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怎么这样?》 1、穿书 落苏是硬生生被人吵醒的。 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小声叫着:“三公主,三公主。” 哪怕她蒙上被子也无济于事,那声音就跟蚊子嗡嗡声似的无孔不入:“三公主,该醒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了。” 落苏被叫得头都大了。昨晚她熬夜看了个小说,直熬到凌晨四点才睡。这才过去多久啊就有人出现扰人清梦。 起床气极大的落苏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眼睛还没睁开话倒是先骂出来了:“妹子你叫魂呢你!” 妹子被她的话一吼,当即熟练地跪了下来:“三公主恕罪,请宽恕奴婢。” 三公主?奴婢? 若说落苏之前的意识还处于混沌朦胧阶段,经这两个词一刺激立即苏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上着袍服下着裙的宫女在向她不停地磕头。 那头嗑得是又重又响,额头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落苏被这举动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连爬带跑地扑下床去,提着女子的手忙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说出的话都不自觉地带着抖:“别跪别跪,女孩子膝下也是有黄金的。” 这话一出,她瞬间想起了现代的人人平等,而后思维又跳到了古代的制度森严、男尊女卑。 想着想着,落苏更想哭了:“本来就运气不好穿到封建社会了,你再这样跪下去,要是传出我苛待下人的名声,更是要折寿的啊。” 清英听不明白三公主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能感觉到提着她的那股劲很大。 于是她仰起了自己的脸,可怜楚楚地问道:“那公主是饶恕奴婢了吗?” 落苏不住点头。 点头间目光难免又触及到额头的那一点鲜红,视线又飘开了。 清英看着落苏那副明显心虚的模样,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随即她像是恍然间想起什么似的,看着三公主的脸,小声又认真地澄清了一句:“您刚才说得不对,您是不会折寿的,毕竟您是受宠的三殿下呢。” 落苏:???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妹子你这语气,怎么处处透着一股阴阳怪气劲呢? 从侍女话中得到安慰的落苏,终于有闲心去了解一下自己所在的世界。 她看了眼外头还未亮的天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问道:“我以后每天都要起那么早上朝吗?” 清英正在梳妆台前,对着自家公主的脸一顿涂涂抹抹。 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随后像是见了鬼一般惊讶道:“三公主您终于有这觉悟啦。” 落苏这才知道自己这个公主当得有多不称职。 去朝堂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不说了,还从来不写奏折陈诉民情,就连交代她办的差事也是能推就推,生怕自己多出一点力。 实乃当代只享受权利而不履行义务的典范。 听着侍女的控诉,落苏难得有些无语凝噎。 好半天,她才问了句:“那我这些年都干啥去了?” 清英斜瞅了她一眼,继续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道:“还能作甚?自然是去找谢乘风谢公子了。” 落苏听着这熟悉的名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谢乘风?!” 清英点点头。 “宰相家唯一的公子谢乘风?!” 清英继续点头。 落苏看着银镜中的面孔,头一次觉得那张巧笑嫣然的脸是如此的阴森恐怖。 她偏过头,不死心地又追问了句:“我落氏王朝为非作歹的三公主落苏?每日都在苦苦追求皇城女子梦中情人第一名的谢乘风?” 清英把落苏乱动的头扳正,一边从妆奁中选出个簪子插在落苏的发间。 而后又对着她的妆容端量了半天,确认其完美无缺了,才又把落苏的头重新掰了回来,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了句:“是的呀,三公主,您的事迹已经人尽皆知啦。” 轰隆隆。 落苏只觉得滚滚天雷朝自己劈了下来。 她干脆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但装死是一回事,上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清英严肃转达了女皇的那句“不来就把腿打断”话之后,落苏立马从地上坐了起来,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那句“感觉头也没那么疼了呢”,成功地在上朝前抵达了目的地。 而清英,则盯着自家公主那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落苏站在朝堂之上。 身边的议论声讨论声都已渐渐远去,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干!我居然穿书了!还穿到了与自己同名的恶毒女配身上!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在落苏昨晚刚看过的小说中,顶着她名字的女配乃是某架空王朝的三公主。 母亲是当朝的女皇,自己则是受宠的幺女,头顶上有两个姐姐,却没有兄弟阋墙的戏码。 美貌、权势、名声、财富。 世人奋斗一生也达不到的目标,她一出生就全都有了,可谓出生即在罗马。 所以但凡她稍稍遵纪守法一点,这一生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偏偏她不,她看上了宰相家的公子,也就是本文的男主,谢乘风。 但谢乘风可是清风霁月的男主,怎么会与骄纵的女配搅在一起,当即义正言辞地表示了拒绝。 女配想用强,但那可是宰相家唯一的公子,连母皇都得给些面子,于是她的美梦顺理成章地破碎了。 就在她日思夜想之际,她看到了本书的反派——沈厌。 沈厌带着个面具,鼻梁都被遮挡。 但女配竟从那仅露出的下颌角嘴巴看出了这人与谢乘风的相似之处,于是毫不犹豫地尾随人进了酒楼,之后更是如愿看到沈厌揭下了面具。 女配当即走不动道了—— 这人的相貌竟然跟谢乘风有七分相似。 直至沈厌走出酒楼,女配才如梦初醒。 她连跑带奔地冲回府,找手下把沈厌绑了。 自此,沈厌彻底沦为女配的禁脔。 他的活动范围只剩下偏殿的床。手脚皆被铁链捆住,怕他自尽,还在他口中塞了块抹布。 女配不喜欢沈厌眼尾的红痣。 因为谢乘风的眼角那儿没有那颗痣。 她便硬生生把那块给挖了,再找人细心调养,直至沈厌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滑平整。 沈厌遭此对待后,理所当然地黑化了。 他先对着落苏假意顺从,等落苏放松警惕后直接逃出了皇城,投靠了蛮夷。 等女配再见到他,已是城池濒临攻破之际。 沈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是数道狰狞的刀痕。 最终,数万士兵战死,王朝覆灭,恶毒女配被俘,她的戏份才终于落下帷幕。 而自此,男主谢乘风的光辉一生正式开场。 谢乘风是个真真正正的君子。 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学习最高的礼仪。身份虽高贵却不看轻底层百姓,在众人中有着极大的声望。 他怜惜百姓受战火侵扰,被蛮夷肆意凌.辱,立志要还予他们安稳的生活。 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改拿上锋利的军刀,一步步筹集势力。 期间与女主相知相爱,躲过沈厌数次明枪暗箭,终于成功夺回皇都,建立了一个崭新的王朝。 落苏回忆着原书的剧情。 一会儿担忧自己接下来的处境,一会儿又觉得沈厌着实可怜,一会儿又感慨谢乘风这所作所为也太帅了吧。 正当她沉迷自己的思绪无法自拔时,身旁的一个人突然用力地揪了她一下。 落苏偏头一看,原来是她的大姐——落天。 落天冲她挤眉弄眼,小声飞快地说了句:“母皇问你意见。” 意见?那就只有赞成反对啊。 怕得罪人的落苏迅速做出了选择。 她回过头,朝着正前方的女皇灿烂一笑,行了一礼道:“儿臣也觉得如此甚好。” 满堂寂静。 过了好会儿,直至高位的女皇说了声“好”字,四周才响起了朝臣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落苏原本还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下了。 毕竟母皇都那么稳重地说“好”了,那她肯定没站错队了。 把心揣回肚子的落苏又开始自顾自地神游,边琢磨着一会儿下朝了得去趟太医院。 而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落苏,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大姐那看二傻子一样的目光。 - 经过了早朝期间的回顾剧情,落苏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解救点在哪里。 虽然说让原文女配不要喜欢谢乘风已经做不到了。 但只要她不把真正改变她命运的沈厌抓回三公主府,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 把源头直接扼杀在摇篮里,我可真是机智呢。 落苏一边沾沾自喜,一边把清英叫来,欣喜问道:“你还不认识沈厌吧?” 清英愣了愣,随即笑了一声:“奴婢认识呢。” 她的手指捻起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卷了两下,“那时您非要去抓他,奴婢拦着还被您踢了一脚呢。” 落苏下意识地跟人道歉,说对不起。 又看着清英那尚还稚嫩的面孔,小心地问了句:“那你现在还痛吗?” 清英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了下头,等再抬头时又已是一张标准的笑脸:“这都过去多久了,奴婢早就不疼了。” 落苏又“哦哦哦”地点头,说那就好。 随即她迅速地反应过来:“什么!过去好久了?” 先前拿起那缕头发的发尾已经打出了卷。 清英换了另外一边继续绕着手指缠:“对的,您已经把他抓来了。” “那我没做些不该做的事儿吧?”落苏问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抖。 清英还是那副阴阳的调调:“也没做什么吧。您只是扒去了他的衣服,用语言折辱他,用鞭子打他,用铁链捆住他,怕他口吐恶言还用抹布塞住了他的嘴,而已。” 落苏突然有些不忍心再听下去。 清英却平视着她的脸:“哦对了。” 清英放下了手中的头发,残忍地补上了最后一句,“按照您昨晚的吩咐,此刻沈公子应该正躺在床上等着您的临幸呢。”《 》 2、沈厌 落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都不知道是自己走出那片花园的。 等落苏回过神时,她已经走到了原文中那足足禁锢了沈厌一年半偏院的门口。 落苏看着那扇门,忽然不敢往前走了——她怕进去后会看到沈厌的惨状,怕自己也会落得原文中三公主的下场。 “落苏”被俘后,沈厌把她带到了曾经的三公主府。 在自己遭受屈辱的房间里,一点点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又找郎中把她的伤养好,而后剥去她的衣物,将她丢于乞丐窝。 沈厌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落苏”在地上艰难爬行,又被几只手一起拖回。 乞丐们扯掉自己的裤子一拥而上,人群中传出了女子混着哭腔和兴奋的媚.叫。 沈厌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与乞丐的淫/笑混在了一起,带着同样的满足与刺骨的恨意。 “落苏,你不是喜欢做吗?”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的,我会再找郎中治好你。” “我会,让你这辈子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沉浸在回忆中的落苏不自觉地打了寒颤。 她又想起了原文中沈厌对自己的一句描述——我这人啊最是睚眦必报。 原身已经把事做到这份上了。只要沈厌能找准机会逃出去,那她的死期不就不远了吗? 落苏在偏殿门口转过来又倒回去,来回思考有什么救命良策。 首先,把人小心看管这法子肯定是行不通的。 毕竟沈厌那可是能与男主角战至大结局的可怕反派啊。审时度势、聪慧机警样样不缺,她可没把握能对人保持警惕一辈子。 要不就直接把人用铁链捆住永远不解开? 落苏啧啧摇头:不行,这法子也太不人道了一点。原本就是原身做错了,凭什么要沈厌替她承担后果?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落苏握了握拳头,用汹涌的爱包裹他感化他。毕竟古往今来多少穿书者用实践证明,爱是世间最强大的武器。 正当落苏白日梦做得飞起的时候,落苏忽然看见清英手里紧握着什么东西快步走了上来。 落苏正想问她来这儿干嘛,但话还未出口就卡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清英的表情,一脸坚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放在现代电视剧里,妥妥地即将送死标配。 果然,下一秒清英就走到了她的面前,发出了送死宣言。 “虽然不知道三公主为何改变心意,但奴婢能感受到殿下对沈公子的畏惧,奴婢可以帮您消除恐惧。” 清英抬起了头,眼里是摄人的寒光:“杀了他!”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三公主,只要杀了沈厌,就一了百了啦。” 落苏深刻怀疑她俩是不是拿错了剧本。 她一个刀架在脖子上的恶毒女配都还没想着杀人,怎么原文中连名字都没出现的一个透明人倒是想着先行动手了? 好好活着不好吗?干嘛非要作死! 落苏都要给人跪了。 她一把抓住了清英的手腕。趁人不注意将她手里那一直握着的东西抠了出来,锁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掌中的东西咯得她手心发痛,落苏将其握得更紧了些。 然后对着自家侍女那还未长开的脸,语重心长地教育了起来:“英啊,忠心不是愚忠,为了我做这事不值当,你命是你自己的。” 这话一出,落苏又想起今早聊天时她问清英“多少岁了?”清英回答的那句“奴婢刚及笄。” 她的话音顿了顿。 喉间有些发涩,落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毒杀人这事儿更是不可取的,你才刚及笄要好好享受生活啊。” 说话的同时边还踮脚,抬手摁了下清英紧绷的肩膀。 清英愣了愣。 随即她笑了起来,笑得眼中都出了泪花。一边笑一边说:“三公主,要不然看看你手里的东西再说?” 落苏眨了两下眼睛。 她看了下清英,又看了看自己紧握的手掌,模模糊糊间生出种不详的预感。 清英还在挑着眉头看她。 落苏终于沉吸口气,将闭合的手指慢慢张开。 精致的瓷瓶赫然躺在掌心。 落苏:嗯嗯嗯??? 这不是她下朝回来时从太医院要来的,于不久前交给清英的伤药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清英拍了拍自家殿下的肩膀。 一边把白净的瓷瓶重新捏回了自己的手心,笑道:“公主,你误会我啦。” 落苏一时百感交集。 说不出是高兴欣慰多点,还是自作多情的难堪多些。只能愤愤地冲人吼了句:“那你一脸的视死如归是要干嘛?” 清英看着落苏的眼睛,眉眼好看地弯了起来:“奴婢只是为了证实一点东西罢了。” 这还是落苏头次见人笑得那么开心。 笑里不见阴霾,眼底映着蓝天白云阳光还有自己小小的影子,说:“谢谢您,我的殿下。” - 刚丢完脸的落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自家侍女想要同行的心思,一个人走进了偏殿。 在不断念叨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声中,她看到了三道大门。 落苏回忆起清英方才弓着腰边笑边指出的方位,也没有生出探究其他两间屋子的心思,果断朝最远的那道门走去。 可真到了目标近在咫尺的时候,落苏又怂了。 她又站在原地默默地给自己打了好会儿气,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才终于深吸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不过一秒,先前的心理预设瞬间崩塌。 落苏被这少儿不宜的场面吓得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脏话。 她忙移开眼睛,可刚才看到的画面还是360°在脑海里立体环绕。 那个传闻中的沈厌穿着一身半透不透的纱衣,手脚分别被四根铁链牢牢捆住,禁锢在床上,双.腿大开。 沈厌似乎也听见了她的声响,微微偏过了头。 落苏看不见他的神情,但能听出他语气里刺骨的恨意,说:“今、日、之、辱,来、日、必、还!” 吐一个字还喘一口气。 落苏心中不断骂道:造孽造孽。 随即她像是忽然反应过什么似的,一下子偏过了头,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是不是中了春/药?” 沈厌的眼睛充着血,皮肤是烧得发烫的红。 他低低地喘了口气,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拆骨入腹:“你装、什么、蒜!” 落苏是真想哭了。 她是真搞不懂原身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怎么能,能做出这种事?想本/垒/打就算了,怎么还搞强制那套? 耳听着沈厌的喘/息声越来越急,落苏心里更慌了。 要是他欲.火焚身,影响以后那方面的功能了怎么办?那她不是罪加一等吗? 落苏思考间,沈厌的症状又开始进一步加剧。 他的身体开始在床上不停摩/擦,想缓解燥热。 铁链被他扯得直响,落苏偏着头,话里都带上了哭腔:“你别怕,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会帮你的。” 沈厌一边喘一边说:“你敢!” 落苏就一边靠近他一边安慰他:“放心,会没事的。” 铁链将他牢牢捆住。 沈厌想挥开她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落苏一步步靠近他,到了他的床前。 沈厌一瞬间想咬舌自尽。 但他想到自己的大仇还未得报,那些人还好好地活在这世界上享受荣华富贵,又硬生生忍住了。 沈厌感觉自己的身上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甚至仅仅只是看着落苏脱外袍都想把她压在身下。 他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他感觉落苏离他越来越近,呼吸喷在了他的脚边…… 落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沈厌右脚的铁链解开,她抱着外袍正要把衣服盖在他胯/部,就被一脚蹬开。 沈厌的意识已经烧得不清了,口中却还在念着两个字:“滚开!” 落苏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换了个沈厌脚踢不到的地方,把衣服抛了过去,盖住他的隐私部位。 沈厌感觉不舒服就要动弹,衣服又要滑下。 落苏忙喊了句:“别动!”一边快速提了一下。 期间不小心碰到了沈厌裸.露的皮肤,换来的是又一声闷/哼。 落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小声地冲沈厌说了句:“你乖乖的别动了,我出去找人来救你。” 说完后不再等人回话,立马连跑带爬地冲了出去。 而跑得极快的落苏并未注意到,她走后的不久,原本眼神涣散的沈厌,眼底忽地清明了一瞬。 - 落苏拿出了当年体育高考跑八百米的架势,快速冲到了殿门前。 刚取下门闩,正要喊救命,清英就从一旁的草丛直接冒了出来:“殿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落苏宛如见了救星,二话不说直接扑了上去,挂在人身上,喊道:“亲人啊!” 清英有一瞬间都被扑蒙了。 她愣了好会儿,才拿出自己的职业素养,问道:“到底怎么了?殿下。” 这一问瞬间打开了落苏的开关。 她再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自家侍女哭诉起来:“呜呜房间里的沈厌怎么是个裸的,还被下药了啊?” 清英:“……” 清英长长地呼出口气,喊道:“来人!”几个黑衣人立马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清英把落苏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指着地上行礼的一排高大个,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殿下,不是说沈厌还等着你救命吗,到你指挥了。”《 》 3、重生 沈厌突然感觉身体变得很热。 他一时还有点弄不清楚状况。 他最后的记忆是谢乘风带着伪善的悲意向他走来,而他冷笑一声,一刀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难道这样都没死成?沈厌一时都不知该感慨自己命大,还是造化弄人。 思维正混乱着,忽然间,一阵更汹涌的冲动席卷了他,他不自禁地伸手向下摸去。 “哐啷”一声,铁链被扯出刺耳声响。 沈厌这才发现自己正被禁锢。 他的双手被冰冷的铁链牢牢缠住。 视线往下是若隐若现的纱衣,隐约可以透见血色的鞭痕。 沈厌身体猛地僵住,就连血液里的沸腾都暂时冷却,他快速地扫视了下周围的环境。 没什么光线的房间。 只有一张巨大的床,床柱上雕着精细的春/宫/图。 沈厌的心脏一下子跳得很快。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不断扩大的、吞噬的黑点。 在黑点中央。 他看到渺小的濒临崩溃的自己。 黑暗。 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时间的光影也渐渐不甚明晰。 忽然间,少年沈厌听到了一阵响动。 传闻中的三公主举着烛台、穿着华服走到了他的跟前,问出了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愿意吗?” 过了好会儿,他才适应那橘黄的微光。 少年沈厌勉强抬起头,眼里尚带着一点微弱的光,哑着嗓子问她:“为什么?” 三公主的指尖抚上了他的脸,说:“因为你跟谢乘风长得很像呀。” 少年沈厌听到这名字瞳孔猛地皱缩,拳头不自觉地紧握,他的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偏偏什么也说不出。 三公主却仿佛得到了他的默认。 手指一点点地往下点,眼看就要摸到他的唇角。 少年沈厌却忽地偏头避开了。 他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染上了猩红,一字一句道:“我不愿,我觉得恶心。” 说完,少年闭上了眼。 等着三公主再次掐上自己的喉咙,鞭打自己,毕竟这些天都这么过来的他已经习惯了。 谁知那人听到这话却退开了。 三公主高昂的头颅面向了另一边:“好啊,既然这样……来人!” 几个侍卫随之出现。 只见三公主不紧不忙地将自己指尖沾上的血擦净,吩咐道:“找个太医把他这些皮外伤治一下。然后嘛,给他下点药,送到床上来。” 少年沈厌的心重重地蹦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三公主就在这时转过了头,她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目光满是戏谑:“你不是不想做吗?我会让你求我。” 沈厌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他好像又听到了三公主的哭声,那个人毫无尊严地匍匐在地上。 他正畅快着,可哭腔慢慢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他看到了少年的沈厌蜷成团,眼泪无声地滚落到被褥之上。 恰在这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向他所在的这间屋子走来。 沈厌的呼吸不自觉地变沉。 他知道不久后那个恶鬼会推开门走进来。 会压着他的脸让他看床头上的春/宫/图,看两个人颠/鸾/倒/凤。 会扯去他的衣物让他不着/寸/缕,亲着他的脸一遍遍地叫着“谢乘风”。 那个人会舔/到他的泪痣,眼底闪过厌恶…… 声音越来越近。 随着“嘎吱”一声响起,一个黑衣人推门走了进来。 沈厌盯着面前这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高壮男子,心一点点沉下去。 最差的结果发生了。 落苏很可能跟他一样重生了。 所以,为了防止之后的一切发生,这个走狗是来除掉他的。 随着黑衣人一步步地逼近,沈厌倒是一点点冷静下来了。 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黑衣人放在身侧的手,舌头舔了下牙根,眼神不自觉地变得凶狠。 心里边盘算着,能不能在这走狗拧断他脖子之前,从人手上咬下块肉来。 终于,黑衣人来到了这张床前。 沈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候着面前人出手的瞬间。 只见高壮男子的手微微抬起。 就在沈厌以为这人就要动手的时候,这人却忽地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在下奉三公主之命,前来看护沈公子。” 沈厌:??? 气氛好像一下子陷入了沉寂。 高大个见沈厌半天没有回应自己,还一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回想了下三公主的话,又补上一句;“三公主让您不用担心,太医会马上过来帮您看伤,送冰水的人也会尽快赶到,并且在您主动开口愿意见她之前,三公主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 说完这句话后,高大个又停嘴了,继续跪在地上等着沈厌的回答。 