 》 7、第七章 方无疾笑了一声,道:“进。” 许祈安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就见房门再次被打开,进来了一个侍卫打扮的人。 那侍卫在门口徘徊了一会,犹豫好久都不敢敲门进屋,直到听见方无疾喊的那声进才敢推门进来。只是看到这情形,多少有些愣神。 “你也就会这一句骂人的话。”方无疾盯着许祈安。 几年了,这骂人的功夫倒是一点没涨。 许祈安没说话。 方无疾也自觉闭嘴,往身后看去。 “大夫呢?”他还以为是大夫到了。 “还……还要一会。”听到方无疾的声音,侍卫立马回神。 “嗯,”方无疾冷淡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这……”屋里还有外人呢,侍卫犹犹豫豫没有开口。 方无疾:“直接说。” “宫里边太后娘娘也收到消息说王爷您带回来的人是那许祈安了,刚派了人来问。” “大理寺也派了人来询问王爷说要带去的人是不是他,怎么还不到。” 这传言几乎传遍了,现在王府外面闹得轰轰烈烈,热闹非凡得很。 许祈安好似根本没听,也不管方无疾怎么去处理的样子。 方无疾摆了摆手叫人退下,自己也站了起来:“好好休息。” 他看许祈安看似也不担心自己会扛不住压力将他私下送出去的样子,转身走人前,多说了句:“大理寺那边我暂时不会送你进去,你这些天就在我府上待着。” “不过我府上可没这么好待,你该认真想想怎么取悦我。” “毕竟为了你,我接下来还要承受不少压力。” 许祈安抬眼,目光寒凉。 真是不要脸。 是他不放自己走,又来假仁假义地说这话。 许祈安冷嗤一声,偏开头,阖上双眸时又因刺痛皱起了眉。 方无疾看了一眼:“大夫晚些时候会来。” 说罢,方无疾便推开门走了。 侍卫还有件事没说,正等在外面。 看人出来,便凑了上去:“王爷,昨晚抓的那些人被救出去了。” “吕达去跟了?”方无疾边走边道。 “是,吕教头说那行人去了千味楼。” 千味楼,三国最出名的酒楼客栈,酒鬼们的烧金窟,浪荡子的销魂所,最大的狂欢圣地。 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对千味楼开创的那盛宴爱不释手,每逢十五月圆,千味楼人来人往,甚至楼前的大街都会堵得水泄不通,人们齐聚这里,就为了蹭这一月一次的盛宴。 往日里千味楼也是红火热闹,只要你有银子,千味楼就不会拦住你进楼的脚步。 但这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许祈安那些人,少说也有百来个,若是停留在千味楼,一天的花销都是个天价了。 难怪许祈安随口就是一千两,这句有钱还真不是吹嘘。 方无疾停在檐下,收了信鸽腿上的纸条,放飞后就道:“继续盯着。” 说罢,他不紧不慢地将纸条铺平。 —空。 方无疾皱起了眉头。 调查闻霏玉这事少说也半月有余了,但他还是没查到一点消息。 闻霏玉的资料就和他身世一样简单,荆北小官之子,科举魁首,文采斐然,现在在朝中担任个不轻不重的位子。 父亲三年前辞官归乡,母亲以及一众亲眷随同离去,唯闻霏玉一人留在荆北。 没有过外派经历,几乎没出过荆北城,那他与许祈安,是如何相识的?还如此熟稔。 方无疾第一反应是他这身世是做的假,然而查遍了,就连他归乡的父母都查了,没有一丝异样。 要么这事确是真的,要么对方做得太漂亮,以假乱了真。 方无疾更偏向于后者。 他思索了一会,将纸条挥出。 没有任何助燃物,然而纸却在空中燃烧起来。 愈燃愈烈,几乎是瞬间便化为了灰烬。 灰烬随风飘散,一个宫字赫然出现,眨眼又消失不见。 快得人看不清。 侍卫见此,晚间又要回去跟兄弟们谈论这戏法了。 看了几次都看不明白怎么燃的,就是觉得神奇。 方无疾盯着那个宫字消散的地方,沉默良久,道:“备马,进宫。” 侍卫立马回神:“是。” - 许祈安后来一直没睡,撑到了大夫来。 那大夫是个很有责任的老大夫,还有些唠叨。 许祈安听他时不时要拎着自己身上哪点哪点的伤说两句,习惯性地面露认真之色,像极了认真听讲的乖学生。 实则脑子早飘飞了。 老大夫看伤他也极为配合,到了后面,那老大夫都不舍得说他了。 多乖一孩子! 怎么受的这些伤?瞧把孩子疼的。 老大夫这一心疼,连带着额外开了好几张调养的方子。 许祈安:“……”大可不必,这地不适合他调养,只适合他送终。 在老大夫开完药,一步三回头中,许祈安多问了句:“大夫,有没有助眠的药?” “是晚上难以入眠?”老大夫停住脚步,“熏些安神香吧,吃药不好。” 许祈安摇了摇头:“不管用。” 他要吃了立马睡的药,跟打晕人一个效果的那种。 但是大夫诊完脉,已经对许祈安的情况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这种副作用大的药,许祈安还是少用为佳,不用最好。 眼看老大夫一脸不赞同,许祈安依旧摆出那副乖乖样。 “就一晚,这几天……月亮都很圆……” 许祈安话憋到一半不说了,这话引得人无限遐想。 月圆之夜,象征团圆与美好。 许祈安单说这月圆之夜,又不说别的,不管老大夫作何想,终究更是怜爱了。 语气也慈祥,怕给人触及了什么伤心事。 许祈安喜欢他同自己说话的语气,交流间,刻意与老大夫逗乐了几句。 那话纯属胡乱瞎编,自己都没有什么逻辑,老大夫听却越听越沉浸。 “贵人父母和兄长都很宠爱您呢,真是幸福的一家人。”老大夫有些赞叹。 许祈安有些愣,回了神,想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了。 “嗯。”然而他也没多说,只敛下眉目,“应该是的吧。” 老大夫没发现他异样的情绪,又聊了几句,看待了好些时候了,留下许祈安想要的助眠药物,嘱咐了好几句慎用,才告了辞。 他出门时,恰巧与回来的方无疾撞上。 方无疾有些意外,又沉了脸,问一旁送人的侍卫:“怎么现在才带来?” 侍卫想替自己解释解释,却被老大夫抢先了一步。 “贵人是那孩子的兄长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侍卫都有些惊奇。 他们王爷哪里蹦出来了个弟弟?石头缝里吗? “是。”方无疾回。 看自家王爷一脸淡定且自然地应了,侍卫更惊奇了。 “唉,”老大夫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想来贵人在朝中当职,还带着弟弟也是艰辛。” 老大夫也不想指责人,但他改不了这唠叨几句的毛病:“就是这前程要紧,也不能忽略了家人不是,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时时念着你们呢。” “贵人多陪陪那孩子吧,有时间也一同回去看看。” 那孩子话里话外说的都是家人和自己那位兄长,老大夫活了一辈子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人心里的在意。 不知不觉,老大夫说了许多话了,明明是听了叫人稀里糊涂的话,方无疾却郑重地点了点头,诚恳道:“我知道了。” 老大夫甚是欣慰,也不好再多说,走时总觉得还有句话没说,又记不起来了。 方无疾目送老大夫离开,在原地驻足了有一段时间。 “他睡了?” 侍卫还没从这两人奇妙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反应慢了好几拍。 方无疾不等他回复,直接向许祈安那屋走去。 一推门,许祈安早已经睡下,方无疾在一旁蹲下,看了人许久。 他心下琢磨着刚去宫中听来的事,再与老大夫说的那些话慢慢重合,不觉沉默下来。 * “你问闻霏玉做什么?” 虞菁韵倒想再找一遍方无疾的,她收到了有关许祈安的那消息,很想找人过来问问。 但今早就叫了人一趟,只能按耐住心思,派人去方无疾府上问了一遭。 只是没想到方无疾还亲自来了一趟,问的也让她有些意外。 正殿上,太后妆面雍容华贵,模样却甚是年轻。 比皇帝大不了几岁。 “除了些明面上的信息,你还知道些什么?”方无疾都不落座,没有久待的意思。 虞菁韵看了他两眼:“哀家倒是知道一些。” “这事说来话长,摄政王若是想听,还是坐下来吧。” 方无疾只迟疑了一下,掀袍坐下:“说。” 说不上多好的态度,虞菁韵却没有在意。 “就哀家那早死的好夫郎,先帝,有两个兄弟。” 扯到先帝那一块的事儿了,久远得确实是要说来话长。 方无疾也不再急。 “你应该听过一些,一个早年突发恶疾死去的庄亲王,一个因祸事灭门的宁亲王,都还没下放封地……” “和闻霏玉有什么关系?”方无疾打断她。 “……后面那个宁亲王,收养过闻霏玉。” 虞菁韵有意掺点别的话的,哪知方无疾这点耐心都没有。 ?方无疾拧眉。 闻霏玉父母不都健在,怎么会被宁亲王收养? “闻霏玉那身世伪造的?” 虞菁韵点头:“宁亲王府灭门之时,给府上收养的所有孩子都安排好新身份,护送了出去。” 方无疾是后来才踏入中晋这块地的,以前那些事知道一些,但不多。 像这么细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宁亲王行事倒是谨慎厉害,给闻霏玉伪造的那身份看不出来一点假。 “灭门背后的真相是什么?”方无疾话题猛转,好似没来由地一问。 虞菁韵微顿,淡笑:“哀家和摄政王一样,只知道是宁亲王意图谋反被发现,先帝盛怒之下一朝抄了王府。” “本王看太后知道得不少。” 首先太后也是望东那边虞城的郡主,进宫没几年。 她运气倒是极好,进宫一年得先帝盛宠,就到了贵妃的位子,后来先帝驾崩,先皇后悲痛欲绝随后而去,她又成了这太后。 人生可谓是一帆风顺,没什么大风大浪。 但是她先前说的那些,分明是没进宫,甚至是她没入荆北,还在望东的就发生的事。 怎么可能对那些事这般清楚,肯定是做了不少调查,这些调查做这么细的话,那不可能不去查这灭门一事。 毕竟,就算是对先朝不太了解的方无疾,都觉得这灭门来得太突然了。 像是得罪了什么极有势力的人,被人诬陷谋害,丢了全王府的性命。 然而虞菁韵不说,只道摄政王咄咄逼人也无用,她不知便是不知。 “还一件事,”方无疾也不强求,再次转了话题,“宁亲王府收养了很多小孩?” “对。” “为什么?” “人一般越缺什么便越执念什么,”虞菁韵笑了笑,“当然,也不能这么来揣测人,毕竟宁亲王府以前的名声是极好的,兴许只是宁亲王妃良善,见不得那些小孩流浪,于是收养了他们罢了。” ——人一般缺什么便越执念什么。 这句话暗示得很直接。 不过就是宁亲王和王妃多年来未能生下子嗣,世人揣测宁亲王府收养幼儿,只是为了弥补这一缺憾罢了。 方无疾却不这么认为。 “是缺还是只能缺?”方无疾加重了只能二字,“亦或者这缺是曾不缺,毕竟由此引发的执念才会更深。” 方无疾这话作罢,虞菁韵手指上那护甲套都嵌进了肉里,隐隐有了血迹:“哀家不懂摄政王是何意。” 方无疾存疑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反应倒是奇怪。 他抿了口茶,淡淡起身:“太后欲要遮掩,本王也无法。” 虞菁韵沉默良久,忽而道:“当年宁亲王府灭门一事,国师府出了大力,摄政王若实在感兴趣,可以去国师府走一遭。” “就是要提醒摄政王一句,有些早已定下的东西,你若要去搅一搅,必遭严厉反噬,我们还有同盟关系,哀家并不希望你这时候去参与。” “本王倒不是要参与此事。”方无疾转身,知道多问也无用,就不想再待了。 他对此事也没有那么上心,毕竟多少年前的事了,和他关系也不大,就是怕某个人与这些事有不浅的渊源。 方无疾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前,又回头:“那些孩子后来都留在了荆北?” 虞菁韵:“这个哀家便不知了,四散出去,大概去了更远处的也有。” 大致明了,方无疾抬脚便走。 虞菁韵叫住了他:“摄政王,大夏国许祈安这人,你府上没他吧?” 方无疾脚步不做停留,也没回头,就道:“没他,太后放心就是。” 不是大夏国许祈安,方无疾想,兴许人是中晋国的,也不叫许祈安这个名。 他这样回,倒也没错。 虞菁韵稍稍放下了心,若传言是真,这件事就麻烦了。 - 思绪从宫里回到眼前,方无疾又想起老大夫说的话。 许祈安和宁亲王府,会有什么牵扯么? 方无疾思索着,却也没有一直留在许祈安这里,他还得去应付一下那些传言。 寂静的房间里,门推开的声音放得很轻,但也响起了清脆的“吱呀”声响。 方无疾推门出去后,在不远处徘徊的乔子归惊得跳了一下。 “王……王爷。”乔子归简直欲哭无泪,他任务没完成,还得王爷自己去跑一遭,他有罪啊! 方无疾只瞥了他一眼:“回去守着他。” “啊?”乔子归抹泪,“属……属下……”第一次看守就给人跑了,怎么还叫他守? 方无疾可不会给他解释为什么,命令完就走。 留下乔子归一人在风中凌乱。 “乔哥,乔哥!”不知哪里钻出来个侍卫,推了乔子归好几下。 乔子归才回神:“怎么了?” “你说说王爷这是个什么意思?”侍卫继续用肩膀推他,一脸好奇的样子。 “我也没弄懂。”乔子归耸肩,“这波操作和王爷平日里那些戏法一样让人迷惑。” “啊。”侍卫这句啊的音拖了老长,乔哥都看不明白那就别说他们了。 “就是兄弟们都有些好奇。” “好奇也别瞎猜这事,等下小命都没了,”乔子归秉着自己近距离接触王爷第一人的职责,觉得有必要给兄弟们好好提个醒,“话说你们什么时候八卦这东西了?” “不是啊,没八卦这事,”侍卫一脸认真,“就只是好奇想问问。” 乔子归:“……”这还没八卦。 他给人挥开:“回去回去,少来这边转悠。” 乔子归将人赶走,自己守在了屋外。《 》 8、第八章 这日,荆北城中,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聚在一起,谈论近来城中之事。 “那些是什么人?看着好凶狠啊。” “禁军吧,这几天不是老有兵队来城门,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这阵仗看着就叫人害怕,我们还是快些回家吧。”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来,给中间威震严肃的军队足够的通行道路。 这军队几乎是快马疾驰,直奔城门而去。 方无疾换上戎装,策马在最前头,甩了身后的军队一大截。 他一刻不停,面容冷峻万分,俨然一股肃杀之气。 在城门口守着的校尉见人这副模样停在几米开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等人翻身下马,校尉还是颤颤巍巍地迎上去了。 然而人根本不管他,径直走上了城门。 校尉抹了一把虚汗,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这些天进城的人员有多少?”方无疾从上而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登记入城的人员。 校尉报了一个数,比往常要多一些,但是也不是超出了太多。 方无疾神色却更加冰冷。 荆北城一共八门,占东南西北等八个方位,方无疾早看过了其他城门口的进城人数,八处加起来,有些过于多了。 “行为有异者,服饰不同者,口音特异者都仔细盘查,有任何异样立马通知本王。” 校尉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不敢多问,命令一下就应了。 方无疾也不走,在城门口伫立了许久。 他这几天在城中发现不少行为怪异的人,鬼鬼祟祟,基本只在深巷子里出现。 被盯上了就装作寻常百姓模样,让人觉得奇怪却抓不住什么点。 这些人员太分散了,方无疾不可能因为这点怪异之处就派出大队人马去追查,只盯了几处,就来了这城门口。 他扫视过下方的人群,不知道在盯什么。 校尉不敢就这么下去了,只能屏着气跟着站在一旁,也顺着目光看下去。 有什么异样吗?校尉真看不出来。 他瞅了瞅下面,又偷偷瞟了眼方无疾,又瞅了瞅下面。 直到他发现方无疾看着某一处,目光不动了。 校尉看过去,那是一队商队,看服饰和口音,应该是外国来的。 不知道是大夏国还是天齐国的,毕竟两国文化都很接近,很难区分。 校尉想说要不要去盘查一番,身后就赶来一人先断了他的话。 “王爷,公子他醒了。” 方无疾再看了那群商队一眼,转身就走了。 看着有些匆忙。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校尉对那侍卫口中的公子有了点好奇。 但也就是一瞬间,就立马打消了这好奇的心思,只松了口气,也下了城墙。 城墙上不再有人时,下方一直借盘车掩饰自己的人方才露出头来,深深地向上看了几眼。 “公子,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这人手上掂着一个墨绿色圆盒,神色颇为不屑,“小爷来做生意的,他们还能不明不白地杀了小爷不成?” - 另一边,方无疾回了府,第一时间进了许祈安那屋。 继上次许祈安睡那一觉之后,接下来几天人都没醒,像是昏迷,但看了好几趟大夫,都说是睡觉。 睡觉能睡这么多天么? 方无疾神色复杂,又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只好放弃了,就叫乔子归一直守着人。 “还以为你死了。”方无疾进来时,许祈安正好掀开被褥下床。 许祈安全身酸软,反应也慢了几分,都没听出方无疾嘴里的嘲讽,只问道:“我睡了多久?” “呵,”方无疾笑了一声,“三天。” 准确点来说,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四天了。 许祈安蹙起了眉头。 怎么睡了这么久? “现在什么时辰了?”许祈安又问。 “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不问,现在来问做什么?”方无疾挑眉,“去问你闲置了三天的脑子,闲了这么久给它找点事做,不然傻了没地给你哭。” 许祈安:“……”他就多嘴这一问。 直接将方无疾的话当耳旁风,许祈安伸展了一下全身,又打了个哈欠。 他自顾自走到了架子旁,浸水打湿脸,发现还是温水。 “你应付掉那事了?”许祈安状似不经意地问。 “怕我现在给你送进去?”方无疾同样问。 意外地,许祈安“嗯”了一声,又问:“怎么样了?” 问两遍了,方无疾将等会许祈安要净脸的手巾用长条小棍挑走:“你倒是在意。” 啧,还用净脸做掩饰。 方无疾:“直说想套什么话。” “手巾给我。”许祈安脸上沾了水,眼睛都睁不开,瞎眼摸了摸摆放手巾的地方,发现是空的。 他看刚还在的,不用想都是方无疾拿走了。 方无疾瞥了一眼许祈安伸过来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手巾被他掀翻在地,只一瞬,那长条小棍就在许祈安手背狠狠打了一下。 “要什么?”方无疾明知故问。 许祈安痛得一缩,手握成了拳头状。 “有病。”他低声骂了一句,另一只手将眼周的水抹净。 方无疾随意瞥了那手背一眼,红了。 棍子抽打的痕迹十分明显。 看得他甚是愉悦,方无疾将功成身退的棍子玩出了花儿,还心情很好地回了许祈安前面问的话。 “没应付掉,一堆人天天蹲那外面守着,你要想害我,可以现在滚出去。” 不过就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罢了。 许祈安要这么做,方无疾也不拦着。 “做个交易。”许祈安已经能够完全不搭理方无疾说的某些话了,只按着自己的节奏走,“帮我掩饰一下,我出门一趟。” 方无疾嗯哼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作为回报,我帮你把人弄走。”许祈安继续道。 但是方无疾不为所动:“人在不在走不走关我什么事,麻烦的是你又不是我。” “……你确定麻烦的只有我?”透亮的水滴从许祈安侧边的脸颊往下滑落,聚积在下巴处,他一语说罢,要去擦时,水滴先一步滚落了下来。 嘀嗒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方无疾偏开眼。 “你那些东西不运进王府了?”许祈安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随即,他手背往上的手腕处,又被方无疾打了一棍。 “嘶。”真一点没留情,这回还轻微有些揪肿了。 许祈安整张脸都要皱成一团,手痛得轻颤。 “你查我?”方无疾打完人,又踹了那架子一脚。 盆中温水往外四溅,盆身隐隐约约有了要倒的趋势。 好像在暗示着某道风雨欲来的情绪。 许祈安瞥去一眼,也没扶:“做不做?” 方无疾上一刻还沉着脸,听了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了许祈安好几眼,随即勾起了唇角,弧度耐人寻味。 “做啊。” “大人对我千呼万唤,实在是叫人盛情难却,怎么不做?” 许祈安拧眉。 又发什么神经。 过了一会,方无疾又道:“西北院有个狗洞,我叫人清了守在那边的人。” 他咧嘴:“慢走不送啊,大人。” 好欠…… 许祈安唯有一个贱字来形容方无疾。 然而对方却悠然得很。 “一刻钟时间。” 长条小棍俨然成了方无疾挑逗人的工具,此刻正抵着许祈安的下巴,迫使人仰头看向自己。 “大人没钻出去的话,还得承担一下这后果,毕竟费劲给你铺了这路,不能白做不是。”《 》 9、第九章 许祈安推开了那棍子,不打算和方无疾再说下去了,准备走人。 方无疾将棍子扔下,拦住了他:“不是你提的交易?” 许祈安点头:“别碍路,我还得抓紧在这一刻钟时间内钻出去。” “……”居然不跟他拉扯拉扯,真给接受了。 方无疾手上没棍子玩,就伸了个懒腰:“急什么,我的人去清理不用费时间?” 方无疾边说边往外走,也不和许祈安说什么时候能好,只留了一句。 “等着。” 许祈安捏了捏手心,被打过的地方还有些刺痛。 门刚被拉开关上,不多时,又被拉开。 “公子,午膳备好了。”外头传来一道声音。 没等许祈安应声,就有几个小厮穿着的下人,将食盒放到了屋内的圆桌上。 “公子慢用。” 这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动作利落极了。 许祈安慢步走到了圆桌旁,他平时虽然吃得少,但这么长时间没进食,确实有些饿。 所以许祈安也没客气,挑了一些吃,但没用多少,就放下了筷子,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有棵银杏树,时已深秋,叶子早成蜡黄,风一吹,松动了黄叶。 许祈安起身,向外走去。 在檐下停住时,恰好落了一银杏叶,他伸出手去,银杏叶稳稳落在了手中。 许祈安看了一会,突然出声:“西北院在哪边?” 他身旁并没有什么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确实没人回应他,因为守在许祈安屋外的人走了两个去方无疾那边了。 余下的人不知道该不该现身,就暂时按捺住没动。 “就用完午膳了?”方无疾才看了两本折子。 看着是在问来报信的侍卫,实则方无疾只是有些讶然自问罢了,说罢便停了笔,道:“撑条摇椅去西北院。” “现在带他过去。” 方无疾悠悠闲闲,想着接下来能看到的东西,颇有些得意。 他可太期待看许祈安钻狗洞了。 我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何以落魄至此? 他越想,嘴角翘得越高,简直是不做半分停留,就走了出去。 甚至比许祈安先到了西北院。 摇椅摇曳,晃晃悠悠,等啊等,人影终于出现。 方无疾笑着向那人挥手,又做了请的手势。 “怎么哪都能见着你?”许祈安烦透他了。 方无疾耸肩,表示你能有什么办法? “……” “快些,我等着看好戏。”在许祈安无言的瞬间,方无疾催促他。 然而许祈安只略过他,没看那狗洞,倒是一直注视着狗洞旁的一扇门。 方无疾手里晃着一串钥匙。 生怕许祈安看不见般,在手中甩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西北院是王府最冷清的地方,又极为空旷,这声响在硕大寂静的空间里回响,仿佛像是在催命。 求我呀。 方无疾脸上金光闪闪的三个字刺得许祈安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许祈安转头,余光都不愿投方无疾身上去。 方无疾笑着看他撩起了半边袖子,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看到许祈安弯腰俯身时,方无疾笑不下去了。 “你真钻?”方无疾手上那串钥匙摇荡得更加厉害了。 许祈安搭都没搭理。 方无疾看许祈安根本不做停顿,真要往那不大不小的狗洞钻过去,手心都捏紧了。 他甩了那串钥匙,拦腰拽走了许祈安。 “***看不出来在羞辱你?你钻个屁的钻。”方无疾脏话都骂出了口,双眼充血,“你脸不要了??” 许祈安好好地被他这么一拽,冷风直灌入喉,刺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推了推方无疾,许祈安在内心腹诽了几句。 不是他要求的,现在又发什么疯? “哪天叫你去死你要不要也这么麻溜地滚去阎王府?那你仇家可真要开心死了,有个这样的蠢东西。” “方无疾,”许祈安忍无可忍,“你脑子要这么一抽一抽的,干脆也别要算了。” “呵,变成和你一样的蠢东西吗?” “……” 许祈安觉得他不可理喻,怒气也爬上了脸庞,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直到不知谁一脚踢到了那掉落在地的钥匙,许祈安看了一眼,钥匙落在了他脚边不远。 他也不和方无疾杠了,弯腰去捡,就快碰上的那一刹那,又被一双漆黑皂靴给踢出了一丈远。 “捡什么,刚不钻得挺快乐么?”方无疾冷嗤。 许祈安保持着捡钥匙的姿势没变,他有一瞬间地无比希望方无疾去死。 再撕成碎片,扔给狗吃,最好一辈子都别出现在他面前了。 就这么点时间,许祈安给方无疾想了一万种死法。 方无疾看他不动,姿势也一直不变,皱了皱眉。 他推了许祈安一下:“别装死。” 许祈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自己腾腾升起的杀心,勉强挤出了一抹笑。 “王爷。” 方无疾斜眼看去,四目相对,许祈安率先服了软:“你拦我路,我没能出去,王爷得承担后果不是。” “不然我就白费这一遭了,不公平。” 他音是刻意装出的软调,语气偏偏还是硬得很。 方无疾冷笑:“我的地盘,你想要什么公平?” “想要你我交易平等的公平。”许祈安认真道。 “……”他是在正经询问许祈安吗?他明摆着是在讥讽人。 两人冲突被这样一搅和,也缓和了许多,方无疾一言不发,沉默了一会,就带着许祈安飞跃上了墙头。 他板着脸,带了点报复地用力捏着许祈安的腰。 许祈安意外没出声,虽然方无疾行事太莫名了,一会这样一会那样,难说不会再做些什么恼人的事,但看方无疾带自己出了府,许祈安还是有些安分了起来。 “许祈安,”半晌,方无疾沉沉出声,“就你现在的状况,你与谁都平等不了。” “别太天真了。” 这次的冷嘲多少有些符合现实,不是简单地刺人。 许祈安像是在深思他所说的话,半垂着眼帘,良久才嗯了一声。 方无疾听到这轻轻的鼻音,板着的脸一滞。 “那边高高在上的位子放着不坐,带着几百人跑来荆北,你这里,”方无疾指了指脑子,“简直聪明得要死。” 许祈安知道他又在嘲讽了。 “位子太烫,我坐不了。”许祈安道。 “呵,”方无疾知道许祈安说的是那新帝一上位就罢了他官的事,“你不是有个养了几年的白眼狼,垮了怎么不去求他?” “还是去求了,不过被泼了一盆冷水,无处可去只能来荆北?” 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方无疾还跟在许祈安身边的时候,许祈安往府上带了个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许祈安就认那人做了徒弟,还一点不防着那人。 方无疾好几次提醒过许祈安,没用,甚至还被许祈安罚了。 许祈安神色微沉:“别提他,跟他没关系。” 方无疾脸色比他还沉。 “说都说不得,你还是那么护着他。” 他真不懂那人有哪点好,值得许祈安满心满眼都是人家。 真是…… 现在想起来都还是不舒服。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那时候选他留在身边,老妈子一样教人,就没想过后来?” 方无疾有些不死心这事,况且许祈安那徒弟现在在大夏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他不信这人和那新帝间没合谋干些龌蹉事。 许祈安只说:“他会是个好官。” “呵。” 是好官,但不一定是个好人。 话题暂时中断,方无疾绕过一些人,将许祈安带到了闻霏玉府上。 越过墙头落地,方无疾松了手,许祈安才稳住身,抬眼见着方无疾正色的脸。 “两个时辰。” “期间我不会搞事情。” 说罢,方无疾直接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许祈安停了一瞬,他没说自己要来的是这里。 其实,也不是想来这里。 而方无疾刚刚既那般承诺,许祈安知道,那话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没等许祈安再多想,闻霏玉急急地就赶了过来。 “大人。” 秦长东在院里看到方无疾将人带了进来,就告知了闻霏玉。 “您怎么样?”闻霏玉面上焦急得很。 许祈安轻摇头,沉默了一会。 “子纾,你府外还有人守着吗?” “没,”闻霏玉过去扶人,“前几日就没人守了。” 他说罢,又问了一句:“大人这是叫了什么人跟着我?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做什么,”许祈安道,“你若觉得不舒服,我叫他们跟远点。” “不用不用,”闻霏玉不是想说这个意思,连忙解释,“没事的,大人想做什么,子纾都会支持大人。” 许祈安抿唇,没接话。 只安心跟闻霏玉走过回廊,进了正院主屋。 若是那些人到了,许祈安倒也不用担心方无疾杀个回马枪。 他多看了一眼在屋门外等着闻霏玉的秦长东。 秦长东在他们走进去时,本想跟着一起进来,却见闻霏玉冷眼扫去,人就停在了外边。 许祈安没去好奇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依着闻霏玉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大夏京城那边,可有传出消息?” 许祈安和新帝约好的,他辅佐人上位,人给他做掩饰,让“大夏京城许祈安”这个人,彻底消失在世间。 明明该在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就流出“许祈安”贪污腐败被抄家的消息的。 然而他都到了荆北城来,这消息一点风声都没有。 唯一有的,就只有一个自己被罢官的消息。 而且这罢官,还没有什么合理的缘由,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闻霏玉摇头。 他是唯几知道许祈安这件事的,也与京城那边有信件往来。 因为许祈安催了几次这件事,闻霏玉大概与那边对接了三四次,传来的消息都是时机不到,还得再等等。 闻霏玉道:“那边说证据不足,还得过些时间才行。” 许祈安哪里听不出来那些人拖延的意思。 明明是互利的事,新帝不损任何声名就可以铲除掉他这个可以威胁到其的大臣,许祈安也能彻底摆脱了这层身份,去做自己的事。 偏偏对方一下变了态度。 “他们要觉得不够,那就由我先将消息放出去好了,让世人看看够不够。” 许祈安伪造的贪污证据除了给皇室一份之外,自己也备了一份。 闻霏玉听出许祈安的意思来,手心不由握紧了几分。《 》 10、第十章 “我这就安排下去。”最终闻霏玉还是没劝什么,点了点头。 见许祈安不再问话,闻霏玉才说起了一开始便想问许祈安的事。 “大人,怎么是摄政王带您过来的,您和他是?” “我与他之前有些纠葛,”许祈安模糊道,主要是他不太明白哪里来的纠葛,“接下来我暂时还是会留在他府上。” “那怎么行!”闻霏玉第一个不同意,他蹭的站了起来,“他那天就想把大人送进大理寺去,能对大人您安什么好心?” “你刚还说什么都支持我。”许祈安笑着打趣了一声。 闻霏玉有些羞,自觉坐下了,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冲动,带着些劝导人的语气道:“荆北也不是全掩盖在摄政王的爪牙之下,大人,我们总能找到个地避开他。” “我们现在就准备准备走。” “如果摄政王追上来,我可以帮忙拦他一小段时间。”秦长东突然开口道。 他紧盯着闻霏玉,明明之前一直不希望闻霏玉和方无疾对上,这次居然还主动加入。 闻霏玉不想理他,但是若是秦长东帮忙的话,确实是一大助力。 他紧抿着唇,半晌,还是回应着点了头。 许祈安早看出两人在闹别扭了,耐心等待他们之间气氛缓解一些,才道:“子纾不必担忧我,在我说出意图前,他暂时性应该是不会动我的。” “而且我留他府上,也有我的目的。” “可……”闻霏玉不放心,“真的会安全吗?” 这许祈安没敢打包票,他那些话多半还是哄闻霏玉的。 “总归试一试。” 闻霏玉知道自己劝不住许祈安,只呢喃了几句。 “大人,其实王……他们更希望您自己能活好。” 许祈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后来闻霏玉将一个由二十多人组建的名单递给了许祈安,许祈安看了几眼。 除了闻霏玉和秦长东两人的名字之外,许祈安还眼熟几个。 “给我做什么?”他没伸手去拿。 “大人,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闻霏玉郑重道,“我们都有责任。” “包括我们在内,总共二十三个人,在荆北的有十二个,我可以一一去找他们。” 听到二十三这个数字,秦长东猛然睁眼看去。 名单上,熟悉的名字一排排罗列,化了名的,则用括弧添在了后方。 “不用。”许祈安敛下眉目,握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颤动几分。 闻霏玉没能注意到。 “大人……” 这句大人使得许祈安几乎是摔掉了茶杯,他迅速站起转身,背对着人道:“子纾,这事不议。” “我先走了。” “大人!” 许祈安脚步有些跌撞,不顾闻霏玉的喊声,几乎逃也一般地出了门。 人夺门而出时,秦长东都注意到了对方微颤的双唇。 “他……”秦长东张嘴又合上,过了一会,又启唇,“是小世子?” 闻霏玉急着去追,应付般地唔了一声。 然而半道秦长东横腰将闻霏玉拦了下来:“还是别追了吧。” “不行。”闻霏玉执拗道。 “子纾,”秦长东关上了门,“你以为他为什么逃?” “?”闻霏玉面露疑惑,“什么意思?” 秦长东避而不答。 良久,闻霏玉才恍然大悟,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秦长东:“秦哥,你在怪他?或者说,你们都在怪他?” 秦长东叹道:“若没有他,王府不会遭那些罪。” “呵,凭什么?”闻霏玉简直瞪大了眼,“你也相信那些说法是真的?那些荒谬至极的话。” “不是我相不相信那些说法的问题,你能说源头不是他吗?” “子纾,若是协助他为王爷王妃报仇,我自义不容辞,况且本身我们几人多年来便在一直谋划此事,加他一人无可厚非,但是你若要我以平常心待他,抱歉,不行。” 秦长东说了一大段话,完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两人想法观念在这件事上起了很大的冲突,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秦长东默了许久,想打破这寂静时,闻霏玉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明明他才是最无辜的。” - 许祈安不知跑出了多远,路上几次不稳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好在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之后就是长久的寂静无言。 方无疾看了许久,许祈安保持这副样子就没动过。 他本来早就离开了,没过多久,又转头回来,想着直接等许祈安出来算了。 本以为还要等一会的,谁知许祈安这么快出来,行为还这么不对劲。 方无疾往许祈安身后看了看,没看见闻霏玉的身影。 他们谈什么了? 许祈安垂头躬在那里太久,方无疾干脆也不再等了,上去戳了许祈安一下。 “事完了?” 人没反应。 方无疾眉头蹙起老高:“不说话就当你行了。” 他不太喜欢许祈安现在这样子,二话不说就抱走人。 大概越过了几个屋顶,方无疾莫名来了一句:“真带走了啊。” 许祈安沉默点头,算是给了回应。 怎么了? 方无疾不时看许祈安两眼。 却见许祈安丝毫不在状态,垂着眼帘,模样没有什么生气。 “方无疾,”还没到王府,许祈安突然扯了两下方无疾的衣袖,“带我去买几块栗子糕。” 方无疾这才和他对上。 “自己付钱。” “……”他有说要方无疾来付么? 方无疾给许祈安戴上帷帽,越过了好几个小商贩。 “刚刚那里有。”许祈安以为他没注意,出声提醒道。 “我又不眼瞎。”方无疾继续怼人,依旧往前,翻过几道墙头,稳稳落在了一个老翁的铺子前。 “来两份栗子糕。”方无疾说道。 老翁年过花甲,记性也不太好,偏生记得这个小伙子。 “又来了小伙子,”老翁的声音甚是祥和,此刻又带着笑,听了就觉得暖心,“两份是吧,现在给你装。” 他边装边与方无疾唠几句,还提到了在一旁沉默不言的许祈安。 “这位公子第一次来买吧,要不要先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你身旁这小伙子常来,每次都要夸上两句,老翁我都快被小伙子吹上天了,还是得听点实在的话才行。” 方无疾听到这几句话,神色有些不太自在。 许祈安本想推脱,却见老翁早已将小盘递了过来,也就接了过去。 小盘拿在手中,许祈安犹豫了几下,方无疾低声在他耳边道:“不会有事,尝尝。” 许祈安才捻起一块,只咬了一小口。 和大夏京城那边他常去的铺子的味道很相似。 他向老翁点头,道:“很甜,很喜欢。” 老翁笑着同他打趣了几声。 许祈安又咬了一角那栗子糕,他喜欢这种鼾甜的东西,但是什么时候方无疾也喜欢了? “你常买?”许祈安问。 “管我这么多做什么,买东西还要老远向你报备?”方无疾偏开眼。 但他明显有些心虚,感觉像是被抓住了什么小啾啾。 许祈安没注意这么多,觉得他那话说得也没错,便不再问了。 徒留方无疾暗下捏紧了手。 就这么不在意他?问一句就结束了。 呵。 方无疾又冷哼了两声。 许祈安以为他又抽风了,没管,只接过老翁递来的两份栗子糕,付了银子。 走时,方无疾瞟了一眼许祈安被货架拦住了的左手。 偷偷放了几两碎银在老翁的木盒中。 等许祈安转身时,方无疾迅速收回目光。 “走吧。”许祈安道,将最后一点栗子糕吃掉。 他吃相好,唇角周边都没沾什么碎屑,但捻着那块栗子糕,手上多多少少还是沾了一点。 方无疾伸过手去。 ? 许祈安停顿半刻,勉强分了他一份。 “……两份都给我,帮你拿着。”方无疾有些无语。 许祈安想说不用,就两份,但是一块帕子在这时被塞到了他手里,他愣神之际,方无疾卷走了那两份栗子糕。 “自己擦。” 许祈安下意识握紧了帕子。 手上粘粘的,确实不太舒服。 许祈安也没拒绝:“擦好了还我。” 方无疾没回。 这次没直接给许祈安带走了,方无疾找了条说不上热闹也说不上冷清的道路,慢慢走着。 等他走前几步,见许祈安还跟在后面低头擦手,又不舒服了。 “你脚是迈不开吗?走这么慢?” 许祈安闻言,加快走了两步跟上,依旧专注擦手。 真是一拳打到棉花上了。 方无疾这话说得没滋没味的。 等许祈安觉得手干净了,就向方无疾伸出了手去。 “你帕子不先还我?”方无疾没给。 “洗了再还你。”许祈安道,手还伸着在那里。 接着方无疾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大人倒是……”他贴近低语,“懂得怎么拿捏人的。” 许祈安皱眉,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想甩开方无疾的手,却被握紧了几分。 某人继续低语:“有人盯着,装一装。” 许祈安先留意的是这句有人盯着,凝住了神,再听后面那一句装一装,就觉得很奇怪了。 “装什么?你松开。”许祈安同样放低声音。 方无疾听他这么问,唇角又荡起一抹笑,强行地说了句不松,又道:“前几天为应付那些人,我说,带回来的是个女子。” “他们偏不信,还要逼问我为何带这女子,这女子又是何身份,没办法,我只好在这上头继续编一编。” 听他这么说,许祈安眉头都要拧成麻绳了。 “猜猜,我怎么编的。”《 》 11、第十一章 许祈安不用想就知道这编的没好话。 “你有病吧?” 他在方无疾耳边低骂,却骂得人眉欢眼笑。 方无疾乐得开怀,道:“我说是远房来的表妹,身体不好,来荆北养病的。” 许祈安愕然,想把他手给捏碎了。 尤其接下来一句,许祈安听了更是要腻歪死了。 方无疾指腹在他手间勾了一下:“表妹,叫声哥哥来听听。” “……方无疾,你恶不恶心。”许祈安鸡皮疙瘩起了大半,虽然知道是方无疾专门来隔应他的,却还是恶心到了。 “恶心什么?”方无疾可劲儿装,“我的好表妹,恶心干呕的话要多看大夫,你有病,得好好治。” 许祈安无了个大语。 不想继续和他聊下去了。 他与方无疾并排走了几步,目光在一些人上停留了好一会。 方无疾余光在他脸上打转。 “盯着我做什么?”许祈安暗下推了他一把,“看那帮人。” “早看到了。”方无疾满不在乎道。 他带许祈安来这边街上走一遭,就是叫许祈安看这些的。 然而表面上还要装一下。 “你不去查一查他们?”这帮人行事鬼鬼祟祟,明显在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寻找什么。 而且时不时几分交头接耳,私下谈论,又四散开去。 许祈安不认为方无疾会看不出来这些异样。 “大人最是会指点江山,您来教教我好了。”方无疾逮着机会就要刺人几句。 “爱怎样怎样。”许祈安懒得和他掰扯。 虽是说爱咋咋,但他目光借好奇看商贩铺子的缘由,时不时盯着那帮人看。 方无疾没等他盯太久,走出这群人的视线范围内之后,就直接将人带上了屋顶。 “你……” “嘘。”方无疾指了指下方,只见刚刚对他们视而不见的那群人,偷偷跟了过来。 “人呢?” “怎么不见了?” 几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查看,抬头看向他们这边时,方无疾屏息凝神,带着许祈安往后仰了一些。 “再去别处找找,好不容易找着个符合描述的,不能叫他们就这样走了。” “搜。” 这帮人行动迅速,往各个方位奔去。 方无疾深深看了许祈安两眼,原来许祈安还会屏息掩饰气息。 他倒只自己新奇了一下。 “听见没,那帮人找你的。” “你和我都在,凭什么认为是找我的?”许祈安反问。 “我出去这么多次,可没人这般紧着赶着找我,”方无疾语气意味深长,“你才出来这一次吧?” 许祈安有些沉默,方无疾又问:“那帮人都是大夏的?” “不是,”这声音明显有些深沉了,“还混了一些天齐的。” “……你仇人还挺广泛。”方无疾倒是知道许祈安在大夏树了不少敌。 毕竟那新帝,他是顶着不少压力给人推上去的,还有之前一些事,不可能没有仇家。 就是没想到还能跨过大夏,掺杂些天齐人。 “中晋和你结仇的有吗?”方无疾挑眉,饶有兴致地问,“算了,不问这个,中晋这块地,你结了多少仇?” “算上你么?”许祈安也挑了眉。 “……”方无疾呲牙,“怎么不算呢?” “数不过来。”许祈安还是紧盯着下方。 方无疾给他拽下,在瓦片上滚了一遭,将人压在下方。 帷帽掀翻在地。 “不用这么紧张地盯着,顶多不过一条命的事,死了我给你收尸。” “或者说你要觉得被他们弄死太没面子,我来也行,到时候还给你收尸。” 这话方无疾说得自己都要感动了。 许祈安嘴角抽了抽:“就不能好好说话?” “怎么没有好好说了?” “……你自己来抵着这瓦,看好不好受?” 方无疾恍然大悟,又滚了一遭,自己贴在了瓦片上:“表妹身娇体弱,是哥哥考虑不周。” 许祈安真想把他嘴打烂。 场面一时空寂下来。 “想不想少个敌人?”不一会儿,方无疾突然问。 他手扣在许祈安的后腰上,迫使许祈安没法撑起身。 两人面面相觑,许祈安鬓边的发丝垂落几根,飘落在了方无疾的脸上,扫得人心痒痒。 许祈安没回他话,他就自己接自己话。 “告诉我,那天为什么赶我走?” “哪天?”许祈安有在认真听他说,但是自己什么时候赶人了? “你自己想。” “……” 见许祈安实在想不起来,方无疾人都要绷成钢块了。 “绮香帐那次,你被下药的事。” 方无疾喉间干涩,声音开始沙哑:“你以为药是我下的?所以不由分说就赶走我?” 越想那事之后许祈安冷眼的模样,方无疾就越气,越气,他音量就越高:“许祈安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他先赶到,那帮人就进去了。 但是方无疾没说完下一句,他完全不敢想象要是那事发生,自己会怎么样。 许祈安又会怎么样。 “我没说过那药是你下的。”许祈安竟不知与这事有关。 “呵,”方无疾冷笑,“你是没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那白眼狼在你耳边扇两下风,你就屁颠屁颠跟他走。” “你自己没去查过吗?还是他说是我,你就断定是我?”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嫁祸我,掩饰自己?” 许祈安知道是那人做的。 “我没断定是你,也知道不是你,那件事当初就翻篇了,我没追究过谁。” “什么叫翻篇?什么叫没追究过谁?你知道是他做的?”方无疾质问,重新将许祈安压倒。 许祈安避而不答。 “你知道,哈哈哈你知道,”方无疾气到全身颤抖,甚至笑出了声,“就因为是他,所以你就这么宽容?那我呢?” “你想要我给他背锅,叫我走,留下他,凭什么?许祈安!你说!凭什么?” “你冷静些。” “冷静不了!赶我走的那天我恨不得杀了你。” 方无疾那时真的求尽他了,不论跪的爬的,脸面尽失卑微到了尘埃里,也没见那沉重的府门松动一分。 后来许祈安还嫌他烦,叫来一众打手将他打得半死不活,扔到了郊外狼群里,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最终他是连许祈安一面都没有见到就被驱赶出城,之前还害怕许祈安因为那几天的疯狂而不适,他跑遍大夏京城,寻来握在手中的药也成了一个笑话。 “我没赶你,”许祈安正色道,“是你同我说要走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方无疾当面亲自跟他说的。 “我何时说过?”方无疾却没有这段记忆。 许祈安还欲说,却被方无疾抢去了话头:“我再去查,你若是哄骗我,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这种事情能查到些什么?许祈安阖眸,不想再论了。 方无疾唇齿轻颤,逼他直视自己。 “许祈安,当初你对我,有没有一点……” 他音节都是打着颤的,最后重重地将头砸在了许祈安的肩膀上,“不问了。” 许祈安沉默不语。 半晌过去,方无疾依旧一动不动。 许祈安微不可查地挪动了几分,“方无疾你太重了。” 压得他好沉。 “你怎么这么废?”方无疾这样说着,倒也是撑了起来。 这已经是方无疾不下一次说许祈安废了。 许祈安微启双唇,最终还是抿下,不和人争这有的没的。 他任由方无疾重新抱起自己,往王府方向跃去。 回府最后一刻,方无疾看了眼还守在府外的狗皮膏药,问许祈安:“不是帮我把人弄走?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外面是些什么东西。” 许祈安轻抬眼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一眼,淡淡道:“我又没说现在就给你弄走。” “……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嗯,”许祈安点头,“给你枯燥的生活添点乐。” 方无疾怼许祈安怼得太让人烦了,以至于许祈安自己都有些噎起方无疾来。 “那真是谢谢你了。”方无疾咬牙切齿。 他就没抱希望许祈安会将人弄走。 那群狗东西他清楚得很,不敢和他硬刚,又要死咬着他不放。 抓不到把柄就死揪着一些不大不小的过错不放,最是烦人还阴魂不散。 “你一定要谢的话,”许祈安仰了仰下颚,指着前方“就给我点面子好了,放我下来。” 前面一群侍卫,零零散散地在院中不知在做什么。 许祈安不想给人看到这副样子。 自两人回到府上,许祈安就想要方无疾放他下来了。 然而方无疾抱着他的手纹丝不动,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 “怎么?被抱着还折辱您了?”方无疾嘲他。 “我的荣幸。”许祈安敷衍道,顺便给自己脸埋进去了。 荣幸个鬼。 方无疾看他避嫌避得比什么都积极。 避不开就挡住脸,他自己看不见就当别人也看不见是吧。 许祈安那屋离正院不远,又是相通的,方无疾旁若无人地将许祈安带到了门前放下。 旁若无人,还是有人的。 那群凑在一起的侍卫将这举动一清二楚地看了去。 却没一个敢出声。 许祈安迅速关上了门。 “你栗子糕不要了?”方无疾在门外问。 他话音一落,木门就拉开了一条缝,许祈安钻出一只手来。 方无疾给他拍了一下:“自己出来拿。” “给我。”许祈安在门内道。 方无疾无所谓地耸肩,不出来他不给。 “。”许祈安气死了。 但为了栗子糕,他还是开了门,去抢方无疾手上的东西。 方无疾眼疾手快,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 “叫句哥哥,方圆三百里之内的栗子糕都给你包了。” “……”快别恶心他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蠢话?”许祈安满眼复杂。 “你偏说这是蠢话,要寒了天下哥哥的心了,这可是诚心话。” “你把心剖出来我看看诚不诚。” “……”真够了。 方无疾体验了一把许祈安被自己怼时的憋屈。 “还要不要了?”方无疾威胁他。 许祈安看了一眼方无疾抬起来的栗子糕,顿时安分了下来。 方无疾露出一抹邪恶的笑,跳这么欢,把柄不还是在自己手上。 他扯着绑绳,不断摇晃着手里的东西,挑眉笑意吟吟看许祈安。《 》 12、第十二章 “再摇要坏掉了。”许祈安心疼他的糕点。 方无疾顿了顿,没再摇了。 “等会过来主屋用晚膳,”他语气中带着命令,“晚点给你。” “你现在给我。”许祈安不同意,他现在只对这栗子糕感兴趣。 方无疾可不会给他:“酉时一刻过来,没来我给他们分了。” “我的钱买的。” “住我府上你当免费的?” “……” 许祈安转身踏进屋内,关门声都有些大。 扬起的风拍了方无疾一脸,他也没生气,兴致冲冲地拿着东西回书房了。 留下一脸惊呆的侍卫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家王爷这是吃闭门羹了?怎么还这么高兴? 那美人不是要送去大理寺来着? 今天两人是去干嘛了?一起去逛街了吗? 无数个问号在他们头上打转,整个大院五彩纷呈。 “乔……乔哥,这是?”又有人凑近了乔子归。 别问,我也不知道。 乔子归故作深沉:“不是说了想要小命就别好奇这事?哪天王爷真给咱头给砍了。” 他们这群人平日里在方无疾面前的形象是精明能干,话少利落。 就是……人嘛,总是有点八卦因子属性在身上的。 之前他们也八卦,不过多是八卦自家王爷那些奇奇怪怪的能力的,现在又起了一件事叫他们好奇。 这个突然被带进府的美人,和他们王爷之间,感觉关系匪浅啊。 说实话,乔子归也好奇。 不然他怎么成八卦团头头的? 就是做属下的,还是得懂点分寸,不能太僭越。 乔子归痛,心痛痛,八卦属性爆发却不敢去探究。 “快点别瞅了,干活干活。”乔子归正色道。 他这话说完,一群人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上的木头,锯子和零七八碎的东西。 渐渐的,院中一个东西的雏形就拼接好了。 _ 晚间许祈安还是过去了,两人异常和气,但他还是没多少食欲,大概吃了一点,就要走。 “你平常都吃这么点?”方无疾眉头不由拧起。 许祈安早站起身了,没点头也没摇头,方无疾也是说话算话,将栗子糕递给了他。 等许祈安往外走时,方无疾也放下了筷子,默默跟了过去。 许祈安刚开始还没注意,等回到他那屋的檐下停住时,才发现方无疾在身后。 “跟着我做什么?”许祈安一问完,就想到方无疾又要说什么他府上什么什么了,于是立马打住,“算了随便你,你府上你做主。” “这么识趣?”方无疾故作意外。 他看许祈安没有进屋的意思,便也停靠在木柱旁,侧身悠悠道:“今晚月亮真圆。” 许祈安抬眼看去,是圆,还很亮。 倾洒而下,包裹了这一整片天地。 “你想家吗?”方无疾突然又问他。 想不想? 许祈安不知道。 何地是家?归处即是家。 何地是归处,许祈安却不知道。 “难不成您还有乡愁情?”许祈安反问他。 方无疾轻笑一声:“那倒没有,我自由得很,在何处何处便是家,哪来乡愁情?” 方无疾确实自由,被许祈安从地下场捞出来的人,无父无母,也无姊妹兄弟,要说第一个认为是家的地方,大概是以前留在大夏时,许祈安那府邸。 现在走了,来了这边,也能把这里当家。 何处不是家,于他而言,处处皆是家。 许祈安心道一声,挺好的。 “大人的家在哪?” 许祈安垂眸,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包裹栗子糕的油纸,捻起一块递给方无疾。 “吃吗?分你一块。”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方无疾却还是接受了,他没伸手去拿,就着许祈安的手咬了一口,轻咬到了人指尖。 “……”许祈安想一巴掌呼过去。 “确实挺甜的。”方无疾吃后评价。 许祈安开始嫌弃手里被咬了一口的栗子糕,多拿一会都不行。 “你快接走。” “不行,”方无疾道,“我只有一块帕子了,等一下不好擦手。” 冠庙堂皇。 又不是在外头,进门走几步就能找几块帕子来,这理由怎么看怎么牵强。 “你……” 方无疾趁人没注意手上时,屈身歪头,叼走了那剩下的栗子糕。 在许祈安的注视下,他舌尖一绕,栗子糕抵在牙尖。 轻碾,成了碎屑。 吃个糕点真给他吃出花样来了。 许祈安不忍直视地撇开眼。 眼脏手也脏。 他重新合上了油纸,见方无疾还不走,便问:“你平时都这么闲?” “哪里闲了?”方无疾事多得很,“现在不干着正事?” 盯着“大夏国京城的许祈安”也是件正事。 看他这么理所当然,许祈安默声,转头回屋了。 他才推开门,方无疾叫住了他:“你今天跟闻霏玉说什么了?” 就算许祈安看着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方无疾还是察觉到了些异样。 但许祈安依旧没答他话。 甚至直将门关上了。 方无疾就着廊柱间的栏杆坐下,也没硬去推门。 屈腿望月,方无疾看着出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屋内,许祈安关上门就靠在了门后。 遥想起闻霏玉递过来的名单上那些人名,他看了只想逃避。 不该这样的,许祈安知道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他不该把精力放在一些琐碎情绪上。 但有些东西,不是说清醒克制就可以清醒克制的。 许祈安慢慢昏睡了过去,时至半夜,他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汗淋漓,额头、脸颊、脖子各处都是。 