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三爷他不想训狗》
1. 佛前烟
松州以南有座小山,不算太高,登到半山腰恰好能俯瞰整片繁华地。景致不错,可惜山是荒山,入了夜便黑灯瞎火,常有人把野物嘶叫误当鬼哭,吓得屁滚尿流。
这荒山上久无人烟,住房早已坍塌,只留下一座破败的野庙,松州老人管它叫“鬼庙”。
早春夜里还有些凉,薛子文从鬼庙边的林子里奔出来,却是大汗淋漓。他腰间皮带挂着一把短刀,刀上是片状的暗红,风打过去,飘起甜丝丝的腥。
进庙前,他拿铜手电筒朝身后照,仔仔细细地扫过来拂回去,确认无人尾随,这才松开紧攥的拳。
庙中亮着一盏油灯,铜盏光洁,同旁侧锈蚀陈旧之物格格不入。
暖光荧荧照亮佛前长身矗立的男人,那男人穿一身黑西装,实在不像信佛的,倒像是租界区尖顶教堂里的基督徒。
男人背对薛子文,正当薛子文要开口喊人时,那人忽然回过身。
佛门净土,男人嘴里却咬着根哈德门牌香烟,修长两指将烟夹出去时带出一片雾似的白,过于锋锐的轮廓在那阵朦胧中显得尤其扎眼。
他冲薛子文抬了抬下巴,将烟在贴身的洋铜盒里摁灭。
“三爷,”薛子文走近,压低声,“都处理干净了,兄弟们夜里会将‘东西’扔在汇澜路西胡同,明早天一亮应该就会被发现。”
“是么?”解溪云伸手摸到他腰间,抽出那把刀,烛光一照,赫然是一片猩红血迹,“万事需得多留个心眼,在这要紧关头给人抓了实在得不偿失。”
薛子文讷讷应了。
又见解溪云擦了根洋火,点燃供桌上陈年的老线香。薛子文伸手要去拦,那三爷却已在覆满尘灰的蒲团上跪下了,一时四面都翻起闷潮的霉味。
“三爷,都是灰……”
眼见解溪云已开始俯仰叩拜,薛子文只好闭嘴退至一旁。
他给解溪云卖命已有四年,知道那人身上有不少怪癖,譬如遇着寺庙一类,甭管是香火兴旺的还是早已颓败的,都要进去烧三炷香,虔诚拜上几拜。
薛子文原以为走江湖的生意人多多少少沾点佛香,可解溪云求佛又确确实实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从侧面望过去,解溪云两条修长的腿自膝盖处折起,绷紧的裤腿勾出劲瘦有力的轮廓,西装裤筒处还抻出一小截脚踝。尖头皮鞋抵在石面,随动作磨擦出几条划痕。
他挪开眼,顺着解溪云痴痴的目光往上瞧,那是一尊缺了半张脸的泥塑大佛。青苔沿缝隙攀高,佛面半绿半灰,面目可怖。
薛子文挠挠头,不明白这样一尊残佛有什么可拜。
俩人没有久留,坐上车,解溪云降下后座车窗,又将一根香烟叼进口里。薛子文余光见昏黑中有火星子在闪,紧接着便嗅到了熟悉的烟味。
“那‘销魂斋’也在汇澜路吧?”解溪云盯着灰葱的树林看得入神。
“是,在143号……您现在要去?”
汇澜路143号原是松州柴氏的一处别馆,柴家老爷色迷心窍,意欲造一处酒池肉林,便有了如今臭名昭著的艳窟“销魂斋”。平日里那地方达官显贵云集,松州人多道“入了销魂斋,没有清白人”。
解溪云只是笑:“我深更半夜去那里做什么?”他用膝盖顶前座,“你打心底觉得三爷是个夜夜销魂的浪荡子吧?”
薛子文说:“我不敢乱猜。”
“那里不单做私.娼生意,也卖烟土,甚至军.火。”解溪云在手里把玩薛子文沾血的短刀,“想要入场得有人引荐,对我而言不难,但今晚恐怕赶不及。”
“三爷有想结识的人?”
“我对销魂斋没兴趣,倒是想到柴公馆逛逛。”解溪云将脑袋伸到前座去,歪了头瞅薛子文,笑得花似的,“子文,明日让柴老爷亲自请咱们进去吧?”
薛子文目不斜视:“为何如此着急?”
“你忘了,明日可是二月二龙抬头呢。每年柴公馆当夜都要在公馆办一场宴,松州名流都会去捧场。”解溪云靠回椅背,拉松领带,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一团白雾,“我要去见一个人。”
薛子文握着方向盘的手猝然一僵:“……是那人么?”
“嗯。”解溪云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熄在铜盒里。
薛子文了然:“您今夜抽这么多烟也是因为他?”
解溪云点点头:“我要戒烟了。”
“为了他?”
“为了他。”
汽车驶入市区,视野蓦然收窄,转瞬亮堂起来。井兴路的开端是彻夜灯火通明的“销金窟”,赌客一掷千金的去处。赌.场门口瘫着几个抱头痛哭的男人,又有几个满面春风的年轻少爷入场。
沿着井兴路开到尾,往左拐上杭元路,车速很快慢下来,渐渐熄火停稳。
这是条老街,马路两侧分布着好些亟待转卖的旧式公馆。解溪云的住处便是眼前这一间古朴而不失雅致的洋公馆。
三个月前的早冬,他经一房牙子介绍,从一个举家迁往法兰西的松州茶老板手中买下这座旧公馆。
薛子文想不通解溪云为何挑在这老街,整条街的水电系统都已老旧,防火设施更是简陋 ,单上个月,走水的宅子就足足有三座。他明显有更好的选择,毕竟解三爷有的是钱。
薛子文心想,大概解溪云是喜欢旧东西。
他有一只锈得走不动的宝贝怀表,还有一本泛黄得几乎发脆的日记本。
他连记挂的人都是旧得记不清的。
次日一早,薛子文开车送解溪云去贡昌码头。那三爷坐在副驾连打了几个呵欠,而后歪头贴着窗子打盹。薛子文踩下刹车时,解溪云的脑袋往前重重一坠,迷迷糊糊便醒了。
“三爷……那冯少爷脾气好差,恐怕要为难您,您这状态当真不打紧?”薛子文见他手压在腹部揉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您又没吃早饭吧?要不我先去给您买些包子填填肚子?”
“来不及喽!”解溪云对着外后视镜整理前额碎发,满脸无所谓,“让冯少爷招待我吧,前天夜里他颜面尽失,今天恐怕也是如坐针毡。我自在随意些,他也不至于拘谨。”
冯氏的永财大饭店坐落在码头边,三层往上提供住宿,多数外地来的船客会在此歇脚小住。又因贡昌码头一带铺面少,永财几乎垄断了码头上流阶层的食宿生意,称得上日进斗金。唯一弊端在于严冬水面结冰封江停航,永财满打满算也只能干三季生意,入了冬便算半歇业了。
好在只要这码头没关,永财就有一辈子的生意做,恰如其名。
跑堂的说贵客已到雅间时,冯录还红肿着一双眼。他忍不住用手使劲揉弄,差些又挤出晶莹的泪滴。
他是顶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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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个摩登男子,这副模样是羞于见人的,更何况是那样一位贵客!
他跨出门去,又倒退回屋,在门槛内外来来回回反复七八次,这才昂首挺胸下楼。
他有自个儿的“清规戒律”——
男人就得晾着,万不能上赶着贴过去。
冯录停在门前,先支使守门的高个侍从,也就是薛子文到里头恭恭敬敬通报冯二少来了。
听得屋内人说请进,他还要装模作样在门上轻叩三下,柔柔地喊:“解老板,我进屋啦。”
哪曾想一条腿还没跨进去,迎面就飞来一张笑盈盈的脸。
飞的是他的魂儿!
他并非头一回见解溪云,那夜远远瞅了一眼,看得不很清晰,已为那张脸惊得有些发昏。如今这凑近一瞧,几乎是神魂颠倒,掌心霎时就生了涔涔的汗。
这人太……
他刚留洋回来,脑子里尚被英吉利语言塞得满满当当,冲着旁人开口就是装模作样的伦敦腔调。然而这会儿他冷不丁被这东洋美人震慑,只觉说洋话实在有失偏颇,仿佛要将他与那美人隔绝开。
家乡话记不起,洋人话又说不出,一时词穷,竟讷讷无言。
“您快坐,瞧您这身段相貌,当真是一表人才!”
解溪云比冯录更像永财的少东家,待冯录落了座,他才坐下,一手压着心口叹气:“早有耳闻您的大名,总盼着与您见上一面。前天也是听说您归国的消息,这才登门拜访,没成想竟是我唐突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冯录登时臊得满脸通红:“那事您就忘了罢,可千万别拿来揶揄我了!”
事实上,他就是口是心非。
这有如闲叙家常一般的话语给了冯录极大的底气——他顶喜欢与人讲些伤春悲秋的故事,就好似如此他便成了一个最懂罗曼蒂克的诗人。
眼下冯录还没能将解溪云仔仔细细瞅上一眼,他是想看的,但与这般美男子对坐的时候,天然的就有一种威压。就好比兔子见了狼,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一眼就给人吞进肚子去。
他低垂着眼,脸上红扑扑一片。先小心翼翼掀起两簇睫毛,目光飞速从那人高挺的鼻梁落到唇角,唰唰又掉进桌上的空茶盏里去。
他又红了脸。
一半是因为解溪云,一半是因为前天夜里被撞破的荒唐事。
他,冯家锦衣玉食长大的二少爷,昨晚,上吊了。
刚从西洋归来,又要兴冲冲归西去。
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从大不列颠回来不至半月,正自封为松州最摩登的青年。哪曾想,没几天就见识了故乡的封建糟粕——某个没教养的“流氓”极恶毒地把他给羞辱了!
少年人心气高,何况他还是个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他有气节,不愿给人看轻,把白绫往梁上一挂,绑紧,就差把脑袋搁上去。
他本来是要死的,但老天疼他,不愿他死。
他爱美,更确切来说是美丽的男子。
恰恰好解溪云从他窗下过去,他这楚楚可怜的薄命郎正巧踩在木凳上,就着清朗月光,将那张销魂脸瞧得一清二楚。
他不闹自.杀了。
活着终究比死了好,他实在犯不着因为一个不要脸的贱人自杀。
他的壮志便是讨个牡丹花下死。
如今,他的牡丹来寻他了。
2. 玉观音
“牡丹”本人当然不知道自个儿已然成了某个男人的肖想对象。
解溪云抬手给冯录斟了一杯热茶:“您是学贯中西的青年才俊,前程远大,又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轻易丢了性命多可惜呀?我瞧着都心疼呢。”
这话冯录很受用,他最是喜欢夸赞,一时小脸都仰起来了。
他自小就生了张清秀的尖盘儿脸蛋,总被说像个女孩儿,他也没见外——从没把自己当男的。
他娇滴滴地答:“劳您记挂了。”
“我与您年龄相差不太大,日后您若有事想找人商量,大可来找我,将我视作亲大哥便好。”解溪云想了想,又笑起来,“只不过我喊冯老爷一声‘大哥’,您若将我当兄长,关系倒是乱了。仔细计较起来,您应喊我叔,可这样却又好似我存心占您便宜。”
冯录眼皮一跳,直愣愣地看向解溪云。
眼前人是天生的薄情相,嘴角向上勾起时颇有几分轻佻的意思。色泽是淡淡的薄红,类似于覆霜的早梅,多一分太秾丽喧宾夺主,少一分太寡淡又不足以成此绝色。
冯录目眩神摇,倒真想同眼前这位小叔叔来场风花雪月的“不.伦”恋。
在大不列颠逍遥的日子里,他就意识到自个儿更睡得惯故乡的人。洋人好是好,但太过开放,显得放.荡,说得直白些就是——他不喜欢那些在床上叫得比他还大声的浪货。
尽管他好男风,骨子里约莫还是保守的,而眼前人就恰好满足了他一切的幻想。
解溪云通身其实是谦谦君子打扮,他鼻梁上架着一只带有改良鼻架与镜腿的银丝框单片眼镜,长袍马褂均是素雅的梨花白。
单单如此,倒缺点诱惑。偏生他长了一双眼尾上扬的狐狸眼,可他到底是个男人,妖媚不显于容貌,更非神情姿态,而是借言笑去挠旁人的心,痒得人心狂跳。
诚然,他瞧着并不单纯可爱,较白面书生又多了狡黠城府。但这不打紧,毕竟解溪云是个玉商。
商人,免不得带点铜臭气。何况对冯二而言,他更喜欢这样不显山露水却又真正有手段,能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斯文败类。
自视清高的冯二少爷这会儿已展露了媚态,他塌着腰,夹着嗓子轻轻柔柔地说话:“您说得好听,却也不像要真正帮我的模样!我此番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解大哥给我做主呀?”
“我是初来乍到,对这松州不甚了解,既要我做主,您得先告诉我那无耻的‘流氓’是什么人吧?”
解溪云当然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觉得在这般人面前,适当地装糊涂是有必要的。
冯录撇撇嘴,他觉得念出那人名字都晦气,也实在不愿与自己的梦中情人聊那阴险玩意儿,奈何眼见解溪云一副兴致勃勃模样,他只得不情不愿地开口:“柴几重,柴家的小疯子,克死亲娘又克死晚娘的怪胎……”
话说一半,他忽然噎住,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也就是嘴上说说,您还是别近他……”
“怎么,担心我也触霉头?”解溪云笑得意味深长,“我不怕死的。”
冯录被那一笑晃了眼,平日里又鲜有他能放心倾诉的人,委屈劲顿时火苗似的蹭蹭窜起来:“解大哥!你是不知道在这松州城里人人都喊他扫把星!但我也不是死封建的,不信那些邪门玩意儿……”
他咽了口唾沫:“可那小子实在是蛇蝎心肠,成日在背后使阴招,冷不丁就给人捅一刀……虽说我恨他,却也并不忍心让你去招惹他……”
“原来如此,”解溪云些微挑眉,替他将茶盏斟满,“莫急莫恼,先润润嗓子。这事你放心,我能帮你。”
他也不多说,只将手边一个精巧的红木匣推过去:“我听闻夫人念佛,特意差人从绥岭拿了这开过光的玉观音。您便带回去送给夫人,就当是借花献佛,抚慰她心吧?”
“这多不好意思呀……”
冯录羞涩地打开红木匣,便见一尊精雕细琢的翡翠观音,观音身后绕有一圈焰状光——这是圆光观音,能庇佑子女平安。
“念佛之人听不得有人自.杀的,说是业报未尽,恐怕成了枉死鬼,煎熬不说,来世还得背一身业债。”解溪云眼神有片刻的闪烁,“我与夫人聊过几回,知道她对孩子们最是疼爱,您那样做,夫人如今应很忐忑。”
“我竟不知有这么严重……”冯录早给解溪云那张脸迷得五迷三道,听他这样说更是感激得几乎掉下泪来。
解溪云不单救了他的命,答应帮他出气,还惦记着他母亲,当真是人美心善表里如一。
他忽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大不列颠留学时,他顶喜欢参观天主教堂,因而总能看见那圣洁而悲悯的圣母像。
解溪云就是那圣母玛丽亚呀!
冯录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眼前善解人意的绅士,不知道那绅士正苦恼于错过的早饭,他想黄松糕,想枣泥酥饼,想山药小米粥,想什锦豆腐羹……想冯二少爷大清早怎么能只喝一壶茶。
“说到佛祖,我家那八阜山馆里就有一尊顶好的金铜佛像,释迦牟尼佛呢!下回我带您到山馆里玩上几日。那儿也幽静,这松州城里太吵,实在败兴。”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解溪云笑得很真心,“早有耳闻整座八阜山都归冯家,那儿的景色不是别处可以比拟的,听说上头还有座天然疗养院?我不太了解,是用来治疗肺痨病人的?”
“啊……不,怎么扯到这事上了?那疗养院做的本就是上流生意,富贵人家哪来那么多人有病,早就关门了……”冯录摸摸后颈,脸又有些红,“解大哥,日后我得闲了便给你下请帖,你可千万要给我面子。”
“当然。”
见解溪云起身送冯二下楼,薛子文喊人来备餐,菜都备齐了,解溪云仍未回来。于是将菜都撤回去热着,下楼寻人,在一楼绕了三四圈,还是没瞧见人影。
薛子文于是出了永财,到一旁的百货商店逛了半小时,拎着大包小包东西放进轿车后座。
再回到永财大饭店二楼雅间,便见那三爷回来了。他已然从笔挺的贵公子瘫作一滩软绵绵的无骨物,他将脑袋埋在桌上,像只鹌鹑。
“三爷?”
还不等薛子文问出他适才去向,解溪云先攥住他的胳臂:“我要饿昏了……”
薛子文将手中油纸裹的、热腾腾的蟹黄汤包递过去:“您先吃点干粮填填肚子,我下楼去催菜。”
他走出雅间,拐过长廊,见一伙身着长袍马褂的男人从对面行来。粗略一扫,为首的那一个满身灰黑,神容阴郁,个头比他还要高上一截。
他侧身让出道来,抬眼时恰恰好对上那男人俯视的目光,分明只短促一瞥,薛子文却不自禁梗了脖颈,屏住呼吸。
他并非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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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那样的眼神,他是见得太多了,这才觉得诧异——那般戾气通常来自于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亦或者将死之人,而不该属于那样一个青年人……
“二少!”
“二少……您今日怎么总心神不宁的?”叶衡回头看向擦肩过去的高个子,“您认识那人么?”
“不认识。”将走近雅间,柴几重将手中一本账簿扔给叶衡,“把东西拿来。”
叶衡恭敬递过去一双真皮手套,柴几重只拿了右手那只,一面穿戴一面往屋里走,戴好时恰恰好停在三人面前。
俩个仆役摁住一个戴瓜皮帽、圆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赤.裸上身跪倒在地,从肩到腰是大片斑驳淤青,身下还有一小摊黑红血迹。
“二……二少,我知错了……我一时糊涂……再不犯了……您信我,信我……”
柴几重半个字没说,抬手就扇了那人一巴掌。极响亮的一声,手套紧贴住男人发皱的皮肉,打得骨头都碎了。
那人登时就栽倒在地,呕出血来。
“范叔,你同我实话实说吧,常北的供货商这两年给了你多少茶水费?恐怕不少,否则你哪来的钱到销金窟玩?”
柴几重笑盈盈地揉他脸上肿起的紫红鼓包:“你拿着我的钱到处挥霍,我只打你一巴掌,不过分吧?”
范谭脸上火辣辣地疼,左半边牙都松动了,在嘴里晃悠悠地颤:“不……当然不……”
话音未落,又是啪一声重响。几颗带血的牙当即从范谭口中崩出去,眼泪鼻涕哗啦啦湿了他的脸。
“我没打错吧?”柴几重掐住范谭的颈子,见他涨红脸,笑眼更是弯如月钩,“店内洋货进货价每项多报二成,再与洋人分赃的也是你吧?”
范谭浑身抖瑟,晕头转向间被迫直视柴几重那双黑洞洞的眼,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一味地哀求。他双手竭力向上攀,试图握住柴几重的手臂,却被柴几重摔了回去。
“我原以为你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事,胆子应很大呢。”柴几重捏住他宽大的下巴,“一家之主,怎么这样不体面?”
“我、我我会还钱的……您、您给我点、点时间……”
“还钱?你要怎么还我钱?我的钱不都被你扔进销金窟里拿不出来了?”
柴几重拽住范谭的头发,将人拖在地上往雅间的另一侧走,身后留下弯弯曲曲一道稀薄血痕。
“你输得一穷二白,还不起赌债,于是画押卖妻卖女,如今家中就剩一个五岁的小女儿。你打算把她也卖了来还我钱,是么?”
柴几重盯着他笑,不光范谭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连身旁待命的护卫都暗自捏了把汗。
那二少的笑天生就带着一股邪性,不似恶人,更不可能是善人,而是投胎的恶鬼、作乱的灾星。一个眼神递过去,寒意几乎渗进骨髓里,冰冰凉凉,叫人心惊肉跳。
柴几重接过叶衡递来的手.枪,将枪口紧紧抵住范谭的太阳穴。枪口有余热,那股烫意经由些许焦臭的皮肉深深灌进范谭的口鼻。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仔细交代清楚,还有谁与你同谋。”
他皮笑肉不笑,眼神是很冷漠的。扣在扳机处的食指时松时紧,若是此时擦枪走火也绝不奇怪。他就那样平静地注视着瑟瑟发抖的范谭,仿佛根本不在乎答案,仅仅是在享受着折磨将死之人的快意。
3. 苦寻徒
死到临头,范谭哪里顾得上满嘴伤痛,更不用提什么远近亲疏,舌头一振,人名就间歇泉似的往外喷。
福明百货优秀的会计主任,成功凭借绝佳的记忆力在此卸磨杀驴大发异彩。上到数年前大赚一笔后告老还乡的经理,下至往兜里揣了几条烟的无名下属。所有信任他的、钦佩他的、提防他的,拿他当亲兄弟的,视他作仇敌的,都在这一刻,被他连踢带踹赏了几巴掌。
柴几重将沾满秽物的枪甩给叶衡,然后轻轻拍了拍范谭吓得变形的脸,一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在这里杀了你吧?”
他站起身,摘下那只真皮手套:“不巧,我前日刚给冯老爷填了堵,今儿可不能再弄脏他的饭店。”
临走前,他横踢范谭一脚,恰恰好踹在腹中央。那力道震动范谭满肚子的器官,连搀着范谭的俩个护卫都跟着往后跌。
柴几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欠了柴家这么多钱,我总得讨些回来。但我也不是毫无良心,”他笑了笑,“用卖你的钱帮你赎妻女回家,如何,我很仁慈吧?”
范谭倒在地上,连气都喘不上,更别提说话。他呜咽着,呕出红的黄的一堆东西。
“二少,范谭供出来的人要怎么处理?”叶衡手里拿着随身的一本黑皮小册子,“这里边有不少人已回家颐养天年,还有部分眼下已离开福明百货,恐怕不好找。”
“他们是老了又不是死了,柴氏的钱难道是飞来的?给我一家家讨,吃都吃了,总有人能吐出来。”
路过某雅间,柴几重嗅到从中飘出的香烟味,不自禁皱了皱鼻:“软的不吃就喂硬的,若还是装穷卖惨,我便亲自去讨。”
叶衡心想,这话要真出了口,他们定连骨头渣都一点不剩的吐出来……
叶衡帮他挥散飘到身侧的烟:“二少,接下来没有其他事务了,您要到二楼同老爷和太太们一块儿用午餐么?”
“你觉得老头想见我?大好日子给他填什么堵?”柴几重轻嗤,“回公馆。”
酒足饭饱,薛子文开车送解溪云回杭元路。解溪云坐在后座翻今早的《弄戏报》,间或乐呵呵地给薛子文念几则名流艳闻。见薛子文不笑,他还要嗔怪薛子文没有人情味。
那《弄戏报》乃松州最有名的娱乐小报,聚焦市井趣谈、轶闻传奇、名人八卦等,多以通俗易懂的白话讲些上不得台面的故事,深受松州人喜爱,销路极佳。
车驶入铁栅门,薛子文还是没被逗笑。他从门卫那里拿了封信,拆开才知道是柴氏今夜晚宴的请帖。
昨晚解溪云提了一嘴,他只当那三爷在说笑,这会儿真正瞧见倒很惊奇:“您今早不是去见冯二少爷么?怎么拿到了柴氏的请帖?”
“嗳,你真当我今早是去同冯录喝茶的?”解溪云将报纸夹在腋下,摘了薛子文头顶的墨黑礼帽,拿在手里左右翻看,“柴家故居离贡昌码头不远,那附近永财一枝独秀,柴氏祭完祖自然要在永财吃饭。我与柴家人素不相识,生意上又无往来,这时偶遇显得刻意,总得寻一个掩饰。”
“冯二少爷?”
解溪云点点头:“柴氏与冯氏本有意促成姻亲,偏偏前日柴二少得罪了冯少爷,这便算柴家欠冯家的,柴家不得不低头。而冯二虽说性子骄纵,却也知道分寸,见了长辈没可能转头就走,既然遇见了,可不得给柴老爷介绍我嘛!”
“柴家人在二楼的雅间用餐,他们若不出来,恐怕遇不上吧?”
“呆子,”解溪云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有钱能使鬼推磨,差人向柴老爷吹个耳旁风,他知道冯二在这儿,自然会亲自上门赔罪!”
解溪云倚着车门:“见了那群老爷,我便笑,我一笑他们立时就松了口气,觉着我这人不是硬茬。”他冲薛子文弯了弯眼,“然后我说——‘柴二少这番确乎叫我们冯少爷很委屈,却也绝非不可原谅的。少年人难免轻狂,近夏了这肝火又旺,恐怕是一时失言了,不至于坏了两家关系’。”
“冯二对我很有好感,又担心给柴二少惦记上,便是我说什么就算什么。我又借机给了柴老爷一个台阶,他自然感激得两眼冒光。你三爷我本就是冯家座上宾,又哄得他这样高兴,要想拿到请帖岂非易如反掌?”
“是……”薛子文有些犹豫,“您去见柴老爷,当真只是为了今晚的宴?”
“当然不是。”解溪云摩挲着那顶毛呢帽子,“我还想替‘他’求个情,让柴老爷和冯二都消消气,别太苛责他。”
“他?那人在柴公馆?”
解溪云点点头,唇角扬得更高:“借着给冯少爷出气的由头,我还向柴老爷讨了他来带我逛松州呢。”
薛子文拧起眉心,沉默片刻,问了句蠢话:“那人是柴二少吗?”
解溪云没有否认。
薛子文又看向他手中的《弄戏报》:“您先前去报社找那姓林的记者就是为了这事?”
解溪云又点头,忽然他将手中帽子一转,罩回薛子文头顶。一只手压住帽檐往下摁,遮住了薛子文几乎称得上愁苦的视线:“你三爷多年的愿望就要成真了,你难道不替我高兴吗?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高兴……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薛子文把声音压得很低,街边汽车鸣笛,他的嗓音弱如一簇星火。
“你说什么?”
薛子文撇开目光:“三爷,那柴氏本就是个龙潭虎穴,更何况那人是柴二少……您来松州这几个月不可能没听说过柴二少是怎样一个人物,您过去因他受了那么多罪,早就不欠他什么,您又何必……”
解溪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薛子文,眼底一瞬寒意令薛子文如鲠在喉。
薛子文低下头:“我多嘴了……”
“你这是不信三爷的手段?认个亲而已,难道比上刀山下火海还艰险?”解溪云笑着帮他掸了掸帽上尘,“这帽子旧了,成日戴这一顶怪叫人在意,知道你节俭,手头那么多钱还舍不得花,三爷也不用你掏腰包,改日亲自给你挑一顶新的。”
“也不是成日戴……过节才戴一回。”薛子文看向开始吹口哨的解溪云,“您还记得啊?”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一个薄情郎!三年前那场寒潮差些冻死人,你那会儿脸蛋子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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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得像颗苹果,这顶帽子便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解溪云拍了拍他的肩,往宅门走去。
薛子文怔怔站在原地,他听见解溪云说:“你跟了我这么久,可曾见过我半途而废?如果这辈子都找不到人我便认了,可找都找到了,要我不去相认,难道不觉得太残忍了?”
那人的背影渐渐消失,薛子文仰头见庭前栽的那树玉兰盛绽如雪,枝梢上一片莹白。
咔哒一声,二楼露台的门被人打开。解溪云倚着爬山虎缠绕的白石栏杆,俯视他,就像是逗弄女孩子的花心大萝卜那般吹了声轻快的口哨。他或许在笑,可薛子文没看他。
解溪云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薛子文在庭前的玉兰树下站了许久,直到他离开,这才收敛笑容。
他当然清楚薛子文在担心什么,他来松州五月,柴二少柴几重的名字常被人挂在嘴边,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偶尔那小子是个夜夜宿在铜元胡同的浪荡子,偶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霸,其中听得最多的便是冯录口中的“三星”——灾星、扫把星、天煞孤星。
他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那脸皮薄、心肠热的哑巴徒弟怎么会变成那样?
老天待他实在不厚道。
整整八年,为了找到小哑巴他费尽心思,几乎翻遍故乡辽川的每个角落,甚至将相邻的省市都一一走过看过。那么多人说那小孩约莫早就死了,他还是没放弃,怎么偏偏在他心灰意冷后让他把人找到了?
民国十一年冬二月,也就是五月前,解溪云第一次与林少裕见面。
林少裕正是《弄戏报》的主编,那男人长目飞耳消息灵通,什么都敢登报,是以松州人都喊他“疯老林”。上至谋杀、贿赂案,下至名人绯闻,林少裕一手全包,整座松州城的权贵就没有他没得罪过的。故而,要想知道一个人在松州名声够不够大,只需看那《弄戏报》上有没有他一个位子。
林少裕能活到今天,全凭天老爷仁慈。
“十四年前,我才十一,我挨家挨户乞讨的时候遇见了他。他就坐在他爹娘的尸体中间,不懂说话,我把他捡回去养了六年,喊他‘小哑巴’。八年前,我十七,小哑巴就是那时候走丢的。”
林少裕胡子拉碴,这会儿摸着下巴,神色有些戏谑:“《弄戏报》上有个版面,专门刊登这种稀罕故事,你介不介意我以后隐去你姓名写上去?”
“我不介意,但你得相信我说的都是实话。”解溪云微微一笑,“那时候辽川很乱,人贩子猖獗。我年纪轻,衣服又很不像样,去报案压根没人理我,还有人抓我的头发骂我——我那时没钱去不起理发店,头发实在很长。他们说女的卖到娼馆,男的卖给有钱人家当仆役,还说有不少人会买男孩来充娈.童。”
林少裕挑起半边眉:“他和你非亲非故,就算有六年感情,恐怕也经不起这样耗。”他低头在牛皮薄上写写画画,“你为什么一直没死心?”
解溪云笑了笑,没有作答,只将一张从《弄戏报》上裁下来的黑白照片推给林少裕:“我找到他了,我想听听他这几年的故事。”
4. 柴公馆
“单凭脸?”林少裕歪嘴笑,“解先生,你恐怕是低估了八年对一个孩子的影响。”
“我不会认错。”解溪云手里摩挲那张照片,“我差人调查过,他右眼下有一颗黑痣,左手腕有一条很浅的瘢痕,颈后还有一道半指长的刀疤。”
“你这人真怪。”林少裕眯起眼打量解溪云,“我见你全无自知之明才问的,你知不知自己对他的执念过深了?叫旁人听了去还以为是他欠你钱。”
“他待我很好,我也想对他好,这有什么不对?您有所不知,我那时身子实在很坏,多亏他照顾我,我病得差些死了时,也是他……”
“打住,我对你这些旧事没有半点兴趣。”
林少裕嘴唇上方覆盖着一层青短的胡茬,他咧开嘴,那些胡茬便也跟着颤动。他的神色实在嘲讽,可解溪云仅仅安静地注视他。
“解老板,他全手全脚以富贵少爷的身份活到现在,甚至连话都会说了,却从没找过你,你难道就没半点想法?”林少裕说,“我收了你好处,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给你讲他八年旧事也好,帮你牵线搭桥也罢,只是你可千万当心喽!”
“……什么?”
“别被那小疯子给玩死啦!”
日暮时分,柴公馆门前旧式样的大红宫灯升起来了。极明艳的亮红,来客还没瞅出喜气,先给内中掺杂的几丝森然鬼气瘆得心底一凉。
松州柴氏近来便给人这样的感觉。
前朝覆灭前夕,成宁商帮内部派系争斗不休,一片乌烟瘴气,姓柴的副会长借机辞职自立门户,凭资本和人脉创办私立钱庄。后来旧朝亡,他便趁建国初的新潮,将钱庄增资改制为私营银行。
柴副会长手段了得,其子柴绍宗,也就是当今的柴大爷又算青出于蓝。柴绍宗一手创办福明百货,大量进口洋货,抢占市场。而今柴氏生意红火,福明百货自北边的辽川一径开到西南的绥岭,再加之房地产、矿业投资大获成功,如今柴氏俨然是松州最风光的家族。
即便如此,近来柴公馆里依旧弥漫着一股颓烂的气息,好似根里有什么玩意腐坏了。
许多人都说,原因有二。
其一是那柴二少接手了柴氏的许多事务。
那狠毒的疯子没有半点人情味,隔三岔五地翻旧账找茬,闹得董事会鸡犬不宁。一群富贵老爷提心吊胆,生怕哪日那恶鬼找上门来吃人!
至于另一个缘由——柴绍宗病了。
柴绍宗原是风风火火的脾性,是以松州人都说他是一条不怕死的猛虎。
奈何猛虎也捱不过岁月摧磨,昨年一个不当心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几根骨头。好容易养好伤病,年初又突然中风进了医院,即便症状较轻、医治及时,如今已无大碍,他仍旧明显感觉到力不从心。
身体上的变化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衰老的事实,也就再没心思去惦记那些宏图大志,一双眼成日滴溜溜盯着三个儿子。
他不是慈父,也绝对不算严父。
严格来说,他甚至算不上一个父亲。在他眼中,除了自己以外,其余人都与畜牲无异。好在他对自个儿的东西都很珍惜,故而也算把小畜牲们都养得很好。
小畜牲们显然都大了,早过了毛都没长齐的青涩年纪,自然——
就到了配.种的年纪。
他做梦都想抱孙子孙女。
虽然那些崽子在他眼中不过是巴掌大的、新从娘胎里出来的小畜牲,但他还是希望能亲眼瞧见自己的骨血绵延下去,
奈何老大不争气,老三不听话,至于老二——老二无可救药,能凭一张嘴叫他日后的大舅子闹上吊要自.杀!
这头柴绍宗还在书房指着柴二少的鼻子,骂得他狗血淋头,那头二少房里却有一人在打电话,哈哈大笑好不快活。
俞宿懒洋洋地瘫在一张海派柚木沙发上,哼哼道:“你要留洋去?好哥哥,你走了要我怎么活?我和那阎王爷爷成日掰扯,指不定哪日横尸街头,等你回来就只能到坟前拜我了!”
“托梦给我呗,想要的我都烧给你。知道你嘴馋,过年酒肉都少不了你的。”
电话那头是仇家大少爷仇山木。他与俞宿二人乃柴二少难得的密友,虽说如此,俞宿与柴几重却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俞宿性子率直,又很容易急躁,对于柴二少的阴阳怪气是极其地难以忍受,故而他俩三天两头地吵架,偶尔还会大打出手。
而作为一个剑走偏锋的和平主义者,仇山木的惯用手段是——冷眼旁观,顺其自然。
俞宿骂了声娘,却听那头仇山木吹了声极轻快的口哨:“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你又不是才知道他脾气有些坏。他不肯让一步,你就先退一步呗……嗳,你怎么这样大声地骂他,他不在你身边么?”
“在书房里给他爹训话呢,痛快哇!”俞宿挺身坐起,合掌拍了响亮三声,“你不知道吧?他前日把那娘娘腔冯二惹哭啦!也不清楚到底说了什么,竟闹得冯二在饭店哇哇大哭。那娘娘腔脸皮最薄,当众失了面子,可不得闹上吊嘛!”
“他骂冯二做什么?”
“他爹逼他去和冯大小姐吃饭,要给他牵红线!冯二缺根筋,非要凑这热闹,撞枪口上了呗。”
俞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三炮台香烟,拣了左数第一根,叼进嘴里。
“那大小姐先前都住在辽川,你还没见过她吧?今晚的宴她也来,待会儿我教你认识,她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人!啊——我听说那新贵也要来呢!”
“哪位?”
“你当真没听说?玉明斋的解溪云啊!他短短五月就在松州站稳脚跟,可不是个奇人么?都说松州玉器行龙争虎斗,想分杯羹难如登天,我看也不过如此!早知让他一个外省人出尽风头,咱仨昨年就该一块儿凑钱去开家店……”
话说一半,俞宿无端咧嘴笑起来,连语调都变得轻佻:“我听说他那张脸生得可带劲了。”
仇山木忍俊不禁:“你如今连带把的也下得去嘴了?”
“你没尝过那销魂滋味,自然是不知道!铜元胡同尾那几家挂牌窑子专卖兔子,改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俞宿又想起翻云覆雨的舒爽,不由地咋舌,“真可谓是千娇百媚,那些贱.货猫儿似的浪.叫,叫人一听便按捺不住……可他们都说那解溪云长得比兔子还勾人呢!”
“你这张嘴啊!既知道人家是新贵,怎么不当心隔墙有耳?这些话要是给人听了去可有你苦吃!”仇山木叹了一声,“甭再拿这事与我打趣,我对男人没兴趣的。”
“也没见你对女人有兴致,你和柴几重不会是那玩意不行吧?”
“我是行的,几重我就不清楚了。”
“那看来单他不行。”
俞宿笑得身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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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颤,嚓一声,手中西洋打火机亮起星子。他低头将烟点着,悠悠吸一口过肺,再慢腾腾呼出一片灰蒙。
无端地,他总觉得耳畔绕了阵阴恻恻的凉意。他挠了挠鬓角,漫不经心斜过目光——
赫然见一双黑洞洞的眼珠子!
“嗬呃——!”
瞬息间,那眼珠子给浓密长睫上下拥簇,弯了起来。
一阵闷沉的哑笑后,一只惨白的手伸过来捏住俞宿两指间夹的香烟。下一秒,火星明烁的烟头猝然压向他的脖颈。
哧一声,火星灭净。
俞宿立时就瘆得尖叫起来,怎料蓦然给人捂了嘴。
“鬼叫什么?”柴几重就站在他身后,幽幽往他耳中送凉风,“我难道没说过别在我屋里抽烟?”
俞宿皮球那般蹭地从沙发上弹起,却被柴几重眼疾手快摁了肩膀压回去。俞宿顺势低头,呆呆看向被烧出个窟窿的真丝领带,额前已然漫出一片冷汗。
“你、你他妈走路能不能带点声?!”
“没声又如何?”
俞宿无言以对,好一会儿只是抚着心口,忿忿瞪视面前云淡风轻的柴二少。
那二少穿了身改良的长袍马褂,通体的黑,极压抑的色调,缎面上仅有几条不明显的银丝暗纹。俞宿最讨厌柴几重这有如黑无常的打扮,瞧着像个会走路的活棺椁。
他常与仇山木说,这小子浓眉黑目,本该是良善气质。可他眉骨生得实在不好,太高,压低了眼,硬生生聚出一股料峭寒意。加之鼻梁过分挺拔,面上没有半点柔和弧度,是既刻薄又绝情的相貌。
这会儿,那二少皮笑肉不笑,半张脸笼在影子里,真真像条索命野鬼。
“再有下回,烟会灭在你脑门上。”
柴几重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俞宿的脸,然后将已经熄灭的烟抛入烟盒,坐进单人沙发。
俞宿理屈词穷,心底那点儿怨恼也不敢发作,只扯开领带,要柴几重赔他一条新的。柴几重答应得倒很干脆,俞宿便心满意足坐下了:“你爹同你说了什么?冯家那事?”
柴几重淡淡一笑,也不说对与不对,只问:“解溪云什么人?”
“啊……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啦?你果然也很好奇那狐媚子生得什么模样吧?”
俞宿玩味地撞了撞柴几重的肩,见他面色阴沉地瞧过来,于是一拍脑袋:“伯父不会要你去奉承他吧?”
“要我伺候他。”
柴几重将“伺候”两字咬得很重,俞宿知道他这是真恼了。
“怎么个伺候法?”
“他说自己初来乍到,这几月一直忙于工作,还没机会好好逛逛松州,想找我作个伴。”柴几重斜睨憋不住笑的俞宿,“你信么?”
俞宿耸肩,神色十分促狭:“信啊,怎么不信?阎王开道,讨个一路平安的彩头呢。”
电话那头的仇山木也笑起来:“哎呦,解老板有苦头吃了。”
“谁叫谁吃苦还说不准呢!解溪云先前不轻易抛头露脸,连‘疯老林’都拍不到他一张照片,怎可能好对付?他指名道姓要你,铁定是有所贪图呀!”俞宿将一只手搭在柴几重肩头,状似亲昵地冲他眨眼,“你把我捎上呗?我馋他身子呢,保准帮你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你既烦这苦差,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柴几重弯了弯眼:“好啊。”
5. 再相逢
松州土沃,九瀚河自西往东入海,末代皇帝逊位前,松州也算一处物阜民丰的漕运枢纽,乃货真价实的膏腴之地。
也正因此,松州人极看重春耕节,每年二月二多设家宴、舞龙灯、起龙船,借此天地交感日,祈龙神赐福庇佑,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可惜自打建国以来,松州开埠通商,农耕式微,松州百姓不再仰仗天老爷的面子吃饭,渐渐地,便忘了龙神。
柴老爷柴绍宗是从旧朝走来的,也曾是个举人,哪里能料到书读一半,会试还没考,皇帝就先丢了冕旒?
他算个半封建半先进的灰色分子,虽很轻易地接纳了舶来的新鲜玩意儿,脑中却有些东西根深蒂固,难以拔除。甚至先前还起过复辟心思,结果是那念头很可怜地随帝王家一并湮灭了。
解溪云以为,柴家这场二月宴,便是柴老爷迂腐思想的寄托。理该受他三叩九拜的皇帝没了,弯折的脊梁骨便倒向龙神,拜了就能求得荣华富贵,准没错的。
宴设在莲汉路105号柴公馆,而非供人纵情酒色的“销魂斋”。柴家人皆住在这座公馆中,柴绍宗却并不会亲自出席。他将二月宴全交由几个儿子操办,连请帖也是以儿子们的名义发出的。
即便如此,松州权贵们依旧乐意赴宴。理由很简单,这宴乃拓展人脉、拉拢势力、谋求合作的大好时机。不光老爷太太们,一些年轻时髦的少爷小姐为了攀上柴氏这高枝,也都很乐意走这一遭。
夜里八点,柴公馆内灯明如昼。
宅门前有位绅士在迎客,他微微耸肩,脊背绷得很直,笑容递给一个个女人,又甩给一个个男人,嘴角扬得实在厉害,不免有些抽搐。
柴几重踩上台阶,俯视那男人:“大哥。”
柴良轩被柴几重遮在一片昏影里,他像是听见什么晦气话,忙伸手将人往旁推:“快滚进屋里去!鬼一样杵在这里,是想把客人都吓跑么?”
“姓解的不是我揽的客。”柴几重语气不咸不淡。
柴良轩怔了一怔,面色登时半青半紫,大红笼一照,活似搽了胭脂:“还不快滚!谁在乎他要谁陪!”
“怕你误会才解释的。”
柴几重已跨过门槛,却听身后人还在骂:“一个两个都是孽根祸胎,挨千刀的混账东西……”
跟在柴几重身边的俞宿嬉皮笑脸:“你大哥咋发这么大火,仁祺他又闹事啦?这回做了什么,不会是打算起.义吧?”
柴几重笑而不语。
仁祺是柴家老三。
柴家三兄弟的个性可谓是大相径庭,老大柴良轩是个酸腐懦弱的迂夫子,优柔寡断不成大器,老三柴仁祺却是个反封建反迷信的进步青年。
眼下老三在樟历念大学,因着一身铮铮铁骨与豪情侠气,进了无数次警.局。柴良轩总苦大仇深地去外省捞人,然而不论他如何打骂,如何将人数落得一无是处,老三依旧我行我素不知收敛。
至于柴几重,他顶向往家庭和睦、兄友弟恭,从不介入其中。只在柴良轩打得柴仁祺满地乱爬时,才幽幽夸一句“真是耗子成了精”。
公馆内人已很多,在这群人中间有个围了两层的小圈,其间男女老少无不眉欢眼笑。
“瞧这一群都如狼似虎的,定是那新贵!这稀客上门果真是出尽风头……”俞宿一面咋舌,一面踮起脚尖,朝人群里张望,“我今儿是非仔细瞧瞧那解溪云生得什么模样不可!”
俞宿当即端起一杯玫瑰露朝人群挤去。
可说到底,玉明斋的老板再大也比不得松州真正的豪门权贵。比起为了商业合作而曲意承奉那新贵,傲睨自若、不愿放下身段的人要更多。而这些人,多数围绕在柴良轩与仇山木身边。
柴几重一向憎恶同那些最擅溜须拍马的蠢人攀谈,他专门挑了个僻静角落,不曾想还是没躲过。
也不怨谁眼尖,他这身量气质,在一众五短身材亦或肥头大面的男人堆中,有如鹤立鸡群。
柴几重脾气不好,人尽皆知。
心甘情愿靠近柴几重的这群人早已练就了一具金刚不坏之身。他们很习惯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即便深明柴几重最擅含沙射影阴阳怪气,仍旧上赶着来讨罪吃。
“柴少爷!”
柴几重循声看去,原来是冯小姐。
冯小姐大名“冯清”,乃他八字本有一撇,又给他出言不逊弄丢半撇的未婚妻。
玻璃杯略向上抬起,柴几重头稍点,表情未变:“冯小姐。”
冯小姐今日穿一套毛呢洋装,还烫了时新的卷发,笑起来酒窝深深,尤为娇俏可人。
她是顶可爱的一个年轻女子,松州仰慕她的人多如牛毛。见马上有狂蜂浪蝶闻着味来,柴几重很大方地就让出了位子,可见柴二少是毫不吝啬的一个青年才俊。
他与冯小姐的目光短暂地撞到一块儿,柴几重礼貌一笑,继而转向了宅门处一个打扮邋遢的男人。
那男人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进了宴会厅径直往西角走,也就是新贵所在的人群。
“借过!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借过嘞!哎呦喂……咋摔啦?我早说了要让一让的呀!这可不能算在我账上,借过借过!”
男人的嗓门有如窜天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就把人潮炸散了。
柴几重蹙眉细看,便见男人脖颈绕一条黑绳,绳下系着一个“黑箱子”。他两手握住“黑箱子”,倏地白光一闪,喀嚓一声清脆,人面留在了箱子里。
那是个记者。
被挤到一旁的少爷小姐们这会儿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心二人,也是那时,柴几重自人群缝隙间窥见一撇不很清晰的梨花白。
“解老板,久仰大名啦!”记者将佝偻的背挺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声后,是窸窸簌簌的人语。片刻,人群破开一道口子,那记者穿越人群往外走。
“柴少爷,您在瞧什么呢?”
柴几重收回目光,稍敛眼睫,看向那不知何时已遣散身侧男人的冯小姐。
“前夜是我失言,不知令兄如何了?若还乐意见我,改日我登门赔礼道歉。”
预料中的喟叹与回答没有出现,冯小姐忽然瞪大一双圆眼,抬手掩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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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几重以为是那冯二已上吊死了,略皱眉,思忖起对策。
“柴二少,来见贵客罢!”
须臾之间,他嗅到一阵雅淡清香,那气味有些类似草木香,却明显要更为清洌,纠缠鼻尖片刻,随即水一般化去。
他回头,那记者已停在了跟前,也是这时他才认出林少裕,可那股香气显然不是来自于林少裕。
又见林少裕朝旁让一步,他身后男人旋即迎上前来。
柴几重眼角一跳,神色却未变分毫。目光从那男人的眉宇滑至唇角,稍停片刻,又顺着薄红攀回去,向上描至眉尾。
男人伸出右手与他握,姿态从容:“柴二少,幸会。”
“解老板。”柴几重轻轻握住,很快松开。
俞宿确实没说错,这人比胡同里的搽脂抹粉的兔子出挑百倍不止。
其实也全无比较的必要。
解溪云身上并无一丝半缕的阴柔气质,再加之身形高挑,蜂腰猿背肩宽腿长,不似会在男人怀里撒娇打滚的,倒像是冯二那类柔弱男人要投以怀抱的。
近来松州权贵推崇留洋念书,故而这类场合以穿洋服的绅士打扮居多,这般瞧来,倒显得解溪云这一袭梨花白的长袍马褂愈发地出尘脱俗。
又想起俞宿口中荤话,柴几重不由地在心底发笑。
这解溪云神容坦荡,并不似阿谀奉承的软骨头。至于为何将这般人和窑子里的娼.妓联系到一块儿,大概只能怨他生了这样一张脸——美到极致的男人,便是瞧见的第一眼就会无端揣测这人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可柴几重认识不少搞同性.爱的男人,很清楚那类人痴迷于什么样的男人,左右不过又娇又媚,翻版的婊.子。
解溪云那张脸绝对足以令他们垂涎欲滴,他那过高的身量却恐怕很难讨他们喜欢。但柴几重很确信,解溪云必然是个女人缘不错的桃花池。
连柴几重都不得不承认,解溪云这张脸实在无可挑剔,可不知为何,柴几重能隐约感觉到其中微妙的不平衡感。正思忖,又闻解溪云开口。
“柴二少,可否借一步说话?”
柴几重冲冯清和林少裕稍点头,随即带着人往一扇半敞的大窗去。还没站稳,身后就亮起一道清朗男声。
“怎么这样冷漠,你不会忘了我吧?”
他困惑回首,见解溪云已然笑弯了眼。
忘了?
见都没见过,何来忘了一说?
若是冯二那类无关紧要的人物,立时就得挨柴几重一顿冷嘲热讽,奈何眼前人是柴绍宗千叮万嘱,要他好生“伺候”的贵客。
柴几重瞥一眼他手中酒杯,很大方地给了他一个台阶:“您恐怕有些醉了。”
在那一瞬,柴几重清晰见解溪云的神情骤然变得僵硬,脸色渐渐青了。
解溪云缩回本要拍向他肩头的手,犹豫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柴几重帮他扶稳轻微发晃的酒杯,俯首,贴近解溪云耳边,很轻地笑——
“解老板,今夜你是第五个这样对我说的。”
6. 旧痕湮
紊乱的吐息片刻交缠,柴几重直起身子要往后退,解溪云却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是不小心撞到了脑袋么?可有寻医生好好检查过,中医还是西医?”解溪云蹙眉,“我认识几个……”
“解老板,你越界了。”柴几重冷冷打断他,“这是我的私事,恕不奉告。”
“你当真丧失记忆了?还是……仅仅是不乐意与我相认?”解溪云苦笑说,“如果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我都能解释,当年你人间蒸发,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
一声轻嗤截了解溪云的话音,他看向柴几重,不由地咬紧牙关。
柴几重半垂上睑,神色比起说是慵懒,更似傲极的蔑态:“你果然醉得不轻。”
“我很清醒。”
“这恐怕不是清醒之人说得出口的话。”
柴几重见他分明皱着眉,却强行扬起唇角,以至于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若你不想与我相认,你大可直接骂我,又何必挖苦我……”解溪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天边一道薄云。
“你觉得我有这闲工夫与你开玩笑?”
“你在辽川生活十二年,怎会都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曾发生过。”柴几重耐心地纠正他,“我自小在松州长大,不曾去过辽川。”
柴几重心想,那人大概是头一回玩这技俩,太过紧张,甚至忘了松开手。
手劲实在不轻,叫他想起戏院外饿得两眼发昏的乞丐,总抓着过路人的脚踝不放,拼命地想讨点好处。
柴几重也不着急,他不慌不忙圈住解溪云的手,先摸出个皮质光滑细腻来。指尖再轻佻往掌心一探,虎口茧厚,很是粗糙,不是一双娇生惯养的手。
至于那新贵过去是干苦力,还是握枪拿刀就无从得知了。
柴几重将那只攀在他腕子上的手不轻不重地甩开,淡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解老板,倘若我们仅仅是在哪儿曾有过一面之缘,我恐怕记不清了。但假使你坚称我们曾有一段很深的缘分,这我可不敢苟同。”
他平静地注视着解溪云,那人张嘴啊啊两声,仿佛哽住了。嘴唇翕张,好一会儿都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不、不是,六年六年……我们一起生活了六年……”解溪云的语速不觉加快,话音也变得含糊。
柴几重这回听明白了。
解溪云这是将他认作了一个曾与其相依为命之人。
这话当然荒唐,他是柴家的二少爷,怎可能与一个全无印象的人一块儿生活六年?他确是十三才回到柴公馆,可在这之前的养父母名姓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认错人了。”柴几重斩钉截铁回答。
没有“恐怕”、“兴许”一类修饰,单是一句确凿无疑的陈述。他这么说是失去耐心的征兆,当下他还不能断定解溪云演这样一出荒唐戏的理由是什么,只知道他与那些奴颜婢膝之人有着相似的谄媚劲。
可他看向解溪云,又确确实实从那人眼底看出几分迷惘与忧伤。
夜风入窗,柴几重复嗅到解溪云身上淡淡的香味。有些类似于老山檀混合侧柏叶的气息,清恬而沉稳。
这样的气味很能搏得他的好感,可惜对解溪云的那丁点好感已然败净。
他早有耳闻解溪云的大名,这几月松州到处都在说解溪云是天降紫微星,年纪轻轻就执掌一方玉行,不消半年已立足稳固,与他有过来往的松州权贵更是对他赞不绝口。
柴几重原以为这般人即便不够淳厚朴实,也至少是个极擅察言观色的人物,偏偏眼前人活似个跳梁小丑。
见有无数目光或远或近地投来,到处都有人在附耳窃窃私语,柴几重转身便往后院走。他没有回头,毫不怀疑解溪云会跟随。
解溪云确实跟了过去。
这会儿,他仍旧没能摆脱那阵不真切的惝恍感。
他找到小哑巴了。
他当真找到小哑巴了?
他一直相信小哑巴即便是烧成灰了,他也能一眼认出,遑论柴几重与小哑巴有八分像,只不过是长大了,稚气不再而已。他记得小哑巴身上每一道旧疤的来历,记得他眼下生出那一颗黑痔的年龄,记得他们一切的过往……
为何小哑巴都忘了?
他实在有些疲惫,短短一瞬,从大喜沦落大悲,肺里的空气好似都被抽尽了,每往前一步就耐不住急急喘上好几口气。
“我刚才口不择言……你听我从头讲,好么?”
解溪云絮力走至柴几重身边,他看向柴几重,有些执拗地想从那张冷面上瞧出动摇、慌乱亦或者思念,然而柴几重尤其坦荡地看向他,眼神直白且冷漠。
柴几重看了眼手表,还早:“讲吧。”
“你六岁那年,父母去世无依无靠,我把你捡走,这之后我们相依为命六年……”解溪云哽了一下,“可八年前,你不告而别。这之后我几乎找遍辽川都没能找到你……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柴几重撩起眼皮,“所以我们算什么关系?”
“师徒。”解溪云不假思索。
柴公馆的后院很大,俩人一路往深处走,大抵是鲜有人来此的缘故,停下脚步时小径两旁的电灯都昏暗着。
周遭过分安静,以至于柴几重能清晰听见解溪云不很均匀的喘息声,甚至,心跳声。
这儿绝不算好地方,幽暗萧森,远离人群。柴几重曾读过一篇志怪小说,讲的是松州一种名为“蟾鬼”的小虫。那小虫夏秋喜湿热,春冬喜干凉,以人.肉为食。
他想,如今这干爽阴凉的春夜恰它们无处遁形,理该从地穴爬出,顺人腿攀上,啃噬皮肉,吃空脏腑……
惨白月色下,他回身看向解溪云:“仅仅是师徒?而不是父子、兄弟、叔侄之类?”