可这位公子却像哑巴了一般,还是不说话。 不仅如此,目光还更沉了。 高大个想了想,瞬间表示理解。 毕竟他也觉得今天的三公主跟撞鬼了一样——态度没有高高在上不说,还扯住他的手一口一个“帮帮忙”。 高大个挠了挠脑袋,索性自己从地上立了起来。 他瞄了眼沈厌的手腕,最后跟人提醒了一句:“接下来我会为您解开铁链,您还是不要在挣扎了,伤够重了。” 而随着这句话的落下,沈厌也终于从自己混沌的脑袋里翻出段记忆。 不属于上辈子的,而是刚刚发生的、他还没有彻底重生时的记忆。 沈厌动了动右腿。 右腿没有阻碍地顺势挪动了小段距离。 沈厌的目光终于从黑衣人身上移开,他正过了头,费力地仰起点高度。 铁链再次勒进血肉,他仍不管不顾,执意地看向了自己的胯/部。 一件女子的外袍赫然盖在那里。 - 偏殿外,落苏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焦急等待。 清英被转得头都晕了,她忙拉住自家殿下的手:“公主,别转了,我头晕。” 落苏停了一下,随即更快地围着清英晃了起来:“不行啊,我担心。”说话的同时步伐还更大了。 清英叹了口气,认命地抱起脑袋,思考起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等来侍卫的报信。 许是她俩的诚心感动了天地,没过多久,清英就看见一个黑影飞速地掠了过来。 她正打算喊一声殿下,却见落苏动作比她还快地迎了过去,清英笑了一下,快步跟上。 黑衣人已经养成了习惯,看见两人就要往地上跪。 落苏连忙赶在他跪地前用手把人扶住:“不用跪不用跪,你告诉我沈厌怎么样就行?” 她话里有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惶恐,“就身体那方面有影响吗?” 高大个愣了一瞬,随即立起后站定:“具体情况属下也不知,太医正在为其诊治。” 落苏回想了下自己交给高大个的任务,应该是看护沈厌,确认其没事儿后再来禀报。 她眨了下眼睛,语气有点茫然:“那你过来这是?” “沈公子跟属下说,待太医诊治完,他想见三公主一面。” 落苏:??? 落苏一下子陷入了石化状态,脑袋里全是加粗的几个大字:为什么?!你想见我我不敢见你啊!!! 实不相瞒,落苏当时刚说出那话的时候确实心无杂念,满脑子想的全是让沈厌放宽心,好好养伤。 但说完之后回过神之后,那可就不一样了,落苏激动得只想夸自己几句小天才。 沈厌讨厌她,肯定一时半会不会想见她。 等沈厌想见她的时候,好感度应该也刷了一些了,说不定她就能苟到大结局了。 可现在!谁来告诉她!沈厌为什么想见她! 怒气值最高的时候见面,那不就是找死吗?! 偏偏她话已经放出去了,找死也没有办法。 落苏把头偏向了清英,表情像是要哭了:“你说这看病有没有可能看一整晚,直接熬到我明天去上早朝?” 清英躬了个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殿下,之前您乱转的时候,女皇派人来送过命令,说鉴于您今日朝堂表现优秀,最近都不用再出早朝了。” 落苏:??? 你家早朝都那么随意的吗?! 还有!你别以为你弯腰我就没有看到你在憋笑啊! - 落苏就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足足从太阳西斜等到了月明星稀。 期间还拒绝了好几次管家摆饭的提议,才等来了侍卫的那句“伤势已经处理完毕了,沈公子问可否现在见您。” 落苏已经饿得头脑发昏。 她揉了揉发麻的腿,一晃一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见,必须见。”再不见她都要饿死了。 她又把头偏向了侍卫,朝人交代了一句,“先带太医下去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出来有事儿找他。”才一步一缓地挪去沈厌的屋子。 屋内已经点满了蜡烛,落苏埋着头一踏进去就感觉到一道灼人的视线。 落苏一时有点腿软,还是扶了下墙面才站稳。但开口,话音还是有点抖:“你,你没事了吧?” 沈厌的声音跟淬了毒一样,又干又涩:“公主为何不敢抬头看我。” 落苏心里诽谤,还不是怕多看你一眼你就要杀我。 但还是老实地一点点抬起头,不过脖子还是缩着:“倒也没——” 话音戛然而止。 落苏看着面前这个浑身缠满了细布,就差裹成木乃伊的沈厌,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怎么会有那么多伤?!” 她今下午进房间的时候,窗户上不知道糊了层什么,光线差得要死。 再加上第一眼给她的巨大冲击,她眼睛都没怎么敢往沈厌身上瞟。 但现在猛地一看,才发现沈厌除了一张脸是完好的之外,连脖子都缠上了白布,怎一个凄惨得了? 沈厌听着落苏明显扩大的声气,牵了下嘴角:“三公主不知道吗?” 那一瞬间,落苏感觉漫天的恶意朝自己扑了过来。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撑了下墙壁,紧接着很快捏握成拳。 她直视着沈厌的眼睛,正想说句什么,沈厌却赶在她开口之前把她的话拦在了外面:“哦,对了,三公主,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想过答案了,我愿意。” 啊??? 落苏的脑袋上直接冒出了三个问号。 你愿意什么啊你愿意,你倒是把话说完整啊! 沈厌说出这话却像一下子轻松了几分。 他的身子虚靠在床柱上,床底下是遍地的铁链,眼睛是没有尽头的黑。 落苏瞅了眼沈厌这副样子,直觉这位大兄弟不会解答自己的任何疑惑。 所以她特意回想了下原书三公主的人设,绝对的疯批,绝对的利己不利人,于是她立马说:“你愿意什么啊愿意,我不愿意。” 沈厌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就又凉凉地搭下了眼皮:“你可以走了。” 诶??? 落苏愣了一下,没想到被沈厌叫过来、这么简单地就逃过了一劫。 她瞟了沈厌一眼又一眼,有点想问又不敢问。 肚子在此时又唱起了交响曲。 落苏犹豫半天,还是选择遵从本心,扔下一句话怂怂地跑了。 而随着落苏的离开,门外一直守着的那几个侍卫也跟着没了影。 隔着门,沈厌听到了落苏的几声招呼,应该是喊那几个侍卫的。 声音有点活泼,应该是蹦着说的:“今天辛苦大家了,走走走,一起去大堂吃饭,管家老伯已经催过几次啦。”《 》 4、蛊惑 离开沈厌视线的落苏立马小跳了一下。 她又怂怂地往身后瞄了一眼,把门合上。 确定门合严实之后,落苏终于敢大声说话了。 她看着门外一溜的侍卫,还有举着灯笼等她的清英,高兴地蹦了一下:“今天辛苦大家了,走走走,一起去大堂吃饭,管家老伯已经催过几次啦。” 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高大个勇敢站了出来:“殿下,不用留人守着沈公子吗?” 落苏想了想,有点犹豫:“也是,他一个伤患。” 高大个怔了一下,随即解释道:“不是,属下的意思是,您之前都吩咐我们寸步不离地看守沈公子的。” 落苏也愣了:“这不就是监视吗?!” 本来在高大个的提醒下,她还真想着要不要留个人帮忙先看一下沈厌,免得他一个病患有啥需要自己一个人也没法处理。 这下想法全没了。 落苏用手肘拐了下高大个,“留啥留啊,又不是看犯人。” 她又扫了下面前排排站的一溜人,最后勾手招呼了一句:“快走快走,全部走,吃饭去。” 几个侍卫彼此对望一眼,又挠了挠自己的大脑袋,终于跟着前面蹦着的落苏走了。 落苏就这么一路蹦一路跳。 期间遇到了很多行礼的侍从小厮,落苏就笑嘻嘻地凑过去问他们:“吃饭没有啊?要不要一起吃啊?” 于是,高大个见证着本来只有几个人的队伍就愈加壮大,直至来到大堂门前。 管家老早在门前候着了。 可真看到这么乌泱泱一大帮人涌过来的时候,眼角还是抽了一下。 虽然今下午见面时,三公主是有特意交代要多弄点饭菜,说大家一起吃。但这,这也太多了吧…… 管家看着落苏领进来的一圈人。五大三粗的侍卫,早就吃过饭的侍女小红小翠,打扫庭院的小厮。 深刻怀疑三公主这是把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喊过来了,还是迫于淫威不得不服从的那种。 眼下,三公主又喊了下他:“管家老伯,一起坐下吃呀。” 落苏喊完后又把头转向了清英,“诶,太医还没过来吗?” 清英正跟高大个说着什么,听见这话正想回答。 太医傅明岳就拎着药箱小跑着跨进了门,顶着一脑门虚汗,跪下行礼:“微臣拜见三公主。” 落苏被他这一跪吓得伸出去端碗的手都抖了一下。 这下也顾不上端碗了,她忙离开凳子把人搀了起来,看着面前这个年龄比她父母还大的长辈:“倒也没必要行这么大的礼。” 她又顺势扯着人的衣袖往自己原先坐着的椅子上一摁,“我就是想请您吃个饭,再问下沈厌情况而已。” 傅明岳有一瞬间都被她拉蒙了。 脑袋里不停地反问,这是三公主吧?还是我在做梦? 他看了看自己刚被搀过的手,又看了看这个站在他面前一脸诚恳的落苏。 傅明岳条件反射地就要站起来,给三公主让座。 却又被落苏重新摁在座位上,落苏不赞成地看着他:“您坐啊,您让我干啥。” 傅明岳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就听落苏又问,“诶,您给我说说,沈厌身体怎么样?有啥注意事项?” 明明是很温和的语气,傅明岳却如坠冰窖。 他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砸了下来,弯腰正想告罪,余光却忽然瞟到三公主身旁边的清英朝他轻轻地摇了下头。 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平稳了些。 傅明岳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先前准备的腹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才对着落苏说:“沈公子伤势很重,已经伤到筋骨,接下来一定要多静养,不然有可能会残废、落下病根。” 落苏每多听一个字眉头就多皱一分。 听到最后的时候都恨不得以头抢地,满脑袋全是作孽啊作孽。 傅明岳就看见落苏的脸色变了又变。 连带着他都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清英突然接过了话茬。 清英看着自家殿下面如死灰的脸,认真解释了一句:“傅太医的意思是,沈公子虽然伤势重,但只要接下来能细心调养,就会恢复如初。” “真的吗?”落苏原本都已经打蔫的头一下子又扬了起来。 清英听着落苏重新恢复生气的语气,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 落苏遂又把头转向了傅明岳。 傅明岳看着三公主一脸的星星眼求赞同求肯定的样子,也擦了下脑门上的虚汗:“是的,清英姑娘说的是对的,是微臣措辞不严谨。” 落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她脸上又露出了笑,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理解错了。” 她又看向了面前琳琅满目的饭桌,端起一副碗筷把它塞进了傅明岳的手里,“那您一边吃饭一边给我说说这桌上有啥忌口吧。” 傅明岳:??? 傅明岳对这话题转变速度一时有点接受无能,还是旁边的清英又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傅明岳忙指了几道辛辣菜:“这些都是不可动的。”然后又点了下山药、甲鱼,“这些都可以食用的。” 落苏就抱着碗,太医说一道菜她就捻一道菜。 直到装了几个碗,菜色相当齐全、有荤有素还有汤的时候,落苏终于停下了。 她又找到了个侍女之前端菜还未来得及撤下的托盘,给自己满满地舀上一碗大米饭,把菜都移了上去。 大伙看她的举动都看蒙了。 还是清英“哦”了一声,问道:“殿下这是要去给沈公子送饭?” 落苏正在研究怎么把菜色摆得更好看,听到这话点了下头:“嗯对,出门的时候跟他说了,你们自己吃就行。” 清英看着落苏埋头苦干的样子,一下子笑出了声:“殿下不害怕他了?” 落苏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像是凝住了一样,很快变成了一张哭丧脸:“但是他一个人吃饭太bling了。” 清英听不明白最后一个词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这句话。 所以她取下了之前放置的灯笼,走到落苏旁边:“那走吧,殿下,我随你去。” 落苏眨了两下眼睛,有瞬间没反应过来清英说了什么,回过神后迅速一个猛扑扎到了清英的身上。 清英手上的灯笼都被她撞得晃了两下。 清英正要教训人,就看见自家殿下抽了两下鼻子,顶着一眼睛碎星星,仰头看着她,说:“清英,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姐妹。” 清英的手指动了下,心里的柔绪刚刚泛起。 就见自家公主说完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跟没事人一样。 迅速地把手插进了她的臂弯,再捞起一个碗,端起那个沉重的托盘,丢下一句“大家慢慢吃呀”,拽着她离开了大堂。 跟生怕她跑路似的。 众人瞧着两人远去的影儿,面面相觑。 高大个适时发出疑惑:“所以方才公主临走的话,是让我们自己吃的意思吗?” 管家抚了抚自己的胡子,还有点不确定:“应该是吧?” 一个昨天刚进府、还没见识过三公主手段的小厮看着面前豪华的盛宴:“肯定是那个意思!” 他吸了下口水,第一个伸出了筷子,“大家都不动的话,那我就先替大家尝个味道。” 而随着他的动作,众人顿时捻鱼的捻鱼,夹蟹的夹蟹,饭桌顿时抢成一片。 傅明岳和老管家在其中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最终,两人对视一眼。 老管家凑到了傅明岳耳朵前,小声嘀咕:“傅太医,依你之见,三公主被神仙上身的几率有多大?” - 另一边,沈厌正在扯手上的细布。 太医将其捆得很紧,他手上没劲、还不灵活,导致半天弄不开。 他索性直接上了嘴,细布上瞬间浸出鲜血。在这鲜红中,沈厌咬开了绑着的结。 就着嘴,沈厌一圈圈地把手腕上缠着的细布解开。 太医磨碎的草药霎时掉了一地,沈厌又用手把仅剩的一点草药拂掉,铁链勒进血肉的伤口终于完整地暴露在了眼前。 沈厌眨了下眼睛,歪着头看了那个伤口好会儿,才又咬着细布把手腕重新缠上。 只不过布上面还是多了圈刺目的红,并且那圈红还在持续地扩大。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沈厌的脑袋里迟钝地回忆起落苏走的时候说的话:“我一会儿再过来给你送饭,你,你先稍等一下。” 话里是明显的紧张,就连神情都带着怯。 沈厌想着想着,忽然“嗤”了一声。 于是落苏一进门,就看见了沈厌那满是嘲弄的表情。 端饭的托盘又抖了抖,落苏下意识地回头就想找放灯笼的清英给点勇气,却见清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盘子上顺走了两个碗,一碗饭一碗菜。 眼下正站在门外举着碗朝她招了下手,然后一手合了门。 落苏:“……” 敢情你路上说的直面恐惧是这个意思【微笑】 落苏顶着一张笑僵的脸,战战巍巍地看向了床边上一脸阴郁的沈厌,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您,要不要现在用饭?” 沈厌没说话,但落苏就是莫名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极其明显的厌恶情绪。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下话也不敢说了。 落苏只能抬着那个死重的托盘陷入了自我嫌弃阶段。 脑中的黑色小人不停地跳起来拍着白色小人的脑袋:“叫你多管闲事!” 正当落苏进退维谷、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阶段的时候,她的余光忽然瞟到了沈厌转动的手腕。 落苏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 她盯着那片漫开的血红,脑袋眩晕的同时,边逼迫自己移开定在手腕那儿的视线。 心跳一下还是有点平复不下来。 落苏却努力地维持着平日以来的声线:“不是,这伤口怎么裂开了……” 她这么说着的同时,边也顾不得地上有没有灰脏不脏,弯下腰就要把托盘往地上放。 尤其是在确定自己的手脚又能动作后,几乎立刻就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去找太医。” 话刚出口。 谁知沈厌却忽地喊住她:“我饿了。” 落苏的动作一下子顿住,她抬眼望去。 沈厌原本坐起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变成了半靠着床柱。 嘴上起了干皮,他垂着眼皮咬了一下:“我已经连续两天没吃饭了。” 落苏有瞬间又想起那片血红:“可是你的手伤已经不能自己吃饭了。” 说完这句话,落苏又迅速反应过来。 她可以喂他吃。 脑海里一下子疯狂响起了警报。 落苏又看了眼沈厌。 沈厌还是那样垂着头,听到她的话也没有开口或反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受伤的手腕。 枯草一样的长发,干枯地没有光泽地散在身前。 明明语气神态都是稀松平常的,但看上去竟有点莫名的脆弱。 脑袋里的警报叫得更欢了,这回多了几个字。 每个字都在大写的鲜红加粗,叫着:危险危险! 落苏还是沉吸口气,朝沈厌走了过去。《 》 5、引路 沈厌就看见落苏一步步地靠近他,来到了床前,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说出的话很肯定,就是表情有点怂:“我喂你吃饭。” 托盘被放置在了一边。 只见落苏从上面端起了个碗,用汤匙往里舀了汤,把饭弄散压碎,又捻了点鱼肉进去。 她的头微微低着,做得很专注。 沈厌装作被香味吸引的样子朝她的位置挪动了点距离。 莹白的脖颈彻底暴露在了视野之内。 沈厌的手指动了动,视线聚在那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上,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门外的清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筷子。 她背靠着墙面盘坐的腿曲起了一只,微微侧着腰,手指伸向了袖间,像是在夹着什么东西。 沈厌的目光定在落苏的脖颈好会儿,才短暂地把视线移向窗户边站起的黑影上,不过一眼,便又回归了原处。 落苏被他盯得脖子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快速地把碗里的东西搅了搅,用勺子舀起一口,抬起头,递到沈厌嘴边:“好了。” 沈厌看了眼面前的勺子,又看向了落苏:“我不吃鱼肉。” 落苏“哦”了一声,心里诽谤为啥不早说,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和善的笑意。 她把那碗精心搅碎的鱼肉放在了一边,又重新换了个碗,这回她学聪明了,在动手之前就问了一句:“你还有其他什么不吃的吗?” “……我不吃葱。” 落苏就又重复了遍之前的动作。 这回没再夹鱼,只捻了几个丸子碾碎,舀点玉米,把碗中漂浮的几颗的葱花移到了被沈厌嫌弃的那个碗中。 再次伸长手把瓢羹送到了沈厌嘴边:“这次应该没你不爱吃的了。” 沈厌又看了看眼前的勺子。 不算大的容量里装上了细碎的肉末、金灿的玉米、小丁的莲藕。 就连泡饭的汤也变了,不是之前的鱼汤,换成了炖排骨的肉汤,很清,看不到什么油花,却香气四溢。 沈厌终于张口,抿了下去。 原本屏息以待的落苏在看见他咽下这一口后,几乎瞬间的,眉眼舒展了。 紧绷的肩膀有了放下的痕迹,像是有点受宠若惊,很开心地在碗里又舀了一口,递在了他的嘴边:“呐。” 沈厌复又张口。 两人也没什么交流,就落苏喂,沈厌吃。 原本装得挺满的碗一会儿就只有了小半儿。 落苏舀了舀碗里所剩不多的饭,嘴里念着:“嗯,差不多可以了。”一边从床边站了起来。 见状,沈厌猛地抬起了头。 眼神特别地有侵略性。 落苏承认,那一刻,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甚至萌生出,她真的可以改变自己结局吗的怀疑。 但她又想起自己方才脖子暴露在沈厌面前,沈厌也没有杀她,落苏又找回了点安慰。 她小心地跟沈厌解释起来:“就这个饭,不是不给你吃,是那个,就你说你几天没吃过饭了,所以一次性不能吃太多,对肠胃不好。” 一边说的同时还一边偷偷瞄着沈厌的表情,见沈厌眼神没有之前那么凶了,落苏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饭菜明天也会有的。” 沈厌就一直绷着身子看她。 那眼神落苏也说不上来,就,很奇怪。让她心惊的同时竟还有点莫名的心疼。 沈厌看了她好会儿,才又重新把背虚靠回了床头。 落苏看着他闭合的眼睛,犹豫了好会儿,还是问道:“你想换个房间吗?” 沈厌原本闭上的眼皮又一下猛地睁开。 他先是稍微地怔了一下,而后眼神又锐利起来。 落苏顶着那要扎死人的目光,还是提起勇气说道:“就那个,我觉得你可能不想在这里。”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捏握成拳,落苏又暗暗地握了一下,像是从中吸取到了什么力量,她又看着沈厌的眼睛补了一句,“我也不想你在这里。” 不仅是因为这个房间有着沈厌难堪的记忆。 更是因为她知道,她了解。 她知道自己如果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沈厌会在这张床上、这个房间经历什么。 所以哪怕铁链已经拆了,四散在床底;窗户上蒙着的黑布也被取下,见了光明。落苏还是没办法让沈厌继续呆在这里。 沈厌听见她的话,一下子沉默了。 他又垂下了眼睛,落苏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猜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在他那儿的信誉度过低,以至于沈厌没有答应她。 落苏只能抬起手,比了个发誓的手势,用全部的真心试图去打消他的顾虑:“我保证,新房间一定会比现在好。” 虽然她自己也没来得及见过,但既然今下午她已经跟管家老伯说过了,那管家老伯肯定能办好。 落苏就按照着自己下午交代的话,尽心尽力地向沈厌描述起那个房间。 “它会有从早照到晚的太阳,有供你练习书法的书案,旁边会有个大的木架,你可以慢慢摆上你喜欢的话本游记,里面也有绿植,不会像这房间一样死气沉沉。” 说到最后,落苏话里都带上了笑,她直视着沈厌的眼睛,认真问道,“所以,你要搬吗?”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描述一场美梦。 沈厌看了落苏好会儿,嘴角渐渐地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不识字,更别提书法看书。” 落苏愣住,一瞬间变得很慌张,她想跟沈厌解释自己没有讽刺他的意思。 只是当时想当然地就觉得他会,毕竟他可是跟主角战至大结局的反派。 但话刚想出口就又被梗在了喉咙间,落苏突然意识到这样说出来好像讽刺意味更浓。 她凭什么想当然? 沈厌就看着落苏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又开了口,声音干涩:“但是我没说不搬。” 落苏原本因为愧疚低下去的头一下又抬了起来:“啊?” 她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厌到底说了什么。 原本低垂的眉眼又扬了起来,像是怕沈厌反悔似的,她快速地说了句:“那我现在就去看他们吃饭吃完没有,你等等啊。”一边说着就起身、转身想往门外冲。 偏偏沈厌又喊住了她:“喊人干什么?” 落苏以为他是对之前的绑架留有阴影,转过头立刻跟人解释:“找人是方便抬你去新房间,傅太医说你应该多静养,不是其他的。” 沈厌的眼神一瞬间又变得很奇怪。 似乎是想笑,却偏偏笑不出,只能扯出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跟上辈子一样啊。” 沈厌说话的气声很小,落苏有点听不清楚。 她正想再问遍他刚说的是什么,却见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清英倚在门上,双手环胸叫了她一声:“殿下,你不用去了,我去喊人吧。”清英又指了下床上的托盘,“你先把饭吃了,快凉了。” 落苏这才想起自己还有碗饭忘在那里没有吃。 肚子也在此时发起了抗议。 落苏先笑着跟清英道了个谢,才回身去端床上的托盘。 谁知却正好撞上沈厌看向她的目光。 那目光审视有之,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疑。 落苏脸角的笑意僵了一秒。 才又重新拉开弧度,跟人怂怂地解释了一句:“我就是想端个饭。” 沈厌没答话,只是用一种她难以理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后,合上了眼睛。 落苏实在饿得厉害,也懒得再计较沈厌的目光是不是有啥深意。 她快速地挪了过去,端起床上放置的托盘,又一步一挪地移到了墙角,然后对着满是灰尘的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托盘被大喇喇地放在了脚边。 落苏端起那碗被沈厌嫌弃的、还飘着葱花的鱼肉汤饭,吸了吸鼻子。 先前的心惊胆战全都没了踪影,此刻落苏幸福得只想流泪。 汤饭三下两口就被喝了个精光。 落苏几乎没啥咀嚼地就又夹了一筷子的菜塞进了嘴巴。 沈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地上那个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三公主,一会儿包着嘴里的菜激动得直点头,一会儿又盯着托盘里的剩下的菜眼睛直冒精光,压了压眉梢。 - 清英的效率很快。在落苏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清空完饭菜后的不久,她就看见以清英、高大个为首的一行人健步如飞地走了过来。 手上还抬着类似于担架的东西,管家老伯在一旁拎着灯笼为他们领路。 落苏有点想过去搭把手,但掂量了下自己的力气,只能作罢。 不过还是在大家伙到达门前的一瞬间,就探着头迎了上去:“不是,你们这效率也太快了吧。” 高大个正伙同同伴弯腰把东西放在地上,听见这话很想反驳一句,这不是您训练出来的吗?晚几步的早就没命了。 但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星星眼一脸崇拜的三公主,他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落苏倒是没察觉出高大个那瞬间的僵愣,她只是又笑着凑到每个人身前,跟所有人都各自说了一句:“辛苦你啦,谢谢呀。”才又站回了清英的身边。 沈厌就一直靠在床上,旁观着外边一片祥和的气氛。 直到落苏又是一声招呼,热闹传了进来,众人抬着担架走进。 他听到了落苏的声音。 