被褥被他无意识地紧握着,用力到发白,他的面容也是,惨白到像是一张白纸。 “唔唔”的声音不断发出,像是难受极了,许祈安死死咬唇,身下枕头的棉絮都被挤压到了极致,人还在梦魇中苦苦挣扎。 “不是,我没有……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进一步是深渊,退一步还是悬崖,他在那最尴尬的位置上,一字一句说着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许祈安!”方无疾被屋内的声响惊到,连忙冲了进来。 他不敢去摇醒明显被梦魇困住的许祈安,但连喊了许久也没见人有任何反应。 方无疾眉头拧成了一团,先用手巾替许祈安擦掉了一些虚汗:“没事了没事。” 他温声哄道,在滑过许祈安的手时,被对方一把抓住了。 方无疾顿了一下,慢慢反握了回去。 他手大,细看整整比许祈安大了几圈,又是温热的。 加上细细的哄声,许祈安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中途好像醒了一次,微微睁开眼发了几刻时的呆,又闭上了。 方无疾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等人彻底没事了,才在床侧席地而坐。 他盯着两人紧握着的手出神,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 那句对不起…… 又对不起什么? - 清晨,许祈安醒来时觉得这一晚睡得比没睡还累。 他虚脱得半分不想动,翻了个身,面向床内处,不知又眯了多久。 直到睡得腰酸背痛,他才勉强撑起身,惺忪双眼,看着天花板呆滞许久。 昨天晚上是去打架了么? 许祈安不由想。 他还是困,但是再睡骨头都能散架。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屋内传着,许祈安推开门,感受到了阳光倾洒在脸上那满满的暖意。 深秋居然还有这么暖的太阳。 许祈安想,这荆北不是比京城要冷的么? 短暂性消去这个疑惑,许祈安还是舒服地长喟一声。 倏地,他注意到了昨天主院里的那群侍卫,今天仍旧在院子里不知捣鼓着什么。 许祈安兴致大发地走了过去。 “今日好像没见着那美人。” “对啊,这都日上三竿,要中午了,怎么也没见着一面。” “不会又和王爷出去了吧。” “会去做什么呢?好好奇啊。” 一堆人细碎地不知聊着什么,手上动作却不停。 许祈安走近看了两眼:“你们在做什么?” “啊!”一靠许祈安最近的侍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引得大家都看了过来。 乍一眼看见刚讨论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家都有些愣神。 随即几人默契地开始专注手上的事,生怕被看出来在摸鱼。 许祈安眨了眨眼,暗想方无疾这府上的人还挺高冷的。 他也没过多打扰这群人干活,烘着暖阳在府内转了一圈。 侍卫们见人离去,才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被发现什么。 接着他们看到许祈安慢步行走,转悠到了方无疾的书房门口。 一略胖一点的侍卫推了推身旁的人:“要去拦吗?” “王爷那书房不是有人守,看那些人放不放,我们别管。” “也是。”这侍卫又瞅了两眼,见人直接推门进去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手上还摆弄着木头,一不小心就砸到了自己的手。 指尖立马充血,淤青一片,他也没从惊吓中回神,就见书房门已经关上了。 许祈安本意是试探一下暗中那些人会不会拦自己,有点动静也行,但他都靠近门口了,也没见有人拦,就一把推开了门。 书房的构造极为简单,基本没有什么装饰品,除侧对着门口的一扇屏风外,就只剩一些笔墨纸砚。 许祈安在每个角落摸索了一遍,也没找到些暗藏的密室机关。 这可奇了怪了,刚刚他留心了那群侍卫的模样,看着想阻止自己进来来着。 说明这书房内不可能没点什么东西。 许祈安又想去翻桌案那边,大概翻了两三下吧,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就在他顿住,准备收手时,还停留在宣纸上的手就被一双大手覆住了。 “翻什么?” 一道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 13、第十三章 许祈安愕然转身,还没抬眼看去,就被困在方无疾的包围圈里。 他没听见有什么开门声,就连呼吸声都没有听见,方无疾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许祈安走神地想。 方无疾在他手背捏了一把:“说说,偷偷摸摸在我这房里翻什么东西?” “没翻什么。”许祈安蜷起手,往后退了退。 方无疾又逼近几分,压得他难受极了。 “没翻什么?我看你将我这书房摸遍了。”似是想到什么,方无疾轻笑一声,又道,“怎么,对我这里这么爱不释手?” 许祈安一脸黑线。 他手腕被方无疾抓住,只有五指能动弹,便下意识四处摸索,一不小心就弹掉了砚台不远处的毛笔。 方无疾瞥去一眼,嘴角笑意更深。 将掉落的毛笔挑起翻转,方无疾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 “爱点别的。”方无疾道。 许祈安没管他这话,反接起了前面的:“你书房物什布置的方位不行。” “?” “你松开,我同你讲。”许祈安正经道。 “呵,”方无疾笑他,笔毛在许祈安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在我面前装什么?还扯风水,你何时学会故弄玄虚来忽悠人了?” 一人板着脸,一人却压根不当回事。 许祈安忍了忍,道:“不是风水,屏风阻错风了。” 荆北一带盛行西北风,这屏风却也是西北走向侧挡在门口连接书桌处,全然成了一个摆设。 “屏风阻的可不一定是风。”方无疾凑到了许祈安近前处,鼻息扑打在双方脸上,温热磨人。 “也不一定要阻什么,兴许有别的用处,你倒是对他感兴趣。” 方无疾可不信许祈安会好心来提醒自己这些小事,可能是察觉到这东西有异样了吧。 不过没看出什么。 “你说话便好好说。” 继昨日方无疾在屋顶上弄那一出,这已经是许祈安第二次叫方无疾好好说话了。 然方无疾没理会这话,见笔毛在许祈安耳根处没反应,便慢慢挪到了人下颚。 扫得许祈安一激灵,快速躲开了。 “做什么?”许祈安有些恼,抬手想拿开那毛笔。 方无疾一手抓两,束缚住许祈安的手,便继续玩自己的。 “试试你这身上,哪处最好玩。” 他将话说得极尽暧昧,笔根滑下衣领,隔着布料打着圈儿,有意无意地拨弄那领子。 许祈安痒得难受,想叫他停手。 “嘘,”刚还在磨着许祈安的笔根,如今抵在了方无疾的唇前,“我这书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没我同意进来的,多少得受些罚。” “何况大人还摸了蹭了,不罚,叫之前受罚的那些人怎么甘心?” “进不得动不得,”许祈安道,“爱不释手的人是你吧,还是你在这房里做些什么苟且之事,见不得人?” “大人怎么知道。”方无疾不置可否,胡作非为的笔根在人胸口开出了一条道,任笔尖滑了进去。 许祈安微睁双目,不软不硬的笔毛刮蹭着内里的肌肤,让他好一阵战栗。 “你停手,别闹我了。”许祈安偏开眼。 方无疾看他忍着轻颤,也不放过人:“想知道这苟且之事具体是些什么吗?” 许祈安摇头,诚恳道:“不想。” “……”方无疾好几次想纠正许祈安,他有些问话不是诚心来等人回答的。 至于如此认真地回他吗?真当自己说不想就可以不用的? “也行,”这般想着,方无疾却还是转了话题,“今个儿出门,我得了个消息。” 方无疾将话音拖得老长:“猜猜是什么,关于我的好大人的。” “我要是猜对了你唔……别蹭了……” 许祈安想跟他讲条件,结果又被笔毛轻挠了几下。 方无疾眼神黯了黯:“猜猜。” 许祈安不想跟他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何况方无疾只说猜,对猜对猜错会怎样却一言不发。 他闭眼不回。 方无疾边玩边道:“不知哪波人在外头传着大人的坏消息,说我清正廉洁的好大人是个贪污犯,自上而下贪走不少银两,现在正在那边诏狱里问审呢?” 许祈安闻言,眼皮都不抬。 “先不论大人就在我手里,且就说这空口无凭的话,谁听了不得误会大人了去,可大人又不是这种人?” 方无疾慢慢悠悠地说着,却盯着许祈安的表情不放。 “我听着着实气不过,就给人逮走了,仔细盘问下来,才知道那人竟是闻霏玉府上的。” 许祈安这才抬眼看人。 “你们关系不是好着,怎么人还在背后传你坏话啊?”方无疾为他打抱不平。 两人四目相对,许祈安又垂下眼帘。 打抱不平是假,看好戏是真,还掺杂些询问的意味。 是闻霏玉在背刺许祈安呢?还是许祈安叫闻霏玉这般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方无疾的好奇因子蠢蠢欲动着。 他希望是闻霏玉背刺了许祈安。 “你将人全逮走了?”许祈安避开了他的问话。 方无疾嗯哼一声:“不然。” 许祈安这下更烦他了,哪哪都有他阻碍着,专门给他整事的吧? 还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有病。”许祈安低声骂他。 “什么?”方无疾没听清,但不妨碍他继续拿着那毛笔肆意妄为。 他看许祈安瞪眼看自己,恍然大悟:“又在骂我?” 说话间,方无疾伸进衣领中的笔毛刮蹭到凸起的地方,许祈安反应很大地颤了一下。 “没骂你,”许祈安想避开那东西,但一动,就又会刮蹭到,这下他连动都不敢动了,“你别玩了,我错了成吗?” 方无疾停住手,笔依旧在原地。 “错哪了?” 许祈安唇角都要咬破皮了,面红耳赤,眼里氤氲着羞赧之情,好半天,才道:“不该没经过你同意进来。” “嗯?” “……还乱翻东西。” “没了?” “……” 方无疾道:“大人错处可多着,就这两点,真说不上什么。” “算了,”眼见许祈安瑟缩到了极点,方无疾本想揪着的几件事也就暂且先不提了,“姑且放你一马,那传言之事,我帮你压下。” 他收回了毛笔。 许祈安本意就是要传扬这事,方无疾还说帮,帮什么,帮倒忙吗? “不用,你自己没事做?管这么多做什么?” “呦,”方无疾呦呵一声,挑眉道,“没想到大人这么关心我。” “真叫人受宠若惊,放心,累不死我。” 许祈安嘴角微抽。 谁关心他了? 方无疾退后几步,也松了手。 许祈安才能简单活动一下手腕,他微微扭转了一下,就疼得要命。 眉头皱得飞起,许祈安却也没说这事,只道:“你院子里在摆弄什么?” 方无疾淡淡瞥过他手腕上的红痕:“和你没关系。” 许祈安还欲说几句,方无疾眉头却皱得比许祈安还深:“你这几年做了什么?身子差成这样?” “不会还要给你请大夫看这手吧?” 他也没用特别重的力道,许祈安手上那印子却深得恐怖。 都快要瘀血了。 要这么痛,怎么也不跟他说一声。 许祈安把手掩盖在衣袖里,闻言一顿:“不用,一般瘀两天自己会好。” “什么毛病。” 方无疾低声吐槽了一句,又道:“看过大夫没有?” “能有什么事。”许祈安没多上心,他之前也觉得奇怪,自己在手臂上轻压都能压出红块来,不过几年了也没出什么大事,他就没管了。 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方无疾,方无疾坐回后方的位子,抬脚踹那书桌。 许祈安还倚靠在书桌上,书桌挪动,他也晃了一下。 “哪天你看看会不会要了你的命。”方无疾冷声道。 他态度恶劣,许祈安也不是个软性子,稳住身就回道:“关你什么事?” 这话在方无疾听来,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方无疾是越想越气,指着门口就怒道:“出去。” 架子上的毛笔晃落了一地,就连厚重的砚台也不知被什么力推下了书桌,直砸地面,发出破碎的声响。 许祈安黯下神色。 良久,他避开地上凌乱的东西,走了出去。 接着,屋内又是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不断有重物滚落,撞击着各处。 “说滚就滚,一张嘴是用来摆设的吗?” 他明明在说气话,哄两句都不成? 在许祈安走后,方无疾一个人又发了好一通脾气。 _ 乔子归今天半道去了趟外面做事,回来时又遵循着方无疾的命令跟在许祈安身边。 一刚开始还没在院内见着什么影子,偶然才注意到许祈安从主院那边跨过拱门过来,乔子归便向旁侧退后两步,让开了一条道。 许祈安认得他,走过时停顿了一瞬,问:“可以叫大夫来一趟吗?” ! “公子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现在就去!”乔子归已经作势要急奔了。 许祈安叫住了他:“我没事。” “给你家王爷看看脑子。”许祈安边说还边往脑袋上指了指。 “啊?”乔子归疑惑出声,许祈安说罢就进了门。 偏生乔子归真以为他们王爷出什么事了,连忙跑去了书房。 他在外头喊了几句,又连敲着门,方无疾不厌其烦,将人叫了进来。 “王爷!”乔子归咋呼地蹿到了人面前来,然而方无疾只是沉着脸,看见他,更是阴沉了。 乔子归立马收回表情,一脸严肃地挺直站立。 妈呀,忘记先打探一下了,这么咋呼地进来,王爷不将他脑袋削了才怪。 理由理由理由,脑子你快点想个理由!! 乔子归冷汗直流,生怕方无疾问他做什么事。 然而主位上那人只是疲劳地揉捏着太阳穴,道:“去叫大夫。” 美人说的是真的?! 乔子归以为是方无疾犯头痛了,美人特意要他去找大夫,于是眨了眨眼,即刻就道:“我现在就去,王爷你再忍忍!” 方无疾皱着眉,挑起一跟毛笔从乔子归往外跑的身影旁擦过,直直插入了木门。 乔子归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狂拍胸口。 小命差点就没了。 “王……王爷?” 乔子归僵硬着背回头。 方无疾语气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给他看。”《 》 14、第十四章 乔子归刚从许祈安那边过来,怎么不知道方无疾说的他是许祈安,于是忙不迭点头,在人薄凉的目光下,强装镇定地走了出去。 方无疾躺回椅子上,觉得自己这一通气发得也莫名其妙的。 许祈安怎么样关他什么事,他管这么多做什么? 行,不管就不管,谁爱管谁管。 方无疾脚边不知压了个什么,狠狠地碾着。 半晌过去,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暗卫就单膝跪在了前方。 “王爷,盯着的那些外商也进了千味楼。” 千味楼。 一个两个的,都往这处凑。 “两方都继续盯着,有接触就立马传消息给本王。”方无疾依旧捏着额头,吩咐道。 暗卫不由多看了其两眼。 之前可不见方无疾这副模样过。 正巧方无疾还有一事说,舒缓了一会后他起身,先一步推开了门。 “把吕达叫去演武场。” 方无疾好久没有同人畅快地打一场了。 他现在心里不顺,只能靠打斗出些气。 人大跨步走在回廊,鞋靴踩在木板上,声声回响。 方无疾走路带风,踏过院中石板路时,归土的落叶再次低飞而起,飘飘扬扬,久久不落。 许祈安撑在窗口,透过拱门,将此景尽收眼底。 他手中握着银杏叶根,百无聊赖地转着。 这一片倒也好看。 许祈安很喜欢银杏叶,尤其是秋日里的这抹金灿灿。 京城的秋天和冬天一样,雨水多,暖阳少,一入了秋,便是连日的阴沉,人处在其中,也难有好心情。 亮眼的黄叶便是许祈安唯一能找到的驱散这阴霾的景,此后也是越发喜欢。 他出神地瞧着不远处,微风拂过发梢,发丝同落叶齐舞。 一片安静祥和。 “咚咚咚。” 匆忙的脚步声响打破了宁静的画面,许祈安收回思绪,抬眼望去。 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子跟着乔子归往他屋这边赶,两人步履皆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公子。”乔子归遥遥看见许祈安,微松了一口气,大喊过后,便敲起了门。 许祈安往他身后多看了一眼,女子趁乔子归没注意,向许祈安递了个眼神。 许祈安微微颔首,关上了窗。 他道了声“进”,在一侧太师椅上坐下。 “乌医师,您快看看。”乔子归道。 能请来这位乌医师也是不易,往常就算是宫里诚邀乌落柔为皇室诊脉,都不一定能请动,偏他今日运气好,跑济善堂寻人恰巧遇上了她。 本着试试的想法,乔子归邀了一遍人,没想到对方真的同意了。 他现在是又紧张又激动。 乌落柔瞥他一眼,先放下了药箱:“我诊脉不喜人旁观。” 乔子归知道乌落柔这个规矩,却还是犹豫了一会。 总归不能坏人规矩,乔子归想着,最后向两人拱手,出了门。 乌落柔这才翻开药箱,挑挑拣拣拎了些东西出来。 在她放上脉枕时,许祈安自觉将手搭了上去。 乌落柔看了一眼,继续挑着银针,只是多少有点磨蹭了。 她在组织语言,该怎么开口比较好,最终只道:“我听了前些天的小道消息。” “嗯。” 前些天发生的事可太多了,乌落柔话说得模模糊糊,也不道明是什么事,许祈安却也没问。 乌落柔翻出了最底层的木制方盒,打开,拿出了其中的针包。 她抿了抿唇:“裴不骞他……” 乌落柔本想说不是故意的,却觉这般太过虚伪,又换了个说法。 “我训过他了,他也不知你真实身份,做的那些实属误打误撞,不是针对你。” 许祈安柳眉轻挑,笑意渐渐爬上眉梢:“我说乌医师缘何来寻我,竟是怕落了‘调解人’这个名号。” 乌落柔皱起了眉:“何故这般刺我。” “抱歉。”许祈安敛了神色。 这可叫乌落柔好生没滋没味,她在一旁坐下,四指搭上了许祈安的手腕。 “多年前是我们情绪过了头,说出那些混账话,现如今大家都理智了许多,你也……” 乌落柔说着说着就顿住了,她凝住神,将身心都放在了诊脉上,不再分心他事了。 许祈安看她锁眉沉思,也对自己的情况明白了个大概。 他默不作声,盯着手腕出神。 “你这……”乌落柔表情凝重极了,欲言又止。 许祈安收回了手。 “不必和我说,”他虚靠在扶手上,又开始倦了,“随便开些药方,应付下他们。” “再替我说一句,久闷宅院之中,易伤神,该多出去走走。” “我为你施一次针,间隔半月再来,多少可缓解些。”乌落柔不太赞同。 “治标不治本,乌医师该比我更明了。” 这明显是一副无所谓,不上心的模样。 