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归位指南【诡秘之主】》
2. 家人
1328年的廷根初雪,飘了整整一夜,直至黎明时分,才渐渐停歇。
距离圣赛琳娜教堂仅仅隔着一个街区的繁星救济院,也在院内饲养的公鸡,嘹亮打完第三轮啼鸣后,迎来了其忙碌而重要的周济日清晨。
这是一家由廷根黑夜教会负责管理,专门收容未成年孤儿,依靠信徒捐赠和教会拨款维持日常运转的慈善机构。
在享用足以果腹的粗粝早餐之前,救济院众人由米切尔院长带领,向女神做了简单却不失郑重的祈祷。
用餐一结束,常驻救济院的修士和修女们,便领着年纪稍大一些的少男少女们,前往了各自负责的区域,擦拭圣徽、摆放桌椅、割草拌麸、饲喂禽畜、浣衣缝补、清扫落雪,力求以救济院所能达到的最好状态,接待即将携定期捐赠物资到来的周济代表们。
身穿黑色神职人员长袍的米切尔院长,见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遂挪步穿过空气中混合着灰尘与潮湿气味的阴冷廊道,推门步入了看护修女照料低龄幼儿们的温暖小屋。
“教堂昨晚遣人送来的那个男婴,”米切尔院长声音温和地关切道,“目前的情况还好吗?”
“我正喂他吃羊奶煮的燕麦粥呢,”看护修女怀里抱着小脸皱成一团的金发男婴,手上动作没停地用木制小汤匙舀粥喂着对方,只分出一小部分注意力,轻声回应了院长的关心道,“但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这口味,吃得很慢很慢,却也没有哭闹拒绝。”
“比那边挑食不肯吃黑麦面包,非要等着吃小诺兰剩粥的‘伦纳德’,乖巧、懂事太多了!”看护修女音量略有拔高地故作比较道,她想借“榜样效应”让屋内这些幼童们明白——
什么样的言行举止,会受到他人的喜爱与称赞,反之,则会遭到他人的嫌恶和贬斥。
而米切尔院长闻言,也只是抿唇轻笑了一下,并没有配合看护修女,假意去责怪那个黑发绿瞳,名叫“伦纳德”,此刻正双手抱膝,蹲坐在壁炉前烤火忍饥的四岁男童。
探手用指腹轻轻揉开小诺兰眉间拧出的肉疙瘩,米切尔院长目露慈和地低声同看护修女交谈道:“昨天上午,我去圣赛琳娜教堂找格雷主教申领下周经费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家住廷根郊外斯普劳特溪畔的梅布尔·温特夫人,自三年前其子女跟丈夫因救治瘟疫患者而不幸染病离世后,便再无所依。
上周参加完弥撒,重新振作起来的她,向教会表达了愿意收养一名年龄最好是在七岁以内孤儿的想法。”
“主教认为这是回馈温特医生家多年善举的良机,就将我们繁星救济会推荐给了温特夫人,并托斯普劳特溪畔的周济代表,在今日驾马车送来捐赠物资时,也顺道将温特夫人接到我们这里面谈收养事宜,”米切尔院长语气难掩激动地轻悦道,“虽然只有一个名额,但这对于院内符合温特夫人收养要求的孩子们来说,无疑是一次改变未来命运轨迹的珍贵机会!”
“所以我们必须公平对待每一位候选孩童,确保温特夫人接下来能够通过亲眼观察、亲自接触,全面了解他们的品性与日常表现,从而在女神的见证下,做出最契合她心意的抉择,选出她今后的——‘家人’。”
屋内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暗红色的炭块外套着一层明黄色的焰衣,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噼啪”爆响,溅起数粒赤亮的火星,映得伦纳德绿眸微闪,如有星光在其中跃动流转。
“‘家人’……”听到熟悉词汇的伦纳德,回头望向站在看护修女身旁的黑袍院长,坦言了自己的疑惑道,“米切尔院长,您不是常说——「信仰女神的我们,即是彼此的‘家人’」吗?”
米切尔院长垂眸注视着伦纳德,耐心等待了片刻,意识到这小家伙没头没脑的提问再无下文了,他才恍然一笑,试着用四岁幼童能够理解的表述,跟对方解释道:“我常同大家伙提到的那个‘家人’,唔……就拿伦纳德你来说吧——
你可以是我的家人,也可以是小诺兰的家人,更可以是每一位女神信徒的家人。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像生活在同一片夜空下的兄弟姐妹,当友爱相扶,谦和互敬,共沐神恩。”
“可如果你被温特夫人选中,成了‘独属于’她的家人,那就好比……
好比你有了一盒裹着糖霜的黄油饼干,你可以把饼干分享给任何人吃,但这只盛装着美味饼干的盒子,却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宝物,而那——”
米切尔院长看着绿眸一眨一眨,似是在努力领悟他话语真意的黑发幼童,不禁嘴角噙笑地接道:“便是温特夫人给予你的‘母爱’了。”
伦纳德低声重复着“母爱”——这个发音陌生,却偏如宝物般勾起他心底懵懂憧憬的词汇。
以至于喂完小诺兰的看护修女,将还剩大半碗的燕麦粥递到伦纳德面前,又把手里的碗在这孩子眼前晃了几晃后……
伦纳德才从恍惚中回过神,起身央着看护修女也像喂小诺兰那样喂自己。
惹得看护修女先抬手在胸口勾勒了两遍象征黑夜女神的绯红之月,强行压下了心间那股哭笑不得的无力感,才再次把伦纳德当作最典型的“坏榜样”,绷着脸将他狠狠规训了一番。
不过,伦纳德倒觉得看护修女这套通常会掺着教义教条的训诫管束,反而更贴近他心目中……
“母爱”的模样。
双手捧碗,大口吃着燕麦粥的伦纳德,用眼角余光偷瞄着去给其他孩子梳头换衣的看护修女,他心里那个悄然萌生的念头也愈发笃定了:还是让别人被收养吧,我有修女……嗯,还有米切尔院长他们——这就足够啦!
盯着像条饥饿幼犬般,呼哧呼哧吞咽着那碗燕麦粥的绿瞳小男孩儿,眼下由于是婴儿之躯,只能靠躺在成年人怀里的季麦瑶,真的很想一步跨过语言不通的这一难关,用她家乡的方言出声问问那个有着明显欧洲人相貌特征的孩子——
“乖乖嘞!恁们外国娃儿真能吃下那碗羊膻味老——大的稠糊糊吗?”
不慎回想起那碗燕麦粥,不甜不咸、膻味刁钻以及黏腻糊嗓口感的季麦瑶,作为一名大吃货帝国中原地带土生土长吃啥都“中!”的大馋丫头,也委实忍不住干呕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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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哕~”
不想却被这会儿正抱着她的褐发中年男人,误以为是小婴儿要吐奶,连忙将季麦瑶由躺姿调整为坐姿,并轻轻拍起了她的后背,嘴里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季麦瑶完全听不懂,但能从对方紧张神情中猜到应是安抚性质内容的异世界语言。
幸好我是婴儿穿,在这一阶段还不用开口讲话,可以随着身体的成长,慢慢学习这里的语言……
“嗝~”季麦瑶打了一个充满羊膻味的饱嗝,害得她顿时又有点反胃了。
托纯中原血统双亲常年以来言传身教的福,莫名其妙溜达到异世界的季麦瑶,抱着“随遇而安”的松弛心态,眯眼享受起了褐发男人的轻柔拍背。
——这让她原本有点难受的肠胃,变舒服了不少,舒服到……
季麦瑶在反复确认了她屁股蛋那处真有了一片湿热黏糊的触感后,才缓慢睁开双眼,“呜哇——!”一嗓子,放声哭嚎了起来。
是的,季麦瑶又一次难以自控地弄脏了包裹着她幼小躯体的棉柔方布。
这让她感到万分羞耻,却又无能为力。
毕竟这等丑事,在季麦瑶无法加速跳过的婴幼儿期内,必将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发生,令她无地自容——
并无可奈何着……
冬季较为密闭的小屋内,一股接近羊奶发酵的酸膻味,久久挥散不去。
在褐发男人协助下进行五谷轮回的季麦瑶,看着自己下身多长出的那一小根蔫软“小辣椒”,眼睛瞪得滚圆,一时间竟忘却了被人抱着排便的窘迫,整个人都僵在了那足以颠覆她二十多年性别认知的错愕里。
她季麦瑶,当了二十来年的女生,一朝穿越异世界,居然……
居然“性转”——
变成了一个“男婴”?!
“啊呜娘——嘞啊哇哇哇——!!!”
(译:俺嘞娘啊!)
去他的“随遇而安”!
这一回,季麦瑶嗷得情真意切,撕心裂肺,涕泗横流,浑身颤抖,仿佛遭遇了求告季麦两家先祖保佑也扭转不了的残酷命运,险些在那褐发男人的怀里恸哭到闭气。
繁星救济院门前。
受圣赛琳娜教堂格雷主教之托,今日特地赶早送来周济物资的斯普劳特溪畔代表,等车夫将马车停稳后,就率先走出车厢,候在厢门旁,朝与他同乘一车的梅布尔·温特夫人自然伸出一手,以便对方能扶着他的手,在这冰天雪地里安然下车。
在周济代表的介绍下,温特夫人与救济院负责接迎事宜的修士,稍作了几句寒暄后,便在对方招手唤来的一名修女引路下,前往了安置着幼龄孤儿们的内院,找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来见客的米切尔院长去了。
温特夫人心里半是忐忑,半是期待地通过了窗玻璃上多有细碎裂纹的阴湿廊道,甫一走到院长当前所在的那间小屋附近,就听到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婴孩啼哭声。
曾诞育并抚养过三个孩子的她,未作丝毫犹豫,当即敲门进屋,从茫然无措的米切尔院长手中,接过那个小嘴大张,嗷嗷直哭的金发男婴……
3. 21年后
时光荏苒,二十一年转瞬即逝。
却足以让年过六十的米切尔院长,遵圣赛琳娜教堂格雷主教的谕令,卸下繁星救济院的职司,欣然迁居至廷根北郊二十多公里外的斯普劳特溪畔,以村礼拜堂主事的身份,在泠泠溪声与袅袅祷歌里安度余生。
亦足以让曾经的季麦瑶,如今的“诺兰·温特”,从抗拒到适应,再到彻底接纳自身已由女性转生为男性的离奇际遇,放下对旧时身份与过往的执念,在斯普劳特溪畔刚入夏的融融晨光中,带着两大筐用菖蒲、艾蒿手编而成的香草挂环,爬上邻居卡伦先生驾来的平板马车,挥手告别了草药园里高声叮嘱他记得问米切尔主事借阅上周报纸的养母梅布尔。
装有嫩豌豆、卷心菜和球芽菜的平板马车,由一匹白蹄黑躯的退役军马慢悠悠拉拽着,晃过了一垄又一垄青黄相间的麦地。
诺兰坐在车沿,伸手拂过被风推来的麦芒,凭着积攒多年的耕种经验暗自推断——再过十多天,这批于1348年秋季播种的冬小麦,便会褪去最后一丝青绿,在1349年7月初的晴朗夏日里,翻涌成一片接一片的金黄麦浪。
可他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只因这批冬小麦的长势,也仅仅是瞧着尚可,实则根系贫弱、茎秆纤细、穗粒稀疏。
且这样的光景自1342年起,已持续了七年之久,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的颓势较去年更甚,土地衰竭的征兆愈发明显,现下别说供养作物了,就连最耐活的狐尾草和铁线草这类杂草,也蔫细得禽畜不食,歪斜匍匐在板结的土块间,只等着被人拔去,制成点柴的火绒,在炉膛里燃出它们此生最耀眼的用处。
“唉……”多年前因腿伤退伍归乡的卡伦先生,手腕轻抖,熟练甩出一鞭,驱使他的老伙计加速前行,他们家虽有官方定期发放的伤残抚恤金,不必租地耕作也能勉强糊口,但若想更好地抚育孩子,让其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便也只能不辞辛苦,日日驾着马车去廷根市内贩卖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因而也能体会佃农们靠地维生的不易,“看来今年老乔伊他们又免不了被过来收粮的教会执事狠狠责问了。”
斯普劳特溪畔的农田,多归廷根市黑夜教会所有,当地佃农们需在每年岁收后的一周内,依规上缴粮秣及各类农副产出,由教会统筹管理,再按需配发。
得益于养母梅布尔的教导与敦促,诺兰在自学其已故养父留下的医学书籍与相关手札之外,还始终保持着读报汲取外界讯息的习惯,而那些油墨斑驳的铅字,也让他愈发觉得这统收统配的举措,兴许本就是各大正神教会维系信众信仰、稳固教区根基的一种世俗手段。
不过正所谓“看破不说破”,诺兰可不想在这个毫无现代人权概念、宗教氛围还很浓重的高危异世界,因几句不合时宜的大实话,被扭送至仲裁庭,接受异端审判,更不忍让他年已63岁的养母,在周围人的指点与非议中,孤零零地走向其人生的终点。
所以对于卡伦先生的慨叹,诺兰能给予的稳妥回应,唯有陪着几分小心地轻声劝诫了:“汤姆森执事纵然严厉,却也只是按规行事,无非是怕佃农中有人偷懒怠工,平白糟践了我们溪畔的沃土。”
“是啊,你看我天天去市里卖菜,见多了各区底层市民无以为生的困苦,我真不敢想象要是没了教会的庇佑,我们溪畔又会沦落到何种地步啊……”卡伦先生将右手持握的马鞭,换至还牵着缰绳的左手里,然后神色虔诚地用他空出的右手,在自己胸口轻点四下,勾勒出一轮绯红之月,语气庆幸地称颂道,“赞美女神!”
诺兰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也习惯性抬手用指尖在胸前随意划拉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低声附和了一句:“赞美女神。”
可此时,诺兰心里想的却是——
真巧,当年我还是季麦瑶时,曾在朋友三番五次地极力推荐下,粗略通读了一部名叫《诡秘之主》的西幻网文,那里面好像也有一位动不动就会让主角在胸口点象征手势的“黑夜女神”……
思及此处,诺兰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只当那是个无关紧要的巧合。
毕竟算上他作为“季麦瑶”,读完那本小说后的数年光阴,再加上他作为“诺兰·温特”,在这个异世界生活的二十一年,哪里还能记得清书里那些庞杂繁复的故事情节啊!
唯独几个常听朋友念叨的戏称,宛如一个个刻进灵魂的不灭印记,偶尔还会在他混沌似雾的记忆里泛起令人怀念的微光——诸如“黑夜阿妈”、“盥洗室之主”、“空想之狗”,还有“老幼病残”四天使、“大妮子女仆”,以及偏爱来份鼠条的“小乌鸦”……
村礼拜堂内。
日光透过一扇扇蒙尘的玻璃彩窗,被切割成碎金似的光斑,撒在了嵌于圣台后方墙壁正中,那枚以深黑为底、璀璨簇拥半轮绯红之月的“黑暗圣徽”上。
身穿简朴黑色教士服的米切尔主事,亲自接待了受圣赛琳娜教堂指派,大清早驾车赶来斯普劳特溪畔,帮助他调查并解决当地异况的两位值夜者。
“噢~赞美女神!我亲爱的小伦纳德,我真没想到当初那么调皮散漫的你,竟会步入非凡领域,选择成为一名黑夜的‘守护者’!”米切尔主事慈和笑着,伸手环抱住了如今已长成一个英俊小伙儿的伦纳德·米切尔。
“噢~我亲爱的米切尔院长!您可千万别刚一见面,就把我儿时的窘态全都抖露给我现在的直属上司听啊……”伦纳德绿眸里漾着怀念又激动的水光,以同样的热切回抱住了这位看护他长大,直至送他离开繁星救济院的老院长。
他们这一老一少又拥抱了片刻,才略显不舍地缓缓分开。
伦纳德顺势向目前担任村礼拜堂主事的米切尔老院长,介绍了今日领他来此地执行教会任务的灰眸队长:“这是我的上司——邓恩·史密斯,他是我们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
“您好,米切尔阁下,我常听格雷主教提及您的事迹,今日得见,荣幸之至,”邓恩·史密斯跟同为黑夜女神教会非凡者的村礼拜堂主事,微笑握手后,便直奔主题道,“原本按照规定——申请‘3’级封印物的使用权限,必须以三名及以上值夜者正式成员的共同行动为前提,但主教说您也是一位应对非凡事件经验丰富的序列7‘梦魇’,便破例让我们把封印物‘3-0782’带了过来,以备调用之需。”
封印物“3-0782”是一枚形制古朴,仅有常人半掌大小的暗金色徽章,其表面镌刻着象征太阳的线条纹路,古有“变异的太阳圣徽”之称。
据官方记载这枚变异圣徽来自与鲁恩王国隔间海、霍纳奇斯山脉相望的西方强国——因蒂斯共和国,能够迅速净化其周边15米范围内的死尸与鬼魂。
但它也同时会对该范围内具备较高智慧的活物,造成无差别的灵魂侵蚀。
经教会测试,普通人在该圣徽的影响范围内停留超过1个小时,非凡者停留超过6个小时,即会沦为只知道狂热“赞美太阳”的白痴。
“格雷主教的考量一向缜密,”米切尔主事颔首轻笑一声后,便抬手示意邓恩与伦纳德随自己一道,就近择堂内的长椅入座,他神色从容,语气平和地开口道,“正如我在去信中提到的——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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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繁星救济院,搬来斯普劳特溪畔,任村礼拜堂的主事,至今已有七年了。”
“可怪就怪在这七年里——”有伦纳德在旁,米切尔主事说起他遇到的蹊跷事,下意识便带上了几分说笑的腔调,试图让这件事听来没那么瘆人,“我竟连一句安抚魂灵的祷词都没念过,呃、倒也不能这样讲,更准确些的说法是——自我担任这里的主事以来,就没为任何一位‘人类’逝者主持过葬礼,只在每次享用食物前,会真诚感谢牛羊鸭鹅……咳,也就是大自然的馈赠。”
伦纳德闻言挑了挑眉,随口打趣道:“嘶……遇到这种情况,您难道不该多多赞美我们崇高的、伟大的、仁慈的女神吗?若无祂的庇佑,您和这里的村民哪能过上这般安稳无忧的日子啊?”
“女神当然是要时刻称颂的!”米切尔主事抬手轻拍了一下伦纳德的后背,他一改先前的轻松叙事,语调渐渐沉缓了下来,“可如果农田再这样持续歉收下去,那斯普劳特溪畔还怎么‘安稳无忧’?”
“来这里之前,格雷主教曾给我看过您的书信,”邓恩·史密斯灰眸深邃地回忆着信件内容,简要复述出了米切尔主事的忧虑,“您担心斯普劳特溪畔近七年来的‘零死亡’现象,与该地农田连年歉收之间,暗藏有非凡因素导致的神秘学关联?”
“我认为格雷主教特批你们携带封印物‘3-0782’前来跟我对接,”米切尔主事从邓恩·史密斯的问话中听出了一丝质疑的意味,他不禁神情一肃道,“便足见我的推测,至少得到了他的认可。”
邓恩·史密斯见米切尔主事坚持原有猜想,没有要改口的意思,遂与伦纳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点头示意更受主事信赖的对方,出言缓和谈话气氛。
“放心吧,院长,不止主教阁下,我和队长也愿意相信您的判断,”伦纳德抻臂揽过米切尔主事的肩膀,同对方微笑保证道,“害您挂心的这两件事啊~我们定会尽快查明缘由,给您一个交代。”
“唉!你小子真是……”米切尔主事眉头微蹙,当即拍掉了伦纳德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
但为了不打击对方执行任务的积极性,尚未训完话的米切尔主事,只得暗自腹诽:值夜者的信誉都要因你小子这漫不经心的鬼样子折损大半了!
“村礼拜堂格局有限,实在没法提供食宿,”米切尔主事快语安排道,“所以我打算安排你们去溪畔上游的温特家住,温特夫人的养子‘诺兰’,是我们这一带仅有的医师,为方便夜间接诊,那孩子很早就搬去了阁楼居住,把一楼除温特夫人卧房以外的房间,都空了出来,以供需要过夜看护的病患使用,天气变暖以来,就少有病患留宿他家了,空房充裕,正好能容你们暂住。”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浑浊粗重的老马响鼻——
是有马车停在了村礼拜堂的门前。
“主事?米切尔主事您在里面吗?”一道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嗓音从门外传来,温和却不绵软,透着一股扎根大地的敦实与韧劲。
堂内三人齐齐循着声音,望向了村礼拜堂的门口,只见一个发色麦金,身穿白色亚麻衬衫,搭配耐磨深色长裤的年轻男子,斜挎着一只由异色粗麻布拼接缝制而成的花布包,快步走了进来。
邓恩和伦纳德这才慢慢看清,对方久经乡野日光浸润的健康蜜色肌肤,将其脸上最引人注目的那对翠绿眼瞳,衬得澄澈又明亮,眸光微动间,满是鲜活蓬勃的生机。
“上午好啊,小诺兰,愿女神庇佑你,”米切尔主事在胸前画了一个绯红之月,继而和煦笑道,“我正同他们说起你呢,你就这么适时地出现了。”
4. 遛猪
“说起我?”