落苏眉头微蹙,看着众人抬他的架势小心翼翼地嘱咐:“大家小心一点儿,千万别碰着他手腕了。” 落苏说完这话后又主动承担起了提灯笼的重任,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也不能吃白饭呀,能帮一点是一点”。 于是,众人每走几步,每遇到一个台阶门阶,就能听到她的一句“慢点儿小心”。 期间难免遇到分岔路。 每当这时候管家就会站出来,告诉落苏该往哪儿走,哪个房间才是他安排收拾妥当的屋子。 全程走的速度并不快,但胜在平稳。 落苏就始终提着灯笼扬着眉,侧着身子,笑着为他们引路。《 》 6、保证 太医是先前清英去喊人的时候,落苏就交代过的。 待得落苏他们到达那屋子的时候,他人已经在里边候着了。 落苏还没等人行礼就迎了上去:“傅太医,麻烦您再帮他看看手,那不知道是碰着还是磕着了,又流血了。” 傅明岳原本要伸出去拱手的动作立刻停了,侧身看向后面担进来的人。 沈厌就看见傅明岳的目光凝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看着自己打的那个结,脸色一变。 落苏瞧着傅明岳的面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太医,是又加重了吗?” 傅明岳一点点解开那浸血的细布,看着伤口上边所剩无几的草药,没说话。 倒是沈厌看着傅明岳皱起的眉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奇怪。落苏也说不出具体怪在哪儿,但就是让她莫名地有点不舒服。 几乎瞬间的,她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视:“傅太医,要不您还是先帮他看看伤吧。” 经落苏这么一说,傅明岳也终于从方才的那阵对视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刻最紧要的是什么,立刻解下随身的药箱开始治疗。 反倒是沈厌,被打断后,倒像是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看了她一眼后,身体重新靠回床榻,透过窗户望向了外面无边的夜色。 落苏就这么一会儿瞅瞅傅明岳,一会儿瞅瞅沈厌。 确定两人之间没再有那种奇怪的氛围后,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屋内还围着站着的一圈人。 众人纷纷被遣回去休息,只有清英还坚持留下。 此刻屋内就剩下他们四人。 清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似乎在思考什么,太医聚精会神地给沈厌治疗,而落苏则一直立在傅明岳旁边。 当傅明岳的目光投向什么的时候,立刻极有眼色地把其想要的工具递上。 落苏的目光,全程不敢落到沈厌的手腕上。 之前的匆匆一眼,就足够触目惊心。 而与落苏等人紧张沉重神情截然相反的,唯有沈厌。 沈厌的神情一直淡淡的,哪怕疼痛让他生理性地砸下了冷汗,也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甚至连声闷哼声都没出。 落苏也说不清到底治疗了多久,反正全程她的心就一直提着。 直至治疗完看见重新缠上细布的手腕,都还提着一口气:“这个伤多久能好?会影响之后手腕的活动吗?” 傅明岳没答这话,只是再看了眼沈厌后,一个退步大礼,头磕在了地上:“臣恳请三公主,允许臣每日前来为沈公子看伤。” 他的目光对上了落苏,属于大不敬的直视:“同时也请三公主顾及下沈公子身体,莫要再行其不愿之事。” 落苏本来听着傅明岳前面的话还有点懵,听到后边瞬间明白了。 感情傅太医以为这伤是自己强迫出来的。 落苏只觉得头顶上突然砸下来好大的一口锅,偏偏她还没法辩驳。 毕竟不是她弄的,听上去也不是傅太医医术不行,那就只能是沈厌自己弄的了。 那为什么要这么弄呢?只能是因为沈厌害怕自己搞他,所以故意延缓伤势好转了。 落苏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句原来的三公主。 看看,看看,都把反派逼到什么地步了,你不死谁死啊? 偏偏现在她自己就是三公主,落苏只能梗住喉间一口老血,用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说:“傅太医的话实在振聋发聩,我也深觉以前所作所为过于畜生,今后我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落苏一句话秃噜完,不等傅太医反应,又转头跟起沈厌保证:“沈公子也请一定相信我,待你伤好之后,我一定二话不说立马放你离开,还会给你包上万两黄金当做补偿,若您仍嫌不够……” 落苏顿了顿,脑袋里一下子闪过了原文三公主的结局。 她的身子抖了抖,余光瞄到沈厌那一身包扎的伤势还是狠下了心肠:“那我到时任你处置。” 这话说的是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屋里三人都被她说愣了。 沈厌是里面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盯了会儿落苏的眼睛,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就又撇开了头,躺下了。 傅明岳在心里那股正气过去之后,也明白自己那番话怕是砍十个脑袋都不够。 心里正惴惴不安,陡然听到落苏那番话,一时也不知该点头赞成那畜生言语,还是再跪回地上叩拜下救苦救命的观世音菩萨。 是听到了皇城数十万民众的心声了吗?所以派下弟子收了三公主的魂,才有了今天这个知书达理的壳。 清英反倒是三人中看上去最淡定的,就很耐心地听落苏说完,然后点了点头,说:“嗯行。” 没有其他言语,听上去很像随便的敷衍。 但落苏看着她嘴角勾着的笑,却觉得她应当是极真挚的,很认真相信她这位三公主会完成,会做到,会成为一个好人。 落苏被清英的眼神看得几乎快有落泪的冲动。 她一边拼命地把眼泪包回去,一边不住点头:“嗯好。”她又抽了抽鼻子,“那,那我们就先走了吧,沈厌也该休息了。” 这话说完,落苏又回头看了眼侧卧的沈厌,跟人小声道了句好好休息后,才拉着二人离开了屋子。 而随着落苏的离开,床上的沈厌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留心听了下,外间的房梁,屋顶的瓦片,都没有蹲人的声响。 确定完这一点后,沈厌才又偏头把目光转向了桌上放置的烛火。 那是落苏离开前特意留着,阻止清英说不要熄灭的。 小小的烛光跳跃着,映亮了他的眼。 沈厌盯着那团渺小的火光,眼里一点点染上了冷意:“你到底是谁?” - 第二天,落苏足睡到了太阳照屁.股才从床上立了起来。 她眯缝着眼睛,感受了下光线,一下子惊醒:“完了!上课迟到了。”一边叫着这句话一边从床上跳了下来。 眼睛已经完全睁开,落苏踩了踩脚下,不是家里铺着的毛绒毯子的触感。 她一时还有点茫然,还是又望见四周一圈古色古香的装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昨天就穿书了。 而随着穿书这两个字地冒出来,落苏的心脏就是一阵狂跳,她快速踩上床边的鞋,冲到门外一声猛喊:“清英!” 清英听着那熟悉的声调,从走廊边探出了头,脸上还带着点笑意:“怎么啦殿下?” 落苏小跑着过去,眼里还带着点未碎的希望:“现在几点啦?” 清英眨了眨眼睛:“啊?” 落苏又换了种问法:“现在什么时辰啦?” 清英答:“巳时啦。” 随着清英的这声回答,落苏当场眼泪水就飙了出来。 巳时巳时,就是九点到十一点,按照现在阳光照的角度,至少是十点钟。落苏抽了抽鼻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清英看着自己顷刻间就被哭湿的衣服,头大地拍着落苏的背脊:“不是,您这又是怎么了?” 落苏仰起了头,打了个哭嗝,“我昨天刚跟沈厌说不会少他吃的,结果今天就……” 落苏埋头哭得更凶了,好不容易才让沈厌相信她一点点,一朝睡懒觉直接打回原形。 清英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起来:“殿下,我们还没用膳。” 嗯???落苏一下抬起了头。 清英看着落苏睁大的眼睛,哭笑不得,她只能无奈地又重申一遍:“你忘了吗?你是殿下,用膳我们怎么都会叫你的。” 自从父母去世后再未有人喊过她吃早餐的落苏,忽然觉得她还可以再苟一苟。 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所以咱们一天是吃两顿饭吗?” 清英含笑着点了点头。 管家老伯的声音就在此时传了过来:”公主,早膳已经备好了。” 落苏的反应是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先是跳起来重扑了下面前的清英,而后几步小跑过去轻轻地环了下喊她吃饭的管家老伯,嘴里小声念叨着:“看来封建社会还是有点好处的嘛。” - 而说出这话的落苏,下刻就被自己打了脸。 她看了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发出了适时的疑惑:“所以大家是都还没有用过饭吗?” 管家摇了摇头:“除了我们几个常伺候的下人,扫洒的仆役、护卫公主的侍卫等均是用过的。” 落苏看着桌上明显也不是两三个人的能吃完的分量,仰天长叹:“万恶的封建社会啊!骄奢淫逸的资本啊……” 吼完这句话的落苏又恢复了之前的笑脸,把头面向了立在一旁的管家:“管家老伯,要不然你坐下跟清英一起吃?” 管家再次被摁到座椅上。 只见落苏万分熟练地捡起几双碗筷放置在托盘上,边端的同时边规劝他:“陈伯呀,咱们下次可以让膳房少做些,太多了吃不完也浪费呀。” 服侍落苏十三年,见证她一个菜最多夹两筷子的管家:……得,您是主子,您说得对。 落苏说完这句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实在分量多也行,就多喊些人一起吃。” 她端起了托盘,“就比如今天,一会儿就可以去问问,还有哪几个没吃饭的,喊过来一起。” 落苏站起了身,看着明显想跟她一起起身的清英,笑道:“你今天就不用跟我啦,在这儿吃好用好我自己去就行。” 于是,清英被顺利留在原位。 她看着被落苏那一连串话打得还没回过神的管家:“陈伯,按殿下说的做吧。” 落苏早就走得没影了,清英还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许久,她低头笑了一声:“就像她说的,没必要讲那些虚礼。”《 》 7、请求 落苏到的时候,沈厌已经是醒着的了。 听见她进来的声响,淡然地瞄了她一眼,就又移开了视线。 落苏瞅着他眼下的一片青黑,只能猜测他大概是昨晚没睡好,遂又把动作放轻了些。 托盘被轻轻地放在桌上,落苏看着旁边燃尽的蜡烛,把它移远了些。 想到沈厌手腕的伤势,这回落苏也没再等沈厌开口,就很主动地说:“要不还是我喂你吃吧。” 沈厌没说话,落苏便当他是答应了。 她一屁.股坐上.床,顶着沈厌的目光把碗里的粥搅了搅,送到了他嘴边:“喏,可以吃了。” 沈厌很安静地把勺里的粥喝了。 落苏遂又低头舀粥。 在落苏低头的时候,沈厌略微抬了下手腕,于是他又听到了房梁上的声响。 暗卫应该是位于斜后方的第二根梁上,那处既可以藏匿视野,又方便观察。 那人藏得挺好,只是他一动,那人便会跟着有起势,便会被他觉察。 沈厌的目光又落在了落苏的脖颈上,是怕他杀了她吗? 落苏也不知道为啥沈厌又对自己的脖子打起了主意,不是昨天都已经放弃了吗? 她暗暗地叹了口气,视野不经意间飘向了沈厌的手腕——细布上一片洁白,没有浸血的痕迹。 但就昨天那让她心惊胆战的浸血量,真的还能有力气掐死人吗? 心里虽这么想着,落苏表面维持着最和善的笑意,又舀起一口粥递到沈厌面前:“呐。” - 待得二人吃完饭,太医也适时在外边求见。 落苏小跑过去利落给人开了门,拉着人就往里边走:“终于等到您了,来来来,快帮他看看吧。” 她一个人可承担不了这火力,人都要给沈厌盯成筛子了。 傅明岳先是照例给沈厌看了手,见草药还严严实实地裹在上边,眼里终于有了点欣慰。 他又想给沈厌看看身上伤的其他位置。 却见落苏还是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站在原地,他咳了一声。 落苏还是没啥反应,傅明岳又“喀喀喀”了好几声。 这回落苏终于有反应了,甚至连头都探进了点:“傅太医,您是昨晚风太大得风寒了吗?” 傅明岳:“……” 落苏的脸上出现了这可怎么是好的表情,“挺大年纪了,要是风寒严重了可多遭罪啊。” 随即她又想到了沈厌。 沈厌本就受伤免疫力低下,这长时间看病接触,要是把感冒传染给了他…… 落苏一下子头都大了,她看向了傅明岳,一脸忧心:“您,应该不会把病气过给沈厌吧?” 语气里是不确定、迟疑,加害怕。 傅明岳被她的话语一刺:“微臣是让公主你暂避!臣才好给沈公子看身上的伤!” 因为沈厌手上的伤过于严重,而暂时忘了沈厌其他位置也有伤的落苏,经这么一提醒,脑袋里一下子就冒出了昨天她踏进偏殿的场景。 纱衣、铁链、腿。 落苏的脸“噔”地就红了。 她一连退了好几步,就连话都开始结巴:“我,我马上就,就走!” 跟火燎屁.股一样,下一秒就没了踪影,甚至还不忘带上门。 傅明岳听着那“砰”地砸上门的声响,眨了眨眼睛,他们的三公主那么羞赧的吗??? 而随着落苏的离开,房里的气氛也慢慢地沉寂下来。 傅明岳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沈厌,一边往药箱里拿药,一边琢磨着开了口:“沈公子,我瞧现在三公主已不似从前,像昨日那事儿切莫再干了。” 沈厌抬起了头,看着他的方向。 傅明岳瞧房间里只剩他二人,说话也没了顾忌:“就去掉草药那事儿。”他看了眼沈厌的手腕,抽了口气,“你那儿的伤已经见骨,再不留心将养,就真的废了。” 沈厌还是没吭声,傅明岳却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更冷了。 傅明岳叹了口气:“我之前是说,会口头言语上帮你夸大伤势,并非要你真的拒绝治疗。” 他还想再说,却忽地被沈厌打断:“我何时说过需要你帮?” 傅明岳猛地瞪大眼,就听沈厌又说:“还是你就喜欢当个道貌岸然的好人?” 眼前的场景忽然跟昨日重合起来。 昨日,他奉命前去替沈厌看伤。 气喘吁吁地背着药箱进去,就收获到了沈厌晦涩难懂的目光。 他顾不上问他眼神是有什么含义,就着急忙慌想替人治疗。 沈厌的眼睛已经烧红了,却还是偏头拒绝了喂进他嘴里的药丸:“不、需、要。” 明明说话都能很明显地听见在喘,浑身都还泛着热意,但傅明岳就是觉得他的态度很冷,拒人千里之外。 傅明岳也记不清他俩到底僵持了多久。 反正最后还是侍卫看不下去,卡住了沈厌的喉咙,这才强制地喂了下去。 之后又是泡冰水,又是治疗身上伤势,来回折腾了许久,沈厌的态度还是没有多大软化,甚至嫌恶还愈演愈深。 尤其是在他提出,会在三公主面前故意夸大他伤势时,嫌恶达到了顶峰。 沈厌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我不需要你帮我,别多管闲事。” 傅明岳一开始还以为,是这少年郎听说了自己为他说话,受到警告的事儿,这才对自己故意冷淡。 可现在,看着如出一辙的目光,傅明岳实在没法欺骗自己。 这名唤沈厌的少年郎,是真的厌恶自己。 - 而另一边,落苏直到退出门许久,脸上的热度都还没散。 还是窝在门口想了好久之后的举动对策,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接下来要贯实的主要举措其实就三个—— 一、刷沈厌好感。虽然她还没想好具体要刷,但这是她苟命的第一要义。 二、别让沈厌和谢乘风遇上。虽然现在沈厌还没叛国,但男主和反派的究极磁场,这还真说不准。 三、不杀人不放火,遵纪守法三公主就是我。 等三条方针一想完,落苏顿时就觉得风也柔和了,天也清朗了,自己又可以苟住了。 心情明媚的落苏,小跑去了离沈厌房间门最远的那个角落,高兴地哼起了《好运来》。 她先从《好运来》哼到了《五福来敲门》,又从“你品尝幸福我迎接好运”哼到了“天把福门开,地把福门开”。 足足哼到自己口水都要唱干了,才听到门里的傅太医出声喊了她声“三公主”。 落苏立马清清喉咙迎了进去:“已经弄好了吗?” 傅明岳点点头:“对。” 落苏笑笑:“那就好,那就好。” 落苏说完这句话,却发现傅太医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接她茬,不仅如此,脸色还挺死灰。 她快速地瞄了眼沈厌,还是那副棺材脸。 落苏下意识地抽了口气:“嗯……是发生什么事吗?” 傅明岳勉强地笑了笑:“没发生什么事儿。” 落苏:……更奇怪了好不好。 偏偏她又不能真这么说,只能抓耳挠腮、装模作样地继续问了些关于沈厌身体的问题。 提到这些,傅明岳终于找回了点精神,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注意保养。 落苏耐心地听着,忽然听到傅明岳的一句:“三公主,您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的对吗?” 落苏一怔。 但看着他眼里的满怀期冀,还是点了点头:“会。” 傅明岳忽然笑了。 这是落苏头一次看见这位年龄跟自己父母差不多大的长辈笑。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眼角多了褶子,笑得很开:“那您要记住,现在沈公子可适当出门晒晒太阳。” 落苏:??? 昨天不还说要静养?能不动弹就不动? 傅明岳却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笑道:“此时非彼时。” 傅明岳又回头看了眼沈厌。 正好对上了沈厌看向他的目光,那目光还是一样的晦涩难懂,让人看不明白。 傅明岳不想去猜,只想完完全全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再去做一次。 傅明岳又重新看回了落苏,眼神很真诚:“沈公子的伤势愈合速度很快,再过几日可扶着他在园里逛逛。”说到这,他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要适量。” 这话相当于完全承认了之前他说的什么“伤到筋骨”大都是鬼扯。 落苏一时也不知该说他实诚还是啥,只能小声嘀咕了句:“这事儿您自己知道就成了啊。”告诉她干啥,这好歹也是个欺瞒之罪呀。 傅明岳也没吭声,又恢复了以往的稳重样子。 几乎瞬间的,落苏想到了一个可能。 因为傅明岳想让她带沈厌出去晒太阳,想让沈厌的伤势早点好。 而随着这个想法的冒出,落苏大概明白他俩之间的气氛那么冷了。 肯定是沈厌想装病严重,延缓她的迫害进度。而傅明岳医者仁心,想让沈厌病早点好。 两人意见不合,这才导致二人的氛围那么怪。 落苏一时也不知是该为傅明岳的信任高兴呢,还是为沈厌的不信任痛心呢。思维正混乱着,无意间,她的视线瞟到了沈厌。 沈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看着非常的不高兴。 落苏心里一下倒吸了口凉气,面上却还维持着僵硬的笑意。 她先跟沈厌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而后迅速拉过傅明岳走到外间。 之后又是一阵快步竞走,直到离沈厌的方位已经很远了,落苏才拍了拍胸.脯喘了口气说:“下次,这些话您可以私下跟我说。” 傅明岳不明所以。 落苏长叹了口气,一脸的语重心长:“能不要当面起冲突就不要当面嘛。”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却在心里边补完了:你看沈厌脸都黑成啥样了!那是反派!当面刚的话我后边都不一定能保住你啊!!! 傅明岳也不知道这位公主脑补了什么,只当她是看出了两人间的气氛不融洽,心地善良这才带他离开。 心里更是肯定自己没相信错人。 这么一想,傅明岳也觉得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了。 他看着面前一脸忧愁的落苏,掀袍,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臣有事相求!”《 》 8、好友 落苏也不明白她就唱几首歌的功夫,事情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 她拽着傅明岳的手,拼命想把人拉起来:“您有事就说事儿,别跪啊。” 可傅明岳这回的态度却很坚决,任她怎么拉还是死犟在地上,来来回回就是一句:“三公主,您先听臣说完。” 落苏没法,只能膝盖一弯跟他对跪:“行,那您现在说吧。” 傅明岳吓得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 想碰她的手又觉得逾矩,只能瞪溜圆眼睛喊:“您快起来!” 落苏拍拍裙子上的灰,利落从地上爬了起来:“您早这样不就成了吗?” 傅明岳:“……” 这下气氛全没了。 傅明岳锤了锤自己的老膝盖骨头,叹了口气:“臣其实是想跟三公主请辞。” 落苏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啊?” 傅明岳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嗯嗯嗯”了半天,“嗯”不出个所以然。 他总不能说因为他的存在,会更影响沈厌治疗吧。 这回轮到落苏叹气了。 她挑了个亭边的石凳坐下:“诶,其实我也可以理解。” 她又顺手把站着的傅明岳薅在自己身边坐下,“照料沈厌,是有点为难您了。” 傅明岳正想解释,落苏却一把拦住了他:“您不必说,我都懂。” 落苏又自顾自地接下去:“其实您走了也好。” 她仰头看天,“离远点,时间长点,沈厌一直看不到您,说不定就能把您忘了。”您就能逃过一劫了。 完全听不懂三公主是在说什么鬼话的傅明岳,只能徒劳地替沈厌解释:“并不怪沈公子,是臣……” 他的话音顿了顿,笑容有些苦涩,“是臣自己误会了。” 是他。 在见到沈厌的第一眼。 就觉得少年的眼神在向自己求救。 落苏听着傅明岳完全低下去的声气,有心想把气氛提上来点。 但还没等到她想好要怎么打破这种沉寂的氛围,傅明岳倒先开口了。 傅明岳看着她,笑了起来,眼睛熠熠生辉:“但是现在有三公主了,所以臣完全放心了。” 落苏就听着傅明岳大段大段捧她的话,跟不要钱一样地砸了下来。 只觉肩上一下扛满了重担,把她身躯都给压弯了几分。 她抬了抬手,勉强止住面前这一篓筐的彩虹屁:“那您走了,沈厌的伤怎么办?” 傅明岳脸上的笑意一收,神情又恢复了郑重:“臣有一知交好友,医术高超,可替代微臣职责。” - 走回去的路上,落苏都一直在想,什么叫做医者仁心!什么叫做职业道德高尚!傅明岳就做了一个很好的表率。人都要走了还能把身后事井井有条地全部安排好。 转头她又想起了自己,虽然口头上一直是说要对沈厌好吧,但其实行动上也就那样。 这样怎么可能真正地刷起好感度? 想明白的落苏决定痛定思痛! 原本打算绕去找清英的步子瞬间停了,扭头走向沈厌的屋子。 沈厌还是跟往常一样,听见她敲门的声响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她迈进门的时候略微抬了下眼皮。 抬头的幅度跟以前差不多,但落苏总觉得沈厌的目光在瞟过她之后,落向了她身后的位置。 几乎瞬间的,落苏给出了解释:“傅太医已经走了。” 沈厌的眼神又落回了她的脸上。 落苏明白,这是让她继续说的意思。 落苏舔了舔嘴皮,努力让自己乱跳的心脏平稳一些:“就是那个,傅太医家中有急事,可能以后都来不了了。” 说话的同时一边偷瞄着沈厌的脸色,见其压着的眉梢,又飞快地补上一句,“但是新太医马上就会来的。” 傅明岳没说话,只是用那深沉的目光继续盯着她。 落苏没法,只能搜罗着傅明岳给他好友的那番评价,对着沈厌继续说:“就是那新来的太医啊,在太医院当值已有二十余年,医术高超,解决过好些疑难杂症,治疗你绝对没问题的。” “没问题……”沈厌重复了遍这三个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弯唇一笑。 他的眼瞳漆黑,嘴角的笑慢慢地勾出了渗人的味道:“也不知这医术高超的太医叫何名讳啊?” 凉意不知不觉浸了满身。 落苏还是掐了自己一把才没当场抖起来,但开口,话音还是带了点惧意:“他叫孟仲斯。” 沈厌听着这熟悉的名字,一下子笑出了声:“孟仲斯……” 他的笑声越来越低,眉眼带上狰狞,还真是好久不见啊。 …… 沈厌第一次见到孟仲斯,是在傅明岳被罚之后。 他其实并没有听到傅明岳被罚的消息,毕竟他那儿连只蚊蝇都飞不进去。 只是在他满身狼狈,看到进来人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他扑了过去,状若癫狂:“傅太医呢?!” 孟仲斯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叹息般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扫过他的眉眼相貌,而后定在了禁锢他的染血铁链上。 沈厌的不安感更重了,他再次扑上去,却被铁链重新拉回。 他的嘴无意识地大口张开喘息着,像是要从空气中汲取到什么活下去的希望,他盯着面前的人,又问了一遍:“傅明岳呢!” 孟仲斯听着他明显已经扯裂的嗓音,终于开口说话了:“明岳因你被罚,受了二十大板,现在正在府中静养。” 体内的脏器好像终于恢复了运作。 沈厌粗粗地喘了几口气,挣扎着离人近了些:“那性命无碍吧?” “呵。”孟仲斯冷笑了一声,“性命倒是无碍,可我昨日去看他!” 孟仲斯话锋一顿,语音染上悲凉,“他日后走路,怕都是跛的了。” 沈厌呼吸一滞。 “可你知道吗?就算是这样,明岳还是拉着我手,让我照顾好你。” 孟仲斯拽住了沈厌的手腕。 沈厌的血顺着铁链砸到了地上:“沈公子,你说我要怎么顾好你?” - 落苏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又变成了这样。 她就是抱着主治医生都换了,怎么也该告诉病患一声的想法,简单地提了下“孟仲斯”的名字事迹,结果就又看到了沈厌想刀人的模样。 而上次看到沈厌那种神情,还是在她跟沈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落苏一边走,一边想不通。 这孟仲斯到底做了啥呀,才能获得跟她一样的待遇。 这下孟仲斯肯定是来不了了。 落苏边走边叹气。 虽然沈厌确实是在口头上表示了欢迎,但为了那人的生命安全,以及沈厌整个人的身心健康,孟仲斯还是哪儿凉快呆哪儿去吧。 一下又找不到合适主治医生的落苏,恨不得仰天长啸个三百声。 心里越想越烦,越想越烦。 天呐,沈厌怎么感觉跟谁都有仇啊? 看她不顺眼是当然的,看傅太医不行她也勉强可以理解。 孟仲斯那人她没有了解不便评价,但为啥连看清英也透着明显的厌烦呢。 落苏回忆了下,刚刚清英来找她时,那二人对上的目光…… 落苏“啧”了一声,扯了扯旁边跟她一起走着的清英的袖子:“沈厌为啥讨厌你啊?” 清英想了想,也觉得奇怪。 她同沈厌的接触并不算多,有也是背地里,短暂的一下。 沈厌看她的目光里,向来是警惕中含着丝微弱的动摇。 但自从昨日过后…… 清英的目光短暂地移向了落苏,而后冲着她安慰性地笑了下:“许是他见我总是跟在殿下身边吧。” 有理有据,无法辩驳。 落苏更想哭了,沈厌对她的厌恶程度已经那么深了吗?这都波及旁人了。 随即她又回想起自己踏入沈厌房间时,信誓旦旦地说要勇敢。 结果转瞬就被沈厌的模样吓得安静如鸡、不敢动弹,最后还是多亏清英过来,才把她解救。 