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晓梦》 第462章 湘云悲别大观园 金桂谋算梨香院 第462章 湘云悲别大观园 金桂谋算梨香院 却说湘云原还在园子里疯顽,不料得闻噩耗,整个人立时傻愣起来。 宝钗、探春见湘云不中用,忙催着翠缕寻了丫鬟、婆子拾掇,诸姊妹又凑过来好生劝慰湘云。 湘云回过神儿来,立时就红了眼圈儿。三叔亡故是其一,更多的则是因着此一番离了大观园,只怕再无回还之可能。 当下诸姊妹一并到得衡芜苑里,陪着湘云说话儿。湘云抽抽搭搭,一会子扯着黛玉说些什幺,一会子又扯了探春言说,临了又抱怨道:「可惜不见宝琴,我与她还不曾好生道别呢。」 宝姐姐笑着劝说道:「只是奔丧,说不得何时就回来了,何必弄得生离死别一般?」 此言一出,湘云顿时泪珠子滚落,梨花带雨道:「宝姐姐莫要哄我,我自知此番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湘云也已十三了,守制一载便已十四。她一走,大观园里只剩下探春、惜春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说不得探春何时便要出阁,因是即便出了丧期,只怕湘云也要待字闺中,等到及笄后嫁入陈家。 于此时女子而言,出生是第一回投胎,出阁乃是第二回。湘云自知所托非人,那陈也俊专宠楼里出来的姐儿,更是待其百般看不顺眼,若是真个儿嫁了过去,又怎会有好日子过? 湘云不是没心没肺,只是自知无力抵抗,便只好趁着未出阁时尽力疯顽,也好在囿于深宅内院时偶尔回味一番。 话音落下,先是探春、惜春两个小的哭出声儿来,跟着李纨、迎春、黛玉俱都红了眼圈儿。 探春、惜春两个小的感同身受,都是眼看要出阁的年纪,偏生荣国府败坏了名声,来日尚且不知嫁与何人,前路茫茫之下,自是悲从心来; 李纨嫁进来不久贾珠就亡故了,这些年下来王夫人不待见,她自个儿含辛茹苦将贾兰抚育长大,内中苦楚又岂能与外人道哉? 二姑娘早年与两个妹妹一般心思,直到与陈斯远下了小定,心下方才安定下来。她这会子自是能知晓湘云的苦楚; 黛玉数年寄居荣国府,内中苦辣酸甜通通尝了一遍,也是出阁后方才逃脱樊笼。 唯独宝姐姐谨口不言,心下有些不以为然。于宝姐姐而言,良缘是自个儿争取来的,凡事儿怎能指望家里安排?当日错非她认定了陈斯远,接连游说薛姨妈,又哪里有如今的日子? 因是她看向湘云的目光里就有些嗔怪,怨其不争气! 不过是叔、婶,又不是父母,哪里就抗争不得了?平时与诸姊妹那疯疯癫癫的劲头哪儿去了? 可惜人多眼杂,这等话儿宝姐姐不好说出口。 随湘云到得荣国府的丫鬟、婆子不少,两刻光景便将一应物什拾掇齐整了。 本待要启程,湘云又紧忙唤住翠缕,吩咐开了箱笼。一边厢抹着眼泪,一边厢翻找出几双鞋子。 旋即扭身一双双送给诸姊妹,临到黛玉这儿,湘云赧然道:「原想着总要过了十五才走,没想过会这般急切————林妹妹这鞋面就不曾绣完。」 黛玉红着眼圈儿扯了湘云道:「傻妹妹,我认你这份情谊,往后但有难处,只管来寻我。」 湘云呜咽着颔首连连。此时又有婆子催促,湘云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 诸姊妹俱都伤感不已,起身一径随着湘云去了荣庆堂。瞧着湘云规规矩矩给贾母磕了头,这才又送其过了仪门。遥遥见仪门外马车启行,小惜春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因着湘云奔丧,好生生的寿宴顿时没了喜庆,诸姊妹食之无味,连那戏文都觉无趣。 陈斯远几次寻机,奈何欲私会探春而不得,只得将此事闷在心中。 至未时,贾母推说身子疲乏,先行回了荣庆堂。陈斯远一家子略略吃过一盏茶,便别过贾政等启程回家。 临上车之际,宝姐姐偷眼朝着陈斯远递了个眼色。陈斯远心领神会,分别与迎春、黛玉交代过,转身便钻进了宝钗马车中。 待马车出了宁荣街,宝姐姐便撇嘴道:「亏我那阵子对凤丫头掏心掏肺的,今儿个一见面便拿话儿怄我!」 陈斯远心道何止是你啊,凤姐儿连我都剜了一眼。当下揣着明白装糊涂,赶忙追问详情。 宝姐姐提起来便气,便将那会子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通。 陈斯远含混道:「许是艳羡林妹妹、二姐姐都得了诰命?」 宝钗撇嘴道:「可不就是如此?真真儿是,她与二姐姐、林妹妹亲厚,不忍出言相讥,反倒拿话儿来揶揄我。」 陈斯远赶忙搂了宝钗香肩,笑道:「妹妹也不用置气,待往后我立了功劳,一准儿给妹妹讨个诰命来。」 宝钗却正色道:「夫君还是要以仕途为要,不好因着我耽搁了自个儿。」 「我心里有数。」 怨气撒出,宝姐姐心下熨帖几分,忙说起湘云之事,言语间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陈斯远便道:「妹妹 有些苛责了。湘云才多大?又不似妹妹这般,岳母有什幺事儿都要寻了妹妹计较。说不好听的,只怕大家伙都当湘云还小,她走到哪儿都跟着丫鬟、婆子,想要抗争————谈何容易啊。」 宝钗一琢磨也是,便蹙眉叹息道:「云丫头————可惜了。」 陈斯远心下暗忖,那陈也俊可是慎刑司的漏网之鱼啊。今上什幺都好,唯独两样,一则好脸面,二则小心眼。如今乃是大灾之年,朝廷用度不过勉力维系,但凡出现亏空,谁也不知今上会不会旧事重提。 说今上不待见贾家,实则不待见的是整个大顺的旧勋贵。陈家既为旧勋贵中的既得利益者,焉能免了过后清算? 此事如今还做不得准,陈斯远便暂且压下,只与宝姐姐说些闲话。 转眼进得八月里,因初三日乃是贾母的正日子,是以尤氏这一日便往荣国府来帮衬。 到得荣庆堂里陪着贾母说了会子话儿,恰忠靖侯府开丧,贾政、贾琏回来复命。贾母听得史鼎情形,心下唏嘘之余,不由物伤其类,唯恐自个儿时日无多。 恹恹之下,便道:「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息去。」 尤氏打荣庆堂出来,与平儿闲话两句便往大观园而来。谁知一径进得大观园里,便见角门、正门敞开,四下竟无人值守。 尤氏心下纳罕,忙打发了身边儿小丫鬟去寻管事儿的,自个儿瞥见探春、惜春两个,便去寻两个小的说话儿。 谁知正说的热络,先前的小丫鬟便气咻咻回转,与尤氏道:「奶奶,那两个婆子实在不当人。我问管事儿奶奶何在,她们只说散了。我说奶奶请见,那两个只管推诿,还说东府的奶奶管不着西府的事儿。说到最后,竟连我也一道儿骂了!」 尤氏闻言冷笑道:「这两个是什幺人?」 ———————————— 探春、惜春两个相顾无语。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夏金桂管家,便有那先前不得志的阿谀奉承之辈,往绮霰斋送了礼,溜须拍马一番,顶了先前老人儿的差事。 又有夏金桂带来的陪房。那夏金桂待旁的严苛,待这些阿谀奉承之辈却是放任不管,于是大观园里愈发乌烟瘴气。连先前迎春管家时刹住的吃酒、耍牌,如今也死灰复燃。 惜春是东府的小姐,如今不过寄养在西府,有些话儿不好开口;探春则是彻底死心,实在懒得理会家中糟烂事。 尤氏原本满心愤懑,眼见探春、惜春两个相顾无言 ,心思一转便想明白了个大略。她与夏金桂素无瓜葛,只听闻此女骄矜刁蛮,因是略略蹙眉便笑道:「罢了,我原也是好心,想着四下门口无人把守,再让人冲撞了你们。」 尤氏当下再没兴致,寥寥说过几句起身便回了宁国府。 却说尤氏前脚刚走,探春、惜春两个便眼瞧着宝玉兴冲冲进了梨香院。姊妹二人实在不知说什幺好!那云儿可是琏二哥的妾室,宝二哥三天两头寻上门儿算怎幺回事儿? 当下两姊妹闭口不言,一径回转秋爽斋,小惜春方才忍不住道:「园中如今不少都是宝二嫂子的人,我就不信没人跟她提过。」顿了顿,又道:「也是古怪,夏金桂不管,怎地连凤姐姐也不管?」 探春道:「凤姐姐与琏二哥闹了几回,情意本就淡了。如今得了二姐儿、大哥儿,又一心想着袭爵事儿,自是懒得理会梨香院的事儿。」 有些话儿探春没说,只怕凤姐儿巴不得宝玉与那云儿闹出点儿事儿来才好呢,如此一来,收拾起来也顺理成章。 惜春懵懵懂懂,正待说些什幺,恰此时侍书入内,道:「姑娘,前头来了内侍,也不知是什幺事儿,这会子老爷、琏二爷都去迎了。」 探春蹙眉思量道:「莫不是中秋的赏赐下来了?」 不提姊妹两个私下猜测,却说贾政、贾琏叔侄二人到得向南大厅里,落座后才知,果然是圣人来了口谕。 那内侍道:「圣上旨意,准中秋前夕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丫头一人,余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 叔侄二人听了旨意方才重新落座,请内侍吃了茶,塞了二十两银子,这才由贾琏礼送出府。 贾政往荣庆堂去回贾母,这会子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凤姐儿、夏金桂等齐聚荣庆堂。 贾政回过贾母,贾母便思量道:「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两位太太了。那一个人————必得是凤姐儿了。」 谁知话音落下,王夫人便道:「老太太太过偏心,宝玉才娶了媳妇,总要让娘娘见见新妇才对。」 凤姐儿暗自垂首冷笑。王夫人的心思谁人不知?不过是不想凤姐儿见了娘娘提及袭爵之事罢了。只是凤姐儿不去,老太太就不会提了吗? 果然,就听贾母道:「也是,那就叫上金桂,凤姐儿这回就不去了。」 王夫人舒了口气,忙道:「还不快谢过老太太?」 夏 金桂喜滋滋上前道谢,当下众人各自散去。 初四日一早儿,各间屋子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整顿好了。大家一道儿用过早饭,匆匆出仪门乘车往皇城而去,独留了贾琏、 凤姐儿守家。 至傍晚,贾家人等方才回转。 凤姐儿迎候时见王夫人满面堆笑、夏金桂得意洋洋,心下分外古怪。又见贾母一直沉着脸儿,心下就有些拿不准。 待送了贾母回转荣庆堂,凤姐儿返身回来,点了平儿道:「你去将翡翠请来,总要问一问娘娘是怎幺说的。」 平儿应下,扭身出了房。过得两刻方才回转,见了凤姐儿蹙眉道:「翡翠说————老太太没提。」 「没提?」凤姐儿惊愕道:「太太给老太太灌了什幺迷魂汤?咱们家还指望着二爷的爵位呢!」 平儿忙过来扯了凤姐儿落坐,低声说道:「翡翠说,老太太回程时哭了一起子,只道娘娘过得不大好,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该送娘娘进宫。」 凤姐儿凝眉思量,压低声音说道:「这是说————娘娘失宠了?」 平儿略略颔首,回道:「娘娘小产都是哪年的事儿了?若真个儿得宠,怎会如今还没音讯?」 凤姐儿呼出一口浊气,略略思量便道:「如此,怕是指望不上娘娘了。那宫里是见不得光的地界,真个儿失了宠,只怕比寻常嫔妾过得都不如。」又一咬牙,说道:「前几日我让你存的银子可存得了?回头儿将银票给你二爷送去,不拘如何,尽快将爵位落定。」 平儿叹息一声儿,领命而去。不多时,平儿与贾琏一道儿回转。 凤姐儿见平儿手中还捧着银匣子,便纳罕道:「稀奇,二爷竟不要银钱了?」 贾琏烦恼道:「我算是瞧出来了,那马主事是成心卡着咱们呢。花酒喝了几回,清倌人也送了,里外里花出去三千两银子,一直不见其给个准信儿。今儿个我听了个信儿,说是马主事年后要高升。既如此,莫不如再等一等,许是验封清吏司换个主事就好说话了。」 凤姐儿蹙眉不语。 贾琏又道:「老太太寿辰既过,明日我也合该启程往平安州了。」 凤姐儿冷笑一声儿道:「东宫那位使唤得勤快,偏生半点好处也不许。若我说,袭爵的事儿合该去东宫说道说道。」 贾琏蹙眉呵斥道:「你懂什幺?东宫如今一动不如一静。待到来日有变,今日辛劳,十倍百倍都赚回来了。」 凤姐儿心下不以为然,当面儿只吩咐平儿为贾琏拾掇行囊。眼见贾琏要走,凤姐儿忍不住说道:「梨香院那个,二爷真就不管了?」 贾琏嗤笑道:「梨香院能有什幺事儿?」 贾琏贪花恋色,不管香的臭的都往身边儿拢。原文中明知尤二姐情形,依旧养做外室。且撞见贾珍父子偷偷去小花枝巷,琏二爷也依旧谈笑风生。可见其心下只当尤二姐是个玩意儿,从未正眼瞧过。 尤二姐如此,云儿自然也如此。反倒是待其严苛的凤姐儿,性子古板的张金哥,反倒一个让其敬畏,一个让其敬重。 凤姐儿冷笑道:「二爷真个儿疼宝兄弟呢,可要给二爷道喜了,说不得何时二爷就与宝兄弟做了连襟呢。 贾琏拧眉冷哼一声儿,当下再不理会凤姐儿揶揄,甩袖负手大步流星而去。 却说夏金桂喜滋滋回了绮霰斋。随即入内便见宝玉正与月几个调笑。 宝玉见夏金桂回来了,立时面色一肃。成婚数月,夏金桂性情到底显露出几分来。小丫鬟撑了几个,月等无一敢私底下勾搭宝玉。 宝玉这会子不觉自个儿受了蒙骗,只当女儿家成了婚,便从珍珠变成了死鱼眼珠子。 —————————— 因是略略言谈两句,宝玉推说去瞧老太太,起身便离了绮霰斋。 夏金桂心下着恼,忙打发宝蟾去扫听今日宝玉行止。不多时宝蟾回转,与夏金桂说道:「奶奶,几个婆子都说瞧见宝二爷又去了梨香院了!」 「又是那个狐媚子!」 夏金桂自忖得了元春认可,这会子已是货真价实的宝二奶奶,哪里还容得下云儿? 谁知正思量对策间,忽有婆子匆匆来回:「奶奶,大事不好,不知哪儿来的蟊贼夜闯怡红院,将璋哥儿唬得大哭不止。傅姨娘发了疯病,老爷这会子恼了,正叫奶奶过去处置呢!」 夏金桂脸色一变,嘟囔道:「好端端的哪儿来的蟊贼?」 当下穿戴齐整,待要出了绮霰斋,忽而便是脚步一顿。眼珠一转,点了宝蟾过来,附耳吩咐道:「去将二爷那茜香国的汗巾子取来,回头儿递给乔嬷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第463章 绣履痕暗藏倾轧计 第463章 绣履痕暗藏倾轧计 却说夏金桂吩咐过宝蟾,赶忙领着丫鬟、婆子往大观园而来。入得怡红院,便见老爷贾政正暴跳如雷,内中贾璋哭嚎不止,傅秋芳更是发了疯病也似,口口声声嚷着王夫人要加害她。 夏金桂请罪不迭,贾政不好跟儿媳发火儿,只吩咐其严查内院。夏金桂领命而出,恰撞见玉钏儿传了王夫人口信儿来,夏金桂忙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 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访查,一一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至卯正一刻,方才有婆子打大观园东角门左近发觉一溜脚印。此时贾母还未起,夏金桂如释重负,忙往王夫人院儿回信儿。 刻下贾政正与王夫人计较着,二人吵得面红耳赤,至丫鬟报信儿方才罢休。 那夏金桂挪动莲步入内,敛衽一福,叫了声儿老爷、太太」。 王夫人正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当即冷眼一横便道:「我让你管家,你便是这般管家的?可查出个眉目了?」 夏金桂暗自抿嘴,心下待王夫人愈发鄙夷,口中却道:「回太太,有眉目了。费婆子打园子东角门左近的墙根下发觉一溜脚印。」 王夫人惊愕道:「东角门————那贼人莫不是打会芳园过来的?」 贾政冷哼一声儿,起身干脆拂袖而去。 贾珍无论黑白,啸聚勋贵子弟吃酒赌钱,难保其间便有一二人生出坏心来,翻墙摸进了大观园里行那苟且之事。 王夫人心下将贾珍骂了个狗血淋头,偏生又拿贾珍没法子。大老爷贾赦在时尚且管不得贾珍,如今贾赦一去,贾政这等性子岂能管得了贾珍? 当下只吩咐夏金桂谨守门户,夜里多派上夜的往东边几巡视。 婆媳两个正说着话儿,便有檀心入内回道:「太太、奶奶,老太太寻二位过去说话儿呢。」 王夫人与夏金桂对视一眼,叹息一声儿,起身便往荣庆堂而来。 却说宝玉成婚后,贾母愈发喜爱贾璋,每日必叫到身前逗弄。这日用过早饭依旧不见贾璋前来,贾母自是要过问两句。 翡翠、鹦鹉两个大丫鬟不敢隐瞒,忙将昨夜情形说了出来。 这会子贾母尚且算得上是眼明心亮,自打夏金桂管家以来家中什幺情形,她又如何不知?因是听罢便蹙眉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 们就是贼,也未可知。」 说话间邢夫人、凤姐儿、探春、惜春等俱来问安,听贾母如此说俱都不答。 探春几次跃跃欲试,又将到了嘴边儿的话儿生生咽了回去。凤姐儿却不管那幺许多,当下就笑道:「近来家中事儿多,弟媳又年弱,免不得对下头少了管束。园中人渐渐必先前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偷空小聚一场,近来渐次放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一百吊的大输赢。数日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 贾母听了,唬着脸儿道:「你既知道,为何不早与我说?」 凤姐儿笑道:「唷唷,老太太可是怪起我来了?我要带哥儿、姐儿,又要计较二爷袭爵事,近来又被老太太点了将,哪里还有光景回话儿?」 贾母不禁蹙眉拄拐,叹道:「你也是管老了家的,如何不知其中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 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 说话间王夫人、夏金桂已然入内,婆媳两个上前见过礼,贾母便问:「可查出个由头了?」 王夫人忙道:「金桂忙了半宿,到底在园子东角门左近寻到了脚印————大抵是打会芳园过来的。」 贾母一听,顿时没了言语。宁荣二府虽都姓贾,可到了贾琏、贾珍这一代就是五服的边儿了,往后贾兰就与宁国府出了五服了。 贾珍待贾母虽礼敬有加,贾母却不好插手宁国府事。 当下贾母便如王夫人一般,吩咐了多加派上夜人手,又命王夫人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 王夫人、夏金桂一并应下,待出得荣庆堂,王夫人本当这回是遮掩过去了,谁知刚过穿堂便见宝蟾慌慌张张往这边厢而来。 夏金桂故作叱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到底出了何事了?」 宝蟾上前顾不得行礼,只扯了夏金桂在一旁嘀咕。王夫人看得纳罕,见夏金桂也变了脸色,便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这————」夏金桂咬着下唇期期艾艾,一边厢还将右手收进袖笼里。 王夫人上前一把扯了其手腕,探手便从袖笼里抽出个物什来。定睛一瞧,本当是本书册,谁知风吹页翻 ,哗啦啦声响中,内中竟露出几幅春宫图! 王夫人瞠目道:「哪个雷殛的将此物带进来的?」扭头就问宝蟾:「说,从何处得来的?」 宝蟾扫量夏金桂一眼,这才说道:「方才在凹晶溪馆左近捡到的————另则,也有脚印往梨香院去了。」 王夫人闻言就是一怔,一旁夏金桂拱火道:「太太,那云儿是大房的,咱们只怕不好管束。」 王夫人又不是瞎的,哪里不知宝玉得空便往梨香院跑?她心下早就不满云儿,因是略略思量便道:「去请了大太太来,咱们一道儿往梨香院走一遭,倒要看看那狐媚子到底是人是鬼!」 说来也巧,刚巧邢夫人领着丫鬟打后头穿堂过来,闻声便道:「唷,弟妹有何事寻我啊?我还要回去看着四哥儿习字呢。」 王夫人扭头瞥见邢夫人,忙上前将那春宫册子递过去。邢夫人只瞧了一眼便心下怦然,忽而又慌乱起来,心道,莫不是小贼将此物遗落在园子里了? 当下王夫人将宝蟾的话复述了一通,临了才道:「嫂子,此事还须得你来做主才是。」 邢夫人暗自舒一口气之余,眼珠一转。心忖,云儿是贾琏的妾室,瞧这意思————怎幺像是夏金桂要对云儿动手?不拘如何,只要凤姐儿与王夫人婆媳两个闹起来就是好事儿。 因是邢夫人一口答应下来,蹙眉道:「真真儿是不要脸的狐媚子!不用弟妹说,今儿个但凡查出梨香院不对,我便留不得她了!」 几人一拍即合,夏金桂窃喜不已,当下纠集了王善保家的、秦显家的、周瑞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并几个粗壮婆子,众人气势汹汹便往梨香院寻去。 甫一到得梨香院前,便听得内中清唱之声传来。 邢夫人故作怒不可遏道:「好啊,大老爷尸骨未寒,一个妾室竟反了天啦。 给我砸开门!」 几个婆子呼喝应下,上前踹开门,呼啦啦一拥而入,惹得内中尖叫连连。 少一时邢夫人、王夫人、夏金桂进得内中,那云儿搂着个丫鬟战战兢兢问道:「大太太、太太,这是何故啊?」 不用二人回话,夏金桂只冷笑道:「家中失窃,各处都须得搜检,旁的话儿过后再说,且先搜检!」 说罢一挥手,众人便翻腾起来。旁人尚且有些分寸,那王善保家的最是狐假虎威,当下入内「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 此时夏 金桂偷眼去看宝蟾,宝蟾赶忙重重颔首。须臾,周瑞家的方才搜检了梳妆台,宝蟾便惊呼一声儿:「奶奶,你瞧那汗巾子可眼熟?」 此言一出,王夫人、邢夫人、夏金桂俱都往地上的汗巾子看去。邢夫人尚且不知情由,夏金桂、王夫人却已然变了脸色! 偷兄长妾室,这是乱了伦常啊!王夫人气得天旋地转,亏得夏金桂在一旁搀扶,这才不曾栽倒。 邢夫人纳罕道:「弟妹这是怎地了?」 夏金桂紧咬银牙默不作声,待檀心、玉钏儿将王夫人扶好,扭身一耳刮子便将云儿扇倒在地。 云儿捂脸叫屈道:「我不知什幺汗巾子,那不是我房里的物件儿!」 宝蟾凑过来啐道:「想瞎了心的狐媚子,那是茜香国女王上供的汗巾子,自然不是你— —」 「住口!」王夫人一声呵斥,顿时止住宝蟾咒骂。 邢夫人眨眨眼,忽而想起那汗巾子好似是宝玉身上的?她本就是来当搅屎棍的,却不曾想能听闻这等阴私事儿!一时间眸子里八卦之火升腾,就守在一旁默不作声儿。 此时王夫人强忍着怒火,与邢夫人道:「嫂子怎幺说?」 「我————」邢夫人正待开口,忽听得外头丫鬟回道:「二奶奶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凤姐儿领着平儿、丰儿两个入内,略略扫量一眼,这才笑道:「还没进家门,就听说太太往梨香院来了,这是怎幺闹的?」 王夫人绷着脸儿不言语,邢夫人哪里还忍得住心下八卦?当下绘声绘色说了一遭,惹得凤姐儿美目连连瞥向夏金桂。 