他勾起唇笑:“你过去长住租界么?我听说英吉利的洋人最喜欢鞭笞、绳缚、羞辱那类形同虐待的痛.淫玩法,你也很喜欢么?”
解溪云瞪大眼,倏忽间脑袋一空,右眼前一白,像是瞎了。
他当然听得懂柴几重的话。
头等妓.院里随处上演认爹认祖的销魂剧,租界里更有好些出卖色相的洋人专拣长鞭抽人。
初来松州时,解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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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冯家公馆里看过那样一场荤戏。长鞭直抽得那些可怜娼.妓胸背血淋淋,可她们哀哀地呻.吟,好似痛极又好似颇为欢.愉,按捺不住渴求……
话说到这份上,解溪云也明白了柴几重的意思——他已经不打算再说客套话,更准确而言,他在送客。
解溪云并不想离开,只稍稍低头:“我从没往那边想……”
柴几重得逞,神色愈发戏谑。
斑驳树影压暗解溪云一身梨花白,乍一眼瞧去素而灰,恍如一身孝袍。他觉得这样的哀色很衬他,所以他又冲解溪云弯起眉目。
“解老板,你是我柴氏贵客,日后难免要时常见面,我们今夜闹得这样不愉快,恐怕伤了感情。不如这样,今夜之事我权当没听说,您也莫要再提,改日我再差人上门给您赔礼道歉?”
柴几重帮解溪云摘下肩头一片落叶,然后向解溪云伸出手,要与他握。
解溪云握住那只手,俩人的手都被风吹得冰凉,毫无温度。
柴几重先松手,然后他说:“如果您是轻信了外边的风言风语,误会了我,还望您能听我一句解释。”
他盈盈一笑,轻而清晰地说出那句话来。也是那话钻入耳中那刹,解溪云开始耳鸣。
“我没有同性.爱的恶癖,也绝对没有要和你上.床的想法,你还是别在我身上费心了。”
那一刻,或许更早,解溪云的梦彻底醒了。
他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先浸湿皮肉,然后深入骨髓,最后连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即便早有准备小哑巴会变了性情,即便早就知道柴二少声名狼藉,他仍旧抱有一丝侥幸——或许在他面前,小哑巴会一如既往地乖巧、懂事、贴心,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失而复得的欢喜。
与柴几重相认是对的吗?
错了吗?
他还要继续吗?他要放弃吗?是否他就此离开松州,随便到哪里去都会更好?
他可以回故乡辽川,在辽川定居,从此再不来松州。或者他可以往南去,他在绥岭也置办了屋宅。去哪里都好,他早便是四海为家,总会有栖身之地。
他再也不见柴几重,不要试图介入他的生活会更好吗?
是吗?
“三爷!”
听到薛子文的呼喊,解溪云瞳子一晃,抿得发白的唇被忽然松开,血色缓缓扩散。
柴几重早已离开,而解溪云在无光的林子里独自站了许久,久到薛子文找到他时,他身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薛子文什么也没问,只把一条大衣往他身上披:“三爷,我们回家吧?早春夜里凉,喝了酒又吹风,明早恐怕会头疼。”
“他说不记得我了。”
薛子文怔了怔,看向几乎称得上失魂落魄的解溪云。他不是头一回见解溪云这样的神情,然而每一次都是因为那个哑巴,找不到他时神志不清,找到他后仍旧如此。
那一刻薛子文几乎想把解溪云骂醒,可他狠不下心,不能连他都斥责解溪云。
他不懂安慰人,只能说:“总会想起来的。”
7. 胡同案
柴几重的卧房在公馆三楼,一扇窗子朝东半开,向下是草木葱茏的后院。
这会儿夜色已浓,窗外乌压压一片黑,一切都模模糊糊看不仔细,却能清晰听见几声猫儿闹春似的淫.叫。
他方及廿岁,正是春.心荡漾的年纪。放在乡下,恐怕早已娶妻生子为人父,奈何松州城规矩多,婚嫁晚,这般岁数的少爷,大多刚订下婚约对象,还远远地不见婚期。
欲.火终归得泻干净。
同龄公子哥儿早便耽溺于窑子里的女人香,发.情的野狗般四处撒欢,独他清心寡欲,像个十足的怪胎。
人皆有七情六欲,他无情便罢,怎能连欲也没有?
事实上,他并非未尝逛过风月场,恰相反,他去的次数不算少。
头一回光顾,他和俞宿不过十七。俞宿悄没声儿蹲在一边,亲眼见几个娼.妓燎窑皮,嘴里骂咧咧,他不知怎么起了兴致,便拽着柴几重进了妓.院。
可柴几重从不上手,也从不容人碰他,单摆张椅子,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瞧俩人,亦或更多的人痛快淋漓地大演活春.宫,干柴烈火,万般下作。
艳戏当前,他无动于衷,很快便意识到自个儿对女人没兴致。
说来也巧,俞宿那蠢货前月迷上了兔子。借此良机,他发觉自个儿对男人也意兴索然。
俞宿说他不行,仇山木说他是没遇着那么个良人。
他当然不是不行。
见多了庸脂俗粉,今夜忽然碰上那么一个鹤立鸡群的,难免有些情动。再加上入肚好些烈酒,这会儿胸膛发热,腹.底很快烫起来,渐渐胀得有些痛了。
好生荒唐。
他一面盯着身后大红酸枝桌上一尊玉佛,一面拿干净帕子擦手,不自禁嗤笑出声。
冲过凉水澡,柴几重清醒好些,他倚着床头看最新一版《弄戏报》,左腿屈起,露出近脚踝处一道弧状疤。
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二少,我进来了。”叶衡推门进屋,停在床尾,手里拿他那本黑皮册子,“前月偷运烟土的那伙人抓到了,眼下都关在郊外的废纸厂里,您打算如何处置?”
“站远些,一身血腥味。”柴几重不紧不慢将一则报道读完,才问,“父亲怎么说?”
“老爷说太太生辰近了,要您掂量着轻重。”叶衡边说边退至门边,稍低头,恰瞥见袖口几星红,于是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柴几重一哂:“勉强留一口气罢——没别的话了?”
“老爷还让您别再往他那儿送手指头和眼珠子,问您不嫌恶心么,还骂您是混账东西。”叶衡的语调毫无起伏。
柴几重充耳不闻,他将那份报纸叠作四方块,抛到斜床尾:“这案子怎么回事?”
叶衡拿起来,看见标题是“汇澜路某胡同惊现一具死尸”。再往下读,警察厅已经查明,死者名叫“雷义”,生前乃一地痞流氓,死因是颈部一道线状刺创,凶.器推测是一柄单刃匕.首。
“又是连环杀人案……”
叶衡想了想,约莫是从年初起,每月都有三个左右的男人死于非命。若他没记错,这雷义应是这月的第三位死者了。
杀人放火之事最忌成风,偏那杀人犯杀的净是些无法无天的恶霸,说好听些便叫“为民除害”,惹得无数人吹捧。如此一来,杀人犯成了侠士,不法行径更成义举,警察厅近来对此很是头疼。
“既已满三人,这月该消停了。”叶衡抬起头,“您怎么突然关心这案子?”
“雷义是97号的常客,月初死的那个,前月死的俩也都是赌徒。”柴几重微眯眼,半露两只乌黑瞳,“去查清楚怎么回事,省得花永彰找我麻烦。”
97号指的是井兴路97号“销金窟”赌.场,赌.场背靠松州大族花氏,柴几重的舅舅花永彰即是赌场的掌舵人。
叶衡刚应下,又听柴几重说:“把解溪云也仔细查一遍。”
他这一提醒,叶衡将手中册子又翻一页:“老爷要您后日同解老板一道去钗雀楼看戏,还特地嘱咐您态度放恭敬些。”
柴几重皱眉:“解溪云提的?”
叶衡不轻易下定论:“三日后从辽川来的京剧戏班子要在钗雀楼唱开台戏,其中有个名角叫‘徐竹声’,慕名而来的人不少,据说前月票就售罄了,解老板恐怕很难弄到票。”
他站在门前,见那少爷像一条黑蛇似的盘踞床上——柴几重身量高,躺下后,两条腿几乎贴到床尾。
少爷长大了。
这样想着,他抬眼,发觉柴几重在瞪他,于是撇撇嘴,挪开目光。
“给冯清挑份礼物送去,不必太贵重,再捎一束玫瑰。”
“颜色如何?大红的兴许张扬,花色淡些应更合适。”
“你倒是清楚怎么求.爱。”柴几重话音冷淡,“鹅黄。”
柴公馆与解溪云的洋公馆隔了三条街,夜里开车要近半小时。到家已是深夜,解溪云洗过热水澡,肩上挂一条白浴巾,在屋角一个矮木箱前蹲下。
那是一个老旧的紫檀密码箱,不能见光,锁具锈蚀,木材泛着股潮味。
无数夜晚,他就躺在床上抱着这旧箱子,干尸般一动不动,有人喊他也不应,丢魂似的又痴又傻。
他不自觉摸出一手的锈色,顿了顿,右食指又摁向锈斑,染一指尖红褐。先在左掌心写一个瘦高的“女”,又写一个宽大的“子”。
锈红的“好”。
多年前,他曾开玩笑哄小哑巴跟他一辈子。小哑巴不点头也不摇头,仅仅平静地看他。他以为小哑巴不乐意,摸着后颈讪笑说也罢也罢,小哑巴却在这时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好”字,随后将他的手紧紧摁在心口。
他想,小哑巴这便算答应他了。
“三爷,”薛子文走近,盘腿在他身边坐下,“这箱子太老,经不起晒。可松州的雨季实在很长,不当心要发霉,改日我找师傅来刷层蜡吧?”
解溪云点点头,他摩挲着那道密码锁,没头没尾地问:“如果他不想我靠近,我是不是不该纠缠他?”
薛子文沉默片刻,拿过解溪云肩头的浴巾,盖上他头顶替他擦发:“念旧是人之常情,这事不能问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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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问自己……您是如何想的?”
“柴家是座虎山,他在那样一群人身边待了八年,耳濡目染难免沾上恶习,我怕他在歧途愈走愈远……”
浴巾吃了水变得沉重,薛子文没说话,他隔着绒毛捻过解溪云湿漉漉的发,在心底轻轻叹息。
“当下松州暗流涌动,局势不很安稳……待真正乱了,恐怕要把他卷进去……我得拉他一把。”解溪云将手伸进裤兜,又讪讪地收回去。
“可柴二少不认您,您要如何近他?”
“软磨硬泡,死缠烂打。”解溪云眼尾上翘,这一笑,颇有几分轻佻意思,“我就不信那小崽子当真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要真忘了呢?”
“便忘了吧,我会记得他一辈子。”
薛子文见他神情很是坦荡,忽而生出一种迷惘。他想,适才柴公馆所见兴许不过是他一时眼花,三爷向来无所畏惮,又怎么会怯懦到那般地步?
三日后,一辆别克轿车停在柴公馆前。
解溪云下车,远远瞧见廊下肃立的柴几重,也不避讳旁的眼光,粲笑着抬手冲他一下接一下地晃。
他今日穿一身茶白右衽大襟马褂,提花缎面上银丝走雪竹,盘扣紧系,含蓄温雅的打扮。这身很衬他,满身张扬气势融融化开,极其地斯文俊俏。
“解老板,”柴几重站在阶上,俯视解溪云,他手里撑着一柄紫檀文明杖,“那夜我说得还不够明白?”
“不能更清楚了。”解溪云仍旧笑,磊磊落落模样,“咱们快些动身吧?我是头一回听徐先生的戏,心底热腾腾的,如何也按捺不住呢。”
“你言行不一,”柴几重一双乌森森的眼像是要吃人,“我早已说清,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为何还要在我身上费劲?”
“不费劲。”解溪云迎着他目光,笑盈盈的一张假面,“二少恐怕是误会了,我今日口中何曾提及旁人?”
柴几重冷笑一声,遂一言不发往铁栅门外一辆雪佛兰走去。他很绅士地拉开车门,请解溪云入座,甩上车门的劲却好似恨不能把车砸烂。
轿车甫一驶离柴公馆,柴几重便成了个面无表情的木偶人,他铁了心紧闭金口,无视身边人。
解溪云倒是毫不心焦,自顾笑道:“我久居辽川,连每条胡同里有几个老鼠洞都一清二楚。如今来了松州却是人生地不熟,偏又很怕寂寞,久闻松州夜市繁华,不知哪儿最热闹呢?”
前头开车的叶衡正要开口,便听柴几重说:“沿城隍庙那条道一路往西,有个铜元胡同,挑红灯的都是娼.馆妓.院,往深处走到尾,也有相公堂子。”
他侧过脸看解溪云,笑意森森:“若解老板欲同名流交际,也可以到‘销魂斋’去,我会提先和门卫打点好。”
原以为解溪云会为此局促赧然,没成想他竟恬然一笑:“在销魂斋能常见到你么?”
“……什么?”
“我想多与你见面。”
柴几重眉梢略往下压:“我若说能,你便要为了我到销魂斋去?”
“自然。”解溪云不假思索。
8. 钗雀楼
疯子。
柴几重凝视解溪云,眼神晦暗:“我不去。”
他哪里知道解溪云暗自舒了一口气:“这样才好,你年纪还小,别总去那些地方消遣。等年纪大些……也最好别去……”
思及富家少爷们早过惯了声色犬马的日子,解溪云还很体贴地安慰:“你这家世相貌,日后什么样的人找不到?纵欲伤身呢,你去瞧中医,定告诉你阴虚阳虚气虚补法多有不同,却都免不得吃苦药的。”
“看来您是情史丰富,有前车之鉴。”
“……”
眼瞅着柴几重皮笑肉不笑,解溪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来,摇头则暴露他乃一未经人事的老童子,威风扫地,平白惹人笑话;二来,点头则叫他成了个活脱脱的浪.荡儿,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利于教子。
他轻咳一声:“听人劝吃饱饭,二少记着便是。”
柴几重笑意更浓,视线凉飕飕拂过去,俨然一把削铁如泥刀。
解溪云心虚,降下车窗,便闻市声喧阗,撂地摊卖早点的、十八般武艺各显神通的、呵哧呵哧拉黄包车的、手里拎一袋雀食遛鸟的……一条街即是个小人间,愈远,人间愈大,此中人便成了微渺一只蜉蝣。
街面儿上还有三两捏着糖猴跑的孩童,大的牵着小的,无一不是脸蛋圆鼓鼓塞满果子,一撇脑袋,吊眉挤眼地扮鬼脸吓人,幼稚可爱。
解溪云笑了笑,忽然就安静下来,只给柴几重留下小半张风流面,上挑眼含情,英雄眉有义,神色却是莫名的凉薄。
良久无言,柴几重听见一声很轻的嘟囔:“记不得了也没关系。”
松州清早的天奇特地是一张冷青缎面,慢慢绣几片昏朦云彩,日头升高,金丝游滚,再瞧,却是杏红。
目光落下去,越过四角飞檐,略过朱红楹联,便见一楠木牌匾,写三个大字“钗雀楼”。
钗雀楼前锣鼓喧天,人头攒动。车刚停稳,便有一男人敲车窗,随即毫不客气地拽开车门。
那男人是青葱长相,稚气还没褪干净,杏仁目,短脸盘儿,鼻尖生一颗小痣。他一瞧见解溪云,顿如兔子见了草,两眼放光。
“解老板,久仰大名啦!”他笑嘻嘻伸一只手扶解溪云下车,这才说,“我姓俞,单名宿,家父乃松州警.察厅的督察处处长,二月二柴家宴本想同您打声招呼的,没成想竟错过了!”
俞宿啧啧几声,毫不掩饰自个儿露.骨的目光:“那夜我单隔着人群遥遥看您一眼,这心已是砰砰直跳,如今凑近一瞧,真真是俊得我话都含糊了!”
解溪云摆摆手:“不敢当,我这平平相貌不堪细看,如今年纪大了,和你们这群俊美青年更是不能比。”
他一双狐狸眼亮澄澄,笑意就含在那一汪情水里:“前月有人来玉明斋闹事,店内伙计禁不起闹,不当心把人给打伤了,有劳令兄出面赎人,改日我必登门道谢。”
“甭客气,四哥……他办事都是父亲授意的,想必是父亲也想与您攀交情!不过四哥他忙,日后您若有需要,来找我便成,保准靠谱!”俞宿拍着胸脯,得意洋洋。
“那敢情好!都说龙升龙凤生凤,早有耳闻俞处长是个爽快人,看来您这是年纪轻轻就有了俞处长几分神采。”
“啊……哈哈……”俞宿有些羞赧,不自觉又盯着解溪云发痴,“啊、哦!我是家中老五,日后喊小五便成……呃!”
“撞到了?真对不住。”柴几重伸手替俞宿捏肩。
柴二少破天荒一贴心,疼得俞宿差点喊出声来,他蹭地甩开柴几重的手,破口大骂:“你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吗?!”
“你刚才喝酒了?怎么大早上犯糊涂?这点棉花劲怎会疼?”柴几重不动声色站到解溪云和俞宿中间,“仇山木呢?”
“甭提了,他明年不是要留洋去么?二老急着给他找洋文先生,听是寻到了很满意的一个,正盘算着叫俩人见面呢!”俞宿看一眼略显困惑的解溪云,赶忙解释,“山木是仇氏的大少爷,那兴诚烟草公司就是他家的,改日碰着了,我给您介绍!”
“有劳了。”解溪云正笑着,肩膀忽然被人揽住,将他往里带了两步。
他回头,便见有几个小孩子从身后挤过去——这条街上人实在多得出奇,他往拥塞处看,隐约见有人群围作一个大圈。刚才他们的车是从另一头驶过来,没被堵上,这会儿有好些车想过去,便不成了。
人塞路,路堵车,一时间人车均进退两难,尖锐鸣笛直窜天灵盖。
“这里人一直这么多?”解溪云瞥一眼手还搭在他肩上的柴几重,道了声谢。
柴几重大约是没听见,他朝人群瞥了眼,旋即一言不发地侧过身子,恰恰好挡住解溪云的视线。
“您快别张望啦!那头出了命案,晦气得紧……”俞宿拍嘴呸了三声,“近来松州不太平,都死了十几个人了……听说有的连肚皮都被割破,肠子肝脏啥的血淋淋流了一地……嗳,先排队!”
钗雀楼检票处早已排成长龙,三人在队伍最后站定。解溪云听俞宿说,原先他单报上名字便能给人点头哈腰请进去,今儿恐怕是慕徐竹声之名来的贵客太多,索性就一视同仁,不开后门了。
柴几重依旧没有把搭在他肩头的手撒开,解溪云也不提醒,他喜欢柴几重亲近他。不自禁笑了下,只觉自个儿很像那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痴儿怨女。
然而柴几重不知怎么忽地撒开手,往后退半步,站到了他的斜后方。
俞宿排在他俩前头,见队伍慢吞吞前进,干脆回身来与解溪云说话:“那杀人的疯子还没逮到,您近日出门千万要坐车!”
“不都说被杀的都是恶人么?咱们皆是本分的良民,应不至于被盯上吧?”
“不是这个理!我爹说了,国有国法,那恶人的生死自然要据法判,咋的那杀人犯就自个儿评判啦?把自己当阎王爷还是黑白无常了?谁的命不是命,那些人若当真犯了重罪,早被枪毙咯!既然还好好活着,那便是罪不至死。”
解溪云轻轻摇头:“今昔不同往日,旧朝覆灭,新律法废止酷刑,释放轻罪犯,便有好些渣滓趁乱托关系出狱,其中就有那么些该死的。譬如前几日死的那个雷义,我听闻便是使手段把强.奸改作了通.奸脱罪呢。”
俞宿头回听这说法,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我也不懂那些规矩,可现如今连旧朝遗老都看不得光天化日下施这种极刑的,那祸害如此光明正大地做刽子手,只怕上了瘾,日后逮谁杀谁呢!”
解溪云笑而不语。
“解老板初来乍到,消息倒很灵通。”柴几重将手中紫檀文明杖往前伸,抵在解溪云的后脚跟,不容他往后退。
“……说不上,只是昨夜偶然碰上几位警.察厅的大人,聊了几嘴而已。”解溪云笑着摇头。
“没见过哪儿的警.察像松州这样忙的,都说松州的富贵是用风水换的,容易闹鬼呢。若您对怪事有点兴趣,《弄戏报》上应能找到不少。”俞宿被柴几重推着往前一大步,“光看那些奇的、怪的,譬如剖新妇之腹取子的薄情郎,譬如挖出兄长心脏吃了的不悌青年、譬如翻垃圾山寻耳朵眼珠手指头的乞儿……”
见解溪云怔愣,俞宿笑了笑:“放心吧,那些奇诡故事基本都是林少裕杜攥的荒信儿,您权当在读聊斋……也说不准,兴许其中就混了些真的……”
“说够了?”柴几重伸长文明杖敲在俞宿小腿,“我是来看戏,还是来听你说书的?”
俞宿转了一轮白眼,回过身。恰到检票处,有人迎上前来,俞宿便过去与之说明情况。
解溪云在一旁等候,看见戏院边上窝着一老一少俩乞丐,年轻那个缺条手臂,老的那个少只眼睛。俩人身前放一个爬满水垢的脏碗,里头仅有两个铜币。
“别乱看。”柴几重嗓音很闷。
“怎么……”
还不等他问,那年轻乞丐已紧紧拽住了解溪云的裤腿。他愕然往下看,便见那乞丐满面脏污,双眼赤红,像是要滴血。
他张开嘴,露出短了一大截的舌头,啊啊地叫了几声,喉腔抖颤。
解溪云一时间怔住了。
当初小哑巴也不会说话,他并非断了舌头,却也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啊声。兴许是自觉那声音听来太过悲惨,他闭上嘴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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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脸,疼不呜咽,苦不动容,连屈指可数的落泪都是悄无声息的。
“混账东西!还不快撒开你那脏爪子!”俞宿闻声过来,想帮忙,又怕那人身上沾了脏病,不敢碰。
解溪云摆摆手,蹲身往那只破碗里扔了两枚贰角银币:“这儿人太多,不当心给人踩了该怎么办?”又从口袋里拿出条干净帕子递过去,“擦擦脸吧?”
“解老板使不得啊!这俩人鬼脑筋最多,专欺负好心人,日后每回见你,他们必要死缠烂打!”俞宿连连叹气,“您千万别做冤大头!”
“无妨,事不过三,若他们屡次纠缠,我便不理了。我这人高马大的,他们缠我倒无所谓,别吓着姑娘和小孩子便成。”
解溪云起身,恰见一旁有几个女学生盯着他瞧。于是稍颔首笑若春风,那些个女学生一时都羞红脸低下头去。
“戏要开场了。”柴几重冷漠催促。
看戏的位置在二楼雅座,雕花栅栏与彩漆画屏隔出一片宽敞地,视野很开阔。栅栏边两个最好的位子,柴几重先请解溪云坐一个,自个儿坐另一个,给嘴馋非要亲自下楼买果子的俞宿留个了次等座。
解溪云抿了口茶,笑说:“我这人缺雅趣,俗得很,不怎么懂戏。”
“来戏院的大半是图个消遣,真正懂戏的不过凤毛麟角。”柴几重端起一盏茶,扫他一眼,“但你瞧着不像是缺雅兴的。”
“你高看我了,我这人满身铜臭味,纵使平日多附庸风雅,内里依旧愚昧庸俗,比不上你们这些念过大学的年青人。”
“是么……”柴几重看向戏台。
锣鼓喧天,好戏开场。先登台的是一个俊扮的旦角,他捻兰花指盈盈转身,眼角斜飞顾盼生辉。
见台上人雪白水袖扬起,勾挑间乐曲愈发激昂,解溪云眼睛亮了亮。
“那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徐竹声,专唱青衣,这戏院里乌泱泱的一大群人皆是为他而来。”
俞宿回来后也没坐下,单倚着红栏杆,杵在解溪云身侧,怀里还抱着袋热腾腾的定胜糕。
解溪云瞧他嘴皮子轻轻动,似在跟着念词,眼神很朦胧,入戏,痴了。
武生上场,俞宿眸底转出光来。
“总说戏子多情,我倒不觉得,真正的情种唱不来戏,成日扮成日唱,都心明是假的,演一台好戏哄看客高兴而已。否则怎么下了台,霸王不爱虞姬,莺莺也不爱张生?我只盼他们在台上别叫我瞧出那份虚情假意来!何况这世道,台上是贵妃是贞洁烈女,下了台便都成了婊.子浪货,我心痛呐!”
又见那戴点翠头面的青衣,绕腕出花,甩袖回身,柔却不弱。
俞宿又是好一阵不说话,再开口是一白鼻子二挑髯的武丑在台上跌扑,将将翻下台去,又轻盈点地,回到台中央。
“徐先生是个脾性孤傲的主儿,那些要花钱买他身的老爷被他拿棍儿打走跑。他挨了报复,被打得头破血流半死不活,仍旧没从。他能熬出头全凭真本事,熬出头后依旧干干净净更是大本事。”
“平白无故讲这些做什么?你也对他有兴致?”柴几重斜乜他。
“甭说这混账话!我是他戏迷,这叫钦慕,你难道还不许我惜才么?硬要说,我俩算知音!他唱我懂,高山流水不就是这样么?”
“狗屁的知音,你认识他么?他认识你么?”
“当年辽川,我还真到后台瞧过他,但也就远远瞅了几眼。”俞宿将定胜糕在桌上放下,嗓子干得冒烟,又急急喝了口茶润喉。
“有的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在台上是有情有义出尽风头,可下了台便都泡沫似的散干净喽!彩妆一卸,他便不是王宝钏、秦香莲,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郎,一切便落了俗,这不真切的梦也跟着碎了,无异于黄粱梦惊醒呀!”
“看来您喜欢的只是戏中人,”解溪云拿起细嘴茶壶,帮俞宿把空盏斟满,“可真假黑白本就容易混淆,我倒很乐意与那下了台的徐先生见上一面,他唱得这样好,叫人实在感动呢。”
柴几重将空盏在桌上放下,开口便是一把讥诮嗓音:“解老板果然有雅量,假的也能当真的一般疼。”
9. 老宦官
解溪云没答,他勾起唇角笑了笑,仍旧压腕给柴几重斟茶。茶水入盏哗哗响,他的瞳子也水一般模糊,很快涣散了。
茶水满得将溢出时,柴几重弯指敲了下桌,解溪云停下动作看他,又是一笑。
“当心烫。”
解溪云拦住柴几重伸来的手,拿起那杯茶往桌边一铜盆里倒去好些——还不给他,三指收紧,待杯壁与指尖降至一般温度,这才松手。
“既然烫不着你,又怎么会烫我?”
“我年纪大,手上茧子又多,皮糙肉厚的,铁定比你们耐烫。”
柴几重的目光从解溪云略灰暗的左眼,徐徐落至泛红的手。解溪云肤白,丁点儿红瞧着都似雪中一枝梅,更何况这样一大片。他却也没拆穿解溪云的谎话,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
一折子戏已近尾声,锣鼓铛一敲,便剩笛呐子独响。
解溪云仍念着柴几重那一句问,见柴几重不理他,便将食指伸过去点了点柴几重的手背。
“我没有要混淆真假的意思,更不是把你当谁的替代……我这人过惯了随便日子,只要死不了,天大的事都能当豌豆来瞧。真假是非毕竟是看不清也摸不着的玩意儿,评不出三六九等。我喜欢徐先生的戏,便喜欢他这唱戏人,不在乎他卸了妆是个邋遢鬼还是伪君子。说到底,失望还是因为心底有点儿想法,想他好,想他更好。若不去猜不去想,他便只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心意比天高,”解溪云说,“我清楚我想亲近你,其余的都不重要。”
柴几重冷笑着撇过头:“你把心挖出来给我瞧瞧?这样我就勉为其难信你是真心。”
“不着急,日久见人心嘛。”解溪云微微一笑,恰茶房端上几盘糕点与果子,他扫一眼,拿起一碟杏仁,挪到身侧翘头案上,又说,“都是朋友一场,总喊‘解老板’未免生疏,日后喊我‘解大哥’便成。”
柴几重眼角微动,没回话。俞宿倒很爽快地应下,能与这神仙一般的人物亲近,他是求之不得。他心底美滋滋,两行白牙更是张扬,还是说一样的话:“您也莫要拘谨,喊我‘小五’便成。”
言罢拿手肘撞一言不发的柴几重,冲他努眉瞪眼,柴几重给他甩了一记眼刀,视若无睹。
“如何舒坦如何叫便成。”解溪云给柴几重铺了个台阶,转头看向戏台。台上在走过场,解溪云忽挑眉,随即站起身,“我瞧见个熟人,打声招呼去。”
柴几重与俞宿对看一眼,都没多说。
解溪云前脚刚出门,俞宿便贴到柴几重身边,拿胳臂撞他:“你今儿是吞针啦?一句话射几根针,把人扎成刺猬喽!你与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他啦?”
“我?”柴几重冷笑,“看来你是终于不怕死了。”
“啧……”俞宿对柴几重这态度颇为不满,他拧着眉头坐下,“反正小爷我丑话说在前头,他不是那边人,你可千万别惦记人屁.股,因为一时冲动坏了交情实在不划算……我爹还特意嘱咐我要同他亲密些呢,日后你若与他闹翻,我可要和你撇清关系。”
也不等柴几重回话,俞宿又自顾将眼珠子滴溜一转,色眯眯笑起来:“你放心,我也不是不懂。捏软柿子没意思,轻易搞不定的□□起来才爽,冯二那种勾勾手指就要亲要抱的货色谁瞧得上?二月二那晚,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巴巴盯着解溪云,一副饿昏了馋疯了的神色,难道他们都不知道这解溪云难搞么?”
柴几重腿长,无处放置,这会儿稍稍伸腿,皮鞋就抵住了桌沿。
俞宿还在咋舌:“他那张脸的确勾人,但比起脸嘛,他那身段才是……啧啧!腰忒细,拿一指粗的麻绳穿胸绕肩,拽紧,线格子里挤出软.肉来,可不得馋死人么?他肤色白,用黑的……不,得用红的!然后……”
哐啷!
突如其来一声巨响,俞宿当即兔子似的蹦起来。
他错愕回头,只见那红木桌翻倒在地,茶水淋漓吃食残碎,满地狼藉。而那罪魁祸首柴几重正翘着二郎腿,拿瓷盖不紧不慢刮茶面浮沫,神色从容。
“□□!你又发什么疯?!”
俞宿皱眉脱下被泼湿的外套,恶狠狠瞪向柴几重,见他略蹙眉,不由地就有些发怵——那小子无时无刻不挂着假笑,这会儿连笑都收干净了,八成是怒极。
正思忖,忽闻柴几重一哂:“你难道不是男人?怎么男人的身子到了你嘴里反而成了宝贝?”
俞宿正拿帕子擦衣,听见这话有些怔:“我过去说的荤话不少吧……怎如今才说他几句你就受不住了?真恨上啦?”
转念一想,明白了——铁定是惦记那荒谬绝伦的师徒情!
“柴几重,你不会真信他的话吧?你当真觉得他养了你六年?谁信谁他妈是傻子!长了嘴的都会胡扯,我还说呢,我养了你八年,你乖乖叫声‘义父’给我听听?”
“我对他没兴趣,不恨他,更不信他。”柴几重神色阴郁,过长的发帘下一对乌森眼随一撇瘦长雪白移动,“他连我的病史都摸得一清二楚,自然不难打听到我失忆的事。”
俞宿看向被搁在翘头案上的坚果,一拍脑袋:“我都忘了你吃不得这苦杏仁……”
“那疯子涎皮赖脸死缠烂打,把我当猴耍,必然是想从我身上拿什么东西。”
“巴结你还不如巴结你爹呢……兴许是他见色起意,想与你共度春宵?”俞宿乐呵着往嘴里扔了颗杏仁,见柴几重面色明显黑上几分,赶忙改口,“指不定你先前和他有什么过节……不如我差人去给你打听打听?”
“我清楚问谁更快。”柴几重说,“你别做多余的事。”
解溪云许久未归,这会儿已演到霸王别虞姬,声泪俱下时候,俞宿早红了眼,泪涟涟地跟着戏词摇头晃脑,栏杆被他哭湿一片。
徐竹声在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1】”
柴几重要与俞宿说话,俞宿连连摆手让他闭嘴,他又实在无心台上苦情,遂将目光转向台下,很快捉到解溪云与一刀疤脸男人附耳交谈的场面。
他偏头问站在一边的叶衡:“那是谁?”
叶衡往楼下望,见池座内乌泱泱一片黑,全是大小各异或圆或扁的人头:“解老板……在哪里?”
“早走了。”柴几重也找不到解溪云了,那人泥鳅似的往人群中灵巧一钻,眨眼就没了影。
戏正演到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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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池座中忽然嘈杂起来,吵吵嚷嚷,乍听去像是有醉鬼在闹事。
“偷东西啦!耗子上街啦!”
童音尖锐,似要与台上花旦一较高低。柴几重低头,原是个扎羊角辫的男孩在扯着嗓子叫唤。
“啊呀!那不是解大哥么?”俞宿指给柴几重看。
确是解溪云,他给一老头抓了手臂,又给那羊角辫男孩抱住腿,不得动弹。
细细瞧,方见那老头骨瘦如柴,皮糙脸皱,像块儿风干的腊肉,头顶瓜皮帽子上长了条乌黑可怜的尾巴。
原来是那身体残缺的亡朝遗老。
这阉奴原是皇帝跟前红人,松州人揶揄他一声“王公公”,他只当听不懂弦外之音,照旧摆富贵架子,成日不是吊着嗓子骂人,便是与人炫耀自个儿的宝贝——御赐的一座铜鎏金凤凰。
“嗐,招蜂引蝶就算了,怎么还给那老疯子缠上了!”俞宿腾地站起身就要往楼下跑。
“急什么?”柴几重拽住俞宿,“他本事通天,用得着你帮忙?”
“你、你你这不要脸的豁牙子!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偷东西!”老太监捏尖嗓子喊。
解溪云给老太监往前猛一掼,趔趄两步,好容易站稳,便见那人将眼珠子瞪得很大,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无数目光投向他,诧异的、鄙夷的、困惑的……许许多多嘴皮子在动,吧咂吧咂,骂他不要脸的小贼,骂他毁了一台戏,骂他衣冠禽兽。
解溪云眨眨眼,他不皱眉也不红脸,一只手圈住太监伸向他衣领的腕子,那老太监旋即尖叫着撒开手去。
“你……你你你……!”王公公气得舌头都捋不直。
“您误会了,”解溪云笑盈盈说,“我是来看戏的,偷您东西做什么?”
“我亲眼见你把我的传家宝塞到兜里去了!”王公公的眼眶好深,眼珠子又那样小,瞪起来好似快要掉出去。
解溪云以余光瞥了眼自个儿掩襟口袋处的轻微凸起,无奈一笑。
这显然是市井常见的狸猫换太子把戏。那类人往往将东西悄摸往旁人身上塞,继而贼喊捉贼,诬赖旁人偷了他宝贝,拿出来一瞧,坏了破了,自然能横敲一笔。
解溪云猜这老太监是觉得他瞧着面善好欺,又很像个乐意花钱消灾的冤大头,这才赖上他。
王公公又要伸手来掏他口袋,解溪云于是轻捏他指尖,很绅士地牵住他的手,叹道:“您误会了,那是我的私物。”
“还想抵赖!快给我掏出来!我的铜鎏金凤凰是御赐的宝贝,假使磕坏了,你需得给我赔三倍不止!”王公公不依不挠。
解溪云悠哉反问:“若您弄错了呢?”
“我、我不会弄错!大伙儿也都瞧见了!”
老头一回头,便有个壮硕汉子迎上前,粗声粗气道:“没错,我亲眼看见的!”
扎羊角辫的男孩又拽解溪云长袍:“光天化日偷东西,不要脸!”
解溪云仰头瞧了眼楼上雅座,发现柴几重与俞宿都不见踪影,刚想叹气,便隔着人群与柴几重对视了。
一道冷峭目光猝地就刺进他心口。
他蓦地怔愣,老太监已将手伸至他的掩襟处。
10. 松下书
啪!
解溪云身旁竟伸出一只手,霍地推开王公公,紧跟着是一道冷冽女声。
“你怎么还在耍这龌龊把戏?不愿给人磕头讨饭,便去码头搬货去,难不成割了条命根子便手脚无力了?不至于吧,你当年在皇帝老子跟前伺候,不是又机灵又爽利么?”
说话的是位陌生女子,穿藕荷色提花洋裙,头戴米白网纱帽,耳垂挂一对皎洁珍珠坠子,显然是一位摩登大小姐。
解溪云细看,见她瑞凤眼柳叶眉,嘴角平直,冷淡相貌,一颦一笑却暗含凌人盛气。她挡在他身前,恍如一堵矮墙,遮他不全,却又密不透风。
王公公好似很怕她,雏鸡一般打颤:“分明是他偷了我的东西,怎成了我的错?还不快让那畜牲把东西还我!你这样护他,不会与他是一伙儿的吧?”
那女子回首一瞥解溪云,很冷漠地回答:“不认识。”
见王公公还不死心,她将刺绣提包一甩,遂拽住他帽上长辫。王公公显然是没料到一个淑女会这样待他,大吃一惊,赶忙摁住头顶瓜皮帽,咿咿呀呀叫唤起来。
拉扯中,那王公公狂甩手,那踩着高跟鞋的大小姐一个没站稳,失了平衡便往后倒。
说时迟那时快,解溪云捞住她手臂,将人扶稳。又瞧一眼怒目圆睁的王公公,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斜过身子说:“清者自清,您翻吧。”
王公公舔了舔唇,混浊的瞳子里已浮出笑意。他一手攥解溪云的马褂下摆,一手伸进解溪云斜襟口袋摸索,面色红润得好似酣醉的酒鬼。
左摸摸,右翻翻,又铺开手前后探索,略一顿,便将一只眼贴过去,往兜里细细地瞧。这一瞧,面上血色就渐渐消退了。
年过半百的老公公,本就是皱巴巴的一摊枯黄烂肉,这冷不丁地一击,几乎叫他半只脚跨进坟里去。
四面嘈杂,台上戏未停,台下人目不转睛,却并不看台上,都捏着把汗屏息看那老太监抓小贼的闹剧!
“掏出来呀!”
“干嘛呢,瞎磨叽什么?”
“今儿也叫咱们开开眼,亲眼看看皇帝赐的宝贝长什么模样!”
“不会是心虚了吧?”
“我看压根就没有什么金凤凰!”
“废话,要真有那种宝贝,王公公又怎么会与咱们挤在这池座里?早将戏班子请到家里演喽!”
围观的在起哄,解溪云就像个被当街羞辱的良家夫郎,一双剑眉微蹙起,长睫遮去那双眼中的光,似是很委屈。
为了关照公公不很高大的身量,他还略微屈腰低头:“您快些吧,我这腰实在有些酸。”
王公公铁青脸,不情不愿抽出手,掏出个西洋钱夹。
一时举座哗然。
“那太监果然在胡说八道!”
“疯子,一日不惹事就浑身刺痒么?”
“哎呦,好可怜,平白无故给人赖上……”
“我就说这男人瞧着不似缺钱模样,咋可能惦记别人的东西?”
见王公公木木樗樗,神色僵硬,解溪云还很贴心地把钱夹拿回去,替他打开,便见几张大洋与支票。
他要那老太监与看客都看清楚:其一,他有钱,不干那偷鸡摸狗的营生;其二,他大度,不与无缘无故找茬的闲人斤斤计较;其三,他不怕麻烦,有账就算,算完再算另一笔,门门清。
解溪云将钱夹收回口袋,歉疚一笑:“您丢的是那只铜鎏金凤凰,可不能拿走我的钱夹。”
刚才那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他偷东西的汉子也低下头,他左脸生了个又黑又大的痦子,这会儿他反复扣挠那痦子,与王公公面面相觑。
“嗳,莫不是藏在别处了吧?”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对!你是不是藏身上了?”汉子紧盯着解溪云屈起的左手。
“快看看袖里!”王公公这会儿已是满头大汗。
“你们他妈的闹够没!”俞宿这一声怒吼,几乎所有人都愕然望向他,“都让让,都让让!说没拿就没拿,这是我请来的贵客,不是给你们指手画脚的过街老鼠!”
他眼睛都红了,是真着急,也是真怕解溪云当众出丑。总说富人面子薄,指不定这解老板丢了面子,也要像冯二那样闹自.杀,他还得回去给父亲交差呢!
“没事,”解溪云冲俞宿摇摇头,他垂手振了振袖,紧盯住那汉子,“你搜吧。”
那汉子见解溪云满脸坦荡,已没了底,犹豫着上手一摸——果然是什么都没有。
那汉子不甘心,还要往他腰上摸,解溪云却笑道:“哥哥,底下可没有口袋,咱俩都是男人,这样占我便宜没意思吧?”
一时旁观者都哄笑起来,陆续有人对这被诬陷的可怜美男子报以同情。
对王公公先前行径有所了解的缩头乌龟,这会儿便从壳里兴冲冲钻出来,将那狡诈老太监干过的烂事往外倒。
群情激愤,好些人伸手去拽王公公的假辫子,王公公着急忙慌抓回去,再顾不得找金凤凰,一老一大一小三人匆忙逃离。
“大家都散了吧!”解溪云言罢回过身,冲那小姐伸出右手,“敢问小姐芳名,适才多谢您出手相助,改日我定还您一个人情。”
“名字就免了,我也没帮上多大忙,人情就先欠着吧。”她与他轻轻握了手,“就这么放他走?平白无故受这等委屈,你难道不想趁机捉了那老狐狸?”
“无凭无据,警.察不管的,说到底也不过个小插曲,我不很在意。”解溪云笑看向戏院大门,那太监早已不见踪迹。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小姐没听清,解溪云不顾她的追问,只反问她:“您怎确信我无罪?”
那小姐也笑了:“玉明斋大名鼎鼎的新贵,何至于偷东西?”
“您认识我?”
小姐正打算说什么,不知怎么哽住了,她盯着解溪云身后:“你……”
解溪云回头,人群早已散去,只余下一道瘦高黑影与他遥遥相望——是柴几重。
台上仍是另一个世界,老生与青衣在唱《南天门》。
老生气沉丹田,一把烟嗓子苍劲有力:“点点珠泪洒胸膛。”
徐竹声清亮地接:“鱼儿闯过千层网。”
老生再唱:“虎口内逃出了两只羊。”【1】
柴几重停在解溪云面前,他懂读唇语,恰看破解溪云适才无声的要挟——“人命好贵,怎么不当心些?”
他捏住解溪云的肩,阴沉道:“你刚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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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不轻,解溪云有些疼,他迷茫地看向柴几重,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摇摇头。柴几重将眉拧得更紧,嘴唇微张,好似有话想说,最终却作罢了。
“我先告辞了。”那小姐忽然说。
她不等解溪云回话,自顾离开。擦肩而过时,解溪云宽袖一沉
“你认识她么?怎么你一来她便走了?”
“不认识。”柴几重语气愈发冷淡。
解溪云还要问,身边却很嘈杂,有几人在扯着嗓子说话。
“那男人真是可怜,怎么就跟了那老太监?”
“那个脸上长痦子的?”
“是呀,那小子住城西,是我表舅的邻居。听说他昨年到销金窟赌钱,输得一塌糊涂。你恐怕不知道,如今销金窟的利息又翻啦,他欠了不少债,至今还没还清,指不定日后给人砍断手脚呢……”
“可他祖上富过呀!他那七十的爹先前还在福明百货干过呢,那么厚的家底都给这不孝子败光了。”
“听说门口那俩乞丐也是王公公出的主意?”
“谁知道,一帮子苦命的恶人,这就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嗳,当年销金窟的利息还没这么高罢?花老爷子不是很仁慈么?”
“仁慈?人都快死了,兴许是想最后再大捞一笔……嗐!我也没赌过,哪儿能清楚?”
解溪云没听完,很快随柴几重一道回了二楼雅座。
戏从早唱到晚,吃食在戏院里都能解决,徐竹声下场不多时俞宿便离开了。柴几重半途看得倦了,便在躺椅上小憩,醒来时解溪云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看。
他自称不懂戏,却看得格外专注。柴几重无声站在他身后,看向戏台,已经在唱最后一折子戏了。
只听台上老生高呼:“像你这等不孝之子,我恨不得吃尔之肉,喝尔之血!【2】”
柴几重落座,见解溪云失了魂似的反复咂摸那几句话。鬼使神差地,他竟想起了解溪云那夜的恳切神情。
于是问:“你喜欢这出戏?”
解溪云还是答:“我不懂戏,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
“不喜欢也会入迷?我看你这模样倒与那些戏痴没分别。”
解溪云很惊奇柴几重主动与他说话,顿时对看戏失去兴致,转向柴几重:“小时候没钱看戏,却常撞见戏班的小孩子们在荒坡开嗓,觉着新鲜,得闲时便要去瞧瞧。当初咱们总躲在树后偷听偷看,寒冬腊月,天那样冷,风割骨头,抱一块儿还是抖,活像落了水的雏鸭……”
柴几重心想,又来了。
却只问:“即便我们当真有过一段往事,那又如何?你如今过得不错,我也有我的好日子,你非要提起那些前尘旧事做什么?若是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东西,不妨直说。”
解溪云怔怔看向柴几重,四目相对,他不可能看不出对柴几重眼底的嫌恶,可他还是实话实说:“没有想要得到的,我只是想对你好,仅此而已。”
“你过去对我不好?”柴几重嗤笑。
“也不能说不好……”解溪云想了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答应了要做你师父,便理该照顾你。”
“可我如今不需要你了。”
11. 夜半火
解溪云心底一阵憋闷,活像给人揪了心脏,愈握愈紧,乃至搏动不得。
他舒出游丝般的一口气,面上照旧是云淡风轻的笑:“不需要也没关系。我早就说过,你只当我是一厢情愿就好。”
“你果真是个疯子。”
柴几重方睡醒,嗓音尚有几分慵懒的沙哑,神情瞧着却很不耐烦。凌乱发帘蓦然被他撩起压向头顶,完完整整露出一双乌黑阴郁的眼。
他就以那样一双眼盯住解溪云。
解溪云很坦荡地与他对视,瞧着瞧着,便忆起了把小哑巴捡回家的那个寒夜。
当初,小哑巴一双哀凉无神的眼,直勾勾盯着他。那样小的一个孩子,独坐在双亲的尸首间,眼底却没有一滴泪。
小哑巴早饿瘪了肚子,双腿没劲,走不动路。原是犟着不肯让他背,好容易劝服,咬牙爬上他背,也只静静地蜷缩身子,圆滚脑袋抵住他肩膀骨头,硌得他有些疼。
没想到不多时,会有一小摊湿润烫红他的后颈。
没有抽泣,没有呜咽,甚至从他背上下来时,小哑巴依旧板着脸,不似哭过的模样。
就好像哭了的人是他解溪云。
解溪云垂下长睫:“我不能没有你。”
“哪怕我当真是那个哑巴,也早就把你忘干净了,绝无可能变回当初模样。你趁早死心,我还不至于对你下狠手。”柴几重语气很凶。
解溪云没有回答。
送客戏已毕,锣鼓声渐停。
俩人一路无言,刚出戏院,解溪云又给那独臂老乞丐拽住裤腿。他用力挣了下,没能把人甩开。
“这是第二回,”解溪云蹲下身,话音温和,“事不过三,下次可不能再拽我的裤腿。”
柴几重回头,恰见解溪云从口袋里拿出什么放进乞丐碗里,微微眯眼——竟是王公公那个铜鎏金凤凰。
他面色未改,送解溪云坐上轿车,又抬手叫停一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址。两车并行,隔着车窗,柴几重见解溪云盯着他,双眼空洞,一眨不眨,像个怪物。
黄包车在十字路口与轿车分道,轿车驶向杭元路旧公馆,黄包车则绕了好大弯子,最后停在一间报社前。
柴几重与门房说了个名字,那人进去通报,不多时,柴几重被领进一间逼仄屋子。
三面是书柜,柜上密密放满发黄的旧书与布满虫洞的旧报纸,柜下挤着灰扑扑的纸箱与杂物,中间摆两张单人沙发与一张瘸腿茶几。
他等了老半天,这才有个邋遢男人咬着笔头进来。
“哎呦稀客!什么风把您吹来啦?”那男人把钢笔从嘴里拿出来,在衣摆蹭了蹭唾沫,便夹到耳上,乍看去像朵又灰又丑的簪花。
“林少裕,”柴几重抬眼睨他,“解溪云托你办什么事?”
“嗳!做生意必不可少的便是诚信。”林少裕摸着下巴胡茬歪嘴笑,“这我可不能说。”
“你的把柄还攥在我手里,”柴几重微微仰头,半掀眼皮,“你是铁嘴豆腐牙,我可不是。”
他明着要挟,林少裕非但不慌,还将眉一挑,笑露两行不太齐整的牙:“这确实不能说,但我能与你讲些别的。”
他自顾道:“自打这解老板来了松州,坊间关于他的传闻一直不少,其中有这么一条,说的是——解溪云不远万里来松州,为的是寻一个人。”
屋里通风不畅,有些闷热,林少裕拿袖子擦了擦汗。
“起初,有好些人说他是在找偷跑的小情儿,一个女人。可后来渐渐地就变了说法,他们都说解溪云寻的并非女人,而是个男人。据说那男人过去把他抛弃了,他余情未了,因此至今不死心。”
林少裕热得汗如雨落,叠几层旧报纸扇风还嫌不够凉快,对面柴几重却愣是一滴汗都没流。
柴几重冷笑一声:“找情儿找到我头上了?你想说我原是个卖的?”
“我可没说,”林少裕摆摆手,“他是为了什么找人不重要,若你当真在乎缘由,他亲口说的难道不比道听途说来得真?”
“再多的话我不能说,但能与你保证,他确确实实是为你而来,你不必怀疑他的真心。至于他是如何找到你头上,你问问他不就得了,他难道会瞒着你么?”
“笑话!他满嘴胡言,你要我怎么信他?”
“诶,激动什么?快坐快坐!”林少裕拇指压着食指搓弄,“他要真的图点什么,何至于演这一出?就你如今这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德性,他骗你有狗屁用啊?嫌命太长啦?”
柴几重沉默片刻,问:“解溪云和连环杀人案有关系么?”
“什么?你怎么把他和命案联系到一块儿了?”林少裕哈哈笑出声来,手掌拍得茶几哐哐响,“就因为讨厌他,你便要将一切烂锅都往他身上盖?二少爷,你这是要杀人诛心哇?”
柴几重听不下去,起身要走,林少裕赶忙往他手中塞了一网兜柑橘:“都带回去吃,这可是从绥岭运来的!瞧瞧,黄澄澄的,又甜又大!”
回到柴公馆,叶衡已候在书房。
柴几重把柑橘递给叶衡让他拿去吃,继而坐进沙发闭目养神,神色不虞:“那太监怎么回事?我要你逼解溪云走,你便雇那种蠢货演猴戏?”
“王公公此前从未失手过……解老板毕竟是新贵,极重名声,眼下不能沾腥……”叶衡把橘子放下,掏出黑皮小册,“属下没料到王公公会失手……”
柴几重掀起眼皮,仰着下巴斜乜叶衡:“他人当下在哪儿?”
“解老板回到公馆后就没再出门,派去的人都说并无异样。”叶衡在心底一算,“如今已派人蹲了他三日,还要继续么?”
柴几重一哂:“他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
事情到这里,柴几重至多觉得解溪云是个冥顽不灵,妄图一步登天的贪人。既他已将话讲明又撂下威吓,解溪云便再无纠缠他的理由。
没成想,竟是他将解溪云看轻了。
柴几重派人跟.踪解溪云近一月,发现那人的行动轨迹无比简单,多不过傍晚前都在玉明斋守店,夜里应人之邀到各处聚会玩乐。若无邀约,便独往“销魂斋”消遣。
这期间解溪云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同他爹柴绍宗的关系愈发密切。柴绍宗频繁请解溪云上门做客,亦或邀他到城西别馆一块儿赌□□、打扑克,俩人谈天说地,常忘了时间,几乎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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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上“忘年之交”。
解溪云三天两头地拜访,柴几重与解溪云便总能见面,他却再没见解溪云言行出格。
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他心底总还有些不祥的预感。没几日,那预感就应验了。
那天正是三更半夜,更夫把梆子打得脆响,口里沙沙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行至杭元路,他忽然听见一阵嗤嗤的声音,心底有些疑惑,不料再走几步,眼底倏然就红了。
“火……”
“救火啊——!!!”
熊熊烈焰须臾烧亮了天,那座典雅洋公馆在大火中坍塌,巨响震醒了整条街的住户。黑烟滚滚,热气熏人,近邻无一不是屁滚尿流地从屋里奔出来。
惊魂未定的人瘫了一街,唯独不见这洋公馆的主人。
更夫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去报案,消防很快抵达,发现铁栅门前正站着公馆主人。主人家灰头土脸很是狼狈,却还是冲他们弯腰鞠躬,笑说对不住,扰人清梦啦。
薛子文在玉明斋忙活了整日,刚在玉明斋三楼的沙发上躺下准备休息,就接到他三爷的电话,电话里说家里走水了。
他连滚带爬翻下沙发,赶到家门口时解溪云正在赏火。
确实是“赏火”。
那三爷眼望腾空的烈焰,却并没展露半分焦急,神情反而很悠哉。他怀里抱着那个紫檀密码箱,箱上叠一本泛黄日记本,睡衣口袋里还塞了一只生锈的怀表——他的宝贝都在这儿了。
大火彻底扑灭时天已见白,消防警.察说这公馆电线老旧,又钉在木梁上,大抵是绝缘层开裂,电线发热烧着了梁柱,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听了这话满街人都唏嘘不已,解溪云与街坊邻居关系又很不错,眼下便有好些男女围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他顶着满脸土灰,紧紧地拧着眉,间或长叹一声,俨然是个突遭飞来横祸的可怜人。
可薛子文看得出,解溪云眼底笑意极浓。若非有旁人在场,他恐怕能笑出声来。
薛子文从玉明斋给他捎了条大衣,仔细给他披上,继而接过他手里木箱,搬到车上,忖量一番后,才回到几乎沦为废墟的公馆前。
他瞥一眼解溪云:“三爷……这火不是意外吧?”
解溪云冲他眨眨眼:“你会觉得三爷是疯子么?”
薛子文摇头,帮他捂了捂冻冰的手:“您是为了柴二少,对不对?”
“嗯。”
原来是苦肉计,薛子文心想,又问:“那么多东西呢,说烧就烧,您就不心疼?”
“钱乃身外之物,我不心疼。”解溪云咧开嘴笑。
“可宅子没了,我们要住哪儿呢?玉明斋连张床都没有,我倒是能将就,您不能一直住在玉明斋里吧?眼下想置办新宅快不了,要费些工夫,不然……您先在饭店应付一阵?”
解溪云仍是笑,他朝东北方向努了努嘴,薛子文迷茫看过去:“三爷,岚升路在东南,那头过了桥是莲汉路了。”
这话一说完,他便愣住了——莲汉路洋公馆林立,自然不缺住处。
薛子文扶额,有些犹豫:“……您不会是想住到……柴公馆吧?”