乌落柔攥紧了手,音量放到了最低:“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横竖你这条命也是用宁亲王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数百号人的性命换来的,要是你就这么死了,这么多人的命可就白费了。” 大概是六七年前吧,这群人可不是这样对许祈安说的。 他们戳着许祈安的脊梁用尽全力将人往死里责骂与羞/辱。 说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说他一人毁了数万万人。 说他恶心龌蹉,罪恶至极。 说他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要他死在烂水沟里。 多久远的记忆啊,许祈安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甚至能完美复刻那场画面。 他一度痛恨自己这般清晰的记忆,清晰地记着他们的一切神态与动作。 那是掩藏在无尽沼泽中的数双手,合力将许祈安拉进深渊。 许祈安用了许多年,都没能靠上岸。 “抱歉。” 两次了。 “谁要听你道歉?”乌落柔表情生硬,“说了不是责怪你,我们……” “施针吧。”许祈安打断她的话。 乌落柔拿着针包的手颤了颤,手上紧了又松。 最终不再说话,替人施了针。 临走时,她道:“半月后我会再来。” 许祈安本不想答,但乌落柔立在原地不动,他只好半撑起身,秀发从肩头滑落。 “嗯。”应罢,许祈安拢好衣裳,施这一针弄得他更累了,只想躺下睡,只是乌落柔还没走,他想着尽些礼仪,还是要送送人。 “你别动了,”乌落柔嫌弃的语气中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别样情绪。 她收拾好工具,却见许祈安早已从床上起身,先她一步推开了门。 乌落柔挎上药箱,神色复杂。 在她走过人身旁时,许祈安轻声道了句慢走。 且弯腰俯身,向她行了一礼。 清香越过混浊的空气,拂过她的鼻尖,在人心底滑过不轻的痕迹。 乌落柔来时匆匆,去时脚步也不甚慌乱,她不再看许祈安,疾步走出去好远,却在拱门处停留住。 情不自禁地,乌落柔缓缓转头,看见那人撑靠在门口,俯身的动作就没变过。 她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知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自己心里不断淤积,几乎阻了自己的全部呼吸。 不想再看下去,乌落柔捏紧了药箱带,大踏步出了府。 _ 许祈安在出神。 他刚刚推门时,明明手上还有力的。 可现在想握住手时,突然就握不住了。 好奇怪的感觉。 许祈安垂头盯着自己的手,用力握也握不住。 再抬手,也只抬起来了一点。 许祈安心多少有些大,奇怪归奇怪,他困倦得要死,也不去管了,便关门睡了一觉。 这针灸对他多少是有些作用的,许祈安一觉睡得极沉,直直睡到了深夜。 期间方无疾回府来看过一次,没闹醒他,就又关了门。 “今天一直在睡?”回廊上,微小的声音宛如来自天际,一点一点慢慢被黑夜吞噬。 乔子归不由也将音量放得极低:“是,近中午时起了那会之后,乌医师施了一针,就一直在睡。” “吃东西了吗?” “也没有。” 这么说许祈安完全是一天都没吃东西。 方无疾基本知道许祈安如此消瘦的原因了。 完全不吃什么东西,这能长肉才怪。 但现在许祈安睡得也安稳,他没想将人叫起来。 于是问了一些乌落柔的医嘱,以及一些有的没的。 乔子归一一答了。 “叫膳房备着粥,醒了就送过去,到时候别让他睡了,晚些时候再备膳。” 方无疾想着,又道:“他要是寻本王……” “算了,”许祈安也不太可能找他,不过他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还是多说了几句,“醒了跟他说本王有些事要处理,这两三天都不在,他要是闷想出门,你随他去。” 随他去,但不能让人跑了。 乔子归懂,点了点头。 但乔子归面色有些凝重,不跟着方无疾一起,颇有些担忧。 尤其方无疾还要出去两三天,看着就不像是简单的事,他隐隐觉得又是之前那事。 方无疾回来这一趟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交代了两句就立马出了府。 还在府上多留了几个暗卫。 乔子归逮住其中就要消失的一个,问:“是那帮人又开始乱跳了吗?” 暗卫衣着黑袍,看不清脸上面容。 “也不是这事,近来城中出了不少异样分子,王爷和一行人在盘查着。” 整个城门的守备都加强了一圈,乔子归知道一点这事。 他看之前王爷还没怎么上心这事的,现在怎么突然这么急。 “出什么意外了?”乔子归想,也只能是出大事了。 暗卫也不瞒着他,就道:“禁军统领,崔方遒,被一户屠夫发现死在了城南玉林巷里。” “什么?死了??!还死在城南?”《 》 15、第十五章 乔子归大受震惊。 怎么就死了?还死在城南那块地。 这地前些日子王爷还叫人将崔方遒扔过去了一遭,即使知道王爷会留手,但是不代表别人不会借此来污蔑他们王爷。 “这事牵扯到王爷了吗?”乔子归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没有。” 本来这事方无疾多少要沾染上一点的,不过由于率先得到消息的人是方无疾,他第一时间派人保护了现场,保留了现场证据。 现在没有东西指向方无疾。 “那就好。”乔子归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一整夜里,方无疾确实没再回来,许祈安也没醒来。 直至第二天清晨,许祈安才幽幽转醒。 这长长的一觉睡醒,许祈安居然不觉得腰酸背痛,反而有些神清气爽。 乌落柔医术还是极好的,加上确实用了心,能达到这个效果也在意料之内。 许祈安全身都活动了一下,握手时,发现又能握住了。 他握紧又松,来来回回感受了好几回,才掀被下床。 乔子归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就按方无疾的吩咐端来一碗碧粳粥,敲响了门。 许祈安在房内应声,他这方才洗漱好,那方开了门,就将粥膳摆放在了圆桌上。 许祈安走去时,道了声谢。 正巧他现在胃里空着,又用不了难消化的膳食,这碗粥无疑是很照顾他了。 “公子,这是王爷叫准备的。”在许祈安说了谢谢之后,乔子归立马顺着道。 许祈安平淡地点了点头,没顺着问些什么。 乔子归还承担着给自家王爷带信的任务,见人没问,就自己先说了:“王爷说有些事处理,这两三天都不回来了。” 许祈安没太理解方无疾回不回来向他报备做什么,就只点了头。 瓷勺在粥的表面刮了一层,许祈安想到什么,忽然问:“我可以出门吗?” “可以的,王爷说您要闷的话,可以多出门散散心。” 要说前一句许祈安听了感觉还好,后一句他就有些怔神了。 昨天叫乌落柔那般去说只是试探试探,许祈安没抱方无疾会让他出门的希望。 还是不在人眼皮子底下出门。 上次方无疾也让自己去了闻霏玉那里。 方无疾这行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到底想做什么? 许祈安琢磨不透,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勺起粥,一点一点吃着。 乔子归一直没走,也没刻意找许祈安搭话。 而是站在许祈安旁侧,呼吸颇有些轻微,有一种唯恐惊扰了画中人的小心翼翼。 乔子归很难不承认这人的好看,远黛峨眉与这人相称都是点翠而已,他几次看痴了去。 “我想出门。”许祈安放下了勺子。 就一碗不大不小的碧粳粥,许祈安也没有全部用完,乔子归觉得他吃的太少了。 “公子再用一些吧,晚点儿再出门,等胃里好些了,用些膳食,膳房哪边正备着呢。” “不用。”许祈安回绝道,“下次送我这的膳食也少拿些。” 他食欲一直以来都不太好,拿多了也是浪费。 乔子归再想劝两句也只能忍着,总归不能僭越了去。 “公子想去哪儿,我陪公子一起吧。” “听说城南那边最具荆北特色,无论景还是人,都保留着前朝古韵,”许祈安垂眸道,“我想去那边看看。” “公子要不……”城南才出了一场命案,乔子归倒不希望许祈安去,“换个其他地儿?其实城东和中心这块才是最好玩的,玩乐设施和活动也多,公子可以体验到很多趣味呢。” 许祈安耐心等他说完,似乎像是在思考。 乔子归有些焦急地等了一会,却听许祈安道:“就城南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又包裹些不容置喙的语气,乔子归觉得自己多说也是无力。 美人看起来温温和和,却也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乔子归对许祈安的印象又加深了一遍。 他去翻衣裳,大概花了有一段时间了,才挑了几件浅色的来。 许祈安身上这件并不适宜出门,但他一点都不想穿乔子归挑来的衣裳。 “这些,都是王爷准备的。”乔子归拿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 偏生这些还都是新置办的呢,方无疾走了好几家铺子挑挑拣拣的这么几件,料子都是上乘的。 就是每一件都不像是男子的服饰。 许祈安没说话,越过乔子归自己去翻找了一会。 几乎是翻到底,才找出唯一一件月白色混杂着古青色的衣裳。 却也是女子样式的。 方无疾心思顽劣,就是要在这事上玩许祈安。 许祈安犹豫了半刻不到,将衣裳拿走了。 乔子归看他没拿大氅,便自个儿将其排列挂在了一块儿,等许祈安换好出来挑。 不消一会,许祈安就换好出来了,乔子归迎上去想叫许祈安过来,谁知许祈安只是看了这边架子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抬脚出门了。 “公子,荆北这天可比京城冷多了,深秋时节,还是加件氅衣吧。” 许祈安多少是有些犟的,他不喜欢那些大氅的样式,便怎么也不会穿。 冷也不会。 乔子归见此话就如沉了水般没有回应,也就闭了嘴。 两人一行上了马车,许祈安特意戴上的帷帽也一直没摘。 乔子归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了。 前不久,自己就被美人迷晕在了马车里。 他缩了一下脖子,问美人:“公子,你这次不会再给我迷晕了吧。” “可别啊,再来一次我肯定要死翘翘了。” 乔子归双手合十,虔诚地向许祈安叩拜。 这性子,看着颇有些纯良了。 许祈安配合着笑了笑,道了句要他安心的话,就单臂压在凭几上,阖上了眼。 乔子归立马安静下来,在车壁上敲了敲。 不一会儿,马车行驶得更为平缓了,几乎没有什么振幅。 许祈安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乔子归,便又垂了下去。 他知道乔子归刚说的是讨巧话儿,自己此番再动手,得手的几率,大概为零吧。 上次是他们刻意演的戏,若不是演戏,也有可能是方无疾做了什么手脚。 反正不是靠自己。 许祈安清楚得很。 而方无疾留这个人在身边,一定是他有什么可取之处的,断不会像乔子归表现的这么简单。 只是自己暂时没看出来什么罢了。 马车刻意放缓,脚程也慢了许多,许祈安意外地小憩了一会。 再醒来时,车轮轱辘两声,恰也停了。 “公子,您醒了?”乔子归轻声问。 许祈安点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边。 城南这片地确实如乔子归所说,不如城东和中心。 他们一行是经过了中心一带的,许祈安半醒半睡间都能听到些嘈杂的呦呵声,到了这块儿,就基本只有零星一点儿声响了。 昨夜似乎下了点雨,青石地面有些湿润,乔子归掀开车帘,许祈安就着其让出来的道,弯腰出了马车。 青石路上,多了两道脚印。 “还是该劝着多穿件氅衣的。”看着前方单薄的背影,乔子归默默责怪了自己一声。 他大步跟了上去,看许祈安也没往那几处商贩逛,转而慢走在有些老旧的小路,时不时掀开帷帽看一眼旁侧的建筑。 “公子是对这些感兴趣吗?”乔子归问。 说来他家王爷也研究过这一带的建筑,之前还做过一些模型呢。 若是美人也感兴趣,他回去就同王爷说,拿那些模型来给美人解闷儿。 许祈安点头又摇头,继而又点了头。 乔子归没明白,许祈安一怔,也觉得自己有病。 “不是感兴趣。” 找点没有什么记忆的记忆罢了。 ……自己果真有病。 他在这一带一直徘徊,时不时想走过前方巷子,半道又折了回来。 反反复复,乔子归都知道许祈安的意图了。 美人想去那边,却又不知怎的,半道总是放弃。 那边有什么来着,乔子归对城南这块不太熟悉,也记不起来是什么了。 他想着,忽然,一个疯癫的炸毛头从巷口处跌跌撞撞地奔走过来,乔子归立马挡在了许祈安前面,防止人向许祈安扑过来。 那人几乎没有什么神志,甚至说的上是疯癫了,嘴里一直喊叫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公子,我们先走吧。”乔子归觉得诡异又惊悚,配合这里冷冷清清的气氛,更加让他觉得多待不得。 “我看看他。”这疯癫之人正是从前方巷子口处蹿出来的,且行为怪异得很,许祈安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许祈安向旁侧移动两步,目光紧随着那人。 “呜咦……死人……巴巴巴……呜啦嚯嚯……死……” 这人口中呕哑嘲哳,甚是刺耳难听,许祈安仔细辨认,只听出了个死字。 忽而,那人又大笑起来,跌撞着磕上石墙,叫着挥舞着,那头颅撞破的鲜血突突往外流。 顺着面部轨迹,一路流进了他张大的嘴巴里。 血乍一入喉,那人像是点了什么奇穴般,惊瞪死眸,双脚合并,在原地跳了起来。 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不断回响。 这咯笑引起许祈安一阵心悸,之后心脏便猛烈地跳动起来,隐隐有了要冲破束缚,撕烂血肉而冲出的气势。 许祈安只好捂住双耳,半蹲躬身,然而这刺耳的笑声却如狂风中晃荡的风铃,越摇越响,叮铃铃叮铃铃,似要将他耳膜都穿破。 他心脏和双耳都在被碾压,万斤巨石压在其间,再动弹不得。 “公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我可以扶您吗?” 耳边乔子归担忧惊恐的声音直入耳膜,连耳内骨肉一同搅着,许祈安捂着耳朵的手感觉到了一阵粘稠,温热的液体从耳道中流淌出来。 他强行晃脑清神,双手死撑膝盖,向那咯笑的源头望去。 刹那间,空气静止了下来,枯木般死寂的眸子与许祈安对上,疯癫之人定在了原地。 随即慢慢地、慢慢地,癫狂的大笑表情在他脸上消失匿迹,却勾起另一抹诡谲无声的笑来。 “桀桀桀!” 碎石在地上翻滚,狂风擦过耳畔,人便向许祈安猛冲而来。 乔子归再一次挡在了许祈安面前,那人的动作极快,乔子归依旧能快速带着许祈安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避开对方爪状的攻击。 随即快速闪退开几米外。 许祈安凝神。 乔子归的反应灵敏程度堪称捕食状态的猎豹。 然不等许祈安多想,扑空的那人早已恼怒不堪,无能嗷叫着再次向许祈安猛冲而来。 就快直线撞击上来时,利箭嘶鸣突响,一箭破穿了那人的肩胛骨,箭势不挡,将人死钉在了墙头。 铁骑扬尘,兵马紧随其后,包围了这一圈。 许祈安耳膜彻底被这一遭震了个稀碎,耳鸣不断,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借着乔子归的身形掩饰住自己,迅速擦掉耳道中流出的血,随即将帕子仍在了一旁的杂木后。 不多时,马蹄声停留在了两人的几步开外。 乔子归见着人,刚要开口,就被不知名的气劲阻了回去。 只见来人翻身下马,一步步向这边走近。 许祈安勉强听到了一些稀疏的声响在向自己靠近,为免麻烦,他将帷帽盖紧了几分,彻底阻挡掉自己与外人窥探的视线,随后又往乔子归身后遮盖了几分。 然而一双温热的大手绕过乔子归与他相牵,将他从乔子归身后带了出去。 耳边响起低语声,许祈安顿了顿。 他听不清。《 》 16、第十六章 许祈安顺着人,还没走几步,就被盖上了一件披风,许祈安问:“方无疾?” 这披风像是胡乱盖在他身上的,将他大半个视野都掩盖在其下,再加上帷帽的加持,许祈安视野一片黑暗。 他听到好像有声音在应他,好像又没有,许祈安覆手摸上了人的脸颊,指腹摩挲,又问了一句:“是你吗?” 方无疾沉脸看他,点了头。 许祈安不放心地在他脸上摸索了一会,确定了,才准备收手。 然而半道就被人抓住了。 “怎么回事?耳朵怎么了?”方无疾拧着眉。 他这话没得到什么回应,许祈安只拉了拉他,让他凑近自己。 方无疾表情有点难看,却也照做了。 顺便给着拢好了披风。 “那人的疯癫之状,我在大夏见过,是嗑一种违禁药嗑的,”许祈安覆在方无疾耳边道,“初时难见症状,久服便会上瘾,变得不人不鬼,你们最好找到源头,快速阻断,不然大面积传播开来,很多人都要遭难。” 方无疾将他的话默默记了下来,然后叫来乔子归:“把他带回去,叫乌落柔来看,叫不来直接动手。” “是。”乔子归上前几步,准备接过许祈安。 然他手一空,许祈安紧紧拽住了方无疾。 许祈安感受到方无疾在松手,知道现在人肯定是要将他叫回去,便立马抓住了人。 “你这几天在做什么?”许祈安问。 方无疾看了一眼许祈安紧握住自己的手,眼底神色幽深。 他轻拍人手背,略作安抚,便摊开许祈安的手,在手心处比划了几下。 「你先回去。」 许祈安摇头:“这人看着应该嗑了好几天药了,再过几天命都活不成,城中有没有一些奇异死去的尸体,你带我去看看,我见过嗑药死去的尸体,可以辨认。” 「不关你事,回去。」 方无疾眼神示意乔子归,准备将许祈安强行带回去。 然而他松手的刹那,许祈安自己攀住了方无疾的脖颈。 甚至因为动作太突然,两人脸颊相撞,重重磕了一下。 “我不回去,”许祈安死死趴住方无疾,“大夏时我就拦过这些人,只是没有将人抓住,让他们逃了,他们的身形样貌我都记得一些。” “你这些天查的东西可能就和他们有关,带我一起。” “你记得他们难道他们就不记得你?”方无疾黑着脸,生气于许祈安这胆大妄为的话。 还要与他一起,方无疾心中冷笑,能不能先看看自己什么状况? 他一点一点掰开许祈安的手指,嘴里骂了几句。 偏生许祈安听不清,他骂了也是徒劳。 “痛,”许祈安被他生硬地掰着手,嘴上说痛却不放开,“你别拽我。” 方无疾在他说痛的时候就松了力道,尤其是当看到许祈安痛得皱眉时,完全就松了手。 他气着许祈安给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偏偏许祈安又倔着不回去,只好忍了又忍,将火压了又压,才在许祈安背上写了几个字。 「跟着我,别说话,你现在是我表妹。」 许祈安也不在意那什么表妹不表妹的了,快速点头。 