少一时,王夫人又问:「凤丫头怎幺说?」 凤姐儿冷眼瞥了下委顿在地的云儿,回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既做下这等没起子的事儿,自是全凭太太发落!」 云儿兀自叫屈不迭,可这会子哪里还有人听其说什幺? 当下王夫人一声吩咐,便有婆子将云儿拖出去生生打了十脊杖,又将其拖上马车丢出城外。 此时贾琏早已启程奔平安州而去,宝玉打东府回来后才得了信儿,随即疯跑到梨香院前,眼见内中人去楼空,一时间呆呆傻傻、失魂落魄,过后又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自不多提———— 中秋、重阳已过,转眼已是九月中。 却说本月又该陈斯远入南书房轮值,这日一早儿打迎春房里出来,乘着马车便往皇城去了。 二姑娘迎春送过陈斯远,复 又觉身子疲乏不已,忍不住掩口哈欠连连,一时双目莹润。恶露排尽,二姑娘与陈斯远自是小别胜新婚。昨儿个夜里兴致来了,先是叫上了绣橘,待绣橘支应不住,便又叫了红玉帮衬。 于是乎鸳枕上一龙擒于三珠,锦衾中鸾翔于一凤。内中云兴雨骤、无般不至,想起来便让人面红耳赤。 迎春腹有锦绣,因爱煞了陈斯远,是以陈斯远说什幺便是什幺,极为纵着他胡闹。 待回返内中,见红玉早将床榻拾掇齐整了,擡眼见迎春入内,红玉便笑道:「太太今儿个瞧着气色真真儿好,唇红齿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姑娘呢。」 —————————————————————————————————————————————— 迎春掩口笑道:「孩儿都生下了,哪里还是姑娘?」这般说着,脸上笑意不减,偷眼瞧了下梳妆镜,见内中人果然面色红润,顿时心下窃喜不已。 又是一个哈欠,迎春道:「近来家中无事,我且睡个回笼觉。若有回事儿的,你只管答对了,若是处置不了再来回我。」 红玉笑着应下,伺候着迎春褪去外衣,这才匆匆离去。迎春蒙了被子纳罕不已,心道按说昨儿个红玉最是操劳,怎地一早儿半点疲乏的模样也不见?真真儿是咄咄怪哉。 反倒是绣橘,平时瞧着气力不小,动真章儿时反倒是个不中用的。 胡乱思忖着,困意袭来,迎春渐渐合眼。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脚步声渐近,迎春睁开眼,便见苗儿匆匆而来。 迎春忙问道:「有事儿?」 苗儿道:「老爷回了。」 迎春纳罕不已,扫量一眼外间天色,又扫了眼自鸣钟,这才惊诧道:「才辰时老爷怎地就回来了?」 苗儿摇头连连,道:「红玉怕老爷出了事儿,这才催着我赶忙来叫太太起。」 迎春困意全无,当下哪里还睡得下?催着苗儿为其穿戴齐整,胡乱将头发挽了个纂儿,正待出去迎,便见陈斯远蹙眉阔步绕屏风进得内中。 「夫君。」迎春唤了一声儿,忙引着陈斯远落座,又亲手为其斟了温热茶汤,这才观量其脸色道:「可是出了事儿?」 「嗯?」陈斯远回过神来温和一笑,道:「无事。只是圣人偶感风寒,辍朝三日。我等得了恩旨,一并回了家。」 迎春唬得顿时变了脸色,道:「早前圣人身子不虞,也不过两日便重新视朝,今次怎地突然便辍朝三日了?莫不 是圣人身子————」 陈斯远玩味一笑。二姐姐都能想到,又如何唬弄得了朝堂上那群老狐狸?实则没等陈斯远离开皇城呢,便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是圣人只怕中风复发了! 中风一事不好说,只是前一日圣人还好好儿的,怎会突然就又中风了? 迎春蹙眉道:「夫君可去寻老师、王爷商议商议————」 「不妥,」不待迎春说完,陈斯远便摇头道:「此时宜静不宜动。」 迎春立时恍然,道:「是了,夫君不好胡乱走动,那这三日不妨好生在家中歇息吧。」 谁知皇帝是不是以此钓鱼?若是胡乱走动,没准儿就会卷入谋逆大案呢! 随着陈斯远日久,二姑娘自是也耳濡目染了一些朝中局势。自个儿的夫君稳如泰山,她自是不挂心的,可转念想起娘家来,迎春顿时心中七上八下起来。有那幺一会子,迎春竟庆幸亲爹贾赦故去了,不然说不得这会子就会犯下什幺蠢事儿呢! 如今荣国府中,琏二哥往平安州去了,至今未归;二叔贾政闲云野鹤一般,万事不管。唯一所虑者,乃是东府的珍大哥。 奈何到底隔着府呢,有些话迎春实在不好递。正思量间,红玉又入内回道:「太太,秦显家的得了大夫人吩咐,给太太送物什来了。」 陈斯远闻言干脆起身道:「林妹妹还病着,我往西路院去瞧瞧,二姐姐只管答对娘家客。」 迎春应下,命苗儿将陈斯远送出去,这才吩咐红玉将人带进来。少一时,秦显家的随着红玉入内,见了迎春就是一福,旋即提着个小巧包袱满面堆笑道:「姑娘真真儿选了一桩好姻缘,这会子是掉进福窝里了。」 一股脑说了半晌奉承话,迎春方才问道:「母亲打发婶子送什幺来了?」 秦显家的这才铺展开包袱,内中却是一件小衣裳,又有虎头帽一个,虎头鞋一双。道:「太太也惦记着大哥儿呢,眼见天冷了,便吩咐家中针线上人给大哥儿做了一套。」 红玉将衣物送至迎春桌面上,迎春扫量几眼,笑着道:「好针脚,替我给母亲道谢,一会子走时,也带上我给四哥儿做的物什。」 秦显家的笑着应下,迎春这才吩咐其落座,又命丫鬟奉茶。那秦显家的甫一落座,便嘀嘀咕咕说起了荣国府中杂事。 自老太太寿辰过后,莫说是迎春,便是红玉、绣橘几个也不曾回荣国府,是以对内中事宜全然不知。这会子听闻夏金桂抄捡梨香院,王夫人打了云儿又将其丢出城外 ,顿时唬得变了脸色。 道:「到底是二哥的妾室,二婶怎好越俎代庖?」 秦显家的为侄女儿司棋计,自是百般讨好迎春,因是便道:「谁说不是?过后太太————夫人才反应过来,这事儿只怕是夏金桂与凤姐儿合起伙来做下的。」 迎春听罢摇头连连,只暗暗替探春、惜春两个担心。家中出了这起子事儿,捂还来不及呢,哪里敢当面儿发落?当面儿发落也就罢了,怎可将人一丢了之? 与其如此,莫不如彻底打杀了灭口呢! 迎春都能想到,此时定然会流传出去,没得又让贾家坏了名声!因着宝玉之故,两个妹妹本就难嫁,待此事一出,只怕再难寻得好姻缘。 那秦显家的察言观色,道:「姑娘也觉不妥?事后老太太叫了太太、夏金桂,当着面儿好一番叱责。随后又打发人去寻云儿,谁知搜寻了几日也不见其下落。」 迎春不知说什幺好,答对了秦显家的一番,又赏了其两枚四钱的银稞子,这才吩咐条儿将其送出府。 却说另一边厢,陈斯远小意温存,涎着脸百般哄劝,奈何黛玉就是不给其好脸色。 常言道:人有失手、马有漏蹄。二人亲昵日久,磨磨擦擦之际难免擦枪走火。于是前日黛玉痛呼一声儿,狠狠咬了陈斯远一口,过后更是两日没给其好脸色。 眼见林妹妹不理自个儿,陈斯远正待想些旁的法子,一擡眼,正瞧见壁上一幅山居图,未有称题。 「妹妹新作的画儿?」 ———————————— 黛玉哼哼一声儿,蒙着被子不理他。 陈斯远略略思量,叫了雪雁来,待笔墨齐备,当即起身提笔落墨。床榻上的黛玉纳罕不已,偷眼一瞧,便见其已在山居图上题咏: 面面山溪缭绕,村村花木蒙丛。 人在渊明记里,家居摩诘图中。 丢下笔墨,陈斯远扭头便见黛玉扬着小脸儿巴巴儿往这边厢瞧着。陈斯远面上一笑,凑过去扯了柔荑道:「妹妹不气了?」 黛玉瘪瘪嘴,说道:「也不是气,只是有些怕。」 怕的是早早破身再损了身子骨,来日不利子嗣,有负林如海所托;怕的是身子单弱,来日不能陪良人白头到老。 陈斯远肃容正色道:「妹妹怕,实则我比妹妹更怕。」 黛玉心下酥软,应了一声儿,便委身其怀中。 二人略略温存,黛玉忽道:「昨儿个鸳鸯代我往城外 工坊去了一遭,谁知正巧碰见凤姐姐。古怪的是,凤姐姐只问了我两句,余下的都在问你。」 「问我?」陈斯远心下直撇嘴,那生不出儿子还能怪自个儿不成?再说平儿不是生了嘛。 自然,这等话儿不能说出口,他蹙眉思量道:「许是因着二哥的爵位?」 黛玉不知内情,颔首道:「我想也是如此。夫君不若寻凤姐姐说透了,免得她一直记挂着。」 陈斯远含混道:「此事得空再说吧。」 谁知话音才落,外头便有紫鹃匆匆入内,回道:「老爷、太太,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来了!」 陈斯远瞠目不已,心道凤姐儿真真儿是胆大妄为啊,怎幺还追家里来了? 第464章 凡鸟偏从末世来 第464章 凡鸟偏从末世来 紫鹃话音落下,黛玉忙双足落地,讶然道:「凤姐姐真个儿来了?我须得去迎一迎。」 此前寄居荣国府时,黛玉多得凤姐儿照拂,此番凤姐儿登门,她自是要迎一迎的。 陈斯远已然回神,起身笑道:「妹妹还病着呢。」 黛玉白了其一眼,咕哝道:「我这病,你还不知内情?罢了,懒了两日,也合该走动走动了。」 当下小夫妻拾掇齐整,一并往中路院而去。 却说红玉将凤姐儿、丰儿让进仪门,迎面儿便是二进院的南厅。凤姐儿笑吟吟四下扫量,不禁赞许道:「这院子拾掇得极齐整,可见二妹妹是用了心的。」 随同的红玉笑道:「二奶奶不知,我们太太仔细着呢,何处摆放花草,何处放置博古架,都是自个儿检视过两遍才罢休。后头园子里,三位太太也一并检视过几回,二奶奶过会子若是得空也去瞧瞧,虽说小巧了些,可却胜在精致。」 凤姐儿笑道:「早听二妹妹说过,过会子啊,我还真要去瞧上一眼。」 正说话间,遥遥便见迎春领着绣橘、苗儿、条儿穿厅来迎,错非这两日邢岫烟孕吐难受,怕是连邢岫烟也要来迎呢。 迎春笑吟吟擡眼打量,便见凤姐儿一袭桃红撒花出风毛对襟窄褙袄子,内衬淡蓝白扣立领偏襟袷衣,下着火红凤纹裙门马面裙,头戴雪白翻毛狐裘抹额,顾盼之际,泼辣中带着一股子妩媚。 迎春急行两步,探手扯了凤姐几,二人彼此称呼,俱都笑容满面。待穿厅往后头行去,迎春就道:「前日我与林妹妹、宝妹妹还说闲闷呢,时不时便说起早先在家中与诸姊妹游逛耍顽情形。不意凤姐姐今儿个就登了门,真真儿是巧了。」 凤姐儿笑道:「可不就凑巧?我原想着往工坊去盘帐,谁知走到半路马车坏了。我一瞧,刚好离此间不远,这才做了不速之客。」 「原是如此,可见天意也要让凤姐姐来做客呢。」 凤姐儿笑着与丰儿道:「你瞧瞧,二姑娘自打成了婚,哪里还是个锯了嘴的葫芦?真真儿愈发能说会道了。」 迎春赧然道:「凤姐姐又来打趣我。」 姑嫂两个一并进得正房里,迎春就道:「已打发人送了信儿,宝妹妹、林妹妹过会子就来。也是赶巧,今儿个圣上辍朝,夫君也才回来没多久。」 凤姐儿故作讶然,实则心下暗忖,错非遥遥瞥见陈斯远回来,她哪里会咬牙寻上门儿来?至于马车 坏了,自是胡乱寻的托词。 二人分宾主落座,契阔之际自有丫鬟奉上香茗。待须臾,宝钗、黛玉并陈斯远果然一并而来。 众人相见,自是好一番说笑。陈斯远陪坐一旁,只瞧着几女你一言我一嘴地说着闲话儿。 又须臾,迎春吩咐奶嬷嬷将大哥儿抱了上来,凤姐儿将大哥儿抱在怀中,面上百般亲昵逗弄,心下则酸水直冒。心下暗忖,怎地旁人都生了男孩儿,偏偏到自个儿这儿就成了女孩儿? 当下强忍着幽怨,凤姐儿这才不曾朝着陈斯远翻白眼。 待大哥儿哭闹起来,这才由奶嬷嬷抱走,凤姐儿夸赞几句,眼见迎春张罗饭食,这才赶忙说道:「二妹妹快别忙了,过会子马车修好了,我还要往城外去盘帐呢。」顿了顿,看向陈斯远道:「今儿个也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二哥往平安州去了,至今还没回来。那爵位一事一直悬空,我心下总是放不下心。想着远兄弟素来是个有主意的,这才厚着脸皮上门讨教。」 迎春道:「二哥不是说那位马主事不大好打交道,想着等其年后高升了,换个主事再行计较?」 凤姐儿苦笑道:「说是这般说,实则是砸了几千两银子也不见动静,这才暂且搁置了。那马主事只是贪,谁知换成旁人会是什幺样儿?爵位之事一日悬着,阖府心下都不安定。」 黛玉道:「也是这个理儿,只是夫君方才入仕,如今官职都是虚的,只怕能帮的也有限。」 凤姐儿道:「我如何不知?今日只求着远兄弟给指一条明路。」 陈斯远沉吟思量一番,这才撂下茶盏说道:「我与那马主事素昧平生,实不知其人品性如何。二嫂子既信得着我,不妨容我扫听一番。待三日后再给二嫂子回信儿可好?」 凤姐儿笑着颔首道:「自是好的,那就全凭远兄弟帮衬了。后头但有须得打点、开销的,只管与我说了就是。」 陈斯远笑着应下。又陪坐一会子,干脆起身往后头书斋避去。谁知进得书斋里,正瞧见五儿在瞧着晴雯做女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但见晴雯捻起一根丝线来,便用左手的长指甲去劈,三两下便将一根丝线足足劈开了十六股。 此举莫说是五儿,连陈斯远都惊诧不已——简直是神乎其技! 陈斯远上前笑道:「敢情你这指甲是用来劈丝线的?」 晴雯得意一歪头,抿嘴笑道:「老爷才知?不过寻常绣娘都只留半寸指甲,我手巧,就能留两寸长 的—」说话间又将左手两枚涂了蔻丹的长指甲在陈斯远眼前晃了晃:「——老爷瞧着可好看?」 「好,极好。」 夸赞两声儿,陈斯远忙扯了五儿落座,道:「你身子才好,可不好太过劳动了。」 五儿笑着应下,道:「老爷也不必这般紧着我,我自个儿觉着比往常强了许多。」 前一回丁道简临别之际,说回去为五儿试作一方,如今连吃了月余,五儿果然见强,若一直服用,说不得就能多活些年头呢。 二人一并落座,五儿又笑道:「老爷仔细瞧瞧晴雯姐姐,可瞧出什幺不一样的了?」 晴雯撇嘴道:「哪儿来的不一样?」 陈斯远仔细端详,忽而笑道:「眉头不蹙了,笑模样也有了,莫不是鸾儿不惹你生气了?」 晴雯顿时傻眼,道:「定是老爷听那多嘴的嚼舌了。」 陈斯远道:「我才回来,哪个会跟我说鸾儿?」 晴雯一琢磨也是,这才偏腿挪动两下,凑过来低声道:「也是稀奇,宫里的教养嬷嬷都管束不得,偏生送去东路院没两日,鸾儿就乖巧了许多。夜里还做梦说是东路院太太要吃了她,咯咯咯,真真儿是天生一物降一物。早知如此,我合该早些将她送去东路院。」 陈斯远莞尔。宝姐姐嘛,惯会扮笑面虎,面上虽笑着,眸中却冷意十足。鸾几之所以无法无天,盖因晴雯等扮得再凶,也难掩眸中关切。到了宝姐姐这儿就反了过来,口中关切,眸中却冷若冰霜。 鸾儿虽小,却是个极擅察言观色的,因是只两日光景便乖巧起来————大抵是生怕被宝姐姐给磋磨了? 说过鸾儿事儿,陈斯远忽道:「是了,你好似有些时日不曾往喜铺去了?」 晴雯撇嘴道:「那喜铺还是留给二姨娘自个儿打理吧,我可不敢掺和。」 晴雯的性子本就与尤二姐不对付,那尤二姐为了银钱又三番两次催其绣屏风、炕屏,晴雯又不是那等钻进钱眼儿里的,一回两回还好说,时日一长,可不就彼此闹了生分? 陈斯远道:「喜铺的出息可还分给你?」 晴雯道:「倒是也送来,只是瞧着愈发的少了。」 不错,尤二姐真个儿好学,倒是将自个儿与尤三姐的手段学了个齐全。这女子须得时常敲打,不然不知何时就会闹出幺蛾子来。 至巳时过半,前头传来信儿,说是凤姐儿要走。陈斯远赶忙到得前头,与迎春、宝钗、黛玉一并将凤姐儿送出。 陈斯远既应承了凤姐儿,自是要去扫听一番。莫看他才入仕一载,但同科、 同年遍布朝野,不少二甲进士如今在六部观政,因是翌日不过摆了一桌酒,便将验封清吏司主事马世秀的根脚扫听了个清楚。 据闻此人行事极有规矩,虽也吃拿卡要却向来有度,断不会吃干抹净转头儿任事儿不干。 听两位同年如此说,陈斯远哪里还不明白,只怕马世秀此番是得了上意,这才敢明目张胆的卡着贾家。 至于这上意究竟是上官,还是圣上,陈斯远就懒得探寻了。甄家已入罪,不日扭送京师;王子如今也是焦头烂额,且不论圣上此番抱恙是真是假,大抵上圣上已等不及要对勋贵开刀了。 再想想太上,自打老太妃过世后就不见露面,可见圣上已然彻底将太上架空。 一场酒吃罢,陈斯远别过两位同年,眼看此间离沙井胡同不远,便乘车往沙井胡同而来。 谁知车行不多远,车把式忽而勒缰,旋即便有小厮庆愈道:「老爷,前头是荣国府二奶奶的车架,说是请老爷过去一叙。」 陈斯远闻言略略蹙眉,挑开帘瞧了眼,见此间是在胡同里,前后都是路人,并无闲杂人等瞩目。陈斯远挑了帘下车,阔步走到凤姐儿马车前,便见帘栊一挑,小丫鬟丰儿招呼一声儿便自行下了马车。 陈斯远入得车内,双目略略适应了下内中昏沉,便见凤姐儿捧着个手炉歪坐其间,一双凤眸扫量着自个儿道:「你可是去扫听信儿去了?这是要去沙井胡同会老情人?」 陈斯远道:「巴巴儿盯我的梢,你不也是如此?」说话间探手去摸凤姐儿的俏脸儿。 凤姐儿蹙眉歪头,擡手格开陈斯远作怪的手,蹙眉道:「你放规矩些!」 陈斯远不过故意逗弄,外头车夫、丫鬟俱在,他哪里敢恣意行事? 当下嘿然一笑,大马金刀坐在凤姐儿一侧。 俄尔,凤姐儿忍不住问道:「可扫听得什幺信儿了?」 陈斯远不答反问道:「你父亲的官司如何了?」 凤姐儿心下纳罕,蹙眉道:「什幺叫我父亲的官司?海贸欠下的关钞,乃是王家上下一起欠下的,有我那好叔叔在,总不好什幺事儿都让我父亲担着吧?」 陈斯远点点头,又道:「甄家————抄家了,可有人往荣国府送过物件儿?」 凤姐儿顿时眼神闪烁起来,问道:「你提这个作甚?」 陈斯远收了玩味,肃容盯着 凤姐儿道:「我是想要救你。」 凤姐儿嗤之以鼻,待要驳斥些什幺,可眼见陈斯远果然肃容正色,心下顿时打起鼓来。思量一番这才说道:「就————老太太寿辰那几日,甄家来了几个女人,送了几口大箱子来。」 「你收下了?」 凤姐儿道:「管家的是夏金桂,与我何干?」 陈斯远顿时长出一口气,又摇头连连,道:「真真儿是作死而不自知啊。老太太就没想过,甄家女人为何不往北静王府送,反倒送去了贾家?」 「你,你到底是何意?」 「何意?」陈斯远冷声道:「意思是,只怕圣人等不及要清算了。」 「啊?」凤姐儿唬得顿时变了脸色,道:「贾家兵权已交,这些年下来一向安分守己————」 陈斯远不待其说完便嗤的一声儿乐了,打断道:「兵权是交了,可继任京营节度使的可是你叔叔王子腾。再说安分守己,你道圣人不知贾家伙同四王八公贪占了工部天大的好处?你以为贾蔷是如何死的?」 「这————」 陈斯远不待其说什幺便摆手道:「此番圣上辍朝三日,不拘真病假病,过后怕是容不得四王八公了。是以那马世秀方才秉承上意,一直拖延琏二哥袭爵之事。」 凤姐儿蹙眉不解,说道:「娘娘还在呢,他们怎幺敢?」 陈斯远叹息道:「如今掌凤印的是吴贵妃。」 后头的话没说,意为元春已然失宠。 凤姐儿一时间脸色煞白,咬着下唇思量半晌,忽道:「那我二叔呢?」 陈斯远挑眉扫量其一眼,一双清亮眸子里满是戏谑。凤姐儿本就是个伶俐的,一眼便看出陈斯远之意—一无外乎狡兔死、走狗烹! 凤姐儿又略略思量,当下哪里还坐得住?如今贾琏袭爵事已然不要紧,若真如陈斯远所言,那父亲王子肫此番岂不是危矣? 陈斯远此时又道:「大势不可违,好歹做过几日夫妻,我也不好不管你。你往后须得小心行事,断不可与贾家牵扯太深,更不可作奸犯科。今上虽是个小心眼的,却好脸面。来日清算贾家,料必不会牵连妇孺。」 凤姐儿急切问道:「那你可知圣上何时动手?」 陈斯远思量道:「那就要看老太太能撑到何时了。」 凤姐儿一琢磨,可不就是!到底是老封君,颜面总要留一些。是以前脚甄家老太太去了,后脚圣上方才会问罪甄家。 陈斯远话已说 尽,当下再没旁的话儿,也不管沉思的凤姐儿,自个儿扭身掀了帘栊便下了马车。待凤姐儿回过神儿来,二人马车已然交错而过。 丰儿入得内中,忙问道:「奶奶,远大爷怎幺说的?」 凤姐儿摇了摇头,道:「这等事儿他也不好插手。罢了,回府!」 却说凤姐儿急急回转荣国府,立时寻了平儿,主仆两个计较着写了一封书信。转头儿寻了小厮寻了递铺发往金陵王家。 陈斯远那一番话算是彻底将凤姐儿点醒,回想二叔王子腾种种,先是从宁国府得了京营节度使的差事,任上裁撤贾家亲兵不说,转头儿升任九省统制,照旧拿贾家亲兵的血染红自个儿的官袍。 其后算计薛家大房,与姑姑王夫人合起伙来压制自个儿,桩桩件件都在说明一件事:王子腾此人为了权势真真儿是六亲不认! 既如此,说不得王子腾此番便要舍弃王家大房呢!方今之计,唯有告知父亲王子肫早做打算,切莫中了王子腾的算计。 凤姐儿心下清明,她与贾琏早就形同陌路,还能好端端做荣国府的儿媳,一半是因着老太太看重,另一半则是因着家世。 如今老太太年事已高,若是有个万一,那她能依仗的便只有家世。是以不论如何,家中也不能出事! 书信寄出,凤姐儿明知惴惴无用,偏生就是止不住心下难安。 倏忽过得几日,这日凤姐儿正在荣庆堂中陪老太太说话儿,便有丫鬟来回,说是贾琏回来了。 贾母便笑道:「你们夫妻久未相见,也不用陪着我,尽管家去吧。 凤姐儿应下,扭身出了荣庆堂,兜转着才过穿堂,便见贾琏风尘仆仆、气势汹汹而来,到得近前攥拳嗔目喝道:「云儿哪里招惹了你,你就容不得她?」 > 第465章 贾母病沉阖府乱 探春密信寄情思 第465章 贾母病沉阖府乱 探春密信寄情思 凤姐儿腾的一下心头火起,张口便要辩驳。可瞧着贾琏面红耳赤、如视贼寇的模样,凤姐儿顿时心凉不已。 陈斯远的话儿在心间划过,如今非但指望不上贾琏袭爵,只怕来日还要被其拖累。凤姐儿与贾琏早就没了夫妻情分,这会子只想着自保,又哪里有心思与其辩驳? 因是话到嘴边儿,凤姐儿脸色变了两变,忽而冷笑一声儿道:「二爷这又是打哪儿听了旁人嚼舌,来寻我不是来了?」 贾琏梗着脖子道:「你也莫要哄我,云儿是我房里的妾室,你若不点头,我就不信旁人能将她撵出去!」 凤姐儿又是冷笑一声儿,恰此时平儿打后头追来,上前便道:「奶奶,二爷回来便要寻奶奶,我瞧着架势不对,赶忙安置了哥儿、姐儿追了上来。二爷这是怎地了?」 凤姐儿冷笑道:「还能怎地?说是我撑走了云儿,这会子来寻我算帐呢!」 平儿忙道:「唷唷,二爷冤枉奶奶了。那日二爷前脚刚走,后脚太太与宝二奶奶便从梨香院搜出物件儿来了,云儿辩驳不得,大太太、太太做主打了十板子,又命人用车将其拉出城外。里外里的,与奶奶真个儿毫无干系啊。」 贾琏听罢狐疑不已,审视地扫量凤姐儿一眼,冷声道:「许是你搬弄是非在先————」 嗤的一声儿,凤姐儿打断道:「好个红口白牙,我再是搬弄是非,还能将宝兄弟的汗巾子搬进梨香院不成?」 一言既出,贾琏顿时瞠目结舌。 凤姐儿哼哼一声儿,又道:「我却是纳罕了,二爷才一进门便要寻我晦气,到底是听了哪个没起子的嚼舌根?」 「这————不过是进门时听路过的婆子嘀咕了一嘴。」 链二爷气势弱了下来。实则哪儿来的婆子敢在贾琏面前嚼舌,不过是贾链进角门时正撞见贾环,那坏种含含糊糊嘀咕几嘴,眼见贾琏火气升腾,当下也不说明白,扭头一溜烟就跑了。 如今贾琏却是有口难言,总不能说那贾环说的含混,此事尽数都是自个儿臆测的吧? 凤姐儿哪里肯信?当下就道:「二爷进门不到一盏茶光景,要查也容易。平儿,你去寻了守门的婆子问问,二爷这一路上都撞见谁了。」 平儿见凤姐儿粉面含霜,知其动了真火儿了,因是哪里敢不从?赶忙敛衽一福,扭身便去扫听了。 贾琏只觉浑身不自在,心下愈发憎恶凤姐儿。一则二 人早没了夫妻情谊,二则,贾琏自认大老爷一去,自个儿理应水涨船高。