12. 上虎山
解溪云不作答,单单笑说:“就是可惜了这梨树。”
薛子文抬头看过去。前庭那几株白梨原先长势很好,风过时树树白瓣卷雪浪,解溪云总夸花香沁人心脾,他好喜欢,如今那儿却只剩几根空心的焦黑木头。
薛子文想,三爷的心好窄,他总说什么都喜欢,细品却净是虚情假意。他把一颗真心给了那哑巴,便腾不出位子再给任何东西,任何人。
喉头滚了滚,薛子文明知故问:“您早知这里线路老化严重,消防设施又很不到位……从一开始买下这洋公馆,就只为了演这场戏?”
见解溪云点头,薛子文没忍住道出心声:“疯子……”
“刚才你分明还说我不是疯子,怎么这样快就改口了?”解溪云乐呵呵拍他背,“别担心,这点钱你三爷我还是赔得起的,至于这住处嘛,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次日,杭元路洋公馆走水,解溪云狼狈搬离住宅的黑白照片就登了《弄戏报》的头版。林少裕主笔,整篇报道少不了尖酸词句,他还着重描述了解溪云灰头土脸,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入住饭店的丑态。
解溪云对这则骂他目光短浅、愚昧可怜的报道很是满意,当夜便给林少裕送了罐陈年好酒。
也多亏林少裕的添油加醋,解溪云无处可去的消息迅速传遍松州城,当日便有许多权贵递来橄榄枝,请他到府上暂住,顺带仔细谈谈生意。
柴氏自然也不会错过这大好时机。柴几重眼睁睁看着柴绍宗寄出邀请信,又很满足地收到解溪云肯定的答复。
“为了你,他宁可烧了自家公馆?别说笑了,你他妈算个屁!解溪云要什么没有,失心疯了才拿热脸贴你冷屁股。”俞宿一面笑他自作多情,一面从怀中摸出一个铁烟盒,“我倒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日后我多来你家,指不定哪日就能同他对上眼,滚上一张床呢!”
“啊——!!!”
俞宿大腿猝地一阵钻心疼,一低头,竟然是柴几重抄起那柄紫檀文明杖打在他大腿。
“你、你做什么?!”俞宿气急败坏。
柴几重云淡风轻:“把烟收回去。”
俞宿疼得龇牙咧嘴:“难道我抽根烟你就要把我的腿打断么?”
“你可以试试看。”
“仇——山——木!你管管他呀,你这还没去留洋,我就要被他活活打死了!”
仇山木闻言从酒柜后走出来,手里拿一瓶白兰地,叹说今日要一醉解千愁。
俞宿微微眯眼。
仇山木祖上混了洋血,太爷是半个德国佬,故而二十出头的年纪已出落得又高又壮,丁点不比租界的洋人差,一双青灰眼更天生有股莫名的野性。
可柴几重骨髓里没有半滴洋血,怎也天生有那样威风的身量?偏还一身怪力,揍起人来格外的疼。
思及此处,俞宿啧一声,走过去揪住仇山木的衣领,没好气道:“你愁什么?”
仇山木个子大,性子却很软,一向是个任人捏圆搓扁的泥娃娃,也不甩开俞宿,单十分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我爹娘从来只认严师出高徒,如今看上的洋文先生铁定也是个狠角色……想当年我的国文老师是个落魄举人,成日拿藤鞭抽我,疼得我几宿不眠,至今还做噩梦呢……”
“杞人忧天!你如今这身量谁欺负得了你?嗳,说不准会是个美人呢?”俞宿听过旁人苦,忘了自个疼,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仇山木不敢苟同:“你以为我爹娘能放心给我找位女先生么?定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这世上又不缺漂亮男人。”俞宿神色促狭。
柴几重忽然拿文明杖杵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俞宿很自觉地躲远了些。
“还是别了……我不求他相貌堂堂,只求他脾气别太坏,别一边骂‘蠢才’‘傻蛋’‘呆瓜’,一边拿棍抽我……”仇山木唉声叹气,“我是人长得大,又不是脑子大,怎么要我知书达理,又要我博古通今,如今还要我连洋人的东西都了如指掌?”
话罢,他很羡慕地瞥一眼柴几重,柴几重却冷笑一声:“瞧我做什么?想到福明来替我干活?”
“容我婉拒。”仇山木回了个很大方的笑。
柴几重没搭理他,自顾蹲身,盯住脚边一条懒洋洋的黑猫。他轻轻抚摸猫背,便听那黑猫咕噜噜地叫。
他面无表情道:“你给那人一个下马威,多喂些苦头,他自然不敢骑到你头上去。”
“你给解老板苦头吃,也不见得有用呀!”俞宿终于得以踩柴几重一脚,有些得意,“要我说,你也别犯愁了,多个干爹难道是坏事?既他乐意伺候你,你便高高兴兴受着呗!”
仇山木摇头:“这我可不敢苟同,无功不受禄,还是小心为妙。”
俞宿“嘁”一声,耸耸肩:“不如这样,若你当真想赶他走,小爷我教你一招——他不是想与你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么?你便爽快还他一出逆子恋.父,悖逆纲伦的艳戏,保准他会自个儿躲得远远的!”
柴几重一哂:“好啊。”
短短两字,听来却无端有几分森寒。
俞宿拧眉看过去,见柴几重一只手顺着那黑猫的皮毛滑动,手背青筋鼓凸,有如条条长虫,他好似在克制什么冲动,片刻后三指稍弯,圈住了猫的颈子,这会儿连腕子都浮出青紫的脉络。
“喂……你……”
黑猫歪头要蹭他掌心,柴几重便收回手,抬头看向结巴的俞宿。两相对望,俞宿的话都哑在了喉头。
仇山木没察觉他二人古怪,还在兴冲冲嘬嘴逗猫:“啾啾啾,小黑——小黑——来我这儿!”
仇山木抱起猫,把脸埋在猫肚子上深吸了一口,用鼻尖蹭它肚皮处的绒毛:“你爹太坏了,你还这么小,怎么就要同你玩欲拒还迎的把戏?”
“哎呦……也给我抱抱,宝贝儿,咪噢咪噢叫呢!”
俞宿快步绕开柴几重,过去将猫抱入怀里。他耳边是细细的猫叫,哀哀的,有几分可怜意味。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回过头。
柴几重仍在冲他笑。
次日柴几重下楼时,解溪云正同柴绍宗与柴良轩在宅门前谈笑风生,他身后还跟着薛子文,俩人腿边各置两个箱子。
柴绍宗似乎有意要将姿态放低,奈何那股傲慢劲深入骨髓,言行处处显露睥睨一切的蔑态。然而解溪云在他面前却并不露怯,姿态很是从容。
至于候在一旁的锯嘴葫芦柴良轩,他有所耳闻解溪云没正经上过学,故而很贴心地选择了闭嘴。只怕自个儿这学富五车的才俊口中话太过高深,倒叫客人尴尬。
“二少爷,早好呀!”解溪云冲柴几重抬了抬下颌,满面春风。
“您还真勤快,来得这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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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惯早起。”
柴几重微微一笑:“年纪大了终归是少觉的。”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之人表情都一僵。
柴绍宗的眼刀狠狠剜过来,柴几重没接。他过去弯腰提起解溪云的俩个箱子,语气揶揄:“让客人在门前干站着做什么?午后再聊不迟。”他朝解溪云微微偏头,“走吧,我带您上楼。”
言罢他自顾转身往楼梯走,身后柴绍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放人。
解溪云迅速抱起薛子文腿侧紫檀小箱,快步跟到柴几重身边:“多谢你帮忙,我的箱子还挺沉吧?”
柴几重斜乜他一眼,没有作答。
解溪云知道这年纪的孩子脾气多很古怪,也不生气:“日后常会碰面,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又不好与家里人说,你大可来找我,我嘴很严。”
柴几重还是不回答,乃至入房将门闭拢,他仍是一句话都没说。
“你要一直不搭理我么?”
解溪云将怀中紫檀小箱在床头放下,回头便见柴几重正抱着手臂凝视他,瞳子乌黑,看不出情绪。
“你的手段还真高明。”
柴几重朝解溪云走近,直将人逼到墙角。解溪云收敛笑容,平静与他对视。
“我不管你费尽心思住进柴公馆的理由是什么,哪怕是想借机敲柴氏一笔也与我无关。但若你胆敢再接近我,我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
解溪云不自觉咬住齿关,绷紧两腮。
柴几重说话的语调又闷又沉,很轻易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解溪云总听人说他心宽,当下才真正意识到这是多了不起的本事。
如何骂他、威逼他、恐吓他都不要紧,他很快就能把自己哄好,这八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解溪云眼下还是有点难过。
“我会注意分寸……”解溪云抬手抵住柴几重的肩,稍使劲把人推开,“但我不可能避开你。”
他很认真地盯着面前人:“我重复过许多遍,但你都当耳旁风,所以我再说一遍——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不差钱,也不惦记柴家的生意。我去销魂斋是为了见你,与柴老爷交好是为了接近你,搬进柴公馆也是为了能常与你见面。”他微微一笑,“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脸皮真厚……”柴几重冷笑着摁住解溪云的肩膀,将人往后撞在墙上,“你以前也这么大方?即便那哑巴不想要,你也会硬塞给他?”
“我以前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起。”
所以如今他应有尽有了,便要将从前没能给他的都给他,即便小哑巴几乎从未向他索取过什么。
他唯一向他要过的东西……
解溪云顿了顿,抬起头来,又朝柴几重弯了弯眉目:“你就当我是个乐善好施的活菩萨吧?”
“你以为这些狗屁不通的话能说服得了我?”
“那我要如何才能说服你?”解溪云实在搞不懂柴几重的心思,“别气了好不好?我没想惹你恼火的,你别气坏了身子。”
这会儿俩人挨得很近,他见柴几重耳垂有一小片红,猜他是气坏了,不自觉伸手捏住那片柔弱,轻轻揉了揉。
哪曾想柴几重竟猝然拍开他的手,慌忙往后退了数步。
解溪云一怔,抬眼却只见柴几重瞋目切齿,脖颈青筋暴凸,眼底那两片黑更浓更晦。
13. 销金窟
解溪云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
话说一半,耳边倏然亮起一道敲门声。
“三爷!您在屋里么?您把门开开,我给您把东西都搬进去。”是薛子文在喊。
柴几重拦住要动作的解溪云,径自过去开门。薛子文始料未及,有些发怔:“二少?”
“把东西给我。”
还没来得及反应,薛子文手中箱子已经到了柴几重手里。
倒也并非薛子文乐意撒手,而是柴二少的土匪手段已到炉火纯青地步,他哪管什么礼义廉耻待客之道,二话不说便发力,甩鞭赶马般,蹭地,箱子就跑了。
“二少……这些杂事怎敢劳烦您,还是我来吧……”
“不必,”柴几重撩起眼皮瞥他一眼,好似警告,“你可以走了。”
那一眼看得薛子文脊背生寒,也更放心不下留解溪云与柴几重独处。
他看向房内,丝绒窗幔没拉开,光线昏晦暧昧。解溪云倚在墙边,一只手摸后颈,神色些微不自然:“子文,你下楼等我……”
薛子文松开咬紧的牙关:“三爷,您若有事找我,在楼上喊一声,我能听见。”
解溪云笑着点点头。
他原以为柴几重赶走薛子文是有话要说,不曾想那之后柴几重又缝了嘴。不论他絮絮叨叨说多少话,都没能得到一句回复。
在柴公馆休整至午后,解溪云收到一封亲笔信。来信之人是“销金窟”的龙头花永彰,他二人相识于辽川,交情不浅。
两年前,解溪云认购了某小型煤矿公司的股份,跻身重要股东行列。那公司发展前景极其一般,解溪云不过是想借此与窑主“花永彰”攀个交情。
松州花氏坐拥无数煤矿煤窑,“销金窟”赌.场又遍布全国,便是子孙后代纵情挥霍三世也耗不尽家财。只是花永彰行事谨慎,若非要在辽川新建赌.场,花永彰绝不会离开松州。外省人想与他混个熟识,自然得把握这良机。
解溪云想做成的事至今没有办不到的。
五个月,他对花永彰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从生意场难关到衣食住行大大小小的棘手事,解溪云永远能叫花永彰称心快意。
花永彰性子爽直,他同解溪云痛痛快快喝了五个月的酒,兴头处猛一举杯,搂住甜嘴蜜舌的解溪云仰天大笑,说——“解老弟,咱们拜把子吧”。
交情深到如此地步,花永彰很大方地送了解溪云几笔销金窟的干股,解溪云便顺水推舟替他管理了三个月的赌.场。
解溪云早将辽川的关系网玩出花来,这儿提一句,那儿说一嘴,单凭他的脸面,销金窟那几月的营收便创了新高。再加之他手腕强硬,精明能干,连坏账死账都少了三成。
花永彰佩服得五体投地,总惦记着请解溪云来松州替他办事,奈何解溪云这人恋家,死活不肯离开辽川,最终只得作罢。
花永彰是真真赏识解溪云,至今不曾过问解溪云这回来松州的缘由,却暗中帮了解溪云不少忙。玉明斋如今在松州发展得顺风顺水,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受了花家的庇佑。
他欠了花永彰好大一笔人情债,自然没可能推辞邀约。
隔着一扇木门,解溪云隐约听得屋内有人对谈,断断续续的,不太清晰。
原来还有别的客人。
解溪云心想适才已有人提先通报,应不是他需要回避的情况。弯指敲三下门,便听有人说请进。
门推开。
解溪云先看见笑呵呵迎上前的花永彰。花永彰四十五年纪,两鬓花白,双目烁亮,唇上絮了两撇八字胡,很精明的长相。
继而,他冷不丁给斜侧方一道寒光刺了,困惑看过去,恰好与沙发上的男人对上眼神。
那男人的面色阴沉得瘆人,解溪云强笑一下:“二少,好巧,您也在啊……”
见柴几重冷脸撇开头,解溪云知道他定是误会了,顿感冤枉。柴几重成日派人跟.踪他,他可是忍气吞声,从没动过那等歪心思。
“这臭小子……呃……你甭管他,他就这脾气!”花永彰展开双臂,与解溪云拥抱,随即往后退一步,仔仔细细将他打量,“解老弟,几年没见,你还是这副俊样,也照旧是孤孤单单没个伴儿!”
“我这几年忙得昏天黑地,哪儿有工夫成家?”解溪云直摇头,他察觉柴几重在盯着他,有些不自在。
“屁话!你要与玉行的伙计过一辈子么?这样好了,我让我家夫人帮你牵线,你得闲了便与我说一声。”不等解溪云回答,他又自顾拉下脸,长叹一声,“我可听说了你要到柴公馆借住,多生分哇?怎么不来找我帮忙?”
解溪云粲然一笑:“柴老爷好热情,我不好拒绝。”
“也罢,”花永彰拍拍他的肩,“柴家年轻人多,与你更有话说,你的确犯不着同我这糟老头混在一块儿!”
“又说笑,你这年纪谈什么老?我是担心叫你家大小姐不自在,柴家可都是男孩子。”解溪云在柴几重对面的沙发坐下,与柴几重之间只隔了一张窄长的红木茶几。
“咱们之间就不必弯弯绕绕了,直说吧,大哥有事要我帮忙么?”
花永彰给他斟茶,嘻嘻地眯起眼:“就想麻烦个小事。”
解溪云抿一口茶,笑答:“你尽管说,我一直盼着能帮你忙呢。我这还什么都没干就叫你这样护着我,若让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岂不是能在松州横着走?”
花永彰听了这话好似松了一口气,当即笑得八字胡一抖一抖:“尽管欠着!我可是看在你有销金窟的股份,当你是自家人才找你帮忙的。事情是这样,近来销金窟死了好些欠债的赌客,账面上多了不少死账……”
解溪云听到这便明白了,花永彰这是怀疑销金窟内部有人手脚不干净。这是旧时放印子钱的恶债主常玩的把戏——一旦欠债人被卷进血案死了,早已收过的钱只当没收过,没完没了地逼死者家属往外吐钱偿债。
同理,若是花永彰手底下的小弟存心隐瞒,债究竟是否讨回来便无从得知。当下情况混乱,指不定就有小弟强硬逼债,拿到钱后不上交,反而通过模仿连环杀人犯作案毁尸灭迹,将钱送进自个儿口袋。
这不算危言耸听,近来连环杀人案闹得沸沸扬扬,警.察厅都默认是同一人所为,却无法排除其中存在模仿作案的情况。
说到底,最后递到花永彰手里的只是一本白纸黑字的账簿。债务人惨遭杀害,在他眼底也不过活账转死账,人都没了,他还能去哪儿问话?
“查过利息么?既胆子这样大,恐怕利息也上调了吧?”解溪云见花永彰抬手捏眉心,了然道,“这也还没查过?”
“唉……近日我实在分身乏术,你应也有所耳闻,我家老爷子快不行了,总得有人从旁悉心照料。我家那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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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家丑到底不好外扬 ,花永彰堪堪止住话茬,“这节骨眼上我哪儿能顾得上那么多?”
他唉声叹气,发际好似又白了几分。
“赌徒暴毙这事不算新鲜,那些家伙游戏人间,酗酒太猛,纵欲过度,亦或者抽大.烟啊,很容易就死了。”花永彰慢腾腾踱到他面前,“我这是习惯了。”
“连我都有所耳闻销金窟的利息愈来愈高,你竟从未听说?”始终一言不发的柴几重终于开口,“老爷子再晚些死,兴许能亲眼看见销金窟砸在你手里。”
“小祖宗,今儿火气怎么这样大?”花永彰将一溜儿八字胡捋了捋,在柴几重身侧坐下,“你舅舅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这销金窟任人唯亲,说白了都是兄弟一场,睁只眼闭只眼罢了。难道你爹不知道福明蛀虫多?最后还不是你出面清扫……”
“既你无心处理,那把我叫到这里说什么废话?”柴几重斜乜花永彰,仿佛他才是长辈。
“从利息上动手脚尚算小事,要销金窟无故背上这么一大串血债可就不同了。咱们背地里多脏都好说,明面上需得干干净净,这生意才做得长久。何况他私吞那样一大笔钱,我便是肚量再大,也是个生意人,确实舍不得。”
柴几重冷笑一声:“要我帮你查内鬼?”
花永彰合掌拍了两下:“你若能查清楚,舅舅绝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你觉得我惦记你的钱?”柴几重颇嫌恶地啧一声。
饶是花永彰到了柴几重面前,都会不自觉低声下气:“算舅舅求你了,若连你都不肯帮我,我该去找谁呢?”
柴几重冷着脸:“我何时说我不帮了?你不总叨叨说我欠你?”
花永彰顿时眉开眼笑:“不欠不欠,我欠你的!”
他又朝解溪云努努嘴:“喏,我这不是还给你找来一个好帮手?你解叔可是个能人,不,奇才!”
“……”解溪云笑笑,“叫哥便好。”
“嗳,这事你俩商量着来。”
解溪云看看满脸堆笑的花永彰,又瞧瞧神情阴鸷的柴几重。
林少裕当初告诉他,柴二少脚踩柴氏,背靠花氏,理该含着金汤匙长大,可惜一岁不到便给人抱走了。那夫人也是红颜薄命,没多久就撒手去了,花永彰很疼那妹妹,想来兴许是爱屋及乌。
“花大哥,你可有想好人揪出来后要怎么处理?”解溪云将手撑在太阳穴处,他敛去笑意,话音也跟着变得冷淡,“眼下老爷子生了病,恐怕经不起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手底下都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若非这回实在闹得太大,我不会动手。既动了手,自然是要杀鸡儆猴。”花永彰给解溪云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明白了。”
叶衡与薛子文的车都停在路边,解溪云琢磨着销金窟的事,无暇分神,与柴几重简单说了句告辞便要走,哪曾想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关闭了车门。
身后柴几重应与他站得应很近,近到吐息喷在他耳侧,烫得他有些发懵。
“你同我坐一辆车。”
“有话想同我说么?”解溪云转过脑筋,顿然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尽管他压根没动歪心思,“我绝对没有跟.踪你,也确实不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
柴几重俯视他,照旧是难以捉摸的沉晦神色:“上车。”
14. 病美人
是柴几重硬要与他同坐一辆车,也是柴几重像根没成精的木头似的不肯说话。三番五次遭受如此冷待,饶是解溪云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倒也不急躁,只是寂寞得厉害。
窗外残照已退,夕阳斜落入山,天地昏昏,视野所及是大片浓黑,偶尔才掠过几道人影,实在冷清。
“你要何时才愿意与我说话呢?”解溪云嘀嘀咕咕。
他就像戏文里那类痴男騃女,借窗子倒影偷看了心上人一路。当然,他对这崽子的感情极其的纯粹,多不过相依为命师徒情深。故而更似个不称职的爹,偶然一瞥,这才发觉自家小崽子早已变了样。
他并非没想象过小哑巴长大后的模样,却远不及柴几重如今这般英朗,自然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忧郁。他不想再错过。
“病了?”
蓦地听见这声,解溪云一怔:“谁……我么?”他旋即莞尔,“你放心,我身子健壮,许多年没病过了。”
他还想说,关心人不必要绕圈子。
奈何老虎屁股摸不得,他这逆徒实在禁不起逗,略一思索,还是作罢。
“你嘴里能有半句真话?”柴几重侧过脸看解溪云,车厢内实在很暗,俩人甚至无法真正对视,“我没工夫陪你耗,今晚就找医生上门开药,别耽误我的事。”
解溪云吸吸鼻子,又清清嗓子,还是不觉得自己病了,更想不明白柴几重为何觉得他病了。
也并非他吹嘘,他这身子如今是铁铸的。这么些年来风吹雨打,便是要他在雪夜冻上几宿,他也绝不会发热头疼。即便偶感风寒,不出两日也定能痊愈。
他也不全然放心,夜里问了一嘴薛子文他说话是否带鼻音,见薛子文摇头,便将柴几重的话抛之脑后。
没成想,次日他就病得下不来床了。
清早的天极其阴晦,灰云沉沉压在租界区教堂的尖顶,一并压弯的还有过路人湿了小片的脊背。雨帘渐渐织密,声势大了。
解溪云视力很坏,这会儿没戴眼镜,费劲眨了几下眼,仍旧看不清窗外跑动的究竟是个小孩还是一条狗。
他眼一闭,又昏睡过去。
隐隐约约醒转时,他听见窗幔被拽动的沙沙声,房内更暗下几分。他想睁眼瞧是何人,可眼皮实在太重,他竭尽全力也没能抬起分毫。
他慢慢意识到,不光眼皮无法动弹,连手脚也不受控制。他猜自己是被鬼压了身。
他很识相地从了那条鬼,没再挣扎。
床头飘来中药味,有只大手落在他前额,稍用力捂,大约是医生在试温度。他耐心等待冰凉的水银温度计插.入口中亦或腋下,不曾想竟等来一片暖热。
那人与他额头相抵。
挺翘的鼻尖轻轻刮过他脸颊,两片柔软长睫颤扫,他有些发痒。
几乎是同时,压身鬼离去。他浑身无力,没法做大动作,却无端有些着急地想辨认那人的身份。
睁不开眼,便要嗅闻。偏偏他鼻塞,呼吸不畅,如何也嗅不着那人气味,只得攥住那人衣角,使劲往他身上贴近。
一只手猝地压上他胸膛,制止了他的无礼行径。
解溪云忽然有一种预感。
他奋力将眼扯开一条窄缝,迷蒙视线中充斥着大片浓黑,那人的头发、衣裳,甚至手中端的汤药都是墨一样的暗色。
“几……重?”
他的双眼在下一刻被遮挡住。那人的手好烫,热气经由他的皮肤渗入神经,烫得他神志不清。
他已记不得自个儿在不知所从来的痴狂情感驱使下喊了多少声“几重”,亦或者“小哑巴”。
可他其实连身边人究竟是否是柴几重也无法确信。
柴几重怎会乐意照顾他呢?
是对是错,那人兴许给了他答复,但他听不见,他甚至不能判断自己真正把那些话说出口了没有。
若真是柴几重,他会怎么看待他这副丑态呢?他又何时才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呢?
他不知道。
那人给他喂药,瓷勺压住他的舌头,略倾斜,将药送入他口中,动作不太温柔。苦味从舌尖一直漫到舌根,须臾充斥整个口腔。他滚了滚喉头,艰难咽下。
他乖乖喝药,那人还是不说话。
柴几重也这样,总不说话。
解溪云已然烧得神昏意乱,什么人,什么事,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又有东西递来,他凭本能张嘴,含住,这回没能咽下去。那东西比瓷勺要柔软得多,好似有生命,自他唇齿间进出,在他口中颤动、翻腾、抓挠。
当真柔软?当真会动?
他怎么会清楚?他病得丧失味觉,舌头早成了一摊不会动的软肉。
隐约响起一阵闷涩水声,离他很近,仿佛就贴在脸侧,顺着骨骼的颤动传入耳中。咕咚,咕咚,好似有人在温吞地吃药,缓慢滚动喉头,咽进去,经由食管入胃。
啪!
他脑中绷紧的弦倏然断裂,终于昏死过去。
解溪云是从夜里开始发热的,薛子文以为是迟来的水土不服,大夫凌晨来瞧过,只说是近些日子倒春寒,不当心挨了冻。
柴几重原打算独往销金窟查案,半途却改了主意,轿车一拐,驶向城南的青砖巷。
叶衡事务忙冗,开车的是司机老窦。老窦大名窦诚,乃三少爷柴仁祺的表舅。
窦诚不是块读书料子,中学都没念完就借表姐的光来柴家做事了,同年三少爷出生,他便划给三少作了贴身随从,照顾三少的衣食起居。如今那三少远在樟历念大学,老窦便供柴家人随意调配。
都说老三的性子七八成像老窦,这话不假,俩人都是热心肠,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老窦极其的有眼力见。他平素是个一刻都闲不下嘴的话痨,这会儿却是捋直舌头,绷紧下颌,半句话也不多说。
直到柴几重在巷口下车,与他交代时间,他这才放任鼻翼翕张,两片厚嘴唇抖着应一声“好”。
“陈叔,是我。”
柴几重边说边推开一扇虚掩的矮木门,往内走,小院四方,未铺设石砖,稀疏草木间沙土裸|露。
院角的水缸后、木凳边、矮桌底……到处都闪着荧荧的绿点,明烁不定。不知何处先传来一声娇滴的细响,于是咪噢咪噢,都闹起来。
四面跑来许多毛发蓬松的猫,不及他膝高的生灵贴在他脚跟,用脑袋不断顶撞他。柴几重蹲身,掌心里是切成丁的熟肉块,四五个脑袋见状挤过来,小口啃咬起来。
他环顾四周,见角落斜瘫着一条黄狗,狗伸着舌头,肚子鼓大,四肢也有些发肿。
他不喜欢狗,狗认主,不是什么人都能碰,也不是喂了东西就能亲近。
看到狗他便想起叶衡,更想起……
陈老头打着呵欠从宅门里踱出来了,右手小指像是给人栓了条线似的向上微微提起。他不看柴几重,自顾往门前板凳上一坐,嘬嘴哄一条畏畏缩缩躲在柱边打量柴几重的狗过去。
那狗哼唧唧,一条腿有些打抖。
“病了?”柴几重问。
“一直就这脾气,听它哼哼呢。”老头将狗抱到怀里,那狗温顺地趴在他肩头,偶尔伸出舌头舔老头皱巴巴的脸,“瞧瞧,就等着人来哄!”
柴几重对狗没兴致,只用空出的右手抚弄身侧的猫,其中有那么一条白花花的总绕在他手边,不断拿脸蹭他手心,要他摸。
好像解溪云。
这念头令他悚然一寒,他倏地抽手,即刻有猫龇牙哈气,脊背拱起,毛都炸乱了。
“啧,又来祸害我的猫儿!哄不好猫,又不肯逗狗。那么多条狗冲你摇尾巴,非要装瞎子……咋就不乐意搭理它们?狗比猫亲人,哪儿能总咬你?早说了,打一开始你好好待它们,甭管日后你做什么蠢事,都不会咬你!”陈老头将手中那条狗往前一伸,“摸摸?这只乖呢。”
“我不摸狗。”
柴几重很鄙夷地收回目光,恰有一只狗崽颤悠悠晃到他身边。雪白的一团,茸毛好长。
柴几重瞧了眼陈老头,那人没在看他,于是伸手摸了摸。
“这一群小的都是院里狗新生的?”
“嗯,一月底才生的。我腰不行了,一到阴雨天就闹风湿,山木帮着擦的血洗的地。”陈老头起身,他拿拳头反复捶腰,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折磨他半辈子,治不好,也舒缓不得,到死才是解脱。
“他倒是干得起劲。”
“你又不是干不来,喏——”老头指了指那条大着肚子的狗,“那只快生了,你月底来帮忙。”
“做梦,”柴几重把狗崽拿到面前,脚掌大的一只,眼珠子黑溜溜,豆子似的一转一转,“你这架子跟着年纪长,如今连使唤少爷干脏活都得心应手了。”
“你俩打小来我这野,给狗追的时候还不是我救的!啧啧,忘恩负义的豁牙子哟!”陈老头瞥他一眼,却笑了,“瞧你这心事重重的,又和你爹吵架啦?不孝子!”
柴几重一哂,眼底森晦:“有个疯子一直缠我,脸皮厚手段高,不能杀又不让打,我撵不走。”
“笑话,这世上可没有你赶不走的人儿,恐怕是你打心底舍不得人走吧?”陈老头在院里慢腾腾遛弯儿,“女人?理由呢?”
“鬼知道,早说了他是个疯子。”
陈老头哼一声,摇头晃脑地答:“你肯定问过,是她说了,你却不信。”他拎起木门前多出的一篮鸡蛋与一藤筐柑橘,“嘁,嘴硬的臭小子,光长个子不长脑。求人不如求己,跑来问我这下九流的老不死顶个屁用?”
柴几重受不了他叨叨,将手中包肉的油纸在地上摊开,随即起身往外走,跨过门槛时还听那陈老头碎嘴。
“啧,说你几句就要跑,生怕老头不够寂寞。下回过来记得捎上你媳妇,别总和仇山木打着光棍儿来晃悠,没意思!”
柴几重无言,回身要拉上门闩。
“柴几重,”院内陈老头提声嚷嚷,“没有狗娘生,哪儿来狗崽给你摸,别忘了来给我搭把手!”
“……”
最后一瞥穿过木门罅隙,陈老头又在板凳上坐下,那根小指仍旧翘着,抚在狗身上有如一片衰老残破的蝶。
柴几重一回到柴公馆,便径自往解溪云那屋走,没敲门,也没料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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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云已然清醒。
四目相对,他略怔一下,瞧见从解溪云怀中抬起脑袋的黑猫,又恢复了冷淡神态。
“你怎么来了?”解溪云冲他笑,嗓子有些微哑,却不显病态,倒有几分娇慵意味。
他也才刚醒,一睁眼发觉胸闷气短,抓起一角被子,便见有只黑乎乎的东西窝在他身上咕噜噜叫唤。抱出来一瞧,原来是只黑猫,正欲细看,柴几重便来了。
他出了满身的虚汗,衬衫解开三个扣子,闷出潮红的脖颈间一片湿漉,发际还悬着汉滴。
他在旁人面前多狼狈多邋遢都无所谓,唯独不想在柴几重面前失了面子。如此想着,笑容不自觉有些僵硬。
“退烧了?”
“嗯,我这身子……”
忽然想起昨日大话,解溪云讪讪地闭了嘴。他拉过软枕垫在身后,一只手撑身坐起,又往床头木柜里摸,摸到那只单框眼镜,戴上,这才看柴几重。
“今早是你来了么?”他一面说,一面乐呵呵将猫捧到柴几重面前。
柴几重的目光落在小黑身后的解溪云脸上,话音轻蔑:“你算什么东西,要我来伺候。”
解溪云耸耸肩,心想混沌中所见约莫是一场欢喜梦,多少有些遗憾,却只道:“我还以为是你把这孩子带过来了,我第一回见它呢,实在讨人喜欢。”他蹭了蹭猫的脑袋,“心肝儿几岁啦?可有取名字?”
说着,他歪头在猫的侧脸颊亲了一口。
柴几重略眯眼:“一岁,柴黑。”
“你取的?”
“不好?”
解溪云扬起唇角:“我也不擅长取名,但比你好些。”
他虽是笑着,眉梢眼角却好似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哀愁,柴几重视若无睹:“你也养过猫?”
“没养过,我连自个儿都差些养不活,哪儿能招待得起它们?它们若跟着我,指定要瘦得皮包骨头,可不得叫我心疼坏?”
所以是给人取过名?
柴几重不多问。
“你今早去查账了么?”
“吃饱了撑的去讨骂?”柴几重站在床侧俯视他,“若不一块儿去,姓花的定要叨叨……父亲这几日也定会来看望,你尽快把身子养好,别在他面前乱说话。”
解溪云点点头,兴许是看在他病了的份上,柴几重难得与他说这么多话,可他还是高兴。
正发愣,忽然察觉柴几重直勾勾的目光,解溪云抬眼:“怎么?”
“你眼睛颜色不一样。”
解溪云挑眉:“你注意到了?”
他闭拢没戴眼镜的左眼,指尖落在薄薄眼皮上,点了点:“小时候发烧医治不及时,弄瞎了这只,颜色稍淡些,我以为不明显呢。”
他并不以这残缺为耻,反倒很坦荡。他天生是这样的人,万事难能圆满,老天好歹没拿走他两只眼,知足便可常乐。
“是不明显,”柴几重垂下眼睫,“右边还要戴眼镜?”
“右眼视力也不太好,不戴的时候看不清人,只能模模糊糊瞧见影。嗳,我这叫半瞎么?”
解溪云冲他仰着头笑,汗湿的衬衣紧贴他的身子,潮.红渐渐褪作薄淡的粉,领口大敞,一条青紫筋脉翻过锁骨,再往下,连肌肉起伏走向都看得清晰。
柴几重低声问:“还会疼么?”
解溪云忙着逗猫,一时没听清,问他说什么,柴几重却闭了嘴。解溪云疑心是自个儿错听,于是又低头看柴黑。
柴几重来前,他还没戴上眼镜,这会儿才真正看清柴黑的全貌,也是这才意识到那小玩意儿很像柴几重。
他总听人说,这黑狮猫瞧着慵懒矜贵,却并不好伺候,往往是不顺着毛摸便不搭理人,柴黑显然要更温顺。
他随手一摸,柴黑便转过头瞧他,一对乌黑眼外缠了圈青黄,因是自下往上瞧,绒毛压眼,显得很凶。
“哎呦心肝儿,你生得也太像你爹了……啊……”
总说祸出口出,他是烧糊涂了才开柴几重的玩笑。好容易那小子愿意纡尊降贵与他说话,听了这话恐怕又要翻脸不认人。
正要抬头赔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伸至他面前,捏住了他的镜架。
顷刻间,他眼中天地融化了,恍如骤然来了场桃汛,雾蒙蒙的一片灰白。他妄图借初醒眼底含的丁点水色看人,却只能勉强见一瞥黑影。
这情境有些莫名的熟悉。
“这样还看得清我么?”柴几重在床尾坐下。
解溪云摇摇头:“有些费劲,发烧后视力更差了。”
手上忽然有些湿漉漉,低头发现是柴黑在舔他的手。须臾,眼前一暗,腾腾热气喷在耳边。
“这样呢?”
解溪云抬眼,蓦见柴几重的脸近在咫尺。两道高挺鼻梁几乎要迎面相撞之刹,柴几重斜错开。他微微垂眼,不与解溪云对视,不知在往哪儿瞧。
解溪云是近视,不是瞎了,怎可能看不见?冷不丁挨得这样近,其中暧昧意味饶是解溪云这般迟钝的也能咂摸出好些,他不自禁往后退去。
然而脊背已抵住床板,他退无可退,柴几重却仍在向前。
15. 鸳鸯眼
“你躲什么?”
“太近了,我的眼睛不至于这样坏……”解溪云偏开头,一只手推柴几重的肩膀,“我病还没好透,别叫你也染上了。”
柴几重哂笑,眼下一颗小痣略微上移:“想染上病恐怕得做些别的吧?”
“……别的?”
柴几重没回答,他往后退开,顺带拎走还要往解溪云怀里钻的小黑。小黑呜噢叫,很是可怜,解溪云忙伸手又把它捧回来:“没事,这儿暖,容它窝着吧。”
柴几重啧一声,极不耐烦似的抬了抬下巴:“既然看不清,我进房时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解溪云食指点在耳垂,又轻摁鼻尖,“我能听见你的声音,能嗅到你的味道,更何况又不是全盲,那样高大一个黑影,除了你还会是谁?”
柴几重无言,他稍凑近,将单框眼镜架回解溪云的鼻梁。解溪云在这时抬手,从柴几重鬓边摘下一小簇白毛。
柴几重眼睫猛一颤,解溪云没察觉。
他只将怀中墨团似的小黑翻了个身,又揉了把猫脑袋,粲然一笑:“它身上没有半点白,这白毛是哪儿来的?”
柴几重蹙眉别开目光:“不知道。”
他本就无意久待,见解溪云眼底笑意愈发浓更是心生一股无名火,二话不说便抓过柴黑离开。
那猫不认主,回了屋还在嗷嗷地叫唤。柴几重在黑猫肚子上嗅了嗅,侧柏叶的苦香须臾充斥鼻腔,尽是解溪云的气息。
柴几重紧倚房门,口齿间仍弥漫着中药味。他一手摸在唇角,渐渐竟有些发喘,片晌难耐地仰起脖颈,更见筋络虬结,青紫狰狞。
他勾唇笑起来。
他大抵真是那类不识众生苦的孽障,恶鬼,灾星。耳闻解溪云身有残缺,他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倒差些乐出声。
喘息愈发闷沉。
他心想,那只瞎了的左眼百无一用,大约不必他费心欺哄,解溪云也会乐意剜出来,送给他。
血淋淋的一个永远看向他的眼珠子。
解溪云自然不知他这混账心思,一场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前日还病蔫蔫,今儿便生龙活虎起来。
他极擅与人打交道,天文地理商贾贸易都能讲出花来,上能得长者青睐,下能讨孩童欢心。病初愈,他便兴冲冲去与柴家的太太们交际。
招揽人心为次,打听柴几重的旧事才是首要目的。解溪云不信柴几重会无缘无故失忆并性情大变,奈何久别八载,许多事他无从得知。
先前林少裕告诉他,柴几重到松州的头一年并未回柴公馆,究竟被送往何处不清楚,只知道在他打道回府的前几日,柴大少的生母,也就是柴家的大太太死了。
往昔种种,要想弄清,自然得从柴家人身上下手。他不可能向柴绍宗与柴几重打听,自然只能把目光放在柴绍宗的妻妾身上。
柴绍宗能用别馆来做高级娼.妓生意,自然也是一把淫心不死的老骨头。家中太太赵羡玉是老三柴仁祺的生母,老大和老二的娘不是她,却也并非同一个。
他是克妻命,前后死了三个妻妾,便是有意续弦,大户人家的小姐也都不敢嫁。他便只好往下瞧,挑挑拣拣选中了赵羡玉。
赵羡玉的出身不那么显赫,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不单卖生药,还自制各式诸如神膏灵丹妙丸一类成药,名头响亮但效果一般,颇有些招摇撞骗的意味。
赵家为攀上这金龟婿费尽心思,可赵羡玉的脾性是极天真的。她婚前连柴老爷的脸都没见过,便给人八抬大轿送进柴公馆,原还有几分矜持与委屈,拗不过爹娘要她千方百计地争宠。
她很快便从了。毕竟她在这个家无依无靠,若连老爷都不给他好脸色,她如何活得下去?
她实在愚昧卑怯,就好似那类被人锁进铁笼子的画眉,便是敞开笼门也不敢往外飞,反倒叽叽喳喳地凑到主子耳边献媚。
赵羡玉知道那俩个过继的儿子瞧不上她,尤其是那二少爷,他就好比聊斋里阴魂不散的画皮鬼,一言一笑都瘆得她心慌。
故而平日里她尽量不与柴良轩和柴几重打交道,只像个忧郁的后宫之主那般管教俩个成日吵架的姨太太。
这日,三姨太与四姨太又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她们扯着嗓子尖叫,几个随从在一旁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赵羡玉早腻了这日子,只在一旁装聋作哑,想她在樟历念大学的心肝儿三少。
柴几重书房有一扇窗恰朝庭院开,他倚在窗边神色阴郁,叶衡听他命令端来盆冷水,有些为难。
叶衡犹豫着开口:“二少,这……”
“怎么,心疼?”柴几重冷笑,“自打入了春,她们哪日不在院里闹?我看她们是闲的才总要发疯,我好心帮她们治治。”
叶衡手上动作仍旧犹豫,柴几重却是一眼不眨,压住铜盆边缘便要往下斜。
蓦地,他猛然停手,扶稳铜盆,将盆在桌上搁下。
叶衡不解,往下瞧,原来庭中多了一瞥雪白。
解溪云又穿一身梨花白长袍马褂,他仰头冲柴几重挑眉一笑,柴几重毫不犹豫从窗前走开。
唉,这年轻人的心思岂是他能猜得透的?
解溪云冲太太们很绅士地点了点头:“二位可是碰着什么烦心事?都消消火,坐下喝口茶吧?都怨松州这怪天气,夜里那样冷,白日又晒得人上火,这火气烧心,免不得想发泄的。”
他将手中端的茶壶在桌上放下:“这是从绥岭运来的乌龙,清火提神的,诸位若不嫌弃我一个男人五大三粗的,不妨与我一道品品?”
也不等她们回答,便冲薛子文抬了抬下巴,薛子文便将两盒德莲斋的点心拆开,在桌上摆好。
“……您请坐。”赵羡玉绞着手指,好似有些不安。
解溪云落座,略一扫,见神态各异,很轻松地将三人对上了姓名。
坐在他对面那位吊梢眉细长眼,盛气凌人的自然是三姨太花晓宁。
花晓宁是花家庶出的女儿,脾气最是火爆,总念叨要给柴家添个一儿半女。奈何柴绍宗年轻时候纵欲过度,如今身子不行了,那愿景也就哀哀地扑了空。
她最懂讨如何老爷喜欢,行事也极其地跋扈,平日很不将赵羡玉放在眼底,更不必说那仨毛都没长齐的少爷。年初她与大少柴良轩因为一桩小事起了争执,她甚至毫不犹豫就扇了柴良轩一巴掌。
花晓宁将解溪云上下一扫,随即别过头,撇着嘴端主人家的架子。
故而,愿意与解溪云搭话的便只剩下四姨太张芳惠。
张芳惠是温柔长相,性子娇媚,嗓音清甜,略带几分俏皮乡调。
她低下脑袋,掀起眼帘瞧面前英俊男人,又好似有些羞涩,急急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解溪云斟好的茶。
“这茶好香,”她眸光一转,又瞧解溪云,“解老板喷什么牌子的香水?可是英吉利还是法兰西的洋货么?这身上比茶还香呢。”
解溪云笑答:“应是熏衣的香料味,我平日不喷香水的,美人香需配美人,怎么好浪费在我身上?只是我见三位太太皆是天生丽质,这般模样气质,恐怕不必香料、香水做陪衬。柴兄真真是好福气,我这一把年纪还打光棍儿的可得好好向他取经。”
这话张芳惠很受用,她捻着帕子掩嘴笑:“这是什么话?我可听姐妹们说这松州仰慕您的佳人不少,您若有意,找个伴儿岂会是难事?”
“难啊,我这人最是讲求缘分,用老祖宗说的话便是‘有缘即住无缘去,一任清风送白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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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别看我这副不正经模样,我也算半个‘罗曼蒂克’主义者,倘若真正碰着有缘人,恐怕要死心塌地缠呢!只可惜至今还没遇上。”
他总觉得哪儿有人在盯着他,抿了口茶才继续:“终身大事毕竟急不得,待我生意稳定了再成婚不迟。”他装模作样地叹气,“瞧我,如今不还灰溜溜地借住柴公馆么?哪儿来的本事劝丈父母把宝贝女儿嫁给我?”
在场的都笑了。
砰!
二楼倏地传来一声惊响,解溪云抬头,书房窗户已然闭紧。
“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仔细讲讲,说不准我们能为您牵线呢。”张芳惠低垂眼睫,模样可人。
解溪云与她对上目光,笑了下,抬手帮三人斟茶。他原先没有想法的,这会儿却觉得有必要提一嘴。
“说来有些羞赧,我思乡心切,总盼着能找个辽川人一解乡愁。年纪比我轻更好,但也不必太多。至于脾性嘛,倒没什么讲究,不必要温婉体贴,活泼自在便好,若我能帮她护她叫她幸福;,即算心满意足。”
张芳惠当然不知道他这是有意避嫌,面上有些讪讪,指尖不惹人注意地贴了贴脸颊。
“那孩子呢?想要几个?”
解溪云一怔,开口时竟有些犹疑:“我还没想那么远……”
他确实不曾想过要如何做一个父亲,也从不敢想自己的儿女会是什么模样。他这辈子实在有过太多父亲,见识过那些男人千奇百怪的坏,唯恐这是一场无可脱逃的宿命,自己只能步他们后尘。
“瞎打听什么?”三姨太花晓宁对张芳惠开口便是刻薄语气,转向解溪云时话音倒是温和许多,“听闻您刚搬进来就病了?身子如何了?”
“拖诸位的福,已经无碍了。”解溪云拍了拍自个儿结实有力的手臂,“日后三位若有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我昨儿躺了整日,眼下浑身酸软,巴不得能活动活动筋骨呢。”
张芳惠抚着心口:“嗳,恐怕您是沾了这风水……”
“咳咳咳!”
赵羡玉忽然咳嗽几声,旋即起身告辞。花晓宁狠狠剜一眼张芳惠,也扯了个不像样的借口离开。
张芳惠悚然,也不敢再说。她端起茶忙忙小啜几口,没话找话似的将话题引到了福明百货新进的洋货上。
见张芳惠心神不宁,解溪云轻车熟路地诱引:“您有话不妨直说,溪云是个老实人,不是乱嚼口舌的碎嘴子,您憋在心底应也不好受吧?”
“解先生……”张芳惠瞥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子,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瞧您是个好人,这才同您说掏心窝子话,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自个儿在心底明白就好……”
解溪云很肯定地点头。
“您搬来前大概没仔细打听过,这柴公馆的风水一向不好。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二少爷他在外头给人喊扫把星并非没有理由……那孩子克死生母不说,好容易找回来,太太也跟着死了……您以为如今这位续弦太太怎会突然开始吃斋念佛?”张芳惠捂着心口叹气,“那二少爷是个刽子手,最擅玩些损人利己的阴照……”
听到此处,解溪云面上表情已然僵硬了。他偷瞥二楼,恰见一人擦过窗子离开。
“真不是我多想!五姨太她得罪二少后没几日就死啦,她是顶怕死的一个弱女子,怎会突然想不开去投井?铁定是那二少蓄意报复!我见您最近与他走得很近,您可要千万小心!倘、倘若……”
张芳惠欲言又止,她双手捂脸,身子抖得厉害。解溪云当然猜得到她想说什么,她是怕柴几重把他也杀了。
他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故而更觉悲哀——柴几重大概真的会杀了他。
解溪云紧攥拳,指甲掐在肉里,深深地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惨白的月牙弯。
16. 销金夜
午后,解溪云潇潇洒洒到玉明斋转了一圈,顺带处理了这几日搁置的事务。他这人落拓不羁,过日子与做生意都没什么讲究,便是火烧眉毛也照旧一副乐呵样。
起先薛子文对三爷这散漫态度十分地不满,奈何劝诫无果,渐渐地便看开了。
有那样一个人在,就好比背靠一座不坍山,纵使地坼天崩,那三爷仍能笑出声来。做大哥的既能笑,跟在他身后混饭吃的兄弟们也就不知畏惧滋味了。
只是苦了薛经理日日殚精竭虑,唯恐出岔子。托他的福,解溪云要亲自做的事,多不过哄一哄临门贵客,外加审几份原石采购的文件。
待事情全部办好,山头尚挂着半片朱磦残阳。思及至今没能与柴几重一块儿吃顿晚饭,他当即喊伙计开车送他回柴公馆。
他扑了空。
饭吃到半途,柴几重才带着一身血腥气回来。他不咸不淡地与一桌人问候,尔后与柴绍宗附耳说了几句话,那老爷当即放下筷子与他一道上楼。
短短几秒,解溪云将柴几重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番,乃至彻底看不见他的背影,仍是没寻到裸.露的伤口亦或包扎的痕迹。
夜里八点一刻,解溪云抱着两床给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蚕丝织锦缎被上楼。两床被子叠在一块儿,比他的脑袋还要高出一截。
他将脸埋在柔软的丝绸中,瞧不见前路,全凭听人脚步声来判断。
这投机取巧的把戏很快以失败告终,还没走几步,他便直直撞到一人身上。
那人不说话也不后退,好似忽然出现的一堵高墙,解溪云急说对不住,正要让出路来,手中东西却骤然变轻。再瞧,便见压在顶头的被子给人抱走,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是你啊,还真对不住。”解溪云冲他抬下巴,“放上来吧,我自个儿搬得动。”
柴几重像是没听见,转了个身便往他房间去。解溪云见他眉心紧蹙,以为是那一撞给人撞出了愠气,只得快步跟上去哄人。
“撞到哪儿了?疼不疼?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么多佣人都是摆设?”
“顺手的事情罢了。不觉得这晒过的味道很好闻么?”解溪云将鼻尖抵在柔滑被面,半掀眼皮,有意挑逗,“与你身上味道很相似呢。”
其实并无相似处,柴几重不用肥皂沐浴,身上也没有半分暖阳气息。解溪云这几日瞧他,总寻思自个儿是否养大了一株蘑菇,艳丽地窝在阴潮地,见人就送口毒。
他没料到柴几重会突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单没好气地骂:“疯子……”
“夸你气味好闻也恼?”解溪云笑弯了眼,“你这样挑剔,我该如何哄你才高兴?”
柴几重瞪了他一眼,径自进屋,开了盏昏黄的小灯。他撩开垂落的布幔,将被子在床沿放下,转身盯住解溪云。
俩人挨得很近,可惜神色皆揉在略显昏暗的光中,太过模糊。
“你夜里几点休息?”
“有事?”解溪云耸耸肩,“若你要我陪,整夜不睡也不打紧。”
岂止整夜,便是叫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也不会拒绝。
柴几重轻嗤:“赌过梭.哈吗?”
“麻将、牌九、梭.哈我都很擅长。”解溪云正得意,猛然想起此话有损他良师形象,赶忙解释,“我绝不是喜欢赌,只是当年替你舅舅管理销金窟,自然而然便会了……”
“我不在乎,”柴几重说,“别像个愣头青就足够了。”
柴几重没多说,各自换了身行装便喊老窦开车去了井兴路97号。
井兴路遍布舞厅、戏院、商铺,到处挤满了彻夜寻欢的富家子弟。七彩霓虹灯映得人人彩面,蓝的眼绿的鼻黄的嘴,戏子那般敷了厚厚的油彩,面目模糊。
人世本是一台戏,戏中人夜里如此,却也不见得白日瞧着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照旧是看不清。
销金窟前聚了好些富家老爷少爷,各自拿着本支票本子,手臂给几个妖娆女侍紧紧挽着,正谈笑风生,不说输赢,单论今夜痛不痛快。
这灯红酒绿的去处于解溪云而言已是寻常,他轻车熟路含笑入场,却在心底咂摸这销金窟还能风光几年。
当下,全国已颁布禁赌令,奈何松州赌税高昂,禁赌乏力,大小赌.场多如牛毛,背后又多有帮.会势力撑腰,单这“销金窟”背靠的花氏手底下便养着一帮不怕死的亡命徒,谁人敢查,谁人敢封?想来,花氏的好日子一时半会儿还断不了。
解溪云提前差人查过,这销金窟中除了东家花永彰外,手握大权的还有二把手“陆尧康”,以及管财务的坐堂“曹铭”。
陆尧康为人忠厚老实,乃花永彰的结拜兄弟,十几年来本分守己,一分不敢多拿。故而,即便花永彰没明说,他仍旧能看出花永彰如今怀疑的是曹铭。
曹铭原是地方小官,在那偏僻地混出了名堂,偶然得了花永彰赏识,这才来销金窟做事。
常言道公人见钱,犹如苍蝇见血。曹铭是玉明斋的常客,解溪云与他打过几回交道,那人的精明与野心不光写在面上,便是话中也处处是坑。解溪云只当不知道,大喇喇往下跳了数回,曹铭兴许是瞧出来了,如今反倒客气许多。
花永彰赌场拢共有两份账本,其中一份在曹铭手中,便于赌场财务管理,另一份则由花永彰保管,俩人当然不必要与曹铭见面。至于柴几重为何要大费周章亲自来赌.场,解溪云并不多问。
赌场喧闹,柴几重低头,几乎是贴在解溪云耳边:“曹铭不喜树敌,惯于见风使舵。即便他清楚是何人手脚不干净,也绝不会轻易揭发。”
解溪云听出话外之音:“你觉得不是他。”
柴几重略仰下颌示意他收声,旋即冲一梭.哈牌桌上的三人抬手,大步过去。
解溪云迅速将那桌人一扫,空座左右两侧均坐着典型的纨绔子弟,穿金戴银,三两女侍作伴,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空座对面那人则与这纸醉金迷地并不相配。他双目紧闭,蹙眉抿嘴神情不耐,脑袋向后仰靠在椅背,身旁没有女侍,单站了两个彪形大汉。
正疑惑,忽闻右侧那男人惊呼:“哎呦!我还以为今儿二少又要掉枪花,叫兄弟几个苦等一夜呢!快坐吧!”
“今夜他替我。”
柴几重揽住解溪云,将他稍往前推,解溪云了然落座。
粗略一介绍,便知道这一桌是孟少爷、卫先生,以及正昏睡的沈老七。
孟少爷拿手肘狠撞沈老七几下,仍未能把人弄醒,于是咬牙切齿踹了一脚他那张木椅。
沈老七连人带椅往后倒,给身旁大汉猛一搀,这才醒了。他两手抻直,撑在桌面,嘴里碎叨叨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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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一串话。
具体说了什么解溪云没太听清,只有最后一句很清晰——“妈的,柴几重好大的脸!”
孟少爷讪讪给他赔了个笑,很亲昵地与他握手:“解老板,早知几重今儿要带您来,我绝对好生打扮一番,不曾想竟叫您见了这番丑态。”
孟氏有一家影业公司,孟少爷从小到大见过无数电影明星,见得多了,便只觉皆是烂皮囊,美得单调,美得空洞,甚至比不上他自个儿。
正值伤感世间人皆不过如此之际,解溪云冷不丁出现在他面前,那仙姿玉貌终于叫他尝到自惭形秽的滋味。
惊艳之余,他无端生出一种敬畏,也不敢再盯着解溪云瞧,先瞪一眼柴几重,而后回头像个鸨母似的喊沈老七:“贵客来啦,你这倒霉催玩意儿,还不快醒醒神!”