但担心自己一松手,方无疾就给他拽回去了,许祈安还是一直趴着。 方无疾看他得逞还不放心的模样,实在气不过,就在人手背打了一下。 “回去给我等着。” 他恶狠狠道,许祈安还不知道回府将遭遇什么,只松了口气,终于是赖上没被拉回去了。 乔子归垂头在一旁候着,两人争论完,最后还是许祈安胜了一筹。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两人看了看,就见方无疾带着许祈安上了马,往前方巷口而去。 “乔子归,你将这人带回地牢,看守着,别让他死了。” “再把乌落柔叫到府上等着。” 方无疾头也不回地吩咐,又留下几人,其余铁骑全部跟在了他们身后。 乔子归立马正色,按方无疾所说,将人带了回去。 铁骑绕过两道弯,在一处破败的府门前停下。 「尸体收回衙门去了,我这边还要处理一点东西,先等会。」 许祈安打着手语回,「要处理什么?」 方无疾倒不是怕泄露什么,只是不想要许祈安参与到其中来。 所以只是牵着许祈安的手,不回,许祈安另一只手都打出花来了,他也半分不应。 “王爷,您刚是去?”一老臣走了过来。 刚刚摄政王不是去追那个行为诡异之人了吗?怎么现在身边却带了一个女子。 还给人盖着自己的披风。 那披风在方无疾身上穿着还好,许祈安穿,就多少有些过于大了。 老臣仍旧能依稀辨认出此人内里着的是女装,身形削瘦,只是看着比寻常女子要高些。 “家里这表妹不听话,偷跑出来玩,被本王逮住了。”方无疾说罢,还小声给那女子训了一句。 不过被训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臣看了几眼两人牵着的手。 前几日确实听说了摄政王带了个远房表妹进府,就是这看着不像是表兄妹关系。 反正表兄妹处成夫妻得也多的是,这也不新奇。 老臣啧啧喟叹,之前还以为这摄政王是个无情种呢。 “这一片清查过了?”方无疾也就与他闲聊了一句,就直入主题,进入了工作状态。 “查过了,”蹲在远处翻土的人道,“也问询过周围的住户,说是前几日看到过崔统领,时间不一,看是每日都来还是这些住户记混了。” “就崔方遒一个人?”方无疾问。 “对,还说他行踪鬼鬼祟祟,常常出现一下,又消失了。” 他们说的话许祈安只能听到滋滋声,便也不费劲去听,只看着这翻土人身前的土。 其间混杂了些白色粉末,那人好奇,沾了些在手上,准备嗅一嗅。 许祈安突然猛拽方无疾,指着那边唔唔两声。 方无疾不做怀疑,一下就懂了许祈安的意思,大声呵斥了对方一句。 “别闻!” 那人抖得一个激灵,手指堪堪停在了半空中。 「这处是死者身死的地方吗?如果是,那可能就是违禁药。」 「我见过两种,一种白色粉末状,嗅了便会失智,突然兴奋,久之癫狂。」 「还有一种是棕色油腻状的,我不知道具体怎么服用,但效果应该是一致的。」 许祈安松开方无疾牵着的手,合力比划了一长串话。 「好,我知道了。」 方无疾重新握住他手,顺便摸了一下他头。 许祈安不适地晃掉头上的手。 方无疾收回手,示意蹲着的那人离远点,道:“用湿布捂住口鼻,把这些粉末装好收回衙门。” 那人闻言照做。 步入正事,许祈安和方无疾都没再说其他的事,现场开始搜查其他潜在的证据。 然而除了那堆怪样的粉末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 周围能问询的人早已一一问了个彻底,屠夫也留在衙门问话,要说唯一漏查的地方,就只有不远处那破败的府门内了。 然而搜查的人都心知肚明地没有靠近那府邸,更没有人提去破开这府门。 方无疾早就对此有些疑惑了,他叫住前方那个老臣:“这是什么府?” “前朝早年间宁亲王的府邸。”老臣道。 宁亲王? 方无疾对此有些意外,他见许祈安又想偷撩帽帘四处看,不知怎么就立马拦住了他。 许祈安疑惑着推了他一下。 「怎么了?」 「没事。」 许祈安觉得不对劲。 「我只偷偷看一眼外头,不会露脸。」 他可以只拉开一条小缝。 方无疾却怎么也不肯同意,许祈安只好做罢。 “这里进不得?”方无疾试探着问那老臣。 “前朝时就封了,要进的话,得宫里批文书下来,听说还是有人在暗处守着的呢,谁要是私进了,一律按重罪处理,当场杀了都有可能。” 老臣说得句句真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却不得而知了。 方无疾沉默良久,周遭有人守着是不可能的,他没有感受到气息。 “去找宫里批文书。”方无疾道。 老臣犹犹豫豫想要提醒一句什么,一旁几位协助查此事的大臣也支支吾吾,没有人动。 “有话直说。”方无疾最烦这种要说不说的样子。 “这宁亲王府,”还是老臣最先开了口,“听说是个不祥之地,谁入了都会变得疯魔,连恶狗都不敢入。” “呵。”方无疾冷笑一声。 这些人之前可是个个赞颂着人家,现在却将人曾居住过的府邸看做不详,可笑至极。 “这事是有先例的,”看方无疾不屑于他的话,老臣多言了几句,“宁亲王府才被灭门时,这府邸也没收回朝廷,久了便落了灰,周围的乞丐可不就盯上了这块地儿,往里面住了几天。” “王爷可知后来怎么着?” 方无疾没应他,老臣见没吊起人胃口,只得继续道:“才三天,那乞丐就疯了,白天黑夜都在街上晃荡,嘴里一直念叨着鬼啊冤魂啊什么的,浑浑噩噩得不像是个人。” “本来也就一件小事,偏生闹到了朝廷上去,这府后来啊也就封了。” “那乞丐呢?”方无疾问。 “死了,就那疯魔样还能活不成,早死在西湘河里了。”老臣碎碎念了几句,“要我说朝廷当初对这事也太在意了些,兴许那乞丐本就是个疯子,这样死了也是……” 方无疾没再听了,不管这里怎么装神弄鬼,他还是得进去一趟。 不过不能在这帮人的眼皮子底下罢了。 他回神,不顾这帮人对不祥之地的顾虑,叫人去宫里要文书。 再交代了一圈事务后,方无疾就准备先将许祈安带回去了。 然而他去拉人时,许祈安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似是意识到什么,方无疾看了过去。 帽帘不知何时被许祈安掀开了很细小的一条缝,那浅淡的眸子中倒映着宁亲王府大门的影子。 方无疾心下忽然一紧。《 》 17、第十七章 不知为什么,在和太后那一谈过后,方无疾总有意无意将许祈安与宁亲王府搁一起。 他一会觉得许祈安就是那二十三个孩子中的一个,一会又直觉不对。 偏生这是快要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再加上宁亲王府以前做的掩饰,这二十三个孩子的信息他几乎是一点都查不到。 近日来这事也发生得巧,方无疾心想除了查这怪事之外,他还得进这王府一趟,寻些东西。 「走吧。」 方无疾轻捏着许祈安的手。 许祈安缩了缩,又被方无疾握住,像是在安抚着什么般,连写字都透出着几分小心。 「事处理完了。」方无疾写下。 许祈安没再看那府门,又比划了几下。 「去衙门吗?」 「你别牵我手了,我不好说话。」 一声轻笑消散在风里,方无疾心道,你现在也说不了话。 不过他不会在这时上赶着去招惹许祈安。 「怕你看不清路,摔了磕了又要寻大夫,我可没这精力照顾你。」 「……」 帷帽下,许祈安抿紧了唇。 在方无疾准备抱他上马时,许祈安故作不经意,踩了方无疾好几脚。 方无疾不知是真没意识到还是假没意识到,反正任他,上了马也没疾驰,反而为了平缓,比寻常马车快不了多少。 风撩起帷帽,许祈安拉了拉,将外露的视线全部遮盖住。 这小动作一下就被方无疾注意到了。 莫名的,他总觉得心底有点,不太舒服。 留在这边,许祈安连出个门都要遮遮掩掩,怕这怕那。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心里不太顺畅,连带着面色也沉下来,停下马时,许祈安都感受到了他不太好的心情。 但方无疾依旧牵着他的手,带人慢慢走上石梯。 许祈安第一步还好,第二步就觉得有些熟悉起来了。 「这不是衙门。」 「你是不是带我回来了?」 许祈安比划着,停住了脚步。 方无疾直接二话不说将他扛起,都没和许祈安解释什么,大踏步就进了府。 人听不见他也不忘嘴两句:“去个鬼的衙门,实在喜欢,我将这王府名改成衙门给你住个天荒地老好了。” 他动作幅度有些大,扛上许祈安的时候,那帷帽就掉落了下去。 百米开外的屋顶之上,一道黑影忽而消失。 “方无疾!”视野一片光亮,许祈安看真的回了王府,也不再装哑巴了,“你个骗子。” “骗什么了?”方无疾手上用了几分力,直将许祈安禁锢住,一丝都动弹不得了。 “一没骗财二没骗色,”方无疾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进了屋,“大人您这帽子扣下来,我可不认。” 他说了一长串,突然想起来许祈安听不清,又闭上了嘴。 外头敲门的声响忽轻忽重,方无疾重新理了理许祈安的衣裳,才叫人进来。 继昨日来那一趟,这次已经是乌落柔第二次踏进摄政王府了。 还是连着两天。 她依旧背着那个药箱,进来时,看见许祈安被强行压制坐在床沿。 好像没有听见这边的声音,正恼怒地看着身前的人。 “你放开。” “不同意一开始就不要答应我。” 方无疾哪知道许祈安会这般生气,他当时只是想先哄着人,后面也没管那么多了。 “晚些时候带你过去。”方无疾下意识道,又顿了顿,去牵许祈安的手,想写给他。 然而许祈安双手都背在了身后,方无疾又不想用力去拉他,就怎么也抓不到许祈安的手。 “现在带我过去,行你就点头。”许祈安道。 方无疾好不容易给他搞回来,怎么可能再去,便不动。 “方无疾,你烦死了。”许祈安心里记挂着那些违禁药,很想找出做这些的幕后之人来,将这些东西彻底销毁。 那次让他们侥幸逃脱许祈安埋怨了自己好久,就差一步,就能将他们抓住。 可惜还是给人逃了。 人只要有条命留着,就能够东山再起。 那违禁药要是再一次流行起来,别说一城了,周围城池但凡碰上一点的都逃不了沾染上的命运。 许祈安真的气急了,又推又骂,方无疾却纹丝不动。 甚至在许祈安伸手推人时,方无眼疾手快地扣住了许祈安的手。 「我……」 他一个我字还没写出来,许祈安的手就胡乱挣扎开来,根本不给方无疾解释的机会。 “带我过去,我研究过这种东西,可以根据尸体辨认服药的大致时间,届时你再盘查那个时间段进出城门的货物和人员,肯定能揪出人。” 许祈安越说越急,他不想拖着这事。 然而他忘了自己现在什么状况,一口气说出这么一长段话,气息都喘不匀。 “你别急。”方无疾都不知到底该拿许祈安怎么办了,再给人急下去,又得闹出个什么病来。 他手语打得没有许祈安流畅,但多少也会一点。 「别闹了,等你好了就带你去。」 “不行!沾染的人越多就越麻烦,”许祈安急得说起了气话,“你能不能别管我了,管这么多是有病是吗?” “好,我有病,我管的多,”听许祈安说他管的多,方无疾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边打着手语边道,“那我什么都不管好了,你现在去啊,衙门大开着,你看谁会放你进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不光将愣在原地看两人争论的乌落柔震惊住,就连乔子归与外面候着的一众侍卫也瞪大了眼睛。 美人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居然动手打了王爷。 我天。 要死了要死了。 许祈安下手是真重,打得自己五指都在轻颤。 方无疾半边脸颊迅速起了一道十分显眼的红印子。 “许祈安。”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半晌,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仿佛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这下气氛完全是僵持了起来,乔子归一脚跨进了门内,生怕方无疾盛怒之下将美人直接掐死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狂暴状态下的王爷。 乔子归捏紧了手心,冷汗不停冒着。 乌落柔垂在一侧的袖子也晃动几分,不多时,五指布满银针。 但凡方无疾敢动手,她也不会要人得逞了去。《 》 18、第十八章 方无疾将许祈安打人的手抓住,拎在了半空中。 乔子归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不会是……要直接掰断美人的手吧?! 乌落柔也眉头紧皱,手上银针都快要被夹弯。 “火气发完了?”方无疾目光死盯着许祈安,一字一句道,“都冷静下来,我不同你争,看完耳朵,她说没事我立马带你过去。” “要是有事,我不管你发什么脾气,都给本王老老实实待着,哪都别想去。” 方无疾与许祈安相见到现在,一直没在人面前自称过本王,这次是有些严肃了,语气加重,气势也提了上来。 他口齿清晰,又是近对着人一字一句说的,许祈安根据口型,多少能猜出一点他说意思。 刚刚那一巴掌他确实是有些失了理智,此番方无疾这样说,许祈安也收了手,头靠床侧阖眸,道:“你出去。” 方无疾眼底神色变了又变,望着许祈安一言不发。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终是松了手,随后转身,踏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路过乌落柔时,他停留了一瞬。 “给他手也看看。” 留下不冷不淡的这么一句,方无疾径直出了门。 乔子归看了看自家王爷,又看了看坐在床侧垂眸的人,拖延了一会,就赶忙朝方无疾方向追了过去。 房间经历了一场跌宕起伏的闹剧,然收场以后,便只剩万般的空寂了。 乌落柔默默收回了银针。 其实刚才她的震惊不全然是方无疾对许祈安的态度,而是许祈安的行为反应。 她,连带着其余七人,在大夏境内时,找过许祈安。 然而那时无论是言语讽刺还是行为嘲弄,许祈安都很平淡,就算是他们将许祈安逼到咳血、晕倒、甚至直逼人性命,也没见许祈安表现出多大的情绪起伏。 他也会气急到与他们来争论,却没这么发怒生气,甚至打人过。 乌落柔一直以为是许祈安太懂得掩盖自己的情绪,现在看来却不是的。 和方无疾相处时,他就放心将所有情绪都外露了出来。 明明在别人面前都不是这样的。 那时许祈安明明在意得要死,表面上装得平静,昏迷和入睡时,却反反复复吼叫,将自己的情绪暴露了个彻底。 她有一次甚至觉得,许祈安被折磨疯了,想彻底放手与他们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甚至人是真起了心思,只不过临门一脚却放弃了,最后被他们同行中一人以这事为威胁来勒索许祈安。 再然后是什么? 乌落柔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他们酣畅淋漓地对他羞辱一场,痛快离去,别的,就什么都没管。 唯有一个画面,乌落柔至今都忘不了。 古树粗壮的树藤席地盘绕,缠绕着,一圈又一圈。 许祈安跌跪其间,漫天的白色花蕊充斥他周遭的天地,地面、空中、井口,全都布满了,仿佛时已严冬,飞雪不停,冰雪寒冷,刺人白骨。 那人眼眸中似有薄膜脱落,原本就浅得不能再浅的瞳孔此刻一片霜白。 乌落柔分不清那是白色花蕊的倒影还是人的瞳色。 只知那抹霜白中,是磅礴白雪倾覆,万籁俱寂,枯如槁木。 许祈安那时候,大概是真的想死吧。 也是那一刻,乌落柔满腔的怨恨,开始松动起来。 她觉得,他们好像…… 做错了什么。 可时间不等她反悔,几日过后,他们回了中晋,在荆北彻底定居了下来,此后,就再也没踏入过大夏,更别说那京城。 这事也因此一直在乌落柔心里刺着。 时不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对她反复鞭挞,叫她痛苦不堪。 “你……”乌落柔欲言又止。 许祈安点了点自己的耳蜗。 「我现在听不清。」 ? 乌落柔将药箱放下,第一时间去查看许祈安的耳朵。 不近看还好,这突然凑近一看,许祈安那耳内洞穴几乎被血迹填满,周遭有擦过的痕迹,却只擦了表面,内里完全被堵住了。 怪不得听不见。 乌落柔二话不说取了拭笔,沾了些特殊药剂,帮他先清理了干涸的血迹。 通道干净些后,乌落柔才将许祈安的耳内状况彻底看清。 她眉心蹙得更深重了:“你这耳膜怎么烂成这样?什么东西造成的?” 被乌落柔清理一番后,许祈安忽而就能听到近到身前的声音了。 然而他对乌落柔的问话避而不答,只问:“能快些恢复吗?” “不行,”乌落柔俨然道,“完全烂坏了,你感觉不到痛吗?” 她看着都疼。 “能快速治好,”许祈安很是笃定,否决了乌落柔的话,“我之前看过一次,半天就好了。” “乌医师医术高超,半个时辰,可以吗?” 他甚至不问乌落柔可不可以治,直接定了半个时辰的期限,要乌落柔治好。 “你知道那是用的什么法子吗?!”乌落柔终于知道方无疾面对许祈安为什么这么生气了,这个人是一点都不顾惜自己身体吧! 凡事欲速则不达,更别说是治病了。 半天能治明白个什么?明显用的就是什么不正当的方法,要不许祈安这耳膜能脆弱成这个样子? 这次居然还大言不惭要她半个时辰治好,真是被什么鬼风气带偏成这样了。 “我有事,”许祈安只道,“这事缓不得,只能托你帮我一回。” 他暗示着这事之后,便欠乌落柔一个人情。 这事对乌落柔来说只赚不亏,反正就算有强烈的副作用,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倒是自己平白多了一个人情。 偏偏乌落柔不应。 “你想查城南那事?别想了,”乌落柔语气凌厉,“那事碰不得,你以为为什么是摄政王主查此事?那是别人都不敢碰,背后有人拦着呢。” “谁在拦?”许祈安道。 乌落柔看了他一眼,没说。 “太尉李涣,是吗?”许祈安都不用多猜了。 太尉李涣,先皇设立的三位顾命大臣之一,其余两位在新帝登基三年后,皆寻了个理由辞官归乡,唯他一人留了下来。 他雷厉风行,手段狠毒,皇帝就算后来对他多有忌惮,也始终没敢动他,甚至让人一步步走上了一品官的位子。 乌落柔的表情证实了许祈安的话。 “李涣来拦这事,只能说明他心怀鬼胎,那我不更应该去查么?” 毕竟先朝时,李涣是太子党一派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对宁亲王府打压最狠的人。 乌落柔目光轻蔑:“你以为你能查什么?我们在荆北蛰伏这么多年,连李涣的面都不敢去碰,你去和他刚,哪天死了都找不到尸首。” “反正这事摄政王要掺一脚是最好的,你和我们都最好别动,任他去斗,最好是给李涣扒下一层皮来。” 乌落柔越说越阴狠,她也想亲手扒了这人的皮。 “乌姑娘,”许祈安保留着以前对她的称呼,还是很少叫乌医师,“你为医师,看不出那些人的症状么?” “三日成瘾,七日疯魔,十日之内,爆体而亡。” “就十天时间,可以毁了一条人命,你说让他们去斗,那这些人呢?” 