想着沈厌那满是嘲弄的表情,落苏哭出了声:“清英,你说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勇敢点?” 清英看了看自家殿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许久,她点了点头:“有,就是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接受。” 落苏抽了抽鼻子,一脸的视死如归:“你说。” - 于是,约莫一个时辰后,落苏看着面前就被清英召集的十几号人,眨了眨眼睛:“这是?” 清英笑了笑:“皇城内名头最好的画师。” 嘴角的笑容不知时候就停了。 落苏转过头面对着清英,四肢是肉眼可见的僵硬:“你该不会要让他们画像给我看吧?” 清英点点头:“幼年教导我的人曾经说过,战胜恐惧最好的方法就是一直面对它,见得足够多了,自然就不会怕了。” 清英看着落苏明显紧绷的肩膀,轻轻地摁了下,“殿下要是想快速获得成效,可以试试这个办法。” 落苏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清英看着她后退的举动,正想着自己是不是把人逼太紧了。 却见落苏在退完几步后,又闭着眼睛一步一缓地挪回了原地。 落苏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好会儿气,终于生出点勇气把眼睛稍微地眯了小条缝。 不过一眼,就又惊恐地闭上。 她发现面前这十几号人突然都长出了沈厌的脸,冲着她张牙舞爪。 落苏抓住了旁边清英的袖子,声音听上去像是要哭了:“可以是可以,但是晚上你能不能陪着我一起睡觉。” 她咽了咽喉咙里的口水,“我害怕。”《 》 9、画像 在获得清英肯定的答复后,落苏终于有了点勇气去面对面前站着的这十几号人,她猛地睁开眼。 结果不睁眼不知道,一睁眼观察后发现这群人居然比自己还要怂。 这十几号画师一个挨一个地连在一起,头全部埋着,抖若筛糠。 落苏戳了戳旁边清英的手,小声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清英低下脑袋,凑到了落苏的耳边,话音是跟她一样的小:“他们害怕殿下啊。” 这才想起自己穿过来是个什么人设的落苏:“……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那么不要怕我啊?” 清英摇了摇头,仿若先前喊人来的不是她一样,语气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这是殿下的事儿,我也不清楚。” 突然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些的落苏:“所以街上的人会更怕我是吗?” 清英点点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象自己上街买件衣服,人群见着她就跑的场景,落苏不自觉地打了寒颤。 她垫脚抵在了清英的耳边,小声地跟人保证起来:“你放心,清英,我不会让你落得跟我一样下场的,我会改变他们看法的。” 清英听着耳边稚嫩又郑重的话语,笑出了声:“行,那我等着殿下。” - 桌上被摆上了瓜果,落苏又招呼这些画师坐下。 这些画师明显还是害怕的,全程低着头视线不敢跟她对上也就罢了,就连放在桌下的手都在不自觉地抖。 落苏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不是,你们手这么抖还能作画吗?” 话音刚落,地上瞬间跪了一片。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恳求三公主放过草民,不要砍掉草民的手。” 虽然知道原文三公主威力大,但还有没想到能这么大的落苏,看着地上排排跪的一溜人瞬间惨白的脸色,心情一下子不美丽了。 她忙一个个把人扶起来,一边扶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要砍你们手的意思,我就是嘴欠。” 说着说着边沉沉地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嘴欠,就是单纯地关心一下,想让你们不要那么紧张。”说到这,落苏都无奈了,“我人真的很亲切的。” 虽然确实感觉今天的三公主很亲切,但被以往传言吓到的各位画师,只能勉强冲这位三公主虚伪地点了下头。 这时茶水也上来了。 落苏怕再吓到众人,也不敢自己亲自动手沏茶。 只是在看到画师们嘴皮都干了,还是不敢端面前那杯水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要不然大家喝喝茶吧。” 众人又诚惶诚恐地接过。 落苏看面前这群人总算是把水喝了,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其实今天请各位来,主要就是想请大家帮忙画一个人的画像,画好了重重有赏,画不好也不会有任何惩罚。” 众人忙摆手,表示自己一定会画好,不负三公主重托。 大伙异口同声地说完这句后,人群中一人瞧着时间也不早了,害怕再晚点完不成任务,也适时提出了疑惑:“那敢问三公主,那需要画像的人现在在何处?” 听到这疑问,落苏一下子懵逼了。 对吼! 画画需要本人在,他们都没见过沈厌怎么可能画得出来啊?! 但偏偏如果真要她把这些人带去沈厌那…… 落苏连忙摆了摆头,她哪有那胆子啊! 清英就瞧见自家殿下连连摇头退步,一副遭了雷劈的模样,她笑了笑:“殿下,不是可以按照谢乘风谢公子画吗?” 完全忘了谢乘风跟沈厌长得差不多的落苏一下转过了头。 清英好像看见了她满眼睛的星星,“星星”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呜呜,清英,你真的是我救星。” 扑完之后的落苏又反应过来:“可是我好像也没把握让谢乘风过来啊?” 毕竟原书中明确点明谢乘风讨厌她这个恶毒女配。 清英又笑了笑:“殿下,你忘啦,谢公子平生最是乐善好施,皇城中处处可以见到他帮忙的身影。” 她挑眉示意了下面前的那些个画师,“这十几位画师,定是见过的。” 果然,在听说三公主要画的人像为谢乘风后,众位画师纷纷表示:“谢公子,芝兰玉树,风姿绰约,见过后绝不可能忘。” “只是——”一位画师皱着眉头问道,”敢问三公主要这画像何用?” “那当然挂在房内,日日观看了。” 听到这理所当然的话,众人脸色一变。 彼此对视,皆看到了各自眼中的挣扎。 从众人的神情中,落苏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那番话有多大歧义,她连连保证:“这些画绝对不会用于某些污秽念头。” 众人面色仍有踌躇。 落苏生怕他们不信,到时候流言传到沈厌耳里,索性直接来了个对天发誓;“要是我真用这些画做某些不好的事儿,就来个天打五雷轰。” 众人连忙拱手,表示他们并没那个意思:“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公主之腹,还望三公主见谅。” 事情到这总算解决。 画师们没了顾忌,终于开始利落挥笔。 而落苏呢,则安心地坐在座位上跟清英磕起了瓜子。 偶尔坐得无聊时,便会站起来替那些画师们添添用完的茶水。 全程手脚又轻又快,加之画师们作画专注,倒也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眼见着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落苏看着面前这群头几乎就没怎么抬起来的画师,主动开了口:“大家先休息活动一下吧,画一会儿再画就行。” 众人忙拱手称是。 水果是早就已经洗净切好的,现在正干干净净地摆在盘上待人享用。 今日日头本就大,加之众人还一直忙于作画赶进度,眼下是真有点饿了。 他们看了看桌上的瓜果,又看了看含笑看着他们的三公主,终于有人做起了第一个吃瓜的人。 而有了第一个,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也随之出现。 落苏看着众人逐渐恢复自在的模样,偏过头朝清英悄悄地笑了下。 - 作画作了好久终于接近尾声,落苏都有点待得无聊了,这下总算能不怕打扰地提出要看看。 宣纸上已经有了个栩栩如生的人像。 可落苏只是看了一眼,却有点失望,因为那人不是沈厌。 画师的画术已经趋近完美,所以哪怕只是简单的黑白,都能窥出纸上人的风姿。 可越是这样,越不是沈厌。 虽然书中曾用很多形容词描述过沈厌与谢乘风相貌相像,也曾用过大段篇幅描写女配“落苏”见到沈厌的的模样后有多么的惊喜。 可落苏真的看到画上的人。 却觉得,怎么会把这两个人混为一谈呢,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啊。 画师们听到落苏那明显是不满意的声音,一下心情也有点不好了。 一边想为自己的画作抱不平,但又顾忌着坊间三公主的传闻,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问句:“那依三公主看呢?” 落苏瞬间朝问话人露出个孺子可教的表情,然后自己拿起了笔。 没什么犹豫地在画上人的右眼尾点上了沈厌的泪痣,又在他脖子近锁骨处点了一颗。 点完之后还觉得不太够,边回忆着沈厌的样子拿着支笔继续勾,边朝画师们继续交代。 “身形要更瘦削一些,眉眼要更细长上挑一点。头发也从来不是束冠,而是自然向下披散着。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凶很凌厉,不会是这样的温和。” “最重要的是,脸上。”落苏顿了下。 沈厌的脸上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笑意。 沈厌就算是笑,也应当是嘲讽的、轻蔑的、带着点谁都不放在心上的凌然。 众人看着落苏顷刻间便勾出来的那幅像,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吃惊三公主居然有这样的底子呢,还是该惋惜下自己那面目全非的画作。 众人大眼对小眼,静默半天。 终于有个人对着那副改过的人像提出了质疑:“可是,这样就不是谢公子了。” 谢公子应当是温和的,待人接物有礼的,对谁都抱有最原始善意的宰相之子。 落苏转过了头,似乎是有点苦恼:“可我要的本来就不是谢乘风呀。” 她把慢慢把这幅自己修改过的画卷起,抱在了手上,语气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朝气:“拜托大家啦,就按照我说的画吧,这才是我要的画。” 画师沉默。 奈何天大地大三公主最大,只能按照落苏要的样子重画。 而他们重画的时间落苏也没闲着,她也想自己画一幅。 幼年时的落苏其实是学过画的。 她的母亲是个书法大家,国画也是首屈一指的厉害,她曾被母亲手拉手一点点教着勾勒过线条。 虽然也一直拿不出手就是了。 但落苏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画一幅。 不管画成什么样,总归她知道自己是在画谁。 不是众人根据其他人而来的想象。 而是基于她见过沈厌。 想通的落苏一下子下笔如有神。 众人都还在思索应该怎么表现三公主要的那种神态时,落苏就已勾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姿势。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过去,落苏活动了下肩颈。 画像已然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只要她添上最后眼尾的一点泪痣,画中人便可成型。 可落苏看着画中的沈厌,那一笔却忽然下不下去了。 画中的沈厌同她想的一样。 神情冷漠,眼带嘲讽,不可远观,也不能近待。 落苏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扬手把即将完成的画给撕了。 画被风一吹,洋洋洒洒地飘起。 众人仰头看着风中飞舞的纸页,不明白三公主这回又是抽的什么风。 只有落苏知道,她好像还是有点不忍心。 现实里的沈厌已经足够让人避之千里了。 那么画里的沈厌,还是让他高兴一点吧。或者说,温暖一点。 眼里多了点未坠的星光。 嘴角虽是抿直的,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到他偷偷藏起的笑。 基于现实,又不是那么现实。 不是谢乘风,但有可能会成为沈厌。《 》 10、坦诚 画师,不愧是全皇城最好的画师。 哪怕没有见过沈厌,在落苏的说明下,也完成了最好的画作。 落苏看着连续十几幅沈厌,不同姿势不同神态地对自己横眉冷对,冷嘲热讽。头一次觉得,画嘛,有时候也没有必要画那么好。 偏偏十几位画师还都在用一种求赞同、求表扬的眼神盯着自己。 落苏擦了下满脑门的汗,勉强笑了笑:“大家完成得都很好,这画作,真的宛若真人。” 众画师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可三公主却在此刻邀请他们留下来用膳。 三公主的眼神真挚,却宛若催命:“大家都辛苦了,管家已将饭菜备好,要不然吃过再走吧?” 众画师彼此对视一眼。 偏偏没有一个人敢出面婉拒三公主,只能跟着前面的落苏走了。 众人就这么一路胆战心惊。 可还没等他们再多紧张几秒,落苏把他们带进膳厅后,简单地招呼了几句:“我还有事儿,大家慢慢吃,奖赏一会儿管家会发给大家的,今儿真谢谢大家了。”就端上几个盘子,放上托盘走了。 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管家倒像是习惯了的似的,主动为他们介绍起了菜品:“诸位可尝尝这太湖银鱼,肉质十分鲜美。” - 落苏端盘子已经端出了经验。 全程可以保证走得既快,里面的汤还不洒出来。 但走得很快的落苏,却又在即将到达沈厌的屋子时停了下来。 她转念想到了自己在面对着那些位画师的情境,以及屋中那十几幅还待她练习的画卷。 落苏终于又生出点勇气,抬手敲响了门。 沈厌其实很早就听见了落苏过来的声响。 他没开口,只是想看看落苏能在他门口徘徊犹豫多久。 直至大门被敲响,落苏抬脚迈了进来。 落苏一进门,就收到了沈厌的注视。 这回的目光不再像上午那样的轻飘飘,更有重量了一点。换句话来说,就是更吓人了。 落苏感受着沈厌从她进门后就再也没有挪开的目光,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话音倒是还能勉强地维持平稳:“那个,该吃下午饭了。” 沈厌没吭声。 落苏便当他没异议,端着盘子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就在她一屁.股马上就要坐上.床的时候,沈厌却突然看着她开口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话音是明显的嘲讽。 这下落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只能先把托盘放在一边的桌上,同跟沈厌解释:“不是,是今天有事儿,所以才晚了点。” 沈厌“哦”了一声,掀了下眼皮:“我还以为是你怕我。” 一下被戳中心思的落苏:…… 她有心想再解释一下,但翻来覆去又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比较好的借口,只能承认:“好吧,其实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毕竟沈厌长了眼,知道她今中午走的时候,被吓成啥鹌鹑样。 “但是吧——”落苏扫了眼沈厌,那明显比画中谢乘风瘦了好些的脸,“我这不是答应过不会少你吃的嘛。” 沈厌还是平视着她,眼神晦暗不明:“你可以派其他人来送。” 落苏扣了扣脑袋,索性直接躺平任嘲了:“其实我还真想过,就在今中午被你眼神吓到的时候。” 沈厌没说话,只是继续用那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但是今下午又发生了一些事儿,改变了我的想法。” 现在回忆起那些事儿的落苏还是生理性地皱了皱眉,“嗯,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有人被我吓到了。” 说完这句话,落苏下意识地瞄向了沈厌。 沈厌还是那副大佬作态,听闻这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落苏却仿佛有了个忠实听众,一咕噜地把当时心里想法抖了个遍:“哇你不知道,我这辈子长那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用那么畏惧的目光仰视。” 落苏好像又回到了当时的情境:“没有由来的,很突然一下,哗啦啦地就跪了一地,每个人都用惊恐的、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眼球会因不甘、恐惧而凸起,布上血丝。 但偏偏又没有办法,只能把她视作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那些话落苏没有说,却在心里把那个场景补完:“然后我就一直在想,天啊,原来被人害怕是这种感觉啊。” 她的眼神对上了沈厌,看上去十分的懊恼后悔。 “而我,也是这么害怕你的吗?” 沈厌的喉头忽然滚动了一下。 落苏就在此刻说:“所以啊,我决定痛定思痛。” 她一屁.股坐上了床,拉近了同沈厌的距离,“试着让自己不要那么害怕你。” 原本静止的睫毛又重新眨动起来。 沈厌向后退了半步身子,避开了落苏一直的对视,嗓音还是冷冷的,不留情面:“你想太多了。” 落苏听到这话也没有觉得受到了多大的打击。 毕竟那些都是她自己的想法,属于未得当事人允许,就擅自强加给沈厌的。 但她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因为她没法过自己那关。 落苏索性直接把沈厌的那句话当成了耳旁风:“那我现在喂你吃饭?” 沈厌:“……” 话虽是那样说,但沈厌却并没觉得落苏说完那句“试着不害怕你”之后,有什么特别大的改善。 虽然眼神上是有在克制,不再像之前被他看一眼就想落跑的兔子。 但行动上,却夸张了。 其中,具体体现在喂饭的速度上。 落苏此前的喂饭说是磨蹭也不为过。 会把各种配菜连同米粒压的更细碎一些;入口前会吹一下让汤不要那么烫;会看着他把喉咙里的东西咽完,等待一会儿再喂下一口。 可现在,说是敷衍也不为过。 汤从来不吹也就算了,就连饭也是没什么停顿的一口接一口。 对于这些,沈厌倒是也没什么异议。 只是觉得,都是在骗鬼。 落苏对沈厌的这些所思所想倒是没什么察觉。 只是一心想早点把沈厌喂完后,好回房间去看那些画师绘制的沈厌图。 她必须快点把自己的胆子练出来,这样才能保证下次见到沈厌时,眼神不会让他觉得冒犯,或是难受。 落苏就看着沈厌咽完这一勺后,立马接了下一口。 也不知是她喂的技术不到位还是怎么的,下一勺的时候,沈厌突然呛咳了起来。 落苏忙拿随身的帕子给他擦拭,边止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喂的太快了吗?” 沈厌没回答,只是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恢复了靠床的姿势。 落苏这下也不敢赶进度了,又恢复了以前的慢腾腾模式。 喂一口看一下沈厌,见他面色舒缓,才继续开始下一勺。 直到结束的时候,落苏突然发现:嗯?怎么感觉这次喂饭的时间比以前还要长。 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眼沈厌:“嗯,那要是没有其他事儿,我就先走了哈?” 语气是明显地在跟他打商量。 沈厌看了看落苏已经端上的托盘上剩下的两碗饭菜,没说话。 落苏却觉得自己领会到了沈厌的意思,她抬了抬手上的东西:“这个是一会儿我端回房吃的,你今天吃的量已经够了。” 沈厌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看了会儿她手上端着的托盘,撇过了头。 从落苏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歪向一边的侧脸,和闭上的眼睛。 落苏:不会是看上她吃的东西也想吃吧??? 可他吃的已经够多了呀! 落苏揉了揉自己空荡荡的肚子,果断将托盘抱得更紧了些。 面上还维持着虚伪的笑意:“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见啊。”,一边利落关上门。 而随着落苏的离开,外间房梁上的暗卫也跟着没了影儿。 沈厌环视着重新陷入安静的房间,忽然扯出个笑容笑了一下。 偏生眉眼里看不出丁点笑意,有的只是无尽的黑。 突然的,眼中出现了一点火焰。 沈厌抬眼望过去,原来是落苏重新点燃的烛台。 外边的天还大亮着。 沈厌凝视着桌上静静燃烧的蜡烛,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 落苏回到房间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端起那碗已经快冷却的饭。 而是把它连同托盘先放在了一边,执起了先前画师们画的那些幅画,一张张地把它们贴在了墙上。 直到十几幅沈厌一起朝她横眉冷对了,落苏才终于停下。 她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被吓起的鸡皮疙瘩,又看向了地上唯一还剩下的那幅画。 那是她自己画的沈厌。 落苏原本是没打算把这幅画挂墙上的。 但看着一连十几幅画一起起到的震慑效果,还是觉得应该给自己留一点心理安慰。 她想了想,最后决定,把这幅偷偷笑着的沈厌,挂在靠近自己睡觉的那面墙上。 与十几幅沈厌隔空相对。 落苏又最后环视了遍完成的效果,终于满意了,安心地端起饭菜吃起了晚饭。 她的视线几乎就没有落在过饭菜上,全程就基本一直盯着那十几幅画。 每当觉得自己被吓得狠了,就回头看看床头的那幅沈厌。 沈厌一直眼带星光地望着自己。 落苏于是又好像从中吸取到了什么力量,得以继续坚持下去。《 》 11、弱点 落苏一晚上没睡好觉。 梦里一直有十几个沈厌朝着她扑上来。 她拔足狂奔。 但是一个眼带嘲讽的沈厌还是抓住了她的腿。 她拼命挣扎,毫无作用。 就在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带着圣光、坐着莲花台的观世音菩萨出现在了上空。 观世音救苦救难,随着他扬起的手,卑鄙恶毒的喽啰们一下子魂飞魄散。 落苏仰起头,拼命想看清救她的神仙姐姐长什么模样。 神仙姐姐却不太愿意,坐在莲花台上就想飞走。 落苏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地追。 她追啊追啊追,足从这座山头跑到了那座山头。 命都跑没了半条,高空中的观世音才终于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他的声音很冷,如清冽的山泉:“你确定要看?” 落苏“嗯嗯嗯”地点头,边仰长脖子。 神仙姐姐叹了口气:“罢了。” 莲台慢慢下落,到了落苏面前。 落苏下意识地屏气。 终于,神仙姐姐转过了头。 赫然是沈厌的脸。 落苏被眼前这场景吓得命都没了半条。 她喘着粗气惊醒,却在黑暗中正对上一双滴溜溜的眼。 落苏一下子尖叫出声。 那双眼的主人却还伸出手攀上了她的脖子,冲着她耳朵吐气:“殿下?” 落苏猛地挣扎挣脱爬远。 她听到了黑暗中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她下意识地扶住了墙。 突然。 黑暗中多了一束火光。 清英举着点燃的火折子,在光源中央,轻轻地朝她叫了一声:“殿下,梦魇了?” 落苏原本抵住墙的背一下子蜷了下来,声音听上去委屈极了:“呜呜,清英,你吓到我了。” 被落苏死拖硬拽,才拉过来陪她睡觉的清英:“……” 落苏又抽抽噎噎了好会儿,才在清英的安慰中止住了哭声。 清英拍了拍她的背:“所以,殿下是做什么梦了?” 完全不想回忆自己是怎么把一双指节分明、瘦骨嶙峋的男人手,误认为神仙姐姐纤纤玉手的落苏,一把抱住了脑袋:“……嗯,可以不说吗?” 直至天边微光乍起,清英起身去处理事务,落苏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揉了揉自己因怕打扰到清英,而不敢动弹、装睡压麻的肩膀,一小拳锤在了墙面挂着的画上,嘴里小声念叨着:“都怪你。” 打完这一小拳后,落苏完全从床上坐了起来,继续睁大眼睛对着那十几幅沈厌,开始了今天的修行。 直到被管家老伯喊出去吃饭。 管家看着从屋里飘出来的三公主,头次主动关心道:“三公主,您没事儿吧?” 落苏茫然地看向了管家。 脑子因为连续被压榨有点转不过来,她缓缓摇了摇头,慢半拍地问道:“怎么了吗?” 管家老伯指了指他自己的眼下:“您这,好重的乌青。” 他又回想了下落苏迈出门后萎靡的状态,“并且,你今天的精气神似乎不大好,需要传召太医来看看吗?” 落苏缓缓摇了摇头:“不用,就是被鬼吸了精气而已。” 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说了什么屁话的落苏,瞅着管家一脸震惊的脸,又微笑着补上一句:“不用太担心,我就是没休息好而已。” - 没休息好的落苏,在端着托盘走进沈厌房里,看见沈厌和她如出一辙的黑眼圈时,竟产生了微妙的平衡心理。 随即她立马唾弃起自己怎么可以有这种阴暗想法,脸上又换了副关心的表情:“你也没休息好吗?要不要唤太医瞧瞧。” 沈厌抬眼,似乎是白了她一眼。 为什么是似乎,因为落苏也不确定沈厌到底有没有翻她白眼。 一方面,她觉得沈厌不像是会做这种举动的人;可另一方面,她的眼睛又好像确实见证了这一幕。 晕乎乎的落苏索性直接把这当成了真的,为沈厌终于有了正常人类的表情而欢呼雀跃。 当然,雀跃完的落苏也没忘记正事,她快速地把今早的喂饭工作完成,然后对着沈厌提出:“饭都吃完了,要不然咱们出去晒晒太阳?” 沈厌瞟了她一眼,眉眼还是淡淡的:“为什么是今天?” 还不是因为昨天被你吓到导致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今早失眠没事儿干现在才回忆起吗? 心里把答案说完的落苏当然没有选择这种诚实的说法。 她换了个更稳妥的回答:“这不是昨天要找工匠,给你做适合的椅子吗?” 沈厌又瞄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实性。 无中生匠的落苏,就始终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任他打量。 直到沈厌的视线挪开,她听到了一声“好”字,落苏的笑容才一下真心了起来:“行,那你再等等啊,抬你的人马上就到。” 偏偏她刚一说完,沈厌又提出了反驳:“我可以自己走。” 一时也不知道沈厌是说认真的,还是在试探她的落苏,瞅了眼沈厌被盖住的脚踝:“那啥,就我之前解你脚链的时候摸到血了,那儿的伤应该也挺重的。” 她瞄了眼沈厌的脸色,跟人打起了商量,“要不然等你脚伤再好点,咱们再自己走?” 沈厌没再说话,只是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落苏都已经习惯了。 特别是经历了昨晚的练习和一晚上的噩梦加持下,更是不痛不痒。 觉得自己已经光速成长起来的落苏,甚至还有心情偏头朝沈厌浅浅地笑了下。 - 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落苏,左边是沈厌,右边是清英。 眼下,落苏正在跟清英说小话:“清英,我觉得你的办法,效果十分显著。” 清英也学着自家殿下压低了音量:“我觉着也是,殿下这都敢跟沈公子坐在一起啦。” 落苏听着清英表扬的话,更是得意,尾巴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那是,你都不知道,挪位置的时候我还特意有跟侍卫说,让他不用把沈厌跟我离得很远。” 清英听得想笑,但还是夸道:“殿下真棒。” 随即她话音一转,“那殿下为何不一鼓作气,继续回房间练习呢?” 落苏一下子萎了,仿佛被人逮住了尾巴,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她幽怨地看了眼清英,话音是特别明显的委屈:“就不能让我稍稍休息一下吗?” 清英直接都给听笑了:“那坐在沈公子旁边,对殿下而言就是休息了吗?” 落苏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对的,经过昨晚事件后,我发现沈厌都没他们可怕。” 她声音更小了,悄咪咪地看了眼沈厌后,又转头对清英说,“沈厌也不是每时每刻都皱着眉呀,对我凶啊。” 清英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感受着沈厌落在她们二人身上的目光,安慰自家殿下的同时,边朝沈厌的方向点了下头。 沈厌很确定这番话,是清英故意引出来让自己听到的。 目的,应该就是为了让他明白落苏对他的态度,好放下杀心。 至于落苏对这件事是否知情,俩人间是否存在故意做戏的嫌疑,他不确定。 但沈厌看着笑得完全倒在了别人身上的落苏,还是觉得做戏的可能性不大。 沈厌也不知道落苏什么时候给他留下的傻白甜印象。 但就目前看来,傻白甜的印象有点深入人心。 傻白甜落苏还不知道沈厌又在心里把自己评判了一番,刀了一遍。 她就是开心地笑着,听清英讲以前发生的一些趣事,然后笑倒在人怀里。 直至清英开口,说她暂时有事儿离开一下,落苏才从人怀里爬了起来,面上都还在笑:“行,那早点回来啊,我继续在这儿等你。” 清英笑着点头,转身走进艳阳天里。 这下这里就只剩了她跟沈厌两个人。 落苏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沈厌,略微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沈厌,我们要不要聊聊天啊?” 沈厌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想聊什么?” 完全没想到沈厌真的会回应自己的落苏,语气一下子扬了起来:“嗯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远远地,就见一个小厮跑了过来:“三公主,孟太医到了,可要现在传唤?” 落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偏头去看沈厌。 却发现沈厌也在看她,原本还算是平和的眉头忽地皱了一下。 落苏的表情更僵硬了。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从躺椅上爬了起来,又偷瞄了沈厌的脸色,才说:“传吧。” 随着这话落下,不到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就背着药箱就出现在了视野范围之内。 落苏赶在他行礼介绍自己之前忙说:“你要不然先帮沈公子看看?” 沈公子对这话倒是没什么异议。 他只是看了会儿那人的脸,目光又移向了落苏。 落苏整个人都已经缩着了,眼神完全不敢跟他对上。 甚至连一贯的帮太医打下手环节也没出现,就整个人蜷在椅子上,躲避他的视线。 模样,像极了鹌鹑。 落苏就听见沈厌轻轻地嗤了一声。 她不禁把头埋得更低了。 直至太医看完伤势告退,落苏刚把头抬起来一点儿,结果就听见了沈厌的发难。 沈厌看着她,似笑非笑:“孟仲斯?” 声音倒是听不出多少怒意。 但落苏还是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勉强冲人笑了下:“嗯,对。” 沈厌笑容更核善了:“什么孟,什么仲,什么斯啊?” 落苏恨不得把头埋到地底下去:“孟姜女的孟,钟声的钟,思念的思。” 沈厌听到这话却没有如她想的一般地发怒,而是又轻飘飘地扔了句:“在太医院当值二十余年?” 落苏回忆了下来人明显刚刚及冠的脸,直接抱住了脑袋:“呜呜,别刀了别刀了,是我自己记错了。” 沈厌:“……” 气氛好像一下子陷入了沉寂。 完全没想到自己一哭,沈厌还真就停止了输出的落苏:???我好像发现了沈厌的弱点? 落苏快速地回想了下自己过往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 里边的男主、男配怼天怼地,可就怕女孩子的眼泪。 虽然觉得这并不符合沈厌的人设,但落苏飞快地用余光扫了眼沈厌。 只见沈厌的眉梢微压。 十分符合书中那见到女生掉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皱眉沉思的男配形象。 落苏一下子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她猛地扬起脸,挤出几滴鳄鱼泪,努力让自己更楚楚可怜一点:“呜呜,那个,你为什么听到孟仲斯反应那么大啊?” 沈厌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好会儿。 就在落苏觉得自己戏快要演不下去的时候,沈厌忽地开了口:“不如你先回答我个问题,我再告诉你我的答案?” 觉得自己马上就能套到情报的落苏,毫不犹豫道:“没问题。” 听着面前人一秒变得中气十足的声音,沈厌嘴角慢慢地勾起个讽刺的弧度:“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惑,还望殿下能不吝赐教。” 他看向了落苏,目光如刀:“为何你会每晚,替我燃根蜡烛?”《 》 12、来客 凉亭内一下子安静得连根针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原本还开开心心等着解谜的落苏,现在脑袋里只剩了四个字:哦豁,玩完! 她看了下沈厌。 原本嘴角勾起的笑凝成了嘲讽的弧度。 就连直直看向她的目光,也结成了刀人的杀意。 落苏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怕黑,是沈厌在小说大后期才暴露出来的啊!!! 在原小说中,沈厌在经历过长达两年的监.禁后,染上了怕黑的毛病。 可他却一直隐藏得很好,直到女主出现,点明这一点,然后利用沈厌的弱点,帮男主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读者们(包括她)这才发现,原来作者前期一直有在铺垫。 什么沈厌几乎不夜行啊,每晚都会固定给自己点上明亮的烛火啊,随身携带火折子啊……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亏他们还以为沈厌只是警惕心强,怕有人刺杀他,这才准备如此周全。 可现在,剧情线早就被她打了个七零八落,沈厌有没有这毛病都还未可知,她还当着沈厌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弱点,这不就是找死吗?! 落苏恨不得仰天长啸个三百声。 正想着怎么求饶才能躲过这一劫的时候,她忽地从先前那些对话过往中,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等等,沈厌这都被接出来了,怎么会有这个毛病?! 落苏惊诧地问出了声:“你怕黑?” 气氛好像一下子陷入了凝滞。 落苏就看着面前的沈厌眸光一闪,脸色更黑了。 可落苏瞅着沈厌这反应,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 脑袋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 已知怕黑是后期沈厌的唯一弱点。 那么未经历过长期监.禁的前期沈厌,具有这个属性的可能性则微乎其微。 但是房间里每天早上燃尽的蜡烛,又佐证了面前的沈厌怕黑。 落苏的头转向了面前的沈厌。 由此可得出——眼前这个沈厌是后期的沈厌。 沈厌他可能重生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落苏一下一跳两米高,拉开了同沈厌的距离。 沈厌看到她的举动后,也没有向她靠近,只是眼睛微眯,眉头皱得更深了。 落苏倒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她只是在得到一个安全距离后,继续脑子的飞速运转。 并且可能是不愿意接受这个惨烈结论的原因,落苏甚至开始想方设法地找理由驳回这个结论。 找出的第一个理由:沈厌如果是后期的沈厌,怎么可能不在第一时间杀了她? 但随即,落苏也发现这一点站不住脚,毕竟沈厌长了脑子,也可以说成在韬光养晦、静候良机。 理由二:沈厌先前的言辞中并没有直接说明自己怕黑,这都是她根据蜡烛来的推测。 那怎么证明沈厌不怕黑呢? 落苏心里很快有了个不仁道的想法,比如她可以故意熄掉烛火以此测试沈厌在黑暗中的反应。 但这个想法不过稍微地在落苏脑海里出现一下,就猛地又被落苏自己摇头否决。 落苏只是突然就想起了原书中,沈厌失去光线后的一段描述。 【沈厌弓着背抵在墙上,手无意识地扣着墙壁的裂缝。 明明是眼前一片黑暗,他却看到了无数的铁链朝他袭来,铁链缠住了他的喉咙,他想挣扎却不得,他只能抓住自己喉间,试图将禁锢自己的束缚扯下去…… 陈景泱站在一边,听着沈厌那边粗重的喘息,渐渐演变成野兽无望的哀鸣,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因为实在不忍心又否决一个理由的落苏,只能继续想想有没有其他的借口。 忽然间,落苏想到了一切的源头。 只要她能证明,前期的沈厌也怕黑,那不就迎刃而解了。 想通的落苏,选择立刻先忽略掉前边还对她虎视眈眈、目光灼灼的沈厌,想去找清英求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但是还没等落苏多跑出那么一两步,就见清英也快步朝她这里赶过来:“殿下,户部尚书之孙,李俞承求见。” 纵然自己暂时有事要忙,但穿过来那么些天,还是头一次有人主动找上门的落苏。 落苏眨了眨眼睛:“那就见啊。”语气还有点因为自己要做的事情,被打断的激动。 偏偏清英又很快伸手拉住了她:“殿下等等,这人不是朋友。” 落苏转过了头。 清英知道自家殿下跟谁都乐呵呵、跟谁都愿意附上最诚挚善意的性子。 所以清英故意板起张脸,让自己的表情严肃了点:“这李公子是皇城出了名的纨绔,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说到这,清英顿了顿,扬起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在衣袖的遮挡下抽了两下鼻子,“并且,那李公子也曾经想要强迫于我……” “什么!”原本还以为是去见朋友的落苏,一下子火了。 她拍了拍清英的肩膀,边快速踮脚给人了个抱抱。 轻拍清英背脊的动作很温柔,但面色却是与之截然不符的严肃:“清英你放心,你是我亲姐妹,我会给你、和皇城百姓一个交代的。” 落苏一边这么说完,一边就把脸面向了一旁赶过来的管家。语气带上了一点她很少出现的气愤,说:“陈伯,麻烦把那什么李俞承带上来。” 而清英,就目视着自家殿下逐渐变得气愤填膺的脸。 本来应该是觉着心里大石稍微落下的心境,现下却变得略微复杂。 随即清英也强迫自己把那些念头暂时排出脑海。 只把目光遥遥地投向前边被陈伯远远带过来的影儿上,跟如临大敌似的,对落苏提示了一道:“殿下,李公子来了。” “……” 于是,这给李俞承带来的最直观感受。 就是他在一靠近落苏的时候,就发现今天的三公主气性挺大。 不再是之前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而是真的在对自己横眉冷对。 李俞承一时有些不知道今儿来的是不是时候,但还是一步朝前迈了过去,掀袍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微臣拜见三公主。” 可今天的三公主不知吃了什么炸药,在听见他的问好后,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并未叫他起身。 李俞承只得回忆自己是否在哪里得罪了三公主。 可回想了一圈,还是没觉出自己有哪点做得不好,只能回忆着他大半个月前跟落苏的交谈,埋着头试探着说:“臣在玉翠坊新发现了一妙人,三公主可愿见见?” 落苏就听着那连续的听不懂的名词、信息朝她砸下来。 落苏刚要偏头问清英,清英就先一步地在她耳边小声在解释道:“之前李公子时常给你送些跟谢公子长得有相像的美人。” 落苏嘴角抽了两下:……敢情我同这李公子也是一丘之貉啊。 但清英却像知道她所想一般,快速地悄声否定道:“不,殿下跟他不一样。” 表情之肯定,言语之坚定。 让落苏那还没来得及多飘散一秒的想法,就在清英真挚的面容下退散,落苏悄咪咪小声回应了清英一句:“也是。” 说完这句后,落苏就俯视着地上还跪着的李俞承。 语气又方才恢复了方才的冷冽:“不必,谁知道你是何居心。” 这话让李俞承的眉心,一下都跳动了两下。 他很快又是一个头重新砸在地上:“三公主说哪里的话,微臣哪里有这胆子啊……”语气里满是惶恐,跟吓破了胆子似的。 落苏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事,也怕这人随便喊两句求饶,她就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落苏只得回忆着那人还没走过来时,清英给她简单说的那几句话。 比如这李俞承仗着自己是户部尚书的孙子,而家中也有父辈入朝侍奉女皇,这皇城中那叫个横行霸道。凡是平民百姓,见着他莫不绕道。 欺男霸女只是平常事,打死屋中仆役也是常有发生。 偏生他还是李尚书这一脉仅有的俩孙子之一,李尚书纵有心管教,但奈何他孙子就往地上一躺,喊:“祖父要打死孙子啦!”把向来名声极好的李尚书,都给气得丢下了荆条。 从此这李俞承就成了皇城中无人可管的存在。 女皇怜李尚书膝下仅有俩孩孙,再加上这李俞承虽然混账,但也未涉及国之根本,甚至很多时候都未闹及明面,便也只是多斥责。 只是苦了城中百姓。 死在他手里的百姓,不知凡几。 …… 落苏就回忆着这李俞承做的那一系列啪啦垃圾事。 顿时觉得自己又可以狠下心肠,又可以做符合她这个身份的事儿了。 而现在都还跪着、还在说些求饶话的李俞承。 就听落苏半天还是未说话,正想再试探性地喊一声,忽然就听见落苏一下冷凝下来的声线。 “说完了?”落苏皱着眉头。 虽是这么问着,却根本没给人接话的机会,直接就道:“来人!李俞承以下犯上,压下去重打十大板!” 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就发展到这地步的李俞承,震惊地抬起眼。 却见三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身背对向他。 不等他再多喊几声冤枉,树上跳下的几个暗卫,就朝他伸出了魔爪。 并且那些个暗卫的动作也很快,眨眼间就堵住了他的嘴巴。 那一刻,李俞承的脑袋里迟来地冒上个画面。 曾经的三公主站在高耸的城墙,衣容华贵,目光睥睨:“在这落朝,本宫就是王法。” …… 而另一边,因为多番事情砸下来,暂时被人忽略掉的沈厌。他就远远地立在一旁,注视着李俞承被暗卫拖走。 被拖走前,他俩还对上了视线,他看到了李俞承微微睁大的眼。 沈厌又扫了眼落苏。 落苏还是背脊挺直,高抬着头,背对着李俞承。 模样。 竟和当年那个让人给他下点药的三公主,有了意外的重合。 沈厌忽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谁。 良久,他探向了自己的袖间。 一个尖锐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指尖。《 》 13、刑房 另一边,落苏自是不知道沈厌又动了杀人的心思。 她只是在李俞承被带走后,一秒歪在了清英的身上:“啊清英你都不知道,我背一直都没敢弯过,生怕露怯。” 随即她又自己笑了起来:“不过也算替你和那些姑娘报仇啦。” 说到这,落苏啧啧了两声,有些懊恼:“不过他祖父是户部尚书,我也不敢做得太过,只能先让他躺个几个月长下教训。” 最后,她拉住了清英的手,跟人保证起来:“要是他下次还做这种事,你就告诉我,我去找女皇处置他。” 清英就看着自家殿下仰起的脸。 望向她的眼神中,是不变的真诚与热忱。 原本就骗得不算心安理得的清英,这下就更是骗不下去了:“殿下,对不起,方才其实我对你说了点谎。” 落苏原本还靠在清英身上,听见这话立起了身子,不解地歪了歪头。 清英就在此刻跪下:“李俞承其实并未强迫过我。”毕竟皇城内谁人不知,她是女皇派给三公主的人。 “是我自己,为了让殿下对李公子心生嫌隙才故意如此说的。” 落苏原本伸出去打算要扶人的手顿住了,她微弯下身子,看着清英的眼睛,语气是难得的郑重:“那欺男霸女呢?” 清英就看着自家殿下停在半空中的手,喉间有点堵,却还是不后悔地说:“这是真的。” 落苏一下子松了口气,重新快速伸出手把清英从地上捞了起来。 清英惊讶地抬起眼。 就见自家殿下如释重负般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幸好幸好,幸好没有冤假错案。” 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容看向了她,“也幸好没有相信错人。” 落苏又挽住了她的手,倒回她身上,眼里是星星点点的笑意:“下次这种事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啊,没必要说谎,我会信你的。” 清英这回是真的跟着落苏一起沉沉呼出口气了。 清英认真回视着落苏的眼睛,回答她:“遵命,我的殿下。” …… 但尽管眼前这一关是暂时过去了。 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是给清英敲响了响铃。 所以清英在思索了一番后,就朝落苏提了个跟刚刚事件完全没啥关联的问题:“殿下,你可还记得,你是有可能远赴云州的?” 原本刚从自己没做错事的情绪里走出,打算去找清英问问其他事儿的落苏:??? 而清英就在略有叹息地看了一眼落苏,跟提示似的,又提了一嘴:“殿下?你忘了,在朝堂上,你自己答应的。” 而被清英这么一说,还真就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朝时,好像是有说“儿臣也觉得如此甚好”的落苏:“……” 落苏一下子陷入了石化状态。 满脑子都是:她就说为什么她说完那句话朝臣的反应那么奇怪,她就说女皇为啥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她就说清英为什么会说她在朝堂上表现优异,原来是这样…… 一下把之前一些莫名其妙她想不通,索性直接甩在脑后去的东西,串联起来的落苏:“……” 落苏几乎立刻就想起还受着伤,就算日后她真要去云州,也肯定不可能一起走的沈厌。 她顾不上去清英明显还想接下句的话,就直接又另起了个话题问:“那清英,你知道之前关沈厌的地方在哪儿,可以带我去一下吗?” 语气是一点不明显的焦急和认真。 清英听着那话,明明自己也有很紧急的事要说,却还是把自己要说的话先短暂地咽了下去,给落苏指起了路。 …… 于是,暂时忙着去确认沈厌危险性,免得把人留在公主府里,真给其他人带去灾祸的落苏,也再顾不上后边的沈厌。 在托管家给沈厌带了句话后,就立马扯着清英忙起正事。 并且因为清英带路的距离有点远的缘故,路上落苏还免不了地要问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一比如:“诶清英,你之前说,我把沈厌已经抓来好久了,大概是多久呀?” 二又是:“刑房?你说我把他关在刑房?可我平常吃完饭一直有做消食运动,公主府我也逛的差不多了,没有看到类似的地方啊?” 清英就看着满张脸都写着紧张的落苏。 在心里略微叹了口气后,也就认命地解答起自家殿下一个个的问题。 先是:“沈公子被抓来的时间,应是半月有余。” 二又是:“刑房是在偏殿,殿下自沈公子搬出那儿后,再未踏足过,不知道也正常。” 落苏就听着清英那一番番解释的话。 一边觉着半个月的时间,自己还是有点希望。一边又不可避免地为那个时间,沈厌遭受到的折磨而感到些微难受。 随即落苏又强迫自己先把那些千绪纷杂的心思,全都先赶出脑海,把注意力集中放在清英给她提供的信息上。 而这么一聚精会神,落苏还真回想起来,偏殿好像是三扇大门。 而最远的那扇通过去,她就在里面见到了,小说里描述的恶贯满盈、但在她看来却浑身是伤的沈厌。 于是,原本还由清英走在前边给落苏带路的情况,一下就成了落苏几个快步赶在清英前边。 好像这样就能帮人抵挡些看不见的苦难、危险似的。 落苏一边走在前面,边回头问:“诶清英,你说的那个刑房,是在最近的那一扇门里,还是中间的那一扇啊?” - 实话讲,落苏本来是存着进去后通过刑房的环境,判断沈厌有没有可能就是在这十几天里,染上了怕黑的毛病。 由此继续心安理得地把人当前期的沈厌,继续存着感化他的念头。 但等踏进这片区域,落苏才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过于天真了。 漆黑的空间内只有一个极小的洞供人呼吸,偏偏仅从那里也透不进什么光亮。 而她之所以不用伸手不见五指,只是因为清英在进来时,就用火棍点燃了烧火盆,还把火棍插在了墙上。 但仅仅是这些东西燃烧放出的二氧化碳,都让落苏觉得整个空间逼仄又憋闷,更别提放置在屋子中央的木架。 那木架足有两米高,一些血迹已经浸入了木身,打进了地面。 架子上面挂着粗重的铁链,同她在后边房间里,见到的用来禁锢沈厌的铁链几乎一致,都沾着沈厌的血。 而唯一靠近那小洞的那面墙,横着一根木棱,上面挂着几根鞭子。 不用细看也知道那鞭子是悉心制作的,鞭柄用了上好的动物毛皮,鞭身细长,带着花纹。 可偏偏上面,又染着血。 那种浑身发抖、战栗、恶心、快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又缠了上来。 落苏几乎瞬间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而清英也从落苏抓着她的力度,感受出了落苏此刻的心绪不平静。 她几乎立刻脚往旁边迈了一步,给人个支撑的力,边把手覆盖在落苏手的上边,小声地喊了声:“殿下?” 话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而落苏也从这声呼唤、以及清英手上源源不断传过来的温度,找到了此刻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她忽略掉自己那快得吓人的心跳。 睁开眼,冲人露出了个安抚的笑:“没事儿,就是有点被这个环境吓到了。” 清英明显还是在担心她。 但是落苏努力站直身子,把面前的墙面盯了又盯。 屋子还是那样。 逼仄憋闷,像个埋葬人的牢笼。 但是落苏却把先前的那些堪称稚嫩的想法,全退了一遍。 只在故意忽略掉那根木架、血鞭、铁链,只把周身环境大致扫视了一遍后,对着一直跟着她亦步亦趋的清英说:“清英,你能不能先离开一下啊?” 话倒是很明显询问的话,但却没听出太多商量的口气。 清英明显能感觉出落苏此刻处在一个很脆弱的阶段,但却不知道她身上为何同时具有坚硬。 清英只能回想着这些时日她同落苏的接触、了解,大致猜测着人的心里想法,对人重申了一遍:“殿下,这不是你的错。” 落苏很肯定地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但是后边又跟上一句,“但还是想试试,不然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捏握成拳。 清英深深地看了落苏一眼,再次询问:“殿下确定吗?” 落苏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她看着清英明显还在为她担心的脸,笑着拉上清英的手,晃了两下,又恢复了以往跟人撒娇的模样:“但是你要记住啊,我讨厌这个地方,所以两个时辰后,要记住来接我呀。” 清英怔愣了下。 随即脸上染上坚毅:“清英定不辱命。” “嘎吱”一声,大门随之关上。 落苏脸上带着的笑,在没了清英影儿后,就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一步步走近安插火把的位置,把它取下,吹灭。 屋子里的光源瞬间没了大半,落苏的目光又移向了熊熊燃烧的火盆。 火焰映亮了她的眼。 落苏看了片刻,拿起脚边盖火的盆子,一举,盖了上去。 在陷入黑暗之前,落苏想到了以前她那个世界挺盛行的一句话——世界上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这件事。 那如果,我跟你同样经历着一些梦魇。 是不是,就能真的感同身受一点? - 黑暗。 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落苏也记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 一开始她还能记着数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可慢慢的,越数越焦躁,越数越数越觉得,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慢?她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出去? 可冒出这想法的一瞬间,落苏又想起了沈厌。 沈厌呢? 一直被关在这里。 比自己还惨,她好歹还知道再过几个时辰清英就会来接她。 可是沈厌。 看不到丝毫希望,不知道自己多久能出去,还要忍受鞭打、折辱。 就是这样的日子,看不到一点光的日子,他过了两年多。 刑房是过了半月有余,而另一个房间,比刑房还要折辱人的地方,他呆了两年。 落苏此前其实一直不太能理解沈厌的做法。 她一直觉得,沈厌有点太极端了,虽然是真的可怜,但何至于此? 叛国、烧杀抢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道德底线极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并且可能是因为小说的描写视角是以男女主描写的原因,沈厌的那些可怜便大都被简单地一语带过了。反而是那些做的错事,是男主的衬托下,更显得尤为卑劣。 所以,哪怕妈妈曾经对她说过:“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落苏也不置可否。 可经历穿过来后发生的这么一遭遭事儿,落苏头一次真正理解了妈妈的那番话,也开始真正地理解后期的沈厌。 她知道错事没办法弥补。 她更没有资格,代替那些被后期沈厌伤害过的人说原谅。 但是现在这一切尚未真正发生。 她还有能力去阻止这一切。 