听见这一句,对面沈老七这才不情不愿捏着眉心抬头。须臾间四目相对,沈老七瞳子一抖,忙斜眼去看柴几重。
他隐约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移回去看解溪云。嘴张了张,又很快闭拢,像是喉咙堵上了。
解溪云见过太多人冲他露出痴态,可这沈老七实在惊得有些过了。他眼底情愫怪得很,好似惊喜,又好似有几分悲怆,解溪云说不清。
又见他略眯眼,分明是副谦谦君子相貌,怎么能呆成那样?
解溪云不自禁勾唇笑了笑,沈老七更呆了。最后还是孟公子气急败坏又踹一脚,沈老七才回过神,红着耳朵同解溪云握手。
“还赌不赌了?”柴几重将一把黄铜筹码拍上赌桌,嗓音闷如瓮鸣。
“催命呢!我们仨与解老板寒暄几句怎么了?倒是你,平日怎么找你都死活不来,今儿个怎么突然有兴致了?”孟少爷龇着牙笑。
“不行?”柴几重反问。
“当然行!若你不来,我也凑不出这桌人。只不过……解先生不打紧吧?”孟少爷抬了抬下巴,是很骄傲的姿态,“我们赌的不小,何况今儿……”
他竖起食指晃悠悠指沈老七:“老七可是赌桌的常胜将军,您若是个雏儿,恐怕要输个精光呢。”
沈老七闻言好似很慌张:“甭胡说!我……我也不是总来赌……”
“我知道啊,今儿是因为柴几重你才来的。我看你俩铁定是上辈子结了仇怨,老天便要你俩这辈子掐个你死我活!”
解溪云听得津津有味,很想再仔细打听二人关系,奈何沈老七毫不犹豫打断了孟少爷的话:“够了,喊庄家来开局。”
孟少爷撇撇嘴,又去瞧解溪云的脸色:“嗳,咱们要不放解老板一马?”
柴几重一哂,目光自解溪云的眉眼向下滑至微微上扬的唇角:“不必,赢了算他的,输了算我的。”
事先没说好,解溪云却也不惊怪,单从容接过话茬:“赌桌上各自为王,没有放水一说,诸位玩得尽兴便好。”
听了此话,孟少爷顿时喜上眉梢。他原已做好打算要给沈老七与柴几重送钱,哪曾想突然冒出个貌美冤大头,当即下定决心要借解溪云之手大敲柴几重一笔。
一个小时过去,孟少爷与卫先生均夺过女侍手中帕子,往额上、鬓边、脸颊一顿乱擦。俩人汗流浃背,手边只剩薄得可怜的零星筹码,而解溪云面前已堆起了小山。
解溪云冲他们歪了头笑:“啊呀,我今日这手气不错呢。”
17. 戏赌局
演这样一出戏于解溪云而言易如反掌。他口微张,眉稍挑,每赢一场都要啧啧道奇,就好若当真受了赌神眷顾。
忽逢敌手,那怪人沈老七却不愁,反倒喜眉笑眼,兴头上更挽起衬衫袖子,两眼冒光,恍如红目的豺狼,压根不在乎什么胜败输赢,单单痴迷于交锋的快意。
解溪云见他很喜欢,便颇大方地让沈老七输了个痛快。沈老七不劳荷官动手,亲自把筹码推过去,唇角高扬,像是要翘到天上。
说到底,沈老七再怎么输也不至于亏本,真正的败方还是孟少爷与卫先生。
孟少爷这会儿抓耳挠腮,思及适才狂言,面色更黑如关公,却还要趁机摆出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架势,不肯拿盏喝酒,径自抓过酒壶,掀了盖儿,就着盘口喝,咕咚咚下肚,辣得热汗淋漓。
借着酒气,他愤愤道:“解老板你好不仗义!这梭.哈手段,老七尚要逊你一筹,你怎能哄咱们说你是个雏儿?”
“是您说的,我可没说。”解溪云莞尔,他也有些热,一只手解开上衣两颗扣子,露出小半截瘦白的锁子骨,“虽说我并非头一回赌,但也的确是不擅长,今夜当真是凭运气取胜。”
孟少爷见那美人话里委屈,不自觉反思自个儿是否言重,唯恐是他神志不清冤枉人,思来想去,也就自认倒霉翻了篇。
赌客很重气运,大多练就了干坐一宿滴水不进的本事,解溪云到底不是场中人,几局下来已然口干舌燥。
他摸了摸喉头正打算找水喝,冰凉的瓷盏忽然贴在唇角。
“张嘴。”
柴几重将半杯酒喂进解溪云嘴里,见他喉头滚了又滚,唇面只余薄薄一片晶莹。又捻帕子替他擦拭,压住两片柔软,一指卷着帕子往口内探,故意搓弄他饱满的下唇。
解溪云不晓他龌龊心思,尚沉浸在这有如父慈子孝一般的深情之中,美滋滋与他道谢。桌上三人将这份亲昵看在眼底,神色各异。
孟少爷哈出酒气:“我还是头一遭见二少这般贴心,莫不是黄大仙给鸡拜年。”
柴几重仰首冲他笑:“怎么?要我明年新春去给你拜年?”
“嗬……到哪儿拜,我坟头啊?”孟少爷打了个冷噤,“小扫把星,多少人避你如妖孽,我雷打不动地邀你玩乐,你要宰了我,谁陪你消遣?”
“这不正有一个?”
柴几重揽住解溪云的宽肩,冲桌对面凝眉的沈老七阴惨惨一笑。沈老七当即瞋目,额角浮出一道紫筋。
解溪云察觉那隐秘的争斗,却只没心没肺地笑:“诸位可莫要欺负我年纪大,听不懂你们话里话。我是白手起家,比不得你们这些年少有为的阔少,哪儿能有东西给你们惦记?你们待我好,我便安心接着,横竖不吃亏的。”
这话破了剑拔弩张的局面,在场人面上表情渐渐都缓和下去。恰卫先生闹肚子离座。解溪云便打开话匣,哄得沈老七和孟少爷合不拢嘴。
正说起近日在钗雀楼唱戏的名角徐竹声,身后忽然亮起一道穿云破石般的高亢话音。
“稀客呀!二少爷,您来玩怎么不与我说一声?若知道您要来,我定在楼上给您留个雅间。”
闻声,解溪云要动作,柴几重却死死摁住他肩颈,不容他回头。
他倒不讶异,柴几重的架子一贯很大,平素贵客上门,他尚且摆一张冷脸子,亦或皮笑肉不笑,言语生刺,更不必提这点头哈腰的角色。
直待那人走近,柴几重这才半掀眼皮瞧他:“蒋先生,家父命我携贵客在松州城转转,销金窟自是消遣的好去处。”
“这是自然!”蒋先生哈哈大笑。
蒋先生大名“蒋一岭”,在曹铭手底下办事,名义上负责管理荷官、打手,事实上赌.场内的大小事鲜有不经过他手的。
销金窟毕竟是个鱼龙混杂之地,甚至默许鸦.片、烟.土流通。曹铭好风雅,不喜常往销金窟,在手下中挑挑拣拣,最后定了蒋一岭来充当他一双眼,替他看管赌.场。
曹铭算蒋一岭的大哥,柴几重既连曹铭都不放在眼底,何况是他。
蒋一岭乃交际好手,自诩松州没有他不认识的贵人,不慌不忙与三位少爷问候过,最后看向正翘着二郎腿把玩筹码的解溪云。
一对浊黄的眼珠子骨碌绕了数圈,还是没能叫出名字,不由地有些吃惊:“这位是?”
“玉明斋解溪云。”解溪云放下筹码,没起身,这会儿他笑容浅淡,难得显露几分新贵威风,“托您的福,今夜我玩得很尽兴。”
蒋一岭屈腰与他握手:“不敢当,这宝地全凭东家庇佑。”
借头顶一圈昏光,解溪云大致看清蒋一岭相貌。那男人嗓音粗厚,人亦如声,五大三粗,一道狰狞长疤自左鬓角横穿鼻梁,止于面中,威严毕露。
这凶神恶煞的主儿只消往门前一站,那些赌客便绝不敢造次。
解溪云眼一斜,眼皮紧跟着一跳。那蒋一岭口味竟很清淡,他身旁女伴秀丽长相,淡妆素抹,气质出尘。
“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蒋一岭低头赔罪,脑袋还没抬起来,手先摸上解溪云身前堆高的筹码,“您好手气呀!”
“今夜恐怕是借了二少的运。我面子薄,大抵是二少打心底怕我输得太难看。”解溪云惯以笑脸迎人,在他面前几乎无人不吃这套。
蒋一岭也并不例外,他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柴二少:“大爷眼下就在楼上,您打过招呼没有?”
“待解老板过瘾了再去不迟。”柴几重朝解溪云微抬下颌,示意手气正好。
蒋一岭便闭了嘴,他原是听手下人说这桌有客人撞大运了,误以为是有赌客出老千这才过来查看情况。
他又兴冲冲围观了一会儿,见解溪云时输时赢,压根瞧不出有多大本事,猜他是一时走运,没久待,很快搂着女伴溜了。
蒋一岭走后,解溪云的牌技更不动声色地弱下去。沈老七朝他飞了好几个无奈眼神,他只当没看见,其余俩人无知无觉,面上皆是喜滋滋的。
末了,孟、卫二人也就输了丁点儿,最后几局杀回来的大把筹码叫他们热血沸腾,还欲再战三百回。
解溪云倒也不显得失落,只笑盈盈道:“看来是前边赌神发力太猛,后头都眷顾二位去了。我就说,我这粗劣牌技哪儿能比得过三位?”
沈老七犹豫片刻才道:“您太过谦虚……”忽瞄到解溪云意味深长的笑,自觉改了话茬,“下回咱们还是约在雅间吧?这儿实在太吵……”
孟少爷朝柴几重努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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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特地嘱咐我说要在这儿玩……”
“解老板初次来,我想让他尝个新鲜,你难道有意见?”
柴几重笑仰首,就着解溪云残在杯壁的唾沫呷酒。饮罢,扶着解溪云起身离开。
解溪云要把赢的钱给柴几重,柴几重不肯收,他便大方分给身旁奉茶的女侍。又趁人不注意,用小半杯酒浸湿袖口与衣襟,沾一身酒气。
眼瞅蒋一岭站在楼梯口,他将一只手搭在柴几重肩头,要柴几重扶他的腰。
柴几重倒没问,乖乖搀住,又隔着西服掐了他一把,解溪云弯眼笑起来:“嗳,这招对我没用,我不怕痒的。”
柴几重于是加大力道,比起掐,更似揉。解溪云身材劲瘦,腰间没有半分赘肉,故而柴几重是硬生生撵着他小.腹压下去,反复地摩挲。
解溪云佯作醺醺然歪在柴几重身上,离柴几重左耳很近,略仰头,唇便能碰到他耳垂,故而说起话来仿佛在咬他的耳朵。
“好舒服,你得闲时多帮我揉揉吧?”他这人欲.念淡薄,唯独对柴几重贪心,不自禁得寸进尺。
柴几重斜他一眼,收了手中动作,停在蒋一岭面前。不多解释,只说解老板有些醉,一齐去与他舅舅打声招呼便离开。蒋一岭正忙着招呼客人,点个头便算知道了。
他俩走进办公室时,花永彰正与一矮个男人说话。男人眯缝眼,鹰钩鼻,奸诈相貌,见了他俩先嘻嘻地问好:“先生们,晚上好呀。”
音调有些古怪,花永彰便介绍说这是他的好友渡边,是个日本人。也没多说,他伸手指了内屋,俩人一入门便看见厚厚几沓账本。
这销金窟有两类账本,明账专记录那些上得了台面的买卖,暗账只供专人查阅,给赌徒放.贷的账便记在这上边。
那时候全国的赌.场尚有“砍头息”的说法,发放贷.款前,要先从本金里扣去一部分,多数情况下会扣去一至两成。
“辽川赌场讲究‘八撞十,四分利’,借十给八,先扣两成作利息,后边再按每月四分的利息还本。”解溪云略过那些账本,拿起一本简略的借款登记名册,“松州的规矩呢?”
“九撞十,二分月息,最多不超过三分。”
解溪云很惊奇:“本家坐镇松州,应更重视销金窟的利润,怎把利息压得这样低?”
“本家的地盘,许多事自然要看花老爷子的意思。这两年那老头身体每况愈下,花家请了不少大师来看风水,都说要行善积德,降息不过是消灾的手段罢了。”柴几重合上账本。
解溪云点点头:“一个个盘查恐会打草惊蛇,你瞧瞧这上边有没有嘴牢的熟人。”他把名册递给柴几重,“我这几月尽与名流打交道了,实在没办法。”
话是这样说,他其实并没有把握,这金贵二少爷岂会认识那些欠了一屁股债的苦命人?他连富人都不放在眼底,更何况穷人。
恰如他所料,每翻一页,五秒内柴几重必会摇头。正当他无可奈何,打算另寻他法时,柴几重忽然伸手点在了一个名字上。
解溪云看过去,是——“陈小武”。
他顺嘴问:“朋友?”
“我和那倾家荡产赌钱的蠢材?”柴几重一哂,“你倒不如问他是不是我养的情儿。”
18. 陈小武
“又揶揄我,你不是没有那癖好嘛?”解溪云牵动嘴角,没笑出来,改轻咳两声。
目光稍转,小心瞥向柴几重,他恰恰好站在灯下。这屋内独亮的一盏海蓝琉璃吊灯,灯罩内外覆了层薄灰,光不匀,周身一片蛋清似的薄黄。
“癖好?”
“这……你不是说你不好男风么?”
光到底是黯淡,柴几重面上锋锐未能柔和半分,仅能隐约看见迅速晃开的笑意。
他又笑,那混小子总这般薄情,正是秾丽而毒艳的一株罂.粟,剥开瞧,见蔑侮,恶念,讥嘲,唯独找不到真心。
“先前是骗你的。”柴几重眼底漏出一隙潮冷,笑就化在那片寒气里,“我男女无忌,来者不拒。”
解溪云从喉底挤出短促的一声“啊”,他又摸后颈,指甲抓出片红。
松州断袖的浪.荡行径很出名,饲养娈.童的陋习至今未断。他也曾在销魂斋围观过一场男人与男人的交.媾,两具板硬的、并无二致的酮.体相互交叠碰击,野物般抓挠撞打,欲念随粗.喘泻出去,满地淋漓的腥。
两个男人,什么情,什么爱,他不曾听说,也不知究竟是否存在。眼底看见的,单是褪去衣裳赤.裸.裸地拥吻,仅仅为了难以填满的情.欲。
他打心底不愿柴几重沾染这“恶习”,只当这是纨绔子消遣的把戏。成见这玩意儿泥鳅似的滑溜,扎进去容易,想连根拔出却很难。他原以为自个儿很开明,没成想骨子里竟还是保守的。
“正事要紧……”解溪云后颈一片刺痛,他收回手,“押在一人身上太过冒险,他们也并不一定会对陈小武下手,你再瞧瞧有没有认识的。”
又仔细翻看一遍,柴几重摇头道:“只有他。若你不放心,我便把名单交给叶衡,让他暗中一一排查。”
“那伙人既有趁火打劫的胆儿,岂可能如此短见?你若动用柴家的消息网,必定打草惊蛇。”解溪云平素喜欢将万事扔上赌桌,凭本事亦或凭天命,赌钱也好赌命也罢,皆作游戏一场。然而自打寻到柴几重,若非十拿九稳,他总不乐意赌,“……陈小武他是怎样一个人?”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挑人放高息印子钱,必要事先弄清他们的底细。其一,那人必须守口如瓶。其二,那人必须借得到钱。”柴几重瞥他瓷白后颈扎眼的红,勉强忍下触碰的冲动。
“陈小武二十出头年纪,无父母无兄弟姊妹,尚未娶妻,本是铜元胡同的皮条客,与胡同里的娼.妓关系都不错。他见过无数把娼.妓折腾得生不如死的客,最清楚嘴严命长的道理。他要借钱也不难,与妓、老鸨借,亦或者到客人跟前下跪乞怜,多的是办法。”
“所以要到铜元胡同寻人?”
“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人来人往,能藏得住谁?”
“可他孑然一身,又能躲去哪里?”
“他是因为干的事辱门败户被赶出家门,并非真的没爹没娘。”柴几重合上账本,“夜里太暗,明早再去瞧瞧。”
辞过花永彰,俩人打道回府。轿车自井兴路开往莲汉路,途径解溪云那栋外墙焦黑的别墅,柴几重嘲道:“解老板放火的本事叫我大开眼界,不知杀人是否也如此熟练。”
解溪云眉角一跳:“冤枉啊,你怎平白无故把我想得如此坏?这话叫我好伤心!我可是恪遵法令的良民,万万不敢杀人放火的。”
他蹙眉叹气,好似当真委屈至极。
柴几重倦于搭理他,他却照样有一腔子话等着往外吐:“今日柴兄在饭桌上还问我,你与冯二少那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实在答不上来。隔日不如撞日,你干脆当下就与我透个底儿,也方便我日后帮你糊弄。”
“你不是同冯二关系很好?怎不去问他?”
“他都闹上吊了,我再戳他痛处岂非缺心眼儿?”解溪云冲柴几重挑眉笑,“嗳,他是不是招惹你了?”
柴几重一哂,解溪云便了然道:“可我如何也想不通,冯二少他那样喜欢美男子,也不似薄脸皮,便是你骂他几句,也不至于叫他羞愤到那般地步吧?”
“想知道?”柴几重勾勾手指,解溪云便喜滋滋凑近,柴几重随即用气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我说——‘究竟是冯小姐要嫁给我,还是你这不知廉耻的想和我上.床’?”
“不知廉耻”四字咬得极重,听来好似要将人生吞活剥。解溪云干巴巴笑了几声,一时竟说不上话来。
柴几重说的并非假话,那夜他确确实实是那样对冯二说的。
冯清乃松州出了名的才女,博古通今,十八那年便赴法兰西攻读法学,而今学成归来更是人中龙凤。
可她并不张扬,性子极其地含蓄温婉。与这样一位淑女成婚,乃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除了柴几重。
他与冯清不过是生拉硬凑的一对“鸳鸯眷侣”。冯清无意,他亦无心。皆是提线木偶,那冯小姐好歹心善,对他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柴几重却只觉冯清很是悲哀。
松州的包办婚姻乱点鸳鸯谱,盲婚哑嫁,可哪个松州老爷不是三妻四妾?
她这样一个人嫁到柴氏必是宝珠蒙尘,日后不单要摒弃才学相夫教子,还得忍受柴氏的腥风血雨。
思及此处时,恰是那夜被迫一齐在永财吃饭。那娘娘腔冯二上赶着给他俩做牵线红娘,甚至击掌起哄,要他俩当众牵手亲嘴。
那会儿柴几重礼貌回绝了,趁冯清暂离席,他冲正给他抛媚眼的冯二笑了笑。冯二当即发了痴,一副神魂颠倒模样,恍如下一刻嘴角便要淌出涎液。
柴几重一哂:“你吃了海狗鞭来的?”
冯二愕然:“什……么?”
“我先前还不明白,怎么她要联姻,你这二哥却躲在西洋不肯回来。见了面倒明白了,原来是你这不孝儿有忝祖德,舔惯男人的东西,便忘了自个儿也带把。”柴几重嗤笑一声,“能与美人碰面,我原很欢喜,哪曾想你竟在一旁挤眉弄眼龇牙咧嘴,怪物似的,好生瘆人。”
冯二已然气得发抖,柴几重却很温柔地笑起来:“你这样兴奋,究竟是冯小姐要嫁给我,还是你这不知廉耻的想和我上.床?”
“我到底是你日后妹婿,还是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蠢货臆想的奸夫?”
冯清回来时,只见她二哥涨红着脸,气得浑身打颤,手里只拿一个空酒杯。桌对面的柴几重慵懒倚靠椅背,神色出奇地平静。
红酒沿着柴几重的乌发往下淌,连眼睫处都牵出一层薄薄水帘。
滴答,滴答——
她看见柴几重忽然就勾唇笑起来,漆黑眼底是狂热还是讥嘲,她也搞不明白。
“你这挨千刀的疯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冯二那时喊得撕心裂肺,被叶衡和冯清拦在身后,仨人不欢而散。
后来听说冯二回家就闹了自杀,柴几重毫无愧意,只觉那婊.子真他妈事多,分明不是清高君子,胆小如鼠又不敢真的去死,装什么?
遑论本就是冯二动机不纯,怎么反倒他成了罪人?好在他如愿把婚约搞砸,也算不虚此行。
柴几重并未将前因后果讲明,解溪云也不敢再问。若放在过去,解溪云一定会规劝他那小徒儿改掉这招人恨的说话习惯,太容易树敌。
然而眼下,他并没资格对柴几重指手画脚,只能把话往肚子里吞。这一吞,返程路便变得很安静。
回到公馆,解溪云给薛子文一张纸,交代了相关事宜,继而沐浴洗漱,躺倒在床时已近两点。
夜长,他愈是琢磨柴几重的话,愈是睡意浅淡。他辗转反侧,想柴几重真是断袖么,想他当真对冯二那样出言不逊么。他还想柴几重分明的棱角,想那些不属于不懂说话的“小哑巴”的一切。
他迷迷糊糊睡去,又于急促的敲门声中惊醒。
凌晨四点,柴几重穿戴齐整站在他房前。解溪云觉浅,第二阵敲门声响起前,他已挺身坐起,转眼便换好衣裳打开房门。
下楼时从薛子文手中拿了一封信,还不等上车已将信读完,撕碎后扔进街边的垃圾箱。
依旧是老窦开车,他轻车熟路开至城南的青砖巷口,并不跟随。
解溪云觉得新鲜,他头一回在天未亮透逛松州的窄巷,这儿住户不太多,显得很清寂。远远传来模糊的鸡鸣,再往前走十来步又听到几声低而闷的犬吠。
柴几重止步半掩的老旧木门前,他连门都没敲便往内走。解溪云沉默跟在他身后,用目光描他壮健挺拔的身型,不由地有些感慨。
许多年前,他们也曾冒雨穿梭在泥泞的窄巷。脚下是湿滑的老苔,两只手紧紧牵在一块儿,他空出的那只手,无力地将一条狗扣在怀中。
那条狗瘪瘪的肚子被小刀剌开一条好长的血口,有细长条的红往外掉。小哑巴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把那些软塌塌的东西都从地上捧起,仔细塞回狗肚子里。
他喊小哑巴别这样,小哑巴不听话,沾了满手的血。
好腥,腥得他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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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酸胀,瞎了的那只左眼疼得厉害。
“你愣什么?”
解溪云抬头,柴几重已站在院中了。他甫一跨过门槛,便见从四面跑来好些灰黄的生灵。
这户人家原来养了好些猫狗。
农家的狗大多认主,一旦外人进屋便要狂吠不止。然而柴几重站在院中央,飞奔来的狗却皆摇着尾巴围着他打转,有那么几只巴掌大的狗崽,还伸出舌头舔他的裤腿。
柴几重双眉紧拧,慢吞吞在院里绕圈,那些狗便跟在他身后走。难得从柴几重身上窥见几分温情,解溪云不自觉笑起来。
“这些都是主人家养的么?”
“都是无主的东西,没地儿吃饭,便来这里蹭吃蹭喝。”
“主人若不乐意喂,哪里能蹭得到?”解溪云见有条跛脚猫歪歪斜斜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他的鞋,于是蹲身将那只猫抱进怀里。
“陈叔。”柴几重自顾叩响宅门的门环,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感情。
听他喊的人姓陈,解溪云猜那便是陈小武的爹。
见无人应答,柴几重喊:“老头,开门。”
“……”解溪云抿了抿嘴。
“怎么大清早就来?”屋内终于传来一声沙哑的话音,片刻后宅门开出一条窄缝,陈老头从中探出脑袋。
“刚刚在磨蹭什么?你不是四点就起了?”
“嗯,愈发地睡不长了。”陈老头内穿旧汗衫,外披一条薄褂子,怀中还搂一条黄黑相间的猫。
解溪云驰骋商场多年,练就了观面猜心的本事,对面相学颇有研究,很轻易就看出那陈老头年轻时应是朗秀长相,可惜岁月磋磨,败了一双桃花眼,如今双目浊黄,不见矍铄精神。
陈老头瞧见解溪云时怔了片刻,挑眉将他仔细打量一番,这才转向柴几重:“你媳妇?男人?”
解溪云目瞪口呆,连忙摆手:“我是他……”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概括他俩如今的关系,师徒不算,亲友不算,那算什么?房客么?
柴几重替他答了:“他是你儿子的债主。”他走至陈老头跟前,双眼一眨不眨,“陈小武在屋里躲着吧?喊他出来。”
“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子早死了!那蠢货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又咋滴,干我屁事?你若打定主意要为难老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爱拿拿去!”陈老头没好气。
柴几重冷嗤一声,又要开口。解溪云却拍他的肩,冲他摇头:“我来吧。”
解溪云在比院子稍高的石阶上坐下,盯着院里一群跑跳的猫狗,没看陈老头,面上却是盈盈地含着笑。
“您甭误会,我俩不是来讨债的,不过是有些话想问问陈先生。陈先生若能躲来您这儿,您定也猜得到,这回他摊上的绝非一般事。”
解溪云将一只朝他扑来的小狗崽抱在怀里,那狗崽伸舌头舔他的鼻子。柴几重眉一拧,便要伸手把狗抱走,解溪云没给。
“谁说他来了?他没来!”陈老头仍不让步。
解溪云于是转向陈老头:“我差人到铜元胡同打听过,陈先生近来向许多人借了钱,那些钱绝对够他还债,可他如今不但没还钱,还失.踪了。我猜,陈先生是听说好些赌徒死了,以为是花氏杀人灭口,这才躲起来。”
“既然钱都还了,干什么追着他杀?”陈老头的眼神暗了暗。
“您误会了。”
解溪云耐心将来龙去脉解释一番,陈老头手上动作渐渐便停了。
见状,解溪挪到陈老头身侧,两手将老头一只粗糙的手合在掌心:“我这人最不差钱,只要陈先生愿意与我聊聊,这笔债便一笔勾销,我还能把他平平安安地送出松州。您放心,我不过想替命不久矣的花老爷子了却一桩心事,没理由伤害陈先生。”
他又看向柴几重:“您与几重是旧识,您哪怕不信我,多少也看在几重的面子上,帮我一个忙吧?”
一席话下来,陈老头果然犹豫着点了头。
解溪云于是起身,眼望虚掩的房门:“陈先生,您出来与我们谈谈吧?若您不放心,我独自进去也成。”
无人回答。
解溪云便道:“我能为您准备三张通往不同地方的船票,保证日后不论您到哪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若你撒谎呢?”
宅门吱呀响了一声,解溪云紧盯门缝,见有东西从中缓缓探出。不是人的脑袋,而是对准他的一个黑洞洞的圆。
是枪口。
19. 一日约
“混账!”陈老头惊嚎,“还不快把那玩意收起来!”
“不打紧,莫要着急。”解溪云抬起两手作投降状,目光凝于冰冷的钢质枪管,稍向上,见准星微潮,反照天光,些许惹眼。
蓦地,喀一声,枪不轻不重磕在门板上。
陈老头一悚,忙伸手去拽解溪云,不曾想会被柴几重攥住手腕。他仰首,见柴几重眼底好似拢着一片闷厚的死灰。
柴几重道:“别多管闲事。”
“陈先生,枪口朝下,当心走火。”解溪云仍是波澜不惊语气。
枪口略一晃,竟当真缓缓低下去,却又猝然停住,恰对准解溪云的左胸膛。
解溪云不语,往旁稍挪一小步,陈小武当即抬高枪口直指他头颅:“别动!”
“陈先生,既您已有所察觉,可见这松州是绝对容不下您了。您定也读过报,应很清楚那些人的狠毒做派。他们都是些为攘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的亡命徒,您躲得了一日,躲得了一月、一年、一辈子么?”
吃人的金属孔洞倏地一震,解溪云嘴角微微扬起几分弧度:“今日来的人是我,明儿说不准便要迎阎王爷了,您便当我是您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牢牢把握才是。您放心,我这人最不缺钱与手段,不会叫您受半分委屈。”
解溪云的脊背实在笔直,好似野风里生生拔起一杆青竹,他就那么仰着脑袋,微微地漏点安抚的笑意。
他怎么就不怕死,也不觉得自个儿会输?
区区玉商,该有这般胆量么?
柴几重眯了眯眼,解溪云的身量与常人相比确实要高挑健壮许多。他这几日有意无意摸过许多回解溪云的身子,其手臂乃至腰背的肌肉皆均匀紧实,很似武馆的练家子,连叶衡都要略逊一筹。
柴几重在心底暗自盘算如何试解溪云的身手,瞥见陈老头挤眉弄眼,权当没看见。说到底,解溪云上赶着送命于他而言并非坏事。
“若你当真开枪,左右不过拉了个垫背的,你仍难逃一死,实在不值当。”解溪云往前一步,一只手摸在门板,“不如信我一回,我来保你平安。我也不欲叫老先生为难,绝不会害你。”
“还不快停下!我他妈让你别靠过来!”陈小武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极其地不稳。
解溪云稍挑眉,更往前跨一大步,那把枪就这么不偏不倚抵在他心口。
他略低头,与龟缩暗处的陈小武四目相对。心口处微微起了颤,好似风过翻皱的螺青死水,风渐大,势渐狂,倏然间卷起掀天的浪。
陈小武拿不稳枪了,解溪云略弯起眉目,一只手轻握住那柄颤抖的枪牌撸子。他低下头,直视陈小武因震悚而瞪得又红又圆的眼。
“让我帮帮你,好么?”
沉默间,解溪云将门缝略拉大,跨过门槛,宅门砰一声在他身后闭拢。
陈老头惊魂未定,他跌坐在石阶上,粗.喘接连,一口气顺不上,石子似的卡在腔子里,脸都憋紫了。
柴几重漠然绕过慌忙捶胸的老头,拎起一条试图靠近他的黑猫:“果然不正常。”
“什么?”陈老头终于缓过来,他紧捏心口处汗湿的衣裳,气喘吁吁。
“这世上多的是见了枪就吓得屁滚尿流的人。”柴几重仰首冲老头笑,“你说他怪不怪?”
陈老头惟觉一股凉意自眼底灌了进去,他揉了揉眼:“……你就不担心那小子死在里头?”
“你儿子没那么有种。”黑猫忽然尖锐嘶叫起来,柴几重手上劲略大几分,又在一瞬撒去,他站起身,远离那条猫,“你要和陈小武一块儿走吗?”
“呸!”陈老头啐一口,“那混账东西早就不是我儿子了。”
“自欺欺人,你若真不在意岂会让他进家门?”柴几重轻嗤,“你与他一道回燕浦,仔细扫扫祖坟拜拜祖宗,指不定能尽弃前嫌,保住香火。”
陈老头的脸登时黑土一般,灰暗的皮肤底烧着血色:“我绝不回去!”
“若你的徒儿们来松州寻你,你也不见?”
“不见!他们过得如何干我屁事?”
柴几重神情戏谑:“可松州克你呀。”
话甫一出口,陈老头便蓦然坠入久远的旧忆。良久无言,柴几重也不开口,俩人就这么沉默下去。
十年前,陈老头放弃毕生吃饭的营生,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一家四口搬至松州。
迁居不及三月,发妻便出车祸撞断了两条腿,她在医院躺了将将半个月,又害上热病,死了。松州秋冬实在干燥,陈小武他弟有肺病,一年到头总咳个没完没了,咳得厉害时鼻孔和嘴里都是血。娘死后,他弟没人管,从鬼门关捞了好几回。
陈小武也一直是娘管着,和爹不亲。娘一死,他便打着出门挣钱给弟弟治病的名号不再上学了。家里有俩个男人干活,不至于捱不过去,只是他弟的药钱愈发贵,日子便越过越拮据。
也是这时,陈小武接下招揽嫖.客的生意,成了铜元胡同的皮条客。这生意多数要碰运气,常常是好几日才能成交一笔,陈小武三五天才能回一趟家,即便回家也是偷偷摸摸抬不起头来。
他不敢见爹。
陈老头早先在燕浦是个风雅人物,最看不上这等下三滥的事。陈小武小心藏着掖着,没成想,这事还是被捅到了陈老头那儿。
三九天,飘鹅毛雪的日子,陈老头佝偻着背,拎一把手臂粗的铁棍,只身到铜元胡同。他一棍子接一棍子地敲开挂红灯的娼.馆的门,嘴里高喊陈小武的名字。
陈小武给忍无可忍的老鸨捏着耳朵踹出去,他手里那会儿还攥着刚从老爷钱夹里拿出来的、尚热乎的钱。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先给他爹一棍子敲倒,头着地栽在雪地里。
爹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自觉羞愤难当,念着他弟的病才好容易服软,可他爹却当即就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不许他用脏钱玷辱陈家门楣。
“他说,我这样做,要我弟以后如何抬得起头来?可我难道很乐意干那营生?若非为了填药窟窿,我何至于去干那种低三下四的买卖?”陈小武捧着脸,指缝中漏出抽抽嗒嗒的粗声,“我求他回家再说,他非要一直骂一直骂……骂到天都亮一角了……”
解溪云扫视这间昏暗逼仄的屋子,一桌一床两木凳。桌上置一盏晦暗的油灯,陈小武就坐在角落的矮床上,脚边堆着一条厚棉被。
解溪云瞄一眼手表,神色未变:“后来呢?”
陈小武脑袋更低下去:“邻家婶子跑来说弟弟出事了……我俩赶回去时他就倒在家门口,给一群人围着,身上盖一条从晾衣绳上摘的破絮被,还是我两天前亲手挂上去的……我摸他,摸他脸摸他颈子,他已经冻僵了,再不动了……”
陈小武没再细说,这之后,他与陈老头争执不休,可说来说去,无非相互推脱。相看两相厌,也就再做不成父子。
一缕天光从糊了窗纸的窗户缝隙钻进,解溪云听见柴几重喊:“天快亮了,尽早结束。”
“陈先生,我知你有莫大的苦衷,绝不会为难你。时间不等人,咱们速战速决,你先告诉我,还款的利息是多少?”
“八撞十,四分利……真不是我想赌,是有几个兄弟告诉我在销金窟能赚大钱……我……”陈小武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解溪云只默默拿过他手中盖红章的还款收据。
赌徒的辩解总有百般委屈,解溪云不为所动:“你可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
“都是凶恶长相……有一位,那些人都喊大哥的……我悄摸睁眼瞅过一次,他脸上有道很瘆人的疤,从鬓角穿过鼻梁到脸颊,又宽又长。”
解溪云点点头,在他身侧坐下,朝他手里那把枪抬了抬下巴:“你这枪是从哪里弄来的?你会用吗?”
“铜元胡同里常会碰见客人把东西落下的情况,老鸨交给我收着,也是为了防疯客闹事……我没对人开过枪,顶多是吓唬他们……”
“会用便好。下回再有人要威胁你性命,记得先上膛。”解溪云伸手,陈小武瞧着那张狐狸面,鬼使神差地便将枪放入他掌心。
解溪云握住枪,抬手,枪口对准地面,指尖轻巧一扣,喀的一声:“先拉套筒,上膛后这击针会位于前方,你记清楚,否则一眼就看得出你是没使过枪的生手。”
他熟练退膛,拆开弹匣,见还剩三发子.弹,这才还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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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武。
解溪云要起身离开时,陈小武忽然攥住他胳臂:“他眼下收留我,是怕我把祸水引到他身上。”陈小武慌忙撩起发帘,露出前额一条褐疤,又指了脖子上一条短疤和几个圆疤,“那老头是个疯子,三更半夜到床边拿石头砸破我的脑袋,还拿烟烫我,拿菜刀割我的颈子,他就是觉得我该死……”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错……”
解溪云的目光经陈小武相绞的十指,缓缓飘至他发白的唇,他笑了笑:“我会保证老爷子留在松州也安全。”
陈小武比解溪云预料中要更轻易地卸下防备,他欠的债事实上已经还清,只是还欠朋友几笔小钱,解溪云答应会帮他把那些钱还清,还另给了他一笔盘缠与一张回故乡燕浦的船票。
当年他们一家四口乘船逃离那伤心地,如今他一人落寞回乡,注定孑然一身无所依。
“是蒋一岭。”回程时,解溪云把陈小武的话转述一遍,便不再多言。
他这人见多了死别,以至于为之漠然,却一直对生离有莫名地抵触。他望向窗外,又一次借车窗反光偷看柴几重。
若是骨血深情都薄如一片薄薄蝉翼,那么区区六年,他配得到什么?柴几重便是记得他,也并不一定就愿意与他相认。
兴许他二人的别离本便是天注定,不可强求,否则,如今这强拗来的缘分怎会这样像一张又糙又薄的纸,轻轻一戳就烂透了?
若当真如此,那么他究竟怎么做才对?
“蒋一岭虽在曹铭手下办事,但蒋一岭平素行事随心,无凭无据也不能赖到曹铭身上。”柴几重瞥向解溪云,“得伺机与曹铭聊一聊,只是切忌打草惊蛇。”
“为何觉得不是曹铭?”解溪云揉了揉眉心。
“曹铭最是精明,绝不会用身边人干这蠢事,他有的是手段把自个儿撇得一干二净。”柴几重冷不丁道,“也不急,我需要时间给蒋一岭失.踪造势。”
解溪云听罢粲然笑起来:“你要编一出怎样的舆论?”
柴几重一哂:“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
解溪云了然:“想用连环杀人案?可那是‘仁人义士’用来惩戒恶徒的,蒋一岭够格么?”
“蒋一岭十四进青.帮,学了一身杀人本事。十六过失杀人,蹲了四年牢,在狱中兄弟引荐下,给当时还是花大少的花永彰做保镖。八年前他正式进赌.场做事,因为做得不错,破格提拔管理赌.场事务。”
柴几重闭目养神:“他平日里最喜到柴公馆和铜元胡同狎.妓,下手没轻重,折腾残的不少,也死了几个,全凭贿.赂和找替罪羊来逃罪——这理由够吗?”
解溪云耸耸肩:“我说了不算,你应该去问那个杀人犯。”
听了那话,柴几重睁眼。他一眨不眨地盯解溪云的颈子,两只瞳子底好似生出一把锈刀,猝地朝脖颈处跳动的筋脉割下去,噗哧,红艳艳地溅出花来。
解溪云摸了摸肩颈,心底有些发毛。
“你怎么知道子弹没上膛?”
“……商海沉浮,免不得要碰见。”解溪云莞尔,“我被枪指过许多次,吃一堑长一智啊。”
他察觉柴几重眼底戾气,从容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放心,我并不懂用枪。”
所以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没等柴几重做出反应,他又问:“你想如何接近曹铭。”
“你想要什么?”
柴几重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解溪云却笑起来:“你别总猜我的心思,你怎么能确信我一定听得懂?”
但他确实听懂了。
“我听说玉明斋店面的生意不过冰山一角,更大宗的生意是熟客间的玉石交易,名贵货源需得先与你牵上线才能谈。”柴几重的目光很直白,“昨夜在销金窟,蒋一岭说曹铭是你的常客。我要你近期约见曹铭——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什么都行?”解溪云倒很坦然。
“只要我给的起。”
“真爽快。”解溪云喜上眉梢,他蓦地贴近柴几重,食指勾起柴几重的下巴,尾音轻佻,“陪我一日吧,小、少、爷。”
20.黑白戏
“曹先生是我玉明斋的贵客,你冷不防闹这一出,坏了玉明斋的名声,日后不光曹先生再不愿意来,与他亲近之人恐怕也要将我拒之门外。这一算,损失实在不小。”解溪云撩起一双狐狸眼,“我只要你陪我一日,不过分吧?”
解溪云面上镇静,内里其实并不踏实。
他前辈子摸爬滚打,最先练就的便是铁嘴钢牙,柏木舌头。这抹了蜜的嘴能把死人念活,能令百十人心甘情愿地接手赔本买卖,。能叫花永彰与柴绍宗同他相逢恨晚,立时三刻要与他拜把子称兄弟。
可即便他舌灿莲花,进了这车厢也好比误入蛇穴,掌心间不觉已生了层薄汗。
当年他囊中羞涩,掏空衣兜也凑不齐十个铜板,小哑巴跟着他饥一顿饱一顿,喝的西北风比粥多。如今在柴几重面前,他好似又成了那个因钱袋子空瘪而赧颜挠颈的少年郎。
柴几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一只食指缓慢抬起又下落,点在膝盖,嗒嗒弱响。
“可以。”
半晌过去,柴几重单吝啬地吐出这两字,随即移开目光。
日子全凭解溪云一人决定,柴几重原以为那人会急不可耐地缠上来,没成想数日过去仍旧没有消息。
他渐渐发觉解溪云的身影几乎消失在柴公馆。那人起先是深夜,亦或者清早才回公馆,后来甚至整夜不归,以至于柴几重已差叶衡另寻他法约见曹铭。
解溪云在房门前喊住柴几重时,距离约定已过去将近一周。
“叫你久等了吧?”解溪云像条尾巴似的黏在柴几重身后,手中牛皮纸袋喀喀响,“为掩人耳目,我特地从绥岭新拿了一批上等货,这几日可是忙得焦头烂额呢。”
“说够了?”柴几重站定,一只手握在房门的门把,他斜睨解溪云,“你受了几分委屈,又挨了多少罪,与我何干?你若想邀宠,恐怕找错人了。”
“我可是寄人篱下,当然要讨好你。”解溪云丝毫不在意他的挖苦,“我已同曹铭约好时间,就在后日。”
他一手轻柔覆上柴几重的手,拉住门把,将半开的房门闭拢:“二少,你也清楚,生意场上没有谦让一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对吧?”
“时间。”柴几重冷着脸抽出手。
“明日。”解溪云一双狐狸眼弯得狡黠,
柴几重瞥一眼解溪云手中纸袋,又冲等候在旁的叶衡稍抬下巴,叶衡随即答:“属下会把您明后两日空出来。”
柴几重旋即推门进屋,任房门砰一声在身后合紧。
他不问去哪里,也不问要做什么,显然是毫不在乎。只可怜叶衡去也不成,留也不是,偏又嘴笨,不知该同那挨了冷眼的解老板说些什么。
解溪云倒很无所谓地拍了拍叶衡僵硬的脊背:“无妨,我清楚他的脾气。”
他这人确实是没心没肺的脾性,并非不会痛,只是经年的苦寻早早磨平了他的棱角,他的情感渐趋平和,乃至迟钝。
如今他已很习惯一厢情愿地付出,至于其他的,便无暇思虑了。奈何不是人人都能如他一般宽宏大量。
“该死的……姓柴的适才那是什么态度?”薛子文方停好车上楼,恰恰好撞见那场面,一时腔子里都烧起怨火,好容易憋进房中才开口。
“三爷,他那副德性与您口中人实在是天差地别,怎么他金口难开,却要您低声下气?您又何必为了那白眼狼铤而走险?若当真卷入花氏争斗该如何是好?您不是说了日后再不掺和险事的么?”
“嗳,瞧瞧这火气,我去给你泡杯凉茶?”解溪云凑在他耳边吹了声口哨,雀鸣那般啁啾断续的,逗得薛子文脸一瞬便红透了。
解溪云还以为薛子文这是怨火更旺了,赶忙将手中纸袋递过去:“别恼了,三爷我不委屈——来,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闻言,薛子文只得咬牙把满肚子话都咽回去。牛皮纸袋倒扣于桌面,落出个木质圆盒,外缠蓝丝绸,盒上刻花体的英文,显然是西洋货。
薛子文一怔,肩上紧跟着一沉。微微偏头,便见一只手搭在他肩,解溪云又将脑袋上去,大喇喇地倚着他。
薛子文身子一僵,有些不自在:……“这是给我的?”
“废话,你三爷我是眼睛不好,又不是瞎了,难道会送错人?快拆看罢,若是不喜欢,我再给你买个新的。”解溪云拿另一只手搡他。
他喉头滚了滚,口腔好似分泌不出唾沫,嘴里涩得厉害。他握住柔滑绸缎往外轻一扯,开了盖儿,便见木盒正中一顶纯黑毛呢礼帽。
须臾,他鼻子一酸,连带着眼底也有些微的泪意。
啪——
后背忽然挨了一击,薛子文侧过脸,便见解溪云嬉皮笑脸道:“男子汉大丈夫,可别轻易哭鼻子。”
薛子文往旁挪了一步,不容解溪云细瞧他已有些红的眼:“我没有……”
解溪云一笑:“你说没有便没有吧,快戴上瞧瞧合不合适。”
薛子文动作磨蹭,他有些舍不得。解溪云一挑眉,遂两手抓了帽檐,将礼帽正正戴在了薛子文头顶。又与他拉开距离,两手搭他肩将他上下打量,目光烁烁,就好若即将送儿子远行的老父。
“不错。”解溪云赞许地点头,“三爷我眼光顶好,连大小都选得妥当。”
薛子文没被他的玩笑话带偏,而是很认真地看他:“多谢三爷。”
“谢什么?三爷当初说要带你吃香的喝辣的难道是假话?”解溪云的手自薛子文双肩沿手臂向下,划至手腕时,解溪云牵起他的手,郑重道,“日后还要劳你继续给三爷当牛做马。”
薛子文无言以对,解溪云却冷不丁道:“子文,生辰快乐啊。”
“生辰?我没有那种东西……”薛子文摸在帽沿的手猝然垂落。
“我不是说过,你日后就在二月随心挑一日过么?能过就要过啊。”解溪云耸耸肩,“怎么,不乐意三爷给你庆祝啊?”
薛子文低下头,他不敢看解溪云,只怕这一眼便要叫他无可救药地堕落,便要令他吐出那些痴癫的疯话。
他不怕什么阿鼻地狱,他只怕解溪云弃他而去:“三爷……”
“送你的便好好收下,我这人就喜欢瞧人高兴的模样,其他的话也不必多说,给我个回礼就够了?”
“您想要什么?”
解溪云捏住他的两边脸颊:“笑笑?”
薛子文倒是笑了,眉宇间却尽是无奈:“什么啊……”
“小子,你别不当一回事,这可是你三爷的一片真心!”解溪云更加大手劲捏他,“如何,够不够收买你的心?”
薛子文一怔。
咔!
虚掩的房门遽然打开,进门之人当即停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解溪云松开薛子文的脸颊,却有一只手背在身后环住薛子文的腕。
柴几重扫看他二人过分亲昵的动作,目色晦暗:“明早几点?”
薛子文向前一步,挡在解溪云面前:“八点,我会负责开车。”
柴几重便问:“你开了几年的车?”
薛子文盯视那双寒光毕露的眼:“已有三年,您无需担心我的车技。”
“我担心什么?你又不是专给我开车的。”柴几重一哂,瞥一眼解溪云,便带上门出去了。
薛子文攥紧拳,他当然听得出话中讥嘲意味,柴几重这是在警告他主仆之别不可逾越。正发愣,被解溪云牵着的左手忽然一沉。
他回过头,看见手腕一只做工精细的洋金壳圆腕表。
次日一早,载着解溪云和柴几重的轿车停在银华大戏院前。俩人下车后,薛子文将车开往玉明斋,不再陪同。
解溪云领柴几重入场,他走得温吞,不时向卖杂拌儿的确认位子,柴几重反而先一步寻到座位坐下。
匆匆决定的日子,放映的是一部口碑成谜的爱情电影。无声的黑白电影在眼前闪烁,柴几重凝视屏幕,沉默无言。
解溪云对电影没什么兴致,故而一直在用余光瞄柴几重被映得发白的脸。然而不论戏中人是哭是笑,柴几重的神情都未有分毫改变,他猜柴几重也并不喜欢这舶来的玩意儿。
电影接近尾声,男女主角拥吻时,解溪云见场内空旷,便趁着氛围旖旎,以气音问他:“你正是大好年纪,眼下可有心上人了?”
柴几重冷漠答:“与你无关。”
“……我见你适才很熟路的模样,还以为是常与哪家小姐一道来。”
“确实和女人来过许多回。”
解溪云一面为他不是与男人同行而有几分欣喜,一面又对他这敷衍态度很不满:“今日是你陪我,你却连好好回答我的问题都做不到么?”
柴几重一哂:“你想听什么?我与谁恋爱,与谁上.床,还是与谁结婚?”他侧过脸,“你就这么想探听我的私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解溪云倒是答不上了。
他以为的关心,至少得将一个人的脾性摸透,可他无从完整地了解柴几重,自旁人口中听说的又尽是柴几重的坏话,他除了直白地提问,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别再以长辈自居了,你算我什么人?”
电影恰好结束,解溪云在灯光忽然熄灭又猝地亮起的刹那陷入了失明。
这明暗交替令他那只不好使的右眼也罢了工,他很想看清柴几重的表情,心底有些焦躁,却只能像以往无数次那般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待眼睛恢复。
他其实试探着喊了一声柴几重,可声音细如蚊蚋——为人师长者,大多不乐意示弱,更不可能情愿将自个儿极不堪的一面展露人前。
解溪云确实不为自己的残缺而自卑,但也不意味着他不会为之叹惋。
视线恢复时,正如他所料,柴几重已不见了踪影,就好似八年来的无数场幻梦一般,瑰丽又残忍至极。
他快步往戏院外走,迈出去的那步却是缓慢而悠哉,仿若无事发生,仅仅是他动作磨蹭了些。
瞧见门边神色诧异的柴几重,他微微仰头,笑道:“你说的话当真残忍呢。”
柴几重没给他好脸色:“所以趁早死了纠缠我的心。”
“等到我死了吧。”解溪云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朝前看。”
柴几重还没反应过来,解溪云便勾唇迎上前:“好巧,蒋先生也来戏院消遣?”
柴几重定睛,这才见已走到跟前的蒋一岭。他身侧有一女人轻挽其手臂,见了人便低眉敛目,白面须臾漫出淡粉的色泽。
“哟,解老板、柴二少!”蒋一岭将手从女人臂弯抽出,冲解溪云摆了摆,“我是个粗人,不识几个字的,哪里看得懂那玩意儿?在街上瞎逛罢了。”
他堆着笑看解溪云身后的柴几重,这一笑,脸上那道疤更鼓囊几分,活像条灰褐分节的蚯蚓,不住颤动、扭爬。
“二少今儿又带解老板逛松州城?”
“解老板乃家中贵客,我不敢怠慢。”柴几重并不很乐意与他周旋。
眼见蒋一岭面上笑有些僵了,解溪云赶忙道:“好容易有这机会,我可不得死皮赖脸缠着二少么?这松州与辽川风俗多有不同,我是看什么都新鲜。您瞧瞧,单这银华大戏院都要比辽川戏院要气派百倍呢!”
他平素待人大方,绝非一爱钱如命的吝啬鬼,可有时他会故意漏出几许狡诈的商人相:“都说松州乃聚财宝地,日后只盼蒋先生能多多照顾我生意,容我也同诸位一块儿发大财了。”
“您这话说的,松州再好也不及辽川。”蒋一岭哈哈大笑,“我听说辽川的电影已经会讲话了,松州的戏院里演的还是无声戏呢。”
“那玩意儿确实稀罕,可我实在听不惯他们讲话的腔调,倒不如闭嘴。”解溪云眼波一转,流向随行的佳人,“蒋先生还有美人作伴,当真是好福气,眼下是要去哪里消遣么?”
蒋一岭摆摆手:“回家用晚餐了,夜里还得到销金窟看场子呢。您是有所不知,我这嘴最是刁,饭店里的吃食口味实在一般,我家那厨娘的手艺才是一绝。”
蒋一岭的手绕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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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猛一捏女伴的纤腰,那女伴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小半张,他很得意似的龇牙笑:“二位若不嫌我庙小,不如随我一道回家尝尝?”
“我倒是很想。”解溪云幽幽叹一声,“只是今儿日程排得实在很满,恐怕是难以如愿。”
“看来是我那小庙招待不起二位大佛,那便不强求了。”蒋一岭虽说一直咧着嘴,解溪云却看得出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直待二人乘车离开,柴几重才开口:“你早就知道蒋一岭今日会来这儿?”
“当然,”解溪云耸耸肩,“我好容易才打听到的。蒋一岭换人如换衣,又对玉石古玩一类没什么兴致,钱多用以置办宅子,故而有数处住宅。想抓他自然急不得,需得天时地利人和。”解溪云冲轿车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适才那女子的模样你看清了么?”
柴几重直言:“朴素长相,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是你看得不够仔细,那女子面窄,下颌圆润,眼镜水灵,嗓音温软,是清水出芙蓉的江南气质。”解溪云笑了笑,“赌场那夜他身边的女伴也是类似风格。”
“我差人查过,这蒋一岭本是水乡出身,兴许有那么些思乡情切的意思。他平日里行事谨慎,即便是到胡同、舞厅寻个消遣也必有护卫跟随,想要得手不容易。好在他是个色胚,来一出美人计,要抓住他也不算太难。”
言罢解溪云回头,却见柴几重的神情有些莫名的严肃:“怎么了?”
“所以你让我陪你,也不过是为了蹲到蒋一岭?”柴几重的音调低得古怪。
“不全是,”解溪云抬头看他,“我强逼你陪我整日,你恐怕早已在心底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唯恐不做些正事,要叫你恨我。”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我一向如此。”
柴几重无言以对,阴着脸跟在解溪云身后,见他好似很熟路,更冷笑一声。
“别多想,我确实没逛过这条街。只在谈生意时到附近饭店用过餐,有个模糊印象罢了。”
“你费劲记路做什么?难道你身边还缺伺候你的人?你那姓薛的仆从不是事必躬亲么?”
解溪云听了那话却勾唇笑起来:“自然是为了日后能与你单独来。”他很认真地看向柴几重,“我有一箩筐事想同你一块儿做,眼下这机会来之不易,自然要把握住。”
他没告诉柴几重,他默默攒下八年愿望,其中没有一条不关于小哑巴。
路过租界区,自玻璃橱窗瞧见舶来的毛绒玩偶,会想起小哑巴;元宵途径悬满花灯的喧阗长街,会想起小哑巴;寒冬买到热腾腾的烤红薯,想起的还是小哑巴。
明知小哑巴的尸骨也许早就埋在哪处荒郊野岭,他仍旧不死心地哀求佛祖给他一个机会去实现那些多如牛毛的愿望。
如今也算美梦成真了。
解溪云在一路边小摊前停下脚步,摊主大娘坐在个板凳上,翘着二郎腿,左手边置一只小泥炉,膛中旺烧柴火,炉上蒸锅中摆了好些白花花的蒸儿糕。
解溪云三两句哄得那大娘喜上眉梢,买两份热气腾腾的蒸儿糕,又被塞了一小袋油条。
他将一份蒸儿糕递给柴几重,柴几重没接,单怔怔瞧他,眉心渐渐地隆起一道小山岗。解溪云的笑意便翻过那小山,从柴几重一只眼欢跃进另一只眼。
解溪云忽然就攥住柴几重的腕子,将牛皮纸包的糕点强塞进柴几重手中。
“小少爷,你既答应要陪我,便甭挑剔了。珍馐美馔吃多也得腻,别瞧不上小摊风味,这之中才能尝到烟火味呢。”
柴几重不屑置辩,低头咬下半口蒸儿糕。那糕点软糯之余又格外有嚼劲,奈何糖很快在舌尖化开,太甜,他不喜欢。
他将糕点从嘴边挪开,然而眼见解溪云看过来,他又鬼使神差地咬下一小口。软糕在唇齿间搅动,缓缓滑至舌根。
无知无觉之间,他竟将那甜得发腻的糕点尽数咽入口中。
后来再回想却如何都记不起蒸儿糕的味道,只隐约能回忆起那时解溪云很满足似的冲他笑。日光正明,周身灿灿,解溪云忽然就牵起他的手,往他掌心放进一颗用于解腻的陈皮糖。
这日午时也没到装潢讲究的饭店,解溪云领着他拐进一窄小的粥铺,点了几盘家常菜。柴几重略一扫,便知是清一色的辽川菜品。
一身西服的柴几重有如一只误入泥塘的仙鹤,与简陋的粥铺格格不入。解溪云一只手撑下巴,兴致盎然地打量他。柴几重仰头把碗中粥喝完,这才不紧不慢接住那道灼灼目光。
“是熟悉的味道么?子文说这家店掌勺的是辽川人,饭菜口味最是正宗呢。”解溪云笑盈盈道,“果然还是差点火候吧?”