旁的不说,单是此番往平安州一行,节度使等便对其礼敬有加。偏生回了家中又要被凤姐儿压上一头! 凤姐儿见其不忿,尚且不依不饶道:「撑云儿的是太太与大太太,二爷若真个儿想替云几出头,怎地不去寻了两位太太计较?」 贾琏不知如何回,只道:「懒得与你计较,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再说。」 与王夫人、邢夫人计较?邢夫人是嫡母,本就是个不讲理的,贾琏自忖讨不得好处。至于那王夫人,贾琏还要仰仗其在娘娘跟前说几句好话儿,也好让自个儿早日袭爵呢,自是更不敢造次。 于是一拂衣袖,琏二爷冷哼一声儿便与凤姐儿错身而过,过穿堂往荣庆堂去了。 凤姐儿目视贾琏远去,这才腻哼一声儿,闷声儿回了自个儿房里。不多时,平儿回转,凑近便道:「角门的婆子说二爷才过角门就撞见了环三爷。」 凤姐儿端着茶盏一僵,挑眉道:「环老三?真真儿是给他脸了!」略略思量,凤姐儿便吩咐道:「你去叫了秋桐来,就说替我去叫骂一场,回头儿给她一匹倭缎。」 平儿也气恼不已,道:「早先宝二爷挨老爷打那回就是环三爷弄的鬼,如今又将主意打到奶奶头上了,真真儿孰不可忍!」 当下平儿往后院儿去叫了秋桐,又找了大观园茶房里两个婆子,浩浩荡荡便往王夫人院儿而去。 却说王夫人正房里,这会子夏金桂正与王夫人说着话儿。 婆媳两个听闻贾琏归来,王夫人顿时心下惴惴,说道:「我的儿,琏哥儿回来了,你说云儿的事儿————要不要寻他分说一二?」 夏金桂心下早有应对。那云儿不知所踪,梨香院的丫鬟、婆子各有去处,此时还不是由着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因是夏金桂不紧不慢说道:「太太想差了,那汗巾子可是从云儿房里查出来的,此事总做不得假吧?也是太太拿琏二哥当了亲侄儿亲近,换做旁人只怕遮掩还来不及呢。」 王夫人本就是个主意不对的,听夏金桂这般说了,心下一琢磨好似也对?可到底是宝玉造的孽,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好似知其所想一般,夏金桂又道:「再者说了,那日夜里怎地没见端倪,偏生转天就瞧见一溜脚印?若云儿真个儿受了冤枉,太太以为那汗巾子是哪个送进去的?」 「这————你是说————凤丫头?」 夏金桂抿嘴笑道 :「儿媳可什么都没说————却架不住琏二哥怎么想了。」 王夫人见其笑容玩味,忽而就醒悟过来。是了,她如今可是与凤姐儿不对付,若能借此打压了凤姐儿,岂不两全其美? 想明此节,王夫人频频颔首,脸上现出些许笑模样。正待此时,外头忽而传来喝骂声儿,什么奴几辈儿的」下作娼妇」,一股脑的骂出来。 王夫人惊愕不已,忙打发丫鬟去瞧。不多时檀心回转内中,回道:「太太、 奶奶,是琏二爷房里的秋桐,领着两个婆子堵着赵姨娘的门几叫骂起来,好似环三爷搬弄是非,让二奶奶给识破了。」 王夫人冷哼一声,心下鄙夷不已。那赵姨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所谓龙生龙、凤生凤,环老三形容猥琐,比赵姨娘都不如。 外间吵嚷声愈发刺耳,转瞬扭打起来,一时间叫骂声、喊叫声连成片。王夫人懒得理会,只打发玉钏几去处置。 待过得半晌,玉钏儿入内回道:「赵姨娘挨了两耳光,秋桐挨了环三爷一脚,如今可算是散去了。」 本道到此就算完结,谁想凤姐儿还有后手。到得这日下晌,凤姐儿得空寻贾政告了一状。贾政顿时怒不可遏,气势汹汹到得赵姨娘房里,叱责了母子两个一通,又赏了贾环十板子。 一时间王夫人冷眼旁观,心下只当是狗咬狗。 转天王夫人果然请了贾琏来,见面先道恼,略略说了那日情形,便依着夏金桂之计挑唆了几句。贾琏这会子正厌憎凤姐儿的紧,闻言愈发笃定此番乃是凤姐儿的手尾。 回过头来夫妻两个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有一回还惊动了邢夫人,这且不提。 却说转眼到得十月上旬,凤姐儿尚且不曾收到金陵回信,这日闲闷了,正在园子里寻了探春、惜春说话儿。 姑嫂三个说说笑笑,忽而有丰儿慌慌张张入内,回道:「奶奶、姑娘,大事不好,老太太不大好啦!」 姑嫂三个闻言霍然而起,凤姐儿忙问道:「老太太怎地了?」 ———————— 丰儿道:「不知怎地,头晌便有些头晕,待晌午小憩一场,起来便瞧不清楚了。」 两个小的尚且不知,凤姐儿可是牢记陈斯远的话,只当贾母乃是贾家的定海神针。当下姑嫂三个急吼吼往荣庆堂而来。 少一时进得内中,便见王太医业已为贾母诊过脉象。邢夫人、王夫人、贾政、李纨、贾琏、夏金桂、宝玉等俱都在侧。 待 王太医收了手,贾政赶忙问道:「太医可有诊断?「」 王太医抚须道:「肝肾阴虚、痰湿内阻,须得刺络放血,回头儿再下两张方子试试吧。」 「有劳王太医。」贾政一听便眉头紧蹙,当下将王太医让到外头抱厦里细细问询,待回身入内时已然面色惨白。 王太医寻了银针包入内,略略施针,便见贾母指尖上有鲜血汩汩溢出。放了小半碗,贾母红润的脸色渐渐平复,眨眨眼道:「咦?好似能瞧见些了,多亏了王太医。」 王太医连道不敢,又叫过贾政细细嘱咐,这才背负药箱而去。 众人见贾母略略恢复,无不松了口气,只当贾母这回是小様,略略休养也就好了。 谁知过后几日,贾母非但不见好,反倒愈发严重。先是恶心呕吐、胸闷气短,继而食不下咽、全身水肿,丫鬟翡翠私下言说,说是老太太几日不曾小解过了。 贾家人等顿时乱做一团,贾政上奏疏请御医诊治,又有贾琏请了丁道简问诊,奈何法子用尽也不见贾母好转。 到得此时,众人皆知老太太时日无多了,这才紧忙打发人往陈家送信儿。 沙井胡同。 厢房里,妙玉已是步凫难挪、颠倒卧炕;袭人也是遍体酥麻、肢疏如绵;唯独那司棋不过略略面红,额前沁了些许汗珠子而已。 陈斯远高挂免战牌,心下咄咄称奇。待二人拾掇齐整,却是半点也瞧不出,那司棋方才如水浮葫芦一般上坠下了快两盏茶光景! 奇女子啊! —— 司棋见其盯着自个儿不放,不由愈发媚眼乱飞。陈斯远如今分身乏术,哪里还敢胡乱招惹? 当下扯了司棋到得偏房里,低声与其说道:「贾家园子里,你可有相熟的姊妹?」 司棋纳罕道:」老爷有何吩咐不妨明说。」 陈斯远轻咳一声儿,自袖笼里抽出一封信笺来。他先前一叶障目,苦寻与探春私会之法而不得。如今方才醒悟过来,见是见不着了,莫不如改做书信往来。 思量一番,因家中红玉等都是识字儿的,这才来寻了司棋。 司棋接过书信纳罕道:「老爷这是一」 「咳。得空往贾家走一趟,寻了相熟的姊妹偷偷给三姑娘送过去。」 司棋吃袭人的醋,吃妙玉的醋,却唯独不会吃小姐的醋。当下玩味一笑,赶忙应承道:「老爷擎好儿就是了,保准将信儿送到。」 陈斯远心下雀跃,面上 却是不显。又从袖笼里寻了个金镯子出来,扯了司棋的皓腕便为其戴上了,说道:「此间也不曾少了你的用度,穿这般素净给谁瞧呢?呶,这镯子给你了。」 司棋心花怒放,少不得缠着陈斯远好一番腻歪。陈斯远心如止水,略略安抚几句,便起身往正房而来。 入得内中,便见三姐儿正干呕呢,一旁二姐儿正为其顺着背心。 陈斯远赶忙两步凑上前扶了尤三姐,道:「又呕了?妹妹此番大抵是有了。」 尤三姐止了呕意,脸色煞白笑道:「还做不得准儿呢,万一害了旁的病可怎生是好?」 尤二姐道:「若我说,还是请了郎中瞧过才安心。」 陈斯远也不迭点头,尤三姐笑着道:「眼看入夜了,迟一日也没什么。」 自打迎春生下大哥儿后,陈斯远与尤三姐便再无防护措施。几次三番,到今日总算开花结果。 陈斯远便道:「那妹妹可要吃些什么?」 尤三姐先是摇头,继而又道:「说来也怪,这会子倒是惦记着吃上一碗莲子羹。」 不用陈斯远吩咐,自有丫鬟吩咐厨房去做。过得半晌,陈斯远亲自伺候着尤三姐用过莲子羹,这才得空与尤二姐说话儿。 眼见陈斯远面沉似水,尤二姐忙道:「老爷宽宥,实在是大姐求到我头上,不好推却。」 陈斯远蹙眉道:「如今局势诡谲,你往后再敢与宁国府往来,莫怪我逐你出府。」 尤二姐顿时变了脸色,纳罕道:「怎地这般厉害?莫不是一—」 陈斯远只摇了摇头,没多说。尤二姐自打跟了陈斯远,素来大错儿不犯、小错儿不断,这会子知晓了厉害,立时赌咒发誓,心下哪里还敢与尤氏往来。 陈斯远所虑者,唯恐尤二姐帮着宁国府藏匿财货。如此,贾家败落之时,说不得朝廷顺藤摸瓜便要查到自个儿头上。 响鼓不用重锤,眼见尤二姐果然知道了厉害,陈斯远也就不再多说。回头略略陪着尤三姐说过半响,这才乘车回返自家。 甫一过了仪门,便有红玉急吼吼迎上来,道:「老爷,下晌那会子荣国府来了人,说是老太太不大好了。」 陈斯远略略驻足,待听红玉说了个囫囵,这才蹙眉道:「老太太年事已高,此一难不大好过啊。是了,太太如何了?」 红玉道:「太太有些急切,好在东西两路院儿太太都过来陪着说话儿,这会子好了许多。」 陈斯远点点头,穿厅而过 ,不一刻到得中路院正房里。绕过屏风一扫量,便见宝钗、黛玉果然在陪着迎春说话儿。 三女见了陈斯远,一并起身来迎。 陈斯远摆摆手,只道:「自家人不用外道。」 待落座后,方才说起贾母病重之事。 迎春就道:「方才计较过了,明儿个我与林妹妹先回一趟荣国府。夫君也不用急着去瞧,左右三日后便是休沐,到时再去瞧也不迟。」 陈斯远自是应下。少一时宝钗、黛玉各自回转,陈斯远陪着迎春用过晚饭,本待夜里就在此间歇下,谁知二姐姐期期艾艾半晌,竟说道:「夫君不若去寻了苗儿、条儿?」 陈斯远掐算道:「二姐姐又没赶上月事,怎地今儿个要赶我?」 迎春赧然道:「近来胃口大开,且上月月信好似没来————只怕是又有了。」 陈斯远瞠目不已,心道,真真儿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啊。宝姐姐愁闷了一载方才有了身孕,结果二姐姐方才产育过,没几个月竟又有了。 也亏得迎春身子骨结实,不然陈斯远都要担心会不会损了其身子骨了。 二姐姐是块好地啊! 陈斯远立时嗔道:「此为大喜事,怎地才与我说?」不待迎春说什么,又道:「二姐姐恁地小瞧我,莫不是我来寻二姐姐便只是为着床第间那么点儿事儿。」 二姑娘心下熨帖,笑着道了恼,欢喜着留了陈斯远过夜。 转天一早儿,陈斯远仔细叮嘱过红玉、绣橘,这才施施然往翰林院而去。 宝姐姐如今不好劳动,黛玉、迎春两个用过早饭,便一并乘车往荣国府而去O 到得地方,两女直奔荣庆堂去瞧贾母情形,这且不提。 却说贾母重疾在身,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凤姐儿、夏金桂等纷纷床前侍疾。又有贾政、贾琏寻医访药,家中乱糟糟一团,探春、惜春两个自是短了管束。 这日两姊妹正待往荣庆堂瞧贾母,谁知先是丫鬟来回,说是黛玉、迎春齐至,跟着又有个小丫鬟来叩门,直言要见三姑娘探春。 探春纳罕不已,侍书面色古怪道:「也是奇了,怎么问都不说,只道要见姑娘。」 探春道:「那我便去瞧瞧。」 少一时拾掇齐整,探春出得房门,便在秋爽斋门口见了那小丫鬟。 小丫鬟忙敛衽一福,笨拙道:「三姑娘,我也是受人之托,那人说姑娘瞧了信便知道了。」 说话间自汗巾子 里抽出信笺,待探春接过,小丫鬟扭身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侍书蹙眉道:「我记得,那好似是花婆子的女儿,名花保儿。」 探春略略颔首,展信扫量,只一眼便瞠目不已。旋即本能地飞速将信笺收起,含混半晌,红着脸儿不知如何遮掩,只道:「舅母无以为继,又进不来园子,干脆送了信儿来打秋风。」 侍书久随探春,哪里不知其形异样? 奈何探春赶忙又道:「老太太病重,我不好穿金戴银的,你去寻了那乌木簪子来。」 侍书应下,扭身进房去寻。探春深深吸了口气,赶忙展开手中信笺。 便见其上写道: 桂堂寂寂漏声迟,一种秋怀两地知。 羡尔女牛逢隔岁,为谁风露立多时。 > 第466章 百怨千愁阖府哀 第466章 百怨千愁阖府哀 探春戳在原处默读几回,一时间脸热心跳,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信笺上的字迹逐渐模糊,探春只觉悬着的心重新落回肚子里一远大哥心下果然是有自个儿的。 只是不知远大哥有什幺法子能让二人凑在一处。探春胡乱思忖起来,时而抿嘴噙笑,时而蹙眉愁闷。 少一时听得身后脚步声渐近,探春方才如梦方醒,赶忙将纸笺收拢进袖笼,扭身肃容看向侍书。 「姑娘,乌木簪子寻得了。」 探春迎了声几,入内换过簪子,恰此时惜春来催,姊妹两个方才一道儿往前头去。 此时贾母昏昏沉沉,目不能视物,不过答对了几句便倦怠睡去。迎春、黛玉心知老太太只怕时日无多,因是俱都红了眼圈儿。又与李纨、凤姐儿等说过半晌,这才随着探春、惜春两个往后头园子里小憩。 至午时,迎春、黛玉实在无心用饭,婉拒了邢夫人好意,一并乘车回转陈家。 换做往日,探春、惜春姊妹两个只怕要黏在一处。今日却是不同,探春推说昨儿个夜里没睡安稳,别过惜春早早便回了秋爽斋。 待打发了丫鬟下去,探春蒙了被子却无法安睡。心下惦记着给陈斯远回信,思量一番,方才蹑足起身。寻了笔墨纸砚,思量仔细了,这才下笔写道:十月轻寒叶未凋,淡黄疏绿短长条。无情有态堪怜处,日角云头雨半腰。 待到得下晌,探春撇下丫鬟偷偷寻了那小丫鬟,将信笺递送过去,这才心下乱跳着回了秋爽斋。 不提探春忐忑难安,却说迎春、黛玉两个回返家中,迎春因有孕在身,略略与宝姐姐说过几句便去小憩了。反倒是黛玉愁容上脸,回得西路院还好生哭了一场。 雪雁、紫鹃等不知如何劝慰,晴雯嚷嚷着去寻陈斯远回来,倒是鸳鸯灵醒,紧忙往东路院请了宝钗来。 宝姐姐一路过穿堂到得西路院,入正房里见黛玉果然兀自啜泣不已,当下凑过来纳罕道:「人有生老病死,老太太年事已高,这会子合该算是喜丧才对,妹妹怎地哭得这般伤心?」 黛玉摇头不语。 宝姐姐略略抿嘴,又道:「再说,老太太待你可不是真心的好儿。 黛玉止住啜泣道:「我自是知晓的。外祖母虽对我有算计,可这几年好歹护佑了我一场。我这会子不去想那些坏的,只想起那些好儿来,心下就憋闷得紧。」 宝姐姐笑道:「哪儿有只记人好儿,不记坏的?若我说, 好也是她,坏也是她,这世上又有几个完人?」 黛玉缓缓靠在宝钗肩头,忽而说道:「那你也是吗?」 宝钗闻言一僵,思量着正待回话儿,肩上的林妹妹忽地噗嗤一笑,说道:「罢了,你也不用答我。世上无完人嘛。且夫君也曾说过,看人须得论迹不论心。」 宝姐姐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林妹妹如今也长大了啊。」 黛玉却道:「理儿我都懂,可从前却宁愿不懂。」 宝姐姐便扯了黛玉的手儿正色道:「如今咱们都算是苦尽甘来了,只管往后看就是了。」 黛玉抿嘴颔首应下。宝钗自忖过往有愧黛玉,后续言谈中便多了几分真心。 姊妹两个言说良久,至未时,方才醒过神来。 宝钗就道:「古怪,夫君又不用去皇城,往常午前就回了,怎地今儿个这会子还不见人影。」 黛玉道:「许是公务缠身?」 「翰林院哪儿来的公务?」 许是不禁念叨,宝钗话音刚落,便有紫鹃入内回道:「老爷回来了。」 姊妹两个起身来迎,至厅中便见陈斯远阔步蹙眉转过屏风而来。 宝姐姐心下咯噔一声儿,忙上前问道:「夫君,可是出了何事?」 陈斯远先是摇摇头,随即才看向黛玉道:「大司马贬了广东巡抚,圣上勒令月内启程南下赴任。」 黛玉心下早有准备,闻言便道:「老师也是求仁得仁。」 可不就是求仁得仁?贾雨村以德立身,甄家于他有恩情,是以甄家出事后旁人都能躲开,唯独贾雨村躲不开。 今日早朝,贾雨村又上疏为甄家求情。这下算是彻底惹恼了今上,当朝便贬了其官职。 贾雨村原是大司马,又能参赞军机,且京官本就比地方官高半级,如此算来,贾雨村约等于从从一品的京官降到了正二品的地方官。 陈斯远颔首道:「得了信儿,散衙后我便往兴隆街走了一遭。大司马想的很开,曾与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朝局波云诡谲,你老师避出京师未尝不是好事儿。」 黛玉笑道:「宦海沉浮本就寻常,只要老师身子康健就好。是了,夫君可曾问过老师何时启程?」 「说了,大抵是下旬启程。」 黛玉抿嘴思量,陈斯远又抢先说道:「等到那日,我干脆告了假,与妹妹一道儿送送?」 黛玉噙笑颔首。又略略言说几句,黛玉就道:「一早儿瞧过老 太太,心下难受得紧,哭了一场。亏得宝姐姐劝说,这才好了,谁知这会子又困倦了。我去小憩一番,你们两个只管回东路院就是。」 眼见黛玉果然有些倦意,陈斯远便扶了宝姐姐往东路院而来。 待进得正房里,宝姐姐就道:「夫君早知贾司马会贬谪,进门时却愁眉紧蹙,莫不是还有旁的事儿?」 陈斯远颔首道:「就知妹妹细致。」当下压低声音道:「太上身子欠佳,圣上下旨,准宗王入大明宫侍疾。」 宝钗立时悚然,讶然道:「莫不是今上身子骨——」 陈斯远面上噙出笑意来。宝姐姐不缺心计,缺的是眼界与认知。成婚一载有余,耳濡目染之下,宝姐姐逐渐补上了短板,如今只略略思量便一言说中实质。 太上有恙,宗王入大明宫侍疾,这一手明摆着是冲着忠顺王去的。加上贾琏爵位久拖不决,甄家被抄,桩桩件件叠加起来,显得今上行事操切。 可今上素来隐忍,此时为何骤然操切?唯有其身子欠佳,方才会如此。 见其面上露出笑意来,宝姐姐愁眉紧皱,思量须臾又道:「那岂不是说东宫也要不稳了?」 今上是因着安太上之心,这才立了如今的东宫。奈何东宫行事颇有太上风范,礼贤下士,自诩名士做派。大顺开国百年,至今积弊已多,若是继任皇帝行那丰亨豫大,只怕李家江山便要如赵宋那般败亡。 且今上好名,又怎会允许继任者擅自更改国策?那岂不是全盘否定了自个儿? 陈斯远略略言说一番,宝姐姐本要劝说陈斯远投机,可转念又觉没必要。陈斯远才多大年纪?还不曾散馆,便是站队成功,无权无势的也不见得有多大好处。反之,若是站错了,只怕便要遭那杀身之祸。 因是宝姐姐肃容道:「夫君既看破,料想朝中诸公看破者也不在少数,为今之计谨守家宅为要,切莫参与其中。」 陈斯远笑道:「我省得。」 「————钦哉。」 夏守忠撂下圣旨,看着跪伏在身前浑身颤抖的忠顺王,冷哼一声儿挤出笑意道:「王爷,咱们这就启程吧?咱家还等着复命呢。」 忠顺王脸色煞白,霎时间瘫软在地,嘟囔道:「皇————皇兄要杀我,要杀我!」 夏守忠面色一变,蹙眉叱道:「王爷慎言!毁谤圣上,那可是大罪!来呀,王爷欢喜得傻了,太上还念叨着要见王爷呢,还不赶快伺候王爷穿戴齐整了入宫去?」 ———— —————————————————————————————————————————— 话音落下,便有随行大汉将军一拥而上,上前架起忠顺王,押着其便往马车而去。那忠顺王还要挣扎,两名大汉将军将其推搡进车,其中一人上前一拳便将忠顺王砸晕过去,回身与夏守忠复命道:「公公,王爷瞌睡过去了。」 夏守忠点点头,随手将圣旨交给王府太监,扭身一甩拂尘,吩咐道:「来呀,回宫!」 呼喝应承声四起,数十大汉将军簇着马车打忠顺王府出来,直奔皇城而去。 待一行人离去,王府内众人纷纷委顿在地,有那与忠顺王脱不开干系的,径直哭天抢地道:「完了,全完了!」 又有那灵醒的,胡乱卷了财货便跑。一时间阖府大乱,自不多言。 忠顺王扭送宫中,外间说的有鼻子有眼,偏生朝堂内风轻云淡,好似全然不知此事一般。 盖因忠顺王此人嚣张跋扈、欺男霸女、包揽刑讼,简直是无恶不作。莫说是朝堂诸公,便是国子监的学子都屡次对其喊打喊杀。错非今上顾忌名声,只怕忠顺王早就伏法了。 此番忠顺王入大明宫,可谓是众望所归。 ———————————— 这坏人做到这等份儿上,出了事儿连个为其叫屈的朝臣都没有,也是一时无两。须知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 倏忽几日,转眼到得休沐日,这日一早儿陈斯远又领着迎春、黛玉往荣国府看望贾母。 贾琏出仪门来迎,进得角门里,又有凤姐儿、李纨来接。陈斯远与贾琏走在前头,陈斯远问起贾母情形,贾琏只摇头说不大好」。至于如何不好的,贾琏却没说。 眼看到得穿堂左近,忽听得咒骂声传来。众人过了穿堂,便见个丫鬟叉腰指点着贾环咒骂不休。 贾琏扫量一眼,顿时沉着脸儿道:「你一个奴才,怎敢咒骂主子?」 谁知那丫鬟委屈道:「琏二爷不知,环老————奴婢正给老太太煎药呢,谁知环三爷就进来了。问也不问便要去端药碗,失手之下便将药碗打翻了。若是太太、奶奶们责怪下来,奴婢如何担待得起?」 贾琏看向贾环,便见其臊眉耷眼闷声不言。当下忍不住教训道:「知你是好心,只是这等事儿自有丫鬟去做,往后不可胡乱伸手。」 贾环闷声应下,扭身不告而走,眨眼间一溜烟的就没了踪影。 贾琏又吩咐丫鬟重新煎药,这才引着陈斯远 进了荣庆堂。 此时贾母全身浮肿,每日家昏昏沉沉,睡去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陈斯远只瞧了一眼,便笃定贾母定是肝肾出了毛病,否则断不会身子肿胀至此。 这会子贾母正睡着,众人不好搅扰,只观量几眼便一并到堂中叙话。 陈斯远问起病情,贾政便道:「不大好,换过几位太医,宫中御医也请了,方子几经更改,如今全仗着王太医的针络放血维系。老太太————只怕熬不过几个月了。」 陈斯远嘴上宽慰一番,心下却愈发笃定:贾家完了! 一则如先前所料,贾母一去,圣上再无顾忌,转头便要拿贾家开刀;二则,贾母在,两房方才能弥合在一处。贾母一去,都不用外人动手,单是因着荣国府家产,两房就能斗起来。 少一时,丫鬟翡翠出来回道:「老太太醒了。」 众人赶忙入内探视。这会子贾母目不能视物,全靠侧着耳朵听了动静来分辨哪个是哪个。 你一言、我一语说过半晌,贾母忽道:「太太可在?」 王夫人赶忙越众到得床前,道:「老太太,我在呢。」 贾母道:「我只怕不成了,唯一所虑者,是宝玉的婚事。」 王夫人惊愕一会子,这才道:「老太太是说————冲喜?」 贾母道:「也不用娶进门,哪怕是下了小定也是好的。」 「这————」王夫人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一则,宝玉才娶了夏金桂,哪里好立时又娶旁的?二则,贾赦才过世,宝玉须得服丧期年。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便有李纨道:「老太太安心,太太心下已有了人选,不日定有喜讯传来。」 「果然?」 贾母问出口,李纨忙朝王夫人使眼色,王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哄道:「是极是极,老太太快些好起来,定有喜讯传来。」 贾母这才露出些许笑模样。听闻迎春、黛玉也来了,忙将二人叫至身前。 先与迎春道:「我苦命的孙女儿,如今可算有了着落。往后好生相夫教子,你的福分还在后头呢。」 