诺兰·温特脚步倏地一顿,因着米切尔主事的话,他在脑中飞快复盘了一遍近两日忙过的那些事——
从帮米洛克家的两头母牛生产,到给老伍德森治疗脚踝扭伤,再到连夜赶制廷根东区民俗草药店罗森老板特意找他高价收购的精油蜡烛和香草挂环……
确认这桩桩件件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没有半点能被米切尔主事揪着说教的错处后,诺兰才稳定心绪,带着几分审视地扫了眼坐在对方身旁的两个陌生人,疑惑询问道:“您有事要交代我吗?”
米切尔主事欣悦于诺兰的聪敏,舒眉展笑,冲对方招了招手,示意其近前,同时经验丰富地为黑夜女神教会的“值夜者”邓恩·史密斯还有伦纳德·米切尔,编造了一个更易被溪畔村民接纳的临时身份:“这两位先生是教会派来指导耕作的农业学者,会在溪畔逗留几日。”
“可小诺兰你也知道我们村礼拜堂布局紧凑,难以提供接待宾客水准的食宿,便想劳烦你家代为招待,”米切尔主事起身离开长椅,语气恳切地同诺兰商量道,“当然,你若答应,那我便会立刻动用主事权限拨付对应的物资配给,绝不会让你家白白操劳的。”
还有这等美事?诺兰心头顿时掠过一阵窃喜,暗忖这莫不是他常年助人为乐、积德行善换来的福报吧!
噢~赞美我自己!
然而诺兰面上却仍维持着得体的温和,以右手轻抚于胸前,欠身回应道:“您太客气了!我正愁家里整日空荡荡的,没多少人气,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住着,实在太冷清、太无聊了。”
米切尔主事闻言,无声牵了牵唇角,眼中尽是了然的笑意,他随即颔首补充道:“那便再好不过了。况且你平日里常上门问诊,与各家熟稔,正好能给这两位先生做个向导,也省得他们初到溪畔,跟村民们搭不上话了。”
诺兰展颜一笑,朗声应道:“没问题,这件事您就放心交给我来办吧!”可紧接着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米切尔主事他们坦言道,“不过今天我得搭乘卡伦先生的马车先去市里的东区交货,毕竟早在半个月前,那边草药店的老板就交付定金以及部分辅助材料,向我定制了一批要搭配当季花草制成的精油蜡烛和香草挂环,而今天正是我们约定好的交货日。”
米切尔主事清楚这是诺兰为攻读廷根市内医学院,积攒学费及相关杂费的主要挣钱手段,因此他从未忽视过对方这份世俗却很迫切的合理需求。
可米切尔主事同样不愿耽搁值夜者的调查进度,更不愿让一件“3”级封印物长时间滞留于黑夜女神教会的查尼斯门外,徒增值夜者携带、看管这件封印物的风险。
于是斟酌之下,他便给出了一个能令牵涉其中的各方,都欣然接受的提议——
由驾驶平板马车每天都要进廷根市内贩售新鲜瓜果蔬菜的卡伦先生,替诺兰去一趟东区,把定制货品交付给那家草药店的老板。
作为卡伦先生代送货的报酬,米切尔主事准许诺兰可以把村礼拜堂配发的专项物资,分一些给卡伦家使用。
这样一来,邓恩和伦纳德就能立刻着手调查当地的异常现象了。
当天日程安排有了彻底变动的诺兰,刚要拿着问米切尔主事借阅的上周报纸,引两位“农业学者”离开村礼拜堂,却又被忽然想起什么事的老主事给叫住了。
“等等!诺兰你稍等一下,嗐、瞧我这记性差的……”米切尔主事走向圣台,弯腰从布道台下方,取出一只被黑丝绒布包裹着的小木箱,然后将之递给了诺兰,“虽然迟到了将近两个月,但你那位远在贝克兰德的教父——安东尼阁下,并没有忘记你的生日,在他繁冗的教务工作之余,特意托人给你捎来了一份礼物和一封手写信。”
而诺兰一听随生日礼物同来的还有一封书信,当即便决定在寄信更为便利的村礼拜堂里,打开小木箱,浏览来信内容,好当场完成回信,交给米切尔主事帮忙寄出。
今年,在诺兰印象里不曾露过面,仅跟他有书信往来的神秘“教父”之一——安东尼,送了他一支工艺精良的墨绿色圆腹钢笔,其笔身上还精心雕刻有诺兰的名字缩写,显得低调又雅致。
想来可能是前段时间,诺兰总爱在书信中分享他为积攒将来报读医学院的费用,想方设法拓展赚钱渠道的琐碎日常吧……
故而为表支持与鼓励,他慷慨又体贴的安东尼教父,在寄来这支圆腹钢笔的同时,还附送了两大瓶色泽浓郁、下水顺滑的优质深棕色墨水,外加一小盒用于打磨笔尖的细砂条。
捧着这份满含“笔友教父”真挚关怀的生日礼物,诺兰满心欢喜,马上就用对方送的笔墨,刷刷写起了回信……
米切尔主事凝望着诺兰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回信的郑重模样,他的思绪不禁悄然游离,恍惚间竟回到了二十一年前,廷根初雪方歇的那个喧闹清晨——
彼时的诺兰还不足一岁,是个需要成年人照料才能解决生理需求的小婴儿。
他胃口不好,往往吃一点羊奶煮的燕麦粥,就会连吐带拉,哭声却响亮得让人耳朵发鸣。
但也正是这揪人心魄的哭嚎,成功吸引了后来成为他养母的梅布尔·温特夫人。
使对方没再去看繁星救济院里的其他孤儿,当场就决定要收养诺兰。
可那会儿想要收养这孩子的不止温特夫人。
其中一位意向者,是最先发现诺兰,并施以紧急救护的黑夜女神教会神职人员——“安东尼·史蒂文森”。
那时的安东尼阁下,还只是一名临时来廷根处理教会公务的高级执事,不过对方如今已成为了贝克兰德教区的负责人,人们口中的“圣安东尼”、“安东尼大主教阁下”。
而另一位意向者,则是当年与安东尼同行的一名年轻修士。
时间太过久远,米切尔主事也已记不清对方的具体名姓和长相了,只模糊记得那位修士有一头暗金色的短发,肤色灰白,气质冰冷。
救济院的看护修女,提醒那两位从贝克兰德来的教会神职人员,千万不要因一时冲动,领养一个需要细致照料的小婴儿。
两人听进了看护修女的劝告,却还是舍不得就这样把诺兰托付给温特夫人独自抚养,认为这对于一位失去丈夫、失去家庭主要经济来源的善良女士而言,将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当初担任救济院院长的米切尔主事,便顺势提议让他们二人做诺兰的教父,日后也可在其他方面,给予这孩子关爱与指引。
两人慨然应允,似乎在往后这二十一年间,从未中断过给诺兰的书信,也没少寄送斯普劳特溪畔缺乏的各类实用物资,给这个已然成年的孩子。
好奇心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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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纳德·米切尔探头瞟了一眼被诺兰用手压在桌面上的来信,却只看到了一角落款,遣词庄重而不失温情地写着——
『愿绯红之月的光辉长伴你左右
永远挂念你的教父
安东尼·史蒂文森』
这三行字仿佛带着封印物“3-0782”净化死灵时迸发出的刺目金光,陡然烫到了伦纳德的绿眸。
他震惊又难以相信地拿手肘轻撞了一下邓恩·史密斯,连抛一串眼神,示意对方也去看看那封手写信的落款内容。
邓恩见状,也不好随意窥视别人的隐私,便佯装要掸打他那件并未沾到多少灰尘的外套,旋即垂眼依照伦纳德给出的提示看了过去……
然而,当“安东尼·史蒂文森”这个人名映入眼帘时,饶是一向处事沉稳的邓恩,脸上也闪过了一瞬讶色。
再结合信件封口处那枚蜡体凝固厚实、纹路清晰可辨,确是——贝克兰德教区“圣者”安东尼大主教的专属火漆封印,邓恩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朝忍不住想要开口发问的伦纳德,微摇了一下头部。
而伦纳德见队长不许自己多问这件事,悻悻地撇了撇嘴,他瞄瞄即将写完回信内容的诺兰,又瞅瞅耐心等在一旁的米切尔老院长,打算等接下来,他跟队长分开行动时,再跑来找或许知道些内情的老院长问个明白。
可之后的发展,不仅超出了伦纳德跟邓恩的想象,也超出了诺兰的预料。
米切尔主事许诺拨付的待客物资,居然是整整三头——
三头双耳微微直立,圆滚滚的身形足有小牛犊那么大,全身披着白色短毛,正呼哧呼哧喷吐着泥草腥气的……
肉猪!
诺兰走位灵巧地绕至三头活猪身后,探手一摸,发现它们都有做过妥善的阉割处理,不由满意点头,庆幸未来数日,自己不会吃到腥膻味过重的猪肉了。
接过米切尔主事笑呵呵递过来的粗麻绳,诺兰手法娴熟地接连打出六只大小适中的活结绳套。
趁三头猪扭着肥硕的身子,凑来不住翕动的湿鼻子,好奇轻拱他的腿弯时——
诺兰眸光一敛,顺势俯身,迅速抖甩出六只绳套,让其一一散落于三头猪腹部正下方的地面上,而后他故意探出双臂,做出要上前抱猪的假动作。
受到惊吓的三头猪,忙后退躲避,但它们的前蹄不偏不倚,刚好尽数踩进了绳套之中。
诺兰看准时机,攥紧手中始终没松开的那截绳头,起身猛地一拽!
瞬息之间,六只活结依次锁紧,牢牢缚住了三头猪的六只前蹄,让拴在一根绳上的它们,既能正常走动,却又碍于蹄间绳套束缚,以及另外两头等分量同类的掣肘,没办法四散乱窜,只得一头跟着一头,乖乖依着诺兰的牵引,哼哼哧哧地悠悠前行……
看到这一幕,伦纳德颇感兴趣地吹了一声口哨,迈着散漫的步子晃到了诺兰身旁,他向上摊开左手掌心,径直往对方眼前一递:“给我遛遛?”
诺兰将这位黑发绿瞳,带着一股诗人自由不羁气质的年轻学者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即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把那根系着三头猪的粗麻绳交到了对方手里。
任由这位自信满满的“农业学者”,被三头骤然撒开四蹄、齐齐向前狂奔的肉猪,拖拽成了一道踉跄的残影,越跑——
越远了……
5. 诗人
告别忧心忡忡的米切尔主事,诺兰抱起那只装着他生日礼物的小木箱,与身旁那位神情沉静、灰眸深邃的年长学者,循着地上散乱的蹄印,一路追踪,终于在乡野小道南北分岔前的空地上,找到了被三头匪猪“绑架”的年轻学者。
对方双手举于耳侧,凌乱黑发上沾着草叶和土灰,嘴唇尴尬又局促地轻抿着,跌坐在三头酣睡的大白猪之间,活像个刚被赃物绊倒的倒霉“窃贼”。
而居住在这附近的两户村民,也已彼此招呼着迅速抵达事发路口,他们手里或操着钢齿尖利的草叉,或扛着泥污斑驳的锄头,或持着寒光微闪的长柄斧,或握着沾有面粉的擀面杖,或举着烙出焦痕的煎锅,个个神色紧绷,互相配合默契地将那个从未在溪畔见过的可疑“外村人”,团团围住,不许对方再多动一下。
“你是谁?!”握着草叉的米洛克往前半步,作为在场村民中的年长者,他气势威严,目光锐利地扫过猪身上清晰可辨的归属权标记,眉头骤然拧紧,厉声质问道,“村礼拜堂的猪——怎会在你手上?!”
“米洛克先生,您快看那些猪蹄上的绳套!”一旁的小伍德森,用斧头轻轻拨了拨离他最近一头猪的前蹄,语气笃定地推测道,“这种绳结——在我们溪畔只有诺兰会打!这三头昏迷不醒的肉猪,肯定是米切尔主事交给他照料的病猪。”
“啊?”年龄不大,双手并用还得靠夹紧腋下才能拿稳锄头的小米洛克,皱起双眉,努力理解着邻居哥哥的话,讲出了他认为的结论,“这个坏蛋抢劫了诺兰?!”
“我的女神啊!”米洛克家的长女莱拉,站在她父亲身后,双手紧紧攥着擀面杖,声音里满是焦急,“你、你们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已经杀了诺兰?!”
伍德森家的小女儿霍莉闻言,也脸色一白,不由往前挪了半步,探头让自己的目光越过站在她侧前方的兄长,落在了那个坐于赃物之中的“劫匪”——疏于打理的半长黑发遮了些眉眼,绣纹花哨的白衬衫领口前襟浪荡大敞着,露出其穿着者轮廓分明的结实胸膛,嘶……
活脱脱就是卡伦先生描述的那种——
那种多见于廷根东区混乱地带,游手好闲的地痞小流氓!
不过、不过这男人长得还怪好看的……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霍莉,脸颊一烫,赶忙换单手持握煎锅,腾出一只手在胸前勾勒绯红之月,并于心中向黑夜女神做了虔诚的忏悔,她揣着几分对诺兰的愧疚,担忧开口道:“这劫匪瞧着可比诺兰壮实多了,诺兰又不擅长打架,遇上劫匪怕也只有被欺——”
“我没事!我很好!”诺兰可不想变成霍莉这个动不动就小脸臊红小姑娘的“惦记”对象,他快步靠近围堵着年轻学者的众人,摆手让大家收起那些攻防一体的多功能农具和厨具,解释误会道,“他和我身后那位先生,都是教会派来指导我们溪畔耕作的农业学者。”
等米洛克跟伍德森两家的男男女女,半信半疑地放下手里的家伙,诺兰才伸出他空闲着的右手,一把拉起了那位治猪有方的年轻学者。
扫了眼安详昏睡的三头猪,诺兰眸光微亮,忙殷勤上手,帮助并非一无是处的黑发专家,拍了拍其衣服上的尘土草屑,希望来日也好问对方学上这么一手治猪的法子,他同时继续向同村人说明道:“指导期间,由我家负责两位学者的食宿,这些猪也是米切尔主事特地交代,让我用来招待他们的。”
说着,诺兰重新牵起了那根系着三头猪的粗麻绳,他转头看向两位学者,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便又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问道:“刚才走得急,忘了同主教了解两位先生的名字,我……该怎么称呼您二位?”
“你好,我是邓恩,”年长学者灰眸一转,移看向此刻正以手作梳,慢悠悠理着乱发的同伴,他语气平缓地替对方进行简单介绍道,“这是伦纳德。”
被点到名字的绿瞳学者直了直身,随手将额前乱发往后一撩,露出了还印着一小片土灰痕迹的额头,他没有多言,只相当随性地勾唇冲诺兰笑了一笑。
“接下来几天,就要麻烦你担当我们的向导了……”邓恩留意到诺兰在听完他的介绍后,瞳孔倏地一扩,目光发散,愣怔当场,不禁疑惑发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呃……”诺兰失神地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两个名字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可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索性开口询问道,“我没有冒犯您二位的意思,就是单纯想问问——‘邓恩’和‘伦纳德’,是不是廷根市民起名时的嗯……‘常用款’?”
“难道除了队、我们,”伦纳德环臂挑眉,戏谑反问道,“你还认识别的‘邓恩’?还有‘伦纳德’?”
“……”诺兰听了这话,还真凝神回忆了片刻。
末了,他神情依旧有点恍惚地摇了摇头,干笑着对伦纳德与邓恩说道:“还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我也想不通这种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
伦纳德正要接话,就听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嗓音掷了过来:“嘿!这不是小诺兰嘛!我可算把你小子逮着了!”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头发花白的老伍德森。
对方左脚悬着不敢沾地,单脚蹦跳着挪到了门口,扯着嗓子大喊道:“霍莉!霍莉!别傻站着了,快把我腌的那罐鸭蛋拿去让小诺兰带回家,给他妈妈梅布尔也尝尝!”
霍莉声音清脆地应了声“哦!”,手里操着方才来打“劫匪”的那只煎锅,脚步飞快地跑回了家。
诺兰见状,忙把手里牵猪的粗麻绳交托给可靠的米洛克先生,随即快步朝着伍德森家跑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劝道:“伍德森先生!您忘了我昨天怎么嘱咐的?您脚踝扭伤需要静养!静养!至少在床上歇半个月才能下地!”
他扶着老伍德森坐到对方家门口的木桩上,屈膝蹲下,把装生日礼物的小木箱搁在地上,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小罐褐色的消肿药膏,拧开盖子,一边用手挖了药膏厚厚敷在老伍德森高高肿起的脚背上,一边故意板起脸吓唬对方道:“您昨天刚扭了左脚,讹走我一罐高价药膏,今天就敢不听医嘱到处蹦跶,莫不是想把另一只脚也崴了,再讹我几罐?等您两只脚都不能下地了,别说半个月,就是三个月,您也别想进山林里砍一根木头!”
诺兰收好药膏,恰逢霍莉捧着一只陶罐从伍德森家的厨房里走出来。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又把老伍德森搀回屋里的床上。
实在拗不过霍莉的坚持,诺兰在伍德森家里耽搁半天,才一手拎着他的小木箱,一手抱着那罐硬塞过来的盐渍鸭蛋,脚步匆匆地赶回了还有邓恩和伦纳德等候的岔路口。
谁知还差十来米没到地方,诺兰就瞧见米洛克先生牵着辆平板牛车候在了路边。
牛车上装着两只铁皮奶桶,以及那三头刚刚睡醒,聚在一起又哼哼唧唧起来的肉猪。
见诺兰过来,米洛克先生不由分说就把套牛的缰绳往他手里一塞:“这车你驾着,先送两位学者回你家歇歇脚!我给你装了两桶今早刚挤的牛奶,就是前天你帮忙接生的那两头母牛产的,放心,不是初乳,没那么腥膻,但不让你先尝尝味道,我心里总不踏实,不敢让牛犊们多吃。”
诺兰自然听出了米洛克先生这话里的谢意,连忙摆手推辞,对方却急了,嗓门陡然拔高,连道旁树上的雀鸟都惊飞了好几只:“哎噫你这孩子!再让你帮我个小忙怎么了?我不管,这两桶奶你今天必须给我拉走喝了!至于这牛车,你也先拿去用,等哪天顺路了,再给我送回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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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情难却,诺兰只好邀请邓恩和伦纳德这两位廷根市里来的农业学者,坐上这辆装有肉猪、鸭蛋陶罐还有牛奶桶的平板车,而后他抖腕一甩缰绳,赶着牛车不快也不慢地朝家行去。
他们一路走,一路遇上相熟的村民。
得知诺兰车上载着两个外村人是教会派下来的农业学者,村民们立刻热情地围了上来,纷纷往车上塞东西。
什么自家晒的腌肉肠、熬的鲜果酱、织的粗麻布、烤的软面包、摘的新瓜果,一件又一件,全堆了上去。
他们嘴上说着是“欢迎学者”,其实多是借着这个由头,向平日里总不收或只少收一点点诊金的诺兰,表达自己的心意。
邓恩望着忙前忙后的村民,眼中不自觉已染上一抹浅淡的笑意。
伦纳德也看得属实佩服,凑到诺兰身后,用指尖戳了戳对方的后背,压低声音打趣道:“你可比我想象中受欢迎多了。”
而诺兰心里还惦记着向伦纳德请教驯服那三头肉猪的手段呢,因此他立刻扭头,并回以微笑,跟对方商业互吹了起来:“这哪是我受欢迎,我跟他们天天见,也没见他们像今天这样,把家里好吃好用的东西都搬来塞给我啊!”
可不知怎的,诺兰拿眼角余光瞟着伦纳德那头黑发、那双绿瞳,还有对方身上那股仿若天生的诗人气质,心头忽然再度翻涌起一阵异样的熟悉感。
这感觉很奇怪,倒不是说他真的在哪里见过伦纳德,而是……
伦纳德……
伦……纳德……
伦……
诺兰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停用二十一年的中文语言系统竟在这一刻轰然重启。
那些早已生疏的方块字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在他脑海里翻滚——
“伦”、“抡”、“沦”……
“轮”?
这个字犹如一道闪电,劈进了诺兰、不!
是“季麦瑶”混沌的思绪里!
“车轮”——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历史的“伦纳德”——
滚滚……
向前』?
在《诡秘之主》那部小说中,不正有位黑发、绿瞳、相貌出众、举止散漫、滚滚下楼的『诗人同学』——
“伦纳德·米切尔”吗?!
难道自己并非穿越进了什么无名的异世界,而是穿进了《诡秘之主》这部西幻网文?