“我又不是辽川人,怎么知道正不正宗?”柴几重毫不犹豫把他的话推回去。
解溪云不以为然:“这样吧,改日我亲手给你做几道辽川菜,叫你也尝尝正宗的辽川风味。”
柴几重冷笑着放下筷子:“把我当你那个哑巴徒弟来戏耍,就这么意思?”
“你多虑了,我不曾把你当别人。”
解溪云递给他一个干净帕子,柴几重却猛然拍开他的手。
“你别死到临头才知道怕。”
“死到临头我也不会怕。”
柴几重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之后便吞声不言,任由解溪云带路往街边一店铺走。
进门前,柴几重瞄了眼顶头霓虹灯牌,隐约见一“双”字,正寻思这是一家什么店,恰店内钻出一对手捧黑白相片的夫妇,只见相片上二人紧紧依偎,好生甜蜜。
原来是影楼。
他心底困惑,回头看解溪云,解溪云却将他往内推了几步,笑道:“别想跑。”
“你要做什么?”
“好容易把你拐出来,至少要让我留下点东西作为纪念吧?”
柴几重转身便要往外走,解溪云忙攥住他手臂,笑问:“你怕什么?来这儿的又不全是拍结婚照的,你还怕我霸王硬上弓,非要嫁给你不成?”
21.旧相片
迎客的是一年轻学徒,圆眼圆鼻圆脸盘儿,稚气未脱,仿佛年画上扎羊角辫的娃娃。
那学徒不认得解溪云,喜滋滋地凑近:“二位可算来对地方啦!咱相馆用的可是新从德意志舶来的照相机,这稀罕玩意儿全松州城独我家相馆有,准能将二位的英姿拍得明明白白!”
“咱相馆的名声响当当,连名人都来光顾呢!”才往里走几步,那学徒又蓦将手臂一抬,指着墙上一张裱在相框里的黑白相片,“这儿!燕浦响当当的名角,梅安先生的题词,题的正是他那出拿手好戏里的经典唱段!”
解溪云瞧过去,见一行清隽小字——“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1】。
相片约莫有些年头,其中人物已有些模糊,却仍可见那粉面花旦俊眼修眉,神采飞扬。
到底是大红大紫的人物,解溪云对这名角有那么些印象——当年他牵着小哑巴,途径辽川最大的戏园子,外头贴的大红报,便书着那名角梅安的大名。
熙攘的人流将戏园子的大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更有甚者一掷千金,只盼能一睹那美角儿的真容。
他不过是个着急在落雪前回家的赶路人,紧紧捏住小哑巴的小手,却给堵死马路的人群挤得左右摇摆,竟如何也穿不过去,三九天流了满背的汗……
老板教徒有方,那学徒口若悬河,直将这照相馆吹成了人间蓬莱,隐世桃花源:“若您要拍婚纱照……”
“打住!我与他一道来的,拍哪门子的婚纱照?”解溪云揽过柴几重,将那张又冷又硬的石头脸往前一推,那学徒到底是年轻,当即给唬得连舌头都捋不直。
解溪云趁机问:“你们老板呢?”
学徒结巴答:“老、老板他在暗房冲洗胶卷呢。”
解溪云忍俊不禁:“你去告诉你们老板,姓解的来了。”
“原来是解先生!”学徒惊呼一声,“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去喊老板出来。”
说罢,他噌地往一悬黑帘子的屋里钻,布帘飘起,二人眼底须臾铺开一片墨黑,看不清其间布置。
俩人候在暗房门边,隐约听得窸窸簌簌人语声,很快学徒出来,房内归于岑寂。僵冷的布帘再一动,一男人大步流星而来。
“阿云!”
唤声清朗,柴几重定睛,见来人浓眉高鼻,三十左右年纪。他穿一条白衬衣,近脖颈处三粒青铜纽子解开,半片胸膛裸.露,袖口高挽至肘,筋肉随抬臂动作绷紧。
“我忙昏了头,竟忘了你要来。”
相馆老板驻足二人面前,笑出两行白齿。眉心一颗观音痣,理该是富贵命,只可惜那痣乃绯红色,平白生出一股妖邪之气,破了吉相。
那人左手还捻一串佛珠,紫红色泽,应是小叶紫檀。擘指压住一颗,嗒地滑下去,好似在数,然而这般俗人是一辈子也数不清的。
“你我之间,何须在意这些?”解溪云揽住柴几重的肩,将人往跟前带,“聂大哥,我与你提过的,柴家二少爷,柴几重。”
又转向柴几重:“聂滕,‘无双照相馆’的老板,古道热肠的活菩萨,是我拜把子的好兄弟。”
柴几重一哂,心念解溪云大抵有十来个拜把子的好哥哥。他那群好哥哥非富即贵,如今这聂滕必然也有过人之处,否则恐怕入不了他眼。
“二少的大名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喽!”聂滕冲柴几重伸手,眉目温和,全无心计模样,“柴二少,幸会,早有耳闻您是阿云的贵人,总盼能与您见上一面呢。”
“不敢当,解老板才是我柴氏贵客。”柴几重与他轻一握便松开手——做照相营生的人手上多满布陈年老茧,摸不出个所以然。
聂滕笑而不语,却不多问,约莫是知道内情。他将二人领至内屋,屋子四面皆悬挂白布,窗子被遮挡在外,日光不漏,几盏电灯却晃得人眼花。
梳妆镜前正有一个女学徒在整理化妆用品,大罐小瓶拥挤着占据两张大桌。解溪云略一扫,雪花膏、胭脂、口脂、寇丹、牙粉……再多的他也不认得了。
聂滕忽然回身,手在解溪云面颊轻佻一刮:“二位天生丽质,肌肤滑腻,应不需要化妆,只是稍微扑些香粉意思意思,会更上相。”
这话不假,他俩往椅上一坐,为难的是那位女学徒。
女学徒沁儿曾跟着梳头师傅跑过戏园子,给不少角儿勒面钳眉,见过无数俊儿女,却是头回碰见这么一张无处下手的脸。
这样一张脸,压根无处施展她的手艺,唯恐画蛇添足,反倒坏了这老天赏的仙姿玉貌。
她捏着粉扑不知该往何处下手,呆愣愣盯着解溪云瞧了好一会儿,不自禁掩嘴笑起来:“先生想往哪里施粉呢?”
“谢谢你夸我。”解溪云听了那话也笑,狐狸眼中翻出一片脉脉情波。
沁儿捱不住他这样笑,嗔怪着遮了他一双眼:“您可别再冲我飞眼儿,叫我手抖错画,该如何是好?”
“这可算你冤枉我,我这眼睛天生长成这样,没想调戏你。”解溪云指了指面中,“我不如你们年轻,这面上大抵已有了些痕迹,麻烦把我画成同柴少爷一般年纪吧?”
“哪儿有什么痕迹?”女学徒捏着他下颌把脸抬起来,真真是好一张俊脸,比报纸上的男演员还要出众,叫人舍不得看,看了又舍不得挪开眼去,“二位难道不是一般年纪?”
“哎呦,你这嘴含了蜜,甜到我心头喽!聂大哥成日泡在糖罐子里,怪不得总喜眉笑眼的。”
“您可别贫啦!”
女学徒的脸一瞬红透,粉扑往盒中惊一盖,飞出雾似的一片白蒙蒙。
隔着那片朦胧,柴几重斜眼偷瞥解溪云那双含情目,怎料刹那之间,竟窥见了自己。
解溪云眸子透亮,有如一潭清池,将他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地装在里头。对上目光,解溪云也不躲,很坦荡地冲他莞尔。
柴几重攒眉收回目光:“你看什么?”
“不总说人天性爱美么?你生得好看,我这眼睛它自个儿便要追过,我有什么没办法?”解溪云耸耸肩。
他说到做到,这之后眼睛仿佛长在柴几重身上,还是沁儿硬生生把他的脸给掰了回去。
眨眼的工夫,沁儿便把板凳挪到了柴几重身侧。略施粉黛的解溪云单是嘴上在意,实际压根对自个儿的模样毫无兴致,甚至没瞧一眼镜子,便兴冲冲凑过去看柴几重施粉。
这俩人都非等闲之辈,沁儿犹豫半晌,才如获至宝般盯住柴几重左脸一条极淡的疤。
她可劲扑粉盖住那短疤,期间解溪云就倚在柴几重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柴几重的头发。
柴几重板着脸,浑身僵硬。
解溪云离他实在太近,近得他能嗅到解溪云身上清淡的体香。那似有若无的香气蛊惑他,诱引他,叫他情难自禁,只消一伸手便能揽住那蜂腰,将他压入怀中。
“沁儿,弄些发油帮他把头发收拾下。他这发帘太长,总要遮眼,瞧着没有精气神。”
解溪云一只手握住柴几重整片发帘,扎小辫似的竖起来,见柴几重瞪他,单一笑而过。
“嗳!您净瞎捣乱,别把二少头发揉乱了……”
“我就摸摸而已,他这头发黑缎子似的,又滑又顺,很容易打理的。”
这么说着,解溪云的五指更穿入柴几重头顶发丝之间,前后拂动。柴几重猝不及防,只觉神经都绷紧了。
他忙攥住解溪云的手,甩开:“乱摸什么?你又不会打理。”
“谁说我不会?我这人是神通广大,什么都会一点儿!”解溪云笑得粲然,“真不是我瞎编,我同理发师傅学过几个月剪头,手艺不错,过去帮不少人剃头烫发呢。”
话是这样说,真正到了要给柴几重整理发型时,解溪云还是乖乖站到一边。
沁儿很清楚当下风潮,留过洋的先生们大多喜欢梳个时髦背头,恰柴几重鬓角齐整,发帘一掀,威风毕露。
解溪云左瞧瞧右看看,却不如何满意。
柴几重头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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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好,瞧着十分英武,可眉间眼底戾气浓重,过分凌厉,不似来拍照的,倒似来杀人的。他自顾上手捯饬一通,给柴几重做了个侧分发,余下的便交由沁儿来调整。
趁沁儿给柴几重收尾的工夫,解溪云溜到一旁同聂滕交涉布景。
拍照的地儿就在梳妆台后,柴几重从镜子里能看见身后指点“江山”的解溪云。他大手一挥,彩绘的背景皆被撤下,盆花、假山石模型等花哨的装饰也一并搬走,只留下一个素净的布景。
他不要穷工极巧的亭台楼阁,也不要令人浮想联翩的通幽曲径,自个儿动手在翘头案上摆文房四宝,又往墙上挂几幅水墨画,造了个颇文气的景。
“多念几天书,混个事腿长。你还年轻,还是长见识的时候。”解溪云回首迎上柴几重目光。
“你对这些有执念?不总自称附庸风雅的俗人?”
解溪云点点心口:“这儿是个无底洞,缺啥,就总想着啥。”
柴几重有如给人兜头破了盆凉水,心底对解溪云的丁点儿热意须臾寒透。
他冷笑一声:“我竟不知解老板还是个薄幸郎君,只认到手的东西便不值钱了,吃着碗里的,还忍不住惦记锅里的。”
“你又多想了。我这人一向专一,认准后便是撞破南墙也不知回头了。”解溪云自顾在布景中唯一一张椅上坐下,“长幼有序,我坐着,你站着。”
柴几重没多说,自觉站到解溪云的斜后方。距二人不远之地,正架着个形制复杂的照相机,聂滕弓腰站在那西洋机器后,间或抬起头来指导二人动作。
喀嚓——
白光一闪,聂滕比了个手势,解溪云终于得以放松绷紧的脸,自在大笑起来。他侧身看向柴几重,柴几重却瞥见藏在相机后的一双眼蓦然抬起,盯住解溪云。
极微妙的眼神,并非平白的喜爱亦或憎恶,却也说不上觊觎与钦羡,其中情愫复杂,柴几重说不上。
思及许多照相师视相片如珍宝,狂热非凡,柴几重只猜聂滕兴许也是那样的人,毕竟聂滕明面上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人脾性爽朗,尤为健谈,即便是面对柴几重,也照样是磊磊落落,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模样。
解溪云凑至聂滕身边,看他拿出胶卷:“聂大哥,你得好好给我冲洗上色,这相片我要带到坟里去的。”
“又说晦气话了,多大年纪了还不正不经。”聂滕一掌打在他背上。
“嗳,假正经能混口饭吃么?”
“不正经能让你饿死!”
解溪云笑得更大声:“你还不知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打小就是铁肚子,饿个十几天都死不了。”
聂滕便将桌上报纸打成卷,敲他脑门:“还贫嘴,你这副吊儿郎当的德性怎么带孩子?”
“孩子大了,不随我的脾气呢。”解溪云看向柴几重,怎料恰好对上那双寒气砭骨的眼。
柴几重忽而改了性似的站至他身侧,也不避讳肢体接触,很亲昵地将一只手绕过解溪云的腰,轻飘飘环住,又缓缓收紧。
“解老板,”柴几重皮笑肉不笑道,“孩子?”
“啊……”解溪云摸了摸后颈,讪讪道,“时候不早了,咱们用晚餐去?”
柴几重很大度地放了他一马,没成想刚出照相馆便迎面撞上一男人。薛子文显然已等候多时,甫一靠近,便携来一阵夜风凉意。
“三爷!”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饭后直接回公馆么?”
“玉明斋的事……”薛子文瞄了眼柴几重,柴几重视若无睹,厚着脸皮待在一旁。
解溪云摆摆手:“无妨,说吧。”
“适才冯老爷打电话到玉明斋,说是给您介绍了一位新客,还特地嘱咐您亲自接待。听是那位先生对这批新货很感兴趣,恰巧明儿是他家老爷子的寿宴,想挑份礼物,有些着急呢。”
“哦?”解溪云有些为难,“可有说明那位先生的名姓?”
“沈忠白,沈七少爷。”
22.白玫瑰
沈忠白正是那夜销金窟,坐在解溪云对面的“常胜将军”沈老七。
解溪云眉心一跳,看向柴几重:“你朋友?”
柴几重单递来一记眼刀,解溪云便了然住嘴。想来那夜他二人有如针尖对麦芒,关系恐怕差极。解溪云讪讪瞧了眼手表,已近六点了。
“事出突然,说我待客不周才是强词夺理。”解溪云与薛子文嘱咐,“你先回去同沈少爷赔个罪,就说三爷当下有要事在忙,一时半会无法脱身,恰已至饭点,便先请他去用晚餐,夜里八点我准时在玉明斋见他。”
薛子文原是低头领命,闻言一怔,抿了抿唇才抬起头,说他明白了。
解溪云就近选了一家西洋餐厅,当即将沈忠白之事抛到九霄云外。
他知道柴几重用餐时不喜闲聊,便自顾扯天扯地,从辽川的土坡说到绥岭的峰峦。自高山悠悠荡到天上,夸一嘴今晚夜空如墨月色溶溶,然后问:“同我一道出门如何,可还高兴?”
“我只是答应了要陪你一日,可没说过要讨你欢心。”柴几重抬手替他斟了半杯红酒。
“所以不高兴?”解溪云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手肘支在桌上,冁然一笑,“是电影不好看,还是拍照没意思?”
“你这样聪明,难道没想过仅仅是因为你?”柴几重一哂,又给他斟酒,“你别费劲了,同憎恶之人做什么事能高兴?”
“没想过,我不觉得你讨厌我。”解溪云抿一口酒,唇角湿润,便伸了舌尖舔去那小片红,“洋酒不成,想灌醉我得上白酒。”
“你醉后会发疯么?”
“想戳我软肋?”解溪云笑着摇摇头,“没门,我这人醉后很安静,不吵不闹的。说实在话,你又何必大费周章,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死穴在哪儿?”
柴几重困惑抬眼,便见解溪云盈盈一笑,比了个口型——“你呀。”
“疯子……”柴几重蹙眉,见解溪云仰首,将那杯酒也饮净,恰街对面无双照相馆的招牌亮起来,映在解溪云眼底有如一团彩墨,乱了他眼底澄澈。
酒气熏红解溪云面颊,也是此时方漏出他骨子里那股似有若无的媚劲。柴几重喉头一滚:“你同聂滕认识很久了?”
“近八年了。”
“所以你抛弃那哑巴不久便遇上了他?”
“并非抛弃,是小哑巴他不辞而别。”谈及过往,解溪云话音更温和许多。他歪头将脸贴在手背,餐厅内暖光更化去他眉间寒色。
恍惚间,柴几重竟生出几丝微妙情愫。仿佛他伸出手去,那解溪云便会温顺地依偎在他身侧。
“聂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
梦惊醒,柴几重撇开目光:“既然有那般人在,你又何必执着于那哑巴?”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你对那哑巴有执念,不就是因为他于你有恩?”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解溪云单是笑:“这不重要。”
“你做贼心虚。”
“又冤枉我,”解溪云仍旧在笑,他的唇角总那么翘着,好似能翘一辈子,“我之心日月可鉴。”
餐后是玉明斋一个叫“阿定”的伙计来接的人,细究起来,薛子文确实不是解溪云的司机,而是玉明斋的二把手。
解溪云是散漫性子,平日全凭薛子文起早贪黑地照顾生意。如此一来,薛子文事务冗杂,更不该跟在他身旁忙活,只是薛子文习惯了亲力亲为,实在不放心旁人做事。
薛子文是循规蹈矩的人,长于管理,却并不适合招揽客户。恰解溪云最擅交际,二人分工,也算相得益彰。
解溪云时间更紧,阿定先开车至玉明斋。
车一停,柴几重便见店门前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绅士,不自觉啧一声。他一直与沈忠白不和,从中学争到大学,乃至在大不列颠留学时,俩人仍旧斗得你死我活。
柴几重赢得多,却算不上轻松。加之以沈忠白很不服气,如今总还要伺机与他斗上几把,更是惹人嫌。
大抵是他厌极沈忠白的缘故,瞧见解溪云同沈忠白握手言笑时,他心底郁闷得厉害。他一只手压在心口,反复揉摁,呼吸却越发不畅。
车子启动,他隐约见沈忠白将什么东西递给解溪云。车子向前,他斜了眼往后看,像只瞧摸睨人的猫。车子开远,他便回首看,光明正大地盯住俩人,攒眉蹙额,怒从心起。
先是心底刺挠,渐渐地憋屈得痛起来,耳边更嗡嗡作响。那阿定不懂看人眼色,还在哼曲儿,哼的是一首带松州乡音的小调。
“正月穷九日,抹着眼呀读哥儿信,泪汪汪么字看不清……”
松州人热情好客,解溪云是知道的。可亲眼瞧见那提前到了半小时,怀里还捧一束白玫瑰的沈忠白时,解溪云还是大吃一惊。
“沈先生今日可是约见了佳人?看来是我耽误您的约会了。”解溪云抱歉一笑。
“不,是给您的,用以赔罪的薄礼。”沈忠白将那束玫瑰送进解溪云怀中,“我听薛经理说您今日有约,打搅了您的约会实在不好意思。”
“您客气了。”解溪云欣然收下,“只是如此雅物赠予我这大男人,倒有些可惜。”
沈忠白见他低头嗅花,白玉似的脸掩映花间,比那素洁的花秾丽太多,气质却又不输分毫,不自禁在心底感慨,香花赠美人果然值得。
盯着瞧得久了,沈忠白身体里便升起灼灼的热气,烫得他脸有些红,连舌头也给烫得蜷起来:“不、不……很值得。”
解溪云见他几句下来都不曾提及玉,心里便也有了数——沈忠白此行目的不在玉,至于是什么,他也不欲细究。
来者都是客,有钱便是爷,多一个到底比少一个好,更何况他是沈家人。
沈氏名列松州三大姓,乃绅商世家。往昔沈氏族人科举高中发了家,建国后改办实业,如今政商两不误,沈忠白的哥姊便有不少在政界任要职。
这沈忠白乃沈老爷老来得子,受尽宠爱,他性子却也不娇纵,乃一温润如玉的真君子。说到底,论地位,沈老七不输柴几重。论名声,他还要比柴几重好太多。
“解老板……您改过名么?”
猝不及防听到这一问,解溪云怔愣片刻,随即面不改色道:“我自打娘胎里就叫这个名字了。”他莞尔一笑,“您是把我错认成什么人了么?”
沈忠白盯视他,又是与那夜销金窟相仿的神态,好似在发痴,又好似沉浸于什么之中,笑得意味不明。
“只是觉得您这名字很好听。”沈忠白抬手,向他伸来一寸,又蓦地缩回去,回身往玉明斋走,“您快给我介绍玉吧?明儿便是我家老爷子的七十寿宴了。”
沈家老爷做大寿,他怎可能拖到如今才挑贺礼?
解溪云不揭穿他,直待领着那心猿意马的少爷看过玉,定好单子,很殷勤地送走他,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又至二楼把今日落下的事务整理完,再看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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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两点。
薛子文给他端来一杯热茶,见他摘下眼镜阖眼靠在椅背,于是走至他身后,替他轻揉太阳穴。
“三爷,您若累了便去三楼歇着吧?今儿不是陪柴二少走了一日么?”
解溪云闻言勾起唇:“你大清早便开始忙活也没喊累,我怎就这样疲惫?果然是年纪大了……”
“您病才刚好,夜里又喝了酒,累些很正常。”薛子文的手小心翼翼往解溪云额前攀,压住他略微皱起的眉,“您今日与柴二少相处得不愉快么?”
“他还是放不下防备,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冲动与他相认,我哪儿能知道他将我忘透了呢?”
“柴二少多疑是松州出了名的,不论您要如何接近他,他恐怕都免不得疑神疑鬼,倒不如趁早把话挑明。”
“……你说,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呢?”解溪云睁开眼,因是没戴眼镜,他望向窗外只能见一片模糊的群青。
“当初我甚至没有哄他,他便乖乖跟我走了,怎么如今不论我如何哄他,他都像头拉不动的犟驴?”
解溪云在桌上趴下,一小截藏在衣领后的颈子从中抽出来,犹一株攀墙而上的雪白络石,分明满身毒,却又极尽蛊惑,叫人忍不住碰触。
薛子文没再继续帮他按摩,改而将手背至身后,左手握住右手腕,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曾是个劳改犯。
非要哄么?他算什么,要你来哄?
薛子文没有说出口,他沉默着听解溪云近乎幽怨的诉苦,听门边传来阿定懒懒的呵欠,听窗外偶尔有黄包车驶过,车轮滚动磨擦石地的声响。
然后他说:“三爷,二少日后一定会理解您的苦衷,指不定哪日就恢复记忆了呢?”
解溪云听了这话像是很感动,他站起身,对待孩子般伸手摸薛子文的脑袋。他摸得起劲,松开手时有几绺发竖起,又有几缕飞翘,凌乱异常。
薛子文没有反抗,他太了解那三爷——一旦躲避,解溪云起先会当玩笑,闹得更起劲,可假使察觉到对方是当真不喜欢,便再不会这样做,所以薛子文干脆不躲了。
解溪云总是如此,惯于将一切比他小之人视作孩子,即便他的年纪并不解溪云轻多少。他想,兴许是初见时,自己太过瘦小,所以解溪云一直把他当孩子,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天泛白时,解溪云在玉明斋三楼的会客室睡下。次日九点半,薛子文把他摇醒,说沈少爷定的货已经完好无损地送达了。
解溪云翻身坐起,忆起今夜约见曹铭的事。正迷迷糊糊地盘算着,阿定拎着热乎的豆浆油条走近:“三爷,我给您带了早餐。”
“哎呦,您起得晚不知道,适才那沈七少亲自来拿的货,我见他左瞅瞅右看看,便问他要找谁。您知道他说的什么?他问我呀,‘解老板不在么’?啧啧一看就是另有所图,您可千万当心!”阿定把早餐在桌上放下,“这松州好男风之人不少,我见姓沈的人模人样,没成想又是眼馋三爷的!”
“甭这么早下定论,这生得好看的,任谁都要多瞧几眼。”解溪云冲阿定扬扬下巴,飞了个媚眼。
阿定冷不丁爬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他搓搓手臂,咋舌道:“没见过哪个好看的像您一样厚脸皮——好了,您快些打起精神罢,今儿午后有好些客人要来呢。”
“这是什么话?三爷我活到这把年纪,还能不知道自个儿生得什么模样不成?他们那叫慧眼识珠,舍不得三爷我孤芳自赏。”
23.曹广先
解溪云伸了个懒腰,走进浴室前先将皱巴巴的衬衣脱下,扔进脏衣篓。
薛子文立马别开眼,俯身收拾散落满地的报纸,阿定则在尚留有余温的“床”上大剌剌坐下。
事实上那压根算不上床,仅是一张沙发。
三楼并非住人的地儿,大部分是放置名贵古玩的库房,单这一间会客室。而这会客室里陈设简单,仅摆两张沙发,一张方木几,靠墙置几个高矮不一的木柜。
解溪云睡的这张沙发很窄,也不如何长。横躺其上,解溪云的脑袋与半截小腿会被垫高,只有蜷着身子才能勉强睡个踏实觉。那三爷永远是昂首挺胸,对这缩手缩脚的姿势自然不满意,通常是任由一双长腿交叠着抬高,在身上披条薄外套便将就着睡去了。
其实这屋里还有个长些的沙发,但解溪云一向默认那是常住玉明斋的薛经理的位置。故而,即便薛子文三番五次劝他换个地方睡,解溪云都要强说他“认床”。
“子文,咱们还是买几张床放这儿吧?”解溪云从浴室探出脑袋,他赤.裸上身,前额发湿淋淋的,水珠自深峻眉宇沿着高挺的鼻梁向下,润湿薄唇,乃至下巴尖儿。
薛子文不看他,只浅浅笑了笑:“您终于觉得不痛快了?这里本来是招待客人的地儿,都快被咱们睡熟了。”
“二楼多的是会客室,这儿就当卧房也无妨,当初是我考虑不周了。”解溪云一面揉些许发酸的腰,一面往外走。
“三爷这身量真真是好。”
阿定夸得直白,解溪云也就坦坦荡荡走近给他仔细瞧。他这老板颇大方,不光给瞧,还问阿定想不想上手摸摸。
阿定也不客气,当即就摸了上去。解溪云一身练出的腱子肉,腰腹处格外的结实分明。阿定边揉边咋舌,更在他胸脯前抓了下,给解溪云痒得一哆嗦。
然而那只冰凉的手很快落至解溪云侧腰一道长疤,阿定的眼神瞬息变得忧郁,他愁眉苦脸道:“为了能来松州,您受了多大的苦啊……还疼不疼?”
“三爷我身强体壮,这点小伤算什么?”解溪云满不在乎地笑笑,躲开,回浴室叼了根牙刷。
待洗漱出来,见阿定还坐在他“床”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活似一病蔫蔫的鸵鸟,解溪云更笑嘻嘻凑过去戳他的圆脸:“哭了?”
“才没有!”阿定眼角红得像兔子,冷不丁给解溪云摸了脸,更是委屈。
“多大年纪了还这般孩子气!”解溪云搂过他,指腹压在他眼角,抹去一滴晶莹泪,“这玩意儿流出去,可要把福气逼走的。”
念起往昔,他反而眉舒目展:“替大爷办事,三爷不曾悔过,便是伤了病了,也照旧甘之如饴。如今也再不必拘泥过去苦痛,咱们的好日子已经到了。”
叶衡通常是早晨七点准时与柴几重汇报今日事项,这日六点半出门吃了早点买了份报纸回来,已至七点一刻,却听管家老梁说二少夜里三点才回房,今儿应是起不来。
他站在柴几重门前踌躇半晌,正准备转身离开,忽闻一声:“你要在门前站多久?”
叶衡吃了一惊,赶忙开门,却见柴几重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一张柚木沙发上,正翻看一份纸质资料。
他凑近,看清是曹铭的调查书,再一抬眼,赫然见柴几重眼下两撇紫红。
“您昨夜未眠么?”叶衡问,“可是身体不舒服?要我喊医生来瞧瞧么?”
“昨夜茶喝多了。”柴几重伸手,叶衡便将那份《弄戏报》递过去。
柴公馆一直有向固定报社订报纸,到时自然有专人送来。只是这《弄戏报》大多刊登一些不入流的杂谈,以及哗众取宠的悬案与名流八卦,柴公馆当然没可能订这等三流报纸。至于二少为何对着《弄戏报》有执念,叶衡只大概知道与林少裕有关。
柴几重盯着头版一则杀人案报道,勾起唇角。
这两日,福明百货的会计经理范谭因嗜赌而债台高筑、卖妻鬻女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登上报纸的还有范谭过去草菅人命的旧案。
今日头版,松州城最新一起连环杀人案,死者正是范谭。他死在一老巷,身后石墙上沾满淋漓的血,写四个大字——
不义者毙。
“您若想杀了范谭,怎不与我提先说一声?昨夜他忽然消失把兄弟们都吓了一大跳。”
“谁说是我杀的?”柴几重放下报纸。
叶衡稍攒眉,面色不太好看:“范谭那会儿已是半死,不能动弹,兄弟们看守便松懈了许多。听说昨夜封死的窗子给人神不知鬼不觉打开了,原以为范谭是被人救走了,哪曾想不多时便发现他死在不远处的巷子里……兄弟们都以为是您下了指示……毕竟那人如此冒险从咱们手底下劫人,应不至于把范谭杀了……”
“那‘义士’不是一直这样做?”柴几重一哂,“往外放范谭的消息不过是为了假借他手杀人,没成想他竟有这样大的能耐,能自个儿动手……”
“是属下办事不力……”
柴几重对他那话不置可否,只问:“解溪云昨晚在做什么?”
“今早来换班的兄弟说解老板昨夜送走沈七少后便没再出玉明斋,听是事务繁忙,近天明才熄灯休息。”
柴几重闻言冷笑一声。叶衡知道他与沈忠白不对付,也没敢多言。
这日晚饭后,薛子文亲自开车来接柴几重,到了玉明斋径自将人领进二楼的会客室。
清一色的中式家具,红木桌前后各摆两张红木交椅,上置整套紫砂陶茶具。靠内设一道花鸟刺绣金画屏,屏后落朱红帷幔,掀起,便见一佛龛。
薛子文解释说,这画屏与帷幔一来有遮风聚气之效,二来也避免俗物亵渎佛祖。
他屈首弓腰,姿态较往日要恭敬许多。柴几重瞥一眼那尊铜佛,知道是借了佛光。
薛子文请柴几重在佛龛边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便从屋里退了出去。
片晌过去,屋中响起哒哒脚步声,那脚步声最终止于画屏对面。
唰一声轻响,一把折扇伸入,半边帷幔挑起,一张窄白玉面旋即自绛红的帷幔后探进。
恰柴几重仰首,四目相对,情愫流转又骤然隐没。
“你来啦!”解溪云笑盈盈倚在画屏边,屏中丝绣花鸟竟不及他惹眼,“曹先生是懂玉之人,只叹今日事成,玉明斋便要少一个贵客呢。”
“昨夜不是又多了一个?”柴几重语气冷淡。
解溪云面上笑意更浓:“沈少爷不过是为了给沈老爷子祝寿才来寻一份好礼,难成常客。”
见柴几重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解溪云将那柄竹骨折扇展开,内中是一副山河图景,“附庸风雅之物罢了。”
柴几重垂眼:“有人来了。”
“嗯,还是我得亲迎的贵客呢。”解溪云见柴几重正襟危坐,竟无端生出一股子调戏良家子之感。
他垂下帷幔,推开门走至廊中,便见薛子文领着一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走近。那男人深眼窝瘪嘴唇,长相刻薄,面色倒很红润。
一番寒暄后,薛子文无声离开,解溪云便领曹铭进了最内的会客室。直待曹铭在交椅上坐稳,听得门外喀一声响,些许困惑地看过来,解溪云这才道:“曹先生,我无意冒犯,只是今儿有位贵客想见您。”
解溪云抬手,清茶哗哗流入面前两个紫砂陶杯。在曹铭露.骨的审视中,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您这是何意?”曹铭也不焦躁,他微微一笑,“解老板是生意人,应不至于不晓规矩。”
“生意人大多唯利是图。”解溪云莞尔,起身至画屏边,手中折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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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半掀的红帘中便显出柴几重的小半张脸。
曹铭内陷的眼珠子轻一转,稀疏发白的眉一抖,面上垂肉当即向上堆出讪笑:“二少?”他站起身,“我听说您不久前还到销金窟消遣,正遗憾没能亲自招待您,怎么今儿倒叫我撞大运碰上了?只是不知您今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听说近来销金窟的账不太干净,舅舅担忧坏了交情,差我来问问曹叔有何想法。”柴几重在他对面的交椅上坐下,端起解溪云斟好的那杯茶,啜一口,又瞥一眼解溪云。
解溪云了然往门外退。
“怎会如此?每月我都亲自对账,不至于有错的。”
“你的手下暗中干的破事岂可能上账?你也不必在我跟前装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柴几重将茶盏往桌上轻一敲,“你的手下狮子大开口,向赌徒要四分利,你当真毫无察觉?”
曹铭哽住片晌:“您这是怀疑我?”
“还装傻?这销金窟出了什么事,没人比你更清楚。”柴几重冷冷扫他一眼,“花老爷子如今不行了,花家二位叔伯争得头破血流,都渴盼立功,假使到最后还查不出个究竟,你猜他们会不会拿你当挡箭牌?”
曹铭脸色当即一沉:“那叛徒是何人……”
“你连谁背叛了你都不清楚?”
“是……蒋一岭?”
“这不是知道么?”
耳闻柴几重语气不善,曹铭更是面如土灰。那小阎王手段狠毒,指不定要拿他开刀,可他属实是有苦难言。蒋一岭确是他一手提拔,可那人一直把他当亲大哥来伺候,平日里也安分老实,他哪里想得到蒋一岭会冷不丁反咬他一口?
“蒋一岭不光卷走花氏的钱,还杀人灭口惹了满手腥,花氏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而你管教下属不力,若不趁机将功补过,想必也是难逃一劫。”
曹铭沉默半晌才道:“您给我些时间,我有办法查清楚。至于蒋一岭……”
“蒋一岭不必你操心,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你多此一举反而打草惊蛇。”
“可蒋一岭往上除了我,便是董事会与陆先生了……”曹铭紧了紧腮帮,“大家伙都有过命交情,大哥当真要杀鸡儆猴?”
“蒋一岭既敢在此时闹事,你以为他顶头会是什么人?”柴几重嗤笑一声,“花氏家事,你还是别妄图插一脚了。”
柴几重起身,冲曹铭露了个森然的笑:“管好你的嘴,否则我会连你一块收拾了,曹广先。”
“什……什么?”
曹铭半辈子没听过那名字了,忽然被人念起,仿佛听见了乳娘哀哀的呼唤声——她快死时总将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不知道是想祝福他还是要咒他。
曹铭怔愣,柴几重走近他,将两手撑在交椅的把手上,仿若一块不透风的黑布沉沉地压在曹铭肩头。
柴几重凑近他花白的鬓角,一字一顿道:“你这个强.奸.犯。”
曹铭瞋目结舌,恰余光见一角红幔挂在画屏上,露出烛火映照的佛龛。佛面狰狞,竟叫他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十年前,泷北,九岁男童。”
柴几重点到即止,曹铭的上身已然湿透。
“请、请给我四日。”
“三日。”
“好……”
柴几重从会客室里出来,听薛子文说解溪云在三楼处理事务,推门却见解溪云正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小憩,一本翻开的书盖在面上。
他鬼使神差地将那本书轻拿起,解溪云没有睁眼,单稍稍皱眉,又很快舒开。
柴几重目光缓缓下移,便见解溪云的衬衫扣子敞开几粒,胸脯处有片闷出的薄红。
他忽如木头一般杵在解溪云身侧,腔子中逐渐生出一股热流。凝视半晌,他喉头滚了滚,终于伸出手去。
24.雀儿欢
解溪云这张脸实在不算惹人怜爱,他面上全无圆润弧度,无有一双水汪汪杏仁眼,也无饱满的上唇与小巧的圆鼻子。
他面上棱角太过分明,显得凌厉、强硬,不近人情,侧躺灯下,骨骼能切开影子,连明暗界限都很清晰。
这不折不扣的男人,即便是个千载难逢的美男子,也不足以叫人沦落至沉迷同性.爱不可自拔的地步。至少,柴几重是如此想的。
喉中无端干涩,柴几重低下头,将鼻尖抵于解溪云高挺的鼻梁,长睫在那双狐狸目薄薄的眼皮上轻轻扫动。
然后,他这口是心非的奸贼,在解溪云的薄唇上落下一个吻。不过蜻蜓点水,那柔软触感已叫他近乎神魂颠倒。
喉头艰难一滚,他又俯下身,一只手抚在解溪云面颊,指腹在颤动的眼睫处滑动,另一只手撑在地面。良久,他都维持着这姿势,凑在解溪云身侧听他均匀的呼吸声。
这具胴.体好似天生要叫他着迷,他愈要克制,愈想推拒,骨血中便有东西愈要叫嚣着让他上瘾、沉沦,就好似烟灯上烘烤的烟土生膏,搓揉至圆的一小块,却要他堕落,要他万劫不复。
“三爷?”门外阿定轻喊一声,随即推门入内,恰见解溪云挺身坐起。
他大约是初醒,长而柔软的睫毛向下耷拉,扫动下眼睑,仿佛来了一场雾,万事万物都变得朦胧而脆弱。
阿定又喊一声,便见三爷抬起一只瘦白修长的手,压在闭拢的左眼,睁着右眼瞧人。
“三、三爷!”极甜的一声。
解溪云忙将眼镜戴上,这才看清阿定身后跟着个女孩子,定睛仔细一瞧,原来是阿定的妹妹小舒。
“小舒今儿怎么来玉明斋啦?”解溪云冲小舒眨眨眼,一只手将衬衫钮子往上扣紧两个,一只手拿起挂在沙发靠背的外套。
“今日是十五啦,我得带小舒去看撂地杂技。她也真是,女孩子家家的,却喜欢看人耍石锁、叠罗汉!”阿定笑声爽朗,“来和您打声招呼就走啦!”
阿定紧紧挽着小舒的手,小舒的两个麻花辫向前垂落,绑发的靛蓝缎子很娇俏似的左右晃动。
她忽然就躲到阿定身后,将脑袋埋在阿定的后背。
“怎么了?”阿定回身摸小舒的头。
“雷,外头打雷,小舒害怕,要是劈下来……”
“不打雷不打雷,天晴着呢。”
“我才不信!”
“哥啥时候骗过你?”
小舒大概还是不信,噘嘴抓住阿定的手臂晃个不停,阿定只是笑。
解溪云侧身遮住从窗外照进的霞光,自外套口袋掏出个西洋皮夹,打开,拿出几枚铜板,放进小舒手掌心。
“再过半月要入夏了,天气难免干燥,路过摊子买几盒雪花膏擦擦脸。”解溪云俯下身,轻牵起小舒一只手,像西洋绅士那般吻了她的手背,“三爷忙,没法子亲自带你去,就让你哥借花献佛吧?”
小舒攥着钱,弱弱地啊了一声。
“不客气。”解溪云笑答。
小舒其实已经十七了,就比阿定小一岁,本来是个知书达礼的淑女,可惜不当心撞到脑袋,现在的智力相当于五岁孩童,连话都不怎么懂说了。
“啊……”解溪云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二少呢?”
“您没见着他么?”阿定与小舒十指相扣,“二少他适才上楼待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他已与您打过招呼了。”
“我这困得昏了,哪里知道他来?”
解溪云赶忙对镜整理好蓬乱的头发,一面往身上披外套,一面匆匆下楼。路过二楼时同薛子文交代几句,便马不停蹄往柴公馆赶。
这夜解溪云久违地与柴几重一块儿用了晚餐,可这之后,解溪云又渐渐忙碌起来。
这日天低云暗,方及傍晚,厚重铅云已然压亮了松州城的霓虹灯。红绿交杂,流光汇作一条明烁不定的溪,溪装在柴几重眼底,却是黯淡的。
“他妈的累死老子了!”
俞宿一脚踹开柴几重的房门,往沙发一瘫,一只手扯松颈上一条暗红底印佩斯利纹的长领带。
他这半月都跟在那时任警.察.厅督察处处长的父亲屁股后边,給人点头哈腰卖笑,他这腰都差些断了!
他这人顶喜欢听八卦,可他爹单是与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时才会捎上他,私底下那些政商勾结、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才不可能说与他听。偶尔听得三两句某地为某土匪军.阀占领的小道消息,那些老头也都很怕隔墙有耳似的急急住嘴,简直要将他憋出病来!
他长舒出一口气,翘着二郎腿色迷迷问:“解大哥不在公馆?”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没事干?”柴几重将手边账薄合拢,“仇山木又到哪里野去了?”
“他是个大孝子呀,今夜要陪他爹娘共用晚餐,不能同咱们一道消遣去。”俞宿盯住柴几重桌上厚厚资料,啧啧几声,“你俩都是生得太早,才这般年纪便得给家里干活。我这幺儿天生就是快活享福命,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兄姊顶着,死不了!”
“草投胎到哪家都是草,你哪怕是生在柴氏也是无事可干的命。这么大年纪了仍旧吊儿郎当不学无术,难不成要指望你发奋?”柴几重把踩在桌上的小黑往下抱,又扫一眼俞宿花里胡哨的打扮,“你今晚要到哪里鬼混?”
“去胡同呀!你与我一道吧,我带你去逛逛卖兔儿爷的窑子!”
“不去。”柴几重把要走向俞宿的小黑捞回去,“脏死了。”
“女.娼不脏,兔子便脏啦?你不是一向很有兴致与我同去的么?”俞宿高挑眉,“先前花蹊还让我带她去过班呢!”
“什么?”
“她就在屋里头打茶围嗑瓜子,图个新鲜,半途觉着没意思便走了,白瞎了我的银元。”
“谁许你带她去的?”柴几重抄起斜置一旁的文明杖。
“平日不见你关心那表妹,如今倒装模作样像心肝似的护着!”俞宿骇然起身往远处躲,“那日在钗雀楼碰见她,你连声招呼都不打,算哪门子的表哥?我看我比你更像她哥!”
“你若不想死在他爹手里就消停些,你以为花永彰面上良善,就当真是个任人欺辱他女儿的呆子?”柴几重话音冷淡,文明杖杵在地板上,有如一支威风凛凛的步枪,不当心便要叫俞宿脑袋开花。
“倒也是……”俞宿搓搓手臂惊起的鸡皮疙瘩,“我听说她二叔虎视眈眈,近来一直在找她爹的麻烦,指不定要从她身上下手呢!你说他们那样骨肉相残相煎太急,还能算一家子么?”
松州大家族兄弟阋墙并非稀罕事,花氏过去,如今,乃至日后都不会是独一家。
柴几重懒得回答,只道:“别总教她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真不去啊?”
“不去,老头让我今晚去伺候解溪云。”
“嗳,你带上他一起呗。他也是男人,铁定有兴致逛胡同的!”俞宿贼眉鼠眼地凑近,“他若不习惯反而是好事,你不总想把他赶跑么?今日咱们一道去兔子窑,吓他一吓,就说你痴迷与男人上.床,我不信他还能骑到你头顶做你老子!”
柴几重一哂:“好啊。”
一齐在柴公馆吃过晚餐,叶衡开车带三位富贵爷往铜元胡同去。傍晚下了场小雨,空气里湿漉漉的,俞宿见了解溪云,一颗心便也淋了雨似的湿润了。
嘘寒问暖便罢,俞宿还总想贴在解溪云身边,柴几重毫不犹豫把俞宿踹到副驾驶座,自个儿与解溪云同坐后排,却照旧板着脸不说话。
一路上柴几重都侧脸看窗外,解溪云那么聪明,自然清楚他的心思,只是解溪云早已习惯絮絮地自说自话。
先谈这松州城的绚烂灯彩,再说那摊上飘香的宵夜,脆的鸭油酥烧饼牛肉锅贴,甜的桂花糖芋苗,热的馄饨阳春面,凉的刨冰凉粉……他从松州讲到绥岭,又能插几嘴燕浦的洋场,再往下,还是拐到了故乡辽川。
“过去在辽川,三月山桃绽了,我便带着小徒儿到胡同深处捡落花……”
俞宿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您说的小徒儿该不会是柴几重吧?”
柴几重用膝盖猛一顶前座,俞宿嘴里咬着解瘾的烟都从嘴里掉了出去,却也没骂娘,只很识相地闭了嘴。
解溪云不说是与不是,轻一笑,又继续道:“那是个偏僻胡同,住户不多,山桃树又长在胡同尾,也就没什么人会去捡山桃瓣。只是白日里若是撞见附近住户,多不待见我俩,嫌我俩不干净,不容我们碰那树,我俩便只能夜里偷偷过去。”
“辽川三月夜里已经不冷了?”
“还有些凉,只是俩个人紧紧挨在一块儿,便暖了。”解溪云笑了笑,“挤在桃树下分吃烤白薯更是有滋有味。”
俞宿不常吃那类粗粮,听了砸吧砸吧嘴,馋得直咽口水:“那烤白薯好吃么?”
“烤得软糯的自然好吃,咬一口能拔出甜津津的丝,蜜油直往手心淌,含在嘴里好比食了果子糖。只是那时候到我俩手里的白薯都是卖剩下的,入口很干巴,得就着汤水吃,否则容易噎着。”
柴几重漠然听着那些好似是他,又显然不是他的可笑旧忆。
这几日忙于赌.场事务,恰解溪云很微妙地将那些事藏起来,他几乎快把这茬忘了。眼下旧事重提,他心底困惑却是有增无减。
他见识了解溪云过人胆量,见识了解溪云玲珑心思,见识了解溪云慷慨解囊,不可否认解溪云确实不似为谋财而来,否则早该敲柴绍宗一大笔。
那么,他当真是为了认徒?
柴几重不愿想明白。
近铜元胡同,各人眼底都要先渲一层赤色,整条胡同的屋门前都亮着大红灯笼,这儿都是些高级窑子,来此处消遣的自然以有钱人家的少爷老爷为主。轿车刚停稳,俞宿便降下车窗与一位搂着妓.女的年轻男人打了声招呼。
解溪云被柴几重推着下了车,木木樗樗停在一家娼.馆前。他面色青紫难看,给红灯笼一照,更似生生挨了几拳,表情很是精彩。
“这……”解溪云回头看柴几重,眼睛瞪得极大,耳垂缀着虚浮的赧红,“你没告诉我是来……”
“怎么?你是头一回来?”柴几重俯视他,笑眼好似一弯钩断人颈的镰刀,凄丽地合着一摊腥血,“你不是很怕夜里寂寞么,我总得给你介绍几处欢愉地吧?你不喜欢?”
“你俩年纪尚轻,这般地方还是少光顾为妙……”解溪云伸一只手拦住柴几重,却见柴几重神情冷淡。
“嗳!都到这儿了,您瞧瞧,人都迎出来啦,哪儿舍得叫人巴巴地望咱们?”俞宿冲那浓妆艳抹的鸨母飞了个眼,“我俩早便是这胡同的熟客,最喜来此消遣,您若不感兴趣,就坐外头嗑点瓜子,让姑娘们给你锤锤肩!”
“你……也常来?”解溪云惊愕看向柴几重。
柴几重拍开他的手,斜睨他:“难道你觉得我无情无欲?”
解溪云瞳子一晃,头低下去,缓缓舒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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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气,竟不再多说。
松州的风流青年多有嫖.赌陋习,不光各家纨绔,连学富五车的名士,亦或者学成归来的绅士也都难以免俗。
解溪云初至松州,对他们这等颓废生活颇为讶异,可那些人皆是坦坦荡荡,不光不引以为耻,反而很骄傲似的昂着脑袋四处宣扬。
他原以为柴几重不是这般人。
解溪云这辈子趟过无数浑水,也算百无禁忌,唯独这嫖.妓与吸大烟二件事,他是决然不碰的。
一来,少年时的种种经历叫他对此生了嫌怨。二来,他以为,人生在世需得守住底线,如此,在他找到小哑巴后方不至于误人子弟。
没成想,小哑巴如今长得比他还要歪得多。
只听几声掐尖的细嗓喊“欢迎”,解溪云被俞宿和柴几重推着往院内走。
这些个高级窑子门前多悬红缎子,缝隙中隐约漏出几双半睐的媚眼。两盏绛纱灯吊在檐下,更映得来客面色红润带喜。
绕过一扇春.宫.画屏,却不见人影,大抵是要寻个什么刺激,便都躲到了旁屋。解溪云四下打量,总觉得与寻常窑子有所不同。
他当然不是头一回逛窑子,即便他不很乐意,商场也到底难避风月。几乎每回谈生意,对方都要携三两陪酒的交际花,亦或暗.娼一类,偶尔还有投胎的色鬼在窑子里谈判,乃至通往极乐世界,方似酩酊大醉那般在合同上签下大名。
可他确确实实是头一回进兔子窑。
解溪云是听了那老鸨嘴里一句句“男孩子”,又见鼓掌后掀帘子出来的是几个衣不蔽体的男人,这才明白过来。
昏暗烛火中,柴几重一眨不眨地盯视解溪云苍白的脸,只觉那人面色比当初病榻上还要愁惨。
他有意数了,解溪云的喉结滚了三下,这才转过头来问:“你……当真喜欢男人?”
“我骗你做什么?”柴几重笑起来。
眼见解溪云满脸愕然,柴几重心下竟莫名一动,不自禁感慨他果然生了副好皮囊,如此瞧他,眉间眼底更染上几分哀色,却要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太多。只是这姿容在窑子里喧宾夺主,倒显得悲哀。
“三位来得正巧,今儿云雀在呢!”老鸨捻着花帕子,笑得合不拢嘴。
倒是个巧名,听着气质不俗,来人也确乎不是平庸姿色。清秀的尖盘儿脸,瞧来是极文弱的。俞宿头一回见这般秀丽的兔子,很是兴奋,攥了人胳臂便快步往厢房去。
那间厢房很宽敞,内外屋中间隔了张绘有金.瓶.梅的画屏,解溪云和柴几重便在这屏风外头的交椅落座。
其实这外头还有一张床,这间屋便是专供那些喜好一道翻云覆雨的客人使用的。
俞宿并不急于同云雀行事,他这人在与娼.妓滚到一张床上前,总喜欢多问几嘴,把身下人摸透了,以突显他这多情郎君的贴心。
“瞧你这模样,还是个学生吧?我先前怎没见过你,新来的?”
云雀点点头,一只捏着兰花指的手攀上俞宿的肩,跨.坐到他腿上,笑嘻嘻道:“十七,辍学了。”
见云雀的手不老实,急着要脱他裤子,俞宿打了他屁股一下:“怎么不上学,来卖身?”
“厂子里拖工资,爹娘都拿不到钱,一家人连饭都吃不起,哪来的钱供我读书?我没办法,只得卖。”云雀将巴掌小脸儿埋在俞宿肩头,假作呜咽。
俞宿当即有些心疼:“哪家厂子?哥哥给你说理去?”
“没用的,是花氏的厂子,谁惹得起呢?我爹去闹,给人深更半夜打瘸了一条腿,手也给砍坏了……”
俞宿闻言一哆嗦,他从来是欺软怕硬,见了那些体型精壮之人,譬如柴几重,便忍不住打抖。
云雀好似没发觉,只低下头亲了亲俞宿的耳朵,他倒很乐意俞宿成他常客,平日里他多是侍奉那些四五十年纪的老爷,难得遇见一次身上没有汗臭,还仔细喷了香水的青年人:“咱们不说伤心事了,哥哥你疼疼我,好不好?”
一扇画屏什么也隔不住。
解溪云目不斜视,却总听他俩唇齿交缠的动静,已有些不自在,半晌听得云雀浪.叫,更是臊得慌,他瞥一眼柴几重,没话找话道:“你……不去他们那边么?”
“你要我与他一块儿?”柴几重抿一口碧螺春,听着那头愈发近的污言秽语,横眉喝斥道,“到床上干去,别在这里就脱光了。”
俞宿骂了声娘,好在正值兴头,也没与他一般计较。
解溪云闻声瞥去,一只手却倏然伸至他面前,挡住他的眼:“你没听过非礼勿视?”
解溪云怔了怔,这才发觉那画屏乃纱质,还隐隐约约透出其后二人交缠的轮廓。他忙收回目光,又摸后颈:“既不与他一道,那你一会……”
柴几重的语气极不耐烦:“我今晚不会同人上.床。”
解溪云表情一僵:“是我在这儿妨碍你了?”
柴几重满脸揶揄,他忽然就起身,往旁迈一步,停在解溪云面前,继而两手分开撑在椅子把手,将解溪云困在臂弯。
须臾他低下头,两张脸骤然贴近,解溪云连柴几重的脸都看不清。
“这里都是些俗物,入不了我眼。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最喜欢玩怎样的人?”
解溪云没问,只是怔愣盯着他看。
在暧昧的呻.吟中,柴几重捏住解溪云的下巴,向上抬起,他的眼神直白地落在解溪云薄红的唇上。
“你这样的最合我心。”
25.柴仁祺
视线交错,解溪云不由屏住呼吸。所有话都堵在腔子里,不断膨胀,涨得他像个已至极限的洋皮球,可气针仍扎在他心头,几乎残忍地输送要叫迸裂的气体。
他张了张唇,舌头却是一动不动,也就没能吐出半个字。
柴几重忽然很轻地笑了笑,又坐回自个儿的位子:“所以我早便奉劝你别来招惹我,不论你的话是真是假,我都没可能与你重拾旧情。如今这关系,勉强还能说一句交情浅淡的朋友,若你再纠缠……”柴几重意味深长地扫过解溪云的腰身,“恐怕关系再不能纯粹,毕竟你的言行举止在我眼中同引.诱毫无分别。”
解溪云良久无言,他其实并不明白柴几重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却不得不承认,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哑巴再也不会回来。
他当然乐意给柴几重献出他的一切,但这之中也要包括他的身子,他的自尊么?柴几重喜欢男人,他便理该用身子来讨好他么?