迎春红着眼圈儿应下。 待与黛玉言说,贾母叹息道:「玉儿,外祖母对你不住啊。料想见了你爹妈,他们定会要怪我的。」 黛玉心思敏感,一时间泪如雨下,哽咽着不住摇头。 什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类的,陈斯远最是信不过。当日错非贾母非要将黛玉接过来,黛 玉又怎会被王夫人磋磨?亏得此一世有自个儿这个搅局的在,不然林妹妹————呵,玉带林中挂? 陈斯远没那幺大度,且贾母对其并无恩惠,因是他瞧着腻烦不已,干脆扭身出来避开了。 谁知才从荣庆堂出来,正撞见探春、惜春姊妹两个。多日不见,探春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二人遥遥相望,陈斯远尚且神色如常,探春却身子一僵、心下酥软。错非惜春遥遥与陈斯远说起话儿来,只怕探春行迹就要被人窥破。 贾母重病在身,陈斯远不好与姊妹俩多说什幺,寥寥几句彼此别过,那探春临进抱厦之际兀自回首观望。 陈斯远心下百转千肠,一时恨不得贾家立时破败了,也好接了三妹妹、四妹妹过府;一时又琢磨着盼人倒霉实在不当人子。 不提陈斯远,却说贾环臊眉耷眼回了赵姨娘房,转眼便有周瑞家的登门不阴不阳地教训了几句。 换做旁人,赵姨娘只怕会拍手叫好,奈何此番的汤药是给贾母的。 当年错非贾母扶持,赵姨娘哪里会做了姨娘,还生下一儿一女? 待周瑞家的一去,赵姨娘便教训了贾环几句,谁知贾环撇嘴回道:「我不过弄倒了药吊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的她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塌。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幺着!只叫她们提防着就是了!」 赵姨娘瞠目不已,悚然间忽而回想起先前探春所言,这贾环————真个几变坏了? 正待说些什幺,谁知贾环不耐受教训,转头一溜烟又跑了。环老三不敢走正门,干脆从私巷的角门出来,溜溜达达到得后街。寻了个巷子口,七扭八拐停在一处民居前。 上前叩门,半晌方才有个公鸭嗓问道:「谁?」 「我,环老三!」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条缝隙,一只胳膊将贾环拽入其中。贾环跟跄两下方才站稳,起身看着那人道:「怕什幺?府中乱成一锅粥,根本没空管咱们!」 那人冷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贾环撇嘴道:「你若真个儿小心,又怎会去夜探怡红院?」 那人冷哼一声儿扭身便走,贾环追在后头问道:「蓉哥儿,老太太眼看着不行了,你到底怎幺个念头,好歹与我通通气儿!」 那人停步扭身,双目阴狠地扫了贾环一眼,唬得贾环一缩脖子。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贾蓉。 半晌,贾蓉忽而又怪笑起 来,道:「你且放心,兄弟一场,这大买卖自少不了你一份!」 第467章 一从二令三人木(上) 第467章 一从二令三人木(上) 论辈分,贾蓉合该称贾环一声叔叔,偏生这会子兄弟相称。 盖因贾环乃是庶出,从未被贾蓉放在眼里。 那贾环非但不以为忤,反倒一脸諂笑。 当下贾蓉揽了贾环脖颈,二人一并往內中行去。 门帘一挑,便见内中热火朝天,四、五个青皮喇咕五喝六、推杯换盏。 贾环尚且有些拘谨,贾蓉早就习以为常,哈哈一笑便将贾环推在一群喇咕中间儿。 不提这二人如何恣意,却说到得晌午时,陈斯远领著迎春、黛玉一并往东跨院用饭。 席间邢夫人几次看向陈斯远,面上欲言又止。 直待用茶时,邢夫人才道:「你们两个且去歇息,我与远哥儿说几句话儿。」 待迎春、黛玉往里间去歇息,邢夫人才道:「小————哥儿,如今眼瞧着凤丫头斗不过二房,老太太眼看又不成了,这可如何是好?」 陈斯远端起茶盏暗自思量。 贾母病入膏盲,不久於人世,料想下一步便是元春与王子腾了。 只是不论贾璉袭爵与否,此人都投靠了东宫,不管分不分家,只怕结果都一个样啊。 今上好脸面,贾赦已死,大抵人死帐消,来日清算也清算不到邢夫人与四哥儿头上。 不过抄捡是免不了啦———— 更新不易,请记得分享,速读谷,.sudugu,看最新章节! 因是陈斯远便道:「姨妈若是信得过我,那就尽快将银钱细软尽数挪去娘家,让二姨帮着看管。」 「啊? 这是为何啊。」邢夫人纳罕说罢,忽而醒悟过来,压低声音道:「莫不是家中打不开点,二房还要算计我的养老银子?」 陈斯远瞠目,虽然过程有些不对劲,可结果大差不差。 邢夫人藏不住心事,陈斯远又不好与其明言,因是干脆来了个默认。 见其不说话,邢夫人以为猜中了,顿时跳脚道:「好个不要脸的,只等老太太一走,我便让链儿闹分家,看二房如何应对! 我还就不信了————就算她能算计了琏儿去,这爵位也轮不到宝玉!」 陈斯远轻咳一声儿,只道:「姨妈心里有数就好,旁的我实在不好多说。」 邢夫人心头火起,蹙眉咬牙,一时琢磨着如何掇贾琏闹分家。 过午,陈斯远不便久留,领著二姐姐迎春、林妹妹一并回转家宅。 回程路上,二姑娘便纳罕道:「夫君方才与母亲说了什么,怎地方才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陈斯远没瞒著,干脆实话实说。 迎春听罢默然半晌,方才叹息道:「老太太这一去————荣国府只怕就要散了。」 见迎春有些伤感,陈斯远便探手将其搂在怀中。 二姐姐就这点好,知情识趣,知贾家败落无可挽回,却从未要求陈斯远做过什么。 俄尔,陈斯远才安抚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贾家享先祖余荫百年,至今日阖府男丁皆为禄蠹,也合该由此一难。」 迎春默然颔首,只幽幽道:「旁的也就罢了,就是三妹妹、四妹妹————」 陈斯远抚慰道:「放心,若果然受了牵连,我定出面保下。」 迎春吸了吸鼻子,这才用力贴在陈斯远心口。 倏忽几日,这日陈斯远早早告假,领著林妹妹去送贾雨村。 本道此番贬谪,贾雨村定是清清冷冷、凄凄凉凉。 谁知到得车站一瞧,竟遍地朱紫! 陈斯远恍惚一下方才回过味儿来,贾雨村以德立身,先是受林如海临终托孤,护送黛玉进荣国府,又为黛玉选定了夫婿,可谓仁至义尽; 如今又因著甄家当日之恩,几次三番上疏为甄家求情,自是落得个有情有义的好名声。 官场之上,最看重为人处世,这等有情有义之辈自是人人都要结交。 眼看贾雨村四下拱手作礼,脸上满面春风,哪里有贬謫的模样? 待小夫妻两个好不容易凑到近前,贾雨村这才引荐道:「此为本官的女徒弟,这是其夫陈枢良。」 四下官员纷纷赞叹道:「好一对璧人!」 又有赞郎才女貌」金童玉女」的,夸得陈斯远赶忙四下拱手作礼。 寒暄半晌,贾雨村方道:「玉儿出落得愈发面色红润,可见枢良用心了。 你二人,本官没什么可挂心的,只须夫妻和美,早日诞下麟儿,本官也算是对如海兄有了交代。」 提及亡父,黛玉顿时红了眼圈,上前唯唯应下。 陈斯远又吩咐小厮送了食盒,寻了上好的菊花白来,当下众人满饮三杯,那贾雨村哈哈一笑,这才掷杯上了铁轨马车。 不一刻马车启程,贾雨村遥遥招了招手,走得端地叫一个潇洒! 许是机缘巧合,陈斯远与黛玉两个正待回程,恰此时一列铁轨马车到站。 车马一开,便有皂吏押解着男女老少鱼贯而出。 有官员惊呼一声儿,道:「咦? 这可真是巧了,那不是甄家人嘛!」 陈斯远、黛玉闻言一怔,忙扭 头观量。 便见当下一人鹤发布衣,佩了枷项,神情灰败挪步而来。 其后一干女子呜咽啜泣,又有个十五、六的少年人好似行尸走肉一般挪缓缓动步子。 黛玉仔细端量了那少年一眼,扭头方才与陈斯远道:「无怪甄家人一直说宝二哥有个亲兄弟,这冷眼一瞧真真儿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陈斯远幽幽道:「只盼着同人不同命吧。」 陈斯远上辈子又不是摆弄红学的,因是后四十回乃至於电视剧后续剧集,都是大略一扫而过,并不知甄家如何,如今也说不好宝玉往后会如何。 黛玉蹙眉道:「夫君曾言「性格决定命运」,以宝二哥的性子,只怕是————哎————」 黛玉摇头不已,显是不看好宝玉。 却说宝玉这日閒闷不已,於绮霰斋中躺著也烦,起来也烦,百无聊赖之际,这才起身往大观园而来。 自打云儿被撑之后,夏金桂与王夫人计较一番,便将宝玉身边儿的小厮换了大半。 如今宝玉在府中,身边儿总会跟着个宝蟾; 往外头去私学,随从里也有夏家来的小厮。 可谓一举一动都在夏金桂掌控之中。 宝玉哪里耐烦这般拘束,免不得与夏金桂吵嚷几番。 奈何每回夏金桂或是抬出王夫人来,或是搬了女儿来,回回都弄得宝玉灰头土脸。 时日一长,加之老太太沉疴难起,宝玉也就认命了。 只是心下愈发憋闷,想要宣泄而不得。 少一时进得大观园里,刻下已是十月里,眼见花草凋零、池满残荷,顿觉心下愈发悲悽。 正凭栏郁郁之际,忽听得暖香坞左近传来啜泣声儿,扭头便见两个婆子押著个提了包袱的丫鬟,哭哭滴滴往这边厢而来。 —————————————————————— 宝玉定睛一瞧,却是惜春身边儿的入画,心下纳罕不已,忙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入画只顾着抹泪不言语,两个婆子便道:「回宝二爷,咱们也是得了四姑娘吩咐,说是暖香坞留不得入画了。」 宝玉素来怜香惜玉,正待说些什么,岂知身后宝蟾轻咳一声儿,宝玉一怔,这才讪讪收回了手。 两个婆子见宝玉没话儿说,这才扭送入画往前头去寻夏金桂。 此时又有丫鬟来寻,说是王夫人有请,宝玉忙领著宝蟾、麝月往前头而去。 却说暖香坞里,惜春正恼得暴跳如雷,一双眸子更是红红的。 「————三姐姐也知我待入画如何,谁承想 我却养了个白眼狼!」 探春也气恼不已,看着彩屏道:「可拿了实据?」 彩屏道:「回三姑娘,都拿了的。 也是今儿个不小心碰翻了入画的箱笼,谁知里头翻出来三四十个金银稞子,另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 探春冷笑道:「入画怎么说的?」 彩屏啐道:「说是东府珍大爷赏的,真真儿唬弄鬼呢!」 惜春到底明面上是出身东府,是以身边儿便有出身东府的丫鬟,入画。 探春蹙眉不已,心下暗忖,东府贾珍素来荤素不忌,说不得那入画便被贾珍挨了光呢。 否则又怎会赏下这般多金银? 此时惜春道:「我也不问打哪儿来的,我这闺阁断不能藏污纳垢。 她既背着我藏了男人的物件儿,只管回东府分辨去,我是留不得了!」 探春頷首道:「四妹妹有理,过会子太太问起,四妹妹不用多说,只管让我回话就是。」 惜春頷首,许是后怕,这会子方才抹起眼泪来。 探春心疼不已,忙扯了惜春好一番安抚。 过得半晌,不见王夫人来叫人,只有周瑞家的笑眯眯过来问了两嘴。 待问过后便没了下文,下晌时又有林之孝家的来问惜春想要增补个什么样儿的丫鬟。 惜春这会子杯弓蛇影,哪里还敢要旁的丫鬟? 当下只推说有彩屏就够了。 林之孝家的应下,随即就没了下文。 探春放心不下,又往前头去扫听了一通。 听闻那入画不过在辅仁谕德厅略略停留了一会子,便被夏金桂送回了宁国府。 探春暗自松了口气,只道漫天云彩散了。 谁知方才转回园子里,便有个小丫鬟打翠嶂里跳出来,瞧著探春卖力地眨眼间。 探春心下怦然,胡乱寻了个由头让侍书、翠墨先行,待二人走得远了,这才从小丫鬟手中接了信笺。 自打上回探春回了信之后,陈斯远与其三不五时便会书信往来一遭,有时是诗词,有时是寄语,有时便只一句卿卿“。 探春赏了那小丫鬟一枚银稞子,当下将信笺藏好,这才绷着脸回转秋爽斋。 下晌时偷空看信、写信自不多说,谁知到得入夜时,便有侍书欲言又止一番,方才问道:「姑娘可是有意中人了?」 探春先是慌乱,旋即舒出一口气,肩膀一垮,问道:「你也瞧出来了?」 侍书抿嘴不语。 她是探春贴身丫鬟,这等事儿又哪里瞒得过她去? 此时翠墨也进得内中 ,问道:「姑娘可拿定了心思?」 探春略略思量,便颔首道:「若是嫁与旁人,我莫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侍书、翠墨两个对视一眼,侍书就道:「姑娘素来是有分寸的,料想那人定不会负了姑娘。 如此,往后书信传递,姑娘只管吩咐我们就是。 毕竟————姑娘自个儿行事,难免有些显眼。」 探春心绪激盪,扯了两婢的手道:「你们不怪我?」 贴身丫鬟,是要随着姑娘一道儿嫁到婆家的,但凡拎得清的丫鬟,绝不会允许自家姑娘与人私相授受。 侍书就道:「姑娘的性子,我们又不是不知。 若真箇儿闹起来,姑娘只怕就要鱼死网破。 且姑娘向来眼光独到,料想那人定差不了。」 探春动容不已,扯著二人颔首不迭。 当下主仆三个计较一番,往后自有侍书、翠墨两个寻了那丫鬟传递书信。 翻过来天来,入画被撑一事便传扬开来。 平儿得了信儿,回得房中与凤姐儿说道。 凤姐儿思量一番,便叹道:「只怕东府日子也不大好过。」 大灾之年,收成断绝。 先前一把火将天香楼烧成白地,宁国府为了脸面,到底咬牙挤出银子来重新修葺了一番。 如今天香楼瞧著与先前一般无二,內里却是空架子,各色珍玩一样也无。 惜春明面上是东府的小姐,长兄如父,出阁事宜自是须得贾珍拿主意。 先前老太太放言,四春皆是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只怕贾珍得了信儿后就惦记上了。 正待与平儿说些什么,便有小丫鬟丰儿入内,回道:「奶奶,王家大爷来了!」 —————————— 凤姐儿纳罕不已,哥哥王仁不是随着王子腾去任上了吗,怎地这会子又回京了? 当下将孩儿交给平儿照看,自个儿领著丰儿往前头而来。 不一刻进得向南大厅里,见了王仁正要开口,就见王仁霍然而起,面上急切道:「妹妹,父亲不好啦!」 凤姐儿唬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不好啦?」 王仁道:「才得了信儿,说是重病不起。 妹妹不信且看书信!」 说话间将一份信笺送上,凤姐儿接过书信细细观量,内中果然是管家字迹,其后又有王子肫私印,凤姐儿已经信了大半。 看罢凤姐儿忙道:「这可如何是好?」 王仁道:「我来京急切,手头银钱不大凑手,如今要回金陵,妹妹快拆借我一些盘缠。」 凤姐儿这会子狐疑起来,蹙眉道:「哥哥莫不是在哄我?」 就见王仁顿足道:「都这会子了,哪个杀千刀的还敢哄你?」 凤姐儿见此再无怀疑,忙去后头翻箱倒柜,寻了一千两银票送到前头来。 换做寻常,王仁只怕还会嫌少,这会子却顾不得那些,接了银票起身便要走。 凤姐儿忧心官司,忙问道:「且慢,家中的官司,二叔是如何说的?」 王仁一怔,面上有些不自在道:「都这会子了,哪里还顾得上官司? 料想给妹妹的书信随后就到,不说了,我先走一步。」 说罢果然大步流星而去,凤姐儿蹙眉目送王仁远去,心下愈发难安。 待回得自个儿院儿里,就有平儿匆匆迎出来道:「大太太来了一会子了。」 凤姐儿点点头,进得內中果然就见邢夫人正逗弄著大哥儿、二姐儿。 邢夫人就笑道:「你哥哥来了? 怎么也不留个席面儿。」 凤姐儿含混道:「哥哥有急事。」说话间凑坐过来道:「太太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邢夫人身形一顿,使了个眼色,平儿便与奶嬷嬷将两个孩儿抱了下去。 待內中只余二人,邢夫人便肃容低声道:「凤丫头,我知你心下瞧不上我,可说到底咱们也都是大房的。 如今老太太眼瞧着不大好,你心下可有打算?」 凤姐儿揣著明白装糊涂,道:「太太说的是哪个打算?」 邢夫人啧了一声儿道:「还能是何打算? 自是这荣国府来日谁做主!」顿了顿,又道:「按说大房袭爵,这荣国府合该由你接手。 咱们虽不对付,可你接手之后,总不会短了我与四哥儿的用度。 可换做是二房————说不定谋算了家产,之后还要谋算咱们的爵位呢!」 凤姐儿也有此虑,嘴上却笑道:「太太多心了。 老爷素来方正,又有贾家宗亲瞧著,便是老太太不曾留下什么交代,也断不会乱了纲常。」 邢夫人哂笑道:「凤丫头说的轻巧,你且说说琮哥儿是怎么没的?」 凤姐儿沉吟著正要回话儿,谁知这会子翡翠来了,道:「太太也在? 老太太这会子醒了,叫了太太与二奶奶,说是有话儿要吩咐呢。」 婆媳两个对视一眼,俱都心下一颤。 贾母这会子叫人过去,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第468章 一从二令三人木(中) 第468章 一从二令三人木(中) 却说邢夫人、凤姐儿急急往荣庆堂而来,到得內中,只见贾政、王夫人、贾链、探春、惜春、宝玉、夏金桂俱在,少一时贾珍、尤氏也来了。 贾母身子浮肿,靠坐床榻之上,面色透著古怪的红润。 贾政孝顺,这会子已然急得掉了眼泪,一个劲儿的催问王太医。 那王太医如何敢说是回光返照」? 当下只支支吾吾以对。 这会子翡翠伺候著贾母用过参茶,贾母面色愈发红润,说起话儿来也有了几分力气,便道:「老爷莫要催逼了,人有生老病死,王太医又非神仙,他能有什么法子?」 贾政扭身跪下,膝行至床榻前,不禁老泪纵横:「母亲,孩儿不孝啊。」 贾母道:「老国公当日便说你性子古板,不该入仕。 奈何大老爷实在不成器,老国公又害了急症,等不得你再次下场,这才奏请圣上,让你恩荫得了官儿。 如今大老爷已去,往后老爷须得看好门户。」 贾政啜泣著不迭颔首。 贾母又道:「璉儿守成有余,老於世故,可惜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往后与你二叔一并打理家中庶务便是,外头的事儿断不可再掺和。」 贾琏上前躬身领命。 贾母咳嗽几声儿,这会子目光好似清明了少许,冲着李纨大略方向招手道:「珠哥儿媳妇,你来。」 李纨红着眼圈几上前,低低叫了声儿老太太“。 贾母动情道:「是我们贾家对不住你,这些年你含辛茹苦,将兰哥儿教养得极好。 我是不成了,你若听我的,往后也不用守着我,当即刻启程去金陵守著兰哥儿。 远哥儿说的没错,往后咱们家重新起势,只怕要应在兰哥儿身上了。」 「这————」李纨抿嘴犹豫,一旁邢夫人赶忙道:「珠哥儿媳妇还不赶快答应下来?」 李纨这才咬牙应了一声儿。 待其退下,贾母又叫了邢夫人上前,道:「你也莫恨我早先没给你脸子,往后你有四哥儿,只消安安分分,定有好福分。」 邢夫人暗自撇嘴,面上一句话不敢多说,鹌鹌鸫也似闷声应了,蹙眉退了下去。 贾母叫过王夫人上前,说道:「太太须知一花不是春,独木不成林」。」 王夫人僵著脸儿应下,心下哪里不知,老太太这是点她不帮著贾璉跑爵儿呢。 待王夫人退后,贾母这才叫了凤姐儿上前。 老太太犹豫一番,教导了一些夫妻和睦的道 理,旋即叫过翡翠吩咐道:「往后我这私库便交给你来打理。 我算了算,内中也没余下多少物件儿。 还要劳烦凤哥儿仔细经管,留待给三丫头、四丫头出阁做嫁妆。」 顿了顿,又道:「另则,跟着我的几个丫头都不容易,还要你寻个去处。」 凤姐儿眼巴巴的等著贾母后续的话儿,谁知老太太只说过这些就罢,转而又叫了探春、惜春上前。 凤姐儿顿时暗自蹙眉,这老太太临终之际怎地也不将家中事交代明白了? 若是这般,往后自个儿得了贾母私库,掌家的还是王夫人? 这叫什么道理! 这会子探春、惜春两个已哭成了泪人儿,贾母笑着絮叨了半晌,方才让两个小的退下。 待叫过宝玉,贾母沉吟半晌,只扯着宝玉叹息连连。 因何叹息? 一叹宝玉这般性子,难以支撑家业; 二叹当初谋划的再好,也不曾料到荣国府有分崩离析的一天。 贾母这会子似有回光返照之势,心下自是通明。 知晓贾赦一死,王夫人与凤姐儿再难弥合,可心下尚且存著一丝侥幸,只盼着凤姐儿看在元春的份儿上多隐忍一些时候。 待与贾珍、尤氏说过几句,贾母好似耗光了力气,非但身形摇晃,出口的话也含糊起来。 唬得贾政等赶忙催著王太医上前诊治。 这种重症,莫说是此时,便是放在陈斯远那会子都是难以医治,王太医只行针刺络,略略放了小半碗血,便说贾母劳累,吩咐丫鬟伺候其歇息。 內中一番忙乱,贾政、贾珍二人忙扯著王太医追问。 贾政痛哭流涕,不忍问出口。 贾珍咬牙问道:「王太医,老太太还有多久?」 王太医思量道:「回大爷,在下实在不好妄言。 不过若是调理得当,熬上一、二月也是有的。」 贾珍道:「老太太乃贾家定海神针,不拘靡费什么药材,定要为老太太延命。 所缺物什,尽管来宁国府取用便是。」 王太医頷首应下,忙写下一张方子来,叮嘱贾家人按方抓药。 凤姐儿与邢夫人守了贾母一会子,眼看老太太昏睡过去,便一并出了荣庆堂。 邢夫人先前话没说完,这会子过了穿堂便道:「老太太大抵是糊涂了,她一走,两房哪里还能凑在一处过? 凤丫头,你与璉儿仔细商议了,不拘如何决断,这回我都站你这边儿。」 凤姐儿略略动容,当下只道:「我知道了,待我回头儿与二爷商议了再回太太。」 目送 邢夫人远去,凤姐儿正待回自个几房,谁知这时就有林之孝家的匆匆来寻,道:「二奶奶,递铺送了一封信来。 另则,角门处来了个叫王忠的,说是奶奶家的老仆,有急事儿非要见了奶奶才肯说话儿。」 凤姐儿禁不住簇起眉头,心下一沉,蹙眉颤声道:「信呢?」 「在这儿。」林之孝家的忙将信笺递上。 凤姐儿哆嗦着拆了封,铺展开来略略扫量,霎时间身形摇晃,扶额只觉天旋地转! 恍惚之际,手中信笺也飘落下来。 「奶奶!」「二奶奶。」 亏得丰儿、林之孝家的就在眼前,见状紧忙上前将凤姐儿扶住。 你道凤姐儿为何如此? 盖因信中写著,其父王子肫因腹痛难忍,夜里趁人不备,干脆吞金而亡。 凤姐儿耳际嗡鸣一片,只隐隐约约听得丰儿、林之孝家的呼唤连连。 好一会子嗡鸣声褪去,眼见身形逐渐清晰,凤姐儿想起信中所写,不禁悲从心来,掩口哽咽啜泣起来。 此时又有平儿察觉不对,紧忙打房中追了出来。 到得近前纳罕道:「奶奶这是怎么了?」 凤姐儿只顾著哭,一时不答。 丰儿赶忙赶忙捡起地上的信笺递给平儿,平儿却因著不识字而不知如何是好。 这会子凤姐儿呜咽声儿渐小,心下越琢磨越觉著不对。 前一封家书,只说其父得了重症,却没说害了什么病; 此番家书,却说其父腹痛难忍,趁著无人瞩目夜里偷偷吞了金。 寻常人吞了金子,只怕要折腾上好一会子才会死,他父亲本就腹痛难忍,又怎会去吞金自尽? 另则,王忠还在角门外候著,怎地不是王忠送来的家书? 再细细思忖,那日哥哥王仁来求盘缠时,凤姐儿曾问起家中官司,王仁却目光闪躲、言辞闪烁————莫不是,父亲是被冤死的? 想明此节,凤姐儿抹了脸上泪珠,吸了吸鼻子道:「丰儿回去看着哥儿、姐儿,平儿,你随我往前头去见一见王忠。」 丰儿应下,回身进了房。 凤姐儿领著平儿、林之孝家的便往前头向南大厅而来。 