穿进了那个充斥着各类非凡因素,正神与邪神博弈角逐,过不了多少年还将有什么星空外神、旧日支柱来袭,稍不注意就会横死的疯狂世界?!
这个念头似电光方歇后的一颗惊雷,在诺兰脑海里猝然炸开!
炸出了层叠袭来的虫鸣鸟叫,炸出了草木扎根的窸窣微响,炸出了过谷穿林的猎猎风声,炸出了忽远忽近的女人呢喃,炸出了似癫似狂的男人咒骂……
正当诺兰感觉耳畔异响愈发庞杂,眼前景象愈发扭曲,浑身如过电般酥麻无力时,一声鸦鸣嘎嘎响起。
那叫声粗粝刺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缓慢而坚决地绞断了那股在诺兰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的可怖寒意。
层叠庞杂的异响如潮水般悄然退去,眼前扭曲的景象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一缕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兴味,又仿佛发自诺兰肺腑的心念,鸟羽般轻掠过他纷乱的思绪,让他躁动不安的内心缓缓沉静了下来——
『呵~怕什么?万物终有寂灭,不是吗?』
诺兰的视线重新落回同村手里那两大串编得跟麻花辫似的大蒜上,他低笑一声,干脆把蒜串挂到了自己脖子上,然后冲那群受过他诊治的村民挥挥手,继续赶着牛车,悠悠哉哉地晃进了通往自家小屋的林间小道……
6.阿蒙
温特家一楼的浴室里,水汽氤氲,泛着菖蒲独有的清苦香气。
浴室木制的门扉上,挂着一只用菖蒲与艾蒿手编而成的香草挂环,这是斯普劳特溪畔每到入夏时节,家家户户都会悬挂的驱邪门饰,如今也在廷根市内悄然流行着。
一只藤编衣篓立在浴室墙角,篓里堆放着伦纳德·米切尔那身还沾着尘土与草屑的脏衣服。
紧挨衣篓,有个目测一米高的储物木柜,柜上叠放着诺兰借给伦纳德更换的干净衣物,以及一条折得方方正正的粗纺棉布浴巾。
伦纳德·米切尔双臂张开,随意架在木制浴桶的边沿,整个人惬意地浸在表面漂浮有些许菖蒲碎叶的热水中,感受着通过毛孔渗入体内的丝丝暖意,身心舒畅地眯起了眼睛。
放松了近十分钟,伦纳德才恍然发觉寄宿于他体内的那个神秘存在,今天竟异常的……
“安分”?
“老头?”伦纳德压低声音,试探着呼唤道,“老头?你今天很不对劲啊,换作平时,我被猪拽着到处跑那会儿,你早该出声笑话我了,可我都动用非凡能力让那三头猪昏睡过去了,你也没吭一声。”
在他脑海中,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迟滞了好一阵子,才低哑回应道:“马上离开这里,办不到的话,就闭紧你的嘴,当我不存在,最好也不要想任何与我有关的事。”
伦纳德脸上的惬意瞬间褪去,他神色一凝,声音压得更低了,追问道:“为什么?这里有问题?而且还是……你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唉……”那苍老的嗓音发出一声长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疲惫,“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寄生至你体内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了——我遭受了重创,正在躲避同途径一个姓‘阿蒙’的高序列者,祂想掠夺我的非凡特性。”
“而直到刚刚,我才确定阿蒙的一个分|身,就在这里……”略显苍老的嗓音犹疑道,“不过,或许是祂这分|身选择的寄生对象状态过差,又或许是其本身序列不高,感知受限……”
“总之眼下,阿蒙要么尚未发现我的存在,要么就是发现了,却碍于种种因素,暂不准备对我动手,”那苍老的嗓音在伦纳德脑海中久久回荡道,“祂的心思,从来都不好猜啊……”
“‘祂’?”尽管伦纳德还浸泡在温热的洗澡水里,但那股源于内心惊惧的寒意,却不管不顾,径直攀上了他的脊背,“老头,你说的这个阿、这个家伙,难道是位天——”
“这不是你现阶段该打听的事,”略显苍老的嗓音刻意转移了话题,可语气依旧凝重,“留心那个叫‘诺兰’的小子——方才村民围着你们表示欢迎那会儿,他在牛车上险些失控。”
“失控?!”伦纳德“哗”一下从水中站起,又骤然记起体内寄生者先前的叮嘱,忙降低声音道,“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等等、老头你的意思是——诺兰·温特是名‘非凡者’?而且还濒临失控?”
然而这一次,他脑海中那道苍老的嗓音却迟迟没给回复,仿佛陷入了沉睡,任凭伦纳德如何呼唤,都没有半点回应。
伦纳德揣着满腹疑虑结束了沐浴,换上诺兰借给他的干净衬衫和长裤,走出了温特家的浴室。
他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黑色湿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屋前院的景象,最终落在了正被隔壁卡伦家还有邓恩·史密斯围观杀猪放血的诺兰·温特身上。
只见对方在给一头肉猪放完血后,便抱来一只粗陶盐罐,往盛着猪血的大木盆里添了几匙粗盐,随即又拿起一把长柄木勺,一圈接一圈缓缓搅动起了盆中的赤红液体。
而诺兰那副满脸期待、凝神专注的模样,落在伦纳德眼里,竟像极了邪神信徒在筹备某种血腥祭祀时的狂热与亢奋。
这让伦纳德不禁蹙眉凑上前去,疑惑发问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准备一种在精灵族食谱中很常见的食材——”邓恩·史密斯转过身,温和开口道,“动物血块。”
“精灵族?动物血块?”伦纳德闻言更困惑了,不免在心里泛起了嘀咕:难不成诺兰既是濒临失控的野生非凡者,又是精灵和人类的混血?
可他瞧着对方除了有一张跟自己不相上下的英俊脸庞外,也没长什么精灵族特有的黑蓝色头发和尖耳啊……
“虽然还没吃午餐,但我已经开始期待今日的晚餐了。”邓恩微笑上前,挽起袖管,协助诺兰将那盆加盐搅拌均匀的猪血,搬到了阴凉通风的屋檐下静置。
之后,他又招呼伦纳德一起,配合诺兰完成了整头猪的分割作业。
按照早上的约定,诺兰将半扇猪肉和部分猪内脏交给了卡伦先生的妻儿带走,剩下的则要用于烹制招待贵客的餐食了。
在养母梅布尔的提议下,诺兰先揉了一盆面,趁着面团醒发的间隙,他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前腿肉切成细碎的肉臊,拌上洋葱末、萝卜丁等蔬菜,又撒上些食用盐和黑胡椒,调制成了一盆香气扑鼻的猪肉派馅料。
而伦纳德也借着和邓恩一同搬柴烧水的机会,将他体内老头针对诺兰·温特的提醒,悄悄转述给了对方听。
邓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深究伦纳德发现诺兰异常的过程,他微微颔首,思忖片刻后便做出了指示:“我带着封印物‘3-0782’留在这里观察情况、防备意外,你寻个借口,立刻出发去村礼拜堂找米切尔主事过来支援。”
“呃……”伦纳德一想到在这小小的斯普劳特溪畔,除却诺兰·温特是个濒临失控的野生非凡者外,还隐藏着一位需要用“祂”来称呼的高序列强者,难免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很清楚,在阿蒙那种层级的存在面前,低序列非凡者就算拼尽全力,也无任何意义。
伦纳德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反驳邓恩的指派,因为他已决定向看护自己长大的米切尔院长,坦白一切,寻求黑夜女神教会高层的援助。
怎料梅布尔·温特夫人听伦纳德说还有事要去村礼拜堂,便提议让他先用过午餐再动身,也好给米切尔主事捎些猪肉派过去。
这一瞬,邓恩和伦纳德竟都觉得这安排十分妥帖,就依从了梅布尔的好意。
等诺兰端来刚出炉的喷香猪肉派和解腻的爽口果蔬沙拉,他们二人便跟梅布尔母子一道,围坐在温特家的餐桌旁,享用了一顿温馨可口的午餐。
直到午餐结束,梅布尔夫人由诺兰搀扶着,坐进了摆放于门廊的摇椅中,伦纳德才被脑海里陡然而至的一声长叹惊醒,意识到他和邓恩刚才居然“忘记”了还要去村礼拜堂找米切尔院长求援的计划!
伦纳德连忙站起身,在邓恩困惑的注视下,以“必须让米切尔院长也尝尝这酥香的猪肉派”为借口,迅速接过诺兰递来的油纸,包上一角派,驾着米洛克家的平板牛车,飞快驶离了温特家。
目送队员赶着牛车扬尘而去,被留下的邓恩·史密斯,不由得摇头失笑。
他的视线随意扫过门廊,落在了陷坐于摇椅内的梅布尔夫人身上——
对方为浏览养子诺兰上午自村礼拜堂借阅来的上周报纸,正把一只水晶磨成的单片眼镜,夹进了自己的右眼眼窝中……
见状,邓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脑中一片空白。
他记不起自己等下要做什么了……
嗯……
好像是伦纳德汇报了一件事?
可具体是什么事,邓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又或许……
伦纳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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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没向他汇报过什么。
健忘——是不眠者途径序列7“梦魇”自带的能力副作用,很容易让邓恩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那只陪伴多年的烟斗,熟练地往斗钵里塞填了烟丝和薄荷。
往常执行任务时,邓恩基本不会点燃烟斗,任自己沉沦,顶多嗅上一嗅这清凉又提神的味道。
但此刻,他却下意识地摸出火柴盒,划燃一根火柴,点上了烟斗。
邓恩踱步到诺兰家的餐厅窗前,任由那股带着薄荷清凉的烟气涌入自己的肺部,再被他徐徐吐出。
正在清洗餐具的诺兰·温特,对此也未露半分反感,他一边用布块擦拭着餐盘,一边时不时地和摇椅上的养母“梅布尔”讨论报纸上的内容,偶尔还会问上一句邓恩的看法。
三个人就这样闲聊着,连时间都仿佛被这祥和的气氛所浸染,流淌得缓慢而悠长……
另一边——
伦纳德·米切尔靠着体内寄生者“借”来给他用的牛车驾驶技能,一路疾驰,很快就抵达了村礼拜堂。
“院长?”伦纳德习惯性地喊着米切尔主事过去的身份,他推开门跑进堂内,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便又焦急喊了几声,“米切尔院长你在吗?”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在!”伦纳德烦躁地抓了抓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声问道,“老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伦纳德脑海内略显苍老的嗓音呵笑一声后,接道,“当然是立刻逃了——凭你还对付不了阿蒙的分|身,而以我现在的状态,啧、也对付不了祂。”
“可我若是跑了,那队长怎么办?”伦纳德拒绝道,“不行,我不能丢下队长一个人跑,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唉~这可由不得你小子了……”
脑海中苍老的话音刚落,伦纳德便觉双腿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脚下步子由走变跑,越来越快,带着他径直冲向了那辆仍停在村礼拜堂门口的平板牛车。
在这一过程中,无论伦纳德如何拼命,想要刹住脚步,身体也完全不听他使唤。
“老头!!!”
与此同时,温特家。
右眼戴着单片眼镜的“梅布尔·温特”夫人,正坐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前后轻晃着。
“掠夺……”摇椅向后晃去,“梅布尔”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掠夺?”
“吞噬……”摇椅向前晃来,“梅布尔”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晦暗不明,“不吞噬?”
“寄生……”摇椅再次向后晃去,“梅布尔”语气里溢出了星点玩味,“不寄生?”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摇椅猝然一顿,“梅布尔”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不甘,又似无奈,低喃出声道,“我的序列终究还是差了些……你们确定——不过来帮我了吗?”
话音还未落定,头发斑白的“梅布尔”突然前倾身体,一手紧紧捂住胸口,止不住地剧烈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妈妈?!”
刚放好餐具的诺兰,忙擦干双手,从橱柜里取出一瓶贴着手写标签的药剂,快步跑到摇椅旁,轻柔扶起他的养母“梅布尔”,协助对方服下了那瓶药剂。
片刻后,“梅布尔”的咳喘才渐渐平息。
诺兰轻拍着养母的后背,担忧地问道:“现在您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的小诺兰……”
“梅布尔”缓了口气,抬手摘下右眼的单片眼镜,并用裙摆轻拭起了那块水晶制成的镜片。
她微抬眼眸,目光柔和地看向养子,唇角微扬,浅笑着催促道:“去看看那盆猪血块凝固定型了没?我真想立刻吃到你做的香煎猪血块啊~”
7.隐秘
当落日最后一缕余晖被远处延绵的林线吞没,天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很快暗沉了下来。
在村礼拜堂主事米切尔驱使下,米洛克家的平板牛车载着神色紧绷的伦纳德,终是停在了烟囱里已几无炊烟升腾的温特家前院。
屋内餐桌旁,邓恩·史密斯正弯腰帮忙摆放着晚餐,听见门轴吱呀的响动,他当即扭头望向了门口,看见外出归来的伦纳德身后,还跟着米切尔主事,邓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那点讶异很快便被温和的笑意所取代:“办完事了?”
虽然邓恩并不记得伦纳德外出一趟的具体原由,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去办了一件事,而且还是一件非同寻常的要紧事。
“呃、嗯,办完了,”伦纳德点了点头,回答得有些含糊,他语气带有几分不自然地对邓恩解释了米切尔主事的来意,“为表欢迎,院长要与我们共进晚餐。”
说完,伦纳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餐桌上,看着那一盘盘色泽焦黑、用料可疑的薄片状食物,他嗓子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而后缓缓抬眸,移看向了同样在餐桌旁忙碌的诺兰·温特。
后者握着一把木制汤勺,正手法熟练地往一只只木碗里舀着一种金黄色的糊状物。
觉察到伦纳德的目光,诺兰抬起头,用汤勺搅了搅小锅里还冒着阵阵热气的浓稠液体,他眉眼间掺着些许自得,笑着跟对方介绍道:“这是用我们溪畔地里长出来的玉米,磨成细粉,慢火熬煮成的玉米浓浆。”
诺兰扬了扬下颌,示意伦纳德转眸看向餐盘里焦香四溢的黑色薄片:“那些是‘香煎猪血块’,吃的时候可以蘸上按比例兑水加盐调制的蒜泥汁,这样既能中和猪血块被油煎炸过后的腥气和油腻感,又能让它们尝起来更加咸香可口!还能令你的脸色透出健康的红润,身体的疲乏得到一定的缓解,就连你去盥洗室的时候……嘿嘿也会感觉比平时更轻松、更通畅。”
诺兰刻意用这个世界的人们所能听懂的措辞,热情推销着那些来自他故乡的小众吃食——饱腹顶饿、肠胃友好的“黄糊涂”,以及益气补血、清肠通便的“煎血”。
除此之外,诺兰还打算今晚就把下午灌装好的猪血肠上锅蒸熟,明天好给邓恩和伦纳德煎些外皮焦脆、内里软糯的“烧灌肠”,让对方尝尝究竟是煎血,还是烧灌肠,更符合廷根市民的口味偏好,更能推进他报读霍伊大学医学院的赚钱计划。
“怕你们吃不饱,我用上午剩下的肉馅做了些猪肉馅饼,相信我——这馅饼绝对比午餐的猪肉派更好吃!”诺兰转身端出一小筐按他故乡的叫法,名为“猪肉火烧”的酥皮面饼,又摆上了一大碟红白绿黄四色相间的萝卜丝香葱鸡蛋煎饼,尽显温特家晚餐的丰盛多样道,“要是肉吃腻了,我这里还有口感相对清爽一点的蔬菜薄蛋饼,也可以尝尝,看看是否喜欢。”
浓郁的食物香气钻入鼻腔,伦纳德一时没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盯着那些新奇的食物,内心挣扎片刻,终是败给了好奇,开口询问道:“这些……也都是源自精灵一族的餐品?”
诺兰闻言一怔,心里嘀咕:对对对、是是是,我们大吃货帝国传承千年,历史久、底蕴深,从古至今都提倡与自然共生,国民凝聚力强,面相也显年轻,疑似“冻龄”——这在许多异邦人看来既独特又神秘,确实很像奇幻故事里历经悠久岁月,与世隔绝、亲近自然又长生不老的“精灵一族”呢。
说笑归说笑,但我今天做的这些食物,全是大吃货帝国中原一带的特色美食,跟这个世界的精灵一族,真的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可这种话,诺兰哪敢如实对这满屋子的黑夜女神虔诚信徒们讲?
况且就算他讲了,恐怕也没谁会信——自己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一本小说里的虚构世界,而他“诺兰·温特”,不只是异界来客,更是顶着全新身份,从嗷嗷待哺的婴儿期长起,又重活了二十一年的穿越者。
心念电转间,诺兰索性顺着伦纳德给的思路,点头搪塞道:“没错!”
闻言,伦纳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骗谁呢!
一个住在斯普劳特溪畔这种偏远乡下的普通医师,哪儿来的渠道能让你学到这么多精灵族美食的做法啊?
当别人都是没有脑子的卷毛狒狒吗?!
不过这么一通腹诽下来,伦纳德身上的紧绷感也消散了不少,连带着那些因奉命重返危险现场而生的杂乱心绪,也在这满屋弥漫的晚餐香气中,慢慢归于了平静。
他和米切尔主事一道洗手后,便在温特家的餐桌旁落座。
有“阿蒙分|身”嫌疑的梅布尔·温特夫人,也神色如常地挨着她的养子诺兰坐下,静待米切尔主事带领桌前众人一起赞美女神。
烛光摇曳,给满桌食物镀上了一层温馨的光晕,却也更衬得屋外夜色幽邃寂静了……
数小时前。
斯普劳特溪畔的村礼拜堂内。
“老头!!!”
伦纳德被体内寄生者操纵着,以极其违和的奔跑姿态,径直冲向了门外的平板牛车,却不料他刚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了刚从外面返回礼拜堂的米切尔主事。
“老头?”米切尔主事板起脸,默认伦纳德这声失礼的称呼是冲着他来的,立时沉声纠正道,“我可以不与你计较那么多,但你以后面对其他年长者时,绝不能用这么缺乏修养的粗鲁叫法去称呼对方。”
“不是、院长!我——”伦纳德猛地刹住脚步,喉咙里却滚出了完全偏离他本意的话语,“我和队长在溪畔发现了一名右眼戴单片眼镜的偷盗者途径非凡者,对方的序列很可能在我们之上,就藏在诺兰·温特周围,而且——”
“诺兰·温特本身也是一名非凡者,对应途径不是‘药师’,就是‘耕种者’,”那个寄生在伦纳德体内的“老头”,继续模仿着他的口吻,向米切尔主事快语汇报道,“上午他在医治一位年老村民的时候动用了非凡手段,没过多久便较为短暂地出现了一点失控的前兆,队长派我过来是想请院长您立刻联系圣赛琳娜教堂上报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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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事,并申请支援!”
“‘右眼’戴‘单片眼镜’的……‘偷盗者’途径非凡者?”米切尔主事虽仅有序列7,却是黑夜女神教会的资深神职人员,对这一特征指向的某位高序列存在,他也略有耳闻,但远谈不上有多了解,只知道对方是个极度危险的存在,绝非他们这种低序列非凡者所能应对的。
“嘶、稍等,我再同你确认一遍……”米切尔主事显然被这消息砸得有些发懵,他缓了几秒,才又问伦纳德核实道,“对方是‘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具体序列未知,其‘右’侧眼睛上,还戴着一只‘单片眼镜’——这三个特征,你确定没有任何遗漏或者偏差吧?”
“确定。我跑来求援时,队长已被对方的非凡能力波及,彻底遗忘了我们先前发现的异常,”伦纳德被体内寄生者操控着,目光直直地盯看着米切尔主事的双眼,神情不受自己控制地故意表现出了一种“我的确隐藏着一些不能坦言的秘密,但对黑夜女神教会绝无恶意”的挣扎与恳切,“您愿意相信我吗,院长?”
米切尔主事凝视着伦纳德,凝视着这个由他看护长大,却不知在何时已悄然背负上重重隐秘的绿瞳大男孩,沉默几秒后,他动作轻缓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随自己返回村礼拜堂内。
刚一进入堂内,米切尔主事就取来纸笔,迅速完成两封内容相近的书信,当场举行仪式,优先召唤出独属于贝克兰德教区负责人“圣安东尼”的灵界信使,将其中一封手写信郑重交给了形似一团黑雾的信使送出。
之后,他才依照紧急事务的上报流程,通过黑夜女神教会的专属联络渠道,把斯普劳特溪畔发生的一切,详细呈报给了本教区圣赛琳娜教堂的格雷主教。
通报事宜处理完毕,米切尔主事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伦纳德,神情平和地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聊聊的事情吗?”
“诺兰·温特的教父……竟然真的是那位贝克兰德教区的‘圣安东尼’阁下?!”伦纳德倏然一怔,旋即意识到——他重新拿回了语言和身体的控制权。
莫非老头刚刚是怕我说错话,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才强行接管了我的……舌头?