落苏撑着墙面,踉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望向了那唯一的一个狭窄的洞口。 洞口那儿正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 在这里。 落苏头一次,真正地,接受了后期的沈厌。 - 时间的光影已经不甚明晰。 落苏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又等了多久。 四周静悄悄的,有的只是她自己的喘息声。 她看到了无数带血的铁链,铁链上一滴滴的血砸在地面,慢慢汇集成血泊。 而在血泊中央,她看到了—— 落苏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地以一个婴儿蜷缩的姿势,哭叫出声。 但比她哭叫更快出声的,是一声:“殿下!” 清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刑房门前。 此刻在一边取门锁,一边因为看不到里边情形,而朝门里边呼唤:“殿下,时间到了,我……” 那一秒,血水终于暂时退却。 落苏瞬间朝声源处踉跄地扑了过去。 于是,清英还未说完的话,就这样被打断。 她听到了落苏的声音。不再像之前一般的清丽婉转,倒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抽噎,声音干涩地喊着她的名字:“清英——” 清英头次感觉拿刀的手会是那样不稳,解门锁的速度会是那样缓慢。 她一边一声声回应着里面的落苏,一边就在门锁解开后,立刻就想把门打开,但比动作更快的是落苏。 落苏就这样扑在了门上。 从里撞开了关锁她的大门,撞到了清英的身上。 清英看到了她一脸的泪痕,外加还在源源不断涌出的泪珠,说:“呜呜,清英,你终于来接我了。” 清英不知道为什么落苏会哭得那样惨烈。 但是心脏,却好像随着落苏的眼泪,也开始涌现出一些细细麻麻的心疼。 但是清英却没有放任自己这种情绪继续下去。 她只是一下下地拍着落苏的背脊,问了趴在自己身上,哭得快喘不过气的落苏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是—— “那殿下现在达成所愿了吗?” 落苏哭得满脸都是泪,却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 14、往事 落苏哭了好会儿才收拾好情绪。 清英又打了盆水过来帮她洗了把脸。 洗完脸之后的落苏终于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挽起旁边清英的手臂,又恢复了以往的兴致勃勃:“走走走,应该是到用饭时间了吧。” 清英点点头,边在去膳厅的路上给自家殿下讲解起今晚又有什么好吃的膳食。 并且,也不知是不是落苏的错觉。 她总感觉今天的菜,卖相似乎是有更加地好了一点。 落苏一边对着桌上的菜嘶啦嘶啦狂流口水,一边问立在旁边给她打下手的管家老伯:“诶陈伯,沈厌现在是在房内吧?” 陈伯刚把托盘交到落苏手上,听到这话习惯性地躬了下腰。 躬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动作是有被现在的三公主摆摆手废止的,他又重新站直了身子:“回禀三公主,在您走后没多久,沈公子就让我推他回房内了。” 落苏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没有再多晒一会儿太阳吗?” 管家摇了摇头:“没有。” 他又回忆了下当时他按照三公主交代的那番话,让沈公子再多待一会儿时,沈厌出现的那番表情。 那表情里夹着浓浓的厌恶。 不单是指向于他,指向于他身后的三公主。 更多的,倒像是自我的嫌恶。 明明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 却看不出什么生气,有的只是浓重的快要溢出的死气。 落苏端着托盘,回忆着自己即将踏出膳厅时,管家老伯那句语重心长的“沈公子似乎是不大好”,长长地呼出了口气。 - 落苏进去的时候,沈厌整个人正陷在阴影里。 听到她开门的声响,还是一动也未动,整张脸完全背对于她。 落苏于是又喊了一声:“沈厌?” 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厌于是稍稍偏了偏头,阳光成功地过渡到了他半边脸上。 可落苏看着他的眼神,却觉得沈厌好像更冷了。 沈厌的视线短暂地落到她手上端着的托盘上,而后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移开了视线。 落苏便端着盘子一步步靠近,边琢磨了下他为啥更冷了的原因。 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她在跟人表示“不会再怕了”以后,再一次地落荒而逃。二嘛可能是因为她今天送饭送晚了。 落苏瞅了眼外头太阳已经下落到的方位,有心想跟人就解释一下,但偏偏两个的原因她都不是特别的好开口。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怀疑你跑去刑房待了一趟,结果在那儿大彻大悟,直接立地成佛了吧? 落苏只能冲人抱歉地笑了一下:“那个,今天是有事儿才来晚了,下次绝对不会了。” 语气声音都特别的诚恳。 但落苏瞄着沈厌那眼皮都没抬一下的模样,却觉得这人压根没有听进去。 落苏只能怀疑沈厌还对“蜡烛”这事儿心里有刺。 于是她犹豫半天,心里一横,干脆直接把问题问出了口:“你是还在想,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怕黑吗?” 沈厌不置可否,但侧对她的身子确实转过来了一点。 落苏正为沈厌终于有点反应了而高兴呢,忽然收到了沈厌斜斜睨过来了的一眼。 明明太阳余晖已经完整地打在了沈厌的身上,落苏却还莫名觉得,沈厌的眼神让整个空间都冷了几分。 落苏“嘶”了口气,顶着沈厌那压垮人的目光,硬是脖子一梗:“这个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目光一下更有压迫性了。 沈厌摩挲了下指尖,是那种很明显地想刀人的前奏。 但落苏硬是接住了他的眼神,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告诉你的原因,绝对是为了你。” 沈厌的表情一下子像是很想笑。 落苏判断不出来,只能在心里面把原因一点点地补充完整。 我不告诉你的原因,绝对是为了你。 为了让现在这个苦苦挣扎一直求生的你,不要那么悲惨。 “并且!”落苏注意到沈厌眼光轻微地涣散了一下,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特意提起了音调,“我也绝对不会利用这一点去害你!” 沈厌短暂地怔了一下。 随即一下子笑了。 落苏看到了他眼里无尽的嘲讽与遍天的黑。 沈厌“嗤”了一声,说:“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 - 落苏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从那天过后,她和沈厌再未有过任何实质性的交谈。 沈厌还是照常地由她喂饭,照常地跟她一起出去晒太阳。 但每当落苏想跟他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淡淡地看过来一眼,说:“我想休息了。”然后自顾自地合上眼睛。 落苏瞅他眼下的一片青黑,也不敢再随意开口。 甚至还主动把自己坐的那根椅子搬远了点,免得她跟清英说话打扰到他。 这段时间落苏确实也变得很忙,清英总是找她讲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用清英的话来说就是:“殿下可能要远赴云州,一些该知道的还是要晓得的。” 可落苏却觉得,清英很多讲的事情,跟她去云州这件事儿一点都不搭边。 清英的思维发散很快,可能从云州的地理位置一下就跳到了三公主以前去过的地方,再从这些地方带到三公主小时候发生的些事啦,一些以前三公主应该认识的人呐。 全程啰里吧嗦,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也没逻辑道理可讲。 但落苏天天这么听着,倒是对“三公主”这个人物角色从小长到大的事迹,有了各种了解。 什么她上早朝时之所以没有见过她的二皇姐,是因为她二皇姐早夭,所以女皇才对她这个三公主多加溺爱。 甚至在三公主出生这天,女皇还为她大赦过天下,严令过近七日不得杀生,替她积福。 再比如什么她幼年时,曾经不小心把身为大皇女的落天推进过水池,大皇女被救出来时还安慰她不会把这件事儿告诉旁人。 而现在姐妹俩之所以不如以前那般形影不离,不过是因为落天被派去边关立威信一去去了好些年,这才刚回来月余,三公主不愿见人罢了。 …… 条条种种,除了三公主的各种恶行之外。 落苏就还听出,原书中的这位三公主,是真的被全家捧在手心的。 不同于书中的寥寥数百个字带过。 甚至让落苏产生了“那原来的三公主去哪里了”以及“我的存在就一定完全正确吗”的想法。 谁知旁边的清英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殿下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想这个的啊。” 听上去语气很是无奈。 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后半段心里话给说出来的落苏:“……”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清英的这句话是不是也有点不对劲:“那你是想让我想什么啊?” 清英:“……” 清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找借口扭头走了。 倒是落苏在后边挥手喊了一句:“嗯我明白的!” 往事不可追。 她的存在不一定完全正确,但绝对是有正确的部分。 她只需要要朝自己坚定的方向,大步向前走就好了。 这么想着的落苏,偏头望向了靠在躺椅上的沈厌。 沈厌像是察觉到她目光一样,也回给了她个眼神。 虽然眼睛里面还是看不到什么光亮的黑。《 》 15、出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无波无澜地过去。 有时候落苏甚至都会产生她莫不是来度假的念头。 每天吃吃饭,听清英讲讲故事,晒晒太阳,再看看躺椅上闭着眼睛的帅哥。 虽然帅哥还是对她很冷漠且不爱搭理她,但至少也没像她刚穿过来那天一样,看她的眼神都是想杀她。 落苏其实也拿不准这些天尽心尽力下来,沈厌的好感到底有没有刷起来一点点。 但瞅着沈厌脸上的凹陷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没那么明显,还是产生了些许的满足感。 毕竟!沈厌的脸上终于有了那么一丁丁点肉,不再全是凸出来的骨头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喂饭得当、搭配合理啊! 虽然这满足感,在一秒就又差不多散了个干净。 沈厌一直不太愿意跟她交谈,所以总是拿出“自己要睡觉了”的借口来打发她。 虽然落苏心里清楚:就头猪也禁不起这个睡法啊,但还是很认真地选择配合他。 她总是在沈厌说完那番话后,认命地拖着椅子移开。 然后再在听完清英讲故事之后,抬着那个重得要死的三角椅,一步一缓地挪回来。 全程走得是又慢又费劲儿,但所幸没有打扰到沈厌。 沈厌的眼睛永远是闭着的。 就连她把椅子放在他旁边跟着一起躺下的时候,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但是这样子的沈厌,却在管家老伯靠近的瞬间,发动了攻击。 很突然一下。 落苏甚至没看清是怎么发生的。 就在她还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听清英讲故事的时候,一下就发生了。 等她听到管家老伯的一声“诶!”转过头的时候,沈厌已经反压过陈伯,手横在了老人的脖颈上。 看着沈厌眼里顷刻间闪过去的冷光。 落苏毫不怀疑,若是老人的声音出得晚一点,怕是此刻已身首异处。 但随着陈伯的出声,沈厌倒像是反应过来了。 他看了眼手底下被控制住的人,一张老脸上是被吓住的恐慌。 说不清什么原因,他又偏头看了眼远方的落苏。 落苏正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沈厌“嗤”了一声,腿往后一退,把压住人的重量撤开,再把横在人脖子上的手抬起。 落苏此刻也已经跑过来了。 她忙把椅子上的陈伯扶起来,再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在得到没问题的答案后,才把脸转向了站立着的沈厌。 沈厌就一直双手环胸看着她,听着她对老人嘘寒问暖。 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冷了。 就在他以为落苏会露出跟傅明岳如出一辙的表情时,落苏却忽然看着他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空气好像突然凝滞了两秒。 就连原本环着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搭下来了一只。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便跟慢动作一样。 他看见落苏弯腰,把不知何时掉在三角椅旁边的毛席拣了起来,看看他又看看那个管家,神情里是很明显的歉疚。 “是陈伯瞧着今日风大,怕我着凉所以才主动送过来了毛席。” 落苏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重新看向沈厌,“是我想着你病还未大好,怕你风吹久了再多个其他什么病症,所以才拜托陈伯给你送去的……” 她本以为这回沈厌也只是闭着眼睛假寐,并未真正睡着,陈伯过去喊他他接下便是了,谁知…… “是我想的不周到。”落苏低下了头,向二人道歉。 她明知沈厌疑心重,睡觉浅,枕头下随时放着杀器,任何一点风吹动门窗的声响都能把他惊醒。 却还是没动脑壳,在他休息的时候喊陈伯去给人送东西。 要是陈伯因此……落苏头都恨不得低到地底下去:“真的对不起,全怪我。” 陈伯本来也只是听着,但后来见落苏话音里明显有了哭腔,也再顾不得尊卑有别,忙走上去拍了下落苏的背:“公主折煞老奴了……”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落苏扑了个满怀。 落苏哭得一抽一抽的,还在跟他道歉:“呜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长脑子,呜呜……” 沈厌片刻的怔愣在那长段的哭声中,又渐渐变成了冷笑。 双手重新交叠成了环胸之势,冷冷地看着两个人你安慰我,我安慰你。 就在他满心厌烦、想着离开时,终于止住哭声的落苏忽然又抽抽鼻子向他走过来,停在了他的面前,说出一句:“我也对不起你。” 那一刻,沈厌很想不耐烦地问一句“你对不起什么?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但落苏的眼神太真挚了。 真挚得他能从她的眼中,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他挣扎求生的二十余年。 于是那句话咽了下去。 他看见那个满眼睛都是星星的姑娘,试探性把手插进了自己的臂弯。 他还在奇怪自己好久又把手放下来了,就见落苏仰着脸问他:“那个,你脚伤还没好全,站久了是不是会痛?” - 自从落苏穿过来之后,落苏一直秉持着医嘱,基本就没怎么让沈厌走过路,更别提什么动武之后还站着了。 落苏生怕他这一番动静脚再出个什么问题,立马就去请了太医。 孟钟思一开始看到侍卫那紧急样,还以为病患是出了什么大问题,立刻提着药箱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 谁知赶过来一看:嗯……不还是今早那样? 孟钟思拱了下手:“回禀三公主,沈公子的伤势只需要慢慢静养,就会好的。” 落苏眨了眨眼睛:“可是他刚刚动武了,还站了好久,这样脚伤都没事儿吗?” 孟钟思:“……” 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终于孟钟思扛不住了。 他又看起了沈厌的脚:“回禀三公主,微臣方才又仔细看了下,沈公子的脚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只要不是特别剧烈的运动,都是可行的。” 落苏睁大了眼睛:“……那你今早还说能不动弹尽量就不要动弹?” 孟钟思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请三公主恕罪。” 落苏被他绕得云里雾里,正想让他把话说清楚,一旁的清英就在她耳边小声道:“殿下,宫里的太医大都是这样的。” 落苏不明所以地偏过头去。 就听清英又说,“奴才的命都贱,怕贵人万一出个好歹,所以病情一般是往偏重的说,小小的一点伤势也会去开最温和的药。”当然也会根据主人家的态度去改变说辞。 这才想起她以前看过的电视剧中,也是动不动“好好将养”的落苏。 落苏叹了口气,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脚好了是好事儿嘛,那手伤呢?”落苏想起她之前完全不敢多看一眼的手腕。 孟钟思斟酌了下用词:“手伤倒是比脚腕要严重得多。” 他偷瞄着三公主微皱下去的眉,又快速补上一句,“但是好好养着,慢慢会好的。” 落苏就听着那番说了等于没说的话,一下子都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好,只能挥挥手让孟钟思下去了,一边在心里疯狂地怀念起了傅太医。 傅太医多好多负责啊,又是仗义执言,又是舍命请求,怎么沈厌就是不喜欢,就是看不出他的医者仁心呢? 这么想着的落苏,飞快地瞄了眼沈厌。 沈厌还是那样,听见那些跟他病情相关的东西,像跟他无关一样,连眉毛都没眨一下。 反倒是落苏,被他那副对他自己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气了个够呛。 被气了个够呛的落苏,转念又想起了那个跟她一样担心沈厌的老人。 傅太医在辞行那天都还在跟她说:“仲斯医术高超,此事交由他我便放心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欣慰的事,还说,“如此,沈公子伤势好转我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可如今,傅明岳指派的那人也被沈厌厌恶,没了出场机会。 而她一直也没得到现在这太医的准信,也没敢给过傅明岳具体的通知。 落苏想到那个年岁已经跟她父母一般高的老人,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遂在想起沈厌无什么大碍的脚伤,以及那被禁锢的十余天后,也一下有了主意。 落苏看着眉眼淡淡的沈厌,脑子转了转,然后问了面前的沈厌一个问题:“沈厌,你想出府吗?” 沈厌像是被她的话给问住了一样。 平和的眉眼一瞬间动了起来,抬眼看向她。 落苏生怕沈厌觉得她是心血来潮,便很有耐心地跟人解释起来:“本来老早就有这打算了,但一直怕把你移来移去来伤势加重。” “但现在嘛——”落苏话音一转,“太医不是说你脚伤已经无大碍了嘛。” 沈厌没说话,只是目光一下子变得很沉。 落苏感受着那一下都快把她给扎出几百个窟窿的眼神,犹豫着补充道:“要是你脚还疼的话,咱们过几天再去也是可以的。” 虽然她内心里觉得,沈厌应该想在第一时间,出府去看看。 沈厌沉默了。 他没有再看落苏,倒是看向了周围四四方方的院墙。 落苏不知道那一瞬间,沈厌是闪过了什么想法。 却有一下看着沈厌蹙眉的样子,心中那个一定要改变人命运的念头,愈加强烈。 好半天,落苏才看见沈厌点了下头。 她几乎立刻就道:“好,那我马上找人去安排。” 落苏一边这么说的同时,边在心里边盘算着:马上去派人通知傅明岳。 她记得清英好像顺嘴跟她提过一句,傅太医是住在皇城哪条巷子里来着。 虽然跟沈厌正常碰面是不行,但是默默地远远地看上一眼,总是可以的吧。 脑袋里这么想着的落苏,边又看了眼沈厌的脚,把沈厌还是要尽量少步行的路程,也给计算了进去。《 》 16、面具 说是出来逛逛,但其实落苏全程也没啥目的地。 主要就是想让沈厌出来呼吸下外边的新鲜空气,外加让傅太医看看活的、能在地上正常行走的沈厌。 结果她这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才知道清英当时所言确实非虚。 全城人民看见她轿辇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该避避该躲躲。 挤在路中央吆喝的商贩一下退到了两边,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明明她这阵子已经尽量为之前的事儿做弥补了,派小厮登门致歉了,也没有多大改善。 落苏只得一边感慨任重而道远,一边为给沈厌第一次出府留下了不美好印象而心累。 正打算开口跟对面的沈厌解释一下呢,却见她想要道歉的对象跟个木头一样坐着。 明明出府前她还看见沈厌望着院墙,像是有所期待的样子。 可真等到出门了,这人倒像是进入贤者时间。 没有期待,没有撩帘子往外边看,甚至连四处瞥一眼都没有。 一脸的冷淡,无欲无求。 落苏看着看着,一下就更不得劲儿了。 她又朝外边瞅了瞅,这儿正是清英之前给她介绍皇城时说的那条流华街——人流量大,商贩多,前面还有皇城最大的一家成衣铺。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再往前边拐一点点,就是傅明岳的住处。 落苏顿时眼睛一亮。 正好此时清英也像知道她的想法一样,长长地喊了一声“吁”。 马车顺势停下,清英就在此刻转过头,透过木窗问她:“殿下是不是坐累了?要不然咱们下马车走走吧?” 落苏高兴地“嗯”了一声,一边试探性地问了问面前的沈厌:“沈厌,我们一起吧?” 沈厌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向她。 那一瞬间落苏有种什么都被看穿了的感觉,但下一刻,沈厌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收回了视线,颔首答应了。 落苏于是又高兴起来。 在她高兴的时候,清英已经从前室上跃下,准备给她拿个板凳垫脚。 落苏看见她躬腰的动作,正想喊“也不用那么麻烦”,忽然就想起她身后还有个名叫“沈厌”的伤患。 原本打算说的话一下转了个弯,变成了:“谢谢啦,清英。”边还伴随着一个灿烂的笑脸。 可笑得灿烂的落苏,在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头刚探出去半个脑壳,对上她视线的小贩一下就跪倒在了地上。 再次对三公主的威力有了深刻认识的落苏,一下又把头缩了回去,边问了清英一句:“你那儿有什么能挡脸的面纱、帷帽之类的吗?” 清英静默了两秒,面上难得有些犹豫:“殿下,你确定吗?” 落苏正想问“这有啥好不确定的”。 就听见清英解释:“在咱们落朝是没有这个行为的,一般蒙面之人,都意味着此人被主家厌弃,顾才不留脸面。” 忽然就想到沈厌之前一直带着面具的落苏。 落苏拼命抑制住自己想往身后看的脑袋。 边又朝清英追问了句:“那不会有女子为了挡住他人窥视,避免抛头露面之说,或是……或是单纯为了装饰而戴吗?” “不会。”清英听到这话像是很奇怪,“落朝当朝者就是女子,为何会有此之说?更何况装饰千花百样,大大方方展露自己魅力多好,为何非要选择挡住脸的呢? 这才意识到这个架空王朝,跟她以前历史书上看到的有多大区别的落苏。 落苏沉默了两秒,最后问了一句:“那,没有例外吗?” 身后的视线,一下扎在了她的背上。 落苏有所感觉,但还是执意地想求个结果。 清英听着落苏沉下去的语气,再次肯定地回答道:“没有。” 气氛好像一下子陷入了凝滞。 清英本来还指望能凭这几句话能打消落苏的决定,却看见自家殿下忽然笑了。 方才那些沉重的氛围仿佛是她的错觉。 落苏笑着说:“诶行叭,那我就做第一个。” 说出这句话的殿下像是一下子轻松了好几分,冲她挥了下手:“那就拜托咱们清英帮我去挑个好看点的。” 清英不赞同地喊了一声:“殿下!” 落苏却像无知无觉似的,轻轻地推了她一下,语气很像是在撒娇:“拜托啦,不然咱们都没办法好好逛街啦,街上人一看到我都躲。” 这下清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扭头去了。 这会儿车里的空间就剩下了落苏、沈厌俩人。 原来盯着她的目光早就消失了,沈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阖上了眼睛。 落苏只能从他微皱的眉上,判断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像表面的那般平静。 落苏有心想跟沈厌唠唠“面具”的事儿,但一下又有点找不到合适的切入口。 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能让沈厌在没有觉得伤害的情况下,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落苏一顿磨蹭。 还没等她想好到底要怎么开口,先前去买面纱的清英就已去而复返。 落苏觉得她也就犹豫了个几分钟吧。 清英人居然就已经回来了? 落苏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已经罩着纱的清英,边吃惊她的效率之快,边问了一句:“不是,你戴着它干嘛?” 清英无奈地叹了口气:“天要下雨殿下要戴纱,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受辱不成?” 落苏一瞬间听得有点感动,但转瞬又想纠正她的话:“诶不对清英,我并不觉得戴面纱受辱。” 她的话掷地有声,“这些观点都是旁人强加于我的。” 身后的视线又出现了。 落苏努力地忽略他,把自己想说的意思给表述清楚:“我戴上它的意义,应该是由我本人赋予。” “就比如现在。”落苏感受了下车外边的大太阳,“它还可以挡紫外线。” 清英本来听着落苏前面的话还觉得这想法颇为特别,听到最后面直接:嗯嗯嗯??? 清英顶着脑门上的三个问号,问了一句:“挡紫外线?殿下,紫外线是何物?” 落苏:“嗯……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损害你皮肤的东西。” 这下刚刚营造起来的氛围全没了。 落苏飞快地瞄了眼沈厌。 沈厌低着头,指关节在腿上一顿一顿地敲。 虽然心里也好奇,沈厌到底有没有把她说的话听进去。但落苏也清楚,现在不是好继续聊的时机。 她快速把面纱在自己脑门后面打了个结,而后扯下清英虚虚挂在脸上那层薄纱,一脚跨出跳下了车。 还拿着战利品冲清英扬了一下:“在你自己都还没认可它意义的时候,不要迁就我哦。” 清英愣了一下,随即决定不再勉强。 她利落地从前室跃下,站到了落苏的旁边。 这会儿的太阳大得晃眼。 偏偏她们面朝的方向还正对着太阳,落苏的眼睛被光线刺得都有点眯。 