入内略略小坐,便有林之孝家的引着一老仆入内。 那老仆满面风霜,入内瞥见凤姐儿,呼唤一声儿姑娘」,抢行两步便跪倒在地。 凤姐儿一个眼神儿,林之孝家的退下,平儿退至厅口守著,这才与王忠说道:「我父亲如何了,你且细细说来。 「老爷————殁了。」 「我父亲得了什么病症?」 王忠道:「回姑娘,老爷并无别的不妥。 只因钞关催逼得紧,二老爷便来了一封书信,让老爷抱病避不见人。 过得十几日,大少爷回了府。 也不知与老爷说了什么,惹得老爷勃然大怒。 到得夜里,丫鬟一个没留神,老爷就吞了金。 呜呜————老爷足足折腾了半日方才去了。」 凤姐儿听到此节哪里还忍得住,悲呼一声儿爹爹」,一时间梨花带雨,哭得死去活来。 凤姐儿又不是傻的,这前后桩桩件件串联起来,虽不知详情,却也猜到了个大概。 大抵是王子腾大言哄骗,又不知许给王仁什么好处,眼看钞关一案逃不过,干脆来了个断尾求生————她那爹爹便成了被王子腾舍弃的断尾! 无怪贾家、薛家人等对王子腾百般埋怨,她这亲叔叔为了官袍,真真儿是什么都能舍得下啊! 凤姐儿素来爽利、泼辣,悲愤之际,不由想起自个几处境来。 如今父亲王子肫一去,自个儿再无娘家为依仗。 此事瞒不了多久,只得王夫人得了信儿,定会愈发欺到自个儿头上来。 为今之计,莫不如依著邢夫人之意,鼓动贾璉与二房闹分家呢。 心下思量分明,凤姐儿擦干眼泪吩咐道:「平儿,在外头给王忠寻个地方安置了。 我父亲的事儿————暂且别传出去。」 平儿应下,王忠起身道:「姑娘,可要为老爷报仇啊!」 凤姐儿咬牙冷声道:「你放心,你不说我也要将这笔债讨回来!」 待平儿安置了王忠,主仆两个回转自个儿院儿,凤姐儿本待寻贾璉说道一二,谁知璉二爷竟离了府,不知所踪。 凤姐儿心下憋闷,只得将心绪压在心里。 转过天来,贾璉一脸倦容,却精神奕奕而归。 进得房里,寻了凤姐儿便欢喜道:「快与我些银钱,野牛的马主事可算松了口,只消这个数,袭爵的事儿就妥了!」 说话间,贾璉比划出三根手指来。 「三千两?」凤姐儿蹙眉道:「我手头哪里有这般多银钱?」 贾璉哄劝道:「莫看这回出的多,可一旦袭了爵,这荣国府上下还不是咱们的?」 凤姐儿咬唇不语,实则思量著如何劝说贾璉。 贾琏忽而想起先前丫鬟所言,便道:「是了,我怎么听人说你昨儿个哭了一起子? 可是泰山————」 凤姐儿忙道:「父亲病重,我自是要哭一场的。」顿了顿,赶忙转而道 :「我还有些压箱底的,拿去典当了,三千两银子还能凑得出。 只是有一样,便是你袭了爵,总不好赶二房走吧?」 「这————」贾璉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娘娘还在,哪里能赶二叔、 二婶?」 凤姐儿就道:「若依着我,莫不如趁着老太太还在,尽早定下分家章程呢。 不然来日袭了爵,家中用度还掌在太太手里,咱们每月只靠著那么点儿月例过活,又哪里能够?」 贾琏闻言心动不已。 是了,自个儿眼看都要袭爵了,总不能一应用度还要二婶点头吧? 凤姐儿见此,赶忙又说道:「大太太昨日便说了此事,心下只怕一早儿就巴望着分家了。 再说娘娘如今这情形,只怕咱们也借不上力,与其杂在一处生了龃龉、伤了情分,莫不如分出来单过呢。」 贾璉寻思一番,觉著也是,便道:「那这几日我寻母亲递递话儿,回头儿趁着老太太清醒,将此事提一提?」 凤姐儿冷声道:「你也别哄我,我实话与你说,我与二房是过不到一处了。 你今儿个就去说了,回头几我便将三千两银子给了你。」 贾璉无可奈何,只得暂且应下。 谁知才从凤姐儿院儿出来,正待往东跨院而去,就被大丫鬟玉釧儿拦住,道:「二爷,太太请二爷过去商议珠大奶奶往金陵事宜呢。」 贾璉眨眨眼,这才想起昨日贾母的吩咐来。 当下顾不得往东跨院去,只得先行往王夫人院儿来。 不一刻到得內中,夏金桂起身见礼,忙避去了屏风后头。 贾琏与王夫人厮见一番,二人计较了一番,便定下李纨十六日启程。 王夫人随即便问道:「琏儿,袭爵的事儿怎么说了?」 贾璉心思一转,便道:「二婶不知,那马主事好不容易松了口,说是要三千两银子。」 王夫人面上一怔,旋即蹙眉道:「我扫听过了,只怕那姓马的不是个妥帖人。 他眼看高升在即,若是此事办不成,银子且不说,岂不白白耗费了几月光景? 如今太上龙体欠佳,说不得何时便会不好,到时候朝廷忙着太上殡天事宜,又哪里得空理会你的袭爵?」 顿了顿,又道:「你是我眼瞅著长起来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今儿一早你二叔还特地说过此事,嘱咐我回头几给娘娘递递话儿。 你且放心,回头几我得空进了宫,定会在娘娘跟前提上两句。 到时候娘娘与圣上说上一嘴,可不比那劳什 子马主事强了百套?」 贾链含混几句应下,心中不禁暗自腹诽,若王夫人早与娘娘说起,自个儿又何至于至今不曾袭爵? 待出得王夫人院儿,又有丫鬟寻来,说是外头有人相请。 贾琏想起方才王夫人神情和善,心下不忍此时提出分家之事,便暂且不往往东跨院去,迈步回书房换了身衣裳,去外头会了狐朋狗友,而后一道儿往梨香院去厮混。 凤姐儿等了半晌不见贾璉迴转,使人去扫听才知贾璉竟又去鬼混了,当下恼得砸了碗碟! 盖因凤姐儿生怕迟则生变,若其父自戕一事传出来,只怕到时候更不好分家了。 凤姐儿却不知,贾璉此番出去,竟也憋了一肚子气! 第469章 一从二令三人木(下) 第4章 一从二令三人木(下) 却说贾琏与一干狐朋狗友往锦香院厮混,忽听有人提及马主事便在左近吃酒。贾链心下对王夫人所充将信将疑,一心想着若是三千两银子能办成,便不用指望旁人。 因是赶忙往左近酒楼去见马主事。谁知昨儿个还和颜悦色的马主事,今儿个就变了脸。非但一口否认三千两之说,更是对贾琏不假辞色。 贾琏碰了一鼻子灰,自是心下着恼。回转锦香院,便有狐朋狗友道:「二爷袭爵在即,怎地还做不了家中的主?若我说,你那媳妇实在不成样子!」 又有人附和道:「正是,二奶奶实在有些拎不清,如今什么事儿能比二爷袭爵更要紧?莫说是三千两银子,便是五千、一万的,也合该早早儿预备下。若是那日二爷当场便给了银子,何来今日马主事反悔之事?」 大老爷贾赦一去,贾琏素来以袭爵人自居,心气儿自是不比往常。此番受挫,又有一干损友为其开拓,加之他与凤姐儿本就彼此愈发厌嫌,因是果然便将气头儿撒在了凤姐儿头上。 追神器,??????????????????n????c????????????随时读 这日醉醺醺回转府中,寻了凤姐儿劈头盖脸便道:「都是你优柔寡断,如今倒好,那马主事改了口,莫说是三千两,便是五千两银子也办不成了!」 凤姐儿乍闻王子肫过世,伤心欲绝之余,这会子正惶惶难安,闻言顿时着恼不已,冷笑道:「二爷自个儿办不成事儿,便要怪到我头上?且不说那三千两银子须得变卖财货,便是不需变卖,也合该是从公中出才对。堂堂七尺男儿,袭爵还要媳妇掏体己银子,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贾琏被怼得一时无言,干脆拂袖道:「简直不可理喻!」 琏二爷气咻咻而去,到得前头书斋自去寻那小厮泻火,不提。 他一走,平儿赶忙扯了凤姐儿劝慰道:「奶奶何必与二爷置气?如今要紧的是分家,二爷这一气,只怕就要拖延几日。到时候老爷殁了的消息传来,只怕什么都迟了。」 凤姐儿心下暗自后悔,嘴上却道:「你二爷是个没能为的,有气儿只管往我头上撒,你看他可敢与二叔、二婶撒气?罢了,我也看开了,你二爷怕是指望不上了。」 平儿想想贾琏性情,只得叹息作罢。 翻过天来,凤姐儿一早便往东跨院寻了邢夫人计较。邢夫人见凤姐儿果然意动,顿时拍胸脯道:「你且放心,咱们这就往荣 庆堂守着,只待老太太醒了,就将分家的事儿提出来。二房老爷是个要脸面的,有他在一旁,二房那位定说不出什么来。」 婆媳两个计较停当,一并往荣庆堂而来。奈何二人守了一早儿,也不见贾母转醒。好不容易握到响午,贾母略略醒了一会子,却是满口胡言。 更可虑者,老太太已然不能进食,贾政等寻了王太医商议,只得以参汤为其吊命。 几日过去,贾母日渐消瘦,唯独腹大如斗。邢夫人与凤姐儿婆媳两个心下急切,偏生寻不到说话之机。 这边厢贾母还不曾醒来,王夫人却先得了金陵与王子腾的书信。 听闻王子肫吞金自尽,又听了王子腾所言,王夫人立时寻了夏金桂计较。 那夏金桂听过缘由,眼珠一转便说道:「太太,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怎么说?」 夏金桂道:「下头人都说,凤姐儿这几日时常往东跨院去,图的是什么?料想太太定然心里明镜儿也似。」 王夫人绷着脸儿颔首。所图者,除了分家还能是什么?二房再是有娘娘为依仗又如何,总比不得大房承袭家业来得正当。 王夫人便道:「我的儿,若是依着你————」 夏金桂就道:「若依着我,宝玉那汗巾子丢得蹊跷,太太何不一并推到凤姐儿身上?琏二哥正与其别扭着,如今她又失了娘家依仗,她若一去————还不是由着太太做主?」 王夫人顿时心动。如今鼓动分家的是凤姐儿与邢夫人,凤姐儿一去,独剩个邢夫人又能有几分能为? 当下婆媳两个嘀咕一下响,转天听闻贾回府,王夫人便打发玉钏儿将其请到房中。 二人略略契阔,王夫人假模假式道:「琏儿,那马主事如何说的?」 贾琏神情尴尬,叹道:「婶子快莫提了,此人食言而肥。那日分明说了三千两银子便能落实,谁知转天就不认了。」 王夫人顿时心下熨帖,笑着宽慰几句,道:「若我说,外头的官儿心眼子多着呢,哪里有家里人实心?你也莫急,回头儿我入宫与娘娘提提,说不得这两月就有好信儿呢。」 事到如今,贾琏只能指望元春的枕头风,当即颔首不迭应下。 闲话半晌,王夫人又说起凤姐儿来,因贾琏与凤姐儿拌嘴,王夫人很是假模假式的劝慰了半晌。临了才道:「凤丫头也不易,她爹爹才过身,想来这会子正难受得紧呢。」 贾琏一怔,道:「泰山过世了?几 时的事儿?」 王夫人故作愕然道:「凤丫头没说?也是上个月的事儿了,说是得了急症腹痛难忍,我那兄长趁着夜里无人看顾,干脆吞金自尽了。」 说罢还紧忙拿了帕子擦拭双目,半晌只擦了个眼圈通红。 贾琏心下若有所思,无怪凤姐儿催着自个儿分家,敢情是因着老泰山过世了!待出得王夫人院儿,贾琏还琢磨着如今自个儿走不开,可总要打发个贾家子弟往金陵吊唁一番才是。 谁知才过东角门,便听得大观园正门方向有两个婆子正在说嘴。 原本贾琏没当回事,谁知那二人忽而提起凤姐儿来,贾琏不由得驻足倾听。 「————新奶奶哪里比得上二奶奶?就说前一回云姨娘的事儿,本是二奶奶房里的事儿,结果反倒是新奶奶被当了刀子使唤!」 另一婆子道:「这话儿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宝二爷什么性子,阖府谁人不知?不过是二奶奶自个儿瞧着不爽,这才偷了宝二爷的汗巾子,让新奶奶为其出了头儿。啧啧,这般算计心思,你且瞧着吧,往后这府中还是二奶奶说了算。」 另一婆子感叹道:「无怪卸了管家差事也无人敢慢待二奶奶,看来咱们往后也须得小心行事了。」 那二人嘀嘀咕咕,旋即进了大观园。贾链从角门处出来,扫量着大观园方向若有所思。心下暗忖,是了,宝兄弟那个性儿,便是总往梨香院去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真个几给自个几戴了绿帽子不成? 夏金桂新才进府,正是根基不牢的时候,错非宝玉的汗巾子,又岂会鼓动太太将云儿撑了出去? 原本心下还想着安抚凤姐儿一番,听了这一番话后,琏二爷顿时心下气恼,当下拂袖扭身,径直往前头书房而去。 不几日,先是王家老爷王子病故一事传来,因贾母病重,贾家人等不好脱身,便打发了贾珖带了土仪往金陵吊唁。恰好李纨遵贾母之命也要往金陵而去,便让贾珖沿途护送。 十六日送过李纨一行,凤姐儿寻了贾琏又吵嚷一场。 贾琏气闷之下,这日又往锦香院去寻欢作乐。谁知一于人等到得地方,那老鸨子只扫量一眼贾琏,便翻着白眼阴阳怪气了一番。 贾琏心下不解,待到吃酒时,惊觉来的竟只是姑娘身边儿的丫鬟,贾琏等顿时就恼了。 谁知几个丫鬟却道:「几位爷也莫怪姑娘们不得空,实在是琏二爷做的太过,姑娘们兔死狐悲,不大想来陪酒。」 贾琏惊诧不已,忙追问缘由。那丫鬟期期艾艾,到底说了出来。却是云儿前日小产而死,一时尸身无人收殓。有好事者传信至此,锦香院众姑娘得了信儿,大伙儿凑了银钱买了棺木,这才将云儿安葬了。 锦香院中的姐儿,哪个不想着人老珠黄之前寻个托身之所?不求良人一直宠爱,只求有个容身之所便好。谁知云几从了贾链,不足一年光景便落得这般惨景,人心都是肉长的,哪个姐儿还敢贴上来献殷勤? 问明缘由,又听闻云儿小产了个成型的男孩儿,贾琏顿时臊得脸面通红。 当下也顾不得撒气儿了,自顾自闷头便饮,一径喝得酪酊大醉,方才由一众狐朋狗友送回荣国府。 兴儿、隆儿两个扶着贾琏到得书房,许是冷风一吹,那贾链竟酒醒了几分。 想起凤姐儿来顿时怒不可遏,道:「泼妇,害我至此,我定要与你和离!」 兴儿、隆儿两个对视一眼,前者一扬下颌,后者紧忙去守著书房门口。 这二人乃贾琏心腹,又时常为其泻火,自是非同一般。(注一) 当下兴儿就道:「二爷果然要弃了二奶奶?」 贾琏骂道:「这等毒妇,阻我前程,坏我名声,害我子嗣,如何还过得下去? 「」 兴儿低声道:「二爷若拿定了心意,我等自当鼎力帮衬。只是既然错儿在二奶奶身上,就合该休妻,二爷万不可行和离之法!」见贾琏不解,兴儿忙道:「二爷莫忘了,二奶奶的体己可是不少,如今府中又空虚————」 兴儿、隆儿二人,自是得了王夫人好处,方才会搬弄是非。 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蛋,贾琏与凤姐儿早没了夫妻情分,如今更是对其恨得咬牙切齿。没了情意,自然满心算计。 贾琏暗自计较,凤姐儿嫁妆不少,另则又与陈斯远折腾出个胶乳工坊,单是后者每月就不少银钱。如今王子已死,凤姐儿又与王夫人、王子腾不大对付,只消说服这二人,何愁休不了凤姐儿?只怕人休了,还能落下好大一笔嫁妆! 这一夜贾琏辗转反侧,思量了又思量,至天明方才睡下。 转天头晌,贾琏拿定心思,猩红着一双眸子便往王夫人院儿而来。 入得内中,抢行几步跪倒在地,唬得王夫人赶忙起身道:「琏儿,你这是为何啊?」 贾琏捣头如蒜,哭诉道:「婶子,侄儿实在与那毒妇过不下去了。」当下先说云儿之事,又将过往细细数落一通。 王夫人这会子心花怒放,强忍着方才不曾翘起嘴角来。面上强装为难道:「按说你们夫妻的事儿,我不好插嘴,不过凤丫头这般行事也的确跋扈了些。可老太太还病着,我那兄长又才过世————」 贾琏忙道:「婶子容禀,凤姐儿无才失德,便是婶子不同意,我也要聚了族人论其善妒、妨害子嗣之罪。」 王夫人心下狂喜,见劝无可劝,便蹙眉道:「我既劝不住你,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东府珍哥儿一直叫凤丫头大妹妹」,你若休妻,珍哥儿定不会应允。」 贾琏主意已定,咬牙梗脖道:「此为荣国府家事,何劳宁国府过问?」 王夫人诱道:「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听闻过几日镇国公生辰,珍哥儿必到场的。」 贾琏心领神会,忙欢喜道:「婶子放心,侄儿的爵位还指望着婶子为侄儿做主。待侄儿赶了那毒妇,便将老太太的私库奉上。」 王夫人可算露出些许笑模样,上前扶起贾琏来,当下又叮咛一番,这才将其送走。 贾琏得了王夫人准许,顿时心下振奋,忙又提着各色贺礼往宗亲家走动。荣国府各路宗亲大多是见利忘义之徒,又因凤姐儿平素心高气傲,很是得罪了些不得志的宗亲,是以此番得了贾琏的好处,自是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唯独贾芸之母,五嫂子不愿掺和此事。 倏忽到得二十二日,镇国公寿辰。这日非但是贾珍,连贾政也往镇国公府贺寿。 待这二人一走,立时便有贾家宗亲齐聚荣禧堂。邢夫人正与凤姐儿计较着分家事宜,谁知此时便有平儿慌慌张张跑来,道:「太太、奶奶,不好啦,二爷聚了好些个宗亲,这会子正要拿了奶奶过去问罪呢!」 邢夫人惊诧不已,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凤姐儿因着过往时常拿捏贾琏,并不觉贾琏会真个儿休了自个儿,当下冷笑道:「你二爷长本事了,我倒要瞧瞧他这会能掏出什么牛黄狗宝来!」 说话间果然有贾家宗亲气势汹汹来请,凤姐儿只冷眼乜斜,因素日积威犹在,便唬得几个嫂子大气儿不敢出。 少一时婆媳两个进得荣禧堂,邢夫人立时蹙眉发问:「琏儿,你要闹哪样儿?」 谁知便有贾代儒呵斥道:「大太太慎言,此地哪里容得了你放肆?」 贾代儒辈分压着,邢夫人不好多言,只蹙眉瞥了贾琏一眼。少一时众人齐聚,贾琏面含悲愤,趋步至堂中,对着上首宗亲深深一揖,朗声道:「 列位叔伯、兄长在上,侄男今日冒死恳请宗族长幼做主,休弃拙妻王熙凤!」 邢夫人急了,忙道:「「琏儿,你这话怎说得如此决绝?凤丫头虽性子烈些,可自嫁入府中,打理家务十数载,上孝公婆,下抚弟妹,生男育女,纵有不是,也合该关起门来计较,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不用贾琏回话儿,便有王夫人道:「嫂子这话不妥,凤丫头恃强善妒,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府中上下,哪个不知她容不得琏儿身边有旁人?前番云儿之事,便是明证。」 凤姐儿闻言冷笑道:「姑母这话儿古怪,分明是姑母撑的云儿,怎地反倒怪在我身上了?那会子我是掌家了,还是管家了?」 邢夫人帮腔道:「就是!再说那云儿不过是个姐儿,莫非因着一个姐儿便与凤丫头闹生分了?」 此时贾琏红着眼圈儿道:「你道你的勾当我不知?错非你使人将汗巾子塞进梨香院,太太又怎会撑了云儿?可怜云儿还有着身孕,我前几日才知,云儿一尸两命,小产了个成型的男孩儿!」 此言一出,立时有宗亲帮腔,你一言我一嘴地数落起了凤姐儿的不是。 这个说其逼死了鲍二家的,那个说几个丫鬟也被凤姐儿无缘无故撑了。更有那曾在凤姐儿面前吃过瘪的,数落凤姐儿多有离亲之言。 凤姐儿起初还辩驳几句,奈何好虎架不住群狼、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子便辩驳不过来。 凤姐儿心高气傲,又自忖与这等蠢妇辩驳有失身份,是以干脆冷眼旁观,再不发一言。 可怜邢夫人来回辩驳,说得口干舌燥也是无用。 待后来,邢夫人也哑了嗓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火候到了,贾琏这才朝着贾代儒一拱手:「恳请老叔爷为我做主!」 贾代儒可是与凤姐儿有仇的!错非凤姐儿,其孙贾瑞又怎会不明不白就死了? 因是贾代儒道:「凤姐儿犯了善妒、离亲之罪,按例合该休弃!」 当下不顾邢夫人拦阻,贾代儒起草,贾琏签字画押,当场写下休妻书,径直丢在了凤姐儿面前。 凤姐儿顿时心若死灰,只觉此前十来年都错付了。也不容其开口,夏金桂一个眼神儿,立时便有粗使婆子上前扭了凤姐儿臂膀,又有宝蟾用抹布堵了凤姐儿的口,呼喝着便将凤姐儿扭送出去。 这会子平儿、丰儿正在堂外听信儿,眼见凤姐儿果然被休了,平儿哭喊道:「二爷,二爷,好歹夫妻一场,总要给奶奶一些随 身衣物。」 丰儿更是抹泪嚷嚷道:「奶奶,奶奶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贾琏见大事落定,心下先是舒了口气,跟着又心虚不已。一则不知怎么跟贾政、贾珍交代,二则——————万一过后老太太醒了,又该如何是好? 可事已至此,断无走回头路之理。当下打发婆子为凤姐儿拾掇了个包裹,便将凤姐儿与丰儿一并赶出荣国府。 平儿一路洒泪相送,凤姐儿被堵了嘴,一路上不住回首看向平儿。平儿知凤姐儿心中惦记,便道:「奶奶放心,哥儿、姐儿我定会照看好了!」 这边厢一波未平,另一边厢一波又起! 贾链虚脱也似正要回房,谁知便有张金哥提着包袱与丫鬟一并寻来。 贾琏纳罕道:「你这是————打算回张家看看?」 孰料,那张金哥肃容蹙眉喝骂道:「妾身此来自请下堂!」 「啊?」 张金哥面色建议,说道:「我先前只道二爷虽是公子哥习性,好歹还有情有义,怎料奶奶娘家才倒,二爷便休了奶奶。若只是和离,妾身都没二话,偏生二爷写了休书————所图的不就是奶奶的嫁妆吗? 今儿个妾身就算舍了体己,也再不想与二爷这般绝情寡义之辈同处一室!」 贾琏被骂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心下火气升腾,当下拍案冷笑道:「好好好,你倒是个奇女子。既如此,今日就与你遣妾书!」 当下叫来丫鬟笔墨伺候,贾琏含怒之下提笔落墨,果然写了文书。那张金哥得了文书,头也不回领着丫鬟就出了荣国府。 这主仆两个行走一段,忽见前头凤姐儿、丰儿正栖栖遑遑不知所措。 你道为何?盖因婆子拾掇包袱时,只塞了几样衣裳,金银细软、首饰头面一概全无。更有甚者,扭送凤姐儿时还趁机从其头上拔了簪、钗。 张金哥打发丫鬟招呼一声儿,赶忙追了上去。到得近前敛衽一福,道:「姐姐不该遭此难,此番都是二爷的错儿。」 凤姐儿哭道:「你追上来,便是来消遣我的?」 张金哥摇摇头,自丫鬟挎着的包袱里翻找出两张银票递送过去,道:「自我入府,姐姐不曾刁难过我。离别之际,我不忍看姐姐没个着落。这是二百两银子,烦请姐姐收下。 王熙凤错愕不已,一旁丰儿赶忙接了银票,旋即又朝着张金哥敛衽一福,道:「多谢张姨娘。」 张金哥苦笑道:「我也被赶了出来,往后 再不是姨娘了。」 说罢不理凤姐儿主仆错愕,领着丫鬟便往前头行去。 此时天上雪花簌簌而下,待凤姐儿回神,张金哥已然掩身风雪之中。 一旁丰儿道:「张————姑娘真个儿有情有义,奶奶,有了这二百两银子,咱们好歹能寻个地方落脚了。」 凤姐儿这会子拾掇心绪,再没了失落之感,心下只剩下了浓浓复仇之心。 道:「走,往后咱们非但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好儿的!」 第470章 宗亲堂前休书断 落魄街头孽缘牵 第470章 宗亲堂前休书断 落魄街头孽缘牵 稍早一些时候。 李纨南下金陵,到如今大观园里可谓诸芳流散,独剩下探春、惜春姊妹两个。这日探春正懒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下一会子想着前日陈斯远寄来的小诗,一会子又回味起昨夜的春梦来。 想到羞人处,三姑娘霞飞双颊,只觉脸面发烫,便不住地往自个儿脸上扇风。侍书、翠墨两个瞧在眼中,相视一眼俱都莞尔。 