他做不到。
可他分明答应过……
解溪云一悚,脑海中这片刻的让步叫他几乎想立时狠狠扇自个儿一耳光。
他不喜欢男人,即便喜欢,他也压根没办法跨过那道槛。他再堕落,也不会任由柴几重干出这等无异于父子通.奸的勾当。
柴几重如今确实失忆了,可假使哪日他恢复记忆了呢?柴几重要怎么看待他?把他当男.娼还是师父?
云雀越喊越凶,解溪云却无端开始耳鸣,眼前也一片片地发白。好一会儿过去,他才像是下定决心般道:“我不会再越界了。”
这话是对柴几重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他大概真的得放手了。那些神仙眷侣、金兰契友的山盟海誓都能轻易摧毁,便是天大的理由,也支撑不了他独自守诺,他早就心力交瘁了。
他想,小哑巴,原谅我吧。
难得解溪云面上无笑,柴几重却没有一丝得逞的快意。很长一段时间,解溪云都低垂着脑袋,整张脸隐没影中,表情很不清晰。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解溪云在哭。可解溪云抬起脸时,却是一副惘然神情。
云雀的叫声更大了,当真是活脱脱的雀儿,销魂的娇.喘伴随着愈发剧烈的摇床声,吱呀,吱呀,俞宿显然是欲.火焚身了。
柴几重本有意瞧解溪云坐立难安的羞臊模样,没曾想他竟是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没意思。
也不知俞宿已大汗淋漓战了几场,柴几重忽然开口:“夜深了,若你对男人没有兴致,我替你选一家女.娼店。”
“不必……我自个儿回公馆吧。”
柴几重闻言掀起眼皮,看向解溪云,眼见解溪云愈发局促,他轻一哂,继而起身推开画屏,站至那张架子床边:“俞宿,我俩先走了。”
俞宿冷不丁给床边黑黢黢一道人影吓了一跳,动作却没停,只含糊问一句:“你不是都会陪我到早上,再一块儿走么?”
柴几重冷冷扫一眼瘫软床榻的云雀:“我家贵客比你要紧。”
俞宿嘟嘟囔囔说了许多话,柴几重半个字没听,自顾转身离开,推开门才发觉落雨了。他撑开随身的一把黑伞,解溪云与他擦肩而过,那人竟毫不犹豫往雨里走。
柴几重眉心一拧,伸手将人拉至伞下:“你想湿着身子回去?”他将手搭在解溪云的右肩头把人往内推,见他浑身僵硬,更冷笑一声,“你放心,这点接触还不至于令我发.情。”
解溪云与他道谢,动作却很不自然,步子时快时慢,最后几步路甚至是同手同脚。
将人先送上车,柴几重才钻进去,便听解溪云叹道:“你刚刚不该把伞太往我那侧斜,你上衣都淋湿了。”
见解溪云拿帕子摁在他左肩,他这才注意到那一块被浇灰的衣裳。
他从没给男人打过伞,在他仅有一把伞的情况,便是俞宿和仇山木都得淋雨,自然不曾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他又扫一眼解溪云,见其一身干燥,平白有些郁闷。
次日清早,柴几重睁眼便闻谩骂声,以为又是姨娘吵架,没成想下了楼才发现是他大哥柴良轩在对着电话吼叫,零星听得“败家子”“混账东西”“还要不要脸”云云。
柴几重在长沙发坐下,接过叶衡泡的一杯热茶,不动声色听他那文雅大哥大发雷霆。
柴良轩一通电话打得面红耳赤,前额浮一层热汗,腮帮子塞了棉花似的鼓起,颤悠悠舒一口气,又怒吼数声。直待触千捣万骂了个痛快,他这才将话筒一甩,气喘吁吁挂了电话。
柴良轩斜睨柴几重一眼,更叹一声。
柴几重了然道:“大白天怎么发这么大火,老三又惹事了?”
“嗯……”柴良轩瘫坐在沙发上,几乎是咬牙切齿,“那混头在大学里与人打架,把同学揍得鼻青脸肿,被停学了……你说他打谁不好,偏偏打万厅长的幺儿!”
万厅长便是这松州警察厅的厅长,俞宿的父亲俞彭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点头哈腰的人物,便是柴绍宗都得卖他一个面子。
“哦,他什么时候回来?”柴几重问归问,其实并不关心他那唯一的弟弟过得如何。
柴仁祺一直是个小霸王,不懂事时拳打邻居、脚踢亲戚,长大后又很自然地迷上了西洋的英雄主义,一直像个不多时便要揭竿而起的怨民。柴氏靠经商起家,至今无直系儿女从政,也就不太在乎柴仁祺做了什么。柴几重只觉,日后那小子便是来一出大义灭亲都不奇怪。
“十点火车就到了……”柴良轩唉声叹气,“他家庭住址皆是乱填的,大学来的信都不知寄到哪儿去了!”
“事都干了,你再怎么抱怨也没用。上回他闹事,我就让你赏他几顿毒打,不也是你没狠下心揍他?”柴几重浅抿一口茶,“爹不管,娘又溺爱不明,还不是等你管教?不总说‘长兄如父’么?”
柴良轩很不满:“他不学好,还赖我了?”
柴几重一哂:“你要我收拾他?”
柴良轩甫一见他这阴恻恻的表情,顿觉理亏词穷,只怕柴几重一棍子下去给老三打残了。他呸一声,拎起大衣便往外赶,恰解溪云从外头回来,俩人打了个照面,相互问了早安。
“你大哥怎么风风火火的?”解溪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将手中拎的早点在桌上放下,“这家铺子是辽川老乡开的,味道保证正宗,绝对比上回的小店够味,一块儿尝尝吧?”
俩人间足足隔了三人距离,柴几重思忖片晌,挪了身子过去,便见两碗豆腐脑白,一碟烧饼,螺蛳转儿外加糖火烧,还有几块叫不上名字的肉饼。
柴几重略皱眉。他这人早点一向吃得简单,不喜油腻,纵有百般不情愿,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块糖火烧,几口下肚,比预料中要有滋味,干脆就着茶喝了。
“老三中午要回来。”柴几重不咸不淡道。
“名字是‘仁祺’吧?我听大太太提过许多次,倒真想见见他呢,只是眼下也不是节假日,樟历离松州又很远,怎么就回来了?”
“殴打同学,被赶回家反省。”柴几重言简意赅。
解溪云没再追问,只笑道:“我今早在楼下撞见一个姑娘,恰好是当初在戏院救了我的那位,听门房说她是来找你的,听说你还没醒便先离开了。原来你二人是认识的,当初你怎么告诉我说你不认识她呢?”
柴几重斜睨他:“我没工夫给人牵线搭桥。”
“我不是这意思,”解溪云知道柴几重这是误以为他想和那位姑娘来往,“你身边有许多优秀的小姐……”
柴几重忽然将茶杯敲在桌面,神色不虞:“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喜欢男人?”
解溪云连忙摆手:“这是你的自由,我绝不会对这事指手画脚……”
“她是我表妹。”
“……什么?”
“花蹊,你拜把子的哥哥、我舅舅花永彰的亲女儿。”柴几重又端起茶杯,“花老爷子快死了,家里在闹着分家产,成日吵嚷,她耐不住才总往我这儿跑,寻个清净罢了。”
“看来你们兄妹二人关系不错。”
“谈不上。我母亲早便去世了,我同花氏不亲。”
谈及花氏,解溪云忆起昨夜云雀所言,便问:“花氏近来是怎么回事?销金窟出事暂且不提,怎么厂子还拖欠工资?”
“一直这样。那些面粉厂归我二舅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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锟管理,那人不善治生,毫无经商头脑又急于求成,成日乱炒股票,往往是九赔一赚,自然拿不出钱交工资。”
“他既荒唐至此,花老爷子怎会放心将买卖交予他?”
“溜须拍马的本事也是本事。花老爷子一向偏心次子,叫他娇生惯养长大,偏巧他又极擅吹耳旁风。”柴几重一哂,“总向我打听花氏做什么?我说了这么多,轮到你说了。”
解溪云耸耸肩:“你尽管问。”
“我听爹说你总向他夸耀辽川,叫他也想寻个空闲带一家人到那儿逛逛。你又成日要我吃辽川的饭食,难不成还想让我与你一道回辽川不成?”
“你多虑了,我毕竟是辽川人,自然更吃得惯家乡风味。何况当下局势不很安稳,辽川却是个难得的宝地,较松州还要安宁许多。”
柴几重冷笑道:“这是什么话,辽川最有名的恐怕是为非作歹的土匪吧?”
“你恐怕是错信了谣言,辽川并无土匪肆虐,治安还是很不错的。”
“当年我四叔到辽川拿货,接二连三地给土匪抢劫,依稀记得其中还有个叫‘贺全壁’的土匪头子,硬生生劫了两车货。四叔去找警.察也说管不了,只道那恶霸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留得一条命就该感恩戴德了——都到这地步了,何谈安宁?”
“这……确有这号人物,当初辽川各方势力云集,确实有些动荡,但现如今以贺全璧为首的匪徒皆已被清剿,您大可放心。”
柴几重其实对那老悍匪并不如何了解,只知道是个穷凶极恶的人物,搬出来也不过是为了唬住解溪云,哪曾想解溪云仍不死心。
他觉着乏味,喊了叶衡便往福明百货去了。近来积压了不少事务,他一直忙到黄昏才归家,还没进门先给一声惊呼刺痛了双耳。
“二哥!可想死我啦!”
只见一头撒蹄子狂奔的蠢驴似的男人猛地往他身上撞来,柴几重单抬起手中文明棍挡在跟前,冷漠道:“别找死,叶衡忙,没工夫给你收尸。”
来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柴家老三,柴仁祺。
分别不及一载,柴仁祺的个子又拔高一大截,如今已有几分铁骨铮铮的男儿郎模样。见他两只耳朵都红扑扑的,柴几重嘲弄道:“耳朵给耗子咬了?怎么红成这鬼样。”
“还不是大哥拧的!”柴仁祺顿时皱眉撇嘴,委屈巴巴地揉起耳朵,“父亲母亲都没说我的不是,单问我吃饱了没穿暖了没,大哥他却要撸起袖子拿皮带抽我!二哥你来评个理,我分明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怎么就错了?那万家小子欺负同学,我难道不该收拾他吗!”
“这世道还轮不到你做英雄。”想到柴良轩那呆子真的照做了,柴几重倒觉好笑,“我看你还活蹦乱跳的,他没打成吧?”
“给解大哥拦喽!”柴仁祺喜滋滋地扬起脑袋,“我太久没回家,都不知道家里来了这么个人物!解大哥他仪表堂堂,脾气又很温和,我倒真想与他深交。你不知道他救下我时是什么模样,天兵神将似的!”
柴几重不以为然,只抱起蹭在脚边的小黑,贴近嗅了嗅。
“……”
尽是解溪云的气味。
他又深嗅一下,猜想那条猫又钻人被窝里睡午觉了,心底有些不舒坦。于是抱着猫去敲解溪云的房门,咚咚三声,没听着人应。
原以为解溪云不在,他推开门才发现那人正躺在露台的躺椅上小憩。
天边早已起了火,赤色的云浪汹涌翻滚,直烧得松州城中人声沸腾。楼下柴仁祺亦是欣喜若狂,他高举起一个西洋照相机,还在叹黑白相片留不住艳色。
柴几重充耳未闻,单抬起手,遮挡欲嵌入解溪云眉目的残霞。他这张脸已不需要外物修饰,无论添上一笔什么,都无异于画蛇添足。
他没有喊醒解溪云,只默默倚着栏杆替解溪云挡光。一双眼睛好似长在了解溪云身上,根深深扎进去,刺穿他白皙滑嫩的肌肤,攀出藤蔓,开出许多诡怪的花来。
他森森笑起来,解溪云却是紧拧眉心。他又一次伸出手,将要触碰到解溪云时,解溪云的长睫猛一颤。
无声间,一滴清泪自解溪云眼尾滑落。
26.活阎王
解溪云睁眼时天已暗作一团墨,他总觉得眼角发热,还伴随着轻微刺痛,正疑心是梦里的泪流到现实了,抬手一摸,却是干燥的。
“醒了?”
解溪云惊回头,便见一抹瘦长黑影正斜在汉白玉栏杆边。
柴几重神色玩味:“怎么,以为是见了鬼?”
“你怎么来了?”解溪云面上尚带着初醒时略显无辜,甚至于有些天真的傻笑,连身上那股子精明劲也弱去了。
柴几重朝缠在解溪云脚边打圈的小黑抬了抬下巴:“它今儿是不是又跑你床上睡了?”
“我的错,我见它一直跟在我身后咪噢叫,没忍住便抱到床上睡了一觉。”解溪云像舔毛的狐狸那般低头嗅了自己的袖口与领子,“难道沾上味儿了?”
柴几重收回目光:“没。”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解溪云笑盈盈站至栏杆边,俩人中间隔着约莫三个柴仁祺的距离。
柴几重扫他一眼,答非所问:“它得意忘形把规矩都忘干净了,必须重新学。”
那审视的目光令解溪云倏然清醒,他一面将上衣纽扣从下往上一颗颗系好,一面问,“怎么教?”
柴几重蹲身抱起猫,走到床边,把猫在床边放下,一只手拍床,见小黑要伸爪子往上爬,就敲它一下,来回几次,小黑便不再朝床伸爪子。
解溪云觉得那蜷起来低声叫唤的黑猫委屈得惹人怜爱,便也凑到床头,用尚有些发哑的声音轻唤:“小黑——小黑呀。”
当夜柴几重便做了一场春.梦,梦里解溪云喊他比喊猫要更温柔。
解溪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摸在他发顶,搓弄,揉摁,再悠悠地打了几个转。他没有就此停下动作,而是往下摸去,逗引般抚过他的颈子、胸膛、前腹……
柴几重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竟生出了满腔的怨恨。
抓住蒋一岭比预料中更轻易,柴几重本以为解溪云那招美人计太过轻敌,没成想蒋一岭当真一脚踩进坑里,摔得结结实实便罢,死到临头还在惦记那美人的安危。
松州郊外有不少废弃的厂子,原都归松州姓“池”的富户所有,那富户当初拥护复辟军.阀,复辟失败后,党派溃散,那池富户便成了其中一只替罪羊,给其他军.阀联合清算了,几颗炮弹炸毁了池氏郊外的大片厂子。
那时正值新春,厂子里无人,可郊区惨状还是令人浮想联翩。这之后便总有人说废墟底下埋着池家人的尸骨,又听过路人说总能听见其中鬼哭,一传十,十传百,免不得坏了风水,无人敢近,这地方也就渐渐地荒废下来。
这之中有一处尚且完整的纺织厂,蒋一岭正被绑在厂中一根水泥柱上,眼和嘴都给黑胶带紧封,他看不见东西,只能发出唔唔的响声。腹部被麻绳捆了五圈,因他挣扎而愈发向内勒,乃至嵌进皮肉之中,深深浅浅几道血痕。
蒋一岭屏着呼吸,他能感觉到有一把刀正沿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滑动,割烂他的衬衣,又经由心口滑至腹部,挑开了那几圈麻绳。
然后他向外凸起的肚子打起颤来,那柄刀子磨牙似的上下割动,蒋一岭却甚至不知来人是敌是友。
嚓地,那捆绳从腰间落下,蒋一岭如蒙大赦,下意识往前跑,这一动作,身子顿然向前倾。
砰嚓几声乱响,他脸着地,断掉的鼻梁骨撑肿他面上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嘴一张,呸一声,便吐出几颗带血的牙。
他好狼狈,鼻孔里、嘴里都是血,喘口气都艰难,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除了穷挣扎以外,什么事都做不了。
须臾,有人撕掉了粘在他眼部的胶带,眼前亮起,一张阴恻恻的笑脸紧跟着映入眼帘。他顿如被迎头泼了盆冰水,浑身都凉透了。
“这表情好难看,见了我,你难道不高兴?”
柴几重一脚踩住蒋一岭被双柱缚捆死的腿,先是僵硬的大腿、小腿,然后是他有旧伤的脚踝。
喀!
踝骨碎裂。蒋一岭浑身颤栗,惊叫却被胶带硬生生堵了回去。那感觉就仿佛无意中将发烫的灯泡吃了,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愣是堵在喉头,叫他几乎窒.息。
剧痛之中,他想起自己很有可能变成残废,便再顾不得自尊,呜咽着抻手抱住柴几重的腿,像条虫般在地上蠕动。
柴几重的笑意更深几分。那群人说的没错,他就是个天生的怪胎,他乐于看人垂死挣扎的丑态,更享受折磨一人的快意。
在他眼中,人血堪称绝色,大红花似的朵朵绽开,开在瘦削的脊背上,开在肥腻的厚腹上,混合着不知从哪里流出来的腌臜东西,在死人身上铺开,摸上去就仿佛冰凉腥软的鱼类。那感觉总在勾.引他的魂灵。
过去他不常亲自动手,可惜近日他心情实在不好。解溪云活像只怕被猫咬死的耗子,避他如瘟疫,总要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来去……
沙沙——
蒋一岭在扒拉他的裤脚,脸上带着一种形似哀求的悲切目光。
柴几重撕掉黏住蒋一岭的嘴的胶带,这才一脚踩断那只左手。刺耳的尖叫声中,他蹲下身,用一只手拍打蒋一岭血迹斑斑的脸:“别装了,若你当真讲道义,怎可能背叛一手提携你的曹铭?倒不如快些交代,叫你我都省心。”
蒋一岭闻言像是忽然醒悟过来,竟恶狠狠瞪向柴几重:“呸!”
柴几重偏首躲开那口血沫,不料蒋一岭竟趁这时卯劲朝他扑来,那只尚且能用的右手倏然在柴几重面上挠出一道血痕。
彼时,四周有十余把枪抬起,对准了蒋一岭的胸膛。柴几重抬手示意他们放下枪,然而枪还没收起,柴几重已将蒋一岭踹翻在地。
柴几重眯了眯眼,又狠踹蒋一岭七八脚,直待蒋一岭口吐鲜血,疼得不可动弹时,这才在蒋一岭身旁蹲下。
蒋一岭见柴几重笑着将刀子贴近他的右手腕,他狂野的嘶吼声渐渐地弱作游丝一般的呻.吟。
柴几重先挑断了他的手筋,继而是脚筋,这之后锋锐的刀子紧抵在蒋一岭的上眼皮,柴几重笑吟吟道:“我给你十秒。”
刀子又往前一寸,堪堪捅入蒋一岭的眼。
“我招我招、我招——!”
“陆、陆先生!他是花二爷的人……他、他他逼我干的!”
“证据呢?你不是很擅长给自己留一手么?我确认过便饶你一命。”
柴几重这人从不手下留情,说这话是因为他本就没有杀了蒋一岭的打算。毕竟那人是给花家卖命的,究竟如何处置得看花氏的意思,他也没必要上赶着给人收拾烂摊子。
小刀在蒋一岭眼袋处勾起一层薄皮,一小摊血絮在刀尖,颤悠悠地晃,蒋一岭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冕开路82号!那是我小情儿的住处,我、我能带你们去!”
“不必麻烦,你这腿恐怕动不了。”柴几重一哂,站起身,摘下染血的皮手套一抛,随即大步往外走。
叶衡同手下嘱咐几句,便匆忙跟出去。他隐约察觉柴几重有些不对劲,却没敢多嘴,坐进车厢才问:“二少,这儿离别馆近些,要去那里将就一夜么?”
“回公馆。”
叶衡一怔,忙将方向盘打转,往莲汉路方向行驶。他实在想不明白,过去这二少爷最怕麻烦,通常是哪儿近便到哪儿休息,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不论多晚都要赶回柴公馆。
“还没抓住杀了范谭的人?”
“警.察介入后便没再往下查,一旦有消息,俞处长会书信告知的。”
“解溪云查得如何了?”
“已查得差不多了……”叶衡实话实说,“解老板的经历确实曲折,但属下并未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柴几重斜睨他:“要你查便查,少废话。”
柴几重回到柴公馆后径自往浴室去,他浸入浴缸,等候叶衡取来医药箱替他处理伤口。来去不太费时,浴室的门也就没有闭拢。
他闭着眼,思忖那兢兢业业跟着他舅舅干了半辈子的蒋一岭怎么能干出这等蠢事,还没把那养不熟的白眼狼琢磨透,蓦地却想起了那日解溪云眼角的一滴泪。
门锁喀哒响了一声,柴几重以为是叶衡,没有反应。
直至嗅到一阵熏天酒气,他这才抬眼,赫然见一张浮着红晕的脸。那男人肤色实在太白,以至于浑身上下都红得厉害,他一张口便絮絮叨叨——
“小哑巴,你在这里呀!”
“怎么不高兴?”
“师父回来啦,笑一笑吧?”
那哄幼童一般的语气招得柴几重一声冷笑:“滚出去。”
“不许乱发脾气。”解溪云一把掐住他的脸,扯住他嘴角向上。
猜解溪云是醉得不清醒了,柴几重无言看他耍酒疯,直至解溪云两只手不老实地往他身上摸,就好似那场荒唐而淫.靡的春.梦。
他猝然抓住解溪云的手:“你闹够没有!”
解溪云摇摇头,笑却忽地收敛了。他将眼睛瞪得很大,手又一次伸向柴几重的脸。温热的指尖点在近伤口处,他嗓音颤抖:“疼不疼?”
柴几重偏头躲开,面无表情道:“我不是那个哑巴。”
解溪云怔愣片刻,很快展颜:“我不会认错的。”
“错就是错了,你不信又能如何?”
“我没错。”
解溪云要抓柴几重的嘴,却给柴几重挡开了。
“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
“我一定会找到。”
解溪云蹙眉看他,较真模样倒难得的可爱。柴几重没忍住揪了他发红的耳垂,解溪云不但不躲,还傻笑着歪头蹭他的手。
“……为什么非找到他不可?”
“我不能没有小哑巴。”
柴几重很冷漠地抽出手去:“你好自私,死活不肯放他离开,就这么想他回来继续伺候你?他若过得差你自有发挥余地,他如今过得比你还好十倍百倍,你做什么非要死缠烂打?”
解溪云大概是没有听懂,只将那一双亮晶晶的眼凑近看他:“小、哑、巴。”
柴几重一哂:“他已经死了。”
解溪云猛然捂住他的嘴:“你要避谶……”
因酒气而发烫的手紧抵住柴几重的唇,柴几重伸出舌头舔了下,解溪云大抵是醉得糊涂了,竟还把手收得更紧。
柴几重便抓了他的手腕,舌尖沿着腕骨往下,舔过他浮鼓的青紫色脉络。解溪云怔愣片刻,终于挣扎着要抽出手去。
柴几重不容他逃,一面舔.弄,一面紧盯着解溪云面上明显慌乱的神情,心念这人久经情场,也不知玩.弄过几人的心,反应怎么这样青涩。
“我早便说了,不要来招惹我。”柴几重目色晦暗,他用湿漉漉的手将解溪云的发帘掀开,完整露出那双朦胧而情意缱绻的狐狸眼,“你先前做的那样好,今夜又来招惹我做什么?”
解溪云答非所问:“小哑巴,你回来好不好?”
“……他回不来了。”
柴几重心底无端漫起一阵憋闷,他将两指伸入解溪云口中,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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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舌,不容他再胡说八道。
解溪云自然与胡同的兔子不同,不明白这动作的暧昧意味,更不可能吮.吸他的手指,仅仅就那么含着,偶尔还试探着用牙齿很轻地磨他,磨得他心底发痒。
听得门口很轻的嗒一声,柴几重攒眉抽出手指,晶莹的涎.液牵在他的指尖与解溪云的唇角,倒有几分旖旎。
他将目光移向门边,不去看解溪云惘然的神色:“你要站在门边多久?”
“二少……”叶衡小心翼翼推开门。
“把这醉鬼抬回他的屋。”
柴几重跨出浴缸,解溪云却攥住他手腕,不容他走。柴几重漠然甩了开,披上浴袍,接过叶衡手中伤药,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夜柴几重做了一场极混沌的梦。
他梦到白墙边瘫坐着双目流血的小儿,那小儿哇哇啼哭,血便哗哗流淌。粘稠的红向四面八方蔓延,转瞬成了片血海。
血海翻起巨浪,一直淹到他脖颈,解溪云就站在他面前,瞪着眼一眨不眨地看他,一声尖叫蓦地响起,解溪云向后倒入血泊之中……
他听见解溪云说——“我要和小哑巴一块儿去死!”
柴几重惊坐起,迅速从床头柜摸出一把手.枪,分毫不错地瞄准站在他床尾之人的心口。
那男人一悚,忙抬起两手喊投降:“你可饶了我吧!快把枪放下,当心走火。”
“仇……”
仇山木一个箭步上前把柴几重的枪往下压,扫了他一眼,惊怪道:“你这是做了什么梦,怎么流这么多汗?连衣服都湿透了。”
“你大清早来做什么?”柴几重甩开仇山木的手,把枪扔进抽屉。
“你睡糊涂喽!”仇山木过去拽开窗帘,过亮的日光霎时刺痛柴几重的眼,“都大中午了,你还晾着客人在这里呼呼大睡?”
柴几重拿过床头的冷水咕咚咽下几口,这才问:“什么人?”
“阿蹊,”仇山木在小沙发上坐下,两条无处安置的长腿搭在茶几上,“她正帮你修理仁祺呢。”
“帮我?”
“仁祺少年气盛,成日招惹事端,理该挨揍。你不揍,她帮你揍了,这便算帮你。”仇山木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你心情不错?”柴几重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是俞宿近来没去烦你,还是你对那洋文先生很满意?”
“还没见着呢!老师他有事耽搁了,但很贴心地寄来了几封手写信,字写得顶好,那花体洋文画似的。”仇山木笑不拢嘴,“我听母亲说,那老师眉清目秀,是个儒雅的读书人,待月底他到了松州,整年都要寄住在我家,连客房都收拾好了。”
“寄住?不是说他是松州人么?”
“据说祖籍在松州,但他十岁出头一家子都搬到燕浦去了,老房子也都卖了。这样也好,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便不好太为难我。”仇山木勾唇一笑,“我还听说他与解大哥一般年纪呢。”
柴几重眉心微蹙:“你何时与解溪云这样亲近了?”
“不许?”仇山木说,“我父母好歹也是玉明斋的常客,时不时能碰上他来家里送货,在各种宴上也总能碰见他。我到销魂斋找我表舅时,他还帮我一块儿找呢!这一来二去自然熟络了。”
柴几重把仇山木的腿从茶几上踹下去:“他去销魂斋做什么?”
这一脚差些将仇山木连带着沙发一并掀翻,他蹭地站起身,无奈道:“都怨你和阿宿添油加醋,叫我误以为解老板是个贼眉鼠眼的奸人。哪儿能料到他性子豪爽,瞧着倒不似有心计的。”
仇山木冲他扬了扬下巴:“解老板他那样照顾我,恐怕都是因为咱俩的关系深。要我说,你也不记得当初的事了,兴许当真与他有那么一段过往也说不准。反正如今你也推不开他,倒不如就好好享受,左右不会要了你的命。”
“少来我跟前说这疯话,火烧屁股你也任它烧?”
柴几重打发了仇山木,自顾去洗漱,下楼时往客厅扫了一眼,没瞧见柴仁祺的身影,沙发上单坐着三人,三姨太花晓宁,以及一对挨着坐的男女,那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快活。
“爷爷他还没死便闹成那副鬼样,生怕不够丢人现眼!”那金贵大小姐花蹊愤愤跺脚,“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我是知道您与父亲的交情才与您说这真心话,平日我满腔子话无处说,差些没把我憋死!”
花大夫人年轻时乃松州城内出了名的美人,花蹊与母亲有七分相似,如今十八年纪,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尽管年龄相差并不大,解溪云却对这结拜大哥的孩子颇有一种亲切感,故而听罢表情有些沉重,他眉尖微蹙,深深叹了一口气:“怕只怕祸起萧墙,花二爷不是个善茬儿,如今他尚且是为了谋财,只怕哪日把心思打到害命上。总之这事你千万不要掺和,倒不如回你燕浦婆婆家避避风头。”
柴几重没听清解溪云的话,只见俩人靠得实在很近,花蹊一只手推在解溪云的肩膀,嗔怪着不知说了什么,解溪云便莞尔牵起那只柔荑一般纤长白皙的手。
柴几重后知后觉,解溪云对那哑巴的执念再深,也终究无意同性.爱,单几句话便能叫他避之若浼。兴许不必太久,他便会追在某个女人身后,像当初对待自己那样低下头,百般讨好,求她爱他。
其实也是他多虑,解溪云那样的人,压根无需低头,只消招招手便有无数人心甘情愿凑过去了。
柴几重一哂,眨眼的工夫,他已握住了花蹊的手。
27.无解梦
“你又瘦了。”柴几重皮笑肉不笑,用手指丈量花蹊腕子的宽度,“二舅不过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子,你犯不着因他心焦。何况,不是还有我么?”
表哥这破天荒的关心叫花蹊当即爬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猛一挣,抽出手,纳闷道:“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十八扯》,难道你听不出来?”
“少冲我耍疯……”花蹊冲柴几重转一轮白眼,又转向解溪云,“吵归吵,到底还是一家人,不至于见血。只是母亲她身子很不好,禁不住二叔成日在老宅吵闹,昨儿就收拾东西乘火车回婆婆家了。”
“你该一块儿走的哇!”三姨太花晓宁一只手紧紧搀住花蹊,“蹊儿,姑母近来是心慌意乱,总怕你二叔他冲自家人动刀子。你也清楚,他眼底只认钱不认人的,当初不就是他为了区区几个厂子逼死了老太太么?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呀!”
“您放心,我会些拳脚功夫,也懂使枪,平日出门又总有人跟着,很安全。”花蹊神色认真,“父亲他性子软,瞧不上同室操戈,我总得留下帮衬他。”
解溪云知道劝不动花蹊,思忖片刻,只道:“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是外省人,尚未卷进松州世家的纷争中,办事多少会方便些。遑论我不是还欠你一个人情么?”
花蹊喜滋滋点了头,当下却并不怎么将那话放在心上。她这金枝玉叶不曾真正委屈过、煎熬过,时局之乱,人心之险恶,又如何可能看得通透?
说到底,她还是不信花氏这样的高门巨族会分崩离析,乃至没有她一条活路可走。
柴几重思绪本就有些乱,这会儿又总觉得周遭绕着淡淡的烟草味,心底更躁起来。
他在沙发坐下的同时开始送客,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仇山木和花蹊。三姨太与他无话可说,自顾摇着团扇往后院喝茶去。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厅内只剩下俩人,解溪云摸着后颈,不知该如何开口,却闻柴几重冷不丁道:“你抽烟?”
解溪云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忙扯住领口扇了扇:“……味道很重么?”
“不算,”柴几重的嗅觉一直很灵敏,他一向不能忍受香烟的气味,换作旁人,他轻则讥嘲,重则动手,连俞宿都因此吃了好些苦头,可他瞥一眼解溪云面上张皇,只淡淡道,“我原以为你不抽烟。”
解溪云默默挪远身子:“先前其实已打定主意戒烟的,今早实在没忍住……”
“上瘾了?”
“也不至于,偶尔抽一根解乏罢了。”
柴几重了然:“宿醉难免浑身乏力,怎么不差王嫂泡一壶葛花茶?”
解溪云一怔,犹豫道:“你怎么知道?昨夜……我是不是去打扰你了?”
“猜的,”柴几重朝桌上一碗豆腐汤努努嘴,“怎么这样问?”
解溪云松了一口气:“昨晚我喝得烂醉如泥,做了场好长的梦……”
“梦见我了?”
“嗯,这大概就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中我做了何事?”
“这个嘛……”解溪云侧过脸冲他笑,“你说你不是小哑巴,说小哑巴早就死了。”
“看来是执念作祟。”柴几重也转头盯住解溪云,“我母亲离世十余年了,我不记得她的音容笑貌,更不清楚她如何爱我怜我,所以即便当着我的面掘了她的坟,我恐怕也毫无想法。可见这妄念生于旧忆,记得愈深,愈是磨人,爱恨情仇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各人执念,若能干脆忘个彻底,反倒痛快。”
解溪云不敢苟同:“这世上没有说忘就忘的事,我不想自欺欺人,也不想忘了‘他’。”
他,而非你。
“即便你会因此遭罪?”柴几重神色戏谑,“你早知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还执迷不悟?”
“我答应了不再想方设法亲近你,”解溪云攒眉,笑中掺进点苦涩,“但毕竟惦记了八年,没可能这样快就忘掉你。”
“那便别忘。”柴几重站起身,他定定看着解溪云,眼神很是怪异,被剑眉压低的一双笑眼遽然间弯作月牙儿。
这阴邪的笑令解溪云毛骨悚然,可他固执地没有挪开眼,直至柴几重转身离开。
三日期满,曹铭带回了陆尧康与花世锟相勾结的铁证,再加上蒋一岭的供词,销金窟一事也算水落石出。柴几重将原委告知花永彰,花永彰似乎并不惊讶,只叫柴几重帮忙处理叛徒。
不久,蒋一岭人间蒸发。
解溪云仍在躲他,日日早出晚归,鲜能碰面。柴几重与父亲的妻妾们无话可说,匆匆吃罢晚餐便回了二楼书房。
这二楼有三间书房,柴公馆坐北朝南,入户门朝正南,文昌位在西南方,那间朝西南的大书房自然归柴绍宗。剩下的两间书房稍小,朝西北的归老大柴良轩,朝正东的归老二柴几重。
柴几重白日里通常无事,偶尔会到福明百货公司处理些无关轻重的事务。来活通常是深更半夜,往往是一通电话打来,他拿一把枪便往外赶。虽说多数时候仅仅是要挟亦或者警告一类,但见血还是家常便饭——当然不是他的血。
他通常不急着洗去身上血腥,就坐在靠窗的椅上看旭日东升,破开的朝晖映亮他一身的罪恶,也容他清醒着回顾整夜的狂热。
他身后木桌上摆着一尊玉菩萨,那是他母亲的遗物,柴绍宗每每瞧见都会觉得自己亏欠了那女人,更亏欠了那女人的孩子——毕竟他才这年纪就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呀!
可柴几重从不忏悔,他不信神佛,对于那类六道轮回与十八层地狱之说往往是嗤之以鼻。
他不常自省,更不觉得自己所为有何不妥。冤有头债有主,犯了错理该受惩戒,他替天行道,老天该谢他。
“二少,属下进来了。”叶衡推门而入,他给柴几重递过去一本册子,其中夹有几张泛黄的旧报纸,“是解先生的事。”
柴几重轻点头,叶衡随即开口:“解溪云,辽川人,当地富商之子,九岁时家道中落,债台高筑,一家三口蜗居烟花柳巷,父母均被迫卖.身接客。后来除解先生外,解氏一家为逃债躲到渭宁,如今解氏夫妇都已过世,没有疑点。一个是病故,一个是酗酒过度横尸街头。”
“除了他是什么意思?把他寄养在亲戚家?”
“是弃养……”叶衡顿了顿,“解先生流浪一年后,被一户佃农家庭收留了,据说当年还请村长做了见证。可惜没两年他就跑了,原因不清楚,村长只说他是忘恩负义。那之后的事便查不到了,若他当真收养了一个哑巴徒弟,应该是在他十一、二岁往后的事。”
柴几重对解溪云的坎坷过往毫无兴致:“玉明斋又是怎么回事?”
“玉明斋确是解先生一手创立的,本来只做北方生意,大抵是因为如今东北不太安宁,这才南下松州。解先生在松州站稳脚跟,背后是花大爷在撑腰,奇怪之处在于他一直受昭关商帮的照拂。”
“昭关?”
“昭关地处两国交界,虽不过绥岭小县城,却是个盛产玉石之地,几乎垄断了西南的玉石交易。只不过解先生是辽川人,究竟是如何与南方商帮有所牵扯的,尚且无从得知。”
“把那商帮再仔细查一查。”柴几重揉了揉眉心,他已许久没见到解溪云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近日玉明斋事务冗杂,解先生不常外出会客,但每周三仍会雷打不动地到‘销魂斋’去。”
柴几重冷笑着斜睨叶衡,目光刀似的往叶衡身上割:“他去销魂斋做什么?”
“属下不敢妄自猜测……”
柴几重将册子甩回叶衡手中,闷声道:“让探子继续盯着他,再派几个人跟着花蹊。”
松州四月暑气熏人,洋灰路面上飘着股刺鼻的味儿,来往之人本已是蔫头耷脑没精打采,嗅着那味儿更如碰见毒气,个个捏着鼻子紧皱眉头。
这松州城入了夏,人便成了困兽,留不住,又走不掉。
在发觉柴仁祺毫无没有返校的打算时,柴大少柴良轩终于意识到那小子又一次撒了谎——学校的禁学令延长到了半年。柴几重早便清楚老三的顽劣脾性,对此倒显得很淡然。
只是,这家中三姨太与四姨太成日吵架便已够他受了,柴良轩那死了老婆的光棍又要日日盯着老三,动不动扯着嗓子臭骂。老三给打得狠了,又委屈巴巴往他屋里跑,他也就没有一日安生日子过。
这时候,解溪云那和事佬便大放异彩了。柴几重不乐意他纠缠,他这闲不住的总得寻点事干,一张嘴既能哄得姨太太们心花怒放,也能劝柴家老大和老三昧着良心演一出兄友弟恭。
四月中旬时,解溪云已像个真正的柴家人,连一向自视清高的柴大少都要亲昵喊他一声“解大哥”。
这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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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几重下楼时见解溪云在厨房里忙活,问过才知是那人要给太太们做几道正宗的辽川菜肴。
柴几重抱臂站在门边,见解溪云将衬衫袖子挽至手肘处,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很匀称,增一分显彪悍,减一分又不见得美。他动作很利落,烧熟的肉丁在铁锅中颠来倒去,白烟笼着他,倒有几分藏不住的飒爽。
说来也怪,一人在油腥间动作的模样竟让柴几重挪不开眼。
他的目光沿解溪云白皙后颈,顺蝴蝶骨往下,在挺括西装裤的后凸处稍停顿,再不急不缓地拂扫那双笔直修长的腿。
他当然对解溪云有邪.念,同龄人早便开了荤,他不过是口味刁,又非真的不行。过去他总挑剔这个太瘦,蔫巴脆弱,那个太肥,臃肿不堪。高矮胖瘦美丑本没有标准,他却不知怎么总能说出一双眼一张嘴的不对。
可解溪云不一样,第一眼他便知道解溪云没有一处是不对的。
疑心见长的同时,欲.火也烧得更旺。他想触碰解溪云,想玷.辱解溪云,想撕烂那人熨得毫无皱褶的白衬衣,在他光滑细腻的肌肤上留下道道旖旎红痕。他期待解溪云像胡同里的娼.妓那样呻.吟,期待他情难自禁地索取。
锅中热油嗞嗞作响,忽然解溪云的手腕一颤,铁锅侧倒。
几乎是一瞬间,柴几重已将解溪云带入怀中,他一只手盖在解溪云的腕处,握稳了那铁锅的把柄。
“松手。”柴几重拿稳铁锅,沉声道,“赶快用冷水冲洗。”
解溪云忙到一旁的盥洗池洗手,冷水哗啦啦冲刷刺痛处,他却还在笑:“我皮糙肉厚,不打紧的。”
柴几重二话不说抓过解溪云的手,见上头一大片红,瓮声道:“哪门子的没事?公馆的佣人还不够你使唤,非炫耀自个儿的手艺不可?你是过惯了穷日子,如何也受不得人伺候?”
解溪云垂了垂眼睫:“是啊,我穷惯了,不太乐意欠人情,毕竟我在这公馆吃喝都要麻烦你们,总想着为你们做些什么。”解溪云拿帕子将手擦干,他抬头见柴几重神色不虞,暗暗叹了一声,“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想做几道正宗的辽川菜给你尝一尝。”
柴几重眯起眼:“我?不是给姨娘们做的?”
“摆上桌了大家不都是一块儿吃么?”解溪云耸耸肩,笑得坦荡,“我答应了不会再招惹你,但炒几盘菜应不算什么吧?你也知道我这人心思不纯,说到底还是放不下,不过是想为你做点小事,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疯子……你鉴玉的手烫坏了,玉明斋也该倒了。”柴几重垂眼看着那铁锅,事实上他对于这难得的独处很满意,好容易才忍住喊厨娘王嫂来的冲动,他思忖片刻,便道,“你告诉我如何做,我会看着办。”
解溪云一双狭长眼都瞪圆了:“你说真的?”
“别废话……”
柴几重莫名其妙就揽下这活,可甭说做辽川菜,他压根就没进过厨房,如今握了锅,拿了铲,就赶自个儿上架,誓要当个好厨子了。
没成想他依葫芦画瓢,倒当真得心应手。他听见身后解溪云哧哧的笑声:“做得不错嘛,你平时也有下厨?”
“我学东西一向很快。”
事实上,他也觉得奇怪,自打遇见解溪云,他便总能体会到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感觉很熟悉,就好似那日他不用人教便懂如何给解溪云煎药熬药,不曾给人撑伞却宁可淋湿自个儿也要遮全解溪云。这让他萌生出自个儿确实曾与解溪云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的荒唐念头。
这夜,他梦到了解溪云所说的,栽了山桃树的胡同。
当初解溪云讲故事时,他想的是一棵又粗又高的桃树,然而梦里的那棵生得细瘦歪斜,枝叶稀疏,虽开着花,瓣儿却是蔫的。有俩个小孩缩在树下,一面打抖,一面小口地啃白薯,从他们口中飘出团团白气。
矮小的那个依偎在瘦高的那个怀里,俩人紧紧贴在一块儿,瘦高个紧紧搂着小个子,仿佛那是他身上剜下来的一块肉。
梦醒后,柴几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粘腻热汗。从上身到下身,均是一派狼藉。
他喉头干哑,渴得他想干脆就咬破手腕,喝几口血。
继而他想,他便扮解溪云的哑巴徒弟吧,等骗来那人的身子,玩腻了,再毫不留情地甩掉。
明日是周三,得去销魂斋会会解溪云了。
28.旖旎夜
销魂斋这座足有四层楼的洋公馆,乃松州城真正的藏污纳垢之地。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多以寻欢猎艳之名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买卖,烟.土、军火、机密文件、乃至项上人头,应有尽有。
好在松州警察厅最通人情,只消柴老爷每年给万厅长堆着笑脸抬去几箱大洋,这销魂斋中的一切罪孽便作了虚无缥缈一缕烟,轻飘飘散去了。
别馆一楼的宴会厅里多设舞女与爵士乐队表演,逢年过节则请戏子来唱堂会,中西合璧,热闹非凡。其间摆设亦是半土半洋,奇诡异常。解溪云头一回光顾就感慨过此地之不伦不类,叫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头有脸的人物各自在门厅拿一张面具,戴上脸,脊柱立时弯作四角爬兽,脑中自然也呈现出兽本来的混沌模样,由他们清醒地沦落了。
“几重?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仇山木隔着面具挑起眉,他这好兄弟一向讨厌销魂斋,每每提及,都说这是个粪坑,“今儿怎么往粪坑里跳啦?”
“找人。”柴几重言简意赅。
仇山木不自在地咳了声:“在这儿?看来那位不是什么正经人呀?”
柴几重冷笑:“你能在这找人,我不能?”
“咱们能一样么?”仇山木将手一摊,“我表舅他如今六亲不认,单认我这侄子,我还能弃他于不顾?”
一提到这事仇山木就头疼。
他这表舅是外家的远亲,大名“魏行义”,其精明强干,更与仇老爷亲如兄弟,一年前却不知怎么染上了大烟,这之后愈发堕落,成了个半疯的浪人。
魏行义近来精神状态很不好,凭一张俊脸,到处与太太小姐甚至年轻少爷们上.床,闹得松州世家鸡飞狗跳。
那人犯起犟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却偏偏肯听仇山木的话。仇山木实在不忍表舅给家仆抓罪犯似的押回去,每当魏行义溜出家门,他都要亲自来找人。
只叹仇山木虽是个情场高手,却也并非喜欢逛窑子的那类荒淫无度的纨绔子弟,见了酒池肉林,心底却在叨叨“阿弥陀佛都是罪过”。
“看来我们仨中只有阿宿是此地真正的客,他昨夜还骂咱俩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呆子呢。”仇山木哈哈大笑。
“俞宿也在这儿?”
仇山木摇摇头:“你俩许久没见了吧?我听说你上回把他自个儿扔在铜元胡同?”他笑瞥柴几重一眼,“几重,你变了许多,过去你是绝对不会放心让阿宿一个人的。”
“你觉得我有闲工夫陪那蠢货在窑子里瞎耗?”柴几重目色微沉,“他最近做什么去了?”
“捧戏子呗。你还不知道他么,自打他嫖起兔子,更是百无禁忌。如今他给那戏子迷得神魂颠倒,几乎是日日都要去捧场看戏!”
“戏子?徐竹声?”
“欸就是他!”
柴几重冷笑道:“那日在钗雀楼看戏,他信誓旦旦说自己对徐竹声全无邪念。这才不至两月,便将人弄上.床了。他好大的本事。”
“嗳,我也想不通徐老板一直洁身自守,怎么会叫阿宿这纨绔少爷脏了清白名声。”仇山木连连叹气。
柴几重很鄙夷地啧了声:“他既要当婊.子,还立什么牌坊?俞宿一向不用强,若徐竹声当真性格刚烈宁死不屈,又岂会在他胯.下求欢。”
“你这话说得可太难听了……”仇山木忧心忡忡地瞥柴几重一眼,压低嗓音道,“徐老板毕竟是大红大紫的名角,遭人惦记是难免的事。据说辽川有几位大人物是他的戏迷,一直暗中护他。可他在松州无依无靠,迫于淫威不能不从呀……如今他单伺候一位爷,还不至于人尽可夫,这已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话说到此,仇山木忿然一拳砸在墙上:“我最烦那些逼良为娼的,横竖红颜就是祸水,生了一张好皮囊,便是男人都得卖.身。”
“说不准是你情我愿。”柴几重冷漠道,“既然徐竹声有主了,俞宿怎么还敢去分羹?”
仇山木一怔,苦笑道:“你果然不知道这事……”
柴几重很不以为然:“我闲着打听这破烂八卦做什么?柴家那堆破事还不够我忙?”
“是俞处长。”
“嗯?”
“我说,徐老板是松州警.察厅的督察处处长俞彭的情儿……”
这话倒是叫柴几重愣了片刻,他的目光须臾变得古怪:“他那样怕他爹,怎么还能干出这种疯事?”
“怕?俞处长最宠阿宿,他这分明叫恃宠而骄!徐老板说到底不过是俞处长万千情儿中的一个,让给儿子不算什么。只是父子聚麀有伤风化,传出去只怕要惹人笑话……”
“他爹若当真将他当宝贝,他怎么会连觉都睡不安稳。”
柴几重这一声说得又低又沉,仇山木没听清,倒是眼尖捉到一片影子,他的腿当即往外迈去:“我先走一步——舅舅!”
厅中喧哗,他这一声不算响亮。
那花花公子模样的男人距离仇山木不太远,正从门边探出一个脑袋,耗子一般左右张望。
仇山木又冲他喊一声,男人惊回头,恰恰好与他对视。平日见了他都会乖乖停下脚步的表舅,今儿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脸刷地白透,撒开腿便往后院跑。他脚底好似抹了油,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舅舅——舅舅——你侄子能——吃了你吗?”仇山木跑得气喘吁吁。
后院有些昏暗,他辨不清人影,只能循窸窸簌簌的脚步声一直往深处去。他通常不会走太远,经过六角亭前必止步,理由很简单,这般隐秘安静之地尤其适合幽会,而身处销魂斋,就不仅仅是见一面那么简单了。
他向前猛一扑,双手捞住那人肩头,手臂猝然收紧,终于将人逮到。
眼见那神志不清的表舅张口要喊,他忙死死捂住他的嘴。也是这时,乔木绿篱后响起两个男人的交谈声。
“陪我玩一次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我绝对会叫你舒服的。”
“你不是也喜欢的么?”
“哎呦,这声音……”仇山木给那男人掐尖的甜嗓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作为一个自小混迹各大交际宴的富家少爷,仇山木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那人正是被柴几重气得闹自杀的——冯二。
俩个男人,深更半夜在这种地方幽会,还拉拉扯扯,是什么关系也就不言而喻了。
忽然撞破这场荒唐,仇山木倒不讶异,毕竟冯二这人瞧着确实不太像男人。他举止忸怩娇俏,嗓音又天生尖细,哀求起来更撒娇一般,正因此他过去总给人喊“娘娘腔”。
犹记得中学时候,那冯学长咬着手指盯得他心底发毛,一口一个山木,简直比女子还勾魂。
所以他丢了半条魂。
吓傻的仇小少爷那日是连滚带爬地跑了,为了躲冯二,还硬是在家装了七天病,这事至今仍旧被柴几重和俞宿当成笑柄挂在嘴边。
至于冯家与仇家之间那层不远不近的姻亲关系,他也是上了大学才有所了解,真要算起来,他还得喊那冯二一声“表哥”。
“我一早便说清楚了我没有做到最后的意思,你这又是何意?”
仇山木微挑眉,这陌生嗓音倒很清冽,也不知冯二又在演什么强抢民男的戏码。
“我的好心肝儿,就一回,就一回好不好?”
“到此为止。”那男人毫不留情甩开冯二的手,“这销魂斋里不缺人陪你作乐。”
眼见那男人抛下冯二便要往这头过来,仇山木拉住他表舅的手急急往后退,哪曾想一声尖啸蓦地刺进耳中——
“贱蹄子!你以为你是谁?!”
啪的一声,那男人被结结实实甩了一巴掌。冯二下了狠手,被震落的面具滚在脚边,被冯二猛一脚踹远。
“既你不肯上我,那我便睡了你!”冯二暴跳如雷,吼得嗓子都哑了。他拽住那比他还高上一截的男人的手臂,扼住其咽喉,将人压去桌上,神色狰狞,活像饿疯的豺狼。
“放手。”男人的话音依旧冷淡。
“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在我跟前摆谱!”冯二松开腰带,不很熟练地往前撞了几下,“我冯家从旧朝开国起就大富大贵了,我便是在这松州城里横着走也没人敢骂上一句,你又能奈我何?你无权无势,区区一条蝼蚁贱命,谁给你的胆儿拒绝我?”
“我凭本事吃饭,不靠卖.身挣钱。”那男人有问有答,倒很耐心。
两相对比,冯二更像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仇山木自愧不如,想当年面对那无赖,他可是连半个字都吐不出去。
“我不管!你若不从,我绝对不会叫你好过!”
冯二言罢开始撕扯那男人的衣物,崩开的纽扣掉在地上,响声清脆。男人似乎被冯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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唬住了,动作有些迟疑。这一犹豫,冯二已贴近他颈侧,伸出了舌头。
仇山木冲魏行义竖起食指,轻嘘一声,随即一个箭步从绿篱后窜出来,眨眼的工夫已攥住了冯二扒在男人裤腰的手。
冯二显然给他吓了一大跳,瞳孔骤缩,一双眼珠子仿佛要从眶中掉出来。也不怨他胆儿小,任谁深更半夜瞧见那样一张古铜兽面具都难免惊惧,更何况是被人撞破自个儿要强.奸男人的场面。
仇山木毫不客气地将冯二甩到一边,他手劲很重,冯二往后趔趄几步,堪堪站稳,两条腿又不听使唤地交错了。砰咚一声,他面朝黄土摔了个狗啃泥。
仇山木有意将声音压得更低,瓮声瓮气道:“冯二少,这位先生不是拒绝你了么?如今改朝换代了,需讲平等与道德,你怎么还能做出如此有伤风化的事来?若明早你因强.奸未遂登了报纸,你觉得冯老爷还会不会护着你?”
“我……我……”冯二好容易爬起来,闻言腿一软又瘫坐在地。
眼见仇山木要伸手搡他,冯二忙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别过来”,随即大虫般在地上蠕动,一面提起裤子,一面扣上纽子,手忙脚乱失惊打怪,皮鞋尖却是挂着裤脚,叫他如何也蹬不出去。
他眼红得兔子似的,赧得眼泪直打转。
“不急,慢慢穿。”仇山木略一思索,很体贴地补了一句,“如果您回去又闹上.吊,恐怕令堂要日日以泪洗面。”
他话还没说完,冯二已拽着没来得及系紧腰带的裤子踉踉跄跄跑远了。
吓他一吓便足矣,仇山木没真想为难冯二,他回过头,看向倚在石桌边的男人。
男人抬手遮脸,仇山木了然收回目光。他绕到亭子另一侧捡起一张面具,甩去沙砾,又拿雪白袖口将内侧沾染的污泥蹭干净,这才递过去。
“放心,我没看清你的长相,快把面具戴上吧。”仇山木说完背过身,他后知后觉朝绿篱那头张望,果然不见魏行义,“哎呦,这可麻烦了。”
男人接过面具,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仇山木回过头,这才注意到他衣领大敞至腰,金属纽子散落一地。
“那变.态还真是……”仇山木将洋服外套脱下,披上他肩,“您暂且披着吧?”
男人倒是没有拒绝,俩人随动作贴近时,仇山木透过面具的缝隙,瞄到一双桃花眼。
他心底一动,思及那冯二是个色胚,这位必然也是位美人。常闻身边狐朋狗友感慨能同美人来几场段露水情缘,也算是不虚此生,可惜仇山木对男人真真是没什么兴致。
“我该如何言谢?”那男人察觉仇山木的目光,抬眼看过去,眸底照旧是冷冰冰的,他一只手向后撑在石桌上,胸膛略微挺起,姿态很放松,“你也想我陪你玩一场?”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边的人。”
当下比起男人的相貌,仇山木更好奇他为何戴着一副皮手套,入夏后就鲜有人戴这玩意了,他只在柴几重准备出门杀人放火前瞧见过几次。
“哦?”男人像是不信。
“先生,你还是别试探我了,适才你严词拒绝冯二少,怎可能乐意做这档子事?若你当真想寻个消遣,可以往宴会厅的人堆里找一找。”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讨厌欠人情。比起日后来向我讨要,当下算清会更好。”男人微微仰起头,脖颈间隐约见几条鼓凸的青筋。
仇山木耸耸肩,自顾道:“销魂斋是吃人的地儿,您要当心些。听说楼上有不少西洋传来的时新把戏,总能听闻呻.吟尖叫,很是可怖。先前也不是没闹出过人命,您若是对那类花样不感兴趣……”
话没说完,便见那男人歪了歪头,伸手勾住领口往外轻扯,这一扯便露出锁骨处粗绳磨出的痕迹。
仇山木收回目光:“看来您比我懂得更多……”
那男人面朝仇山木站定,一双漂亮而空洞的眼眨也不眨,像是一道横亘仇山木身前的、漆黑的渊。仇山木孤立渊边,已然生出摇摇欲坠之感。
光线太暗,也不知那人是否错将他的困惑认作了动摇。男人忽然握住他的手,纵着他的手指,勾住斜绑过自己胸膛的鲜红长绳。
“一次性还清,别做到最后就行。”
仇山木笑了笑,轻轻抽出手指。绳子蓦然收紧,“啪”一声轻响。
29.心肝儿
指尖有片刻触碰到那男人滚烫的躯体,仇山木好似给火燎了,忙抽回手。他歪头冲男人笑了笑:“还是别了吧,我正生闷气呢。”
说罢跨出六角亭,像个可怜巴巴的落水狗般蔫头耷脑在亭沿坐下。他一面哼哼,一面低头揪脚边杂草。
“因为我误会你?”