落苏眯着眼睛,冲车厢里的沈厌招了下手:“沈厌,下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落苏总感觉她在喊完那句话后,沈厌停顿了好几秒种。 然后头一次偏头,看了眼窗外的景色,才弓着腰挪到了车门边。 落苏还顾忌着沈厌的脚伤没好完全。 在人刚弓着腰移动的时候,她人就已经挪到了车门框那儿,伸出只手打算扶他。 见人勾腰到自己面前了,落苏立马说:“来搭我手,踩下边的凳子。”一边这么说的同时,一边还用脚把凳子勾得近了一点。 沈厌的目光飞快地从那截白净的手腕上掠过。 只多停留了一秒。 就望向了车的另一边,没有被落苏盈盈的眼挡住的那一边。 然后从那边上,跃了下来。 姿势赶不上落苏万分之一的狼狈。 却换来落苏一阵尖叫:“啊,你小心脚啊!” 落苏这么喊的同时,一边立马从这头跑到了沈厌的那头,围着他团团转。 很想上手摸又怕被沈厌怼,只能担忧地问了句:“你脚,这么跳不会有问题吗?” 落苏的表情有一瞬间像是要哭了:“哎哟,不是,你不想我扶你叫我让开啊,咋还直接跳呢?!” 沈厌没说话,只是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在灼热的光线下,眯缝了下眼睛。 - 落苏其实在清英的话之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街上人的目光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鄙夷一些。 她不过是看中了商贩卖的糖葫芦,都能收到个白眼。 落苏一开始还以为那小贩会特别有骨气地说“我就不卖了”,谁知他还能一边看不起她的同时一边想赚她的钱。 落苏是最先跑过去的。 等小贩看到清英的时候则又变了个脸,很开心地问着:“清英姑娘,要不要来一串?” 落苏这才发现清英在百姓中很得声望。 尤其是在沈厌走过来时,那区别对待更为明显:“谢公子?” 小贩的语气很惊喜,这回更是直接从插糖葫芦的草靶子上面拔了一串下来,“你可要……” 话还未说完,小贩的话就卡在了喉间。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人虽然跟谢公子长得很像,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天壤之别。 尤其是眉间那眼神,在他喊出那句话后,像是要吃人一样。 小贩正想再问一句,就见那个蒙着面纱的姑娘一手把那男子挡在了身后,重重地把一串铜钱拍在了他的面前,动作是很明显地维护:“他姓沈。”《 》 17、称呼 小贩就看着落苏的动作,小声咕哝一句:“姓沈就姓沈嘛,跟谢公子相像是他的福气嘛。” 边这么说的时候,边又忍不住对那个跟谢公子相像的人瞄了好几眼。 这回那公子身上的寒气更是要把他直接冻死了。 更别提站在他身边的那姑娘。 那姑娘气得像是想当场给他来几下:“福气个屁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小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当然要,这是天大的脸面啊。” 这才想起这些人并不知道,沈厌因为这幅相貌而遭受了多少的落苏:“……” 落苏直接把小贩拢在手里的铜钱又抢了回来,还把受了番气才买到的糖葫芦重新塞回小贩手里,再次跟人重重地强调:“他姓沈!” 而在小贩见好不容易到手的钱又飞了,终于心不甘情不愿改口叫人“沈公子”,亦得到落苏毫不犹豫地扭头后,他们一路上又遇到了很多人。 每个人见到沈厌都会很惊喜地叫声“谢公子”,再被落苏一个个地给否定回去:“他姓沈!姓沈!三点水的沈!” 重复到后面落苏都有点无奈了。 恨不得直接在自己脖子上挂个牌子,牌子上就写:旁边人姓沈姓沈姓沈,叫人请叫沈公子! 奈何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牌子,只能目睹着旁边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变越差。 沈厌在一开始听到那商贩叫那声“谢公子”时,脸色便已很不好了。 待后面就直接演变成了嘲讽的冷意。 看得落苏都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带沈厌出来这一趟。 沈厌说不定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跟谢乘风长得相像才被抓,但今天这么一闹,是个人遇到他都把他提出来跟谢乘风比较。 那不就是在二人都还没见面时,直接加深他跟谢乘风矛盾吗? 清英大概也知晓了她的烦恼,简单地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如果沈公子不介意,可以试着戴一个面具,我亦会同戴,就是旁人的眼光会难熬了一点。” 落苏听到这话正想不赞同地反驳,就听见沈厌很冷地笑了一声。 比之前面对那些路人围过来喊他“谢公子”时还要冷,这回落苏甚至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清英似乎也被沈厌眼里的冷意刺得惊了一下。 落苏忙在她开口前替清英解释了一句:“她不知道的。” 这回连清英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落苏感受着来头顶针扎一样的视线,快速地思考了下措辞,重新补充道:“她不知道你不喜欢炎热,更别提这么热的天还罩着个东西了。” 说完这句话,落苏笑了下。 像是以前经常露出的那种笑,带着狡黠,有点调皮:“你别怪她。” 清英愣了下,明显觉得自家殿下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 但看着自家殿下的笑容,还是选择接受了这个说法,朝沈厌道了声歉:“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她拱了下手,“不好意思,沈公子,是我唐突了。” 沈厌没接话,只是继续沉沉地看了落苏好会儿,才转开了视线。 落苏就又瞅了俩人好几眼,见二人都没有再深究下去的想法,压着的大石头才总算放下。 只是放下大石头的同时,落苏心里还更多了些警惕。 她是看了原文小说,所以从一开始就知道沈厌之前一直戴着面具。 但瞧清英当时对她要戴面纱时的那番措辞,便知清英是不清楚的。 而沈厌那态度,暂时也不像能接受面具的样子。 她虽然不知道他跟面具的缘由,但既然沈厌不想把这个事暴露出来,她就会尽全力去维护住。同时,也要努力地化解一下沈厌的心结。 这么想通的落苏终于重新开心起来,她瞅了下现在低落下来的气氛,振臂呼了一句:“那咱们现在继续走!” 这句话说完,她挽上了清英的胳膊,甚至还有闲情偏头朝沈厌笑一下:“反正咱们沈公子早晚也要见人,现在大家早点分清了也挺好。” - 说是这么说,但沈厌没想到落苏还真就一扫之前的低迷情绪,化被动为主动了。 在好几个人试探性地朝他投过来视线时。 他还没来得及把眉皱下去,落苏就已经主动迎了过去:“你们是在看沈公子吗?” 几个世家小姐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们是在看——” 话音还未说完,落苏就提前阻断:“要看咱们就近点看嘛。” 落苏直接动手拉起了人,“沈公子站在那里,你们不动的话他会跑的。” 沈厌略微疑惑地蹙了下眉的功夫,落苏就已把几个人拉到了他面前,对着他说:“细看看,咱们沈公子是不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面如冠玉、貌比潘安?” 虽是问句,却听不出什么询问的语气,有的全是肯定。 几个世家女子不像落苏那样厚脸皮,只能含蓄地点点头。 并且,可能是离得近、再加上气质实在大不相同的关系。 几名女子也很快认出了此人并非她们倾慕之人,不好意思地屈身道了句:“沈公子见谅。”便该退退了。 就这样,落苏便凭借她的厚脸皮,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直到遇到一位难缠的妇人。 那妇人一看便是个泼辣的主儿,离得老远就喊了起来:“这不是谢——” 落苏听见那声“谢”,跟条件反射一样,立马提高声调就跑了过去,声音大得把那妇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这是我们沈公子。” 妇人见落苏戴着面纱而来,一下便生了轻蔑之心,连正眼都不想瞧她:“你说什么胡话。” 尤其是看见落苏一语说完,竟然还打算来拉她手的时候,更是一下打在了落苏的手上,横道,“你算什么东西?一蒙面之人竟敢碰我?!” 落苏有一瞬间都被打蒙了。 她看着自己被打得肿起来的手背凝了一秒,下意识地就想去找沈厌。 沈厌似乎是动了下。 落苏又想开口喊他一声,但清英这时已经极快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清英拉过她的手腕看了一眼,眉眼变成了难得一见的冷。 但很快她又把那冷意收住,屈膝,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奴婢拜见三公主。” 落苏本来还有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待听得这么郑重的拜见后,也明白了清英是在给她撑脸面,她快速地把清英扶了起来。 再看那妇人,妇人已经栽地上了。 落朝只有一个三公主。 更何况,这皇城内谁人不识,三公主的贴身侍女清英。 妇人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浸出了冷汗,眼下正把头跟不要命一样地往地上砸:“贱民有眼不识泰山,求三公主饶贱民一命。” 落苏本也没有要她命的意思,只是在被这妇人打了后,难免想到了沈厌。 沈厌此前也一直带着面具,怕是不少受到这样的责斥。 这样一想,落苏便想着给妇人长个教训。 可没想到,想是这么想,但等真见人在地上一下下嗑得头都见血的时候,落苏又第一个惊慌移开眼、看不下去了。 落苏跟清英对视了一眼,朝妇人扬了下头:“你起来吧。” 妇人虽然不认为这是三公主打算放过她、只对她实施掌掴之刑的意思,但还是立马听从指令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闭眼,忽然听到三公主说:“你跟我来。” 妇人这下脚更是有点站不稳了。 毕竟皇城里谁不知道,三公主府内有一刑房,进去的人非死即残。 但三公主还在前面走着,要是她这时跟不上,怕是腿现在就不想要了。 妇人只能边打抖边跟上。 妇人就这样盯着落苏的脚,跟着走了个六七步的样子,前面的三公主忽然停下了。 妇人不敢对此发表看法,只是在距离落苏一步之遥的地方跟着停下,继续等着三公主的吩咐。 果然,下一秒,三公主开口了:“你抬起头来。” 妇人心里怨念万分,生怕这位三公主因为自己多看多直视了她一眼,就要剜去自己的眼。 但偏偏她也没有任何办法,还是只能认命地抬起了头。 谁知这么一抬,就看到了一位跟谢公子长得十分相像的男子。 这还是妇人头次看到与谢公子如此相像之人。 但奇怪的是,明明长得这般像,但只要仔细一看,就能认出二人的不同。 妇人心里正奇怪,就听三公主在此刻说:“这位是沈公子。” 妇人:??? 妇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当初就是因为看见这人激动喊了声,才招致了祸端。 所以?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妇人茫然地掠了眼落苏。连皇城所有百姓皆知的,不能直视三公主正脸都忘了。 落苏瞧人一脸茫然,生怕这妇人没听进去,又再次跟人强调了遍:“看清楚了吧?这位是沈公子。” 落苏其实有点想去点沈厌的脸,但这事儿光是心里想想都怕被刀。 她只能指了下自己眼尾相同的位置,“眼睛下面有一颗很漂亮的泪痣,下次不要再认错了。” 妇人呆呆地点了两下头,跟着落苏的嘴重复了两遍“沈公子”。 心里特别想问一句:所以三公主你这么费劲心力又拉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么件破事儿吧??? 偏偏三公主还真像什么都交代完了似的点了下头,道:“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你走吧。” 妇人:??? 这回妇人脑袋上真直接冒出了几个问号,满脑子想的都是:青天大老爷啊!他们三公主不会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吧?她被她打了诶,都不打回来的吗?!! 满心不可思议的妇人怀着这样的想法刚走出两步,再次听到三公主呼唤的那句“诶等等回来一下!”时,竟产生了“哦果然这样才对嘛”的念头,一边又重新走了回去。 三公主的面色很凝重,像是要说什么杀她头的大事。 妇人只觉得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她深深地屏了口气,就听三公主说道:“我瞧你之前对我那态度,便知这类事你没少做,这次我放过你,不代表你下次撞上的人就会放过你。” 落苏顿了顿,想到沈厌。 妇人若是也欺辱过沈厌,按照正常剧情下去怕是要被挫骨扬灰了。 于是,妇人就看见三公主长长地叹了口气。 叹完气后不知为何又做了个握拳手势,把手往下一压。 那手势不像是做给她的,倒像是做给自己的。 做完之后还变得更奇怪了。 一脸语重心长地拍了下她的肩,告诫她:“须知人在做天在看,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要改过自新好好做人啊。” 说罢,目光还又快速掠过她额头,眼神闪烁一下,叮嘱她,“你额头……回去记得上药。” 声气不知为何还有点发虚。 妇人:“……” 妇人沉默两秒:啊天哪!他们三公主真的被妖怪附身啦!!!《 》 18、殿下 落苏也不知道为啥自从她跟那妇人交谈完以后,沈厌看她的目光忽然又变得有点奇怪。 这个奇怪倒也不是指什么不好的方面。 但就是莫名地让她觉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还有点不习惯。 落苏快速地回想了下以前出现的这种沈厌直勾勾看人的情况,一般都是沈厌起杀心了想刀人了。 虽然她感觉这次的目光没有以前那么严重?貌似好像也没有以前那样发冷发寒? 但落苏还是快速地把沈厌这次的行为也归为了想刀人这类,并且在心里很快下了判断,这妇人以前肯定欺负过沈厌。 只是沈厌瞧着现在人已经被自己放走,他又不可能追上去砍人,这才看她的眼神都让她有点腿软、想打抖。 落苏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试探性地换了个话题:“今天太阳也大,我看前边有一家茶馆,要不然我咱们进去歇歇?” 说是歇歇,但其实除了让沈厌休息一下,落苏还有其他目的。 这家茶馆开在傅明岳家旁边不远的地方。 在她托人传过消息后,傅明岳也让那小厮随了话回来,说自己会坐在这家茶馆的二楼,只要三公主能带着沈厌从门前经过就好了,他就已经满足了。 落苏本来其实起的也是让人远远看上一眼的念头。 但听傅明岳这么一说,又觉着这说法着实让人忧伤。 这不正好一路走走聊聊,废了恁多口水,进下茶馆喝茶也不会太突兀,于是落苏就毫不犹豫地提出想法,说进去休息一下。 沈厌没说话,只是随着落苏手指指的方向,扫了眼她说的那家茶馆。 结果这么一扫,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这是傅明岳以前最喜欢的一家茶馆。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里,找到了腿已经跛了的傅明岳。 傅明岳见到他像是不敢置信,转眼又老泪纵横:“你的脸怎么这样了?” 他伸手想碰他脸上纵横的疤,被沈厌偏了下头躲开。 傅明岳的话音都在抖:“仲斯明明告诉我你过得很好,已经被放出去了……”他转瞬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你难道是因为没了这张脸三公主才——” 话还未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了马蹄的肆虐声。 傅明岳再顾不得说什么,只推了下沈厌,想把他往茶柜底下藏:“你快躲好,城破了……蛮夷人杀进来了!” “……” 傅明岳的满目悲怆、还夹着关心焦急的神情,与此刻落苏试探性的语气混在了一起。 沈厌看着那座就跟傅明岳府邸开在一条街的茶馆,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怀疑。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落苏红肿的手腕上。 那是落苏执意为他要个“沈公子”的称呼时,被那妇人打的。 他转念又想到了那声“很漂亮的泪痣”。 落苏那理所当然的,带着笑的,还有点与有荣焉的得意样子,便跟着浮现在眼前。 沈厌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对着面前这个还在等他回答的落苏点了点头。 嗯,歇歇。 他倒是要看看是哪种歇。 - 落苏在得到沈厌肯定的答复后,立马欢天喜地领着二人进茶楼去了。 一坐下后,落苏的眼睛就开始到处乱瞟。 尤其是见到这一楼大堂都是人来送往的,更是有了主意。 她朝自家侍女打了个眼色:“诶清英,你觉不觉得这一楼有点太吵了?” 清英被自家殿下拙劣的表演逗得想笑,但配合性地点了下头:“人来人往的声音是有点大。”说到这,她做作地叹了口气,“要是能有个安静点的地儿就更好了。” 落苏听到这话猛地拍了下大.腿:“这还不好办。”落苏站了起来,“我现在去找掌柜问问有没有好点的包间。” 小二此时也过来招呼客人了。 落苏忙让人上了点茶水瓜子花生,然后扔下一句:“那你们先喝着,我就先去啦。”一下溜没了影儿。 而随着落苏的离开,清英确认人走远后,先前脸上一直维持着的笑意一下消失了个干净,她看着面前的人,神情一点点染上凝重:“沈公子,我们可否谈一谈?” 清英其实早就起过想跟沈厌聊聊的心思了。 但自从那天过去后,殿下几乎跟沈厌成了连体婴,基本沈厌走哪儿殿下跟哪儿,再加上她的杂务过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时机,这才拖到了现在。 沈厌听见这话,也从原本盯着落苏背影的状态里转过神来,他轻飘飘地掠过清英目前的眼神,嘲讽道:“现在倒是不装了。” 清英被沈厌话里的讽刺说得一怔。 随即她的眉眼更冷了,她盯着面前对坐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自己的结论:“你果然不是原来的沈公子。” 清英其实同原来沈厌的接触并不算多。 特别是当他被三公主抓回来囚禁后,那位沈公子便把她也看做了三公主的走狗。 而好不容易找到能代替谢乘风人的三公主,自然也把沈公子看得很严,以至于她只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进去给人些方便。 唯一做得过火的一次,大概就是在沈厌受到第七次鞭戒之后。 她看见少年人遍体鳞伤,眼里的光还差一点点就要熄灭的时候。 说不清她到底想到了什么,可能是想到了自己。 清英跪到了三公主脚边,说:“公主,这人再打下去怕是要废了,不如先让太医替他治治伤?” 三公主俯视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盯了她许久:“那依清英你之见,你觉得哪位太医合适?” 清英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傅明岳,傅太医。” 她知道傅明岳被称“扁鹊再世”,医术卓绝,更关键的是,傅明岳是位真正的医者。 而这位医者,见到这样的情形,绝不会袖手旁观。 三公主答应了。 于是,自然而然的,他们二人进行了合谋。 先以伤势严重为由拖缓迫害进度,再找机会看看能不能直接帮沈公子脱离苦海。 也就是在这时候,清英发现沈厌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她不清楚是不是傅明岳跟人说了什么,但确实,那位沈公子看向她的目光中开始多了犹豫动摇。 但自从那天三公主变了之后。 沈公子看她的眼神也变回了之前,甚至更冷。就连傅太医也是,完全没得到过好脸。 最重要的是,他眼里的杀意。 清英从他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甚至比自己还要过。 因此,清英毫不怀疑,现在面前这个坐在她披着沈厌壳的男子,是从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 清英难得感受到了压力,她凝了凝神:“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但请你收掉对殿下一些不好的想法。不然——” “我会杀掉你的,在不让殿下知道的情况下。” 沈厌听到这话一下子笑了。 像是觉得好笑到了极致,眼里的恶意在顷刻间也喷薄而出:“你难道没有想杀过她吗?” 清英被沈厌这话说得瞪大了眼睛。 她不自觉地摸了下插在腰间的刀。 是啊,怎么可能没想过,只是下不去手。 清英幼时流落街头、饿得快死掉的时候,是当今女皇收养了她。 女皇给了她饭吃,而她为了感激,开始学兵器,学潜伏,学如何杀人。 女皇打小便告诉她:“你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剑,就要保护我最宝贵的人。” 幼年的她顺着女皇手指的方向一看,就看到了扑在花上捉蝴蝶,笑得灿烂的三公主。 自此,她像个影子一样待在三公主身边。 房梁上,能一眼看到三公主情况的树上,各种阴暗见不得光的地方,都留下了她观察的足迹。 终于,有一天,女皇对她说:“皇城暗卫均由你管辖,站到她身边去吧,保护好我的女儿。” 于是她怀着赤胆忠诚、一腔热血,被打了一耳光。 三公主高高在上:“你也配?” 棱角被慢慢磨掉,陷入自我怀疑。清英只能在去收拾各种各样三公主惹出麻烦烂摊子,得到百姓感谢的时候获得些许慰藉。 但转瞬的,即是更深的自我嫌恶。 她目睹沈厌被抓被折磨,眼里星光将坠。 于是与傅明岳密谋,想将沈厌拯救。 可下一秒,清英听到的消息就是——下药。 三公主一直知道他们的打算。 于是像猫捉老鼠一样,给沈厌、傅明岳、乃至是她,一星点希望的火光,再一刀斩碎。 恶劣得就像是当初破灭她的一样。 怎么可能会不想杀?但是是真的下不了手。 清英自幼年有记忆起,所思所想全是如何能学好功夫,如何保护好三公主。 后来又慢慢地添上了收拾各种三公主惹下的麻烦。 三公主这几个字,像一张网将她牢牢束缚。 她已经不抱希望去挣脱这张网,只想勉力支撑自己不要下坠的那么快。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清英直视着沈厌的眼睛,将心里想的那几个字说了出来:“想过杀三公主,但是现在是殿下。” 她的殿下多可爱啊。 会在初次见面看到她额头磕伤的时候,就去太医院为她拿药膏。 哪怕自己为了试探她说了那么多阴阳怪气的话,也依然把药膏给她,还为她之前跟她没关系的伤道歉,问她还疼不疼。 她的殿下会在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试探的时候,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你才刚及笄要好好享受生活啊”。 她的殿下真诚热烈,有着世界上最善良的心和最宽广的胸怀。 在听完她之前讲的三公主做的混账事儿后,立马派小厮去赔礼道歉,还解释说自己现在不去是因为大家都怕她她去会吓到人,等她风评好些了她再一个个登门致歉。 于是,沈厌就发现对面坐着的清英眼神一点点地柔和下来,再不复方才的凌厉。 这个他上辈子在三公主府待了两年,只看到她眼里一片混沌的人,此刻眼里绽放出了耀眼的神采,说:“殿下不是三公主,更不会变成三公主。” 虽然说的话不一样,但这副模样。 简直和他在生命后期见到的一模一样。 沈厌眯了下眼睛。 这是提前找到生命意义了吗?《 》 19、谢乘风 落苏自是不知道她走后那边的风起云涌。 她只是在跟两人扔完那句话后,就哼哧哼哧地爬上了二楼。 傅明岳看到她一脸的不可思议:“三公主,您怎么上来了?” 落苏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那当然是上来跟您聊聊天啊,不然您一个人干坐着多寂寞啊。” 傅明岳:“……” 傅明岳沉默了两秒,指了指楼下:“那沈公子、清英姑娘,他们二人待着没事儿吗?” 落苏豪气地摆了摆手:“没事儿的。” 她又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音量都跟着放轻了点,“我编了个超棒的借口,清英也清楚,会帮忙掩饰的。” 傅明岳“哦”了一声,虽然对三公主那所谓的借口持有怀疑,但也相信清英姑娘的本事,遂也把这茬放过去。 转头问起另一件他心心念念的事儿:“我今天瞧着沈公子的脚伤似乎是好得差不多了,那手伤呢,那太医怎么说?” “我就知道您会问。”落苏说到这个也有点心焦,“但其实具体情况我也不算特别清楚,我只在那太医换药时匆匆瞄过一下,就瞧着伤口是开始愈合了。” “但之后的事情这哪儿说得准啊。”落苏都有点想跟傅明岳抱怨几句,但总觉得在背后说人是非不太好。 于是只能模糊地带过:“我其实今天来见您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您还认识其他负责任、敢说真话的郎中、太医吗?” 傅明岳在太医院当值那么多年,听到落苏这话怎么可能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傅明岳也跟着叹了口气:“太医其实都是负责的,只是——”他抬眼瞄了眼落苏。 落苏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只是自己名声太恐怖了,这才没人敢讲。 偏偏说到这个找太医的事儿,傅明岳也想起了在他请辞、刚推荐了自己的好友后的不久,三公主就火急火燎地派人来跟他传话说,仲斯不行,要换一个。 傅明岳想着自己好友素来的好风评,也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您当时具体情况也没细讲,仲斯怎么了吗?为什么不行?” “沈厌不喜欢他。” 落苏飞快地答完这一句后,正想再追问一句,傅明岳满是疑惑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可是仲斯同沈公子之前从未见过。” 落苏原本想说的话骤然停住。她睁大了眼睛:“您确定?” “我确定。”傅明岳说完这句后又自己补充道,“在您拒绝之后,我第一反应也是仲斯之前同沈公子闹过什么不愉快,于是试探地跟仲斯问了问,但结果就是仲斯连沈公子这个人都未听说过。” 落苏就听着傅明岳斩钉截铁的回答,她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猜测。 或者不能说是忽然冒出,而是猜测一直都有,只是现在更加确信了。 落苏的坐姿不知不觉中就坐直了。 她看着傅明岳的眼睛,语气是很严肃的郑重:“傅太医,凭您对孟仲斯的了解,请您告诉我,您觉得您的好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明岳一直坐得很端正。 可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像是在疑惑她这位公主怎么会有如此一问。 