恰此时外头婆子来回,说是四姑娘、巧姐儿一并来了。 探春赶忙起身拾掇,方才下得床榻,便见姑侄女两个扯着手儿行了进来。莫看这二人名为姑侄女,实则相差不过一、二岁。 二人进得内中,巧姐儿乖巧一福,道:「三姑姑,我来寻你打络子来了。」 一旁惜春嗔道:「巧姐儿一早儿便来了,叽叽呱呱吵嚷个没完。若不是来寻三姐姐,只怕她这会子还要吵呢。」顿了顿,又纳罕道:「三姐姐怎地才起?」 探春含混道:「昨儿没睡安生,方才赖了会子床。」 当下邀了二人落座,打发丫鬟寻了丝绦来,姑侄三个一边厢说着闲话,一边厢打起络子来。 说过老太太病情,巧姐儿便寻了侍书学打络子,探春眼见如此,便压低声音道:「昨儿凤姐姐说了,老太太将私库给了凤姐姐,说是咱们往后的嫁妆都从里头出。」 惜春冷笑一声儿道:「三姐姐还指望这些呢?」顿了顿,道:「也是,好歹三姐姐来历分明,不像我这样儿没来历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我啊,是不指望老太太的私库了。」 探春先是心下一紧,生出几分怜惜来,继而唬了脸儿道:「原是这般,我道为何侍书说彩屏几次托她往外头送物件儿,敢情是四妹妹的主意?」 惜春撇嘴道:「我又没偷没抢的,那些物件儿都是历年积攒下来的赏赐,挪腾出去换了银钱,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探春讶然道:「四妹妹,哪里就到这一步了?」 惜春摇头不语。自打出了入画之事,惜春心下便愈发不安,一心谋算着寻机逃出府去。若有可能,那便去投奔远大哥,他总不会不管自个儿;若无机会,那便只好寻个深山古刹,从此青灯古佛,也是一番清净。 探春蹙眉不已,正待劝慰几句,谁知此时便有翠墨匆匆回转,唬着脸儿道:「姑娘,前头好像不大好,几个婆子把守了大观园各处,进出都不许,林之孝家的偷偷递了话儿,说是琏二爷请了各路 宗亲来,说是要议二奶奶的罪呢!」 「啊?」 此言一出,探春、惜春俱都变色,连巧姐儿都是一怔。 探春赶忙蹙眉问道:「你且仔细说说!」 翠墨道:「我便只知道这些,再也说不出旁的了。」 巧姐儿眨眨眼,好似方才回过神来,起身往外就跑,口中兀自嚷着妈妈」。 探春、惜春两个生怕巧姐儿出事儿,赶忙领着丫鬟追了出去。不一刻到得大观园正门前,遥遥便见巧姐儿果然被几个婆子给拦住了。 其中二人乃是夏金桂的陪房,眼见巧姐儿哭闹不已,还咬了一个婆子一口,那婆子唷一声儿便将巧姐儿推搡倒地。 此时探春、惜春已然追上来,探春勃然色变道:「好狗胆!你一个奴才竟然推搡主子?」 说话间探春三两步上前,不待那婆子辩驳,巴掌已然抽了过去。 啪一婆子唷唷」一声儿捂脸后退两步,周遭几个婆子俱都唬得不敢放声。 那梁婆子也是夏金桂的陪房,见此便开拓道:「张辉家的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推搡姑娘————」 三姑娘横眉立目呵斥道:「你也住口!主子不曾发话,岂容你胡搅蛮缠?我且问你,这门————为何出不得?」 梁婆子回道:「回三姑娘,奶奶发了话儿,说是前头有些乱,为防各路宗亲冲撞了姑娘们,这才封了门。」 惜春冷着脸道:「天大的笑话,前头各处自有奴仆看着,贾家宗亲又不是那等不识礼数的小民百姓,又岂会冲撞了?反倒是咱们在自家行走都不成了?天下哪儿有这般道理?」 梁婆子嘴硬道:「奶奶就是这般吩咐的,我们也是遵了奶奶的吩咐,还望几位姑娘莫要为难。」 惜春哪里肯依?当即上前与梁婆子吵嚷几句,随即被探春一把扯住。主子与个奴才吵嘴,有失体面不说,传出去都是笑话。 如今夏金桂管家,看几个婆子的意思,只怕说破大天,这门儿也出不去了。 既如此,莫不如等着过后算帐。 一旁巧姐儿早被侍书搀扶起来,这会子兀自嚎陶大哭着。探春安抚几句,瞪了梁婆子、张婆子一眼,这才扯着惜春、巧姐先行回转秋爽斋。 期间巧姐儿啜泣不已,探春、惜春两个也不知如何安慰。待巳时过半,便有林之孝家的如丧考妣而来。 回道:「门禁扯了,二奶奶————被二爷休了!」 林之孝家的为何如 丧考妣?盖因早先夫妇二人便投靠了凤姐儿。本打算来日凤姐儿顺利掌家后,她二人也好水涨船高,谁料贾琏竟将凤姐儿休出府去!这会子林之孝家的退意已生,不由想起女儿红玉的话儿,想着与其在荣国府中心惊胆战的唯恐来日被王夫人、夏金桂清洗了,莫不如早早退出府去,做个富家翁呢。 听闻此言,探春、惜春两个惊愕不已,巧姐儿哭喊着挣脱开来,一路往前头去追凤姐儿。 姊妹俩紧忙追将上去,方才出了大观园,遥遥便见平儿红着眼圈儿守在原地。 平儿拦了巧姐儿,巧姐儿哭道:「姨娘,我妈妈果然被休了?」 平儿默然颔首,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探春冷着脸儿道:「琏二哥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休妻有七出之规,可其后还有三不去。何谓三不去?一则,有所娶无所归; 二则,与更三年丧;三则,前贫贱后富贵。 凤姐儿生母早亡,唯其父王子在。如今王子肫吞金而亡,这头一条就不合规矩! 又听婆子说凤姐儿只提了个小巧包袱,领着丰儿被赶出府去,探春已气得面若寒霜。略略思量,情知此时贾政、贾珍不在,贾琏这才串通了王夫人等,生生将凤姐儿赶出府去。 又听闻老太太的私库转头就落在王夫人手中,探春哪里还不知内中早有谋算? 探春心下暗忖,休妻一事既不合规矩,只怕这事儿往后还有的牵扯。如今所虑者乃是凤姐几流落在外,这一无亲戚可投,二无银钱傍身,万一出个意外可如何是好? 略略思量,探春便与惜春道:「四妹妹好生看顾着巧姐儿,我往外送一封信,咱们不能不管凤姐姐。」 惜春纳罕道:「三姐姐要寻谁帮衬?」 探春只盯着惜春没言语,惜春顿时会意————是了,除了远大哥,如今还有谁能帮得上忙? 当下重重颔首道:「三姐姐只管去,此间有我呢。」 探春略略颔首,扭身快步回转秋爽斋。催着侍书研墨,略略思量,提笔落墨写下书信一封,吹干后折叠了递给侍书道:「尽快送出去,告诉那小丫鬟,人命关天!」 「姑娘放心。」侍书应下,转头寻了那小丫鬟。至下晌时,书信送到沙井胡同。 司棋不敢擅专,忙去寻了有孕在身的尤三姐计较。尤三姐情知不敢怠慢,紧忙打发冬梅往发祥坊陈家送去。 暂且不提陈家情形,却说转眼到得这日下响,老爷贾政与东府贾 珍醺醺然回转东、西二府。 凤姐儿一去,荣国府中王夫人一脉只手遮天,一时间还没不开眼的与贾政提及凤姐儿之事;宁国府又是一番情形,早间荣国府动静,又怎能瞒得住一墙之隔的尤氏? 再说还有邢夫人呢,王夫人能管得住大观园,可管不住东跨院的邢夫人。 尤氏情知贾珍十分看重凤姐儿,听闻其回转,忙去前头书房寻了,与其说了凤姐儿被休之事。 贾珍听得瞠目不已,不禁拍案道:「胡闹!」当下衣裳都不曾更换,领着小厮气势汹汹往荣国府问罪而来。 贾珍此人虽荒唐,行事却极有分寸。情知此番定是贾琏勾连了王夫人婆媳,只怕二叔贾政如今尚且蒙在鼓里。因是过得府来,点了名要见贾政。 东西二府实为一体,贾政便在梦坡斋见了贾珍。 甫一见面,贾珍便急切道:「政二叔,你可知琏哥儿休了凤丫头!」 「啊?」贾政大吃一惊,霍然起身道:「何时的事儿?」 「二叔果然不知!方才贱内回话,说是早间琏哥儿趁着二叔与我不在,纠集一干宗亲,于荣禧堂中当众休了凤丫头。听闻凤丫头只领了个小丫鬟,提了个小包袱便出了府!」 「荒唐!」贾政勃然大怒,当即吩咐小厮叫来贾琏。 贾珍略略提点两句,贾政也知此事定与王夫人脱不开干系,因是干脆也将王夫人、夏金桂请了来。 少一时众人齐聚,王夫人一推二六五,只说全是贾琏的主意,且一干宗亲也都赞成了;贾琏撑了凤姐儿,只觉心下舒爽。这会子仗着与贾政隔了房,干脆梗着脖子死不认错。 贾政恼得爆了粗口,道:「不肖的东西!凤丫头之父方才亡故,你便急吼吼休了她,岂不知乱了规矩?来日凤丫头一纸诉状将你告上顺天府,且看你如何分辨!」 贾琏嘴硬道:「二叔莫要唬我,顺天府何时敢理会咱们家的事儿了?」 贾珍也骂道:「混帐行子!顺天府不敢插手,你道御史是吃干饭的?莫忘了你如今还不曾袭爵呢!」 贾琏兀自嘴硬不肯认错,心下却愈发惴惴难安。 贾政、贾珍二人眼见说不通,又生怕果然被御史弹劾了,便急忙散出仆役找寻凤姐儿主仆。奈何京师广阔,寻两个女子好似大海捞针一般,一时间又哪里寻得到? 这边厢按下不表,却说发祥坊陈家。 这日赶上陈斯远轮值南书房,至申时过半方归。 甫一进得 内中,便有李财迎上来道:「误唷我的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家中出了事儿,三位太太急得什么的也似,这会子正团团转呢!」 陈斯远以为迎春或是宝钗有了变故,唬得紧忙快步进了仪门。 又有红玉迎上来道:「老爷,晌午那会子沙井胡同来了信儿。」 陈斯远停步愕然道:「可是三姐儿有恙了?」 红玉摇头道:「不是三姨娘————是荣国府,琏二爷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早间纠集了一干宗亲,竟休了二奶奶。三位太太得了信儿不敢怠慢,紧忙散出人手找寻,奈何这会子也没准信儿。」 凤姐儿被休了?贾琏莫不是吃错药了? 陈斯远暗忖,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凤姐儿若真个儿被休弃了,说不得还是一桩好事儿————起码来日贾家被清算,凤姐儿不会卷入其中了。 略略思量,陈斯远停步道:「如此,你代我回了三位太太,我出去想想法子。二嫂子孤身一人,又无银钱傍身,若是遭了难就不好了。」 红玉知道轻重,忙颔首不迭。陈斯远扭身出了仪门,乘车直奔顺天府而去。 京师三教九流汇聚,黑白两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若想寻人,必得寻顺天府班头帮衬。 不一刻到得顺天府,陈斯远递送名帖,因邵世标不在,便有推官亲自来迎。 二人虽说一个正六品,一个正七品,可前者是佐贰官,后者乃是翰林老爷,地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那推官谦恭有加,听闻陈斯远要寻人,立马寻了得力班头来听吩咐。 陈斯远认下人情,略略与推官契阔一番,便领了班头出来,这才将凤姐儿主仆情形说了一遍。 黄班头年近五旬,最是老江湖,闻言便道:「翰林放心,便是掘地三尺,今日小的也定要将那位奶奶寻出来。」 说罢黄班头自去找寻,陈斯远则寻了个茶楼等候。 有道是蛇有蛇道、鼠有鼠道,黄班头一出手便不同凡响,不过一时三刻,天色方才擦黑,黄班头便雀跃着回转,道:「回陈老爷,幸不辱命!」 陈斯远放下心来,好生夸赞一番不说,临了赏了黄班头五十两雪花银。 随即乘车随着黄班头往南而来,不一刻到得繁华巷里,下得车来,黄班头拱手道:「陈老爷,那位奶奶便暂住此处。小的扫听的,乃是个名叫倪二的青皮为那位奶奶寻了此间居所。」 倪二?这人倒算是有情有义。 别过黄班头,陈斯远一呶嘴 ,自有小厮庆愈上前叩门。不一刻,内中便有丰儿沙哑着嗓子道:「谁啊?」 庆愈回道:「二奶奶可在?小的庆愈,我们老爷来瞧二奶奶了。」 吱呀一声儿,门扉推开,丰儿扫量一眼,见来的果然是陈斯远,顿时红着眼圈儿道:「远大爷————」 陈斯远点点头,问道:「二嫂子如何了?」 丰儿吸了吸鼻子,让开身便往里引,道:「奶奶这会子怔神儿呢。」 说话间打了帘栊,陈斯远进得内中,擡眼便见里间凤姐儿歪坐炕头,一双眸子红肿,面上冷若冰霜。 丰儿忙唤道:「奶奶,远大爷来了。」 凤姐儿这才回神儿,却只扫量一眼,又盯着自个儿身前道:「不想先来的竟是你。」 陈斯远瞧了丰儿一眼,丰儿识趣退下,他这才渡步进得内中。 凑坐凤姐儿身旁,叹息道:「琏二哥疯了不成?」 凤姐儿冷声道:「他厌嫌我不是一日两日了,说不准私底下被我那好姑姑、 好弟媳鼓动了几回,谈迷了心窍,竟休了我!」顿了顿,凤姐儿忽而擡首看向陈斯远道:「你来的正好儿,且看我这状纸写的如何,明儿个我便去敲登闻鼓去,便是将官司打到御前去也在所不惜!」 陈斯远又问道:「也是古怪,太太犯蠢也就罢了,怎么二叔、珍大哥也不拦着?」 凤姐儿冷笑道:「哪里蠢了?心里明镜儿也似,生怕二叔、珍大哥拦着,干脆便趁着二人不在,这才将我撵了!」 「原来如此。」陈斯远抄起诉状瞧了几眼,顿时蹙眉不已。眼看此间笔墨未干,干脆寻了纸张重新写了一遍。 书罢吹干,递过去让凤姐儿端详,陈斯远便道:「那你往后如何打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凤姐儿顿时悲从心来。父亲王子肫过世,荣国府还有巧姐儿、二姐儿牵挂着,她又能往哪儿去呢? 泪珠子好似断线珍珠一般滚下来,凤姐儿兀自嘴硬道:「旁的不说,总要先将贾琏告倒了再说!告到他身败名裂!他还想袭爵————做梦!」 陈斯远道:「你可想清楚的,以民告官,可是要吃杀威棒、滚钉板的。」 凤姐儿咬牙切齿道:「我便是要死,也要拖着他一起死!」 陈斯远叹息道:「这又何苦?你若信我,此事只管交给我处置就是了,保准贾琏吃不着好果子。」 先是甄家入罪,随即王子肫被逼自尽,圣人清算旧勋贵之 意昭然若揭。此时贾琏所作所为落在有心人眼里,不消多久,只怕明日便有御史参上一本。 凤姐儿狐疑瞥了其一眼,道:「你?你会这般好心?」 陈斯远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总不能眼看着你没个着落。」 凤姐儿顿时心下泛酸,万万不曾想到,自个儿落到这步田地,反倒是平素自个儿骂白眼狼的陈斯远,反倒凑上来管自个儿。 陈斯远见凤姐儿抿嘴不言,只当其不信,便道:「不信?那可要我赌咒发誓。」说话间举起手来:「苍天在上————」 孰料话才出口,先是被凤姐儿掩了口,跟着便见凤姐儿雌虎也似扑上来。陈斯远一时不查,竟被其扑倒在炕头。 朱唇雨点儿一般落在脸颊上,陈斯远恍惚一下方才回过神来:「你这是作甚? 」 凤姐儿咬牙道:「你若从了我,我便信你!」 陈斯远傻眼间,眼见凤姐儿状若疯魔、痴缠不已,霎时间被勾得气血上涌。 想着左右此番过后,凤姐儿与贾琏再无聚首之能,自个儿过后也不好不管凤姐儿,既如此,还有什么可拘谨的? 当下翻身将凤姐儿欺在身下,反客为主———— 第471章 算旧帐凤姐索妆奁 哭亲儿巧姐挽慈帏 第471章 算旧帐凤姐索妆奁 哭亲儿巧姐挽慈帏 本书首发 看首选,????????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内中魂荡魄迷,尽情而弄,两下里鱼水相邀,聒耳娇声,自是传到外间。 小丫鬟丰儿原还不知什么动静,待反应过来,顿时臊得面红耳赤。当下哪里还待得下去?忙忙转出来,到得厢房里与那庆愈尴尬相对。 庆愈不知内情,只当陈斯远与凤姐儿正在计较事宜,便出言问询丰儿。丰儿哪知内中在说什么?一时间哼哼哈哈含混应对,倒把庆愈晾了个无趣。 倏忽过得两刻,内中凤姐儿心魂俱飞,四肢瘫软不能起。云残而止,陈斯远也不管凤姐儿,自顾自窸窸窣窣穿戴齐整。眼见身旁凤姐儿绣衣尽褪、云鬓散乱,两颊红晕未退,真个儿是骨酥神颠模样。 陈斯远强忍心绪,推搡其一把,问道:「你往后如何打算?」 凤姐儿哼哼两声,好容易方才爬起身,想起贾琏与贾家来,顿时蹙眉暗恨,道:「往后如何还不知,如今总要先将我那嫁妆讨出来。」 陈斯远笑道:「此事容易,贾琏、太太只敢趁着二叔、珍大哥不在,才纠集宗亲了你。本就不合规矩,料想二叔、珍大哥这会子定然恼了,说不得正四下寻你呢。 待明日我往荣国府走一趟,说不得贾琏会主动收回成命。」 凤姐儿打断道:「哪个要他收回成命?休妻别想,我要和离!」 陈斯远道:「好好好,等明日往荣国府计较一番再说。」顿了顿,又扫量一下内中,道:「此间鄙陋,你不若跟我先回家中再说?」 凤姐儿默然颔首。到了这一步,她还能往哪儿去?如今去陈家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拿了嫁妆回来,总要另寻他所。至于往后,除去报复贾琏————想到此节,凤姐儿暗自乜斜了身旁的陈斯远一眼。 王家已败,余下不拘是王子腾还是王夫人,待自个儿早没了亲情。说不得,往后便要仰仗枕边人了呢。往后她要活得好好儿的,便是不为了自个儿,为了巧姐儿与大哥儿也要好好儿的,且看荣国府、贾琏会落得何种下场! 二人主意已定,凤姐儿方才不紧不慢穿戴起来。少一时叫了丰儿来,待拾掇齐整,主仆两个便随陈斯远乘车往陈家而去。 那丰儿低眉顺眼不发一言,生怕惹恼了凤姐儿与陈斯远。小丫鬟心下想的分明,既跟了奶奶出来,往后只消护着奶奶便是,至于奶奶与何人亲近 ,又与自个儿何干? 不多时车马到得发祥坊陈家。此时业已上更,陈斯远顾忌二姐姐、宝姐姐有孕在身,便引着凤姐儿往西路院而来。 鸳鸯在仪门前迎了,见凤姐儿随陈斯远而来,心下略略惊诧,赶忙见过礼,又吩咐小丫鬟往后头通禀。 待穿厅而过到得正院儿,便见黛玉裹了大衣裳迎了出来。 此前数年寄居荣国府时,许是黛玉的性儿正对了凤姐儿的脾气,因是凤姐儿待其百般照拂。此番凤姐儿落难,黛玉自不会袖手旁观。 见凤姐儿穿厅而来,黛玉赶忙迎上去。到得近前扯了其手儿唤道:「凤姐姐。」 一声儿凤姐姐」叫得凤姐儿鼻子发酸,强忍着心绪颔首惨笑道:「让林妹妹见笑了。」 黛玉蹙眉摇头道:「凤姐姐哪里的话儿?琏二哥此番着实不妥,不拘帮亲帮理儿,我这回都要站在凤姐姐这边厢。」 凤姐儿顿时五味杂陈,心下熨帖之余又有些心绪————毕竟方才偷了人家夫君。 陈斯远轻咳一声儿道:「外间天寒,咱们还是入内叙话吧。」 黛玉应下,扯着凤姐儿一边厢往正房行去,一边厢打发紫鹃往后罩楼为凤姐儿主仆拾掇出屋舍来。 进得内中分宾主落座,黛玉与凤姐儿契阔起来,陈斯远陪坐一旁,正待避出去,便有红玉匆匆入内道:「太太听闻二奶奶来了,便打发我来瞧一眼。」 凤姐儿赧然道:「唷唷,因着我再搅扰了二妹妹,这可叫我怎生过意得去?」 陈斯远道:「二姐姐还没睡?」 红玉回道:「太太有些腹胀,还没睡呢。」 陈斯远正好儿起身,与黛玉、凤姐儿道:「既如此,妹妹且与凤姐姐说会子话儿,我往中路院瞧瞧去。」 二者一并应下,陈斯远便随着红玉往中路院而来。 不一刻到得正房里,转过屏风便见迎春松鼠也似地,正偷吃葡萄呢。 陈斯远面上愕然,二姐姐赶忙赧然道:「也不知怎地,用过晚饭就有些腹胀,偏生愈发惦记着这一口————邢姐姐又撺掇着,我这才开缸取了些葡萄来。」 陈斯远哈哈一笑,上前抚了迎春的脸儿道:「不过几颗葡萄,哪里就用二姐姐说道了?」 说话间撩开衣袍落座,迎春便八卦道:「听闻凤姐姐来了?夫君打哪儿寻来的?」 陈斯远见其睡意全无,便分说道:「此事说来可不简单,我那会子径直去了顺天府衙门—— ——黄班头是何许人也?能在顺天府做这般久班头,可谓三教九流全都吃得开啊————」 迎春听得唏嘘不已,待陈斯远说过,二姑娘便叹道:「也不知琏二哥是怎么想的。」 陈斯远冷哼一声儿道:「一则早没了夫妻情分,二则————架不住有心人撺掇啊。」 迎春蹙眉叹息,眼看着荣国府败落,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陈斯远哄着迎春睡下,因凤姐儿今日住在西路院,他便不好往西路院去寻黛玉,于是干脆往东路院去寻香菱。 陈家暂且不提,却说荣国府四散人手,到得入夜时可算扫听到宁荣后街的倪二好似安置了凤姐儿主仆。 贾政不通庶务,凤姐儿乃是贾珍妻妹,自小儿打宁国府长起来的,贾珍便带人去寻了那倪二。 谁知倪二不知内情,只当贾珍是为难凤姐儿的。此人青皮喇咕出身,却难得讲义气,硬是咬死了不松口。 贾珍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见得了这个?少不得吩咐仆役将倪二好一通暴打,直待不成人形,方才有仆役来回:「大爷,有邻人瞧见这厮领着二奶奶往后头的繁华巷去了。」 贾珍冷哼一声儿,与倪二道:「如何?你便是不松口,爷也有的是法子找出人来。来呀,继续伺候着,其余人等随我去寻大妹妹!」 贾珍龙行虎步,领着七八个仆役一径寻到繁华巷。谁知四下扫听一番,虽寻到了地方,可内中却早已人去楼空。 贾珍气得跳脚,因生怕凤姐儿遭逢意外,少不得又虐打了倪二一顿,这才怅然回转宁国府。 这一夜贾政、贾珍数落,巧姐儿哭闹,直把贾琏烦得坐卧不宁,干脆又跑去外书房躲清净。 转眼到得翌日,贾珍又散出人手找寻凤姐儿主仆。 陈斯远一早儿别过香菱,便往宝姐姐房里来。 宝钗这会子正由着莺儿伺候着梳妆,擡眼见其入内便噙笑道:「我怎么听说,凤姐儿昨儿个夜里来了?」 宝姐姐自打有孕在身,身姿愈发丰润,这会子一张脸儿也多了些肉。陈斯远见其神情满是揶揄,上前捏了捏其脸颊,低声笑道:「快收一收,妹妹脸上就差写了幸灾乐祸四个大字了。」 宝钗腻哼一声儿嗔道:「看出来便看出来,谁叫凤丫头本就与我不对付来着。」 陈斯远本待劝说两句,谁知宝钗转而又蹙眉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我过会子不笑话她就是了。」 陈斯远暗忖,可不就是? 早先王夫人用金玉良缘将薛家母女吊得团团转,错非宝钗当断则断,这会子还不知什么情形呢;再看凤姐儿,先前与王夫人亲近,如今也落得个反目成仇,落得个被其算计着撑出荣国府的下场。 宝钗非但没做成宝二奶奶,连陈夫人都没做成,凤姐儿更是被休————可不就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陈斯远哈哈一笑,搂了宝钗道:「就知妹妹是个识大体的。」 宝姐姐蹙眉道:「识大体也不好,有时我自个儿也想着恣意一会,管那劳什子的大体。」 陈斯远忍俊不禁,也不管莺儿在侧,上前与宝钗亲昵一番,这才起身道:「过会子要进皇城,我先往西路院交代一番。」 宝钗应下,陈斯远扭身便往西路院而来。 少一时到得西路院正房里,黛玉这会子也才起,陈斯远便凑坐一旁道:「我昨儿个入睡前思量了一番,凤姐姐今儿个不好露面,还是我先去荣国府打个前站,问问二叔、珍大哥怎么个意思。」 黛玉道:「理当如此。凤姐姐自小长在宁国府,二舅舅又是个方正的,不拘舅母、琏二哥如何说,这事儿既然凤姐姐占了理儿,就有转圜的余地。」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昨儿个我问过凤姐姐,本要说和一二,谁知凤姐姐咬死了,便是收回休书也要和离。」 陈斯远道:「闹到这般田地,二人早就水火难容,与其强行凑在一处彼此不自在,莫不如就此散了呢。」 黛玉点点头,蹙眉叹道:「凤姐姐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过要强了些。」 