“当然不是,只是觉得自己太傻,为了演一出‘英雄救美’,竟把好容易抓到的人给弄丢了,这就叫捡了芝麻忘了西瓜呀。”仇山木一拍脑袋,“不敢回家了。”
“我收留你?”男人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仇山木摇摇头,回头指了指自己的面具:“你怎么总邀请我?难道不怕我是个丑老头?”
“你这嗓音听着可不老。”男人眯了眯眼睛,好似笑了,“面具遮得不全,我看得出你模样不错,即便生得当真难看也无妨,毕竟那档子事闭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仇山木见那人嗓音成熟,猜是比他年长,他无奈叹了口气:“哥哥,你净说些叫人误会的话,也不能只怪冯二会错意……这销魂斋的客没几个是单摸几把就能心满意足的,你若无心,又何必去招惹他们呢?若今日来人不是我,你可知道自己这些话会酿成什么后果?”
“我知道,你别乱喊……”男人好似有些热,喘息也有些莫名粗.重,他将衬衫领口又往外扯开许多,手往脖颈挠,留下一道道抓痕。
仇山木别开目光,他心底记挂着表舅,原想一走了之的,可又觉得他这一走,这男人指不定又落入虎口了,思来想去,还是没能离开:“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男人好似没听见,只拢紧披在肩头的外套。仇山木觉得奇怪,又喊他一声,男人终于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他长舒出一口气,道:“我没事……你走吧,今夜多谢你。”
“你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仇山木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情况,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有所耳闻那冯二最喜用药,平日里常耍些变.态把戏,如今亲眼瞧见,他还是不由咋舌。
眼见男人脖颈间汗湿大片,仇山木忙抽出条干净帕子替他擦拭:“你这面具恐怕得摘了,闷着铁定不舒服。你放心,我这人嘴严,绝对不会把今夜的事说出去。”
眼见男人神志不清,仇山木也就不再等他答复,上手替他摘下面具。男人的喘气声近在咫尺,他双腿发抖,一只手搭在仇山木肩头,勉强站立。
仇山木还没来得及扶他,他腿一软,便在石凳坐下,头随即埋入膝盖,连上衣都湿透了。
“不如我去给你拿点水?啊……可不能让你自个儿呆在这里……”
仇山木与他非亲非故,本不该如此关心,偏他就是这么个多管闲事的脾性。柴几重骂了他几百回了还是改不掉,没办法,帮都帮了,他得帮到底。
如此想着便将人挂到了背上,那药果然厉害,男人的喘息愈发急促,性子却变得温驯,所有刺都软成了水,他只磨蹭,不挣扎。
销魂斋三、四层提供住宿,三楼的空房间不带锁,宾客可自由进出,多的是偷.情亦或通.奸的贵客们在此纵情交.媾。房门也并非不能闭紧,可他们就任由门虚掩着,以取得一种足以刺激一切感官,乃至浑身颤栗的乐趣。
四楼房间则需提前预订,仇山木知道其中有几间为柴家人预留的空房间,便打着柴几重的名号将人送入房中。
没能腾出手开灯,仇山木摸黑把人如货船卸货一般放倒在床,旋即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冷不丁给人一拽。
他直直往下倒,呼吸蓦然交错,那男人的眉眼已近在咫尺。所幸他反应及时,两人撞到一块儿前,仇山木的两臂已在床上撑稳。
长睫在方寸之外翕动,仇山木不敢看向对方迷离的眼,单是听着男人的喘息已臊红了耳——他这人虽万花丛中过,却尚是个没开过荤的童男。
“好哥哥,你放过我吧!我真真对男人没想法,再说了,我也万不能趁人之危啊!”
要想摆脱这样一个被下了春.药的高挑男人并不容易,男人的手脚均八爪鱼似的往仇山木身上缠,起伏的腰更蹭得他浑身僵硬。
值得庆幸的是,那药增长了情.欲的同时,也渐渐令男人浑身绵软。
僵持半晌,仇山木终于等到男人筋疲力竭,他迅速挣脱,抻长手拽亮了床头灯。
冷不丁给明光一照,男人半眯的眼合紧了,攀在仇山木上臂的手也随之耷拉下去。他呜呜呃呃含糊说着什么,大概也有了几分清醒。
“这位先生,您也老大不小了,就莫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倘若今晚当真发生了什么,明早咱俩只有抱在一块儿痛哭流涕的份,你乖乖呆着……”仇山木竖起食指警告他,听到那人轻轻“嗯”一声,这才钻进浴室。
仇山木叉腰看着水哗啦啦流进盆中,愁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算什么事?表舅跑哪儿去了?唉,铁定在哪里抽大烟呢,若是没在抽大烟,恐怕又去勾引哪家的太太小姐少爷了,他这成天翻云覆雨的,身子能受得住么……
水满从铜盆边缘泄出,仇山木回过神,长叹一声,端起盆回到床边,便见一床被褥凌乱得暧昧。
那男人猫儿似的蜷着,一只手紧紧攥住身下丝绸被,满身都是汗,湿粘发丝几乎遮蔽了双眼。这会儿他喘得已很大声了,仅余的几颗衬衫扣子也被扯开,露出瘦窄的腰腹。
仇山木很有绅士风范地不去看男人的下.身,一并忽略了那人的动作,嘴里还在念:“都是男人,不是罪过不是罪过。”
他就像西洋的罗曼蒂克电影里不解风情的老实人,将打湿的毛巾“啪”地拍在男人的脸上,仗着手大,纵着毛巾上下左右移动。手底下的人很不安分,总试图拽他的手臂,仇山木只无动于衷地继续擦拭,顺带把男人前额的碎发都撩到了发顶。
揭开毛巾,又把灯调亮了些许。
这会儿,他才算是真正看清男人的相貌。男人半睁着眼,也在看他。
他从不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非要说,他见过的最接近“漂亮”二字的男人还是那玉明斋的解老板。可解溪云说到底是俊美英气的,是那类真正的美男子,眼前人却并非如此。
那是货真价实的“漂亮”,大概是他面带女相的缘故,桃花眼窄翘鼻薄红唇,皮肤光滑得好比一颗剥了壳的鸡蛋,连他这对男人全无念头的都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生的是真真好,怪不得冯二要死缠烂打。
“大哥,您贵姓啊?”仇山木换掉了轻佻的说法,以示自己绝无调情之心。
男人愣愣看他,没有回答。
“啊……说不出话么?也罢,你消停些,我给你擦擦身子。”
软和的洋毛巾落在他颈间,仇山木隔着那薄薄布料抚摸他的身子,自顾碎碎叨叨地念,连那人的喘息声都给盖了过去。
“瞧瞧你这样,铁定不好受吧?要我说,你日后还是少和冯二那类人来往。他下手没轻没重,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我有个兄弟上回骂了他几嘴,他就要闹自.杀呢。”
男人也不知道听懂他的话没,他仰着头,唇微张,露出一小截红舌。
随着毛巾往下擦到胸腹,仇山木这才意识到那条红绳不单绕在上身,有一端还斜着缠入他腿间。
“……”仇山木的动作有些微的停顿,“你疼不疼?要不我找个剪子帮你剪了?冯二这癖好还真是……”
男人还是不说话,他直勾勾盯着仇山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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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目光升起灼灼温度,炽热非凡。仇山木一直扮瞎子,这会儿无可奈何地回看,冷不丁给那温度燎得一悚。
他平日里都在应付娇滴滴的大小姐,亦或娴雅文静的大家闺秀。而这样一个男人,面上瞧着虽有几分冷傲,身上气质却绝对不内敛。他就好比一条咝咝吐信的毒蛇,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能将人生吞活剥。
仇山木怔愣片刻,恰是这时,那男人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竟猛一翻身,将他生生往床上扯去。
丝绸被子极柔滑,仇山木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已是天旋地转。再定睛,他已被人压在了身下。
男人骑在他腰上,吐出的气音冰冷,身上却是热得淌汗:“我难受,帮帮我。”
仇山木喉头滚了滚:“这可是你说的……”
这头仇山木打得火热,那头柴几重却是满面阴沉,他像条怨气深重的幽魂在厅中飘了好一会儿,仍是没能瞧见解溪云的人影。
这淫靡之地,来来去去的戴面具的人中,独他一人傲慢地占据了墙角沙发,翘着腿看男男女女你摸过来我贴过去的猴戏。
正寻思要不要上楼把房间都搜一遍,将不知在与何人厮混的解溪云揪出来,眼前掠过一道熟悉身影——冯二。
“真他妈晦气。”柴几重偏头饮了口酒。
“我可以坐这儿么?”耳边忽然传来这声。
“不……你……坐吧。”
柴几重莫名其妙地看向戴着半遮面面具的解溪云,他没有面具遮挡的右半张脸照旧架着一副单框眼镜。
“你怎么来这儿了?”解溪云神色倒很关切,俩人的距离遽然拉近,近到柴几重能嗅到解溪云身上浓郁的酒香。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柴几重不答反问。
“不是你告诉我夜里来这儿消遣,才不至于寂寞的?”解溪云轻轻一笑,“你心情不好么?”
柴几重斜睨他:“既是来寻欢作乐的,又同我干坐在这里做什么?还没找到称心的伴儿?”
“我不是来追欢的。夜里松州大半富贵爷都聚集在此,我毕竟是个外省人,总得借机扩大人脉吧?”
“请自便吧。”
解溪云耸肩一笑。他如今对柴几重不耐烦的语气已很习惯了,这会儿他搭在椅背的手恰好碰到柴几重柔软的发尾,他很想揉一把,可惜时机实在不合适。
他收回手,轻轻咳嗽一声,侧脸时恰好从那少爷的眉目间捉到几分焦躁,于是拿手肘撞他:“我见你兴致缺缺,不然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吧?”
柴几重不屑一哂:“你对松州还能比我更熟?”
“跟来就知道了。”解溪云冲他吹了声口哨,站起身便往外走,走出去三步,回头见柴几重还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看他,又喊他两声,柴几重这才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解溪云在一黑色轿车前停下,弯指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露出薛子文的脸,解溪云笑道:“子文,你坐黄包车回去吧,今夜我带二少去逛逛。”
薛子文的目光在柴几重身上短暂停了几秒:“您要注意安全。”
“你不是喝了不少酒?”柴几重坐上副驾驶座。
“没喝,不过是酒气熏的。清醒着才好办事,不容易说错话,假使我喝得醉醺醺,不就白来一趟了?何况又没人逼我,我平白无故买醉做什么?”
“你是撒谎成性了,一句真话都烫嘴?”柴几重在黑暗中紧盯解溪云,“若你当真想与人攀关系,早不知道给他们灌多少酒了。”
“好聪明。”解溪云放缓车速,“那你要听实话么?”
“你喜欢听假话?”
解溪云莞尔:“看到你就不想干正事了,我想清醒地见你,所以一杯酒都没喝。”
30.九瀚河
柴几重侧脸看向解溪云,他的眼镜映着车窗外的灯红酒绿,烟火味道穿透薄薄镜片,亮了一双风情有余的眼。
“要去哪?”
“不着急,到了就知道了。”
轿车接近擒龙桥,解溪云向左打方向盘,缓缓踩住刹车,将车在河边停稳。
也不解释,领着柴几重就走上擒龙桥。这堪称活祖宗的老桥不通车,上头摆了好些宵夜摊子。
解溪云买了炒锅贴和酥香糍粑,各递一袋给柴几重,俩人便仿佛尽弃前嫌般,很和睦地并肩走过那条青石桥,一路往深。半途柴几重拦住报童买了份报纸,最后止步九瀚河畔一片草地。
一身黑西装的解溪云就这么在野草地盘腿坐下,又拍拍身侧:“走这么远,累了吧?快坐。”
“脏。”柴几重满脸不情愿。
“这儿冷清,大早上都没人来,今晚也没下雨,草地很干燥,不脏的。反正回去还要洗澡,看在我的面子上,甭计较了。”解溪云像哄孩子那样牵住他的手,轻轻将人往下拽。
柴几重倦与他纠缠,没再拒绝,在他身侧坐下了。
解溪云仍未放手:“瞧你这手寒的,是不是气血亏虚?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中医抓点药补补?”解溪云反复搓弄他的手,更将他的手合在掌心,贴近唇边呵气,“咱们来得不是时候,夜里风还有些凉,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不冷,我手脚一直这样。”柴几重把手抽出去,低头咬了一口温热的糍粑,在嘴被黏上前补了句,“我不虚。”
“你别不好意思,万不能讳疾忌医。”
柴几重看向解溪云,笑容讽刺:“所以你想我怎么证明?那夜在铜元胡同没叫你看着活.春.宫,让你起疑了?”
解溪云没料到他会拐到这话题上,有些发怔。他在道上混的时候早说惯了流氓话,只是面对这亲手养大的“孩子”,难免有些拘谨,这会儿只得故作轻松耸了耸肩:“我这是关心你,你不光不领情还揶揄我?”
柴几重撇过头,木然看向九瀚河粼粼的水面。这长河源于西南的高原,经松州又蜿蜒数百公里,至燕浦入海,来路清晰,去向也明了,松州不过它途径的城,没什么特别的。
解溪云倒与这河很相似。
柴几重暗瞥解溪云一眼,见他还嬉皮笑脸很快活似的,竟无端生出一种怨恨。
河面映着对岸舞厅的霓虹招牌,娼.馆的大红宫灯,黄包车上悬的煤油马灯……千家万户的灯火或明或暗,星星点点地碎在风割出的浪中,一片片裂开又聚拢。
解溪云忽然面朝九瀚河笑起来:“这名取得不太对吧?老百姓成日念着‘久旱久旱’,庄稼怕不是都渴死了,就没人抗议么?”
“为什么带我来这?”柴几重对他的玩笑话毫无兴趣。
“松州不南不北,而辽川在北方,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两地风俗有不小差别。不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么?我的根不在这里,即便住上几十年也不可能真正属于这里。可日后我也不知还能否有机会回去,总得在松州寻个能喘口气的地儿。”他眨眨眼,长睫垂下半遮住那对有些透明的瞳子,“繁华地是拿来消遣的,但这心里头的憋闷,不是轻易就可以纾解的。”
柴几重无视了他这伤春悲秋一般的话语,冷淡道:“你是异乡客,我不是。费劲来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发愣还不如回家躺着。”
“不一样的。子文和阿定都没来过这儿呢,我只带你来。”解溪云坚持,两手背到脑后,身子往后一倒,干脆在草坪上躺下来,甚至闭上双眼,“都说年幼的经历要影响人一辈子,过去我想不通事时也会找片野草地,就这么躺着放空。若是不当心睡去了,给人偷了钱袋子亦或者给人掳走卖了、杀了,我也不管,权当是天命。”
柴几重一哂:“原来你从小就是个疯子。”
解溪云摇摇头:“小少爷你不知人间疾苦啊,这世上有些人活着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如若找不到,活着便没意思。”
无依无靠所以无所牵挂。他像行尸走肉一般活了八年,送死的勾当做了不少,闲来无事便闯一遭鬼门关。如今想来,还得感激自个儿命硬。
正因为命硬,他才能失而复得。
“所以你现在闭着眼,便是死了也没关系的意思?”
“当然不。你不是在我旁边么,你会保护我。”
“白日做梦,谁说我会护你?”柴几重将手中报纸攥得发皱。
“天都黑了,做梦怎么啦?何况,我相信你啊。”解溪云咧嘴笑起来,“你也可以信我,我愿意为你上刀山下火海,绝对不会害你。”
话罢,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伸食指点在柴几重的眉心,往后轻推一下:“躺下吧,我帮你盯着,如果有危险,我保护你。”
“你能保护我?”
“当然,”解溪云抓过柴几重的手摸在他筋肉结实的手臂上,得意洋洋道,“我厉害着呢。”
布料下的皮肤有些烫,烫得柴几重几乎是下意识抽回手去。最终他也没有躺下,而是起身沿着河岸走。解溪云跟屁虫似的黏在他身后,碎碎叨叨说些得不到回复的话。
“哎呦,个子真高,好威风。其实也没必要这么高,比我矮些也没关系,先前那般多可爱啊!哎呦,如今像堵墙似的,都把我路……”
“别跟在我身后。”柴几重放慢步子。
解溪云快步走到他身侧,冲他飞眼:“想与我并肩走了吧?我就知道,别看我如今这样,三爷我还是很招孩子喜欢的。”
“别把我当孩子……”柴几重斜眼瞪他。
“嗯,大啦大啦。”解溪云耸耸肩,接近擒龙桥边,他伸手拽住柴几重的后领,“嗳,难得一块儿出来,喝碗糖粥藕再走!”
这会儿摊边没几个人,两碗藕很快端上桌,碍于老板娘好奇的目光,柴几重只得不情不愿坐下。
解溪云胃口不小,适才吃了好些点心,这会儿却还在兴致冲冲地喝粥。糯米香甜,藕段软糯,适才走得有些急,这会儿又忽然喝了些温热的东西,一时前额都沁出汗来。
汗滴沿剑眉下滑,缀在长睫上,眨动中又落在斑驳的木桌上,留下黑褐色的湿痕。
“簌——簌——”
解溪云一愣,旋即弯了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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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咧嘴笑起来:“谢谢你啊。”
柴几重怔了怔,蓦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将报纸对折,替解溪云扇了好一会儿的风,以至于解溪云大半碗糖粥藕已经下肚了,他那碗还满着。
当真是撞了邪。
他一拍桌子又要走,解溪云却拿过他碗里的勺,装模作样要喂他。眼见老板娘困惑地看过来,柴几重脸色一沉,又坐下了。
“心情好些没?”
“什么?”
“你在销魂斋时眉皱得像个老头,都愁成什么样了还不承认,让我瞧瞧——”解溪云捏住他下巴,强掰过去直面他,仔细打量一番,“不错,好多了。”
柴几重拍开他的手:“你究竟有没有喝酒,怎么一直冲我耍酒疯?”
“都说了没喝,我怎么会骗你呢?”解溪云伸手勾住他的肩,“年轻人精力旺盛,就得在外头耗得差不多了再回家,否则尽往亲近人身上撒火,你不心疼你爹你大哥三弟,好歹也心疼心疼叶衡吧?”
“凭什么?”
“凭感情深?我听你父亲说,当初是你指名要叶衡为你做事,他都跟了你七年了还没走,总归叫你很满意吧?”
柴几重冷笑道:“我和你这样也算感情深?”
“当然,不然你怎么给我撑伞扇风煎药呢?你既心疼我,那必然是有感情的。”
“谁说我给你煮药了?”
“啊呀,是我搞错了,分明是我的心、肝、儿给我煎的药。”
“反正不是我。”
“谁知道呢,反正是我心肝儿。”
“你心肝儿是谁?”
“谁替我煎药就是谁。”
柴几重说不过他,干脆闭嘴当闷葫芦。解溪云摇摇头,伸食指戳在他心口:“你就是对感情太不坦诚,嘴又厉害,有那么丁点儿讨厌都急着说出口。但哪怕很喜欢了,也什么都不肯说,难道说句好话会要你掉块肉么。”
“别自作多情了。”
“这话也很伤人心。”
柴几重看不见解溪云的表情,他说那话时别过头看向了九瀚河。当他收回目光,眉眼却很平静,就好像真的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
各自喝完糖粥藕,解溪云付过钱,大步往前。柴几重跟在他身后,见他越走越快,忍不住攥住他的手臂。
“你以后别乱说话。”柴几重嗓音低沉,显然是警告。
“当然。”解溪云笑吟吟回过头,“你也答应我,下次为我做事不要偷偷做。你应该光明正大地做,做了,再来向我邀功。”
柴几重看见他展开了双臂。
“抱一个?”
柴几重怔了怔,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将一切都抛开,恬不知耻地、像个撒娇要糖的孩子般投入解溪云的怀抱。
可他五指掐进掌心肉里,攥拳直攥得手背青筋鼓凸。
“疯子。”柴几重撞开他的肩往前走,解溪云只是笑着跟在他身后踱步。
“拥抱后心情会很不错呢。”
喉头剧烈滚了滚,柴几重停下脚步,嗓音冰冷:“你不是答应过,不会再把我当那该死的哑巴吗?”
31.洋文师
别再把他当作素未谋面的另一人了。
他不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哑巴,他不记得八年前的事,更不可能成为那个阴魂不散的影子。鬼知道那哑巴是什么人,鬼知道他如今在哪里,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他压根不在乎……
但他在乎,解溪云如今对他的好全都是因为把他认作了那个哑巴。
若他当真不是那个哑巴,那人不知何时就会冒出来,到时候,解溪云必会毫不留情抛弃他,就像他义无反顾地离开辽川,来了松州。即便他的确就是那个哑巴,那又如何?他如今再不可能变回当初模样,他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成为那个哑巴。
他不信解溪云会轻易满足,人都贪心,解溪云迟早会得寸进尺,要将这八年的委屈归咎于他,一面斥责他狠毒、善妒、疯癫,一面逼他吐出那个可怜乖巧的哑巴。
解溪云就怔在原地,他能听见解溪云微弱的嘟囔声,究竟说了什么他没能听清。
“我没有把你当成谁。”解溪云忽然提高声量,定定看着他,夜风拂开他额前碎发,难得完整露出的两道剑眉略有鼓皱,那神情不似委屈,更像不解,“你曾赴大不列颠留学,应对洋人贴面、吻手一类的礼仪并不陌生了吧?相较之下,拥抱再寻常不过,你怎么就受不了?”
柴几重迎他目光看过去,自那双澄澈的眼珠子中看清了自己的狰狞。
解溪云往前走,同柴几重擦肩而过,他听见解溪云道:“那夜你说的荤话我就当没听见,下回即便是存心吓唬人,也万不要再对长辈说那般话了。”
他一只手摸在后颈,抓出浅浅红痕:“我这人啧……确实没个正经样,许多事不容易放在心上,但也禁不起你三番五次地威吓。各人经历不同,脾性也不同,不总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么,许多习惯不好改,我又摸不透你们这年纪的少年人心底在想什么,但分寸我会注意。日后若还有叫你会错意的地方,你告诉我,再等等我,我都会改。”
那夜以后,解溪云不再有意减少与柴几重的接触,柴几重却仍旧没收回跟踪解溪云的探子。
“沈忠白”的名字也是这时频繁出现在探子的汇报中,连俞宿都听说了沈老七正在追求解老板一类的闲言碎语。
沈家是书香世家,族人大多自傲,以至于抱残守缺,对舶来的洋人东西嗤之以鼻,对逆天违理的同性欢好更是无可容忍。
曾任某大学校长的沈老风流一世,欠下无数情债,却不曾有一段断袖情缘,连沈忠白放浪的哥姊都无一例外。
捧戏子、养娈童、嫖兔子的权贵在松州屡见不鲜,沈氏断得如此干脆彻底的缘由,也绝非什么根正苗红,上梁正而下梁不歪。
约莫七年前,沈四少豢养男宠,给沈老闷棍生生砸残了一条腿。据说那日老四的哭嚎响彻杭元路,那一带的风水自此坏了,住户都觉得晦气,街旁的西洋公馆与旧式的老宅也就渐渐败落了。
“沈家那老不死的究竟何时才把沈忠白的腿打断?”柴几重拿那把紫檀文明杖逗猫。
“我赌一月。”仇山木笑了声。
“做你俩的春秋大梦吧!小孩子一时兴起玩玩而已,那沈老头岂会当真?那老狐狸一向最宠那娇美的九姨太,沈忠白那臭小子模样又有七八分像他娘,自然要被他当心肝儿宠着。”
俞宿嘴里含了块德莲斋的糖,舌头翻卷,口中尽是甜津津的蜜。
“虽说咱们和姓沈的没什么交情,但他论样貌、家世、品行,确实够格追求解大哥,比那些痴心妄想的老头好太多喽!”俞宿摩挲着糖纸,咧嘴一笑,涎水差些流出来,“说到底,解大哥不好男风,那便是没尝过男人的荤味,惦记他哪头的人都不少,明里暗里都是争斗呢。”
柴几重手里文明杖蓦地一抬,俞宿眨眼就蹦了老远。
“你做什么跳这样高?”柴几重笑问。
“你别老甩那玩意,瘆得慌!”俞宿摸着心口,刚刚那一吓差些让他把嘴里的糖块咽下去,“反正我是想明白了,解大哥待我真真是好,隔三岔五给我送些西洋的稀罕小玩意儿不说,还帮我在我爹面前说好话呢!我也不能做个狼心狗肺的,总惦记着他的屁.股。”
“真贴心。”仇山木感慨。
“那是自然,小五爷我知恩图报,日后铁定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柴几重轻嗤:“都不过生疮的莲藕,矬子里拔大个儿,倒是攀比上了。”
俞宿不以为然,又往嘴里扔了块蜜饯:“恐怕轮不到你来骂我罢?先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的老虎爪子蛇蝎心去!”
正瘫在矮沙发里翻一本法语词典的仇山木摇了摇头,他向来惯当和事佬,这会儿却也没心思制止争执:“二位哥哥,比起沈老七的腿、解大哥的心,难道不是先替我想想办法更重要么?”他忍不住唉声叹气,“也不知那男人如何了,只怕哪日他忽然跑到我家来痛斥我,叫旁人看了笑话。日后声名在外,兄弟我便是‘陈世美’再世喽!”
俞宿挑起半边眉,笑起来那圆眼削尖,满是狡黠:“身在福中不知福!连你都看得出他是个美男子,可见那‘艳遇’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他很亲昵地去搂仇山木的肩,“阿宿,不如这样,来日他纠缠你,你便告诉他是认错了人,再把我的住址交给他,由小爷我来替你消灾?”
“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蠢?俞处长倘若知道有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对你死缠烂打,那人恐怕活不到明天。”柴几重看向仇山木,“要么花钱消灾,要么就随他闹,又不是你的错,你怕什么?”
“我不想爹娘还有阿兆对我失望啊,这几日我可是寝不安席食不下咽。”仇山木瞥向那只趴在桌上晒太阳的黑猫,“也不知道他身子好些没,我听说那些药很伤身呢。冯二下手还真是没轻没重的,唉……”
“俞宿成天吃,也没见他出事。”
“胡说什么!小爷我哪里用得着吃壮.阳药?”
仇山木弱弱道:“那好像不是……壮.阳用的……”
柴几重没搭理他,自顾冲俞宿道:“你和那戏子又是怎么回事?铜元胡同的人都玩腻了?”
“把嘴巴放干净些,竹声他不一样,你怎么能拿他和娼.妓比?”俞宿向来火气上脸,一旦动了怒醉了酒,从脸到胸膛往往是成片地红,这会儿他脸蛋已经涨出血色,“你甭狗眼看人低,他不卖.身!”
柴几重冷笑一声:“徐竹声亲口说的?他说的你就信?恐怕你连亲口问你爹的胆子都没有吧?”
俞宿一时唔唔呃呃答不上,只能咬牙犟道:“你他妈的别在这里血口喷人,他什么心思我比你更清楚!他在松州无依无靠,免不得被人惦记,比起让他落在旁人手里受尽委屈,倒不如我当他名义上的嫖.客,好生庇佑他!”
“我怎么从没听说你还有救风尘的癖好?你想在铜元胡同玩男.娼我不管,学那些蠢材养男宠做什么?我给你个忠告,徐竹声既然在辽川都能想方设法保住清白,他如今便绝无可能甘心委身于人,你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意味?”
文明杖砰地敲在桌上,小黑嗷一声跃起,被仇山木眼疾手快接进怀中。柴几重斜睨俞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俞宿他爹俞彭现如今是松州警.察厅的督察处处长,若徐竹声当真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了,那铁定是要坐牢判刑的案子。小偷小摸的案子尚不足以让高傲的青衣屈膝折腰,犯的自然只会是重罪。
仇山木不是没见过他俩剑拔弩张的场面,恰恰是见得多了,更能察觉这次争执有些不同。柴几重神情阴翳,好似俞宿捧一个名角就会要了他命似的。
仇山木捏了把汗,不自禁收紧环绕小黑的臂弯:“阿宿,几重说的对,要仔细提防枕边人,我听闻最近出了好些情杀案呢。他若是当真贪财好色倒不至于太过担忧,怕的就是毫无缘由的献媚讨好……我顶钦佩徐老板,但你应也清楚徐老板过去从来不干这勾当的……”
柴几重心下无端一紧,他目光斜到俞宿身上仿佛有砭骨寒:“如果你铁了心要和那戏子纠缠不清,日后便是死在他床上了也不关我事。”
“谁要你救?我都说了他没有坏心思,你们做什么疑神疑鬼!”
“阿宿,三思而后行啊……”
柴几重对仇山木的温言软语嗤之以鼻,他冷笑一声,直白道:“是你上他,还是他上你?”
“都说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俞宿一个拳头砸在桌上,“柴几重,你给我把嘴放干净点!”
“你比我更清楚你自个儿的心思,我不过好心提醒你,若日后当真滚到一张床上了,你也别好了伤疤忘了痛,让那戏子把你上了。”
俞宿怒目圆睁,几乎是咬牙切齿:“你、你你你究竟会不会好好说话!”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仇山木斜身拦住俞宿挥向柴几重的拳头,“我都还没留洋你俩就闹成这样,我要不在你们身边还得了?”
眼见柴几重又要开口,仇山木赶忙冲他使眼色,然而柴几重仅轻蔑一哂——
“你四哥知道这事么?”
柴几重最懂挑人痛处,这忽来的一句霎时就让俞宿矮下脑袋。
“关、关他什么事?”俞宿后退几步,无端犯了烟瘾,他颤着手摸进裤兜,没摸着,只得把大拇指的指甲放进口中,喀喀地啃起来,“他讨厌男人搞同性.爱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凭什么要我看他脸色!”
柴几重斜眼看向窗外,恰见打扮讲究的解溪云登上一黄包车,与开轿车的薛子文背道而驰,不自禁皱起眉,语气更是闷沉:“你好自为之。”
又一次不欢而散。
仇山木落了单,颇有种无事可做的空.虚。那荒唐夜次日,他就在销金窟抓到了又嫖又赌的表舅,如今已有四日过去,除却连做了几夜被男人跨坐腹上的噩梦外,他日子过得还算顺心。
从柴公馆出来后,仇山木便绕路到陈老头家里逗狗招猫。他一直是个热心肠,总惦记着那孤寡老人家,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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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是频繁,相较之下,柴几重来的就少得多了。
仇山木打心底希望柴几重能多来这儿走动,指不定柴几重多来几回,心也软了呢?
他瞧着是个缺心眼的傻大个,却其实比俞宿更清楚柴几重如今都在做什么事业。那小子心狠手辣,能对这些猫猫狗狗发点儿微缈善心实属难得。
正是心满意足地怀抱两猫一狗时候,忽然就下起雨来。他惦记着家中怕打雷的胞弟,趁着雨势尚轻,匆忙往家赶。万幸他弟还在睡梦中,他哼着曲儿下楼时接到了他爹的电话。
电话里说,那洋文先生的火车一会儿就到了,要他领几个家仆至火车站接人。据说那先生几日前便到了松州,可临时有急事要处理,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便又到外省去了,今早才赶回来。
仇山木眼珠子一转,心想先生此番舟车劳顿,若他表现得体贴,可不就是雪中送炭嘛,关系缓和些,日后也不至于刁难他。于是嘱咐佣人看好弟弟,便快步出了门。
他不是俞宿那类出趟门都要仔细挑衣选帽的花孔雀,接个男人更不必像与大小姐会面那般讲究,故而他身上穿的还是今早去逗猫摸狗,粘着好些毛的西洋衬衫。衬衫扣子敞开两颗,长袖子撸起至手肘处,十分休闲的打扮,却也更衬出他的风流倜傥。
没成想方至火车站他便后悔了,那洋文先生虽然年纪不大,但到底是读书人,指不定他这轻慢态度把人惹恼了,日后没有好果子吃。
说出来也不怕人笑,他是真真怕老师的一个人。别家小孩在爹娘身上吃的苦头,他全在老师那儿吃了。先前那些狠毒的老先生各拿一根戒尺,打得他手掌发肿,小腿流血,更有甚者一个耳刮子呼到他面上,扇得他牙口都松动了。
他的慈父慈母一向偏爱严师,又岂会给他选一个温文尔雅的老师?想到这儿,他眉宇间的笑意变得很浅。
然而真正见了新老师,他便控制不住地将脸笑僵了。
他是太高兴了,高兴得恨不能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恐怕还要觍着脸求柴几重帮他把土给踩实。
当然不是什么迂腐腾腾的老先生,那是个年轻绅士。
那样一个俊朗清雅的男人,说他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也不为过,确实是令人过目难忘的出挑长相。
然而,仇山木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第二回。
巧得很,正是那个在销魂斋与他厮缠的男人。
仇山木心鼓轰擂,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向前一步。
那年轻的洋文先生迎着明煦日光站定,他与仇山木隔着人潮相望,仇山木甚至没法正视那老师的眼睛。他身姿挺拔,穿一身铅色洋服,领带式样素净,举手投足尽显优雅。
若今日是初见,他绝无可能猜得到这保守的衣服下是怎样的放.荡姿态。
仇山木怎么也想不通,他这斯文先生分明气质是幽兰那般矜持而高雅的,怎会显露出那般浪气,又为何会与冯二纠缠不清。
不自禁想到那夜他急促的粗.喘与乞怜,仇山木轻轻咳了声。
想来那夜他没摘下面具,那人应也不清楚他相貌,加之以他天生富于希望,万事都看得很开,这会儿挺直腰杆,便坦荡得仿佛这是初见。
“兰疏堂,兰老师吧?这会儿雨刚停,但这季节松州的雨水一阵一阵的,还是尽快随我上车好些,被淋湿可就不好了。”仇山木伸出右手要与他握。
见男人略微蹙眉,仇山木后知后觉,笑得像个太阳:“我是您的学生,仇山木,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凭照片认出来的?”兰疏堂嘴角带上淡淡的笑,与他轻轻握了手。
“凭气质。”仇山木极擅不露声色地讨好人,这招他平日专用以讨姑娘和长辈的欢心,从无败绩。
但这当然是假话。
纵使兰疏堂一身书卷气,在仇山木眼底也再不可能是禁.欲克己的为人师者。他身上孤傲而妩媚的气质浑然天成,以至于连他这局外人都不免认同俞宿的看法——男人喜不喜欢女人,又喜不喜欢男人,单看面相就能看得出来。
先松开手的是兰疏堂,仇山木也不等他再说,便伸手拿过他的行李:“您一路辛苦,箱子学生来帮您提就好。您也别推辞了,我特地命家仆都在车上候着,想叫您留下个好印象呢。”
兰疏堂微微眯眼:“不必麻烦。”
仇山木笑着摇头:“不麻烦,我这人天生愚笨,不容易开窍,日后还要劳您点拨。您莫嫌我笨是最好,我先前在洋学堂学得不用心,对洋文是一窍不通。”
“明年初留洋的话,当下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不必心焦。”
仇山木瞥他一眼,见那人微敛眉梢,忽觉这人是天生就有魅惑人的本事。他心想,可不能让俞宿瞧见了,这可是他的老师。
就在仇山木以为尘埃落定,兰疏堂铁定没认出他时,走在他身侧的兰疏堂忽然侧过脸——
“你一直看我眼色是因为那夜之事么?”
32.解酲汤
“那夜?我与老师是头一回见面呀。”仇山木有意装傻充愣,“您是把我错认作什么人了吗?”
兰疏堂瞥他一眼:“也罢,日后你记清楚,我单单是你的老师,旁的话别再说。”
仇山木微皱眉,递去个极歉疚的笑:“您言重了。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是为我授业解惑的恩师,学生只怕薄待了您。”
他耍起溜须拍马的本事来毫不含糊,内心却早已是江翻海沸。
正寻思该如何堵住这小老师的嘴,身前忽然窜出一个男人,那男人拐弯不及,猛地撞过兰疏堂的肩膀,也没停,呿一声后跑远了。
兰疏堂身子往后一斜,脚下趔趄,便要仰面倒下,仇山木眼疾手快将他护进怀中。
“喂,在月台跑什么!”
仇山木宽厚的手掌扶在兰疏堂腰间,兰疏堂稍一侧首,须臾间四目相对,两人都为之一怔。
仇山木忙与他拉开距离,佯作无事发生:“您没伤到吧?这松州火车站一半是洋人出资,管理受洋人掣肘,鱼龙混杂乱得很,您可要当心些。”他挑起半条眉,“但也得亏没落到大帅手里,我听说南边有几段铁路已经瘫痪了,修路的款子估摸着都进大帅兜里去喽。”
兰疏堂早就养成了不谈政事的习惯,并不言语,目光一味跟随撞了他那人远去。
“要我去把他逮回来么?”
“不必,走吧。”
适才跑过去那男人,一身轻便打扮,气喘吁吁奔至月台尾端才停下脚步。他扶着墙,狠狠骂了声娘:“又跟丢了……”
那是柴几重派去跟踪解溪云的探子。
这会儿解溪云已从松州火车站绕了出来,他同身旁一头戴圆顶宽檐礼帽的中年男人歉疚一笑:“大哥,真对不住,要你刚下火车就这般躲躲藏藏。”
男人名为“介康”,近花甲年纪,两鬓已花白,却是慈眉善目精神矍铄,气质很像旧时鸿儒,尚未言谈,先引人生出一股敬畏之意。
“溪云,你是不是又沉不住气了呢?”介康言辞委婉。
解溪云只是摇头:“好容易找到他,我怎可能放手?所以我才没法像二哥那样吃斋念佛,断情绝爱呀。”
他带男人走进一家茶馆坐下,掌柜的遥遥冲他点了个头,便有堂倌端上一壶龙井和几碟点心。
“你莫要怨大哥说重话。可你等的到底不是八日,不是八月,而是整整八年,你难道以为他还会是当初那个哑巴么?你满心满眼是他,可他诬陷你、辱骂你,指不定日后还要伤你、杀你,你又图什么呢?图他把你好心当成驴肝肺,图他辜恩负义、恩将仇报?”
解溪云笑答:“难道爹娘待儿女好也是别有所求?”
“你是他爹还是他娘呢?”
“当初倘若没遇着他,我早便死了,他如何不算我再生父母?”
“可当初你被老二带回来时也半死不活。说到底,你至今还没弄清楚,那小子当初究竟是走丢了、给人拐跑了,还是把你抛弃了。难道你就没想过,他压根是什么都没忘,只不过是不想认你?”
介康一把干枯的嗓音倏忽低了下去,愈发沙哑:“你是为了他才抛下钱权,金盆洗手,到这松州做一个花架子玉商,任凭松州人对你评头论足指指点点。你是心甘情愿,可大哥替你不值。”
解溪云眼睫微一动,柔和眼神转瞬变得锋锐,凛凛一把锈春刀,猛要往人骨上割。可他垂下眼睫,从容把通身戾气收了回去。自打来了松州后,他不该再有这样的眼神了:“溪云自知对不起大哥。大哥的恩情,溪云会倾其所有回报,但您不是答应我,等替您办成此事,我就与……再无干系了?”
介康太阳穴紧了紧,他叹道:“你这么聪明,怎么碰着他的事便昏了头?这八年来,你什么苦没吃过?你坐过牢,躺过病床,闯过鬼门关,做的腌臜事多如牛毛,你是那样拼命才活下来,如今这般伏小做低自轻自贱,叫大哥怎么忍心?”
解溪云太了解介康,听得出他言外之意。介康舍不得他,挽留他,也不顾情面地打压他,掏心掏肺絮絮叨叨,说到底不过三字——他不配。
小哑巴如今贵为柴氏二少,要什么没有,他这样一个满手腥的下等货色,哪儿配呆在小哑巴身边。
解溪云不真心地勾起唇,笑容很浅:“我与大哥二哥志趣不同,俗得很,良心也就那么丁点儿大,顾不上那么多,单想多挣些钱和他把日子过好了。不论他是否领情,至少我问心无愧。”
“行了,你别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你难道不知道大哥瞧见会很伤心?你念着辽川小哑巴,我说松州的柴几重,你权当是俩个人,好话歹话都听着吧。”
介康把茶盏放下,定定看向解溪云。
“松州三大家族,柴沈金,其中柴、金两家素有世仇,至今不对付。当初咱们同姓金的做生意,你也见识过他们的毒辣手段,柴家又岂会弱于他们?你在销金窟任职过,不可能没听说柴氏背地里那些不干不净的买卖。都说奸商柴绍宗丧尽天良,柴二少更是青出于蓝,怎么到你这儿,那疯小子就成了善茬?”
“大哥,脏水泼到身上,便是想躲也来不及了。”解溪云指指自己,莞尔道,“我最清楚当恶煞的滋味,不在乎几重他是善是恶。他若没错,我便还他清白名声。他若当真错了,我更不能眼睁睁看他一条歪路走到黑。”
介康抬手示意他住嘴:“你见过柴良轩了吧,那小子如何?”
“性子急,遇事却优柔寡断,计较功名又墨守成规,有些像写八股的迂夫子。”解溪云思忖片刻,“他倒出乎意料地重情义,大夫人前年因病去世,他至今没续弦,连妾都没纳一个呢。”
“柴仁祺又如何?”
“算是个有骨气的大学生。他年纪尚轻,稚气未脱,说话做事都漏几分天真,但为人光明磊落,平素最喜干些扶危济困的事。”
“你觉得他俩瞧着像穷凶极恶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不敢妄下定论,目前看来确实不像。”话说至此,解溪云已能猜到下句。
“你既都明白,又何必装傻。”介康叹了一声,“这三位少爷中,独柴几重一人真正有城府有手段,如今柴绍宗久病缠身,日后这家业多半会由柴几重接手,你以为柴几重还可能抽身?更何况他的外家是花氏。花家原是杀人越货起的家,如今花老爷子这一病,更是根基腐烂,牛鬼蛇神齐聚一堂。你究竟是疯了还是傻了,非要往狼窝里钻?”
“他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难道你连死在他手里都心甘情愿?那我救下你是为了什么,是要你为了个混球,白白赔上千辛万苦才熬出头的命么?”
解溪云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缄口不言。
介康似乎察觉什么,抬手压低礼帽,而后却像个真正的慈父那般,将自己的手盖在解溪云的手背,拍了两下:“事到如今,大哥也不求别的,只盼你能过得顺心,我听闻那小子好男风……你老实和大哥交代,是不是这样。”
解溪云愣了愣,刚要开口,又闭了嘴。他实在疲于回答,这问题他比介康更烦恼,也更无可奈何。
介康背后有一扇窗,解溪云眼神飘忽着往窗外飞,恰见街对面走过一面熟男人。
他一怔,竟是云雀!
他是头一遭在白日碰见那兔儿爷,日光一照,更显得云雀肤白骨瘦。那点娇媚好似洇入骨髓了,走起路来腰肢一颤一晃的。
他其实也清楚,男人喜欢男人,本就不太正常。
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解溪云一直幻想着用亲手挣来的干净钱置办一间大宅子,让小哑巴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再供他念书甚至留洋,待到他娶妻生子,指不定自己还能做他儿女的义父……
他木木樗樗地盯着云雀,有些失魂。那兔子正撅着腰臀卖弄风骚,每每有男人过路,他便要挑眉飞眼,恨不能贴到人身上去。
解溪云赶忙收回目光,柴几重若当真喜欢那类娇滴滴的男人也罢,他能忍,可……
可柴几重说不喜欢云雀那样的,喜欢他这样的。
他有什么好?棱角分明叫人毫无怜爱之欲的一张脸,硬邦邦的男人的身子,长满茧子的一双粗糙的手。他甚至不知一个男人该如何取悦另一个男人……
即便他打定主意要给小哑巴一切,他也绝对做不成那事。他没法像云雀那般放.浪,更受不了任人压在身下做那般羞臊事。可如若要叫他将柴几重压在身下,他也铁定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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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不了柴几重。
“溪云,”介康低唤他,“你不会真的让那臭小子……”
“当然没,您多虑了。”解溪云苦笑道,很突兀地问,“松州近来不太平,您是动手了么?”
介康面色稍变:“这事你别瞎掺和,我答应要放你走,便不会食言。日后若有事需要你出手,自有办法给你递消息。”
解溪云垂了垂眼睫:“是我多嘴。”
“今夜那差事是你去办吧?”介康的嗓音忽然变得冷漠,他伸出一只手,压上解溪云的臂膀,“溪云,你办事我最是放心。你也别太担心,事成后大哥就带人离开松州,到时候不论你要与那二少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
“多谢大哥……”
同住一个屋檐下,到底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柴几重很快注意到,解溪云虽偏好穿一身雪白,亦或素雅的淡色衣裳。可偶尔,他会穿上成套的纯黑洋服。而每至那时,他总是晚归,亦或者干脆就不回来了,这日也一样。
傍晚时听探子汇报解溪云同一个不知名姓的男人见了面,又听闻解溪云回柴公馆换了一身黑,柴几重便知道这夜很难等到解溪云了。
天气渐热,柴几重心底也莫名发燥,他瘫在客厅沙发,顺手开了瓶洋酒,没当心给撞洒半瓶,也不动,伸长腿勾了桌脚铺的那张波斯地毯来擦。
酒液洇透花式繁杂的毯面,颜色随即变得暗沉。满厅浓郁的酒味容易叫人误以为他是酩酊大醉了,可他脑袋虽有几分昏沉,却依然清醒着。
他没开灯,只就着柜子上那一盏缺油的、极昏暗的煤油灯对着瓶口喝酒。
突然,门给人从外推开,又轻轻合拢。解溪云像条贼那样蹑手蹑脚往屋里进。柴几重躺在影子里,直待解溪云走近了,才冷不丁开口。
“又去哪里消遣了?怎么偷偷摸摸的,贼似的。”
解溪云一激灵,愣了愣,笑着端起那盏油灯走近。这一走近,他面上表情又变了。昏光下,柴几重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剑眉,以及被眉压低的狐狸眼。
真奇怪,那样一双眼睛不常从低往高处看,以摆出一副讨好姿态,也鲜少自上往下傲慢地俯视人。他始终保持着平视,就像现在,解溪云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解溪云轻轻握住他的手,很温柔的语气:“酒味好重,你喝了很多?要不要给你煮碗葛花解酲汤?”见柴几重不答,他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年纪轻轻,怎么就染上酒瘾?酒多伤身,多喝无益呀,明早睡醒又该头疼了。”
不知何时,解溪云已将左膝压下去,成了半跪的姿态,他牵着他的手,倒让柴几重想起了当年在尖顶教堂看的那一场西洋婚礼。
七彩光斑经玫瑰窗落地,新郎官半跪在新娘面前,牵起她的手,往她左手无名指戴入一枚银戒指……
柴几重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圈住解溪云的无名指,垂下眼睫:“太热了,你给我煮碗绿豆汤吧。”
“看来还没太醉。”解溪云指尖一转,落在柴几重合谷穴,缓缓揉动。
很舒服的摁法,柴几重闷哼一声,有些疲倦,却舍不得闭眼。他直勾勾盯着解溪云,并不知这眼神在解溪云瞧来是催促。
解溪云笑呵呵站起身:“好了,我去给你煮。”
突然,柴几重指尖往前猛一攀,反握住解溪云的手将人往回拽。解溪云一个没提防坐倒在沙发,柴几重于是借着醉意歪在他身上:“不喝了,明早再喝……”
他其实想问今早那个男人是谁,可他们非亲非故,他凭什么问。就算问了又如何,他连为何要问都不清楚。
他将鼻尖抵在解溪云颈边,只那么一嗅,便皱起眉。
“你在外头洗澡了?”
“啊?嗯……”解溪云的身子忽然变得僵硬,表情也有些不自在,“酒洒身上了,便洗了。”
“酒洒身上,连头也要洗?”
解溪云干笑一阵:“你的嗅觉真真是好。”
柴几重一眨不眨地注视解溪云,他背对那盏煤油灯,整张脸笼在阴影中,只剩一双眼睛森森亮着。
半晌无声,柴几重冷不丁开口:“我把酒弄洒在床上了,满屋子酒气,今夜能先到你屋睡一宿么?”
33.飞来祸
柴几重太懂如何掂人分两放菜碟儿,他抬脸凑近解溪云,侧颊那道反复结痂的抓伤就在解溪云面前晃动,一瞬便将解溪云残余的警惕心都软作了柔情。
“你不愿意?”柴几重耷拉脑袋,埋入解溪云的锁子骨。
“公馆内还有不少客房,你没必要同我挤吧?”解溪云不怎么怕痒,这会儿心底却有些异样的痒,抓不着挠不到,自心尖儿一直痒到喉头。
他咽了口唾沫,揪住柴几重上衣后领,将人扯开:“你恐怕很难习惯与人同睡一张床。”
“客房近日都没清扫过,落尘飞灰,我睡不踏实。”柴几重垂眼,长睫半遮去乌黑的一双瞳子,“若你觉得与我凑合很委屈,我便去同老三挤。”
“仁祺他习惯早睡,这会儿定已睡沉,还是别去打搅他……既然你不介意,便到我房里睡吧。”解溪云当然没忘记那疙瘩,只是柴几重主动亲近他,到底是件喜事。
他是太高兴,才一时口不择言:“当初……”
见他猛然住嘴,柴几重眯了眯眼:“怎么不说了?”
解溪云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他只差一点儿便要与柴几重聊其最恨最厌的旧事。他不该再犯错。
解溪云摇摇头:“没什么。”
“想说什么便说吧,我会好好听着。”柴几重半掀眼睑瞧人,长睫遮瞳,显得尤为深情,“你同我讲讲往事吧?”
那不同寻常的温柔语气蛊惑他,诱引他,解溪云从未料到柴几重醉后竟会如此乖巧,不自禁笑起来:“好,等你酒醒我便不讲了。”
话是应了,可真要开口,解溪云一时间又不知该从何讲起。
那年他十一,小哑巴只六岁,早过了不记事的年纪。辽川当年还没有慈幼院,已记事的流浪儿也没什么人乐意收养,大多靠乞讨亦或者干些小偷小摸的脏事为生。若小哑巴没跟在他身边,他大抵早成了踏早青的三只手。
他头脑灵活,挣钱的路子宽,清早带小哑巴去街上卖报,午后便到戏院门口卖瓜子和糖果,夜里拖一小木箱到舞厅前给人擦鞋,深夜再到酒楼和赌场捡烟头,偶尔还能凭嘴上功夫替人摆摊吆喝,挣些小钱。
这一通忙活下来,他俩理应不愁饱腹的,奈何他年幼时娇养出一身富贵病,动不动就头昏脑热,四肢乏力。偏辽川多奸医,药贵又久不见效,往往是有药喝没饭吃。
饥一顿饱一顿地捱过三季,仍没寻到地方落脚。天气热时尚且能睡在桥洞底下,天冷时那地方便横七竖八排着一具具冻死的瘦骨头。
那时小哑巴又瘦又小,见了人尸却连眼都不眨,嗅着尸腥也不知掩鼻,单牵住他的手,一动不动。可解溪云看得出他比谁都要怕,兴许是触景生情,想起了悄无声息死在身边的父母。
他打定主意带小哑巴离开。顶着鹅毛厚的大雪,最后摸黑找到一个断了香火的破庙。那地方不是人住的,庙门太老,关不紧,簌簌漏风。他俩冻得牙齿打颤,身子缠在一块儿,麻木了,不知道谁的胳膊谁的腿……
这些解溪云都没说。
也并非他觉得那些旧忆太过苦痛,恰相反,那时他无暇分心去思索累与不累,如今更是没了想法。旧事重提,顶多添一分感慨。
只不过他以为,柴几重若想要忘掉那段记忆,大概那些日子令他煎熬,无法容忍,乃至心底连容纳的地儿都腾不出来。
他笑了笑,挑了些有意思的讲:“老庙的门上漏了几条缝儿,风钻进来,呜呜地,像是鬼哭。当初你胆儿可小,每每听闻鬼哭都要往我怀里钻。”
柴几重眯了眯眼睛:“边走边说吧。”
他卸去一半力气,歪在解溪云身上。解溪云当他是醉得脱了力,便将他一条手臂架上肩,将人扶起,慢吞吞往楼上走。
柴几重的嗓音放得很轻,就好像真的醉了:“你那会儿年纪也不大,不怕?”
“肚子瘪下去,胆子便大了。甭说鬼,那时候便是阎王老子、土匪头子来,我也不眨一眼。真别说,那时候咱们身边净是些瘦得能看得见外凸的骨头的男女,比鬼还吓人呢!”
那时候的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解溪云的手恰好扶在柴几重腰间,他稍稍使劲,在他没有一丝赘肉的结实的侧腰捏了捏,舒出一口气。
当初他常数小哑巴的肋骨逗他玩,说一句‘今天也没少骨头’之类的玩笑话。小哑巴总不乐意他摸,自然不知道他那时候心底在想,也许摸着摸着小哑巴就能多长些肉,摸着摸着他的肚子就能不再空瘪……
想到这儿,解溪云又笑了笑:“你天生手脚就不容易暖,夜里冷得厉害更缩在佛像后闷声打哆嗦。我夜里习惯抱着你睡,帮你暖暖身子,可你脾气太倔,总不听话,拱起背推我,不容我抱。嗳,豆芽菜似的小兔崽子,那么短的两条手臂,还总想环住我,要把我搂进怀里去呢。”
他余光瞥向身侧已比他高了一截的柴几重,莞尔道:“那时候你才丁点儿大,烂袄子里塞了好些东西,有展开的香烟盒,还有不少从庙里拿的红纸,也有香客落下的旧报,那些玩意儿不保暖的……”
解溪云伸腿把虚掩的房门朝内轻踢开,又往后勾了一脚将门闭拢。正要往前走,柴几重却伸了只手压下金属按钮,喀哒一声,他道:“夜里要把门锁紧。”
“柴公馆还能进贼么,谁这么想不开?”
“兴许是监守自盗。”
解溪云没听明白也没多想,他将柴几重在床上小心放下,替他掖好被子。而后在床沿坐下,又絮絮说了好些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笑道:“你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我给你煮绿豆汤喝。”
言罢他起身要走,柴几重忙伸手攥住他的腕子,神情困惑:“你要去哪?”
“我到客房睡去,我这人不挑床的。”
“我早说了客房还没收拾干净。”柴几重满面阴沉,“这张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还是你心底膈应,不愿与我睡一块儿?”
“别瞎想,我是担心我在一旁你睡得不踏实。”解溪云趁柴几重酒醉,弯指弹了柴几重的额头。
柴几重一只手捂住前额,话音渐冷:“我没说过我不适应。难道同我一起睡,你睡不着?”
眼见柴几重神色不虞,解溪云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柴几重分明二十了,却总还叫他觉着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动不动便甩脸子,闷声不说话。
如此想来,柴几重遇上他也算福气。于他这惯常溺爱孩童的人而言,是最不吝啬甜言蜜语,他笑吟吟哄了柴几重几句,便笑着绕到另一头爬上床去。
“你师父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连十几人的大通铺都睡过,就你一人还能叫我辗转反侧不成?”