这些死去的人怎么办? “噗,”乌落柔嗤笑一声,“怎么?你是悲悯到见不得人死了?” 许祈安敛眸:“不是悲悯,我多少了解一点这东西,可以帮点忙。” “关你什么事?!”乌落柔大叫一声,忽而意识到什么,又立马噤声。 她这惊呼声有些重,许祈安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你就为我上点药膏,事处理完了,我会好好治。” 许祈安说这话时,有气无力感总似有似无地围绕着他。 像是在承诺什么,明明身体是他的,却又不全由他来决定如何处理这副身体,还要同乌落柔商议。 “不会出什么问题。”许祈安承诺。 喉咙卡着顽石,乌落柔有些哽住,她知道对方说的什么意思。 许祈安这条命这副身子,他都做不了主。 这是当初乌落柔他们所说的话。 “其实……”不必这样。 劝慰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乌落柔最终也妥协了。 “就这一次。”她生硬道。 许祈安漠然点头。 一股看不见的死气以许祈安为中心,半步为圈,久久盘旋着。 乌落柔伸手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她瑟缩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地给许祈安处理耳道。 时间花了不到一刻钟,比许祈安想的快了不少。 他将身挺直,乌落柔以为他又要送自己,道:“你最好先缓一段时间,期间别乱动,好得快些。” “嗯。”许祈安应了一声,还是站了起来。 乌落柔:“……” “你和闻霏玉还有联系吗?”许祈安在一边看她收拾工具,顺手接了个滚落来的东西,递给乌落柔。 乌落柔利落接过,道:“有。” “帮我跟他传个信,要他把这个,”许祈安不知哪里掏出来一张空白纸张,折了个她看不懂的模样,“送到千味楼去。” 有些事乌落柔向来不会多问,许祈安放心要乌落柔去传,也是包含着这一层原因的。 只见乌落柔一言不发就收下,背着药箱走人。 在开了门,踏出门槛时,乌落柔突然发现漏了件事,她转身,恰与紧随其后的许祈安撞了个正着。 “嘶。”两人皆轻嘶。 事发突然,乌落柔说了句抱歉,看了眼许祈安的脸,也没撞出红印来,便稍稍放下了心。 “抱歉。”乌落柔道。 “没事。” 许祈安下颚磕了一下,不过还好:“还有事么?” “没事没事。”乌落柔有些尴尬,她只是想起来方无疾刚还要她看看许祈安的手来着。 现在才想起来,于是又帮许祈安看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那一巴掌力道太重,还是许祈安皮肤太脆,反正这手是肿了。 比方无疾被打的脸还肿。 “涂些药吧,你这手。”乌落柔道。 许祈安想说不用,又怕又要纠缠,便点了头。 “屋里有药,不用翻。”见乌落柔去翻药箱,许祈安拦了她。 “行。”乌落柔也没在意这点手伤小事,“你耳朵之后最好都注意些,再受刺激,失聪都有可能。” “而且真失聪了,我不一定治得好。” “我知道了。”许祈安道。 目送乌落柔离开,许祈安要收回视线时,却见方无疾抱手倚在拱门口,直直地看向这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许祈安一怔,拢了拢外袍,就见方无疾踏步向他走来。《 》 19、第十九章 许祈安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能听见了?”方无疾在他面前站定。 许祈安点了头,又觉得方无疾靠太近,想再后退几步。 “打我的是你,现在又怕我什么?”方无疾道,许祈安若还要后退,他不介意继续再往前几步。 不知道为什么,许祈安总觉得现在状况不对劲。 他站立着不再动,看方无疾伸手过来,闭眼偏开了些。 然而方无疾只是将那件并不合身的披风解了,递给了一旁的侍卫。 顺手又接过一件古青色的大氅,给许祈安披上了。 指尖绕过领口衣带,方无疾半低着头,灵巧地打了个结。 “别这么防我,”系好之后,方无疾又理了理许祈安肩颈处的衣裳,低声道,“刚刚是我说话过分了。” 他没明说抱歉,可话里话外都是低人一等的态度。 许祈安将脸直接埋在了绒毛里,刚刚明明是自己过分才是。 方无疾……到底是什么意思? 实在是想不明白,许祈安只能往一个不太合理的方向想。 越想,神色就越复杂。 “方无疾。”他唤了一声。 “嗯?” “你……”许祈安欲言又止,眸色一点点黯下。 “怎么了?”方无疾道。 “现在去衙门吗?”许祈安绕开了回,衣裳之下,往后退了半步。 很细小的动作,方无疾却注意到了。 “她怎么说?”他将声音放轻了问。 “说没事,已经好了。”许祈安道。 乌落柔同意了帮他,等会应该就会和乔子归说,方无疾不信,自己去问就是。 意外的是,方无疾并没有质问,就重新帮他戴上了帷帽。 “到了地方再摘,先牵着我的手。” 许祈安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有些犹豫。 “我看得清脚底下。”半晌,许祈安道。 方无疾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食指和中指动了动,最终放了下来。 许祈安无论是语气还是行为,都在防着他。 比初时相见的防备还要甚些。 是他那些话太凶了么?还是他表情和动作吓到了人? 方无疾走神地想,许祈安耐心等着回应。 “走吧。”回神后,方无疾道,先一步走在了前方。 许祈安紧随他身后。 乔子归在主院正中心候着,见了人便往旁侧移开两步。 “王爷,乌医师说没有什么大碍了。” 方无疾点头,依旧沉默着走在前方。 他速度说不上快,保持着领先人一两步的样子。 许祈安也沉默着跟在后方。 乔子归瑟缩地打了好几个冷颤。 王爷和美人这氛围,怎么看怎么僵硬啊。 那一巴掌的事,不是算掀过去了么? 虽然乔子归还是有些震惊自家王爷对这事的淡然。 许祈安在走出府门前,往院中心看了看。 这几天侍卫们一直捣鼓的东西已经初具演武台的形状了。 方无疾弄了这么久,只是在院中搭个台子练武? 后院那么宽敞的一片地,怎么不去那儿搭? 许祈安有些疑惑,但不多,反正和他关系也不大。 只是接下来,方无疾也太过照看着他了。 下阶梯虚扶着,上马车还要先摆好小梯子,帘子也替他拉开着,几乎是步步到位。 如果可以,方无疾能直接抱着人上去,不让许祈安动一点儿。 这下愣神的不止那堆侍卫了,就连许祈安,也怔在了原地。 “是梯子难走吗?要不要我抱你?”方无疾正掀着帘子等许祈安进去,却见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于是温声开口道。 ……过头了吧。 许祈安多看了一眼,便撩开裙角一边,踏步进了马车。 方无疾在人进去之后,也准备躬身进来,却见一截皓白的手腕从马车内伸出,替他接手了那掀帘的位子。 方无疾嘴角微扬,就着人手侧,擦身而过,进了马车。 车帘应声落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袋栗子糕,放入了许祈安的手心。 “早上没吃什么,等会也不知得耗多久,先吃些垫垫肚。”方无疾将他帷帽拿了下来。 “我……”不饿。 “现在不饿不代表接下来都不饿,只是垫垫肚子,总比等会饿难受了好。” 字字恳切,从方无疾口中说出。 许祈安手间发紧,纸袋已经被他捏皱得不成样子。 他强行摇走脑袋中闪过的异样感觉:“总共有多少具尸体?” “不多,五六具,基本在城南一带。”见许祈安说到正事,方无疾也敛了神色,与许祈安交谈起来。 “第一具发现的时间就在昨夜,其后都在今早出现。” 尸体是不多,但不多的原因是时间短暂,这个时间拖长了,只会越来越多。 还有一点得注意的是,发现一具尸体还好,可接二连三地发现这么多,会引起百姓广泛的恐慌,再以讹传讹,阻碍官府查询进度,同时也可能会带偏查找方向,给凶手以掩人耳目的作用。 “城南一带得尽快封锁。”许祈安蹙眉。 封锁的话,依旧会引起外人的遐思,继而营造其他舆论。 只是比不封锁好那么一星半点而已。 “别担心,”方无疾见许祈安久久不撕开那纸袋,便亲自俯身而去,就着许祈安的手心,解了开来,“这消息传不开,除了崔方遒第一个死了被屠夫发现报了官府,期间消息外传出一些,其余的都是我的人先发现,继而极速带回的尸体。” 尸体被发现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能每具都被方无疾第一个发现并压下来,足矣说明方无疾对这一片的掌控能力。 这摄政王的名头不是虚的,外人对方无疾望而生畏也不无道理。 许祈安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死的第一个人是崔方遒? “崔方遒?”许祈安想着想着,将人名也念了出来。 “嗯。”方无疾一心二用,捻出一块栗子糕,递到了许祈安嘴边,“我也很意外,按理说他应该躺在府中半个月都下不来床的。” 毕竟方无疾那一顿揍,真是往死里弄的,一点没留余力。 许祈安沉思着,嘴边递了东西来,也是下意识咬了。 随即边嚼边思索。 “他的……”许祈安正要继续说崔方遒死的那事,突然发现嘴里有东西,话便半道终止了下来。 什么时候吃的? 许祈安皱着眉,打算先咽下再说话。 方无疾一直有意无意地投来略带笑意的目光,弄得许祈安越嚼越不自在,最后直接咽了下去。 这可把方无疾吓了一大跳。 那块栗子糕不小。 “快,喝些温水,不然……” “咳……咳咳……” 方无疾那句要呛到了卡在嘴里,不上不下。 还真是…… 唉。 他有些无奈,坐过去帮许祈安抚背顺气。 “你不想想一口能咽下这么多么就咽,现在好了吧。” 咳成这样。 许祈安没间隙回他,努力压下咳嗽,双手覆在方无疾递来温水的手上,借力一口一口吞咽着茶杯中的水。 他咳那一会,眼尾就泛了红,几滴清泪摇摇晃晃地挂在浓黑的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像是在方无疾心里一下一下地挠着。 这个姿势,也有些犯规了。 方无疾心底的小人怒拍了自己一巴掌。 “你慢些喝。”方无疾见杯中水已见底,又倒了些,叫许祈安慢些。 喝了第一杯水,许祈安好受了不少,也如实慢了下来,从一开始的吞咽变成了轻抿。 等彻底缓过来,许祈安就不要方无疾喂了,自己拿过了茶杯。 方无疾手中一空,连带着心底也空空。 他转眼伸出另一只手托举着许祈安的腕关节,给他助力。 “。。”还没废到这种程度。 许祈安头上黑线排成排。《 》 20、第二十章 为了避免再发生点什么,许祈安将茶杯放回原位之后就阖上眼,刚刚那事被打断,许祈安没再问,反而是靠着车壁假寐。 见状,方无疾也放轻了声音,直至马车内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连马车行驶的速度也平缓了下来。 方无疾就坐在许祈安的旁侧,在人差不多睡了过去时,就将许祈安侧在另一边的头轻移向自己。 中途许祈安好像醒了一点,又睡着了。 方无疾撩过他垂落在眼周的碎发,清晰的面容没有任何遮挡就暴露在自己眼前。 恰如当时初见时,雨夜模糊了他的视野,将他全身上下淋得湿透,却有一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玉手,跨过风雨浪潮,拉住了颠沛流离的自己。 “跟我走吗?”纤尘不染的神仙下了凡,对满身污泥的他发出盛邀。 那时的方无疾根本不敢沾污了圣洁,人却在他面前蹲下。 视线齐平,姣好的面容在方无疾眼前一点一点清晰,他呼吸一滞,呆愣在了当场。 “想求你帮我一件事,会有报酬。” 方无疾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让人找上自己,并帮上忙的。 他只是一个在地下场摸爬打滚的下等人。 而这人衣着样貌皆与自己,与这吃人的地下场,不能并之一论。 “祈安,这人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能行吗?” “嘘,”许祈安做嘘声状,“你音太糙,别吓到他了。” “……” 他们换了种方无疾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 方无疾没来由的,紧张到了极点。 他是想带自己走吗,离开这个让他痛苦不堪的地方。 可是自己能跟他走吗? 他与他,看着就不像是一个阶层的人。 刚刚自己没回应,在对方看来就是拒绝了吧。 拒绝了,拒绝…… “可以吗,可以的话,我带你走。” 在方无疾神情绷紧到极致,快要崩坏的瞬间,那人再次向他伸手。 不可以再拒绝了。 方无疾满脑子都是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的手,这个人的面容,这个人的全部一切。 他想跟他走。 跟这位愿意救他的神明走。 方无疾搭上了许祈安的手。 干净透彻的肌肤也沾染上尘埃。 许祈安与他相牵起身,欲要松手,偏生方无疾拽得比谁都紧,生怕对方忽然反悔了一般,死死拽着。 “你小子占便宜占得起劲了是吧?” “迟绪。”许祈安声音大了些,那人立马噤声,不再说话了。 “没事。”许祈安低哄道,另一只手撑住油纸伞,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将冰冷刺骨的秋雨,阻绝在身后。 也许有人会觉得方无疾的比喻可笑,然而那时,他的确渴求有一位心软的神,能跨过山海,拉自己一把。 许祈安就是那位神,向他伸出了手。 从此云开见月明。 回忆与旧念交织,渐渐又融回现实。 方无疾看着许祈安安静的睡颜,一点一点俯下了头。 马车不着时停下,不轻不重地一震,许祈安也从睡梦中醒来。 一睁眼,就是方无疾放大数倍的脸。 他惊吓得往后一躲,方无疾也有些愣神。 随即故作镇定,绕过他,单手撑在了后方的门壁上。 “刚刚太颠,我没稳住。” 许祈安:“……” 许祈安无言戴上帷帽,等方无疾先出去。 方无疾也照做了,只是下了马车之后,便一直掀着帘子,等许祈安出来。 然后便伸出了手。 衙门当口有几个府兵守着,许祈安也不好拂了方无疾的面子,于是搭了上去。 两人齐步走着,府兵见是摄政王带着人来,便没有阻拦,在旁侧行礼。 方无疾带着许祈安一路往殓尸房走去,许是提前向知府报备过了,并没要什么程序,甚至他手里还有着一把钥匙。 许祈安不经意地瞧了他一眼,在门开之后,便收回了视线,观察起了房间的布置。 一共有六具尸体,即使是深秋时节,温度很低的情况下,尸体经过几天还是开始腐烂发臭,一股恶臭味席卷而来。 方无疾还好,但是不太想许祈安待太久。 “你快些看,不能待多久。”方无疾说着,就摘了他的帷帽。 “为什么?”许祈安边回他,边简单观察了前几具尸体,之后便直接在最里面那具尸体,也是恶臭味最呛人的地儿站住。 “钥匙得早些还回去。”方无疾胡乱掐了一句。 许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随后专心致志观察起白布下露出的青紫手臂。 他先是看了几眼,继而去掀了白布。 方无疾看他手指碰上那尸体的脸侧时,就忍不住想把他手拽回来。 情绪压了压,才没冲动上前。 许祈安翻看了尸体的眼皮,以及脸上凸起的皮肤,连带着耳根和后颈都翻看了一番。 最后在捏住尸体下巴,凑近仔细查看口腔时,方无疾拦住了他。 “别凑太近,小心染上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我最后再确定一下。”许祈安示意方无疾松开。 他已经基本确定死者生前是服用那些禁药而死的,只需最后查看一下舌头有没有咬合的痕迹就能够完全确定了。 若有,就能完美和当初许祈安所遇见的情况重合。 “要确定什么?”方无疾直接抱开许祈安,自己占据了许祈安刚刚的位置。 空气瞬时有些凝固,许祈安袖中的手蜷起,半晌,道:“舌头,看有没有咬合过。” 方无疾俯身凑近去瞧,许祈安安静地等在了一边。 可能是殓尸房恶臭味太重,熏得人五感都削弱了些,再加上方无疾将心神都放在了观察尸体的口腔上去,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廊道上那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待门从外面推开,方无疾反应过来,立马收回心神,眼疾手快地重新调换了自己与许祈安的方位,将许祈安挡在身后。 “摄政王?”来人见屋里有人,颇有些惊讶,又看了看被方无疾掩盖在身后的人一眼,一直没收回目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无疾在意识到有人进来之后一直是板着脸的,看清了来人才缓和一些。 “就这两天。”谢知勉模糊道,好奇的目光一直打量着许祈安。 他是个喜欢听乐子的人,一回来就听说了方无疾带回来个远房表妹的事。 该不会方无疾身后那人就是的吧。 不过干嘛不露脸,这么见不得人么? 谢知勉眼睛眯了眯。 除了前面那个消息之外,他还听了个谣言。 说方无疾带回来的实际上是那大夏的权臣许祈安,两人私下预谋,要对中晋不利。 只不过谢知勉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别说他一路回荆北,听到了那许祈安因为贪污罪证被揭发,早已入狱的消息。 就单论方无疾这个人,谢知勉觉得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来。 不过现在看人这幅样子,这想法突然就有些松动了起来。 “你做什么呢?还带着……”谢知勉刚要到嘴边的话突然顿住。 他看见,方无疾身后那人突然间抱住了方无疾,将脸埋在了方无疾的后背。 “先带我回去吧。”许祈安闷声说道,语气刻意带了些细软的意味。 谢知勉与他们也是隔了一段距离,只能听到模糊的几丝音响,也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 其实更像是女声,且从那声调上来看,还能听出些许撒娇来。 谢知勉一阵鸡皮疙瘩。 他和方无疾关系说得上还好,之前也相约一起出门过。 对于这种莺莺燕燕,谢知勉记得方无疾是最讨厌的,他自己也不喜欢这种。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方无疾不但没有推开这动手动脚的人,反而将人扭到了自己正前。 这样就算了,他竟然还从方无疾脸上看到了一抹莫名的笑。 真是八辈子老天开眼了,方无疾还能有这样的表情,着了什么魔不是? “好。”方无疾意味深长的笑着,低头覆耳道,“要不要我抱你。” 许祈安肯定不愿意,又不想露了真容,总不能一直这么贴着走。 不过那帷帽就在门口处,许祈安要是不羞,也可以贴着走过去。 