但很快,傅明岳给出了他的回答:“仲斯是个品行高洁之人。” 傅明岳同孟仲斯相交已有三十余年。 若说他是杏林世家下从小的耳目熏陶,那孟仲斯便是典型的集百家之长。 他是年少时曾随祖父下江南游玩,遇到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青年男子在给人治病。 虽说是治病,但用的方法他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当即他便走上提出:“怎可这样子用药,这不是在害人吗?” 男子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是一点未停:“那你觉得要如何?” 傅明岳立马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只需用一钱的三七,再辅以白芨即可。” 男子终于抬起了头,只不过话里却是明显的嘲弄:“那小公子你看,我们像是有那闲钱的样子吗?” 傅明岳一滞,正如那男子所说,不只那受伤的人衣衫褴褛,就连看病治人的大夫(也就是那男子)衣服袖口那儿也洗得发白,还可见到缝补的痕迹。 而他当时提出的药材中的“三七”,价格及其昂贵,也被称为金不换,哪是寻常人家消费得起的。 傅明岳凝了两秒:“那也可以换成……” 他话还未说完,旁边一个围观的路人就开口了:“小公子你不用多说,我们相信孟大夫。” 果然,这话音落下的没多久,病患的出血之症就有了缓解。 傅明岳一时也不知道该吃惊还是该佩服,就听身旁的路人心悦诚服地讲起了这位孟大夫的事迹。 这孟大夫乃是这一片响当当的人物,全名孟仲斯。 是西城边浆洗老妇的孩子,老妇于好些年前就得病去世了,只留下个年龄不大的娃娃。 他们一开始还以为这娃娃会饿死,或成为跑堂的伙计。谁知一年年长大,倒不知从哪儿凑了身医术回来。 并且可能是母亲就死于没钱看病的原因,这孟仲斯看病收费极其的便宜。 住这片儿的大家伙本来也都是没钱的,初时还信不过他医术不愿让他看。 但渐渐穷得饭都要吃不起了哪还恁多顾忌,就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念头给那孟仲斯一瞧,谁知还真就慢慢给看好了。 孟仲斯的名头这才慢慢传了开来,找上门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他的收费还是一直没变过,就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没多收过百姓一分钱。 傅明岳就听见旁边这人三言两语把孟仲斯的生平概括了七七八八,原本的还有些不服的心思这下全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了满心的钦佩。 这会儿看孟仲斯已经把人治疗完了、叮嘱好了,傅明岳才凑上去夸了一句:“孟兄,你医术真好,特别是这开的这方子我都未见过,不知你能否教教我?” 后来的话便不必多说,他把人带到了自己的祖父面前。 祖父惜才,看出孟仲斯有天分,但底子打得不行,便把人收入了门下。 他同孟仲斯学些偏门方子、民间土学,顺便给仲斯讲解一些金贵的药材,让人没见过的可以直接上手试试看。 可以说,他们互相见证了彼此的大半时光。 孟仲斯初到皇城时还闹过笑话,但不过一年,便进退得宜,性子也变得越发温和。 甚至他俩在没入太医院以前,还一起在城门口支了个摊,专门给人看病,做义诊。 …… 傅明岳快速地举出实例为自己那句“仲斯是个品行高洁之人”作了佐证,同时看着面前随着他的话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的落苏,问道:“三公主是对微臣的话有所疑虑?” 落苏沉默半晌,点了下头。 点完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添上一句:“不过不是对您。” - 脑袋里千思百绪怎么也想不通的落苏,在告别傅明岳后,就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可刚走两步又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又揉了把自己的脸,确定脸色不再难看了,才扬着脸下了楼。 谁知一走下去,落苏就发现饭桌上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 桌上的两个人好像陷入了僵持,都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服谁。 直到清英偶然看到她的脸,那不和谐的氛围才一下子被打破。 清英扬着脸朝她喊了声:“殿下。” 落苏忙快步走过去回以个更大的笑脸,边问道:“你们刚才聊了些什么呀?” 清英顺手给她倒了杯茶水,跟她解释:“我跟沈公子在讨论殿下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殿下估计是跟掌柜的聊起来了,沈公子不信。” 落苏笑容僵了一秒,很快接上了话茬:“嗯好像是聊了有些久……不过也因此收获了一个挺好的包间,我们要不然上去瞧瞧?” 说是很好的包间,但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它好就好在它的斜对面的旁边,正好是傅明岳所在的位置。 而傅明岳只需要开着门窗往外瞄,就能看到他们屋里的场景。 没有正对着那么显眼,但也能勉强看到。 落苏把俩人带进来后,又喊了茶水,杂七杂八换着话题跟俩人聊了好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俩人心思飘了,根本不在这谈话上面,就跟她一样,满脑子装着其他的。 落苏索性也就不再勉强,她琢磨着今天时间也差不多了,傅太医应该也看得差不多了,就站起来说:“你们还有没有其他想去的?没有我们就回府吧?” 清英点了下头,沈厌第一个推开门走了出去。 落苏正疑惑沈厌今天怎么那么积极,就听到斜对面传来的“砰”的一声关门窗的声音。 对面那人力气还挺大。落苏咂摸了嘴。 直到这么下意识地一咂摸完,落苏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斜对面房间里到底坐的是谁,落苏瞬间惊恐地抬眼往上望去。 傅明岳果不其然没望到,倒先撞上了沈厌转头看向她的目光。 沈厌看看她,又看了看紧闭的门窗,意味不明地朝她笑了一下。 就还挺渗人。 落苏手上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她就一边沉吸口气,一边脑袋里冒出一个小人疯狂打架:看到了?没看到!没看到?看到了……到底看没看到啊?!! 思维疯狂拉扯间,他们已走到了先前停车的地方。沈厌理都没理她,先一步地坐上了马车。 落苏看着人躬腰进去的背影,心里犹豫要不要一会儿试探性地问一下。 忽然,一道声音喊住了她:“三公主?” 落苏一边心想这又谁啊,一边停下踩凳子的脚,回头一看。 结果差点把脚扭了。 立在离她不远处的人,有一张跟沈厌有七八分像的脸。 ——谢乘风。《 》 20、杀心 谢乘风??? 落苏一下子都要给人跪了,她立马旁边拉住清英的手,飞速地在人耳边说了句:“你上车跟沈厌说会儿话吧千万别让他下来。” 然后标点符号都没打的说完这句话后,落苏又以掩耳不及盗铃之速地扯过谢乘风的袖子,拽着人到了一边的巷子。 期间谢乘风几次想说话,都收到了落苏毫不犹豫的死神凝视:“安静。” 在严肃地警告完谢乘风后,落苏又带着人一阵快步竞走,直到已经完全看不到他们马车的踪迹了,落苏才停下了步子,望着人吐出一句:“你干嘛啊?” 那语气之委屈、之无奈,好像谢乘风怎么样她了似的。 但谢乘风不愧君子之风,他没有反驳这句话,他只是看了看自己被扯得皱成一团的衣袖:“三公主,您先放开再说话。” 落苏:“……”立马甩开了。 倒是谢乘风虚虚地掠过她脸上的面纱,问道:“三公主,您这是何故?” 落苏还惦记着马车上的沈厌,生怕她在这待久了引得沈厌好奇下来一看,然后他俩一起玩完。所以也没有跟谢乘风细聊的心思,只是快速地带过一句:“帮人消除芥蒂。” “倒是你。”落苏双手环胸,想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你找我干嘛?” 谢乘风略微地皱了皱眉,视线再次从眼前的三公主身上扫过。 但很快又觉得自己的视线太过冒昧,又堪堪收回:“臣今日上街,路上偶遇几名百姓,说看到一人与在下十分相像,又从路人口中听说这人乃是由三公主带着上街的,一时好奇,故有此问。” 剩下的话谢乘风没有再说,却在心里把事情来龙去脉补充完整。 谢乘风第一次听说有人与自己相像,是在七天以前。 几名画师一起找上门来,说三公主找他们画了张像,画里人跟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虽然他们心里都不觉得这是谢公子,但怕三公主拿这画行些不好之事,但来此告知一声。 这几位画师说完,又从怀里掏出副画出来,说这是他们从三公主府出来后,依照着先前所画快速临摹出来的。 谢乘风拿起来一看,果然跟他很像。 但就像画师说的,虽然像,但又让人觉得不是他。 谢乘风想着三公主对自己怀有的心思,虽然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念头,但还是跟几人道了谢。 几位画师连连摆手,说:“本来也是我们自己贪生怕死,画出与谢公子相像之画已觉得罪过了,谢公子莫再客气,如此便是折煞了。” 谢乘风又拱拱手送几人出门。 临到府门前,一位画师犹豫着道:“不知为何,我们此去三公主府,觉得这位三公主变化颇多,我们愚钝看不出缘由,但亦有所动摇,还请谢公子切勿当心。” 谢乘风当时虽然也听了这话,可到底还是怀疑占了上风。 但今天这一见,才知那画师不仅是所言非虚,更是用词含蓄了——眼前这三公主,何止变化颇多,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脸上蒙上了受人不齿的面纱,看他的眼神也不再像之前一般志在必得,倒是多了几分不耐烦和心虚。 谢乘风先前虽听了画师之话,可实在不想与这位三公主有太多牵扯,倒也当不知就过去了。 直至今日上街,遇行人又遇于家娘子,于家娘子把来龙去脉一讲,他才存了真正来见见这位三公主的心思。 他想看看,落朝的三公主有没有可能真成了个良善之辈? 若是真的,那也算社稷之福了。 不过谢乘风到底还是担心。担心自己这一举动求证不成,反而使三公主牵连报信之人。便也把那些人的身份信息全部略过了。 落苏自是不知道谢乘风心里的小九九,她只是在听完谢乘风找她的原因后,脑袋一下子更大了。 生怕谢乘风一个心血来潮,就说自己也想随她一起去看看,见见那个跟他长得很像的沈公子到底是何模样。 为了把谢乘风的这种想法直接扼杀在摇篮里,落苏想了想道:“哦原来是这样。” 她又笑了笑:“可是谢公子有所不知,我这位朋友不愿见生人,今日上街许多百姓涌上唤他‘谢公子’,已是把他吓了一跳了。” 剩下的话落苏没有再说,但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 那意思就是说,谢公子的存在已经给我朋友造成了麻烦,如果谢公子还有任何好奇想见人的想法,请立刻收回肚子里去。 果然,谢乘风听完这话后,沉默了两秒,很快表示道:“三公主放心,在下并无冒然前去打扰的意思。” 倒是落苏,明明要保证的也是她,可听着谢乘风沉下去的语气时,她稍微放下心的同时,又为自己说出的话而感到歉疚。 她明显是仗着谢乘风家教好,会因她的话而羞愧,而肆意地往人身上扎了一刀。 落苏在心里小声地道了声抱歉,边轻轻地叹了声气。 叹完气后,落苏又恢复了以往的笑脸,她看着谢乘风,追问了一句:“不知道可否知晓谢公子具体的出府时间?” 谢乘风不明所以地看她。 脑子里却飞快地闪过自己以前出府时,被三公主强堵着的场景。 落苏赶在他思维继续扩散之前,飞快地补充道:“我问你出府时间,不是为了偶遇你,是为了岔开。” 谢乘风:??? 落苏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也知道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给谢公子造成了很多困扰,让你很难相信。在此,我想给郑重地跟谢公子道个歉,并跟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情。” 落苏清楚现在就是做决断的最好时机:“我现在对谢公子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只想纠正这一切。” “但只要我俩遇在一起,流言便会升起。”落苏随意地瞟了瞟周围已经开始有路人朝谢乘风看过来的视线,“所以,才找谢公子问个时间,我以后会错开你的出行。” 谢乘风听完后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落苏的眼睛,落苏始终不闪不避地跟他对视。 谢乘风想着落苏先前的那句“今日上街许多人涌上唤他‘谢公子’已是把人吓了一跳”。 谢乘风不过稍微停顿了一下,很快便报出了自己接下来几日的计划,说完后谢乘风又想了想,补充道:“之后的安排暂时还未定下,定出后在下会第一时间派小厮给三公主传话。” 落苏点了点头。 话到这里已然到了尾声,落苏最后跟人弯了次腰:“谢公子是个很好的人,行事光明磊落,做人无愧于心,请不要因我今天的话对自己产生什么怀疑。” 谢乘风被她话里的真挚说得愣了愣。 随即他笑了出来,回了落苏鞠的一躬:“谢三公主好意。” 落苏便知谢乘风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心里还记挂着沈厌、清英那边的状况,落苏也懒得再磨蹭,在再次朝谢乘风道了次谢后,果断转过了头,朝自家马车的方向去了。 身后传来了谢乘风的喊声,伴着烈烈风声:“那臣,在此预祝三公主云州之行顺利,平安归朝!” “……” 谢乘风就看着落苏听到自己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扬起手挥了挥,连头也没回,大步去了。 谢乘风本来没对沈公子感兴趣,这下倒真升起点好奇之心了。 那个与他相像的沈公子到底是何许人物,能让他们三公主做出如转变,又跟他明显划出界限,又是找他要个出行时间。 若说三公主一开始的“不愿见生人”是不惜戳痛他,也要贯彻的保护。 那后来的“流言升起”便是看出他的羞愧后,因自身也觉得抱歉,再次找出的稍微温和点的借口。 而借这借口要到的“错开出行”,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保护”二字。 在谢乘风记忆中,他好像并没有与一位姓沈的公子生出过什么龌龊,以至于三公主要像防贼一样防他。 谢乘风心里又冒出一个推测:难道是因为那位沈公子不愿意有人将他俩比较?单方面地看他不喜? 谢乘风甩了甩头,将那些念头驱赶出脑海。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已经答应过三公主了,那这些猜测都不该有了。 提到三公主,谢乘风又想到落苏临走前弯腰时的那番话。 他摇摇头轻轻地笑了下。 三公主是真的有在变好了吧。 如此也是黎民之幸吧。 那跟在三公主旁边的清英姑娘,想必也能少些忧愁。 - 落苏在跟谢乘风分开后,立马连奔带跑的往马车方向赶,路上还差点撞上个老婆婆。 老婆婆年纪已经一大把了,头发稀疏花白,背着个篓担,身子勾着,看人的眼神都是混沌的。 落苏瞧她篓里东西剩得也不多了,索性便把它全买了,打算提回去给大家当个甜点。 老妪没认出她身份,见来了个大主顾,连连弓着腰道谢,谢落苏免她接下来的劳碌奔波。 落苏连忙伸手,又是扶人又是摆手:“本就是您的东西卖相好勾起我馋虫瘾罢了,按理应是我感谢您才是。”好说歹说总算跟老妪道别,提着东西继续往马车方向去了。 等落苏赶到的时候,清英刚好从马车那挑起个帘子看过来,看见她就是一笑,很快从马车上跳下来,过来接她来了。 落苏也忙又加快步子。快步过去的路上,就在问:“怎么样?你跟沈厌待一起?” 清英回想了下她听完落苏话上马车之后,就看见沈厌头靠着马车内壁、眼睛紧闭的模样。她摇了下头:“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沈公子一直在休息。”虽然是装的,因为不想搭理她。 她转头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倒是殿下,跟谢公子很相熟吗?” 落苏脑袋里还装着沈厌的事儿,一下也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很自然地回了一句:“是挺熟的。”毕竟看了以他为主角的一整本小说,“但是,以后就不熟了。” 清英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看见自家殿下抬了抬手里的包裹:“那我们先回府吧,我买了点东西,大家一起分着吃。” 清英这下也懒得再深究了,她笑着朝落苏点了下头,搀着人爬了上去。 而落苏一进去,就发现沈厌的眼睛是合上的。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动作放轻,谁知忽然就对上了沈厌骤然睁开的目光。 落苏还没来得及吃惊,沈厌眼里怎么突生出那么多血丝。 下一秒,车身轻微一晃,她的肩膀就被人制住,一个尖锐的利器抵住了她的脖子。 落苏再次对上了沈厌的眼睛。 沈厌的眼里,是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杀心。《 》 21、拥抱 车身轻微晃动,清英扬起马鞭的手一顿,回头问了一声:“殿下?” 不算冰凉的利器抵在她的喉间。 落苏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扬起声调:“没事儿,沈厌过我这边了,我跟他说会儿话。” 声气还是跟以前一样,朝气的、蓬勃的。 清英看着车帘的目光停顿了两秒,而后扬起马鞭一鞭抽了下去:“驾。” 马车内的空间一下恢复了安静。 落苏看着面前人的眼睛,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冷静过,她问了一句:“沈厌,你是重生的吧?” 声音放得很小、压得很低,因为怕外边的清英听到。 沈厌没说话,只是握利器的手更紧了点。 落苏本也不指望他回答,因为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她觑着沈厌阴沉的脸色,很快又自己接了下一句:“那你可以告诉我,孟仲斯上辈子对你做什么了吗?”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落苏其实早就问过沈厌,跟这个差不多的问题。落苏还记得那句话是:你为什么听到孟仲斯反应那么大啊? 虽是差不多的问题,但问出两个问题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若说第一次问是存了试探的心思,那今天,大概是出于心疼。 从听到傅明岳那句“仲斯同沈公子之前从未见过”,就泛上来了的疼。 按照这段时间落苏跟傅明岳的接触,她了解的傅太医是一个好人,更是一个负责的太医。那原书中对沈厌做出那些恶行的,便不可能是他。 落苏只能依据现有情况猜测,若她没有穿过来,原书的情形应该是傅明岳对原文三公主大胆谏言(或是不怕死谎报病情)被罚下场,在这之后来了个顶替他的太医。 这太医就是孟仲斯。 孟仲斯畏惧三公主权势,对三公主所言全都听取,致使沈厌本就难熬的生活愈加没有希望。 这才使沈厌在听到“孟仲斯”这个名字时反应如此激烈,激烈程度甚至直逼见到她这位原文三公主。 所以,落苏才在产生这想法后,立马对傅明岳展开了问询。 但从傅明岳的言辞中,落苏又听出傅明岳对孟仲斯的多加赞赏。 落苏相信傅明岳说的,相信在傅明岳的眼中,自己的好友真的就是个品行高洁之人。 但是她不相信孟仲斯,或者说她更愿意相信沈厌的反应。 沈厌听到她的问话后怔愣了一瞬,随即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下一秒,落苏就感觉到抵在自己喉间的、那尖锐的东西刺破了自己的皮肤,一点点血珠浸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落苏竟没有感到特别的害怕,反而生出了万般的豪气。 所以,落苏看着沈厌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孟仲斯上辈子,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啊?” 沈厌没开口,只是把视线凝在了那一片洁白脖颈上,那被刺出的一小点血色上。盯了几秒后,又转回了落苏的眼睛。 那里面他没看到恐惧,有的只是干净澄澈、一腔真心。 时间好像一下倒回了他重生那天。 落苏站在他床前,想让他离开那困住他的牢笼,于是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新房间会比一定会比现在的好。说着说着还半蹲下身子,形成了仰视的视角。 那时落苏的眼神就跟现在的一样。 甚至连声音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又轻又柔。 沈厌盯着视野中的洁白脖颈。 他知道自己只要刺下去就可以了,那些动摇便都会随之消失、不复存在。 手好像握得更紧了,他听到了一声声的心跳。 咚咚,咚咚。 就在此时,正在驾车的清英忽然喊了一声:“吁——” 她稍稍偏了点头,声音传了过来,“殿下,可能得稍微等小会儿了,前面也有辆马车,他得先移开,我们才能过去。” 落苏扬声答应了一声。 倒是沈厌听着这声音,告诉自己:就这样吧,时机不合适,今天是他冲动了,在这杀人他也逃不了。 于是,落苏就感觉制住自己的力量忽然一撤。 她惊喜抬眼,只看见沈厌掠向另一边的残影。 落苏刚打算开口,沈厌就像知道她要说话似的,把她话堵在了嘴里。 沈厌已经坐回了对面,眼下正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别说话,闭嘴,不然我杀了你。” 明明是很冷的语气。 不知道为什么,落苏却听得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闭嘴。别说话。 两个词用词重复了诶。 - 不知是不是落苏这番话的缘故。 沈厌闭上眼之后,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儿——里面有他,有孟仲斯,更有傅明岳。 沈厌从孟仲斯口中知道傅明岳因他被罚、落下残疾的事儿,之后就遭到了近一年的折磨。 孟仲斯是三公主各种想法的践行者,包括但不限于剜去他的泪痣,怎么让他失去反抗力的同时还能清醒活着,或是如何让他服软…… 手段花样之多,让很多时候沈厌都开始怀疑,这位太医真的是傅明岳的好友吗?怎么能如此不一?虽然他确实也不敢再接受人帮助就是了。 孟仲斯像是知道他想法一样,说出的话很平静:“我已有家室,受过贫苦,好不容易在这皇城立住脚跟,明岳家中世代侍奉落朝皇帝,亦不能救他,我同你非亲非故,何至于此?” 沈厌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在三公主基础上还变本加厉的药,回想着清英给他带的一句“沈公子莫同孟太医硬碰硬,孟太医升官了”朝人嘲讽地笑了一声。 之后又过几年,他几经生死,攻破皇城,派人拿下三公主跟孟仲斯后,立刻就想去找傅明岳。 蛮夷人残暴,城中已到处开始烧杀抢掠,他生怕自己晚一步就只能找到傅明岳的尸身。 所幸在孟仲斯提到过的那家茶馆,他找到了人。 这人脚跛了还是没改原来本性,如果不是身后突然有士兵唤他“首领”,那可能会更顺利一点。 傅明岳那一瞬变了的目光他懒得再看,便把人打晕带走了妥善安置。 折磨三公主,杀孟仲斯。 沈厌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反正在他杀了孟仲斯后,傅明岳没过多久就收到了消息。 那个头发中已能见到些许白发、走路都跛着的傅明岳,一步步逼近他,用拄着的拐戳着他问:“你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沈厌也想笑。 不过是手残废了拿不起剑拿不起刀,只能使些不入流的暗器而已。 不过是从此离了太阳火光,就会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起来而已。 不过是被当成玩物圈养两年,想起那些使在他身上的药、身上的那些欢好痕迹,都会生理性地呕吐而已。 沈厌忍住心中快要喷薄出的恶念,对人说了句:“孟仲斯欺辱过我。” 傅明岳的表情一瞬间像是不敢相信,很快他就质问出了口:“仲斯品行高洁,怎么如此!” 没有疑问,而是很断然地肯定。 沈厌笑了一声,不再管身后的傅明岳,快速转身出了门。 沈厌再未靠近过傅明岳住处,只是固定地派人去送饭,甚至连活动范围也没给过限制。 而最后一次靠近,便是听说了背叛。 傅明岳投靠了谢乘风。 投靠了那个他此生最厌恶的人之一。 - 沈厌想着上辈子发生的事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无意识地飘到了落苏那里。 是知道了他重生,知道了他的滔天恶行,在脖子上还抵着杀器的时候,依然选择了相信他吗? 落苏明显还在思考事情,但在他投过去眼光后,也感知到了他的视线。 于是很快地抬眼看过来,眉眼是很明显的惊喜:“怎么,现在可以跟你说话了吗?” 那副开心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有被他刚刚想杀人的举动给吓到。 沈厌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脖子上已经凝住的血珠:“你想说什么?” 落苏一点思考停顿都没有的,立马问:“你上辈子跟孟仲斯发生了什么啊?” 这问题沈厌其实早有预料,但沈厌还是沉默了片刻,才说出了那句:“孟仲斯欺辱过我。” 说完这句话后,沈厌便一动也不动地等着落苏反应。 于是,他听到落苏长长地叹了口气:“果然啊。” 落苏的眉眼上沾上了些许的忧愁,就连接下来的那句话也变得很小声,“那傅太医该难过了,信错了人。” 沈厌还没来得及为她这句近乎呢喃的话心惊呢,就见那个刚说完这句话的落苏,一下弓着腰站了起来。 沈厌一时摸不清她要干嘛,只是用不算凌厉的眼神看着她。 就见落苏在站起来后,一步跨到了他跟前,然后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然后仰头看着他,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让这件事情发生了,更不会再让他伤害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的落苏顿了一下,“但是我知道这事儿吧,肯定给你造成了很多不好的影响,所以——” 落苏歪过去点身子张开手,快速地抱了他一下。 沈厌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感觉到有温热忽然靠近,一只手环过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 又像只蝴蝶一样,很快地飞走了。 只留他无意识屏住的呼吸。 和突然空了一下的心跳。 咚。 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