伦纳德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米切尔院长对视。
尽管他仍因对方能直接联络到教会十三位大主教之一的“圣安东尼”而暗自心惊,但为避免多说多错,被老院长揪着追问自己体内寄生者的事,伦纳德只得抿紧嘴唇,用力摇头,表示除此以外,他真的再无别的话要说了。
见状,米切尔主事并未逼迫,只低低叹了一声,带着身为长辈的忧心与无奈,他抬手在胸口画了个绯红之月的同时,温声对伦纳德说道:“孩子,愿你心中常怀女神,也愿女神时刻庇佑你。”
伦纳德绿眸微垂,没有应声,却也抬起手,认真在胸口描绘出了绯红之月的轮廓。
“后续与教会高层的对接,都由我负责,”米切尔主事拍了拍伦纳德的肩膀,沉声叮嘱道,“届时,你跟着我,安静聆听上级的指令就好。”
8.失控(庆锚点破50多产了点)
米切尔主事处理完通报事宜的数小时后……
天边晚霞烧得赤红,却抵不住面积更大的靛蓝天幕自边缘起,一寸寸地向着其内里最红艳处压去。
斯普劳特溪畔一如往常,沿岸次第亮起一簇又一簇昏黄的灯火,那是临溪而居的一户户人家。
但与以往不同,这本应是筹备晚餐最忙碌的时候,家家户户却安静得出奇,四周无虫鸣,亦无鸟叫,仿佛整个溪畔都坠入了沉眠。
唯有十几道暗色身影,衣着低调,双手戴着猩红如血的手套,三五成队,神情凝肃地进出于溪畔的每一户人家……
村礼拜堂内,一名老者静立于圣台前。
他身着黑底带红的神职人员长袍,胸前佩戴有五枚黑暗圣徽,幽邃的目光沉沉落向刚步入堂内的金棕发青年,随即不带一句拖沓客套地向后者发出指令道:“汇报进度。”
这位老者正是黑夜女神教会十三位大主教之一的“圣者”——安东尼·史蒂文森。
收到米切尔主事的紧急传讯后,圣安东尼第一时间便向圣堂进行了汇报,旋即奉教宗谕令,率领包括“女神之剑”克雷斯泰·塞西玛在内,三支由值夜者精英组成的“红手套”小队,从贝克兰德教区动身,直扑远在廷根北郊的斯普劳特溪畔。
并于抵达后,联合廷根当地的值夜者小队,迅速封锁溪畔外围,继而按照由外到内的顺序,对该区域内的“所有”生灵,逐一排查。
“除了住在溪流上游的温特家与卡伦家,针对溪畔所有生灵的调查与净化皆已完成。”应话人是拥有一双墨绿近黑眼眸的“女神之剑”——克雷斯泰·塞西玛。
他单手提着一只银白金属铸就的手提箱,简练无半句冗余地继续汇报道:“从排查对象显现的浅层寄生状态来看,‘那位’徘徊于此地的分|身,序列最高不会超过‘5’。但为求稳妥,防备对方设下陷阱,我认为还是应当传讯圣赛琳娜教堂的格雷主教,让他留守教堂提高警惕,同时联络阿里安娜殿下,请她给予一定的支援。”
圣安东尼颔首,认同了塞西玛的判断。
他以眼神示意旁边待命的米切尔主事,令其即刻联络圣赛琳娜教堂,而他自己则亲自负责与塞西玛口中那位“隐秘之仆”阿里安娜殿下进行沟通。
村礼拜堂内的气氛,因圣安东尼下达的传讯指示,陡然沉凝了几分,堂内堂外或聚或散的值夜者精英们,皆保持缄默,静待着后续安排。
唯独伦纳德·米切尔,这个仅有序列8的不起眼非凡者,正遵循体内寄生者的提点,踮着脚一步接一步地悄悄往门边挪动,打算溜出村礼拜堂,躲至门外少有人逗留的角落,静待事态平息,避免自身隐秘过早暴|露。
可偏在这时,圣安东尼的声音骤然砸下:“门边那个年轻人!”
伦纳德刚挪到门口的身子猛然顿住,他半扭脖颈,迟疑循声回望,想确认那位序列3的圣者阁下喊的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你,”圣安东尼侧头向身旁的米切尔主事确认道,“他是叫‘伦纳德’吧?廷根值夜者小队的正式成员?”
待米切尔主事压下眸中愕然,犹疑着点了点头,圣安东尼才转回脸,将视线重新投向伦纳德,不容置疑地开口道:“你,假装无事发生,现在返回温特家,再去探探那边的动静。”
“啊?”伦纳德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连那句核实的问话,都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惊惶颤音,“我、我吗?”
伦纳德觉得圣安东尼大概是疯了,居然要派他一个区区序列8的低序列非凡者,去直面那位疑似序列5的阿蒙分|身!
这哪里是什么探查任务啊?
这分明是把他连同他体内那位与阿蒙同途径的“老头”,一起装盘送到阿蒙面前,还要附赠一句——
“餐后漂亮小甜点也随正餐一并给您端来了,请慢用!”
一想到阿蒙再见到他跟老头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伦纳德心底的寒意就直往头顶窜。
克雷斯泰·塞西玛微微侧身,向伦纳德简要说明道:“你回去不显突兀。放心,我和安东尼阁下会在附近接应。”
“让我跟伦纳德一起过去吧,”米切尔主事上前一步,悄然攥紧了他垂于身侧的双手,沉声争取道,“我平时常去温特家用餐,今天正好也能以‘接待贵客’当借口登门拜访。”
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独自涉险。
不——!
伦纳德闻言,心里几乎要哀嚎出声,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孤身一人前去,好歹还有体内那个跟阿蒙同属“偷盗者”途径的“老头”当底牌,真遇上什么扛不住的危险,他大不了掀桌跑路,事后顶多被不知内情者嘲笑一句“胆小鬼”。
可现下若再多来个米切尔院长……
伦纳德担心到时候他与老院长为了保护彼此,极有可能会齐齐错失从阿蒙分|身面前逃脱的最佳时机。
“可以。”
圣安东尼的声音果决落下,将伦纳德正想提出异议的念头,砸回了胸腹深处。
于是——
当夜幕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被体内寄生者悄悄安抚过忐忑心绪的伦纳德,只能揣着满腹忧虑,硬着头皮跟在米切尔院长身后,坐在温特家的餐桌旁,享用起了那些处处透着古怪,却偏又美味到令人停不下刀叉的晚餐。
“再给我拿块猪肉馅饼吧,小诺兰,”梅布尔·温特夫人面容慈和,转头对身旁守着装饼小筐的养子诺兰说道,“今天的香煎猪血块焦软适中,玉米浓浆也格外醇香,害我忍不住想再添一碗了。”
“那就再添一碗吧,妈妈。”
诺兰递过去一块猪肉馅饼,而后起身离席,进厨房端来那口还剩些许玉米浓浆的小锅,给养母面前的木碗里又续了两勺。
“您三位——”他抬眼看向桌前的三位宾客,手握锅柄轻轻扬了扬,语气温和地问道,“还要再来上一点吗?”
对这个提议有点心动的伦纳德,先是飞快瞥了眼桌对面端坐不动、毫无异样的阿蒙分|身——“梅布尔·温特”,又移眸看向身旁,见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旁的邓恩和米切尔院长,几乎同时摆手,婉拒诺兰好意……
伦纳德握着刀叉的双手稍稍蜷缩,他抿嘴纠结了一瞬,旋而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微笑,冲状态似乎也很正常的诺兰·温特,摇头说道:“不用了,我也已经吃得很饱了。”
怎料此时,“梅布尔”突然低低笑出了声,她抬手轻扶了一下架在自己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目光幽幽地落在伦纳德身上,意味深长地接话道:“真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啊~”
这话立时让伦纳德头皮发麻,全身血液如被冻结,每一根汗毛都战栗尖啸着“危险!危险!”。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凶险时刻,他却听到了诺兰·温特毫无所觉地笑声。
对方的声音干净又纯粹,让嗔怪也隐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稚气:“妈妈您真爱开玩笑,难道您就不期待明天的早餐、午餐还有晚餐吗?”
闻言,“梅布尔”缓缓收回先前停驻在伦纳德身上的目光,她转眸看向诺兰,伸手探去指尖,动作轻柔到有点诡异地捏了捏对方的脸颊,宛如一位真正的母亲,柔和笑道:“瞧,这就是你的优点了,我亲爱的孩子——”
“梅布尔”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可下一秒,她的话锋却倏地一转,用一种在伦纳德等人听来既陌生又古怪,但在诺兰听来再熟悉不过的语言,发音规范、吐词清晰地说道:“你真的很符合‘钝感力’一词所描述的特质,而这也非常便于我■■■。”
“……中文?”
诺兰懵了。
他全然懵了。
刹那间,诺兰忽觉耳畔再度翻涌起了那层叠袭来的虫鸣鸟叫,草木扎根的窸窣微响,过谷穿山的烈烈风声,忽远忽近的女人呢喃,似癫似狂的男人咒骂。
眼前的景象也猝然崩解,揉碎成一块块流转不息的斑斓色块。
无数陌生又谙熟的记忆碎片,犹如斯普劳特溪畔雨季里决堤的洪流,轰然灌入了他脑中——
老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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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森攀梯伐木时,左脚不慎踩空,整个人从高处直直坠下,后脑着地,登时气息奄奄,药石无用……
霍莉哭得撕心裂肺,跪求他出手救治……
然后……
然后伍德森家门前那棵据说已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近百年的斯普劳特松,竟在半晌之间全树枯朽,丁点商业价值也不剩,小伍德森只得将它砍成薪柴,堆在鸭棚旁边,只在原地留下一截粗壮的木桩,给奇迹般捡回一条命的老伍德森当歇脚的坐具……
记忆碎片倏忽更迭——
年幼的小米洛克正发着骇人的高热,数度陷入昏厥,眼看就要回归女神的国度,获得安宁的永眠……
米洛克先生焦躁地在小儿子的床边来回踱步……
莱拉则双眼垂着泪,一遍又一遍绞干浸了凉水的粗布块,细细擦拭着弟弟滚烫、抽搐的身体,哑着嗓子问他确认小米洛克能活下来的概率,到底有多少……
然后……
然后米洛克家两头母牛刚产下的小牛犊,落地时便没了生气,而失去哺育对象的母牛,由于乳汁淤积,难受哞叫了一整晚,才在次日清晨,经退热转好的小米洛克之手,顺利排乳,终是恢复了安静……
脑海中又接连浮出了一幕幕不合常理的记忆画面——
送他大蒜的托姆,上月在田间劳作时被突然蹿出的疯狗咬了腿,此后精神一日比一日恍惚,却在自家冬小麦叶片生出一团团红褐色病斑时,不再头痛恶心、畏光畏水,能如常扛着锄头,下地打理农田了……
送他瓜果的冈瑟,搭建爬藤架时失手被砍刀砍伤手腕,当时血流如注,人疼得直挺挺瘫在地上,可等后院半数瓜果根系发黑腐烂、整株枯死时,对方竟已能单手操着铁锹,剜起那一株株生长停滞的死苗了……
还有送他面包的玛吉,送他粗麻布的伯纳黛特,送他鲜果酱的托维森,送他腌肉肠的罗尔……
生命脆弱又顽强,斯普劳特溪畔的每一人,似乎都曾遭逢过难以用寻常医疗手段救治的严重伤病。
就连诺兰的养母梅布尔,也受着肺部顽疾的常年纠缠,日日都要服用特定的药剂,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的生活……
一本泛黄卷边的手札,蓦然挤进诺兰的回忆里——
那是他已故养父“贾斯珀·温特”留下的遗物。
纸页上多数字迹早已褪色成一行行浅灰,只有那行诺兰亲笔标注的小字,墨色凝实,清晰依旧——
「截取别处生机,输送给濒死者,待其摆脱虚弱状态,再进行后续治疗。持续输送生机之下,或可实现寿命的无限延长?」
联想到近七年来,斯普劳特溪畔连年歉收,地里常见枯黄凋敝,可整个村落却不曾敲响过一次丧钟、举行过一场葬礼……
诺兰不由心头一震,仿若梦醒般,低喃出声道:“我……该不会一直在用这种悖逆自然的办法,延续着溪畔所有人的性命吧……”
又喜又惧的矛盾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拉锯。
喜的是,诺兰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一种超乎常人想象,足以改写世间生死法则的“非凡能力”。
惧的是,一旦拥有这种能力,便意味着他已踏入“非凡者”的行列,余生都将被疯狂的阴霾所笼罩。
而更令诺兰胆寒的是,眼下他真的感觉自己快不中了!
这不息的呓语、这错乱的色块、这缭乱的记忆、这抽离的意识……
诺兰心下一沉,没大腿可拍,只能在心底惊呼:俺嘞娘啊!这些莫不是《诡秘之主》那部小说里写的——非凡者能力“失控”的征兆吧?
俺、俺这刚弄明白自个儿是个“野生”的非凡者,难不成就要失控,被邓恩、伦纳德还有那个米切尔主事当场逮住干掉了?!
合着俺穿进这书里,就是个让人舔包的反派NPC?
不要啊……
俺要是就这么没了,还能见着俺爸妈不?
呜呜呜妈——!
爸——!
恁俩在哪儿嘞?
俺怕!!!
9.击杀
不见半点星光的沉凝夜幕上,悬挂着一轮绯红,冷冽又诡异。
斯普劳特溪畔上游,围聚在温特家附近的“红手套”们,忽然敏锐捕捉到一丝异常的地动,似有什么不知名的活物,在他们脚下泥土的深处蠕蠕拱动着,那震感由轻及重,层叠漫开,愈发明显,连地面质量较轻的碎石,也跟着轻轻颤跳了起来。
然而,不待众人细想,温特家的门窗轰然碎裂,一根根粗壮虬结的枝蔓迅猛蹿出,如一条条狂乱挥舞的长鞭,狠狠抽打向四周的一切。
整座房屋也在剧烈震颤中逐渐崩解,却又被墙壁裂缝间钻出的无数植物根须,蠕动着缠绕勒紧,勉强维持着一个“家”的轮廓。
屋内的混乱,比屋外更甚。
伦纳德一手死死护住步履蹒跚的米切尔院长,一手拽着尚未从惊怔中回过神的邓恩·史密斯队长。
三人踩着早已膨胀变形的地板,在毫无规律可言的颠簸里连连踉跄后撤,目光却始终紧锁在地动中心的诺兰·温特身上。
此时的诺兰,半侧躯体的根根血管正在狰狞外凸,原本呈健康蜜色的肌肤下,隐有莹绿翻涌,呼吸间,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竟急速生长出了一簇簇细密骇人的嫩绿叶芽。
并且由于他体内的非凡力量进一步动荡四溢,距离诺兰最近的“梅布尔·温特”,腹部遽然鼓胀,转眼就膨大成了临将分娩般的圆球状凸起。
“梅布尔”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既扭曲又癫狂,仰头发出一声似笑似吼的尖啸,身上的衣裙瞬间便被她那布满血红瘢痕的巨大肚皮给生生撑破了。
下一秒,“梅布尔”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倏地裂开一道猩红可怖的裂口,无数半透明的小虫如泉瀑般喷泻而出,疯狂蠕动着、攀爬着,顷刻间就铺满了诺兰周遭的地面。
伦纳德的绿瞳陡然一凝,蹙眉细看下,发现那些半透明小虫的体表,皆分布着十多道完全透明的圆环。
可不等他深究,虫体表面的那些圆环,也迅速膨胀变大,旋即便像“梅布尔”的肚皮——破裂喷涌出了更多,也更细小的环节小虫。
密密麻麻,一波接一波,看得人头皮发麻,只剩绝望。
但片刻过后,那堆生生不息的虫潮,竟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悉数干瘪蜷缩,活力全无,跟“梅布尔”一样,死得不能再死了……
“跑!”伦纳德的脑海中,蓦地响起体内寄生者略显苍老的嗓音,“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不敢迟疑半分,当即拽起仍在吟诵舒缓诗歌试图镇静诺兰的米切尔院长,又叫上刚朝诺兰掷出封印物“3-0782”的邓恩·史密斯。
三人借着“变异的太阳圣徽”立时迸射|出的耀眼金光掩护,快速穿过枝蔓萎缩、摇晃欲塌的狭窄过道,纵身从前方恰巧失去根须维系的墙壁裂口跃出,重重翻滚到了情况同样不容乐观的屋外。
伦纳德三人尚未从地上完全爬起,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轰隆——
是温特家的房屋彻底坍毁了!
一时间,枝蔓断裂,碎石崩落,烟尘滚滚。
可处于废墟正中央的诺兰·温特,却在封印物“3-0782”的一片金光中,缓缓跪伏在了地上。
他的周身也渐渐浮起了一条又一条猩红中夹杂着幽幽莹绿的闪烁光带,搏动若有脉息,转瞬扎入地面裂开的缝隙深处,以混乱的、无序的、狂乱的姿态,肆虐蔓延至整个斯普劳特溪畔。
那是一股狂暴到极致的生机之力,蛮横地撕裂着大地,翻搅着溪流,缠追着走兽,蹂践着草木!
先前被“红手套”们用不眠者途径非凡能力强行安眠的一个个溪畔住民,此刻竟全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发生了身体溃散,化作一团团莹绿闪烁其中的血雾,尽数成为了那猩红光带的一部分。
而猩红光带所过之处,草木抽枝疯长,走兽畸变增殖,溪流翻涌淤浊,大地震颤龟裂,整个溪畔都宛如被一双无形巨手恣意揉搓着、重塑着……
突然,米切尔主事浑身一颤,清晰察觉到体内的生机正以骇人的速度飞快流失。
他动作滞涩地低下头,伸出迅速干瘪皲裂的右手,颤巍巍撩起了身上纯黑长袍的下摆——
入目是无数细密的猩红光丝,正悄然攀附缠绕,层层束缚住了他的左腿,疯狂汲取着、剥离着他的生命精粹。
但奇怪的是,这一刻,米切尔主事眼中没有惊愕,只有了然与平静,好似早有所觉。
“伦纳德……”头发已然全白的米切尔主事,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往日的慈和,抬眸望向一脸震惊的绿瞳青年,低缓开口,说出了他曾在村礼拜堂里,同对方说过的话语,“愿你心中……能常怀女神,也愿女神能……时刻——时刻庇佑你……”
话音未落,米切尔主事的左腿猝然崩解,化为了一片猩红的光雾,融入了浮动着的条条光带之中。
伦纳德呼吸凝滞,全然不顾脑海里那道苍老嗓音的厉声制止,他本能迈步冲上前去,伸出双臂接住了再也无力支撑枯瘦身躯的米切尔主事。
“院长!!!”
在周围一片嘈杂里,伦纳德悲恸绝望的嘶吼声,显得那样微弱,那样无力。
“唉……”
悠长而无奈的叹息,在伦纳德脑海里层叠回荡开来的下一秒——
他眼前一眩,视野内的景物飞速后掠,等伦纳德再次看清四周时,竟已抱着米切尔院长的残躯,出现在了熟悉的村礼拜堂内。
这里因有序列3“恐惧主教”圣安东尼提前布置的高阶防护仪式,并未遭受到狂乱猩红光带的侵扰,仍旧保持着昔日的宁静与肃穆。
伦纳德霎时明白,这种“瞬移”绝非自己所能办到的事,他强压下心中的悲恸和惊骇,沉声询问体内的寄生者道:“老头,是你把我跟院长转移到了这里吗?”