傻子。
柴几重侧身,面朝解溪云:“现如今你还想抱着我睡么?”
“嗯?”
“你不是说你过去喜欢抱着我睡么?”
“你都多大人了,说这话还不害臊啊?要我给你唱摇篮曲么?”解溪云笑着闭了眼。
“你唱吧,我听着。”
解溪云当真开口唱了几句“芦柴马”“竹片刀”,唱着唱着就听见柴几重轻轻的笑声,于是哼一声,闭嘴了:“没意思,你纯粹是想看我笑话。我唱歌不难听的,只是这样柔情的歌不适合我这五大三粗的男人唱。”
“我可没说。”
解溪云睁开眼,侧过脸时见柴几重也正好在盯着他,四目相对竟是良久无言。
柴几重枕着自己一条手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他,似笑非笑的。柴几重其实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子大且乌黑,笑起来双眼柳叶似的弯。
只可惜浓眉本就压眼,平素不加打理的发帘又长得几乎遮挡视野。加之以气质森郁,言笑间仿佛有凉风割面,阴恻恻的,叫人不敢接近,倒可惜了这出众相貌。
解溪云拨开他前额发,轻道:“改日我帮你剪发吧?太长,没精神。”
“好。”柴几重难得乖巧。
在这久违的温情里,解溪云有些动容,他吸了吸鼻子:“你不叫我师父就算了,总得和山木他们一块儿喊我‘解大哥’吧?”
倘若柴几重清醒着,解溪云是绝不可能说出这话的,他惯于装傻,而不愿以卵击石,徒惹伤心。
“你同父亲称兄道弟,论辈分,我恐怕该叫你叔吧?”
“少来,我不过比你大五岁……”
“所以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当然是……”
解溪云欲言又止,柴几重轻嗤一声,翻身起来,手臂越过解溪云的肩,双膝分置解溪云臀两侧,两手撑在解溪云颊边。
继而他俯下身,朝解溪云耳边吹风,就好似撒娇要糖的孩子那般轻轻念:“师、父。”
那阵风挠得解溪云耳朵痒,他忽然就笑起来,弯作月牙的狐狸眼清澈透亮。这一笑,便一点儿也看不出那只左眼的黯淡了。
柴几重呆了呆,便给解溪云轻轻掐住了脸颊。
“别闹了,快睡吧,明早该头疼了。”解溪云松开手,很怜惜似的揉开那处被掐出的薄红。
“我不困。”
“那我再给你唱摇篮曲?”解溪云伸手抵在柴几重肩头往外推了推,“好了,快躺回去,这姿势像什么样子?”
他尚未从这千载难逢的欣喜中缓过劲,忽然听压在身上的人扑哧笑出声来。
“我头一回见像你这样的傻子。”柴几重捏住解溪云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揶揄道,“我知道你想那哑巴想得快疯了,不是还为此哭了么?”
解溪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什么?
“我很擅长撒谎,只要我愿意,我便能演你一辈子的徒弟。”
柴几重笑着用指腹摁过解溪云左眼下薄薄一层皮肤,瞎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定着。他们的角色仿佛一瞬调换过来,解溪云沉默下去,而柴几重喋喋不休地说着刺耳的话。
“我要的不多,陪我上.床就够了。”
“你放心,我不是长情的性子,腻了便绝不再纠缠。何况我也不是日日都要做那档子事的,你权当是卖个把月的身,以换回那魂牵梦萦的乖徒弟,这有什么不好?”
窗外横地飞来一道白闪,映得解溪云那张青白交错的脸愈发的瘦削愁惨。雷声轰震,雨点啪嗒啪嗒就砸下来,转瞬成了瀑似的暴雨。
柴几重感觉到指腹下的肌肤猛然颤动,他面上笑意更浓。
他残忍地欣赏着解溪云的神情从欢喜转为惊诧,乃至极度痛苦地攒眉蹙额。他的指尖落在解溪云尚且干燥的眼尾,期待着,那里能落出一滴泪来。
“反正你也不想我嫖.妓染花柳死了。我还你小哑巴,还为你唱你喜欢的戏码,你只需给我一具肉身,供我消遣,岂非划算买卖?”
解溪云不言,柴几重便俯下身轻轻嗅过解溪云的下颚、脸颊、乃至眼鼻唇,隔着将烧尽的灯捻长距离,以言语玷.辱了他。
“师父,”他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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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意地撒娇,“我会待你好的,反正我们都还没娶妻纳妾,也不乐意狎妓宿娼,总得寻法子纾解欲.念,互相帮帮有何不可?”
当柴几重嗤笑着捏住解溪云的下巴,抬起,要与他接吻时,解溪云的右眼暗了暗。
屋外又一道春雷,柴几重被瞬息的电闪晃了眼,耳边惊起啪一声重响。
柴几重一时发懵。
解溪云竟甩了他一巴掌!
解溪云有如一条被摸了尾巴的恶虎,一只手握住柴几重的肩胛骨,愈发使劲,恨不能掐碎。
他咬咬牙,猛地松手,将人往外推开。柴几重始料未及,朝旁趔趄,堪堪稳住身子才没从床上跌下去。
定睛再看,解溪云已起身坐至床沿。
“你醉了。”解溪云的嗓音很是疲惫。
“刚刚那话是骗你的。”
解溪云一怔,果然回头,于是看见柴几重勾起唇角,继而捧腹大笑。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每一颤,解溪云的心就往底沉去几分,乃至不能更失望。
“醉了是骗你的。”柴几重说,“想和你上.床才是真话。”
解溪云在刺耳的笑声里沉默片晌,这才开口:“你明知道我绝不可能答应。”
“是么,我还以为在你心目中,那哑巴要比一切都重要。”
解溪云又不说话了,再开口时嗓子喑哑,音调有些微妙的怪异:“我什么都能为你做,便是要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唯独这件事不行。”
“别说大话了,上个床难道能比死更痛苦?”柴几重挪过身子倚在床头,神情慵懒。
“我是个男人。”解溪云终于无法忍受与他待在一个房间,站起身便往外走,“我们不能成为这种关系,也绝不该这样做……你早些休息。”
“你要去哪?”
解溪云不答。
“若你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柴几重将留有解溪云气味的被子拿至鼻尖深吸了一口气,便见解溪云的背影随之一僵,“我会等你。”
“我会尽快搬走,再不会打扰你。”
柴几重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不在乎。反正无论解溪云是甘心委身于他,还是自此卷铺盖滚蛋,他都是赢家。
松州四、五月天气无常,接连几日都在下雨,头顶永远是阴沉沉一片浓云。
期间,人世又多了一份悲凉。松州多蝉,蝉鸣有如嘶叫,就那么哀哀地荡在城中,不知消停,永无止境。
近来三姨太花晓宁总惴惴不安,她见太太赵羡玉自打三少爷回了辽川便开始吃斋念佛,便不由得心慌。
她有些畏佛,见了佛她就不自禁想起来她的大姐,也就是二少爷柴几重的生母。
大姐的孩子是一岁时,也就是刚会叫爹娘的岁数,便给人贩子拐跑了。那孩子原是大姐的心尖肉,孩子丢了没多久,她精神便出了问题。起先她不过是疯了般四处寻人,后来不知怎么就开始信佛了。
大抵是大姐太贪心,老向佛祖讨东西,又或许是她实在说不上心诚,总之孩子没找回来,她就先害了痨病,没多久就死了,恰恰好死在孩子出生的晚冬。
花晓宁原先想,兴许那孩子早便死了,大姐她是下阴曹去给孩子庆生去喽。
反正这一去就再回不来。
其实她没敢告诉旁人,大姐的死也有她一点儿缘故。那日,她给大姐屋里的一尊忿怒相的马头观音吓了一跳,没当心挥手摔了那玉观音。
观音碎了,满地狼藉,她大姐却在那时跌跌撞撞地奔进屋,哭嚎着捧起一片片尖锐的碎玉,落了双血淋淋的手。
她至今还记得大姐是怎样将她扑倒在地,用带血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她的脑袋。
她又疼又怕,却如何也推不开大姐,只能扯着嗓子尖叫:“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呀!还不如快点死了,在家里折磨我们做什么?那孩子也早死了,否则佛祖早给他送回来了,佛祖都找不到了,不就是死了么!”
那一刻,骑在她身上的大姐停下手中动作,陷入一种诡怪的怅惘。次日,她病情忽然加重,没几天便去了。后来老爷请了好些人来驱鬼祛邪,前后做了十余场法事。
自那时起,花晓宁见了佛祖就忍不住心虚气喘。如今赵羡玉这一出,就叫她像是看见了第二个大姐——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也不是平白无故就害了疑心病的,实在是最近她娘家花氏为了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她侄女花蹊时不时来柴公馆,每回口中说的都叫她心惊肉跳。
大哥是个宽厚的男人,可二哥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偏她一向与大哥关系更好,若是二哥气急了,指不定哪日就找人来杀她!
她太怕了,只得从床底下的小红木箱子里拿出爹送给她的那把枪。
没成想,这一拿便出事了。
她近来心绪不宁,与姐妹们都疏远了,可缩在柴公馆又实在寂寞,便寻思到福明百货逛一逛,在自家地盘儿消遣,总不至于出事。
她精心选了个吉日,带上俩个帮忙提东西的家仆乘轿车至百货公司。潇洒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便站在车边指挥家仆把东西按顺序放进车厢。
就在这时,有一个男人从身后巷子里窜了出来。那虎背熊腰的大高个子二话不说就拽住她的手腕,要将她往巷子里拉。
她甚至还来不及思考,从手提包里摸出那把枪就对准男人的脑袋。
砰一声,男人倒在了血泊里。
34.血茉莉
柴老爷柴绍宗这辈子娶了两位太太,又有四房姨太太,剔去死掉的一位太太与两房姨太太,这公馆里还住着三个女人。
可他仍旧不满足,各地的洋房、别墅里都养着许多没名没份的女人,时不时就有他早已忘却名姓的女人泪涟涟上门打秋风。
柴绍宗足够大方,故而从不缺宁可烧得身心都烂透,也依旧要扑火的蛾子。偏他是个铁石心肠的无情种,对待亲生骨肉尚很冷漠,更不必提那些娇滴滴的莺莺燕燕。
他要听话漂亮的木偶人,而不需要惹是生非的悬疣附赘,即便是受他万般情宠的女人也不能坏他好事。
花晓宁便是最好的例证。
三姨太花晓宁因当街杀人被捕入狱,这是有辱柴氏门楣的丑事,连一向最敢借题发挥的老三都乖乖闭紧嘴不说话了。
事实上,凭柴家的权势,从狱中捞几个人并不难,偏偏花晓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男人给击毙的。那把八音子就掉在她脚边,清清楚楚印着她一人的指纹。
人证物证具在,这案子当日就传得人尽皆知,次日一早便登了报。饶是柴绍宗一向与督察处处长俞彭交好,这事也确实不太好办。
可即便如此,柴绍宗依旧多的是手段让花晓宁七日内毫发无损地出狱。至于花晓宁为何还是坐了半个多月的牢,自然是柴绍宗没想轻易放过她——花晓宁心底浮躁,不慎重,必须好生锉锉锐气。花氏近来兄弟阋墙,耽误好些生意,也得借机敲打。
说到底,三姨太被抬进柴公馆时他甚至从未想过迎接,又指望他顾及什么夫妻情呢?
坐牢到底是不光彩,即便典狱长留心照顾,花晓宁还是瘦了不少,用柴仁祺的话来说,便是“瘦成人干”了。
也并非是花晓宁对那牢房的环境与吃食有意见,她是太怕了。
纵使她平素行事泼辣,总想给家中三位少爷一个下马威,俨然一副毒妇模样,可她到底不是个刽子手。
她忘不了血泊中那男人的一双眼。他那样高大,眼睛却只有缝儿似的窄,生生瞪大起来,那两只混沌的、浊黄的眼珠子好似要从眶里掉出去,却没掉,悬在那儿,他是死不瞑目。
她还总想起男人左脸那个又黑又大的痦子,男人往后倒下那刹,那粒痦子剧烈地颤动,从男人脑门淌下来的血缓慢地将痦子给染红了。
那样鲜艳的一个鼓包,活像一个人血馒头。
怕归怕,事实上比起忧虑那死人来寻命,花晓宁更受不了四姨太张芳惠那小狐狸精到老爷跟头去说她坏话,张芳惠最擅长添油加醋,必要数落她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她母亲本是家中一个不受宠的姨太太,她自小就低人一等,不得不仰人眉睫,好容易攀上柴家这高枝,若叫她就此挨了老爷的冷眼,这日子还要如何过下去?
故而花晓宁回到公馆后总捻着帕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是正当防卫,这确实是个妥当理由,替她脱罪的大律师也是这样把锅全数推到那尸骨都寒透了的男人身上。
她毕竟是一介弱女子,当街给男人拽进巷子里,指不定被卖到哪个穷乡僻壤给光棍当小老婆呢,难道要她坐以待毙么?
“他若是不拽我,我哪里会冲他打子弹哇?若我那会儿不杀了他,兴许他会要了我的命!”
“都出来了,就别再讲这些晦气话了。”柴绍宗单是背地里不想花晓宁好过,真见了面,他还是生出几分舍不得。
那二人眨眼就把这丑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倒是太太赵羡玉心底有些不安宁。
她总思忖,那平白无故抓人的男人兴许是该死,可那到底也是一条命呀,怎么死了人,他们还能说说笑笑?
这几日天气阴沉,她的多愁善感也就像坝里浊黄的雨水一般决堤了。
她无端想起了自己的心肝宝贝柴仁祺,假使哪日柴仁祺在街上也给人用枪射死了,她铁定不会手软,甭管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家里出了这么一桩大事,柴几重却是极其的不以为然,他对三姨太的生死毫不关心,那大嗓门女人被关得愈久,他耳边便愈是清净。
他这阵子唯一关心的事是——解溪云的去留。他原以为解溪云过不了几日便会干脆利落地搬走,亦或者到他跟前哭着求他,事实却证明他大错特错了。
解溪云没搬走,也没在他面前乞哀告怜,可他那一巴掌确实是真心的。
当初信誓旦旦要离开的人忽然不愿走了,也并非理解,亦或原谅柴几重了,只是松州自古人情高于法,柴家刚出了这么一桩丑事,他解溪云若当即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甩手走人,这便是明摆着瞧不上柴家,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不愿被人抓到把柄,不光再不提搬走的事,连过去那般隔三差五的夜不归宿也尽可能避免了。只是自那夜起,解溪云的房门就从内落了锁,再不是柴几重能随意涉足之地了。
难得柴几重这月都乖乖在家,同解溪云的交谈却还是多不过三两句,且解溪云嘴里永远只有不咸不淡的问候,对他甚至比对柴良轩更客气,更疏远。
花晓宁出狱第七日,解溪云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回玉明斋处理积压的事务,夜里则在三楼将就一晚。
三楼到底还是没添一张床,解溪云照旧睡在那张又窄又短的沙发上,他瞧着自个儿被垫高的半截小腿,忽然忆起那夜柴几重摸在他大腿的手,于是改蜷起身子睡。
清早他腰酸背痛地从地板上睁开眼,迷迷糊糊算出这是他这一觉第五次从沙发上滚下来。
“三爷,您没事吧?”薛子文抱着一盆白茉莉进屋。
“我能有什么事?瞎担心!”解溪云随手撸一把蓬乱的发,兴冲冲起身去看那盆花,“好漂亮,从哪儿弄来的?”
“聂爷今早送来的,说担忧您郁郁寡欢,放盆茉莉安神,也好调养心情。”
“他消息倒是灵通。”解溪云撇撇嘴,“这花若能养性,怎么不多放几盆?”
“茉莉香是香,嗅得多了却也不见得好。近来又是雨季,窗子不能常开,闷在屋里指不定头晕脑胀。”
薛子文把那盆花临窗放下,伸手把窗户往外推开一道不算太宽的缝儿,涌进屋的风都带着湿淋淋的潮气。
“您与柴二少发生了什么事么?”
解溪云摇摇头:“要下雨了。”
见解溪云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薛子文也不再追问。他操铲子给花松土,无意瞥了眼日历,手上蓦地一顿,一铲子土落在木地板上。
他停下动作,木木站了半晌才开口:“三爷,明儿是四月廿五了……您还打算做些什么吗?”
“不必了。”解溪云冲他淡淡一笑。
四月廿五是当初小哑巴离他而去的日子。
尔后八年,他四处漂泊,除却实在无法抽身的两年,他都会在那日雷打不动地回到辽川故土,将过去同小哑巴一齐踏过的土地再一一走遍,买几个铜板的白薯,到那棵山桃树下绕圈,到土坡看看练功的孩童,到破庙上香拜佛祖……
只是如今人已找到,他再不需要回辽川。小哑巴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
小哑巴这会儿又在做什么呢?
解溪云心不在焉忙活了一下午,将玉明斋的大小事宜都检查了一番,至傍晚已实在无事可做了。他左思右想,还是打算回柴公馆,毕竟等这阵风头过去,他必须离开,能与柴几重相处的时日已不多了。
轿车在近柴公馆处被迫停下,只见前方乌泱泱一大群人堵在路中央。解溪云降下车窗,仔细看去,更大吃一惊——莲汉路105号,也就是柴公馆外,竟围着层叠的人群,老的少的,无一不是面目狰狞。
解溪云忙下车,快步凑到人群边上,拉住一个正背手看热闹的男学生:“这是怎么了?”
“呿,那些畜生玩意儿无法无天胡作非为,遭报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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呗!”男学生扬起眉头朝柴公馆大门啐了一口,“他妈的,有钱人杀人犯法却连牢都不用坐,难道我们穷人就活该死?”
解溪云压下眉头:“发生了什么事?”
男学生对于解溪云这样一个置身事外的异类很是不满,他翻了个白眼,将手中一沓报纸重重拍在解溪云胸膛上:“看看,刚出的报纸!”
解溪云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明白了。
这几份报纸都将那妄图带走花晓宁的男人写作一个朴实忠厚的老好人,而花晓宁则成了一个无故暴起的泼妇。报纸上还说,据目击者所述,二人并未产生争执,花晓宁开枪纯粹是为了给过路男人一个下马威。
报纸上所说有条有理,譬如男人那样大的个子,若是当真想伤害花晓宁,花晓宁身上岂会连半道伤口都没有?又譬如,哪个色胆包天的匪徒会在青天白日强掳柴家的姨太太?
其中还有一份报纸提起六年前一桩旧案——范氏男子当街骚扰蒋氏女子并对其大打出手,蒋氏为求自保,反抢过范氏手中刀,当街捅死范氏。
任谁初看这案子,那可怜的蒋氏的反击都颇合情理,即便要罚,也不至于是重罪。偏偏范家乃柴氏外亲,柴家的庇护伞一遮,蒋氏不多时便成了个蛇蝎心肠的毒妇,舆论自然倒向范氏。后来蒋氏被判了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她不忍受辱,在牢中自戕了。
这俩案子有几分相似,却又存在很明显的区别。其一,死在花晓宁枪下的男人并未明确对花晓宁施暴;其二,蒋氏义愤杀人却被关十余年,花晓宁无端杀人,反而关了不至一月。
柴家人无视法纪,猖狂至此,日后还要普通老百姓怎么活?
其实一直都不平等,可如若要撕开那光鲜亮丽的表皮,叫人如此鲜明地看清内中的不公正,便甭怨群情激愤了。
解溪云踮起脚尖,越过密匝匝的人头,看见柴公馆紧闭的大铁门上被泼了鲜红的漆,仔细雕琢过的大理石墙面有红墨写的大字“杀人偿命”“血债血偿”“畜生”云云,门前的地面上好似还有一大摊未干的红印子。
天阴,光线暗,解溪云视力又不太好。眯了眯眼,还是没能看清前方情况。
“刚刚那小子流了好多血哟。”
“该!干了亏心事,鬼就得敲他家门。”
“什么血?”解溪云猛然转身,看向正闲聊的二人,“谁受伤了?”
“柴家小子呗,挺高的个子,穿一身黑马褂长袍的,肚子挨了枪子,好大一个血窟窿呢!你没看见门前一摊血么,你还当那是红漆呀?”
解溪云几乎是倏忽间手脚就变得冰凉,心脏咚咚撞得他腔子闷疼。
他强挤上前,果然见门口有一大摊有别于红漆的暗色血迹,血迹歪歪扭扭往道旁蔓延开,又向前延长,呈现出拖动的痕迹。阴风拂面,荡来一阵阵腥气。
“他人呢?”
“谁?”
“那个受伤的男人,送去医院了?第一医院,还是福音医院?”解溪云面上表情依旧是温和且平静的,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晰。
“不知道,我看他恐怕不敢去医院吧,那儿也乱,指不定遭人暗杀喽!”
“嘁,当然不会去,柴家医生都直接请到家里去的。”
“说不准呢,我看车就是往第一医院的方向开的呀……”
“不不,我听他们说在福音瞧着人了!”
“我赌他活不成。”
“十有八九的事儿,他就直挺挺倒下的,脸上半点血色都没喽!”
“叫什么名字来着?”
“是个很怪的名字,什么虫,几条虫啊啊……记不太清。”
有人捧腹附和:“对对,柴氏就是条大虫,该死的、吃人的大老虎!”
薛子文皱眉听罢,转回去看解溪云:“三爷……”
解溪云恰也看向薛子文,口中讷讷:“早知如此,就都给他了。”
35.烂野花
柴几重觊觎他这具破烂身子也好,欺他、辱他、伤他也罢。清白算什么,尊严又算什么,他这八年朝思暮想痛彻心扉,不过是想要小哑巴回家而已。
他从无远大志向,也不曾奢望功成名就,现如今拥有的一切,譬如钱财、权势、声名,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小哑巴,他连拒绝柴几重的缘由都寻不到。
他本就不是个守身如玉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交.媾,同男人与女人又能有多大分别?他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可悲的自尊心不过掌心一抔沙,丢下也不过翻掌的力气,他有什么好犹豫的?
也并非他神志不清,破罐破摔,他当下不能再清醒了。他看向欲言又止的薛子文,脸上忽然浮出一抹又轻又淡的笑。
柴几重是该多疑,他本就是个罪孽深重的恶徒,素来行事自私。若非他蓄意隐瞒做过的腌臜事,假扮清白人,他怎可能有机会纠缠柴几重?
兴许是他无意诱引了那孩子,方令柴几重对他生出了异样的情愫……
“三爷——!”
薛子文将解溪云从人群里拽出来:“您别太担心,柴公馆里通常都备着医生的,更何况……伤的也不一定就是柴二少。”
解溪云面上瞧着其实不算太糟,只是双唇血色淡了些许,然而薛子文还是能瞧出他的不对劲。他合握住解溪云冰凉的双手,细弱的颤经由解溪云的掌心传遍薛子文全身上下。
薛子文稍皱眉,更紧地将他握住,这回连薛子文都忍不住发抖了。
他的三爷早就看淡了生死,吃了子弹挨了刀子,差些残废时,他照旧面不改色,便是身上开出几个血窟窿,他也不曾怕成这样……
那小白眼狼辜负他,辱骂他,唾弃他,可他仍旧甘之如饴。
三爷啊,总说是那哑巴救了你,可如若没有你,那哑巴也早就同他早死的父母一块儿去了。
这究竟算谁欠谁的呢?
薛子文搀着解溪云走到轿车边,拉开车门,小心护住他的脑袋扶他上车,继而屈起一条腿,蹲下来,很肯定地告诉他:“三爷,您早就痊愈了。”
解溪云一怔,当即遏制住手上的颤。他摸了摸后颈,扯着嘴角笑道:“方才我听说柴家人往城西第一医院去了,大约不是去医院,那个方向再远些有柴氏的一处别馆,眼下出发,天黑前就能到。”
薛子文答:“会没事的。”
一路上,解溪云看向窗外默默无言,薛子文把车开得很快,也不说话。
城西公馆近城郊,很清静,平日里只有与柴家关系亲近的一些老爷会到那儿做客,同柴绍宗一道赌梭.哈。作为府上贵客,解溪云自然有幸到别馆打过几回牌,只是一桌人赌的太大,又常碰着几个输了钱便要犯浑的老爷,解溪云权当是拿钱拓宽人脉,输赢全凭当日同桌客的心情,从未有尽兴的时候。
薛子文敲响别馆门时天已然黑透,天边只缀着寥寥几颗星子,万物仿佛闷于一窄口瓮中,连一口气都喘得艰难且疲累。
来开门的是柴公馆的管事老梁,老梁近六十年纪,身子骨尚且硬朗,背稍稍有些弯。他一向将自个儿收拾得很齐整,眼下却有些邋遢,两三缕白发垂在鬓边,挽起的袖口更在动作间露出几星红点。
“解先生来啦?适才听闻送信的小兄弟没在玉明斋寻到您,很是着急呢。”老梁谦和地笑了笑,见他一副风急火燎模样,了然道,“老爷和太太们都没事,眼下已在房里歇息了。”
“听说有人受伤了?”
“是……”老梁压低声,“大少爷吃了颗枪子儿,从侧腰肉穿过去喽,好在没打中肾脏,人适才已经醒了。”
解溪云一口气刚要舒出去,又听老梁道:“二少爷也受了点伤……”
他喉底蓦地又涌上一阵反胃感,喉头滚了滚,当即往楼上赶。却也没径直去寻柴几重,而是先去安慰了柴绍宗和几位太太。正打算去看望那不幸中弹的柴大少,却见房门前那老三愁眉苦脸地把他拦了。
“大哥他发神经呢,您还是别进去了,明儿再来吧。”
解溪云点点头:“你二哥在哪儿?”
“在自个儿屋里呢。”柴仁祺抬了抬下巴,“喏,直走,尾巴那间。您别太担心,二哥他一直这样,不容人陪的。二哥他眼下心情不太好,您过去恐怕要受他的气……”
“不妨事。”
话是如此说,真正停在柴几重门前,解溪云还是犹豫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敲门。
哪曾想手才抬到一半,房门突然吱呀一响,向内打开。
柴几重就站在他面前,柔软乌黑的发帘几乎遮蔽双眼。他斜了身子堵住并未大开的房门,没有要请解溪云进去的意思。
“若我不开门,你打算在房门前站一夜?”
“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到哪儿了?”解溪云将柴几重从上到下完整地扫视一遍,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去。
柴几重挑起半条眉,略微俯下身子,俩人的脸须臾贴近,近得鼻息交错,解溪云甚至能从柴几重的眼里看见自己。
柴几重指了左脸颊一道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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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皮下暗红色瘀血很是狰狞,表面又泛着层薄黄。解溪云嗅了嗅,是红花油的气味。
解溪云问:“还疼吗?”
柴几重一哂,转身进屋:“疼得差些死了。”
他没关门,解溪云于是跟进去,反手把门合拢,摁下门锁:“别夸张。”
“所以为什么要问,反正你又不信。”柴几重在床尾坐下,两条手臂向后撑在靛青色丝绸被上,“我有没有受伤,我疼不疼,我死了还是活着——和你有什么关系?”
解溪云停在柴几重面前,道:“我关心你啊。”
“我不缺人惦记。你充其量不过是同我父亲有些交情罢了。”
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红花油气味,解溪云的目光落在他左脸青紫,一时没忍住,抬手触碰柴几重的脸。拇指揉过那处伤,柴几重毫无瑟缩,指腹下的温度却烫得解溪云想抽回手。
“你已经想好了?”柴几重伸手压在解溪云的后腰,将人推近身前。
解溪云的小腿碰到冰凉的床板,就贴在柴几重腿边。他垂眼看向柴几重,却并未瞧见预料中的揶揄神情,他只是很专注似的仰头看他,就像当初那个比他矮了一截的孩子那般,总是伤痕累累地看向他。
解溪云有些疼,于是叹了一声。
重逢后,柴几重总问他,他们俩是什么关系,那这之后,他们又算什么关系呢?这病态且畸形的关系注定上不得台面,只如辽川城北监狱院子里那朵被血泡烂的野花,凄凄惨惨地鲜艳。
解溪云道:“我是个男人。”
柴几重答:“我可以让你当女人。”
“我不是女人,”
“我知道。”
解溪云的喉头滚了滚,柴几重牵住了他的手,宽厚的大掌将他紧紧包裹住。起先不过试探性地触碰,很快大胆揉搓起来,然后是意味深长的抚弄。
倏地,柴几重与他十指相扣,他没有抽出手。
房中灯实在很昏暗,解溪云的视力好像更差了,连柴几重的神情都看不清楚,只知道眼睛下面是鼻子,鼻子下是嘴唇。
柴几重张开嘴,含住了解溪云的手指,柔软的舌头缠上他指肉,舔.舐,搅弄。
解溪云搞不明白了,他一半清醒一半糊涂,那一刻,他想到兴许是薛子文和医生都弄错了,他的癔症真的还没好全。
无所谓了,柴几重把他当娼.妓也好,当婊.子也罢。
“上.床吧,怎样都好。”
只是别再离开他,也别再赶他走了。
36.云雨哀
解溪云能清晰感觉到柴几重的舌头在舔.舐他的骨节,极怪异的触感,柔软而湿润地包裹住他的两根手指。偶尔柴几重吞咽满溢的涎液,他的手指会随之上下起伏。
这期间,柴几重一直盯着他看,连眼都不眨。
解溪云道:“我不会食言。”所以你答应我的事也不要反悔。
应该说明白的,可他犹豫半晌还是没能说出后半句。他不信一语成谶,但一向不把话说满,唯恐真的作了假的。
他当然不贪柴几重的逢场作戏,也不图那一份虚伪的乖巧,他仅仅希望柴几重不再推开他,哪怕是要以这样不堪的姿态靠近。他希望自己能保护他,就像当初那个舍命救他的小哑巴。
解溪云没有抽出被濡湿的右手,只用左手扯松那条灰蓝色领带,柴几重则替他把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扔到了地板上。
继而他用一只手解衬衫的纽扣,他的动作实在粗.暴,有两个金属扣崩开,铛铛两声落地。那一瞬仿佛有人在他耳边敲锣,尖锐耳鸣中,他慢下动作。
衬衫已完全敞开,柴几重抬起乌黑潮湿的眼,一只手猛然压住解溪云正攥于衣领的左手,又将他湿淋淋的两指从口中拿出,道:“不用脱完。”
解溪云略一顿,麻木地停下动作。柴几重看出他的迷惘,轻哧一声,扶上了那具稍显僵硬的胴.体。
至大不列颠留学那几年,柴几重结识了许多洋人,其中有个叫史密斯的男孩曾猛烈追求过他。
史密斯是艺术学校的优等生,兴许是有法兰西与意大利血统的缘故,史密斯乃坚定的罗曼蒂克主义者,尤其沉醉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作品以及大理石雕塑。
他雕刻技巧高超,极擅长刻画人物的肌肉走势与身体线条,得意之作乃一赤身裸.体的雅辛托斯塑像。
向柴几重示爱并遭到拒绝那年,史密斯将那尊雕刻着无数风信子的雅辛托斯雕塑送给他,并告诉他——雅辛托斯是因爱而死,这雕塑每一寸都浸满他对柴几重的爱,雕塑送出去,此后,他不会再爱柴几重。
柴几重收下了,理由无他,那是柴几重迄今为止所见过最美的,最能展露欲.望二字的杰作。每一寸莹白光洁的肌肤,每一道鼓凸的脉络都令他血沸。
史密斯并不以自己为原型创作雅辛托斯,却还是在雕塑完成后一凿子割下了雅辛托斯的脑袋,故而那雅辛托斯的面目始终是模糊的。柴几重很长时间里都在寻觅一个适合的头颅,至今无果。
他见过无数人的裸.体,但都不怎么悦目。解溪云无疑是他在现实中所见过的,最贴合那雕塑之人。
其实也不然,解溪云的肌肉线条要更明晰,轮廓要更鲜明利落,他更修长,更美,也更能轻易挑起他的欲.念。
柴几重直视解溪云,在这一刻,才真正确信自己不喜欢女人,或许,也不喜欢男人。
解溪云在他心目中究竟算什么,他不清楚,只知道那人有如一卷烟土,需他耐心去克制与压抑,轻易便能叫他上瘾,要他万劫不复。
他看见解溪云的锁骨右下方有一条不算太短的刀疤,约莫一指宽,疤痕已经很浅了。
他不自禁想,是怎样危急的情况下,是何人的刀割开了那处白嫩皮肉,任由殷红的血,沿着肌理,浸湿他的胸膛,在身上留下曲曲绕绕的腥气。
柴几重的食指摁在那道疤上,力道很重,如果那疤裂开,他一定会将手指伸进去。他的手臂忽然绕到解溪云后腰,往内一搂,将人抱进怀里。
两只大手沿着脊背往下揉弄,解溪云骤如炸毛的猫那般绷紧了身子,扶在柴几重肩头的手一紧,皱了柴几重的睡袍。他屏住呼吸,腰腹硬得像块石头。
柴几重没说什么,手上动作也没停,他还伸出一小截舌头,湿热的舌尖贴上解溪云胸膛肌肤那刹,解溪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他推开了。
柴几重并不吃惊,只抬手擦净嘴角涎液,起身至柜边拿出个小铁盒,在床沿坐下,挖出杏仁大小的乳膏,于指尖搓弄:“要反悔就趁早,别同我玩欲拒还迎的把戏。”
解溪云没有犹豫,他走过去,双手捧住柴几重的脸,俯下身,用自己的唇去贴柴几重的唇。他很乐意主动,至少不让自己太像一个被强.奸的男人。
他闭着眼,也不知道自己无意识将眉蹙得很紧。柴几重没有阖目,他平静注视着解溪云因为紧张而显得生疏的亲吻。
解溪云反复着单调而无趣的动作,贴近,触碰,分开,又贴近,又触碰,又分开。
忽然,柴几重抬手摁住他的后脑勺,往自己身上推,解溪云倾斜过去,一只腿跪在了柴几重分开的两腿间。
这动作让两张唇更紧密地贴合,不留一丝缝隙。然后柴几重用舌头撬开他紧抿的唇齿,长驱直入。他含住解溪云的唇瓣,又舔又咬,掠夺着空气、血腥以及震悚与颤抖。
“别憋着气,没和男人接过吻便罢,难道没和女人接过吻?别让我一直伺候你。”
柴几重甫一松口,解溪云当即撇开头剧烈咳嗽起来。他难耐地大口呼吸,断断续续说了好些含糊的话。柴几重却没给他太多时间喘.息,片刻又吻上去。
他仍旧没有闭眼,眼睁睁看着解溪云生疏而放.荡地效仿他适才的动作。
他很快将人压倒在床,一只手扯开解溪云裤子的纽扣。解溪云猛一颤,忙圈住他的手腕。
柴几重先前就有所察觉,解溪云的力气实在很大,若他当真不愿意,恐怕很难有人能够霸王硬上弓。
“做什么?”
“能不能……把灯熄了?”解溪云不是轻易羞赧的人,这会儿却莫名地心慌。
柴几重皱眉俯视身下人,见他脸色青白很是难看,啧一声,伸手猛一拽灯绳,光灭去的瞬间那铜灯座也跟着往前倒,还是解溪云眼疾手快将灯扶稳了。
眼睛尚未适应黑暗,其他感官反倒变得敏感,柴几重听见衣物被扔向地面,有丝绸摩擦身子,沙沙的声响。尔后,一只发烫的手摸到他腰间,解开束腰的绑带,敞开了他的浴袍。
“我还以为你的眼睛坏成这样,更容易夜盲。”柴几重的手顺着解溪云的颈子往上摸索,一直摸到那只单框眼镜的鼻架。
他手掌上筋脉虬结,却不减灵活,那大掌自眼镜下钻进去,顶起镜片,触到柔软而纤长的眼睫。然后他收回手,顺走了那副眼镜。
他低下头,与解溪云鼻尖相抵:“你不是说距离这么近,不用戴眼镜也能看清楚我的脸么?”
解溪云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自从接吻后,解溪云便惜字如金,一句话也不愿多说,虽手上仍在讨好似的抚动,却实在没什么技巧可言,他不知如何才能让对方感到舒适,并不似面上那般从容。
柴几重想说些什么,可解溪云已经闭上了眼。
这也算情有可原,然而柴几重仍旧无可自拔地觉得自己既可笑又悲哀。乐意在他身下卖力的年轻人那样多,他犯不着逼迫,甚至强.暴一个男人。
但他很快就想开了,毕竟比起他,解溪云更像个真正的傻子。可笑那人只为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便心甘情愿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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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尊严。
手在肌肤上游走,他能感觉到解溪云加速的心跳,有力的脉搏,以及难以抑制的颤动,兴许是太过紧张,也或许是因为他正在被一个男人,或者该说是他魂牵梦萦八年的孩子触碰。
柴几重在被褥中摸到那个铁盒,又挖出一大摊滑腻冰凉的乳膏,探向解溪云身后。
解溪云将身子绷得实在太紧,柴几重只能去吻他,从唇到下颌,再到喉结,沿修长的颈子滑下,在胸膛凸起处稍作停留,听得一声闷哼,再到腹部……
柴几重还是难以动作,三番五次让解溪云放松都毫无效果,只得收回手。
他直起身子,俯视着已睁开眼的解溪云。窗帘没有拉紧,漏出的一线光切割开解溪云雪白的腹肌,也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解溪云在看他,那眼神好似很无奈,又似乎很悲伤。解溪云轻轻牵他的手,手背很冰,掌心却很烫:“不继续?”
“继续?怎么继续?硬塞进去,乱捅一气,然后流我一床血?”柴几重嗤笑着甩开解溪云的手,他额前已热出了汗,他将发帘都掀到头顶去,冷冷看向身下人,“解溪云,我他妈是在强.奸你吗?”
“是你自己走进来把门上锁的,难道是我逼你和我上.床的?”
“你非要摆出愁眉苦脸,逼不得已的神情不可?”
“当初是你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的,结果却扇了我一耳光跑了。方才也是你说做什么都行,眼下又要反悔,你嘴里究竟还有没有一句真话?”
解溪云张了张嘴,喉底闷涩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而后伸长手,十指相绞,遮在柴几重的眼前:“别看我会好些,我毕竟是男人。”
柴几重闻言冷笑一声,啪一声拍开了解溪云的手:“疯子。你怎么不让我从背后来?遮我的眼做什么,遮你的脸不是一样?”
解溪云听得出柴几重生气了,可他其实不太清楚柴几重为何如此恼怒。他能给的都给了,柴几重难道就不知道男人间做这种事本来就不太正常?男人无所谓清白,可也不是哪个男人都能轻易撅起屁股给人捅的,他已经尽力了,还要怎么做才好?
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解溪云额前已然浮起青筋。他并非毫无脾气,却只能道:“对不起,我不太懂。”
言罢伸长手环住柴几重的颈子,将柴几重拉近前,用脸去蹭柴几重的鬓角——这是他过去在辽川看的活.春.宫的把戏,即便清楚东施效颦大抵没法讨人欢心,但他总得有所表示。
他瞧着是个轻浮惯了的花花公子,可其实至今对那些春.宫戏码还做不到夷然自若,其中他最难以习惯的便是男男女女的呻.吟,那是放纵的,浪.荡的烙印。
故而,柴几重触碰他时,他死命咬住了双唇,不容许半分怪声漏出去,就好似这样做他就能守住微弱的一缕自尊。就好似这样,他就不算太坏,就不算一个同自己的徒弟厮混的恶师。
可柴几重的耐心似乎耗不尽,他又亲又啃,至脖颈处时,更张嘴重重咬了下去。
解溪云还是没耐住,牙关一松,发出一声不轻的闷哼。也是那一声后,解溪云蓦地剧烈颤抖起来。
柴几重什么也不问,只是紧紧将他抱在怀里,许久都没再有下一步动作。
直到颤震渐渐缓了,柴几重才开口:“我们回不了头了。”
他在解溪云额前嗅了嗅,用欺哄的,称得上温柔的语气在他耳边轻轻说:“发出声音也没事,我不会把你当男.娼,你不是被我强迫的么?就当是我不讲理,当我是个强.奸.犯吧。”
37.竭泽渔
解溪云伸手轻拍柴几重的背,摇了摇头。
“我不会再停下了。”柴几重贴在他耳边道。
“嗯。”
柴几重知道自个儿有些不对劲。他不曾有这样多的顾虑,也实在没必要在乎解溪云的感受。
至今他已亲眼见证俞宿同无数男女交缠,那少爷习惯假扮个温柔绅士,然而心底每每有怨气,便会将怜香惜玉的念头抛得一干二净,粗莽地将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即便是他装模作样之时,也不曾耗费如此长时间来做准备。
可柴几重还是不想解溪云太痛。
他想过缘由,没想明白,又或许是他不愿意细想。
他抚过解溪云的蝴蝶骨,叹了一口气:“我会慢慢来,你别再咬着牙关。”
言罢他又把手指往解溪云口中伸,撬开唇齿。解溪云欲说话,牙齿便磕在他指上,话音很是含糊:“不管我也无妨。”
“若你当真想讨好我,倒不如别压着声,也别动不动就伸手挡脸。”
“……再给我些时间,我能做到。”
柴几重嗤笑一声:“是啊,你是摸爬滚打长大的,什么苦头都吃过了。不论多苦多累,不论要受几分委屈,只要你下定决心,就都能做到。”
解溪云没有回答。
窗外淅淅沥沥落了雨,夜里凉意很重,沉甸甸地就压下来,可柴几重还是觉得头脑发热,燥出满身淋漓。
耳畔嘈杂,相击之声,闷窒水声,压抑的叹声,四面逐渐弥漫起颓靡的气味。他牢牢锢住解溪云,不容他挣扎推拒。
解溪云疼得厉害,柴几重每一动作,他就觉得身子撕开一道很长的裂口,到处都在流血。
他想抽烟,下意识摸向腰.侧,却只摸到一摊湿黏。他抿了抿干燥的唇,又咬紧了牙关。
“你就这么想把牙给咬碎?”柴几重凑过去舔他的唇,“松口。”
解溪云照做了,柴几重便给了他一个深吻,极缠绵极旖旎的吻。然后柴几重停下动作,没有进一步索取,俩人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在两具肉身间传递的温度烫得俩人都不清醒,直至柴几重又重新开始动作。
虽然折腾得久,但柴几重最终也只做了一次。结束时解溪云还睁着眼,只是一句话都不说。
房中有私人浴室,洗漱很方便。解溪云强坐起身,不容柴几重帮他擦拭与清洗,柴几重攥着拧干的湿毛巾,置若罔闻。
对峙半晌,各退一步,柴几重在昏暗间将解溪云抱起,走入浴室,把他小心放进已装满热水的浴缸中。
乃至出了浴室,他才伸长手从门缝里够到浴室的灯,摁亮。其实他压根没必要做到这程度,可他无端觉得那人这会儿有如一块四分五裂的玻璃,再禁不起一击了。
浴室门合拢,隐约能听见水流声。柴几重倚墙坐在浴室门边,仰头看雕花吊顶的天花板。
他的欲.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不满足,下.身依旧胀痛,可他没打算管,手就垂在身边,无意动弹。
其实他本来没想过单做一次,但他还是先叫了停。他不曾真正看透解溪云,却还是察觉到——再做下去,他俩都会变得极悲哀。
他放过解溪云,亦或者是解溪云放过了他。
解溪云沐浴许久,出来时柴几重已从客房浴室洗漱回来了。床单与被褥都换了新,柴几重坐在床头看书。
那盏绿玻璃罩灯光线很暗,淡黄的光映得柴几重手中书陈旧,柴几重没有抬头看他。
“我先回房了……”解溪云有些不自在地拉住披在肩头的白毛巾。
柴几重放下书,勾手让他过来。解溪云犹豫几秒,还是走过去。
柴几重下床,用两条结实的手臂环住他的臂膀,将他轻轻抱住,头一歪,抵在他肩头:“往后把过去的故事都告诉我吧,我会让你满意的。”
解溪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由怔了一怔,又想到这无异于嫖.资,自嘲般笑着点了头。
“你希望我私底下叫你什么?师父、大哥还是什么别的?”
解溪云垂了垂眼,自欺欺人道:“师父。”
柴几重答应了,贴在他耳边连喊几声“师父”,可解溪云没感觉到期待已久的欢喜,他甚至连一抹笑都没能挤出来。
到最后柴几重替他擦干头发,放他回房间时,他也没说出一句话。
松州柴氏遭歹人枪击的消息次日就登上了《弄戏报》的头版,配图是柴公馆门前血以及墙面上用红漆写就的大字。
柴氏遭殃,击掌称快的人不少,坊间多猜那“义士”兴许就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来替天行道惩治不义之徒了。
“这便算恶人遭天谴喽!”阿定啧啧感慨,“据说那无名氏趁二位少爷下车的间隙,猝然从草丛后窜出来,对着柴大少就是砰砰两枪。第一枪偏了,第二枪打在他腰上。我也没弄到详情,只知柴二少后来把人给逮住了,单面上挨了无名氏一拳头。”
他往解溪云跟前一蹦:“我看那无名氏八成是个为民除害的大英雄!”
“呆瓜,”解溪云卷了报纸敲阿定的脑袋,“这种狗屁话也敢拿到你三爷面前搬弄?就因为他想杀了无罪的柴良轩,他便成了英雄?”
阿定撇撇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柴氏如今人人喊打,杀了柴良轩又怎么不算除暴安良?”
“旧朝早亡了,你倒还舍不得诛连九族的把戏。”解溪云又敲他一报纸。
阿定的妹妹小舒今日也来玉明斋,阿定捂着脑袋,挤眉弄眼地冲她扮委屈。小舒见状,一瞬就红了眼,忙伸手去替阿定揉脑袋,哄得阿定哈哈大笑。
解溪云收回目光:“那男人若当真是冲着花晓宁案来的,昨儿吃枪子的就不会是柴良轩,而是柴绍宗。那男人既至柴公馆门前行凶,必已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既然如此,他不杀柴绍宗,杀他儿子做什么?”
“……那是仇家?我听说柴氏在各地都有仇家呢,指不定是有人想借机报仇雪耻。”
“柴氏黑白通吃,当年青.帮大亨落寞时,柴绍宗还有恩于他,如今尚有不浅交情,饶是金家也要忌惮几分,哪儿来的傻子敢公开与柴氏作对?”
“狗急还跳墙呢!若有人把我逼急了,管他是柴氏还是皇帝老子,我都杀!”阿定竟有几分得意。
解溪云恨铁不成钢地斜他一眼:“柴氏的仇家会派一个脸都快贴人身上了,还是没法瞄准脑袋的雏儿来打草惊蛇?”
阿定很是困惑:“又不是柴氏的仇家,又想杀柴大少……难道在外结仇的人还能是柴大少不成?可我先前查过柴大少,那大少爷可是窝囊得很,胆小如鼠,出趟门都要带四五持枪随从,平素在外行事也尤其低调,不似会结下私仇的人呀。”
“柴大少的确老实,但他身边人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三爷,他的妻早死啦。”阿定惊呼。
“我说他二弟……”提及柴几重,解溪云忍不住扶了扶腰。
阿定眼尖,急问:“您今儿怎么一直揉腰,扭到了?”
解溪云皮笑肉不笑地看过去:“是啊,三爷年纪大了,在所难免。”
“怪不得,”阿定一拍脑袋,“改日我去买几条黄鳝和几块下五花,给您做一道鳝道烧肉好好补补。您成日忙活生意,有所不知,这男人肾亏就容易腰疼,这俩搭一块儿烧,能温阳,补肾气的。”
解溪云干笑一下,索性在沙发上躺下,抓个小枕头垫在后腰。他朝门边神色僵硬的薛子文抬了抬下巴:“三爷今儿允许你揍他。”
薛子文摇头:“我不揍傻子。”
他合拢手中账本,正色道:“近来店内收益缩水不少,不单曹先生将先前定下的货都退了,其他大客的单子也取消了好些,连寿山石都退了许多回来。”他将一本小册子递给解溪云,“这个月恐怕不必进新货了。”
解溪云随手翻看几眼,从容道:“基本上都是曹铭介绍来的客,那群老狐狸哪里是欣赏我这些宝贝玉石,分明是想借机与我牵个关系。这样的客养不熟,日后不会常来,走便走了。”
阿定闻言嘟囔道:“还不是您非要替柴二少出气,这才叫曹先生……”
“阿定!”薛子文喝斥一声。
阿定吓了一跳,赶忙住嘴,解溪云却只冲薛子文摆了摆手:“那件事确实是我考虑欠妥,你别这么凶嘛,把孩子吓傻了怎么办?”
“已经够傻了。”薛子文忽视阿定的怒瞪,“您搬进柴公馆后,招徕的客人确实不少,但也将许多客拒之门外了,欲借您之手同柴家攀交情的人不可胜数,但如今柴氏遭人打压,必会有无数人见风使舵,恐怕于您不利……”
“没办法,有得必有失。”解溪云揉了揉太阳穴,“柴家人接连出事,必有人观望。各家面上尚不敢与柴氏翻脸,但讨好我就显得多余了,估摸着这之后还会有不少退单。”
“可眼下也太多了,他们都是富贵出身,也不嫌丢脸,又不差那点儿钱!”阿定愤愤牵住小舒的手,重重跺了一脚,小舒也照猫画虎蹬了下腿。
“不是钱多少的问题,松州商场争斗一直严重,最不缺随风倒的墙头草。倘若柴家真的败落了,他们总得提先寻好新庇护。只叹如今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已然错过了离开的大好时机……”
“所以您要几时才能搬回柴公馆?那别馆离玉明斋也太远了,来来回回累死人。”阿定直叹气。
“哎呦我的心肝儿,心疼三爷啊?”解溪云笑着捏他圆滚的脸颊,又毫不客气地在他脑袋上搓了一把,“这就要看柴氏如何应对了,我倒很乐意帮他们一把,就看他们肯不肯接了。”
他又扫了眼退货的名单,这回看得仔细了些,蓦地顿了顿,食指便压在一个名字上。
阿定探了脑袋过去,见摁住的名字姓“孟”,他只知道这孟氏有一家影业公司,捧红了许多明星。
解溪云抬眼看薛子文,低声道:“去查查陈小武究竟有没有到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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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去。”
“那个藏在他爹的猫狗院子里的赌徒?”薛子文见解溪云神色有些凝重,不自禁眉梢一紧,“兄弟们亲眼看他上了客船,三月十七的‘民泸’轮,不会有错的。”
“不光要看到他上船,还要确认他下了船,安然无恙到了燕浦。”
薛子文后知后觉一悚,赶忙称是。
阿定不知何时跑开了,解溪云循声看向正在角落打闹的兄妹俩。小舒踮起脚尖,在阿定的额头亲了一下。阿定背对着他,他看不见阿定的神情。
三人很快离开,解溪云独留屋中,他瞄着桌上散乱的邀请函,冯氏新酒楼的开张酒、沈忠白的乔迁宴等等。
他有些头疼,那孟家公子孟屈他当初在销金窟见过,正是坐在他右手边那位孟少爷。
孟屈是典型的纨绔子弟,性子急脾气冲,头脑不够灵光,成日只知赌,难堪大任。
孟屈能与柴几重交好的原因,自然不在于昔日同窗这一层浅薄关系,而在于花氏。孟屈的小姨乃花世锟的三姨太,孟氏自然而然与花世锟是一丘之貉,如今花家两兄弟相煎太急,孟氏同站在花永彰那头的柴氏便算对家。
这算是聚也花氏,分也花氏。
解溪云瘫坐在那张对他而言实在有些短的沙发上,他将五指攥成拳,狠狠砸了几下沙发,随即将头埋入臂弯,暗骂了几句辽川的野话。
然而他抬起头,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若此时有人进屋,他还能给那人送去一个极明媚的笑。
他不慌不忙起身,踱步那般慢腾腾走到高柜前,翻出了平素待客时要派给客人的烟,点上一支。
吐出烟雾那刹,他把早已爬上裂纹的玻璃柜门一拳砸碎了。
嗅着自指骨间渗出的血腥味,他又想起了柴几重。
他在玻璃碎片边绕圈,血滴滴答答落在那些碎片间,一道道艳红。
就这么绕了近五圈,他解开衬衫的三粒纽扣,长舒出一口气,回到沙发边,拨通电话。
“二哥,今晚的任务由我来……嗯?哈哈,当然不是,我能有什么事?”解溪云伸长腿勾到墙角的扫把和簸箕,一丝不苟地清理起碎片,“自然,你也要多注意身体,我过段日子再去看你。”
挂断电话前,他瞄一眼已然漫到手背的鲜红,手一翻,盯住了血淋淋的掌心,又喊了声“二哥”,他问:“大哥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
话筒那端的男人沉默良久才答:“大哥便是到了黄河心也不死,你若想抽身,就别去趟浑水。”
解溪云便不说话了,好一阵过去,他听见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千万注意安全。”
柴几重醒来时听说解溪云已经到玉明斋去了,他先在饭桌上仔细翻旧账,将大倒苦水的柴仁祺劈头盖脸数落了一番,直到柴仁祺耷拉着脑袋离开,这才去关心自己那中枪的大哥。
柴良轩睡得很不踏实,他紧闭双眼,连梦呓都在叫痛,柴几重很贴心地替那倒霉蛋掖紧被子,心情好了不少。
过去整个松州城的报社都要小心翼翼地看柴氏脸色,什么该发,什么不该发心底均有数,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要命地往枪口上撞。
一大早外头各大报纸又在讨伐柴氏,要摆平这事说到底还是得操纵舆论。
然而自打柴绍宗退居幕后,与舆论相关的事务便交由柴良轩把控,奈何眼下柴良轩卧病在床,柴几重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顶上去。
舆论失控至此,报社背后定有人撑腰。柴几重也不急,反正秋后算账,该磕头的磕头,该赔罪的赔罪,这些破事也都不归他管。
既那些报社已靠不住,柴几重也没打算去找不痛快,单指使叶衡将车开往花家。
花永彰名下有几个私家报纸,名气不算小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这几日也都避而不谈那花晓宁的案子。若他想澄清,请花氏出马自然最便捷,也最为靠谱。
路上经过柴公馆,柴几重见公馆大门上又添了好些血淋淋的红字,“流氓”“王八蛋”“禽兽”云云,地面上满是烂菜烂果,狼狈不堪。
饶是叶衡这般迟钝的,见状都不免心惊胆战,心底直咂摸这恐怕算是踩着柴氏的脸过去:“二少……要不要差人收拾下?恐怕有失柴氏脸面。”
柴几重却很不以为然:“谁家脸这么大?扔便扔了,费劲清理做什么?打扫干净了照样有人泼牛粪倒烂菜。”
“只怕叫人看了笑话……”
“都登报了,不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脸都丢完了,还不容人笑了?”柴几重将《弄戏报》扔到一边,冲叶衡阴惨惨地笑,“我瞧见也笑,你觉得不好笑?”
叶衡没辙,只得道:“孟少爷今早打电话来请您夜里到销金窟梭.哈,说是沈七少也在,若您要应邀,我便给孟少爷递个口信。”
“你觉得我像是能安然无恙地从销金窟出来的样子?”柴几重一哂,“孟屈那蠢货赌瘾犯了,赌钱不够,如今打算赌我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