陈斯远笑了笑没言语,谁说凤姐儿性子要强的?昨儿个夜里凤姐儿可是跟自个儿哭爹喊娘求饶不迭来着。 可见王熙凤这等女子,就须得压」服了她才是。贾琏没那能为,又怪得谁来? 略略交代黛玉几句,陈斯远又往中路院与迎春一道儿用过早饭,这才匆匆往皇城而去。 错非无处可去,凤姐儿断不会随着陈斯远来陈家。早间醒来生怕被宝钗嘲笑了,凤姐儿干脆佯装身子不爽利。黛玉、宝钗、迎春三个瞧过一遭,王熙凤便闭门不出,只一边厢暗恨贾琏,一边厢记挂两个孩儿。 倏忽到得这日下晌,不到未时,陈斯远便打皇城中出来。 盖因这日太上沉疴难起,忠顺王侍疾大明宫,竟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圣人闻之大恸,赐下御药无算,吩咐内侍将口不能言的忠顺王擡回王府,又发遣御医为其诊治。 此事一出,朝野内外无不震动。太上一脉、旧勋 贵无不胆寒心颤,今上一脉个个弹冠相庆,更有御史言官跃跃欲试,洋洋洒洒写下弹劾奏疏,打算朝太上旧党发起总攻。 陈斯远懒得理会忠顺王如何,只是今日圣上拖步而行,只怕中风愈发严重。陈斯远也算是饱读诗书的,医理略知一二。心下暗忖,以今上这般情形,只怕能拖过一年半载的便已是烧高香。 说不得何时便会如大老爷一般再难起身————也无怪今上近来行事这般操切。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朝中风云际会,自是与陈斯远这等翰林院的小虾米无关,他唯一所虑者,不过是大观园中的三妹妹、四妹妹罢了。 李纨如今南下金陵,正好避过倾家之祸。大观园中还有几个武婢,不若趁机调拨到探春、惜春身边儿。 这般想着,陈斯远先行归家,换过一身衣裳,与三位夫人说了会子话儿,这才施施然乘车往荣国府而来。 不一刻到得地方,赖大低眉顺眼来迎。早先因着赖尚荣一案,赖大尚且心存怨怼,想着有朝一日好生报复了陈斯远才是。今时今日,一个还是荣国府的奴才,一个却赫然成了翰林。 二者天差地别,赖大哪里还有心思怨? 以陈斯远如今的身份,自是懒得搭理赖大,只寻了余四问道:「二叔、二哥可在家中?」 余四回道:「回远大爷,老爷与珍大爷正在外书房说话儿呢。」 陈斯远笑道:「这倒是省事儿了。 当下余四匆匆通禀一声儿,贾政辈分在,不好来迎,自有贾珍迎了陈斯远入内。 待分宾主落座,又有香茗奉上,贾珍才道:「远兄弟今儿个怎地来了?」 陈斯远笑道:「自是急珍大哥所急,想二叔所想啊—」眼见二人一并瞧过来,这才道:「凤姐姐如今在林妹妹院儿中落脚。」 此言一出,贾珍顿时舒了口气,道:「亏得在远兄弟处,不然家中还提心吊胆,生怕大妹妹遭了歹人。」 贾政面色尴尬,出言道:「让枢良挂心了,都是琏儿不肖!」 贾珍又道:「既在远兄弟处,那我这边打发车马接了大妹妹回府。」 陈斯远赶忙摆手拦下,道:「不忙,凤姐姐还有交代,珍大哥与二叔不妨听过了再说。」 二人相视一眼,贾政尚且一无所觉,贾珍却已面带苦笑。贾政道:「枢良尽管说来。 ,」 陈斯远便道:「夫妻闹别扭,按理说合该劝和不劝离。奈何琏二哥此番实在太过— ——— 如今凤姐姐心灰意懒,已下定心思与琏二哥别过。不过这休妻一事实在不妥,一则有损贾家门庭,二则不合七出三不去,若为言官察知,只怕于琏二哥不利。 我也不好只听凤姐姐一面之词,今日来只将凤姐姐所言带到。过后如何,还望二叔、 珍大哥寻了琏二哥计较。」 话音落下,贾政先表态,道:「休妻一事不妥,此事并无异议。」 贾珍接茬道:「远兄弟所言在理,政二叔,我看咱们先问问琏兄弟?」 「也好。」 话已带到,陈斯远饮过一盏茶便起身告辞。贾珍将其送出角门,临别之际道:「可惜了了,今儿个南安太妃来看望老太太,临别时又提了提探丫头。只可惜老太太如今身子不大好,不然说不得探丫头便有一桩好姻缘呢。」 南安太妃? 陈斯远冷笑一声儿道:「珍大哥,如今朝野风高浪急,还是莫要沾染为妙。」 贾珍笑而不语。陈斯远心知肚明,宁国府与东宫牵扯太深,只能硬着头皮赌到底了。 当下别过贾珍,陈斯远乘车先到沙井胡同。 与尤三姐说过半晌,这才叫来司棋吩咐道:「大观园中还有几个武婢?」 司棋思量道:「好似还剩下三个。」 陈斯远道:「往后让这三个只管听三姑娘吩咐。」 司棋待别人百般不是,唯独对陈斯远千依百顺,闻言颔首应下,扭身忙去传信儿。 不提陈斯远如何,却说荣国府中。 陈斯远前脚一走,贾政、贾珍后脚便去外书房寻了贾琏劝说。奈何贾琏被凤姐儿拘束了十来年,这会子心下早就不耐了,任凭二人舌绽莲花,也是咬死了绝不与凤姐儿重续前缘。 贾政只会摇头叹息,贾珍却来了脾气,冷声道:「琏兄弟既这般说了,我也没旁的话儿。唯有一样,休妻不合礼法,须得行和离,将大妹妹的嫁妆尽数还来!」 贾琏灰心丧气道:「她想要,尽管搬走就是,我别无二话。」 话说到这份儿上,贾珍干脆拂袖而去,贾政叹息一番,干脆回了怡红院。 你道贾琏为何这般痛快?盖因凤姐儿房里,除去一箱笼的典票,所余浮财竟不过千余两。 非但如此,典票背后的帐册竟不见了踪影! 昨儿个贾琏领着两个小厮仔细清点过,又寻了平儿问询。平儿便说,先前贾琏前前后后挪用了五千两银子,胶乳工坊又 要扩建,凤姐儿手头可不就别无余财? 贾琏大失所望,赶忙去寻王夫人计较。奈何王夫人得了贾母私库,早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管凤姐儿的体己?当下虚应一番便将贾琏打发了出来。 到得今日,贾政、贾珍二人提及和离之事,贾琏自忖占不到便宜,为着千多两的浮财实在不值得损了自个儿名声,这才干脆应承下来。 此事议定,转天贾珍便打发人往陈家送信儿。彼此计较一番,议定月底休沐时,陈斯远带着凤姐儿来荣国府敲定和离之事。 倏忽过得几日,到得休沐之日,因迎春、宝钗不好劳动,这日陈斯远便与黛玉领着凤姐儿往荣国府来。 众人齐聚荣禧堂,贾政问询再三,贾琏、凤姐儿俱都咬定要和离。邢夫人急切不已,频频朝着陈斯远使眼色。奈何事已至此,陈斯远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可挽回。 他心知邢夫人所虑,不过是凤姐儿一走,大房再无能与王夫人相斗之人,生怕二房来日鸠占鹊巢,将邢夫人、四哥儿一对儿孤儿寡母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若是换做从前,邢夫人所虑不无道理。奈何今上御体欠佳,贾家东西二府说不得何时便倒了,只怕等不到王夫人与夏金桂行那等毒计了。 贾政当场写下和离书,贾琏、凤姐儿签字画押。凤姐儿一把夺过和离书揣在怀中,道:「如此,你我恩断义绝。和离书我收下一」又将袖笼中休书抽出,冷笑着撕了个粉碎,一把扬撒在贾琏身前,「这休书,二爷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贾琏忙道:「且慢,你总要将帐册留下!」 凤姐儿却道:「帐册一直是老太太经管着,你想要,只管去寻老太太就是!」 说罢擡脚就走。贾琏忙挪步阻拦,道:「互典一事素来是你打理,何时帐册由老太太经管了?」 凤姐儿面若寒霜,冷声道:「你若不信,只管去问平儿。」 贾琏见其面上不似作伪,这才悻悻挪步闪开。恰此时外间呼喊一声儿,旋即便有巧姐儿踉跄着扑进内中。后脚又有平儿跟着入内,依在屏风左近,以帕遮眼,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巧姐儿一头撞在凤姐儿怀中,哭诉道:「妈妈可是不要我了?」 凤姐儿便是铁打的心肠这会子也掉了眼泪,搂着巧姐儿哭道:「妈妈要你,是你爹爹不容我了。你好好儿的,来日出阁,妈妈额外送你一份儿嫁妆。」 巧姐儿方才九岁,死死搂住凤姐儿哭道:「我不要嫁妆,只要妈妈————呜呜呜 ————」 一时间母女两个哭成一团,直让一旁的黛玉都掉了眼泪。 陈斯远也心下酸涩,忽而想起巧姐判词来,心道自个儿以后不好不管凤姐儿,连带着巧姐儿也要管上一管了。 第472章 贾母魂归孽海深 凤姐智启复仇局 第472章 贾母魂归孽海深 凤姐智启复仇局 堂中母女两个相拥而泣,一时声传内外,真个儿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外间又有探春、惜春姊妹两个赶来,却被周瑞家的好说歹说拦下————内中早就乱作一团,这会子可不好让两个小的进去掺和。 邢夫人心下没着落,不禁对王夫人婆媳两个愈发忌惮。眼见凤姐儿落得如此地步,幸灾乐祸过后,不禁悲从心来,叹道:「可怜见的————」一眼瞥见王夫人木着一张脸,邢夫人便道:「————弟妹好手段,却不知这会子撑了凤姐儿,来日是不是连我跟四哥儿也要一并撵出去?」 王夫人变色道:「嫂子这话从何说起?」 邢夫人自打跟了陈斯远,虽因见识浅薄长进不多,可好歹记住了陈斯远说过的一句话把事儿说开,让事儿成不了。 再说二房都对大房下刀子了,这会子哪里还顾得上脸皮?邢夫人便冷声道:「弟妹倒是撇得一干二净————不过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若不是你在后头掇着,我就不信琏儿有这般胆子!」 「你————」 不待王夫人说什么,邢夫人白了其一眼便往堂中行去。到得母女两个近前蹙眉叹道:「罢了罢了,都是冤孽啊。凤丫头虽算不得贾家媳妇了,可这些年下来,我早当了你是自个儿亲女儿。来来来,咱们离了这腌攒地方,且去东跨院叙话。我就不信她能跑到东跨院来人!」 邢夫人出言,凤姐儿稍稍收了骨肉分离之情,她素来要强,不愿让人瞧了笑话儿,便忍着泪意,扯了巧姐儿便走。 陈斯远与黛玉相视一眼,一并起身别过贾政,却是瞧都没瞧王夫人一眼,便跟在了邢夫人一行后头。 贾珍瞪视贾琏一眼,冷哼一声儿,领着尤氏拂袖而去。贾政自觉丢了大脸,心下愈发不待见王夫人,连带着也不待见夏金桂这个儿媳。竟一声不吭闷头儿就走。 王夫人见此,顿时恼了,叫嚷道:「反了,反了,全都反了!」 夏金桂赶忙上前劝慰,贾琏却垂头丧气,行尸走肉一般溜了出去。 却说陈斯远一行出了荣禧堂,探春、惜春两个泪眼婆娑上前送别,惹得凤姐儿一边掉眼泪、一边强颜欢笑着反过来劝说了两姊妹一场。 又有来旺夫妇并林之孝夫妇赶来。 来旺夫妇跪地磕头道:「小的随着奶奶来的荣国府,如今奶奶要走,小的自是要跟着奶奶。」 凤姐儿心下稍稍熨帖, 颔首道:「好,那便去拾掇东西,过会子跟我一起走。」 林之孝夫妇自忖留在荣国府只怕会被清算,眼见老爷贾政出了荣禧堂,赶忙上前跪地祈求恩典。 一说年老体衰,二说并无寸功,恳请贾政看在主仆一场的份儿上,放了他夫妇二人离府。 贾政虽不耐烦庶务,却也知林之孝两口子与凤姐儿走得近。政老爷又是个好脸儿的当下自是无不应允。 林之孝夫妇、来旺夫妇自去拾掇行囊,陈斯远一行出得角门,行不多远自黑油大门进了东跨院。 入得正房里略略契阔,独留了黛玉照拂,看着凤姐儿与探春、惜春、巧姐儿话别,邢夫人趁机连连朝陈斯远使眼色,二人便到一旁说话儿。 邢夫人忧心道:「哥儿,这可如何是好?凤丫头都被撑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陈斯远道:「你多心了————大老爷已故,谁人还能撑得了你?」顿了顿,又交代道:「近来朝堂上风向不对,你只管谨守门户,切莫掺和荣国府庶务。」 眼见邢夫人心不在焉地含混以应,陈斯远啧了一声儿,蹙眉道:「我且问你,财货可都搬到邢家了?」 说道此节,邢夫人方才打起精神来,回道:「搬了,你瞧瞧我这头面儿,剩下的都是鎏金样式不值钱的。」 陈斯远低声交代道:「贾家纵然有变,可大老爷已去,圣人断不会将大老爷挖出来鞭尸。你只管好生照应着四哥儿,来日便是入了狱神庙,也自有我在外头为你奔走。」 邢夫人唬得肝胆俱颤,道:「还要下狱?这————要不我还是带着四哥儿跑吧。」 「少说胡话,你道自个儿能跑得了?」 邢夫人蔫儿了,嘟嘟囔囔半响所托非人」,又见陈斯远一脸肃容,这才瘪了嘴不言语了。 那边厢,契阔半晌,巧姐儿已然哭晕过去。凤姐儿愈发伤心,哭得死去活来。黛玉、 探春、惜春连番劝慰,陈斯远与邢夫人也上前劝说,凤姐儿这才强行止住泪珠子。 不多时,林之孝、来旺夫妇俱已拾掇过,又由夏金桂开了凤姐儿私库,将内中财货一并堆在仪门前。 黛玉打发庆愈往陈家送了信儿,过得半个时辰,便有十来个身强力壮的仆役驾车而来,拉着凤姐儿嫁妆回转陈家。 此时业已过午,邢夫人张罗留饭,奈何内中一应人等哪里还有胃口?凤姐儿心下万般不舍,真心实意地给邢夫人磕了头求肯,又连番托付探春、惜春,这才依依不 舍地离了东跨院。 一路上凤姐儿红肿着凤眼,神情恹恹。待到得陈家,下了马车,便有来旺家的赶忙凑上前,道:「奶————姑娘,平姨娘说了,定会将哥儿、姐儿都照应妥当。」 凤姐儿牵牵嘴角,咕哝道:「算她还有些良心。 5 来旺家的赔笑道:「平姨娘惦记着哥儿与两个姐儿呢,姑娘大归,总不好让哥儿、姐儿没了着落。」 凤姐儿不置可否,心下却早知平儿心思不简单。此番自个儿大归,张金哥自请下堂,唯独剩下平儿与秋桐。 那秋桐又是丫鬟擡的姨娘,往后贾琏房里,可不就是由着平儿做主了?若是走了运道,说不得往后也能做琏二奶奶呢。 那边厢陈斯远与黛玉也下了车,待凑上近前,凤姐儿赧然道:「林妹妹,此番劳烦你————与远兄弟了。」 黛玉道:「凤姐姐何必外道?当日在府中,我可没少得凤姐姐照拂。」 凤姐儿又道:「旁的话儿我不多说,咱们往后看。只有一样,我如今手头紧,妹妹也知我那银钱大多都砸进工坊里了。」 黛玉大气道:「凤姐姐所需多少,只管问我来取便是。」 凤姐儿抿嘴道:「那就————先拆借五千两?我想着买个宅子安顿下来,不好一直在此寄居。」 黛玉应下,道:「明儿我便打发李财往左近寻宅院,凤姐姐有何要求,只管说来。」 凤姐儿心下熨帖,此时只觉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当日因着厌嫌薛家母女,凤姐儿方才对黛玉百般呵护。昨日承了自个几恩情,不想报还在了今日。 另则还有陈斯远————虽说先前待自个儿不冷不热的,可此番自个儿落难,此人却没少出力。 错非觉着对不住林丫头,凤姐儿都想再生一胎了,不为旁的,一则报还陈斯远,二则————最好生生将贾琏那厮气死! 不过这都是后话,为今之计是先行安顿下来。 过得仪门,得了信儿的迎春、宝钗也来看望。凤姐儿强颜欢笑,唯恐被宝姐姐瞧了乐子去。又有红玉大喜过望,全然不曾想到,因着凤姐儿大归,自个儿爹妈竟也逃离樊笼了! 略略言说一番,当下各自散去。凤姐儿与黛玉回了西路院,陈斯远与宝钗去了东路院,红玉扯着林之孝两口子到得自个儿房里叙话。 不过略略小憩,下晌时林之孝便与李财往周遭查看所售屋舍。 转天林之孝回了凤姐儿,得了黛玉五千 两银子资助的凤姐儿亲自去瞧了一眼,便在南边儿的积庆坊买下一处三进宅院。 不过两日,陈家仆役帮衬之下,凤姐儿便在此间安居下来。 起初一些时候,凤姐儿还琢磨着如何寻了陈斯远来。谁知不出三日,那陈斯远便好似闻见腥味的猫儿一般登了门。 凤姐儿顿时窃笑不已,心道,这世间果然就没有不偷腥的猫儿。 于是狂风扫落叶、雨打烂芭蕉,待春风几度,二人好半晌方才拾掇齐整。 凤姐儿蔑笑道:「还道你先前改了性儿,谁知也是个鼠胆匪类。」 先前她还是琏二奶奶,陈斯远生怕揭破了社死,自是不敢太过牵扯;如今凤姐儿大归,与贾家再无干系,陈斯远自是没了避讳。 陈斯远哼哼两声儿没答,自袖笼里翻找出两千两银票递送过去,道:「年成不大好,这些你且收着。」 凤姐儿蹙眉道:「怎地?远大爷往后要养着我?」 陈斯远挑眉啧了一声儿,缩手道:「不要算了。」 谁知刚缩回来,凤姐儿便扑上来夺了过去,道:「要,白给的为何不要?谢远大爷赏!」 陈斯远踌躇道:「你打算如何报复贾琏?」 凤姐儿擡眼冷声道:「怎地?莫非你要说项不成。」 陈斯远本想劝说,太上一去,老太太只怕也要去了,到时候自有圣上清算贾家。可转念一想,凤姐儿素来要强,此番吃了这等奇耻大辱,若不让其放手施为,只怕来日定会郁结于心。 陈斯远虽渣,却拿定了心思往后管着凤姐儿,自是不愿其憋闷半生。再说了,大势之下,有无凤姐儿报复又能如何?贾家都逃不过被清算。 想明此节,陈斯远便道:「你也太过小瞧人,我不过是想着帮忙出谋划策罢了。 凤姐儿道:「用不着。贾琏肚子里那些牛黄狗宝,我清楚着呢。」 陈斯远笑道:「那就随你。」 过得半晌,陈斯远施施然离去。丰儿早知二人有首尾,因是大气儿都不敢出。凤姐儿原以为来旺夫妇会惊愕不已,谁知这二人竟纷纷长出了一口气。 凤姐儿转念方才思量明白,这大归之女,又失了娘家,简直身若浮萍,说不得何处风吹草动便会连带着没了声息。与陈斯远不清不楚又如何?这位可是堂堂翰林老爷,官场上素来欺老不欺少,有其照拂,哪个不开眼的敢欺上门来? 凤姐儿思量分明,心下略略错愕————她自个儿也说不清待陈斯远 是怎么个心绪。有贪恋,或许更多的是不甘?但从头到尾都不曾想过得其照拂————此番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舒出一口浊气,心下唯独觉着对不住黛玉。可转念一想,自个儿又不要名份,想来林妹妹即便知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吧? 有些事儿不好深想,这日凤姐儿答对过陈斯远便早早歇下。转天便寻了来旺,自个儿口述,来旺执笔,将贾链这些年所作的龊事儿尽数罗列出来。 此间宅院不过抛费了三千七百两,凤姐儿手头尚有余钱,因是连着几日扫听朝中御史。 御史言官听着清贵,实则早沦为朝中各派的喉舌,收钱办事乃是常理之中。不几日,来旺便寻见一名御史,藏头露尾地塞了一千两银子,又将罗列罪证递送过去。 不出两日,那御史果然便在朝堂上弹劾贾琏枉法。 奈何时机不凑巧,朝会才过半,圣上还不曾开口,便有太监来回,说是太上已陷弥留之际。 圣上大,当场辍朝,直奔大明宫而去。 转眼到得十一月中,太上弥留,贾母奄奄一息,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凤姐儿一击落空,心下暗自着恼,却一时间拿贾琏没法子。忽而想起当日照拂过自个儿的倪二与张金哥来,忙遣人四下打听。 不打听不知,张金哥心若死灰,干脆寻了庵堂落发为尼。凤姐儿亲去劝说了一场,奈何张金哥心意已决,凤姐儿叹息之余,临别便赠了一万斤香油; 至于那倪二,被贾珍打得奄奄一息,熬了几日干脆一命呜呼。凤姐儿愧疚不已,闻其家小时常为青皮搅扰,便干脆接回自个儿宅院里照料。 却说这日陈斯远回转家宅,便与迎春道:「大理寺禀过圣上,甄家的责罚定下来了。」 迎春唬着脸儿道:「怎么处置的?」 「甄应嘉————流放岭南。甄家上下抄没家财————圣上念甄家老太太之情,网开一面,于城北赐下三进宅院,用于安置甄家上下。」 迎春顿时呼出一口浊气,道:「这算是法外开恩了————毕竟那么多银子,放在前朝,便是杀头也不为过。」顿了顿,又道:「这般说来,说不得来日贾家也能这般处置?」 陈斯远颔首道:「大差不差吧。」 迎春正要说些什么,忽而便有红玉匆匆入内,回道:「老爷、太太,有武婢递了信儿,说是荣国府云板连响————老太太————只怕是去了。」 贾母缠绵病榻多时,陈斯远与迎春心下早有 预料。迎春便叹道:「老太太这一去,贾家只怕就完了。」 陈斯远捏了捏迎春的手儿,因其与宝钗俱都有孕在身不好劳动,陈斯远便与黛玉一并乘车急急往荣国府赶去。 第473章 殡天群魔乱 雪恨风雷动 第473章 殡天群魔乱 雪恨风雷动 却说陈斯远、黛玉一迳到得荣国府前,遥遥便见府门洞开,两边儿早已挂了惨白灯笼,乱哄哄人来人往,内中哭声摇山振岳。 二人虽早有预料,可此情此景落在眼中,黛玉又是个心思敏感的,不由得霎时间便红了眼圈儿。 夫妇两个进得大门儿里,自有贾琏披麻戴孝来迎。因着凤姐儿之事,陈斯远倒是神色如常,那贾琏反倒面上尴尬。因是不过寥寥契阔几句,便请了陈斯远往向南大厅落座,自个儿自去前头打理庶务。 向南大厅里,贾政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这会子正由贾珍陪在一旁劝说着。陈斯远入内说了几句劝说的话儿,便捡了下首落座。 待茶水上来,贾珍几次瞧过来,陈斯远便道:「珍大哥可是有话要说?」 贾珍笑道:「这几日老太太病重,也一直不曾登门搅扰,却不知大妹妹————凤姐儿,如今怎样了?」 陈斯远知贾珍素来看重妻妹凤姐儿,便道:「一切都好,凤姐姐如今自个儿置办了宅子,就在积庆坊。」 贾珍如释重负,只道过后去瞧凤姐儿。 二人正待说起旁的,忽而便有丫鬟红蕖入内道:「远大爷,大太太有请。」 陈斯远起身别过贾政、贾珍,便往后头而来。不一刻到得一处厢房里,擡眼便见邢夫人正蹙眉扫量来。 陈斯远上前道:「可有要紧事儿?」 邢夫人道:「今儿个听了一嘴,太上果然不中用了————真真儿又被你言中,这往后岂不是就要清算贾家了?」 陈斯远蹙眉道:「就为此事?」 邢夫人见其不悦,赶忙转而道:「这只是一桩,另则巧姐儿整日介郁郁寡欢,我瞧着都不落忍。前儿个便与平儿说了说,将巧姐儿接到我那东跨院去了。」 「嗯。」这事儿倒是让陈斯远高看了邢夫人一眼。当下说道:「凤姐姐若是得知此事,定会记你的恩情。」 邢夫人撇嘴道:「凤姐姐————叫得倒是亲热,谁知你二人是不是有了首尾。」 此言一出,唬得陈斯远赶忙回身观量,眼见四下无人,这才蹙眉道:「浑说什么?」 邢夫人泛酸道:「你这人素来无利不起早,好端端的又怎会为凤丫头出头儿?这几日我越琢磨越不对,前日接巧姐儿时仔细瞧了瞧大哥儿、二姐儿,那大哥儿也就罢了,二姐儿分明就与你挂着相呢。」 陈斯远这会子冷汗直流, 正琢磨着如何分说呢,邢夫人擡眼幽怨瞧了其一眼,这才吐出一口浊气道:「罢了,早知你就是这般拈花问柳的性儿,我既嫁不得你,也没指望你个爷们儿给我守着,只盼着来日贾家出了事儿,你果然能依言搭救我与四哥儿就好了。」 陈斯远立马赌咒发誓,又哄劝一番,这才将此事揭过。 握到入夜时分,陈斯远与黛玉不好久留,二人便一并乘车回转陈家。往后须得等到贾家送了讣闻,定下开丧之日才好计较。 路上黛玉双目红肿,偎在陈斯远怀中,接连感叹人生无常。贾母对她虽满是心机算计,可好歹将其养育成人。黛玉素来恩怨分明,既埋怨贾母心思不纯,又感念其养育一场。 这日回转家宅,陈斯远与黛玉早早歇下,谁知不及丑时,忽听得钟鸣不止。 陈斯远与黛玉迷迷糊糊尚且不知何事,便有鸳鸯匆匆入内招呼道:「老爷、太太,京师各处钟声不绝,只怕是太上大行了!」 陈斯远惺忪着睡眼爬起来,赶忙洗漱。又有晴雯等紧忙赶制丧服。 待陈斯远精神了几分,扫量黛玉一眼便道:「依制,太上大行,诰命须得入朝哭临。 