可回应伦纳德的,只有一片死寂,仿佛那道陪伴他多年的苍老嗓音,从未存在过。
伦纳德无心再等,连忙探了探米切尔院长的鼻息,发现对方微弱的气息尚未断绝,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立刻撕下自己身上相对干净的衬衣下摆,又扯出长裤上充当腰带的两根系带,双手用力将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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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布块紧紧捆扎在老院长左腿的截断处,生怕持续流淌的鲜血,再带走对方所剩不多的生机……
与此同时,在具体位置难辨的浓稠黑暗中,两道蓝紫色的闪电接连劈下,短暂照亮了一个独行于沟壑纵横平原上的人影。
那人身形挺拔,衣着黑色古典长袍,头戴同色尖顶软帽,脚步忽地一顿,转眸望向还有电弧跃动的漆黑远方。
“‘灰雾’……”他抬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水晶单片眼镜,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从容淡笑,用古弗萨克语喃喃自语道,“果然又裂隙了。”
紫蓝色的电光彻底平息,深沉的黑暗再度笼罩了这片大地,连带那个人影也重新隐入了如墨的黑暗……
斯普劳特溪畔。
圣安东尼大主教立在一片狼藉的土地上,听邓恩·史密斯简要汇报完阿蒙分|身失控分裂、溃散消弭的下场后,便陷入了心情复杂的沉默,他双手微蜷,目光沉沉地望着跪伏在废墟中央,不住发出阵阵压抑呜咽的教子诺兰。
恍惚间,安东尼·史蒂文森想到了十多年来,那孩子邮寄给他的一封封手写信。
信纸上的字迹从最初的稚嫩歪扭,逐渐变得利落端正,一字一句里,都藏着诺兰成长路上每一阶段的困惑与憧憬,也藏着那孩子对他这位“失职”教父的信赖与依恋……
思绪回笼,圣安东尼幽邃的双眸中已不见半点私情,语气坚定而威严地发出指令:“全员配合使用封印物‘3-0782’,尽力压制失控者!若压制无效——”他话音一顿,字字决绝地接道,“则当场击杀诺兰·温特。”
克雷斯泰·塞西玛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却难掩少许痛惜地从他随身携带的银白色手提箱中,取出了一把纯白色的骨剑。
那是一把全长不到一米的短剑,纯白表面下排布着层叠繁复的神秘符纹,给人以润泽、慰藉之感。
而这即是黑夜女神教会的圣物之一——“女神之剑”。
塞西玛手握骨剑,目光扫过效果不甚理想的压制现场,旋而扭头对圣安东尼郑重说道:“我很遗憾。”
在赶来斯普劳特溪畔的途中,他已从圣安东尼口中得知,诺兰·温特是对方的教子。
闻言,圣安东尼怅然抬手,虚虚下压,示意塞西玛无需多言,只嘴唇微动,吐出一句极短的命令:“去吧。”
说着,圣安东尼引动体内灵性,自黑暗中抽出一把通体镌刻着奇异纹路的骨制长剑,他持剑虚空一挥,笼罩着溪畔的黑暗便如墨色的浪潮,无声无息间淹没、消融了那一条条延伸向外的猩红光带。
塞西玛见状,即刻紧握“女神之剑”,斩断沿途横生的异化枝蔓,径直冲向了被“变异太阳圣徽”和漆黑潮水双重锁困,圈在原地无处可逃的诺兰·温特。
“妈妈——!!!”
撕心裂肺的叫喊刚冲破喉咙,便随纯白剑锋穿胸而入、刺透诺兰·温特心脏的瞬间,戛然而止!
而“红手套”中不眠者途径非凡者那制敌沉睡的絮语吟唱,在满目疮痍的溪畔又低徊了数秒,才慢慢停歇……
10.“养母”
“……生活,重要的是‘生活’!毕业后找不到工作难道就不生活了吗?!走走走,妈雇你,包吃包玩,陪妈参加个一日游的纯玩团,我一个人去怕被骗,你爸离退休还有好几年呢,他没空,正好你和我现在都有空,咱娘俩也去那什么‘万荣’逛一逛,看看人家那儿的古建筑啥的……”
离家前的记忆碎片一闪而逝,快到在意识世界里仍是诺兰·温特模样的“季麦瑶”,连那抹残影都来不及攥住,便已消散无踪。
“……这是你闺女啊?”旅游大巴上,邻座大妈自来熟地侧过身搭话道,“不说还以为恁俩是姐妹呢,真像!妈长得好瞧,妮儿长得也好瞧……”
“哎哎——各位大哥大姐们都安静一下,听我说!”脸上皱纹明显,看起来有四十来岁的随团导游,站在座位过道间,攥着话筒用掺杂着乡音的普通话喊道,“咱一会儿就要出发去后土祠啦,等到地方喽~咱先吃饭!午饭是我亲手现做的大锅烩菜!配嘞干的呢~是馍!咱菜馍都管够哈!打饭的时候不用挤,都能吃着,别为这点小事儿闹不愉快哈!吃完饭后,恁们再去逛景点,但要注意点儿时间!咱下午4点半,车上集合!5点整准时发车返程,过时俺们可就不候了哈……”
不能去后土祠!
会穿越的!
“季麦瑶”的念头刚生,她眼前的画面便如被风卷走的沙粒,瞬间消散一空。
灰雾翻涌升腾,弥漫开来,将一幅幅遥远时空的记忆画面悉数遮掩。
原本散逸飘忽的意识也迅速收束,诺兰倏地浑身一震,骤然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站在温特家的厨房里,手持长柄木勺,垂眸盯着面前小锅中刚刚沸滚冒起大泡的杂蔬燕麦粥发呆。
恍惚间,耳畔传来了模糊细碎的呼唤声,由远及近,由轻渐重,愈发急切——
“兰……”
“诺兰……”
“诺兰!!!”
“……啊?”诺兰循声扭头,这才注意到米洛克家的莱拉,竟站在他身旁。
可对方身形纤薄,弧度起伏不甚明显的胸脯,远不似他记忆中那般饱满。
直到这一刻,诺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莱拉还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啊!”莱拉的声音里透着心焦,她双颊绯红地微微颔首,支吾问道,“比起我……诺兰你是不是、是不是更喜欢伍德森家的霍莉?”
“霍莉?”诺兰目露茫然,脑中思维滞涩,完全搞不懂莱拉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前因后果。
“还装傻?”少女莱拉貌似是被诺兰这反问给彻底惹恼了,她小脸一垮,嘴唇一撇,哼声嗔怒道,“哼!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喜欢年纪小的!”
说罢,年龄比诺兰这具男性身体年长两岁的少女莱拉,就上手猛推了他一把,对方随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温特家的房子,连房门都忘了关。
而诺兰在炉灶前本就站得不怎么稳,毫无防备地被莱拉这一推,他立时身子歪斜,脚下踉跄着向右倒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诺兰不偏不倚,重重撞在了身旁支撑着房屋的一根木柱上。
紧接着,就听煮粥的那只小锅里,响起一声“噗通!”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房梁上掉落进去,混入了翻滚起密集大泡的杂蔬粥里。
本想拔腿去追莱拉的诺兰,见状脚步一收,只得折返回到小锅旁,减小炉火,继而持着长柄木勺,在漂着各色各类碎菜叶的燕麦粥里,细细寻找起了那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梁上掉落物。
“莱拉呢?”养母梅布尔·温特听到厨房里的动静,解着围裙走了进来,她眉头微蹙看向诺兰,问道,“你们又吵架了?”
“嗯……”诺兰下意识点了点头,脱口说出了他本该不清楚的前因,“她又来问我,到底是喜欢霍莉,还是喜欢她。”
诺兰握着长柄木勺,在粥里搅动了许久,也没能从浓稠飘香的粥液里找到那个掉落物,他索性放弃了寻找,心里想着反正也没什么大碍,等会儿不小心吃到了,再吐出来就是。
于是,诺兰用木碗盛上已经煮好的燕麦粥,与养母一同坐在了摆放着面包小筐的餐桌旁。
“那你——”梅布尔手上撕着面包,眼睛却始终关切地注视着诺兰,她语气里还藏着几分期待地问道,“是怎么回答她的?”
“妈妈,您也是知道的,”诺兰抬眸看着双眉高挑等着他回复的养母,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真的只把她们当姐妹一样喜欢,而那种喜欢,从来都不是情侣之间的爱慕。”
其实,说“姐妹”也并不恰当。
算上诺兰以“季麦瑶”的身份,在另一个世界度过的那二十多年,他的灵魂年龄,早已比莱拉和霍莉年长太多、太多了。
因而在诺兰眼里,那两个性格迥异的可爱小姑娘,顶多是熟人家的孩子,若非要放在他原先的世界里论辈分,那对方甚至应该叫自己一声“姨”或者“叔”。
更何况……
穿越能强行改变“诺兰”的性别,却无法改变“季麦瑶”的性取向啊!
过去的“季麦瑶”,偏爱气质狂野、身形挺拔的薄肌帅哥;如今的“诺兰”,深埋于心底的偏好,也半点没变,仍旧喜欢这一款的大兄弟啊……
所以,与其问他是喜欢莱拉多一点,还是喜欢霍莉多一点,倒还真不如问他——
是喜欢健壮直爽的熟男米洛克先生多一点,还是喜欢阳光活泼的鲜鲜肉小伍德森多一点?
啧……
可即便如此,眼下同为男性的诺兰,也不大能接受与同性有太过深入的交往。
故而,“保持单身”——对于很难迈过“灵魂年龄差”和“性别转换”这两道坎的诺兰而言,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可你早晚都要结婚生子啊,我的孩子咳咳咳……”梅布尔说着,突然别过头闷声咳嗽了一小阵,待呼吸平缓,她轻轻叹了口气,忧虑又不舍地接道,“妈妈会永远爱着你,但妈妈没办法永远陪着你啊……妈妈今年已经56岁了,照顾不了你多久了,只盼着你能与喜欢的姑娘结为伴侣,一起度过你们往后的人生啊……”
诺兰看着养母忧心的模样,心中酸涩,不愿再让对方为自己担心,他遂端起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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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大口喝着粥,一边含糊不清地应道:“放心吧,妈妈,命运总会让我找到真爱的……呃!呃——!咳呃!”
话音未落,诺兰忽觉胸口位置突兀出现了一种明显且尖锐的憋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食管,进而压迫到了他的气管,令他呼吸困难,脸和脖子霎时憋得通红。
诺兰将手指探入口中,拼命想把卡在食管的异物呕出来,却怎么也呕不出,只能立刻又改换别的方法,攥拳猛捶自己的胸口,试图将那个疑似短硬树杈的异物,强行顺进胃里。
“噎住了?我的女神啊,诺兰!我、我该怎么做?给你端碗水顺一下?”梅布尔被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她飞快冲进厨房,从粗陶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而后双手护着碗里的水,不让其过多洒落,又匆匆忙忙原路跑回了诺兰身边,声音发抖地说道,“快!孩子,灌点水,咽一咽!”
慌乱间,诺兰隐约记起了一些处理食管异物的注意事项,比如饮水似乎会加重损伤、增加窒息风险。
因此,他冲养母摇了摇头,没有伸手去接那碗水,反而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尝试侧卧下来,看看能否减轻异物对气管的压迫,好让他能先喘上一口气,再做后续的应对。
然而,这全部的努力,皆是徒劳。
缺氧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诺兰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耳边也响起了层层叠叠、嘈乱恼人的杂音——
有虫鸟嘶鸣,有草木窸窣,有溪流泠泠,有山风烈烈,有尖细絮语,有粗犷咆哮,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无数根钢针,持续不断地戳入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大脑,刺得他全身剧痛!
这期间,诺兰的意识开始涣散,他感觉自己的身心,都要被溪畔这片大地吞噬殆尽了,宛如下一秒,他就会化作飞禽走兽,化作山川草木,化作世间万物,彻底融入周遭的自然,再也留不下一丝一毫属于“诺兰·温特”的痕迹。
“嘘……”
“别慌,会没事的,我亲爱的小诺兰……”
“还记得你最喜欢的‘作物‘是什么吗?”
在一片嘈杂之中,诺兰忽然听见了一道十分熟悉的嗓音。
“还记得……”
“‘耕种’它的要点是什么吗?”
那是他养母“梅布尔”的声音。
温润柔和像漫过干裂田埂的溪水,却诡异穿透了所有杂音,缥缈似从云雾间传来般,直抵诺兰濒临溃散的意识深处。
依循这道声音的引导,诺兰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垄连一垄的麦田。
在阳光的照射下,田里金黄的麦浪随着徐徐的微风,一浪接一浪地舒缓翻滚着……
要顺应天时,尊重规律,绝不可悖逆自然,急于求成,揠苗助长……
要耐心地、细致地、认真地对待耕种过程里的每一个环节,翻土、播种、灌溉、除草、施肥、驱鸟、收获、再翻土、再播种、再灌溉、再除草、再施肥、再驱鸟、再收获……
要接纳生命的完整循环,像穗粒饱满的熟麦,时刻保持谦逊,垂首聆听天地的脉动,风云的呼吸,鸟兽的鸣嗥以及作物的轻喃……
11.教父
廷根市北区,佐特兰街36号,当地值夜者小队总部——“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地下。
圣赛琳娜教堂的格雷主教,与从贝克兰德而来的圣安东尼大主教,一前一后,步履平缓地走出了那扇绘刻有七枚圣徽的黑铁对开大门。
这是以现代值夜者体系的创立者“查尼斯”大主教之名,命名的“查尼斯门”。
在每一个大城市中央教堂的地下都设有一扇,用以保管一定序列的魔药配方与神奇材料,部分文献典籍的副本,以及些许类似“3-0782”的教会封印物。
且在这扇门后,还暂时关押着不少尚未送去圣堂处置的异端、异种、邪神信徒和隐秘组织成员。
两位主教身后的查尼斯门缓缓闭合,发出“哐隆”一声闷响,地下的寂静刚被打破,又迅速归于沉寂。
在门旁等待已久的克雷斯泰·塞西玛,见两位主教面色沉郁,眉头紧蹙,不发一言,便主动上前一步,出声关心道:“阁下们,是入梦审查不顺吗?”
“不,非常顺利,而且审查到的一切,基本都有证据可予以印证,但……”格雷主教神色略显复杂地转眸看向塞西玛,迟疑发问道,“你认为一个‘普通人’,直接吞食序列8的非凡特性,晋升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塞西玛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意会了格雷主教话语中的深意,他目露讶色,难以相信地推断道:“您的意思是——诺兰·温特是通过直接吞食耕种者途径序列8的非凡特性,才成为非凡者的?”
未等格雷主教作答,他又追问道:“况且我们鲁恩王国又不是主流信仰大地母神的费内波特王国,诺兰·温特作为一名主要在廷根远郊活动的乡野医师,又是从何处获得了多为大地教会掌控的——‘耕种者’途径的序列‘8’非凡特性?”
克雷斯泰·塞西玛至今还忘不了,在斯普劳特溪畔看到的那一幕……
他手持“女神之剑”,一剑刺穿诺兰·温特的心脏,明明如以往清除失控非凡者那般,动用了纯白骨剑上的神圣力量,也的确遏制住了诺兰非凡能力的失控,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偏离了他的预期,刷新了他的认知——
染血的骨剑被塞西玛从诺兰胸腔抽出的刹那,后者被洞穿的创口,居然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骇人速度,循着澎湃聚合的生机,转瞬愈合如初,纵是半分浅淡的疤痕,也未在诺兰胸口的肌肤上残留,连带那些覆于其躯体表面的一簇簇嫩绿叶芽,也一并消失不见,仿若不曾出现过。
若不是溪畔狼藉仍在,塞西玛险些以为自己才是那个非凡能力失了控的家伙,做了一场荒诞又离奇的噩梦,做了一场他一剑杀死圣安东尼大主教无辜教子的噩梦……
“很幸运,他在误食非凡特性后,并未当场殒命,”圣安东尼心绪纷乱地开口道,“可也很不幸,诺兰吞下那份非凡特性后不久,阿蒙的分|身便悄然寻来,寄生并顶替了梅布尔·温特夫人。”
“且不知出于何种缘由,那尊分|身竟会引导诺兰消化掉这份‘医师’非凡特性中的部分精神烙印,却又在七年间一步步诱导他,罔顾自然法则,触及非凡领域里的禁忌操作。”
圣安东尼本以为,斯普劳特溪畔最具危险性的,只能是狡诈奇诡的阿蒙分|身,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最后酿成全村惨剧的,竟会是自己那非凡能力失控的教子。
是诺兰的失控,让斯普劳特溪畔违背自然规律多年的生机输送,再难维持,致使全村被他救治过的一百多口村民,尽数湮灭,尸骨无存。
而那些经诺兰之手,从别处截取,用作延长村民寿命的生机,也终被大地收回,全部归还给了那片区域除村民以外的万物。
一夜过后,斯普劳特溪畔的冬小麦,提前成熟,迎来了当地十年难遇的大丰收,可往常熙攘的田间地头,却再无半个耕作的人影……
圣安东尼低垂眼帘,不忍再回想那繁盛又死寂的异景,悲怆与愧疚在他心中交错成不息的涡流,还漾着一缕对教子平白受阿蒙蛊惑,又无心酿成了恶果的痛惜。
“邓恩·史密斯,还有那个叫——”圣安东尼收敛心绪,抬眸看向塞西玛,他强行转移注意力般,生硬询问道:“‘伦纳德’的年轻人,他们目前的状况如何了?”
“他们两人,还有正在养伤的米切尔主事,皆已完成相应的净化仪式,也顺利通过了内部审查,”塞西玛如实回答,他目光微闪,又额外补充道,“尽管阿蒙分|身载体的‘时之虫’,因意外‘增殖’与‘畸变’,大幅削弱了直视它的致命性,但邓恩三人毕竟直面了神话生物的污染,即使没有明显的躯体症状,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记忆障碍,遗忘了当日事件的诸多细节,故此现阶段暂不适合接手危险或重要的工作,不过日常的琐碎事务倒还能照常处理。”
塞西玛的目光掠过两位主教身后的查尼斯门,征询道:“什么时候将诺兰·温特押送至圣堂,接受仲裁庭的审判?”
身为诺兰教父的圣安东尼,听到“审判”一词,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嘴唇翕动了两下,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怎会不心疼自己的教子,不怜惜对方的遭遇?
可他是“圣安东尼”,是黑夜女神教会的“圣者”、贝克兰德教区的“大主教”,既不能违逆心中的信仰,更不能悖离教会的铁律。
甚至在把诺兰暂押查尼斯门后的某一个瞬间,安东尼·史蒂文森心底竟暗中升起过一个荒唐且可怕的念头,他忍不住去想——
当初,要是教子真死于克雷斯泰·塞西玛刺出的那一剑,未曾活下来,那是不是……
是不是他就不用与诺兰一同承受这般锥心的煎熬?
是不是……
是不是他们便不必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的悲痛?