反正方无疾都行。 泛愁的是许祈安。 方无疾越想越乐,越乐表情越是愉悦,连带着肩膀都在耸动。 “抱我到门口。”许祈安垫脚,也是低声在方无疾耳边说着。 引得方无疾耳朵一阵酥麻。 痒痒的。 “行。”方无疾不做迟疑,就抱起了人。 许祈安一直死死埋在方无疾怀里。 谢知勉有点没眼看。 这两人在他面前又咬耳朵又说悄悄话,还要不忌讳地抱在一起出门? 不过他还是自觉让开了一点,正巧挡住了一旁的架子。 许祈安伸手去够,没够着,就拉了拉方无疾的衣袖,唔了一声。 方无疾可太乐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大踏步出了门。 顺便将一串钥匙甩给了谢知勉:“别说本王带人来过殓尸房,你自己要做什么随便做。” 他也没问谢知勉为何会来以及来这殓尸房的目的。 “得令,”谢知勉接过钥匙,吹了声口哨,“谢了,哪天请你来吃酒。” 方无疾略一颔首,眼看就要走了,谢知勉叫住了他。 “再问个事儿,这你表妹?” “连哥哥都不叫,是什么表妹。”某人语气嗔怪,却富含打趣意味,“是我小祖宗才是。” “祖宗,”方无疾将脸蹭近了埋首的人儿,暧昧低语,“叫句哥哥,给这位公子证明一下好不好。” “不然我这带你回家一趟,外面不知又要传成什么样。”《 》 21、第二十一章 谢知勉真是活见鬼了,听方无疾说这些话。 他见方无疾怀中那人手中发力,揪住方无疾的衣领,连带着那颈间的皮肉,死死拎在了一起。 谢知勉看了,觉得自己脖颈也痛了起来。 偏偏方无疾面不改色,也不责怪人,反而嘴角翘得更高了。 “算了,不折腾了,回家。” 方无疾这次是真不再停留,许祈安还念着那帷帽,埋首指着后方,晃了又晃。 谢知勉一脸疑惑,将眼神投向方无疾,瞪着将手指向自己。 唇语无声道:“他指我干嘛?” 方无疾冷眼看他:“别多想,没指你。” 继而转头,温声对人道:“那东西脏了,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谢知勉:“……” 许祈安:“……” 待上了马车,周遭没了什么人,许祈安才抬起头来,三下两除二地钻出了方无疾怀里。 “方无疾你……” “那人舌头有咬合的痕迹,”方无疾快他一步将话说完,“你有哪些发现?” 这句话把许祈安拿捏得死死的,很快沉默下来。 理了思绪后,许祈安道:“可以确定就是服用了禁药。” 顿了顿,他纠正了一下这个词:“中晋这边应该还没列入禁药的范畴。” 大夏那边是许祈安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列进去的,并修改了法规,此后都禁止此类药物在市场上流通,严重违规者直接处以死刑,半分不留余地。 中晋这边甚至没有禁药这个说法,方无疾也并不知道许祈安所说的禁药到底是什么。 只能对它有个大致的推测。 许祈安大致又描述了这东西,细致到服用后每一个阶段的反应都有具体的解释。 方无疾抽空盯着许祈安看了两眼。 许祈安是真的对这件事上心。 “所以以这些尸体的症状上看,服用时间大致是十天,就是……” 许祈安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笃定。 主要是崔方遒是第一批死的,但是许祈安之前与他接触过。 那时许祈安并没有看出崔方遒的异样来。 且第一次和崔方遒见面直至现在根本没有十天的时间,而根据许祈安亲身经历的经验,就算崔方遒服用的是最大剂量的禁药,也得花费十天时间才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他的保守估计是十天。 但是和现实对不上。 只能是哪点出了错。 “我可以从前十天开始一一盘查,”方无疾道,本来不想说近几日城门的异样的,但是看许祈安蹙着眉,最终还是说了,“不过,近几天,我倒是在各处城门口发现了些异样。” 许祈安立马看他,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就这两三天,多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商队和探亲人员,人数有些多,我挑了行为最怪异的几处盯。” 他说罢,一侧的手臂就被许祈安狠狠地掐住,力道之大,方无疾都感受到了几丝刺痛。 许祈安声音都有些颤:“他们,那药可能改良了。” 不应该没想到这点的。 无论什么东西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许祈安怎么就固执地认为两三年了,这些禁药不会更新迭代呢? “你多派些人手盯着那些人,尤其是商贩,”许祈安道,“能的话,最好是每个商贩都有人盯着,我派我的人来配合你一起。” “城门可以暂时禁闭一段时间吗?不行的话,就派人在城门口捣乱,控制进城人员数目,越少越好。” 许祈安神情绷得紧张,语速也是极快,生怕慢了就迟了。 甚至都有些坐不住。 “可以直接禁闭。”方无疾覆上他手,安抚地顺了顺。 随即他敲了几下车门,瞬间外头就单膝跪下了一个黑衣暗卫。 “给西边传信,关城门。” “是。” 许祈安愕然看了方无疾那手几眼,奇迹般没有推开。 “抱歉。”许祈安低声道。 差一点他就误导了人。 “道什么歉?”方无疾在他手上轻捏了两下,“你要敢给自己揽责,这事我一点儿也不会要你参与。” “本来也不想给你掺进来。”方无疾补充了一句。 许祈安手上捏紧了些,避开了他的话。 “去千味楼,我……” “我会去找张良和让他来帮忙,你和我回家休息。”方无疾似乎知道许祈安想说什么,提前安排好了这事。 张良和是后来跟着许祈安的,方无疾不应该认识他,更不应该知道张良和擅长什么,适合安排来做什么才是。 “你将我的人都调查了一遍?”许祈安问。 何止一遍,方无疾心道。 “这件事不重要吧?”方无疾不可能这么承认他,于是反问了回去。 再者,许祈安不也是调查过自己么? 反正方无疾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的。 见许祈安算是默认不和他计较这事了,方无疾却想到了另一个点。 “当时你查这事,不可能没得罪人。” 方无疾眼神微眯,目露凶光:“和我说说,那堆记恨你的人是不是还活着,进来荆北的人中会不会有他们?” 方无疾还记得许祈安提过他记得那群人的模样,说明他们是直接面对面交手过的。 交手过后许祈安不是让他们逃了?过程中那帮人是不是就记恨上了许祈安?他们不可能不会威胁到许祈安。 要是那些人针对许祈安,自己又因为在外调查没顾及到,方无疾会恨死自己。 “我困了。”许祈安缩回了手,想假寐一会,却又被方无疾无声抓住。 “别避开话题,若是实在困,我现在直接带你回去睡,前提是你得和我说清楚。” “不是记得那些人的模样吗?描述给我。” 方无疾这边明显要暴躁了,许祈安却自顾自阖眸,把话当做耳旁风。 “许祈安。”方无疾再次冷下脸来喊他,“你再装一个试试。” “记不得了。”许祈安胡乱道。 “呵,”方无疾都快将马车内软榻周遭的红木碾碎了,他咬牙切齿,使得本就不是良善的面容变得更加凶狠起来,“我会被你气死。” 他在邦硬的红木上怒砸了好几下,又狠狠看着许祈安。 “好你不说,你能耐,没把这事彻底解决之前,你干脆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好了。” 许祈安一言不发,良久,他低垂着头,唤了一声:“方无疾。” “别叫我,死了。” 方无疾也不瞧人了,闭着眼就道。 许祈安靠在了他的肩头,道:“借我靠会,真困了。” 方无疾只道他是真困了,不觉软塌下肩,怕许祈安枕着邦硬难受。 “你是不是有点嗜睡?”许祈安能多休息休息,方无疾自是乐意至极的,但是仔细回顾一下,许祈安困倦的场合和次数都太多了。 平日里坐马车,不消一会就又累又困,做点活动走点路也是,根本不能坚持多久。 久站也不行。 方无疾倒不是嫌他麻烦,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他这样下去,身子会一天一天垮掉的。 幽深的黑眸中倒映着许祈安的身影,流转了几圈。 方无疾换了个让许祈安靠得更舒服的姿势。 半晌,因睡着而延长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反射弧操控着主人轻嗯了一声。 方无疾给他拢衣裳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许祈安感觉到太阳穴有些咯,耳边也有细微的低语声,但是抵不过翻涌的睡意,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方无疾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微动,指腹轻轻压了压,随后侧过头倾身。 布帘投过的光影印刻在两人身后的壁门上。 倒映出的两道身影完全贴合在了一起。 其间一人睫毛轻颤,抖落了半圈光影,虚虚掩掩的眼帘盖不住浅眸的荧光,亮起又落下。《 》 22、第二十二章 许祈安后续到了王府也没醒来,方无疾便没叫醒他,直接抱他进了府。 走过几道回廊,便进了屋,方无疾在屋内大致逗留了一会,又出了门。 门外,守着几个黑衣暗卫。 “王爷,那人醒了。”其间一人说道。 “嗯。”正好许祈安这边也睡下了,暂时离开一会也行,方无疾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把乔子归叫过来守着。”方无疾道。 “是。” 暗卫接令下去,方无疾也往书房里走。 屏风弯折,摆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不知方无疾又触碰到了哪里,一处暗室就悄无声息地显露出来。 黝黑的通道很是瘆人,黯淡无光又透露着森森冷气,方无疾就这样踏步走了进去。 随后,暗室又悄无声息地恢复原状,书房里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通道里,随着脚步声的响起,带动的劲风呼啸而过,不用刻意点起火折子,目光所及处都亮起了火光。 方无疾绕了几条道,推开某间密室的门。 里面的人一见是方无疾,便收了手上的刑具,搬了条太师椅摆放在正中间,随后恭恭敬敬地俯首站在一旁。 方无疾跨步坐下后,这人便躬身递上了一根骨鞭。 “泼醒他。”方无疾道。 淅沥的水声伴随着滚筒落地的声音一同响起,神志不清的人被冷水这一泼,颤抖着青紫的唇抬眼。 “大人,能招的草民都招了,实在没有别的了啊,您行行好,就放我走吧。” 那人头顶一团凌乱,黄而不黑的头发根根邦硬,像鸟窝一般在头上盘旋着。 往下看去,能看见他嘴里流着哈喇子,混杂着血水和黑色的什么脏污东西,一同嘀嗒到了地上。 这人和今日在城南,许祈安遇见的那个疯子一模一样,只不过要比当时更加糟蹋罢了。 方无疾薄凉的目光轻飘飘地投放在他身上,随即悠悠转移到自己手上的骨鞭。 “今天在城南,你用了什么东西刺激他?” “城南?大人说的什么刺激,我不知道啊。” 方无疾直接一骨鞭甩了过去。 这骨鞭上有细小尖锐的刺头,平时是覆在鞭身之上的,若是用力甩出,刺头会因力张开,粘附在所甩事物之上,只要对方扯回骨鞭,能生生从所甩之人身上撕拉出几块肉来。 那疯子痛声尖叫。 方无疾耳尖地捕捉到每个音都混杂几丝怪样。 像是有什么声音混响在一起,但密室只烧了些烛火,呲呲声响极小,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方无疾不觉眯起了眼,邪邪倚靠在后方的椅背上。 他大喇的翘起了二郎腿,骨鞭在椅子扶手上极有规律地敲了敲,似是饶有兴致地盯起了那人的惨叫,随后毫不留情地甩出第二鞭。 尖叫声不绝入耳,方无疾已经听出了人话音里确实有异样。 他抬脚踹了一柱台,上面的方盒里不知盛着什么液体,径直泼洒在十字架那人的身上。 黏黏腻腻,比泼冷水还吓人。 尤其是当大部分液体泼洒在了人脖颈处时,那人不论是四肢还是整个胸腔,都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啊啊啊啊大……大大大大人……草民……” “聒噪。”这人一个大字颤颤巍巍地说了许久,方无疾早不耐烦了,一骨鞭甩去,在人皮肉上划开一道深渊巨口的同时,液体也无引子而自燃起来。 几乎是霎那间,那人脖颈声带处,就变成了一片焦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火光依旧在燃着。 一旁俯首的暗卫暗自惊讶了好一番,死死压住才没惊呼出声。 直至火光燃烧殆尽时,人也彻底没了生气,翻白着眼,惨白瘆人。 与此同时,哐啷一声响,伴随着滚动的叮当声,一个细小的铃铛砸落在地。 暗卫连忙过去捡来,递给方无疾。 上面混杂着鲜血和肉沫,恶心极了。 方无疾面不改色地接过。 “乌落柔手里的那张纸呢?” “那纸特殊加工过,”暗卫边说边从暗袖中拿出一张画纸来,“乌落柔因为好奇找了办法偷看,我们借机也画了下来。” 方无疾接过纸张,上面画的图案与他手中的铃铛几乎完全重合。 纸张捏皱了几分,方无疾手里的铃铛也不断吱呀作响:“信送去千味楼了?” “是……”暗卫以为方无疾是默许这件事了,就没敢拦,现在看方无疾阴沉的模样,不禁冷汗直流,“闻霏玉和乌落柔接头后,自己亲自去的千味楼,他一进去我们就找不到人了。” 暗卫越说越没底气,脚也已经开始发软了。 长久的寂静过后,暗卫都要站不住了,才看方无疾摆了手,让他退了下去。 暗卫大松一口气,麻溜地出了密室,之后便是狂拍胸口压惊。 密室内,方无疾细细观摩起这铃铛来,之后,便在空荡无声的密室里,不停晃荡着。 这铃铛应是经过了什么特殊改良,声音有摄人心魂的作用,不知用何种秘术嵌进了声带里,伴随着高音说话给声带带来的振动,铃铛也会发出稀碎的声响。 耳膜脆弱之人便会像许祈安那样,直接穿透耳膜,以至于暂时失聪。 明显许祈安自己也知道这事的。 那事看起来是刻意针对许祈安来的。 方无疾沉默了半晌,最终收了手上的铃铛,走出王府,又去了一趟衙门。 这次他没直接走的正门,从墙角那边翻身进的殓尸房。 几乎是下意识的,方无疾仔仔细细地摸过了所有尸体的脖颈处。 他没有摸到其中有什么异物。 许祈安除了看他们的病状外,主要也是检查他们的脖颈处吧。 方无疾沉思着,停在了崔方遒的尸体处。 他指腹在人脖颈以及后颈处压了压,继而围着尸体观摩了一会。 仵作应该是检查过这些尸体的,但是还没有进行更深一步的处理,方无疾观摩一圈之后,有想直接破开他喉咙的想法,最终也还是忍了忍,只将所有尸体都搜寻过一遍,并没有找到什么。 方无疾悄声进来,又悄声出了衙门,原路返回,却在王府门前看见了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干嘛一定要过来?”谢知勉的声音含着不满和不赞同,“又没有什么要事,还非得要我陪你一起。” “哪里没有要事,我们回来不是大事吗?哥肯定高兴,都说了一开始就要来找哥的,你偏不来,结果倒叫你先与哥见面了。” 谢知勉听白佑这般称呼,颇有些不适。 “你自己要来自己来便是,你自己又扭捏着不来,又要怪这怪那。” “谢知勉你怎么说话呢?”白佑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涨红道。 他差一点就要和谢知勉争论起来,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了某道的身影。 “哥!” 白佑蹦跳起来,挥舞着双手雀跃喊道。 方无疾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然而他还没怎么动,那人就快速跑到了自己面前来。 “哥,惊不惊喜?”白佑歪头道,“算了,你都见着知勉哥了,肯定知道我也回来了,唉。” 方无疾瞥了一眼谢知勉,谢知勉连忙将眼神投向天外。 他刚回去就多嘴在人面前提了句方无疾。 “哥你怎么还是这么高冷啊,”白佑跟方无疾站在了一排,贴得有些近,“都不说话,哪天真成闷油瓶了。” 方无疾移开了一些,谢知勉连忙去拽开白佑:“要说话好好说,你干嘛呢?” “我好好说着话呢,你拽我干什么?”白佑对谢知勉拽开他的行为十分不满,“放开。” 谢知勉自觉白佑来这一趟自己也有责任,便怎么也不肯放开,让他去招惹方无疾,一直阻拦着他。 白佑眼巴巴地看着方无疾往前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往前走去,脸都垮了下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谢知勉,又见有人匆匆在方无疾面前停下,说着话。 白佑连忙竖耳去听。 “……醒了,好像在寻王爷。” “寻本王?”方无疾步伐加快了几分,“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了。”其实在方无疾进了书房后没多久就醒了,他们见着方无疾出来时想来通报一声的,就是方无疾一下就又出了府,他们也没来得及通报。 白佑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就见方无疾早已大踏步走进了府。 “什么东西?”他一脸质问地看着谢知勉,“哥府上住了个什么人吗?” 谢知勉心道你不一直关注着人家吗,这消息都传遍荆北城了你倒是一点风声都没闻到。 他这表情白佑一下就肯定了这件事,气冲冲地就往那王府里去了。 “干嘛呢?”谢知勉又去拉他,这回没给拉住。 “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住进哥府上去。”白佑简直要气炸了,他之前死皮赖脸要住进王府来,方无疾怎么也不同意,甚至将他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打包扔了出去。 到底是谁?居然能比他还不要脸! 白佑这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除了方无疾训几句会立马听话之外,谁来都不管用。 谢知勉见他这势头自己也拉不住,也就不管不顾了。 府上侍卫们也有些顾虑,没有过多拦白佑,直让人迈着势不可挡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进了府。 谢知勉看他那神气样,觉得自己今天多少是有点水逆的。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让人难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