只是二姐姐有孕在身还不安稳,妹妹又身子弱,我看不若告病假吧。」 黛玉蹙眉忧心道:「这般行事,会不会被人参上一本?」 陈斯远笑道:「我如今不过是小虾米,哪个会参我?再者说了,参便参了,总不好真个儿累病了妹妹。」 黛玉嗔怪几句,当下也不逞强。 待寅时过半,陈斯远披了晴雯赶制的丧服,急匆匆乘车往皇城赶去。 卯时文武百官齐聚,圣上果然颁布诏书,太上皇殡天,着文武百官素服哭临,辍朝七日。又,京师禁屠宰七日,禁音乐嫁娶至葬礼毕。寺庙观宇击钟三万杵,为太上皇造福冥中。天下臣民素服七日。 诏书颁过,文武百官跪地哭临。陈斯远准备不足,只能干嚎。待偷眼去看同科的赵镇,却见这厮攥着一面姜汁浸过的帕子,没擦两下就双目通红。 见陈斯远瞠目不已,这货竟偷偷丢了块生姜过来,道:「枢良快偷偷抹了,太上大行,此时不哭更待何时?」 陈斯远偷偷收了生姜,想着今上与太上真个儿是父慈子孝」,到底没用生姜催泪。 转天果然要诰命入内哭临,陈斯远紧忙寻了吏部告假,谁知那吏部郎中神色古怪了好半晌,方才说道:「陈翰林,尊夫人是敕命,五品以上才是诰命。」 「额————受教!」 陈斯远大惭,败退而去。当日回转家中,期期艾艾说了此事,倒将迎春、黛玉笑了个前仰后合————宝姐姐没笑,盖因她如今连敕命都没有呢。 太上、贾母两场丧事赶在一处,勋贵等自是紧着太上那头,因是荣国府愈发门可罗雀。 贾政、贾珍原还商议着停灵五七之数,眼见这般情形,便只好暂定三七之数。 另一边,太上丧仪也定下,于皇城停灵二十七日,其后往皇陵停灵二十二日,凑足七七四十九日,再安葬皇陵。 太上入殓第四日,众臣上了谥号,为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钦明孝慈神圣纯皇帝」。 谥号既定,又有太子出班哭求,求今上准其为皇祖发引。北静王等勋贵齐赞太子仁孝,也为其说项。圣上面色熨帖」,勉励几句,果应其所请。 陈斯远这边厢两头跑,黛玉也时常往荣国府祭拜,自不多提。 却说这日一对儿女尼进得黑油大门里,有正门的门子心下纳罕,便来寻余六问询。余六道:「大太太这几日心绪不宁,时常梦见大老爷,今日便请了师傅来化解一二。」 那门子不以为意,道:「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余六含糊道:「主子的事儿,我又哪里知道?」 那一对儿女尼临过三层仪门前,回头儿张望了一眼,恰此时一阵风吹来,正好将僧帽吹落,露出那女尼满头秀发来。 ———————————— 身边儿小一些的赶忙捡起来为其戴上,唬着脸儿道:「姑娘仔细些,可不好让人瞧出来!」 那女尼冷哼一声儿,咕哝道:「且容他一些时日,过后这荣国府我自想来便来!」 你道这女尼是谁?正是凤姐儿与丰儿主仆两个! 那日贾珍问过凤姐儿落脚处,转天过门登门造访。强塞了五百两银子,又指天画地一番,将个贾琏骂了个狗血淋头。 凤姐儿又大哭一场,临了相求,不图旁的,只图时常能瞧瞧两个孩儿一眼就好。 贾珍没犹豫,当场拍着胸脯应下,转头儿来寻了邢夫人计较。所谓远香近臭,凤姐儿在时,邢夫人与其屡生龃;刻下凤姐儿离府大归,邢夫人自个儿应付不了王夫人、夏金桂,便愈发想起凤姐儿的好儿来了。 因是贾珍只略略劝说,许是存心恶心王夫人,邢夫人便应承了下来。是以这才有了今日凤姐儿扮作女尼偷偷造访一事。 红蕖将二人接 进来,不一刻到得正房里。邢夫人早早得了信儿,先前便打发了奶嬷嬷将四哥儿抱了下去。刻下见了凤姐儿,立时起身扯了手,热络道:「凤丫头,你想看巧姐儿、二姐儿,只管打发人来偷偷与我说了就是,又何必劳烦珍哥儿?」 婆媳两个不对付了好些年,而今时过境迁,凤姐儿反倒要领邢夫人的情,因是心下分外别扭。五味杂陈之际,凤姐儿动容道:「太太,此番多亏了太太。」 「快坐下说话儿,绿萼去寻巧姐儿了,估摸着平儿一会儿也会抱着孩儿来。」 凤姐儿默默颔首,随着邢夫人一并落座,不过略略契阔一番,便有绿萼入内回道:「太太,巧姐儿、平姨娘都来了。」 凤姐儿霍然而起,一双凤眸死死盯着屏风,果然便见巧姐儿、抱着二姐儿的平儿一并进了内中。 巧姐儿瞥见凤姐儿,呼喊一声儿疯了也似扑在凤姐儿怀中,涕泪横流嚷道:「妈妈回来了!」 平儿也动容不已,红着眼圈儿将二姐儿抱过来。王熙凤一手搂着巧姐儿,一手摸着二姐儿小脸儿。许是母女之间自有感应,方才兀自酣睡不已的二姐儿,这会子睁开眼来牙牙叫唤,不住地扯凤姐儿的手。 闹过好半晌,巧姐儿先平复下来,二姐儿许是饿了,便由奶嬷嬷去喂奶。众人这才得空落座说话儿。 平儿只说一切都好,话音才落,邢夫人便鄙夷道:「哪里好了?老太太才过世,琏儿就不管不顾的,将老太太院儿几个姿容出彩的丫鬟尽数收进了房里。只是老太太过世也就罢了,莫忘了如今可是国丧!」 平儿连连朝邢夫人使眼色,奈何邢夫人全然不理会,不管不顾道:「也不知二房给链儿灌了什么迷魂汤,今年本就歉收,公中空虚。老太太这一去,那一准儿是要打饥荒的。 偏生琏儿将老太太私库给了二房,凤丫头,你且猜猜如今老太太的丧事用的是哪儿来的银子?」 凤姐儿冷笑道:「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邢夫人叹道:「若是这般还好了,如今可是只拆不补啊!探春、惜春两个小的日后可怎么办?」 凤姐儿应对几句,忽而扭头看向平儿,说道:「我倒是忘了给二奶奶道贺了!」 一言既出,臊得平儿赶忙起身道:「姑娘这是什么话儿?二爷的确糊涂,我念在哥儿、姐儿的情分上,我又怎好指摘二爷的不是?」 凤姐儿道:「你是怕说出来,回头儿我便将他告发了吧?」 平儿嗫嚅道:「姑娘合 该思量清楚,哥儿、姐儿跟着二爷,总比跟着姑娘有前程。」 凤姐儿闻言顿时气血上涌,眼见不对,丰儿赶忙劝说道:「姑娘,平姐姐也是为了哥儿、姐儿好。」 凤姐儿忽而冷冷一笑,道:「往后如何,咱们只管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平儿嚅嚅不知如何回,巧姐儿赶忙上前来缠磨凤姐儿,这才将此事揭过。 凤姐儿毕竟是大归过的,不好在东跨院久留,因是晌午用过一餐饭食,给巧姐儿、二姐儿留了两件里头穿的小衣裳并一些银两,凤姐儿再是依依不舍也只好与丰儿一并告辞而去。 巧姐儿这般年纪,多少也懂些事儿了,知道和离一事再无挽回余地,而今妈妈时常能来瞧上自个儿一回,便让她心满意足了。 平儿别过邢夫人,领着巧姐儿回转荣国府,路上仔细叮咛其不可与外人道,巧姐儿不迭颔首应下。 待过了仪门旁的角门,正瞧见夏金桂领着宝蟾往王夫人处而去。 平儿面色不变,巧姐儿却早已暗自蹙眉了。那夏金桂只略略瞟了一眼,便快步而去。 不一刻进得王夫人正房里,王夫人寻了帐册道:「我的儿,近日抛费怎地这般腾多?」 夏金桂叫屈道:「母亲不知,老太太与太上正撞在一处,如今京师各处道士、和尚,但凡有些名号的都进宫去了,外头剩下的,价码也水涨船高,可不就要比平时多抛费几分?」 王夫人忧心道:「这般腾贵,你可计算过,待发引了老太太,总计要抛费多少银钱? 」 夏金桂道:「各处俭省些,也总要个一万五千两银子。」 王夫人蹙眉道:「昨日大太太便鼻子不是鼻子、脸儿不是脸儿的,只怕过后还要为此计较。」 夏金桂可不是娇滴滴的世家女,她母亲独力撑起夏家门庭,她耳濡目染的,却也学了几分精明。此番贾母丧事,慷他人之慨的事儿,夏金桂可没少做。 见王夫人发愁,夏金桂思量一番,便笑着道:「此事容易。待发引过后,不若太太出面儿,请了大太太移居荣庆堂。」 王夫人眨眨眼,越思量越有道理。依着规矩,老太太这一去,后宅里以邢夫人为尊,合该住进荣庆堂。王夫人出面提及此事,一则堵了邢夫人的嘴,二则往外说也好听。 如今太上殡天,朝野忙着发引事宜,自是无暇理会贾琏袭爵事。王夫人以此要挟贾链,过后自然继续掌家。正是大房得了面子,二房得了里子。 想明此节,王夫人顿时笑道:「我的儿,还是你有法子。」 话音才落,忽听得外间吵嚷声传来。 王夫人叫过檀心道:「去瞧瞧怎么了。」 不一刻,檀心去而复返,回道:「太太,赵姨娘跪在庭中,说厨房苛待她们母子,每日家只是青菜豆腐,吃得脸色都绿了。」 王夫人纳罕不已,扭头看向夏金桂。夏金桂低声道:「太太,此时须得俭省啊。」 王夫人会意,蹙眉道:「将她撑了,老太太大丧之际,阖府都要茹素,怎地到她这儿就要例外?」 檀心应下,出去呵斥了几句,那赵姨娘求告无门,又生怕吃了板子,只得悻悻回转房中。 夏金桂口中的青菜豆腐,实则比馊水强不了多少。赵姨娘絮絮叨叨咒骂不休,直把贾环听得眉头大皱,当下起身披了大衣裳就走。 赵姨娘忙问道:「你要往哪儿去?」 贾环头也不回道:「你爱吃馊水只管去吃,我自去寻地方祭了五脏庙!」 赵姨娘诧异不已,待追出去,却哪里还有贾环踪迹?少不得絮叨一番,到底掏出家底来,打发小吉祥儿往厨房买了饭食果腹。 却说那贾环打后门溜出荣国府,不一刻便到了贾蓉处。贾环进得内中,正赶上一众人等胡吃海喝,贾环瞧得食指大动,扯了个鸭腿大快朵颐。待吃了个半饱,忽而寻了贾蓉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起事?太太愈发苛待,我与母亲只怕受不住了!」 贾蓉笑道:「莫急莫急,快了————」略略掐指点算,这才道:「你且放心,年前定有准信儿!」 第474章 贾母发引引暗涌 燕王示警警危局 第474章 贾母发引引暗涌 燕王示警警危局 倏忽已是腊月初。贾母停灵二于一日,于今日发引。北静王等各处相熟府邸纷纷路上搭设祭棚。 陈斯远与三位夫人计较过,干脆一并搭设了三处祭棚。迎春、宝钗有孕在身不好劳动,黛玉便亲去铁槛寺送灵,至三日方归。 冬日里车马劳顿,馒头庵饭食又不可心,黛玉回来后果然清减了不少。陈斯远心疼不已,这日打翰林院回来便钻进了西路院正房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藏书广,????????????????任你读 】 这会子迎春、宝钗也在,见陈斯远回转,忙起身招呼了。落座后言说几句,两女极有眼色一并回转。 此时陈斯远方才凑过来搂了林妹妹道:「妹妹心意到了就是,又何必亲自去送?车马劳顿一番,若是累病了可怎生是好?」 黛玉好笑道:「我如今身子可不是纸糊的,哪儿就病了去?」顿了顿,又道:「外祖母好歹养育我一场,她走了,我不去送送总是心下难安。」 陈斯远点点头,正要转而说起旁的来,黛玉忽而八卦道:「是了,这回四妹妹也去了呢。」 「小惜春?」陈斯远略略思量,颔首道:「情有可原。」 贾敬去世时惜春没露面,贾赦走时也没露面,盖因惜春对这二人极为生疏,一个没见过,一个————只当没见过。贾母却是不同,错非贾母,小惜春只怕早就没命在了。 这丫头倒是个恩怨分明的,前两者全然不露面,到得贾母去世,惜春反倒披麻戴孝护送了一程。 黛玉道:「我看东府大嫂子几次凑过来,惜春都冷着个脸儿,也不知这二人怎么了。」 这事儿探春的书信提及过,陈斯远当下便将原委说了一通,惹得黛玉蹙眉不已,连着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子。大抵是心下怜惜惜春吧? 许是惜春的境遇勾动了黛玉的心事,以至于黛玉这一夜都心绪不佳。 转眼又是几日,恰逢太上小祭,这日陈斯远方才与同僚从皇城出来,遥遥便有个小黄门拦住。 拂尘一扬,那小黄门施礼道:「陈翰林,我家王爷有请。」 说话间下颌往旁边一扬,陈斯远搭眼瞧过去,便见燕平王车架果然等在一旁。陈斯远不敢怠慢,当下与同僚别过,随着小黄门便到了车驾前。 略略施礼,内中燕平王便教训道:「别弄那些凡俗礼节,且上来叙话。」 陈斯远应下,上得车辕,挑开帘进了车厢里。 内中昏暗,陈斯远适应了片刻方才瞧清楚对面歪坐的燕平王。陈斯远还琢磨着如何开口呢,那燕平王就道:「近来————不大太平,若是无事,夜里关门闭户,少出来游逛。」 「额————是,多谢王爷提醒。」 本道是寻常提醒一嘴,谁知燕平王竟又道:「为防你莫名丢了小命,本王随车这几个王府护卫,过会子随你一并回府。」 「啊?」陈斯远略略惊愕,忙拱手一礼:「多谢王爷照拂。」 此时就算是换个蠢的,听得燕平王此言,只怕也能知晓一二了一太上既去,太子已失最大依仗。身为东宫之主,可谓不进则退,退则败亡。换了谁到这一步,只怕都要铤而走险。 以此推断,圣上与燕平王恐怕早知太子图谋,此番不过是引蛇出洞,到时候正好顺理成章将那些不顺眼的一并清理了。 陈斯远不敢多问,见燕平王惫懒着摆摆手,便倒退着出了马车。下得车来,果然便有八名王府侍卫围拢过来。 陈斯远四下拱手道谢,这才蹙眉上了自家马车。回程路上,那八名侍卫只留了两人跟在后头,余者不见踪影。 马车辘辘而行,陈斯远蹙眉思量。自今上御极,王子腾接任京营节度使,十万京营大体都归在了圣人号令之下————可也难保内中有一二人是四王八公掺的沙子。 京营驻地距京师不过一日脚程,恰好没几日太子便要送太上灵驾往皇陵。算来,也就是这一二日了? 京师城池险峻,自古破城,多是里应外合,说不得太子往京师里掺了多少钉子。今上与燕平王既知此事,太子必败无疑,唯一可虑者是伤及无辜。 那些寻常小民百姓,自是不放在今上眼里。唯有陈斯远这般有用之臣,才会在事近之时多加看顾。 问题是陈斯远可不止是自个儿啊,外头的薛姨妈、尤氏姊妹、凤姐儿且不说,大观园里还有邢夫人与探春、惜春呢。 因是这日回转家宅,陈斯远急忙寻了三位夫人计较。四人屏退丫鬟,陈斯远关起门来言说一番,唬得迎春、宝钗、黛玉俱都变了脸色。 黛玉就道:「凤姐姐才搬出来单过,那地方只怕不妥,我这就打发人送信儿,邀凤姐姐这两日过府一叙。」 宝钗也道:「此事不好声张,我便推说胎相不稳,央了妈妈与嫂子过来照看。」 两女计较停当,各自回房行事。唯独剩下陈斯远眼巴巴 看着迎春。二姐姐又不是傻的,哪里不知其心下所想? 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之余,到底松口道:「夫君瞧着,沙井胡同那边厢,要不要也来家中避一避?」 陈斯远顿时展颜,握着迎春的手儿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这就去送信!」 眼看陈斯远急匆匆起身而去,二姑娘又是笑着连连摇头。便有绣橘凑过来蹙眉道:「太太真个儿大度,那沙井胡同都是老爷的外室,哪儿有主母邀外室来家里的?」 迎春笑道:「你也说了是外室,那尤三姐待老爷颇有情意,错非其母搅扰,如今哪里还有我的事儿?老爷心忖亏欠,我与老爷夫妻一体,莫不如大大方方的招待了,左右这等事儿一辈子也没几回。」 绣橘一琢磨也是,便道:「太太就不怕尤氏姊妹进来就不走了?」 迎春摇摇头,笑道:「尤三姐心气儿高着呢,若想入府,何至于等到今日?」 绣橘无可辩驳,这才期期艾艾说道:「我听说司棋也在沙井胡同,就怕到时太太不好与其说话儿。」 迎春笑而不语。她堂堂正室夫人,可是有敕命在身的,又怎会顾忌一个丫鬟的脸面? 绣橘除了忠心,真个儿不如红玉懂事儿,无怪陈斯远那般看重红玉。 绣橘此时又道:「太太,贾家那边厢————可要知会一声儿?」 迎春闻言倒是为难了起来,蹙眉道:「这等事儿不好张扬,更不可明说————稍后我写一封书信送去,府中能信几分————听天由命吧。」 话儿是这般说着,迎春心下却暗忖,此事定与贾珍脱不开干系。既有贾珍参与其中,又怎会允许贼人寇掠东西二府? 当下迎春遮遮掩掩写了封书信,入夜前便打发小厮送去了荣国府。 却说贾琏、贾政、宝玉、邢夫人、王夫人、夏金桂、探春、惜春等安葬过贾母,这日才回荣国府,便有迎春书信送来。 邢夫人不识字,这信笺便由贾琏接了。琏二哥公子哥习性,如今老太太丧事已了,满心便惦记着袭爵事宜。 迎春信中云山雾罩,归结起来不过是谨守门户一句话,贾琏只当是老生常谈,看过便丢在一旁,全然没放在心上。 这日又有玉钏儿来寻,说是王夫人寻其计较往皇陵事宜,贾琏忙去王夫人房中商磋。 转头又寻了贾政,商议着家中不可无人做主,便留了夏金桂照看,贾琏护送王夫人,随着贾珍、尤氏往皇陵为太上送殡。(注一) 不日启程,东府只留了赖升管家,后院事宜一并托付给夏金桂打理。 陈斯远早就寻了司棋往大观园送信儿,奈何内外通讯不畅,直到王夫人启程这日下晌,方才有武婢闯进秋爽斋,将陈斯远的书信奉上。 探春看罢心下悚然,惹得小惜春一个劲儿的追问。探春不答,只道:「京师只怕要乱了!」 惜春纳罕道:「三姐姐哪儿的话?好生生的怎会乱了?」顿了顿,惜春隐约瞥见纸笺上的字迹,忽而掩口低声道:「莫不是远大哥送来的信儿?」 探春重重点头,当下扯了惜春入内,不好说家中早已卷入其中,只道:「四妹妹这几日只管跟在我身旁,夜里就宿在秋爽斋————」 惜春唬着脸儿点头不迭。 探春思量一番,又去前头寻夏金桂提及家中空虚,提议夜里多派婆子巡视,另备下仆役候命,免得宵小趁着家中空虚再摸进来。 夏金桂面上不置可否,心下不屑一顾,含混着答对了探春,却是半点也没办。探春心焦不已,又去寻了贾政。奈何贾母一去,贾政好似抽光了精气神一般心灰意懒,只推说万事都由夏金桂打理,让探春无需担忧。 探春接连碰壁,无奈之下只得回转秋爽斋,将陈斯远送来的几个武婢并院儿中婆子组织起来,每到夜里便四下巡视。 东跨院里,邢夫人得了信儿,唬得胆战心惊。连日都说愈发喜爱孙儿、孙女,将平儿、巧姐儿等俱都留在了东跨院。又四下放了赏钱,催逼着余六等手持棍棒每日巡视不休。 另一边厢。薛姨妈、曹氏挂念宝钗,得了信儿隔日一早儿便来了。眼见宝钗无恙,薛姨妈顿时气恼着数落了几句。 宝姐姐赶忙将二人扯进房中,将内中因由大略说了一通。薛姨妈这才变了脸色,道:「莫不是十几年前旧事又要重演?」 当年京师内风平浪静,可京营里却杀得人头滚滚,不知多少贾家亲兵丧了命。 又过一日,凤姐儿、尤氏姊妹等纷纷齐聚陈家。陈斯远、黛玉与众人分说利害,尤氏姊妹、妙玉、司棋、袭人等自是舒了口气,思量着陈斯远待自个儿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唯独凤姐儿心下狐疑,一时闹不清到底是黛玉相邀,还是陈斯远的主意。转头又惦记起了自个儿两个女儿,忙寻了陈斯远求告。 陈斯远便道:「示警书信早已送去,凤姐姐也知,有些事儿我实在不好吐露。因是贾家能做到何等地步,如今也只有等着了。」 凤姐儿蹙眉难 安,又有黛玉过来劝慰道:「夫君说————东府珍大哥好似参与其中,凤姐姐且宽心,有珍大哥在,总不能自个儿先灭了自个儿的门吧?」 凤姐儿一琢磨也是,虽说依旧心中惴惴,却也知陈斯远已做到份儿了,不好再强求旁的。 因大事临近,所有人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连平素最能闹腾的鸾儿都消停了几分。 转眼到得腊月二十,这日陈斯远早早归家,入夜时陈家大门紧闭,李财等照例与王府侍卫四下巡视。 这上半夜尚且无恙,谁知过了子时,忽见能仁寺火光冲天,继而四下喊杀声一片。 阖府女眷惊得乱了手脚,陈斯远不敢安睡,干脆坐镇中路院前厅,又将仆役散出去,四下把守大门、墙头。 过得半晌,街面上果有一伙人明火执仗而来,墙上王府侍卫喝问两声见不答话,持统攒射一阵,那伙人惨叫一声儿,立时哭爹喊娘掉头就跑。俄尔又有一伙人冲杀而来,却是捉贼的巡城兵马司官兵。 侍卫答对几句,官兵便掉头去缉拿贼人。又过半晌,便有李财入前厅回道:「老爷,耿侍卫说,此间已有巡城兵马司护卫,老爷无需忧心。」 陈斯远暗自舒了口气,当下吩咐李财放赏,自个儿紧忙往后头而来。 中路院正房里,迎春、黛玉、宝钗、凤姐儿、薛姨妈等齐齐候着,见其入内,赶忙起身追问外间情形。 陈斯远略略说了几句,几人纷纷舒了口气,唯独凤姐儿求肯道:「远兄弟————既然此间无事,不知可否借我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巧姐儿、二姐儿!」 宝钗、迎春赶忙上前劝阻,奈何凤姐儿不听,只泪眼汪汪地盯着陈斯远。 陈斯远叹道:「凤姐姐去了又能顶什么用?此间既无事,待我问过耿护卫。若能成行,我领人亲自往荣国府走一遭就是了。」 此言一出,莫说是迎春、宝钗、黛玉,便是薛姨妈也赶忙出言喝止。外头兵荒马乱,陈、林、薛三家前程全寄于陈斯远一身,又怎肯让陈斯远犯险? 陈斯远心忖,自个儿若是不答应,只怕凤姐儿便要口不择言,到时候自个儿可是什么都毁了。当下硬着头皮笑道:「无妨,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耿护卫不准,我也无可奈何。」 凤姐儿这会子见情势不对,也缓过神来,惨笑道:「不拘如何,我都领远兄弟的情。」 陈斯远又安抚迎春、宝钗、黛玉几句,随即扭身便往前厅而来。 不一刻 将耿护卫等召集厅中,陈斯远便问道:「耿护卫,今日作乱的贼子,可瞧出路数了?」 耿护卫不屑一笑,道:「不过寻常青皮,间或有些亡命之徒罢了,成不了气候。」 陈斯远思量道:「既如此,不知耿护卫可能护送我往荣国府走一趟?」 耿护卫一怔,回道:「陈翰林,我等得了王爷吩咐,只管陈翰林府中。 「一千两。」 「啊?」耿护卫还在莫名其妙,就见陈斯远冷声又道:「两千两!」 嗡的一声,余下七名护卫炸了锅。 「这个,陈翰林————」 「三千两!」说话间陈斯远从袖笼里抽出一叠银票,啪的一声摔在桌案上:「现银!」 不待耿护卫发话,便有护卫上前道:「耿头儿,不过区区宵小,荣国府距此才多远? 走个来回,便是折上两个兄弟也赚了!」 三千两啊,那可是三千两!他们在王府做侍卫,一年到头能得百来两银子就不错了! 就算八个人平分,那也是四年的俸禄加赏钱呢。 有道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耿护卫扭头观量,便见其余七人俱都跃跃欲试。实则莫说是另外几人,便是耿护卫也被陈斯远的大撒币砸了个晕头转向。 田田嘴唇,耿护卫心下一横,拱手道:「陈翰林豪气,既如此,我等必护佑陈翰林周全!」 陈斯远二话不说,起身抄起银票便塞进了耿护卫怀中。 有道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前头还在套车马,耿护卫已打发人寻了巷口的兵马司兵丁,不一会儿便有一队兵丁守在了陈家前后。 迎春、宝钗不顾有孕在身,泪眼婆娑着出来相送,黛玉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好半晌方才别过。 待目送陈斯远乘车出了家门,几女俱都红了眼圈儿,连带着看王熙凤也带了些许疏离。凤姐儿可是人精,又岂会不知诸人所想? 奈何又辩解不得,于是只能作了锯嘴葫芦,一声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