格雷主教将圣安东尼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禁暗叹了一口气,旋而开口接过了塞西玛的问话:“即刻出发。”
“我与圣安东尼阁下,已经将斯普劳特溪畔发生的事情,上报给了圣堂,”格雷主教压低音量道,“圣堂那边传回消息——诺兰·温特虽是女神的信徒,但他终究是耕种者途径的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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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因此届时还会邀请大地母神教会的相关人士一同出席,参与这场审判。”
圣安东尼面上闪过一丝凝重,出言提醒道:“这个消息,在廷根,仅限我们三人知晓,绝不可外传,”他严肃而郑重地沉声说明道,“毕竟这场审判涉及诸神之间的隐秘联结,与诸国之间的利益博弈或有相悖。”
塞西玛闻言,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轻缓点头,立时便联想到了在鲁恩、因蒂斯两国介入下,于第五纪“背誓之战”后,从费内波特王国独立出去的伦堡、马锡和塞加尔三国。
当前时代,鲁恩王国尊奉黑夜女神、风暴之主,还有蒸汽与机械之神。
因蒂斯共和国则信奉永恒烈阳,以及蒸汽与机械之神。
费内波特王国独奉大地母神。
而伦堡、马锡、塞加尔三国,则皆以知识与智慧之神为主流信仰。
诸神之间的关系,究竟是好是坏,塞西玛不敢妄加揣测,更无从推断。
但他知道各国之间的冲突与摩擦,从未间断过,即便在某个时期,为了共同的利益,结成同盟,那也是暂时的,一旦利益格局生变,盟约便会如草叶上的朝露般瞬时蒸发。
“动身前,我想再去探望一下米切尔主事……”圣安东尼忽有灵感,眸光微凝间已暗有筹谋,准备在教子被送上仲裁庭审判前,再为其谋得一线转机。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威严不减地交代塞西玛道:“我立场特殊,不便继续参与后续的押送事宜,诺兰这边,由你亲自将他送至圣堂,一切按教规行事即可,沿途务必谨慎,注意提防——因斯·赞格威尔以及他目前持有的封印物‘0-08’。”
“因斯同样是诺兰的‘教父’,”圣安东尼眼底划过一丝担忧地接道,“若他通过任何隐秘渠道,探知到了斯普劳特溪畔的异变,还有诺兰目下被捕、即将前往圣堂的消息……”
“那么这趟押送,也许能成为我们设局缉拿因斯·赞格威尔的一个宝贵契机,”圣安东尼话音更低道,“但亦有可能会促使他利用‘0-08’书写出一场更大的灾祸。”
封印物“0-08”——阿勒苏霍德之笔,是黑夜女神教会的0级封印物,外观与普通羽毛笔无异,但无需蘸墨即可书写,拥有将书写的故事化为现实、凭无数巧合推动叙事的恐怖力量。
且该存在的知晓者,极易被这支羽毛笔纳入故事之中,其持有者也会遭到持续的反噬……
而因斯·赞格威尔,这位黑夜女神教会曾经的新任大主教,三年前由于自身晋升序列4“看门人”失败,对教会心生怨戾,受“0-08”利诱,他为借该封印物的力量完成晋升,便携笔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但经格雷主教此番进入诺兰·温特的梦境中审查发现,因斯·赞格威尔无论叛逃前后,始终与他的教子保持着隐秘且频繁的书信往来。
塞西玛知悉这一情况后,神色一凛,当即垂首应道:“谨遵阁下的叮嘱,如有需要,我会配合部署,协助缉拿因斯·赞格威尔,并回收‘0-08’的。”
12.0-08
自圣赛琳娜教堂向北步行10分钟,便是神职人员专属的静修院。
伦纳德·米切尔腋下夹着两份当日报纸,单手抱着一袋新鲜水果,于一扇木门前站定,抬手用食指指节轻叩门扉三下,未等来回应,便推门步入了米切尔主事静养的明亮单间。
“院长!我又来——”伦纳德的话音陡然掐断,脚步也因抬眸扫见坐于床前木椅上的圣安东尼大主教,而生生滞在了原地。
意识到屋内两人可能正在谈话,他忙放低音量,略显尴尬地问道:“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说着,伦纳德便要后退离开房间,顺便轻轻带上房门。
然而,床上半靠在床头的米切尔主事,却轻叹一口气,习惯性对伦纳德展开了规训:“下次敲完门,记得等屋内人应允,你再推门进入——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好的,院长,我记住了,”伦纳德弯眸露出歉意的微笑,侧身把水果和报纸放在了门边的橡木柜上,然后他站在门口,右手抚胸,向米切尔主事还有圣安东尼大主教,欠了欠身,“那我就不打扰您二位了。”
脚步后撤间,另一道威严却不失温和的声音响起,唤住了伦纳德:“你也留下来和我们一同聊聊吧。”
发话人是黑夜女神教会十三位大主教之一的“圣者”安东尼·史蒂文森,他目光幽邃地落在伦纳德身上,看得后者脊背发凉,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唾沫。
“但愿我们两个老头子闲聊的话题,”圣安东尼觉察到了伦纳德的拘谨,遂敛眸打趣道,“不会让你这个年轻人觉得枯燥。”
廷根郊外,一栋有着暗红色烟囱的房屋,静立于灌木疏于打理的庭院中。
卧室窗边的书桌后,坐着一个五官挺立的无须男子,他有着一头暗金色的头发,肤色略显苍白,还瞎了一只眼睛,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另一只深蓝近黑的眼睛,浏览摊开在在桌面上的一本笔记。
而更为诡异的是,一支未蘸半点墨水的古典羽毛笔,正自动在笔记纸页上沙沙书写着,留下了一行行文字——
“一切皆循因斯·赞格威尔的计划推进着,因非凡能力失控酿成斯普劳特溪畔惨案的诺兰·温特,将由克雷斯泰·塞西玛亲自押送至圣堂受审,这是合规且合理的流程。”
“而克雷斯泰·塞西玛在得知因斯·赞格威尔也是诺兰·温特的教父后,未隐匿行踪,试图利用诺兰缉拿因斯,却不知后者早已为他教子的从轻量刑埋下了伏笔。”
“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伦纳德·米切尔,并非单纯前去探望自斯普劳特溪畔那夜灾祸中侥幸存活下来的米切尔主事,除了报纸跟水果,他还带来了一件队友从温特家废墟里拾得的‘礼物’——一颗用细麻绳打结装饰的滚圆粪球。”
“经米切尔主事回忆确认,伦纳德才了解到自己幼时曾与诺兰·温特在繁星救济院见过面,但后者到救济院的次日,便幸运地被梅布尔·温特领养。”
“为表祝福,彼时年仅四岁的伦纳德,将他瞒着看护修女私藏的‘珍宝’之一稍加装饰,偷偷放入了诺兰·温特的睡篮,梅布尔归家后发现了这份‘礼物’,却未动怒,反倒用心将之保存至今。”
“这本是绝无可能之事,可偏偏温特家的房梁上,留有一份未被发现的耕种者途径序列8非凡特性,那源于梅布尔的亡夫贾斯珀·温特——或者,我们应当称呼其真名,‘杰斯珀·斯普林’。”
“巧合的是,他出身费内波特王国,更是上一任塞维亚公爵的幼弟,如果不是因年少无知触及禁忌医疗操作,遭到了大地母神教会的驱逐,杰斯珀也不会辗转来到鲁恩王国廷根市的斯普劳特溪畔,与梅布尔·温特相识结婚,诞育子嗣,扮演村野医师,治疗疫病,尝试消化他体内的‘医师’魔药,可惜他最终还是失……”
游走于纸页上的古典羽毛笔忽然顿住,因斯·赞格威尔探手一把将笔握住,亲自在纸上续写到——
“杰斯珀及其亲生子女已亡故多年的下场,足以让窥探那段往事的人们推断出当年疫病事件的真相,总之受杰斯珀遗留非凡特性的影响,那颗粪球历经十余年岁月,仍完好如初,后又在意外成为非凡者的诺兰手中,被妥善保存到了现在。”
“旧物勾连往事,米切尔主事唏嘘于诺兰·温特的不幸遭遇,知道那是个善良质朴的好孩子,而这一点也引起了伦纳德的共鸣,后者向诺兰的另一位教父安东尼·史蒂文森,提及了溪畔住民对诺兰的诸多感激。”
“这令安东尼的愧疚,又深了一分,他向面前二人坦言,诺兰或将面临极刑。”
“而曾数度受过诺兰帮助的米切尔主事,却认为在整场事件中,诺兰亦是‘受害者’,极刑对一个绝非蓄意作恶的被操纵者而言,实在太过严苛,因此他会以自身名誉作保,托圣赛琳娜教堂的格雷主教,递亲笔请愿书至圣堂,竭力为诺兰求情。伦纳德也非常认同其主张,愿以他身为当地值夜者的个人名义,在那份请愿书上与米切尔主事联合署名。”
因斯·赞格威尔松开了手,放任羽毛笔继续自行书写后续——
“安东尼·史蒂文森完全找不到拒绝这两人好意的理由,这让他看到了拯救教子的微光,但这还远远不够,直至格雷主教遣人送来了东切斯特伯爵的书信,才为安东尼指明了一个极具可行性的努力方向。”
“伯爵在信中说其远嫁费内波特王国的妹妹艾尔薇,成婚二十多年来,始终未有诞育,导致塞维亚公爵府无正统继承人,只得从旁支遴选嗣子。”
“东切斯特伯爵的次子阿尔弗雷德·霍尔,亦在候选之列,但鲁恩与费内波特两国近年关系微妙,现任塞维亚公爵又立下规矩,其继承人必须为大地母神的虔诚信徒,且必须忠诚于费内波特。”
“伯爵不愿让信仰黑夜女神的次子改信,又不忍令亲妹陷入无嗣的窘境,遂来信询问安东尼大主教,可有解决之法……”
深夜,赤红如血的绯色月轮,悬于鲁恩王国北境凛冬郡的安曼达山脉上空,透过雪线附近缓缓游移的流云,沉沉凝视着静立于峰峦间的黑夜教会总部——宁静教堂。
诺兰·温特套着一件暗色带兜帽的长袍,袍身绣着暗纹勾勒的黑暗圣徽,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神秘符号。
他心中暗忖,想来应是这些奇异纹路交织出的无形力量,压制住了自己体内的非凡能力。
在克雷斯泰·塞西玛的引领下,诺兰心头堆着重重的沉郁,缓步穿过浮着淡淡寒意的幽深长廊。
长廊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金属栅格围出的典雅煤气壁灯,透过玻璃罩泄出一小片清冷寂静的幽光,光影交替间,竟逐渐模糊了诺兰对距离和方向的感知。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抵达一扇对开的黑铁大门前,可不待诺兰细看门上的纹饰,那扇门便无声向内滑开,露出内里烛火摇曳的昏暗仲裁庭。
这方殿堂的空间格局,呈规整的正八边形,穹顶高远,直刺黑暗深处,其上似绘有繁星、月轮等壁画图案,却被夜幕般的阴影掩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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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诺兰难以看清具体的绘画内容。
正前方的高台上,端坐着三位同样身披带兜帽墨色长袍的神职人员,但其袍身纹样远非诺兰身上这件可比——金线银线绣就的繁复圣徽,在烛火的映照下,漾着细碎的星光,宛若将真实的繁星缝入了布料。
且他们所戴的兜帽,也设计得分外宽大,帽檐垂落的浓黑阴影,几乎将带帽者的整张面容尽数遮蔽,仅余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唇线露在外面。
烛火摇曳间,倒让站在全场最低处受审席上的诺兰,连对方脸上的半分神情都无从窥见,唯能感受到沉凝的威压,自高台之上漫溢而下。
其余七个方位的中高台席位,亦端坐着其他手持本案文书的仲裁庭成员,他们的长袍也带有宽大遮面的兜帽,却又较高台那三位的长袍更朴素一些,或绣着黑夜教会常见的“黑夜繁星半月轮”圣徽,或素净得无任何纹饰。
全场除诺兰调整站位,衣料摩擦产生的窸窣声外,再无一丝杂音,沉寂得仿佛整个仲裁庭唯有他一人存在。
凝肃的气氛里,一声脆响猝然撞破了这份死寂:“啪!”
诺兰循声转头,便见始终守在他身侧的克雷斯泰·塞西玛,动手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银白色手提箱,露出了一把安静躺在其中,剑身泛着润泽辉芒的纯白骨剑。
诺兰对这把剑有点印象——在格雷主教为他展示的梦境里,正是这把骨剑刺穿了他的心脏,遏制了他当时的失控。
“伸出你的手,”克雷斯泰·塞西玛沉稳开口道,“放在这把剑上。”
见诺兰下意识同时探出了左右两只手,站在对方左侧的克雷斯泰·塞西玛,唇角微抑,当即下达了更为明确的指示:“左手,诺兰·温特。”
诺兰伸手的动作蓦地一滞,随即收回右手,将那位教会高级执事特别限定的左手,轻轻搭在了纯白骨剑之上。
冰凉的触感自掌心蔓延开来,却不似诺兰预想得那般刺骨可怕,反倒有一股舒缓柔和的力量,悄然渗入了他的体内、他的灵魂,压下了不断在他脑中拉扯碰撞的各种杂念,也抚平了徘徊于他心头久久不去的惶恐与躁动。
“跟我诵念——”克雷斯泰·塞西玛的声音又低沉肃穆了几分,他语速平缓地改用赫密斯语领诵道,“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
“呃……”即便掌心仍贴着那把带来心灵宁静的神奇骨剑,诺兰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陌生语言陷入了茫然,他微怔抬眼,望向身旁的执事,迟疑又无措地出声道,“您……刚刚念了什么?”
克雷斯泰·塞西玛显然未料到圣安东尼的教子,竟不懂赫密斯语,他的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未作任何解释与回应,只将自己的右手轻覆上诺兰的左手背,引动对方体内的少许灵力,再度以赫密斯语念诵道:“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诺兰·温特——您的信徒,以其真名与灵性向您立誓,他将在您的见证下,如实供述一切,若有欺瞒,任由您惩罚。”
诺兰依旧听不懂这位执事的话语,但他隐约能感知到伴随对方庄重诵念的结束,有位不在此地的隐晦存在,穿透层层帷幕,借助那把纯白骨剑,与他建立了一种颇具束缚感的微妙联结……
似是担忧诺兰·温特在庭审期间妄动邪念,克雷斯泰·塞西玛合上手提箱,将“女神之剑”妥善收好的同时,目光扫过垂手立在受审席的金发青年,隐带稍许提点意味地警告道:“据实陈述,不可有一词欺瞒。”
13.审判(短章1)
诺兰·温特本就自认死到临头,任何欺瞒与狡辩皆无意义,此刻又托庭前宣誓这出插曲的福,他竟忽然觉得这场教会审判也没什么可怕的了,甚至还生出几分自嘲的心思,暗想遇上他这么一个乡野出身的无知村医,在场这群故作高深的神职人员,纵然精通多种语言、掌握不少神秘学知识,庭审期间终究也得用最通俗的鲁恩语,来同他掰扯。
果然,前方高台落下一道语速不快不慢的女声,以诺兰能听懂的鲁恩语问道:“诺兰·温特,自1342年4月至1348年6月的七年间,于廷根北郊的斯普劳特溪畔,以禁忌之法持续攫取大地本源与部分非人生物的生命精粹,用以强行延缓、逆转溪畔村民的正常衰亡,致当地农田连年歉收,生机凋敝,最终酿成灭村惨祸——关于这项指控,你可承认?”
出于乡野村医的职业本能,诺兰素来有凝神听言、直视说话者的习惯,因而即便直面圣堂审判,他也本能循着那道无半分波澜的女声,目光毫无闪躲地抬眸望向了高台居中的那个人影,沉静而清晰地回答道:“我承认。”
立候在一旁防备意外的克雷斯泰·塞西玛闻言,先是极为隐晦地扫了眼不再多言的诺兰·温特,又移眸环顾全场,心中不禁对今日这场审判的出席人数之多、人员位阶之高,生出了一丝犹疑。
按理说,诺兰·温特这案子不过是牵扯其他教会执掌途径的常见非凡事件,哪怕有外来教会的神职人员参与会审,黑夜教会也断无理由派出十三位大主教之首——有序列2“隐秘之仆”位阶的阿里安娜殿下,亲自出席,主持这场审判。
除非……
克雷斯泰·塞西玛的视线,悄然掠过高台侧席那三位身着无纹饰暗色长袍的大地教会使者,暗自揣测:莫非那三位之中有高序列强者,需我方予以相应的重视?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克雷斯泰·塞西玛敛眸收回视线,疑惑更甚,又不动声色地瞥向了诺兰:区区一个耕种者途径序列8的野生非凡者,怎值得大地教会如此关注?
等了数秒,见受审者再无言语,高台上才再度响起阿里安娜的声音:“你可有辩解?”
“没,就是我做的,”诺兰的语气沉定又坦荡,他抿了抿嘴唇,接道,“我从廷根搭乘教会专列过来,想了一路,觉得我对得起斯普劳特溪畔的大伙,但又确实对不起那些因溪畔地里连年歉收,粮价上涨,而陷入困顿,甚至没了命的陌生人。”
视线稍稍垂落,诺兰凝望向装饰着正前方高台的黑暗圣徽,诚恳道:“所以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愿意接受庭上的一切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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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我该受的,不是吗?”
斯普劳特溪畔的一夜湮灭,让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一年的诺兰,彻底断了所有牵绊。
于他这个注定孤独的异界来客而言,被教会处死,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全场复又沉寂,阿里安娜语速依旧平稳地开口道:“有证词指证,你并非蓄意触犯禁忌,是受阿蒙蛊惑,才酿下这等恶果,关于这一点,你可认同?”
“阿蒙……”诺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件,“我听安东尼教、大主教提过,那是位骇人的‘欺诈之神’,米切尔主事也总在礼拜上讲,神偶尔会降下考验,试炼世人的本心。”
“结合这两种说法,我大抵就是那被私欲裹挟,没能扛住考验的人,”他顿了顿,一双本就黯淡无光的翠眸,缓缓失了焦,似是透过高台的那枚黑暗圣徽,望见了斯普劳特溪畔穗粒稀疏的一垄垄麦田,望见了无数因粮荒殒命的陌生人,“阿蒙窥透了我想留住亲朋好友的私心,忠实扮演了他‘欺诈者’的角色,向我递来了一把或能实现自身妄念的钥匙。”
“我本可以选择不去使用那把禁忌的钥匙,”诺兰睫毛微颤,嘴唇轻翕,声音低落了些许道,“却终是被执念牵引,犯下了这不可饶恕的罪过。”
14.审判(短章2)
一时间,克雷斯泰·塞西玛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他并非不曾见过坦然认罪的受审者,可那些人的坦然,多是一种源于狂傲的漠然,而非诺兰·温特这般……
这般仿佛早在审判前,便已认了命的平静。
圣安东尼的这个教子,莫不是彻底放弃求生了吧?
——这猜想猛地挤进了克雷斯泰·塞西玛的脑海,竟让他对这场审判的最终走向,产生了几分莫名的怅然跟忧虑。
“你的认知……”阿里安娜缓缓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地评价道,“很客观,也足够深刻。”
“……”诺兰闻言,张了张嘴,只觉无从回应,犹豫片晌,才顺着社交惯性,迟疑又被动地应了声,“谢谢?”
他此刻只想尽早听到审判结果,然后速速与永眠的亲友们团聚。
阿里安娜未作任何表示,继续道:“有证据表明,你与‘因斯·赞格威尔’常年保持着书信往来,且在信中数次泄露贝克兰德教区负责人‘安东尼·史蒂文森’阁下的动向——对此,你可有辩解?”
“泄露?”诺兰脸上终于显露出了一丝较为鲜活的困惑,“尊敬的女士——呃、请问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可以。”阿里安娜淡淡应道。
“感谢您的许可,女士,”诺兰直言道,“既然您已查阅过我的书信,那您应当知道因斯·赞格威尔和安东尼·史蒂文森这两位大主教阁下,皆是我的教父。”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您要将我把安东尼教父在来信中同我提过的……所谓‘动向’,转告给因斯教父的这一过程,称作‘泄露’?”诺兰眉头微蹙,不解地追问道,“他们不都是黑夜教会的大主教吗?而且……而且我也不认为以安东尼教父的谨慎,他会将需要保密的要事,告诉我这样一个久居廷根乡下,又并非教会神职人员的俗世教子。”
至此,克雷斯泰·塞西玛总算明白为何阿里安娜殿下会亲自主持这场看似寻常、实则复杂的审判了。
这位殿下身为黑夜修道院院长、教会十三位大主教之首、将来可能的教宗冕下,凡涉大主教的案件,皆应由她先审,若确有必要,现任教宗冕下才会亲自过问。
“殿下,”一道略显嘶哑的男声,自诺兰左侧的中高台席位响起,“请允许我向因斯·赞格威尔的勾结者——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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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温特,进行相关问讯。”
阿里安娜像一尊雕塑般端坐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平淡应道:“可以。”
“诺兰·温特,”那嘶哑男声严厉质问道,“你不知因斯·赞格威尔是窃取教会重要封印物的邪恶‘叛神者’吗?”
诺兰脱口答出“不知”,脑中登时蹦出些零碎片段,他恍然想起——在《诡秘之主》那部小说里,貌似就有这么个前期反派,正是盗走黑夜教会封印物“0-08”羽毛笔的“前大主教”!
那家伙坑惨了主角团队,还亲手掏了主角的心窝窝,后来好像是被封印物反噬、又遭受了“火锅底料”天使恶灵纠缠,最终大快人心地死于了主角的复仇……
嘶……
作为一个看西幻小说从来记不住太长人名的“昵称爱好者”,诺兰后知后觉地心里咯噔了一下,忍不住暗自腹诽:我不会这么不走运吧?好不容易抱上教会两位“大人物”教父的大腿,其中一个居然还是小说主角的仇敌?
难怪我现在站这儿受审,总觉得自己像个倒霉催的小反派,敢情我背后还杵着个阶段性反派Boss干爹啊!
淦!
15.审判(短章3)
诺兰心里的嘀咕刚停,那道嘶哑的男声便陡然拽回了他跑偏的思绪:“你怎会‘不知’?!”
质问携着森冷的威压与探究重重掷下:“难道安东尼阁下没在书信里同你提到过这件事吗?”
“没吧,我、我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真有提及,女神在上,我肯定会劝因斯教父主动投案,积极改过的!”诺兰忽然想起刚刚那位女士查阅过自己的信件,遂转眸望了过去,神情谦和地温声恳请道,“尊敬的女士,我能劳烦您帮忙再看看,安东尼教父寄给我的那些来信里,是否有过类似的提醒吗?”
话音未落,那道嘶哑的男声便已直接打断:“就算安东尼阁下没同你提过此事,你也应当知晓——”
“我从何知晓?”对于缺乏基本礼貌的家伙,诺兰一向不惯着,他语气里愠意稍显,接连追问道,“您讲的这件事,有登过我们廷根当地流通的报刊吗?有让我们村礼拜堂的主事做过宣讲吗?”
这还真没有。
克雷斯泰·塞西玛在心中暗忖:别说登报、向村礼拜堂传达了,便是教会内部无非凡能力的普通神职人员,也只知那因斯·赞格威尔是由于某些不可窥探的隐秘,脱离了教会,其大主教之位亦被褫夺,今后若遇此人,只可上报,不可接触。
问话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哗哗翻动手边的案件卷宗,虽未找到能判定诺兰知情不报的有效证据,但依旧从中发现了一处异常:“诺兰·温特,你书写那些信件时,为何只向因斯·赞格威尔透露安东尼阁下的情况,却从未向安东尼阁下提及过因斯的情况?”
“因为……”诺兰垂眸稍作回忆,继而抬眼又望向了问话人,他态度诚恳地据实回应道,“因斯教父总在信里提醒我,他与安东尼教父同是教会的神职人员,原本就对彼此的近况十分了解,而安东尼教父的工作又更繁忙些,所以他建议我多在信里写自己的生活,少写安东尼教父本就知道的琐事。”
“然后你就一句与因斯·赞格威尔有关的话都没写过?”那道嘶哑的男声里,满是不信,显然并不认可诺兰给出的解释。
“先生,”诺兰反感这般咄咄逼人的诘问,他索性不再配合,挑眉反问那人道,“您是不是与因斯有私怨,非要借着我在斯普劳特溪畔犯下的过错,往我那仍在信中称颂女神的教父身上,再添一项罪责?尽管我的学识不及您渊博,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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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叫‘攀诬’,是会受到女神严惩的恶行!”
“诺兰·温特,注意你的言行!”那道嘶哑的男声倏地沉厉,以讯问者的威严斥道,“现在是你在接受审讯,摆正你的态度!”
“唷~急了?看来还真被我说中了!”诺兰忆起自己还是“季麦瑶”时,饶是没在网上线下与人争执过,却也见多了那些空口找茬、专门膈应人的手段。
更何况他本就是大吃货帝国里,怼人最爱“太阳你一族谱”的中原土著,眼下又已是必死的局面,与其像个闷葫芦似地窝囊死去,倒不如痛痛快快地过过嘴瘾,好歹落个心里舒坦再走!
“我就知道,我那凭借自身努力好不容易当上大主教的因斯教父,居然会这么草率地离开教会,这背后必定藏着不小的内情,”诺兰没了先前的克制,面上和顺不再,开口尽是尖锐至极的嘲讽,“我猜您今天能坐在这席上参与审判,年纪想必也不小了,父母该是早已离世了吧?不过像您这么心胸狭隘、嫉妒贤能,想来您家族的诸位先祖,在女神的国度里也断无安眠之时吧?您的妻子,或是您没有名分的枕边人,在教养子女时,恐怕也是以您这自私刻薄的模样为范本的吧?”
16.审判(短章4)
“诺兰·温特!”那道嘶哑男声的主人,自席位上起身,冷声吐出一个词,“你——”
克雷斯泰·塞西玛是真没料到,圣安东尼这个走耕种者途径的教子,竟还有着成为猎人途径序列8“挑衅者”的天赋,他本想上前制止诺兰·温特扰乱仲裁庭秩序的言行,却终究还是慢了半步。
“诶诶诶!瞧瞧,快瞧瞧!您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诺兰故意学着戏剧院登台演员的腔调,吐词清晰、抑扬顿挫,又满是戏谑地高声道,“您这么不顾体面地起身,跟我一个‘乡下人’争执,却连半个拦您的人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这不正说明您在教内的人缘,早差到人人都像躲狗屎一样,不愿跟您沾一星半点的边了嘛!”
“这是为什么呢?”诺兰似笑非笑地皱了皱眉,夸张地拖长了语调,“真的好难猜噢~”
见台上那人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诺兰生怕自己等下死得太快,来不及把最后一句挑衅撂下,忙语速飞快地喊嚷道:“我敢向女神发誓,审判期间绝不说一句谎话!您敢如我这般,对女神发誓,说自己从没讲过别人的坏话,否则全家族立刻、马上、现在就死光死绝吗?!”
他心里门清,这世上没多少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曾讲过他人半句坏话,更何况眼前那人还是常年在教内权力场上摸爬滚打的高位者。
对方但凡有点理智,就绝不敢接这个誓。
真要接了,那铁定是要违背誓言,遭到神罚的。
不接嘛……
那就是当众认怂,反倒坐实了诺兰之前骂的那些话。
总之任对方怎么选,都于自身不利。
“诺兰·温特!”尽管台上那人仍维持着符合其讯问者身份的矜持与克制,但明显收紧的下颌线,以及唇部的不自然翕动,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愠怒,“你竟敢诅咒——”
“‘诅咒’?我的女神啊!”诺兰怎会给对方发难的机会,他抬手便在胸口勾勒出一个绯红之月,抢声惊骇道,“你居然将向女神的立誓——视作恶毒的‘诅咒’?!这是何等的‘异端言论’!何等的对女神不敬啊!你果然是披着黑夜教会神职人员皮囊的堕落邪祟!”
“你才异端!你才邪祟!”台上那人蓦地回过味来,后知后觉他已然落入了诺兰·温特设下的文字陷阱,羞恼立时缠住了他的舌头,害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诡辩!你才、你才……”
诺兰瞧着对方那副恼怒语塞,方寸微乱的模样,估摸其理智已慢慢回笼,便卸去了他先前刁钻诡诈的伪装,神情重归平和地两手一摊,带着几分诚恳请教意味地反问道:“那受人尊敬的先生,您倒是教教我,面对他人毫无根据的恶意揣测、上下嘴唇一碰的诽谤中伤,该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异端?如何证明自己不曾与魔鬼为伍?如何证明自己从未堕落成恶徒?”
话落,诺兰轻扯了扯唇角,牵出一抹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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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苦笑,眉眼间茫然显露,犹如一个被难题困住的学生,沉声道,“您品行端正、身居高位,都难以自证清白,我渺小卑微如沾在您鞋底的草屑,又该如何证明您方才对我的那些指控,与真实情况不符呢?”
“我很抱歉,让您在这场审判中有了如此糟糕的体验,”诺兰向着台上那道立影,抚胸行了一礼,真诚道,“我为刚才的失言,向您和您的家人献上最诚挚的歉意。当然,您可以选择不原谅,但我也绝不会因此心生怨恨,毕竟我先前便说过了——我愿意接受庭上的一切裁决。”
那人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颔首,气恼全无地平声道:“不,诺兰·温特,你的机敏与诚恳说服了我,足以让我选择原谅——你为证明自身清白而有的些许冒犯。”
诺兰闻言,双眼倏地睁大,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不是、老兄你!
他还等着这位被自己狠狠挑衅了一番的神职人员,带头定他极刑呢!
可对方怎么说原谅就原谅他了?
你们黑夜教会的神职人员都、都这么大度的吗?!
犹疑间,诺兰便见那道人影身子稍侧,朝高台上的那位女士欠了欠身,谦敬道:“殿下,我这边没有问题了。”
见后者点头回应,那人影才落座,恢复了原先的沉静姿态。
阿里安娜将头转向另一侧的陪审席,语气依旧沉稳地询问道:“三位可有疑问?”
17.裁决
“有,感谢您的体贴,女士。”
一个身着无纹饰带兜帽长袍却难掩健硕身形的高大人影,从案件卷宗里抽出一幅肖像画,递予身后侍者,命其转呈受审者辨识。
他态度和煦,缓声问道:“诺兰·温特,你可认识画中那名男子?”
诺兰看过画像,坦然回道:“我认识他,但他并不认识我。”
“这位先生是在我被养母领回温特家前,便已因疫病不幸离世的养父——‘贾斯珀·温特’,”诺兰目露怀念,轻声接道,“我听村里的老人说,他生前是位真诚善良的医师。”
“你,或是你的养母,可知此人是一名来自费内波特王国的非凡者?”健硕的人影,语气微沉,着重强调道,“一名与你同途径、同序列的非凡者。”
诺兰将对方这话里透露出的线索反复琢磨了片刻,而后才面露讶然,向那健硕人影确认道:“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会意外成为一名非凡者,竟跟我那已故二十余年的养父……有关?”
在圣赛琳娜教堂格雷主教的协助下,诺兰借由梦境,成功回溯了部分久远的记忆,又结合教父安东尼的推测,得知应是在七年前,自己曾误食过一份耕种者途径序列8“医师”的非凡特性。
可诺兰始终想不明白,自家房梁上为何会平白藏有这样一份危险又异常的特殊物品。
直到此刻听完那位健硕陪审者的发问,他才蓦然猜到了那份非凡特性的由来。
“很明显,你继承了他的‘遗物’,而他的本名也绝非‘贾斯珀·温特’……”
那道健硕的人影未再多言,似是不便提及某些不可外泄的秘辛,只扬手召回了递送肖像画的侍者,随即再度开口道:“下一个问题——”
“诺兰·温特,你是如何摆脱失控,又从‘女神之剑’穿心的致命一击中,”他刻意顿了一顿,发音加重道,“存活下来的?”
“尊敬的先生,您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诺兰如实回答道,“坦白讲,我对案发当日的情形并无多少印象,若是没有格雷主教和安东尼教父,在梦境中为我呈现了相关影像,我甚至无从知晓究竟是谁毁了整个斯普劳特溪畔。”
“在被我一剑刺中心脏之前,”克雷斯泰·塞西玛作为案发那日的“处刑人”,迈前一步,沉声说道,“诺兰·温特曾嘶喊过一声——‘妈妈’。”
此话一出,诺兰登时联想到自己意外成为非凡者的这七年间,那位悄然顶替了他的养母,一步步引导他掌握耕种者与医师扮演要点的阿蒙分|身。
也忆起曾一遍遍耐心纠正他的鲁恩语发音,手把手教导他识词书写,会为他每一次微小进步都真切欣喜,悉心抚育了他整整十四年的养母梅布尔·温特。
更想到了明明手头拮据,连面条、馒头这类日常面食都不舍得外购,偏要嘴硬说自己揉面做的更好吃,却还是以“庆祝退休”为借口,掏出足够一家人吃一周的饭钱,带着毕业无着、深陷焦虑内耗的女儿,报了人生第一趟跨省旅行团的……
“妈妈……”
一声低唤干涩发哑,愧疚自诺兰心底满溢开来。
鼻根阵阵酸胀,又烫又刺的泪水漫过他翠绿的双眸,渐渐模糊了视线。
有着一头麦金色卷发的脑袋,刚一低垂,眼眶里盈满的热泪立时决堤,在诺兰的脸颊上,迅速淌成了两行映着摇曳烛光微闪的水痕。
他声音哽咽,颤颤低喃道:“总是比神明……更早赶到我身边。”
这真的只是单纯的“穿书”吗?
诺兰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忍不住胡思乱想到:尽管我在搭乘专列前来此地的途中,曾趁押送者不备,偷偷用不带有超凡力量的鲁恩语,诵念过“愚者”的尊名,试图在迎来教会审判前,积极自救一下,但……
“愚者”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这让诺兰不免忧虑,他遭遇的所谓“穿越”,或许与《诡秘之主》小说主角“周明瑞”的经历几无二致——
他们从未真正离开过“故乡”。
只是各自的故乡,都被永远留在了那遥不可及……
再也回不去的“旧日”。
而诺兰关于那部小说的“记忆”,可能还藏着以他目前的层次,尚不能触及的隐秘。
可惜,“诺兰·温特”活不久了。
诺兰抬手用袍袖拭去脸上的泪痕,复又平静抬眸,望向台上那位身形健硕的陪审者,他释然一笑道:“我想……这可能是一个‘奇迹’——一个由最爱我的母亲,跟仍愿庇佑我的女神,一同铸就的奇迹。”
庭审就此中断。
仲裁庭内,主审与陪审皆端坐于原位,无一人退席,而诺兰·温特则被克雷斯泰·塞西玛领出,引至一间墙上无窗,只嵌着一盏煤气壁灯的狭小静室,暂候最终裁决。
“咕——”
心神一安定,饥饿感便容易造访。
诺兰·温特望向全程守在他身畔的教会高级执事,略带几分窘迫地轻声试探道:“塞西玛阁下,您……能给我一些食物吗?”
怕对方不答应,诺兰立刻微蹙起眉头,一手虚扶额头、一手按捂腹部,装出一副虚弱难受的模样,声音绵软飘忽地低声央求道:“我已经饿得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花了,您可明白那种饿到四肢酸软,连指尖都止不住发颤的滋味吗?”
“只有黑麦面包和清水,”克雷斯泰·塞西玛忽地想起,诺兰·温特的厨艺早已精湛到能让廷根值夜者小队成员暂且忘却任务、专心享用餐点的地步了,他不禁微微一顿,语气犹疑地问道,“你吃吗?”
“吃!”
诺兰可不想沦为饿死鬼。
当然,他本就没对教会能够提供给囚犯吃的餐食抱什么期待,总之有得吃就行。
“挑食,不仅是对烹饪者的不敬,更是对食物的亵渎,”诺兰姿态虔诚地在胸口虚划了一个“绯红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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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幸道,“赞美女神——至少我等下不会因为饥饿,晕死在神圣的仲裁庭上了。”
塞西玛见圣安东尼的这个教子,为了一口吃食,竟稍稍恢复了一点活力,他本打算吩咐门外随行下属去取餐,可话到嘴边,又临时改了主意。
正如诺兰先前在庭上所言的那个假设,神职人员若想在非凡领域更进一步,往往会遭遇不小的阻力,其中最主要的阻碍,便来自其所属的教会。
因斯·赞格威尔是如此,他克雷斯泰·塞西玛,同样逃不开这重桎梏。
斯普劳特溪畔一案的当事人“诺兰·温特”,牵涉黑夜教会十三位大主教之一的圣安东尼。
塞西玛可不想因下属的粗疏怠慢,拂逆那位深受鲁恩王国核心贵族们倚赖的大主教阁下,索性由他亲自经手这份“关照”,指不定还能借此给圣安东尼留个好印象,为自身日后的晋升铺就些许便利。
“老实等着,我很快回来。”
抛下这句叮嘱,塞西玛就推门离开了这间狭小静室。
然而,诺兰还没等到塞西玛送来那顿多半会是他此生吃过的最粗劣餐食,圣堂仲裁庭针对他的裁决,便已先行下达了。
“诺兰·温特,本庭念你信仰坚定、善良正直、友爱乡邻,并非蓄意作恶,又有斯普劳特溪畔村礼拜堂主事与廷根当地值夜者小队成员联名请愿,恳请予你轻判。”
高台居中而坐的阿里安娜,语速平稳如初地宣判道:“故此,本庭经合议后决定赦免你的极刑,改判遣返廷根,罚没你名下全部财产以赔偿教会损失。”
“且此后三年,你须在当地教会与值夜者小队的共同监管下服赎罪劳役,每周不得少于60个小时,”阿里安娜依据流程,庄重宣告道,“如胆敢违抗、逃逸,或是再行恶事,则即刻撤销赦免,以渎神与过失致多人死亡之罪论处,绝不宽宥。”
一周赎罪劳役不得少于60个小时?
诺兰飞快在心中默算,将时长均摊到七天后,他瞳孔骤然一缩,险些当场失态,惊呼出声——这拿人当羊猛薅的教会,竟要他每天劳作近9个小时!
这跟强按着他的后颈,逼迫他去做一份全年无休的垃圾工作有什么区别?!
哦、那区别可就太大了——
旁人上班做工再累,好歹能领到一定的薪酬,可他服的这赎罪劳役,非但赚不到鲁恩王国最小面值的四分之一便士,还要应付教会和值夜者的双重监管,就连一时半刻的喘息,都有可能被视作怠惰偷懒。
“尊敬的女士,如果您所说的‘赎罪劳役’,并不提供我在廷根生存必需的住宿与餐饮,”诺兰抬眸望向高台烛火光影后的戴兜帽女士,语气诚恳却不肯让步分毫地争取道,“那您还是直接判我极刑立刻执行吧,不然我势必会在服劳役前,先想尽办法让自己活下去的。”
“我已背负深重罪孽,”诺兰垂眸喟叹道,“实在不愿再行恶事,徒增罪愆了。”
18.下山(庆锚点破150多更点)
果然还是太年轻、太草率了!
真的好尴尬啊!诺兰暗自懊恼:原来服赎罪劳役,本就包吃包住啊……
这诡异的人性化,搁在“教会”这种特定情景下,反倒显得格外合情合理了。
唉……
早知道刚才就该问问那位女士,服劳役之余,自己还能不能再干点副业,增加些额外收入了。
毕竟刨去一天6至8小时的睡眠时长,这不还剩16到18小时的清醒时间嘛!
一周60个小时的赎罪劳役,诺兰·温特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觉着自己咬咬牙每天干满12个小时的话,倒也能凑出一周“双休”,闲暇时还能做些小营生,为三年赎罪期满,攒下一笔开启新生活的积蓄。
不过像这类琐碎小事,等他回廷根后,再向圣赛琳娜教堂的神职人员请教就好,对方应该也会给出明确的解答,犯不着在黑夜教会的总部圣堂,继续这般丢人了。
以免不知情者误以为,他的安东尼教父只是个挂名不尽责的虚伪之人,连那些在教会相关者看来本是常识、却绝非一个乡下人理应知晓的事情,都不曾跟诺兰提过。
裹了裹身上那件由克雷斯泰·塞西玛无偿赠予的暗色带兜帽长袍,诺兰独自行走在安曼达山脉中一条黑夜教会专门设置了引路标识的下山道上。
他放眼远眺连绵山峦,望见晨光已染亮了座座峰顶时,诺兰心里倏地一沉,惊觉自己竟失去了往后生活的方向。
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可“家”没了……
不行不行!
诺兰·温特,你怎能任由自己沉进那消极情绪的旋涡之中呢?
想想方才告别塞西玛执事,婉拒他帮你预约下山马车时,你是如何同人家说的?
——“您看我来都来了,总该稍稍领略些安曼达山脉的风光,再回廷根面对现实吧。”
没错,即便只剩自己孤身活在这个世界,也不能让那些逝去的亲友们,为你忧心挂怀。
诺兰收敛起纷乱的思绪,振了振精神,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双手高举过头顶,全然不顾所谓的“逻辑”与“祈祷手势”,放声称颂道:“赞美女神——!”
回声未返,他又高声喊出:“我永远爱你——妈——妈——!!!”
山林的静谧被骤然打破,诺兰敏锐捕捉到附近禽鸟振翅的响动,当即弯腰拾起山道上数枚拇指关节大小的碎石,循声直起腰的同时,向左后方旋过半身,双眼迅速锁定林间飞跳的数道黑影,扬臂接连掷出三枚石子。
三中二!
结果不算太差,诺兰成功击落两只羽色各异的中体型飞鸟。
嘿,今天路上的肉类口粮这不就有了!
配着塞西玛执事给的黑麦面包和清水,足够他吃饱喝足,赶在天黑前抵达山下的小镇。
而这一回,诺兰是真心实意地赞美了黑夜女神。
他飞快跑跳着越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一棵凛冬杉下。
树旁生着几簇花瓣带银边的黑花,看模样像是鸢尾花的亚种,诺兰便是在这花丛间,找到了……
呃、一只下腹长有两条腿,却密集生着六只鸟爪的奇异猫头鹰,以及一只羽色呈五彩斑斓的黑,上下鸟喙竟长着双排骇人尖齿的——
“乌鸦?”
诺兰心头一紧,屈膝下蹲,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动作轻缓地用枝杆将那疑似乌鸦的怪鸟翻了个面。
确认其右眼外并无形如阿蒙所戴单片眼镜的诡异白圈后,他才就地薅了些纤长结实的草叶,搓编成一根长草绳,把那两只负伤昏迷的怪鸟,缚羽束脚,捆绑在了一起。
安曼达山脉内严禁随地生火,以防引发难以扑灭的山火,若需动火,则必须前往指定的棚屋。
那是黑夜教会在山道旁隔段搭建的休息点,屋内备有火柴,屋外更特意接引了溪水,供人取用。
诺兰怕两只怪鸟等会儿清醒后,见光扑腾乱叫,略一思忖,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凛冬杉下那些鸢尾花亚种——墨绿泛蓝、呈丛生状的剑形叶片上。
小心摘下些从根部长出的宽叶,诺兰调动体内灵性,促成黑花茎体失叶断口的加速修复后,才用这些丝绒质感的叶片卷成锥形筒,再穿入韧性十足的细藤,将其扣绑在了两只怪鸟的头部。
真想挖一株带回廷根好好培育啊……
遗憾暂无住所的诺兰,略有不舍地将目光从那几株为他提供了实用叶片的“黑美人”身上艰难移开。
他起身拿起捆缚着两只怪鸟的长草绳,将之当作腰带,系住身上宽大的长袍,收拢上半身的衣料,形成一个可以盛放零碎杂物的“大布袋”,好把那些没用完的黑花叶片,仔细归拢成一小捆,妥善收入其中。
“仁慈的女神啊……”诺兰略感失望地折返下山道,低声喃喃道,“恳请您让我在这山里找到些模样普通的可食用动植物吧。”
诺兰本不愿烹食那两只外貌异常的怪鸟,却又担心接下来再难寻到其他可以食用的小体型动物,只得先带着它们一同赶路了。
不觉间,时间已接近正午。
一路上收获颇丰的诺兰·温特,腋下夹着捡拾来的干枯香草和木枝,手上拎着他用自制石片刀处理好,并拿树枝串起的灰兔肉,“肚大腰圆”地来到了一处能生火的休息点棚屋。
“感谢您的庇佑,我亲爱的女神!”
诺兰用棚屋内的火柴点燃掺着香草的枯枝,把灰兔肉架在火上熏烤,又搬来一旁明显被前人使用过的光滑石块,围在火边加热。
一会儿待这石块被烘得温热,他便能将塞西玛执事先前给的清水,倒入厚蜡质的大叶片容器中,泡上干硬的黑麦面包,再拌入一路采摘的多种野菜,凑出一顿热乎丰盛的午餐了。
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诺兰搭配嚼着茎叶带有一定咸味的盐霜藜,一口喷香流油的灰兔肉,一口软烂热乎的黑麦面包野蔬粥,愉快又满足地用完午餐,随即舀来溪水,彻底浇灭了火堆。
“啊——嗯~~~”
诺兰打着长长的哈欠,抻完懒腰,正准备继续赶路,眼前却忽然一花,登时天旋地转,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嘎——嘎嘎——嘎——”
一群右眼外生着一圈白毛的聒噪乌鸦,环伺在侧、无处不在。
待诺兰背生冷汗地自这可怕噩梦中艰难挣脱,恢复意识时,山中天色已然全黑。
但他身旁却燃着温暖的火堆,火边还围坐着一男一女两位陌生人。
这二人着装风格迥异,却都神色平和地看着诺兰。
见他转醒,穿着高饱和度墨绿正装的高个男子,率先出声,同诺兰搭话道:“你误食了富含灵性的‘深眠灰岩兔’,若无‘食梦黑鸦’的血液对症解毒,恐怕你早已回归母……咳,黑夜女神的安宁国度了。”
“作为提供血液的交换,我放走了你之前捕获那只‘食梦黑鸦’,”高个男子抬手指了指诺兰系在腰间,原本吊着两只怪鸟的草绳,此刻只剩那只长有三对爪的奇异猫头鹰,“但我留了些它的羽毛给你,那也是在别处相当难得的材料。”
脑袋还有点晕乎的诺兰,闻言连忙起身道谢,又从衣袍束成的大布袋里,掏出今日采摘、狩猎的所有山野产物,依次摆放到棚屋的地面上,以供救了他性命的两位恩人随意挑选。
当然,对方若想全部带走,也完全没有问题!
反正前路还有大半段的山路,诺兰有的是机会能再搜集一些。
那一男一女的目光随意扫过地上的花草、野果、菌菇等数量零星但种类意外很丰富的山野产物,他们神色依旧平和,并未上前拾取。
诺兰却有留意到,身着墨绿正装的男子,唇角扬起的弧度似乎又大了几分,显然对他这般直白恳切的模样,颇感欣悦。
而穿着简朴亚麻长袍的散发女子,语气淡淡地开口问道:“这些……动植物,你都了解吗?”
诺兰诚实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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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言他只是凭直觉搜集,并不是很清楚这些动植物的具体名称与用途。
不过他在廷根有位相熟的草药店老板可以请教,对方在这方面堪称“专家”,出价也一向公道。
“不会浪费,”散发女子微微颔首,神情未变,只平缓道了句,“这样很好。”
“不知该如何称呼两位?”诺兰真诚地自我介绍道,“我叫‘诺兰·温特’,二十一岁,来自廷根。”
“阿里安娜。”散发女子毫不在意地随口答道。
“你可以叫我——”高个男子顿了顿,翠眸含笑地接道,“‘莱奥波德’,在贝克兰德,我有一处房产。”
诺兰闻言微微一怔,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大意。
出门在外,眼前这两位气质稳重的陌生人,都只通报了名字,并未提及姓氏,一言一行皆透着谨慎。
可诺兰转念便释然了,心说若这二位真有心图谋什么,当初就不会出手救他的小命了。
“请容我再次向您二位致谢,”诺兰依次向两人欠身致意,“阿里安娜女士、莱奥波德先生。”
“夜里在山中行走并不安全,”莱奥波德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枯柴,温声邀请道,“如果你不急于赶路,不妨留在此处,待到天亮再动身,我带了充足且安全的食物,可以分你一些。”
诺兰本想推辞,可眼角余光掠过地上那堆底细不明的罕见动植物……
“承您好意,那我便叨扰了。”诺兰郑重道谢,伸手接过莱奥波德先生微笑递来的馅饼与花草茶,却没有立刻品尝。
他转而望向两手空空的阿里安娜女士,语气略带犹疑地问道:“您……不一同用些吗?”
阿里安娜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偶有火星迸出的火堆上,全无对食物的渴求:“我不饿。”
身为序列2的天使,食物于她早已不是必需。
诺兰见对方状态并无异样,便不再多言,坐在火堆旁,与莱奥波德先生聊起了他采摘的那些植物,以及捕获那两只怪鸟的法子……
“其实我进山一趟,也是为了研究当地的动植物,”莱奥波德从手提箱中取出一叠散发着奇异墨香的泛黄手稿,递送到诺兰面前,供其阅览,“这是我撰写并绘制的安曼达山脉动植物图鉴,你如果感兴趣,可以对照着辨识一下你的‘收获’。”
长夜漫漫,左右无事,诺兰便听从了莱奥波德先生的提议,对着那份画风细致形象、文笔凝练通俗的图鉴,一一辨识起了自己上午采摘的那些植物。
在此期间,莱奥波德先生与阿里安娜女士还会时不时开口,为诺兰补充一些图鉴未曾记载的细节,譬如——
用一对六足猫头鹰的眼睛,配上一朵被诺兰先前误认成鸢尾花亚种的午夜美人花,再佐以3枚午夜美人花的叶片、10滴夜香草的精油、80毫升的烈酒,以及任意口味的植物饮品,即可调配出一份序列9的“不眠者”魔药*……
魔药……
魔药?
魔药?!
诺兰猝然惊醒,愕然抬眼,却见天空中的太阳,还悬在南方略微偏西的位置。
且如今已是六月下旬,白昼正长,诺兰粗略估算,此时距离天黑尚有五六个小时,足够他下山抵达小镇,购票搭乘列车,返回廷根了。
“我……做了一个梦?”
诺兰恍恍惚惚地从棚屋地面爬起,却发现身下正压着一摞泛黄手稿,其上绘有花草鸟兽,还附着简要说明。
而那只被诺兰用草绳系在腰间的六足猫头鹰,也不见了踪影。
原本的绳扣位置,只串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上面用与手稿同款的字迹写着:
『作为交换,你捕获的那只六足猫头鹰,我们便取走了。』
“不是梦?”
诺兰实在不觉得自己能一觉睡到午后,这完全违背了他的生物钟。
充满困惑地挠了挠头,诺兰忍不住嘟囔道:“那今天到底是6月25号,还是26号?”
19.草药店
6月26日,清晨七点半。
鲁恩王国阿霍瓦郡,廷根市东区,弗拉德街18号。
“罗森的民俗草药店”的后门,刚开启一条细缝,就飞快闪进去了一道高胖的暗色身影。
那人跟着一名头发蓬乱的清秀少年,步入今日尚未开始营业的店铺,随即抬手掀开长袍兜帽,露出了一头麦金色的卷发,以及一张与他滚圆身材极不相称的清俊面容。
“诺兰·温特?”
脸蛋圆润的草药店老板“罗森·达克威德”,又惊又喜地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却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警惕地用他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将这位无端失联数日的草药种植户,上下打量了一番,旋而半开玩笑地试探道:“嘿,小子,你总算不再纵向长高,改往横向发胖了?我这里有速效瘦身成品药剂,你要不要来一瓶啊?”
“早上好,达克威德先生,”诺兰嘴角微翘,一边动手解开腰间缠着的草绳,一边向罗森·达克威德说明来意道,“我是来取上批精油蜡烛和香草挂环的尾款,另外——”
“给您送些新货。”
随着腰间草绳的解去,诺兰圆挺饱满的上半身,立时像只泄了气的气球,迅速瘪塌了下去。
近百样零碎杂物,从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暗色长袍里簌簌滚落,接连掉在草药店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一阵沉闷又细碎的轻响。
“这是!”
罗森·达克威德瞳孔骤缩,再也顾不上戒备,当即扑上前去,蹲身仔细辨认起了诺兰带来的草药、啊不——
是材料!
这其中竟有不少是调配各种魔药所必须的主材料和辅助材料!
“精灵花……食梦黑鸦的幻羽?牛齿芍药……黑斑青蛙……摄魂风铃花、午夜美人花?还有……还有蝉蜕?”
仅凭灵性直觉,罗森·达克威德便可断定那绝非普通蝉蜕,而是某种高序列魔药的稀有材料。
他越看越是心惊,手指颤抖地指着满地……
满地至少不该出现在自己这间草药店里的珍稀材料,嘴唇翕动片刻,才声音干涩地挤出一句:“诺兰……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这些——‘东西’?”
罗森·达克威德没敢直接告诉诺兰·温特,这里面有许多是普通人一辈子都用不上的魔药材料,更怕贸然收下这些材料,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注视与祸端。
“我这些天进了一趟安曼达山脉,”诺兰不愿吓退罗森·达克威德,更不想让对方知晓自己昨天还上过黑夜教会圣堂的仲裁庭,故而只拣能告知的部分,半真半假地讲述道,“路上偶遇了两位研究当地动植物的……嗯,‘学者’。”
诺兰神情自然得让人看不出半分异常,流畅接道:“他们教了我一些辨识技巧,我出山时便顺手搜集了些许沿途的植株与材料,想着您或许有渠道能代为出手。”
“你……”罗森·达克威德怎会不清楚,黑夜女神教会的总部就在安曼达山脉中。
他抬头望向诺兰,低声道出了自己的猜测:“走的是无人巡逻的野径?”
“没啊,那种小路多难走,万一碰上危险,怕是连个能求救的人都没有,”诺兰语气平常,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选择,“我走的自然是能并行两架马车的平坦山道,沿途还设有休息棚屋呢,我就是在一间棚屋里,遇见了那两位学者。”
学者?罗森·达克威德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依我看,你遇上的哪里是什么“学者”,多半是黑夜教会圣堂派出来例行巡山的神职人员吧……
“那你出山时,就没人将你拦下——”罗森·达克威德目光微凝,带着明显的不信与好奇,盯看了诺兰数秒,才缓缓追问道,“检查你的随身物品吗?”
诺兰略一回想,摇了摇头道:“没有。”
他持有黑夜教会圣堂仲裁庭出具的通行文书,即便搭乘教会专列返回廷根,也不必购票,更未遭遇任何盘查。
可等诺兰抵达廷根市的蒸汽列车站,准备来找罗森·达克威德时,因为身无分文,他没办法乘坐公共马车,只得徒步一个多小时,跨区走到了这间草药店的后门。
罗森·达克威德张了张口,终究没再多问。
他望着地上那些珍惜材料,神色间既有点为难,又有点不舍,犹豫片晌,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谢尔敏,早餐我想吃油炸塔索克鱼了,配上小松饼跟热牡蛎汤,想来会很不错,”罗森·达克威德站起身,从他身上那件近似乡村巫医的深黑长袍口袋里,掏出两张1苏勒纸币和一枚5便士铜币,递给头发蓬乱的谢尔敏,“诺兰难得来市里一趟,你照我说的,去隔壁街买三份早餐,路上务必走慢些,千万别把汤洒了,今天我们就在店里一起吃顿早餐吧。”
谢尔敏闻言眼睛一亮,将钱币往衣兜里一揣,旋即转身快步冲出了草药店。
支走不过是草药店普通学徒的谢尔敏后,罗森·达克威德才重新将视线转向诺兰,直言道:“这些材料,我想你应当大致明白它们的稀有程度与潜在价值。”
“但我无法按市价收购,最多能给到你市价的六成,而且付款方式也和我们以往的交易相同——”罗森·达克威德顿了顿,郑重强调道,“我会先支付你一半定金,余款需等我将材料出手后,再一并跟你结清。”
“毕竟把这批货完全出手,风险实在太高了,稍有不慎……”
罗森·达克威德深吸一口气,间接点明了一件彼此都清楚的事,那便是他早已从诺兰过去供应的那一批批药草中,推出对方应该也是一名非凡者。
若非如此,罗森·达克威德先前绝不会冒着风险,专程跑到黑夜教会管辖的斯普劳特溪畔,找诺兰定制那些带有一定灵性的精油蜡烛和香草挂环了。
“值夜者、代罚者还有机械之心便会注意到我的存在,”罗森·达克威德眼中掠过一丝纠结,“所以——”
“您按市价的‘五成’结算给我就好,只是——”诺兰看着一时呆愣住的罗森·达克威德,微微一笑,讲出了他此行的真正来意,“每周我想来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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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坐诊两天,期间诊金归我,药钱归您,可以吗?”
这样一来,诺兰每周既能赚取一笔生活费,又能在诊疗实践中进一步消化他误食的“医师”非凡特性,更能借着便利,暗中学习罗森·达克威德掌握的草药知识,悄悄填补自身在这方面的短板。
“呃……可以是可以。”罗森·达克威德自是乐于见到收购价能再低一成,却不想让诺兰对每周仅有两日的坐诊收入抱有过高期待。
于是,他善意提醒道:“不过光顾本店的客人,大多是拿着医院或诊所开具的处方前来购药,真正需要看诊的病人极少,我觉得你最好考虑清楚,是否真要以一成收益为代价,换取这份收入可能并没有那么理想的工作。”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达克威德先生,”诺兰坦然一笑道,“您应当看得出来,我并非纯粹为钱财而来,身为刚接触非凡世界不久的新人,我更需要的,是在您这样经验丰富者的注视下,稳妥地走好每一步。”
“你……你也是‘药师’?”罗森·达克威德问话刚出,便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摆了摆手,“如果不方便透露,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回答。”
诺兰意外得知对方当真是一位“药师”,不由牵了牵嘴角,坦诚应道:“不,我并非‘药师’,而是一名——‘医师’。”
一小时后。
协助罗森·达克威德清点完这批安曼达山脉的特产,诺兰在草药店用过早餐,便循着谢尔敏的推荐,带上刚到手的货款,就近买了一整块够六人分食的柠檬蜂蜜蛋糕、一小罐包装朴素的侯爵红茶,以及一盒拼配了多种风味的薄荷糖。
之后,诺兰就搭乘公共马车,先行赶往位于廷根市北区的圣赛琳娜教堂,向格雷主教“报到”去了……
当然,诺兰购置的这三样礼品,并非全都为格雷主教一人准备。
其中只有酸甜松软的柠檬蜂蜜蛋糕,是特意为对方挑选,既可供格雷主教在工作之余独自享用,亦能作为一份暖心的嘉奖,由格雷主教分发给辛勤忙碌的执事们。
而那罐包装朴素的侯爵红茶,是一份寄托着诺兰歉意与感激的慰问品,他打算将之送往圣赛琳娜教堂附近的静修院,交给目前正在那里休养的米切尔主事。
至于那盒多种风味拼配的薄荷糖,则是诺兰计划在探望完米切尔主事后,前往廷根市值夜者小队露面报备时,为邓恩·史密斯队长准备的见面礼,亦是一份格外适合由身为队长的对方收下,再统一分发给其他值夜者队员们的提神之物。
正所谓“礼多人不怪”,这是诺兰还在“故乡”时,就掌握了的人情世故。
先前闯下大祸的他,还指望借这次拜访,能在格雷主教与值夜者小队众人心中,扭转几分关于自己的形象。
至少,不要再是“斯普劳特溪畔毁灭者”那般令人戒备、心生疑虑的恶劣模样了……
除此之外,诺兰也是真心想向米切尔主事当面致谢,感谢对方愿意联合值夜者小队成员,一同为了帮他减刑,向圣堂呈递了请愿书。
20.安排
廷根市北区,圣赛琳娜教堂。
在格雷主教处理日常公务的明亮书房中,诺兰领到了一本将陪伴他三年光阴的《劳役核验册》。
那是一本制式规整的薄册,黑色硬皮封面上烫着繁星点缀半轮红月的浅纹,隐隐透着些许肃穆与庄重之感。
整本册子不足百页,每页正反两面,都工整印着“服役内容”、“工时”、“复核签章”和“备注”等栏目。
可就是这样一本尚不及诺兰手掌一半厚度的薄薄纸册,却要承载他三年、近万小时的赎罪时光。
而这实在是太短……
也太轻了。
诺兰依然觉得,这样的轻判,根本不足以抹平他必将背负终生的愧疚。
“考虑到你的专长,我打算让你住进静修院的园丁小屋,方便你打理那边的庭院,照料那些或年迈、或身有伤病的修士和修女们。”
“除此之外,我偶尔也会通过执事,安排你去济贫院、墓园等地方帮忙。”
格雷主教伸手接过执事切好端来的一小块柠檬蜂蜜蛋糕,并未立即品尝诺兰送来的这份“心意”,而是继续吩咐道:“时间可由你自行规划,但每周必须分出一半工时,到本地的值夜者小队协助事务。”
诺兰略有愣怔:“值夜者小队?”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今后难免要与值夜者有所往来,但骨子里对平淡安稳的渴求,仍让他不愿轻易涉足危险。
格雷主教见诺兰神色微僵,只当对方不清楚“值夜者”是什么,便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道:“所谓‘值夜者’,你可以将他们视作非凡世界的警察。类似的官方机构还有——风暴教会的‘代罚者’和蒸汽教会的‘机械之心’。”
“可……”诺兰试图找借口推脱,或是争取一份相对安全的后勤事务,尽量不掺和值夜者那些危险的一线任务,“我只会干农活,如果他们需要一个厨子,或许我还能——”
“诺兰,”格雷主教眼眸深邃地看着圣安东尼的这个教子,缓缓道出了他今晨得到的线报,“你既然每周都能去东区的草药店坐诊两日,又为何不能去值夜者小队当几天‘医师’?”
闻言,诺兰不由呼吸一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惊他自以为还算隐秘的行踪,竟被黑夜教会摸得这般透彻!
如此严苛周密的“监管”之下,那家民俗草药店的老板“罗森·达克威德”,当真能顺利出手那些、那些——他从安曼达山脉带回的特殊材料吗?
“放心,”格雷主教轻笑一声,敛去周身气势,安抚着已然认清自身立场的诺兰,“值夜者小队的‘邓恩’队长,是一位带队经验丰富的非凡者,他也会基于你的实际能力,指派适宜的服役内容予你。”
诚惶诚恐地辞别了表面和善好说话、实则不给人留丁点转圜余地的格雷主教,诺兰步履沉重地走出圣赛琳娜教堂,按原定计划向北步行十分钟,便抵达了黑夜教会神职人员专属的静修院。
刚步入庭院,诺兰就望见此行要拜访的米切尔主事,正坐在院中长椅上,闭目晒着太阳。
视线落在对方空荡荡的左裤管,以及斜置于其身侧的那根单拐上,诺兰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在距离米切尔主事尚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忐忑开口问候道:“上午好,米切尔主事……”
“小诺兰?!我的女神啊!你真的回来了!”
头发全白的米切尔主事,面露欣喜,刚要撑身站起,便被跨步冲上前的诺兰扶住,重新坐回了长椅。
“赞美女神!”
米切尔主事眼中漾着真切的欣悦,左手紧紧握着诺兰的手,右手在胸前轻点四下,勾勒出“绯红之月”的轮廓。
他声音微颤,半是感慨、半是庆幸地续道:“也感谢仲裁庭的公正……让我在回归女神的国度之前,还能再见到你。”
“格雷主教清早派执事过来传话时,我还以为他是要我配合治疗,才哄骗我说你很快就会过来,哎——你哭什么?”
米切尔主事朝只顾着垂头落泪的诺兰探去右手,左擦一下、右抿一下,轻轻拭去对方脸颊上的泪水,语气温和地接道:“嘘嘘嘘、不哭了不哭了,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看病呢,可别让伊芙院长误会,以为我又在为难医护人员了。”
诺兰抽了抽鼻子,哽咽着问道:“您还愿意……愿意接受我的治疗吗?”
“当然!”米切尔主事弯眸微笑,句句郑重恳切,“你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优秀、最负责的医师,以前是,现在,依旧是。”
诺兰喉间一哽,眼眶微热,险些再度落泪,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刻意的轻咳。
两人齐齐转头,都愣了一愣。
来人居然是有着诗人不羁气质的伦纳德·米切尔,以及站在对方侧前方的……
“噢~伊芙,请你千万不要误会,”米切尔主事立时慌了神,连连摆手,语气急促地辩解道,“我真的没在欺负小诺兰,你是知道的——这孩子从小就爱哭!”
静修院的伊芙院长,年轻时曾在米切尔主事掌管过的繁星救济院,担任看护修女,照料过许多年幼的孤儿,伦纳德与诺兰也在其中。
“你好,诺兰,我是这家静修院的负责人,‘伊芙’,”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的伊芙院长,眉眼柔和地笑道,“当年,你尚在襁褓中时,我还照料过你……半日呢。”
“啊、您好,伊芙院长!”诺兰慌忙起身,微微躬身道,“我很高兴能与您重逢。”
他侧过脸,看向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绿瞳青年,顺带也向对方颔首致意道:“还有您,伦纳德先生。”
“叫我‘伦纳德’就好,”绿瞳青年错开视线,转而向伊芙院长提议道,“伊芙,让我先带诺兰去他今后的住处,休整一番,换套衣服,如何?”
伊芙院长看了眼诺兰身上的简朴长袍,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对伦纳德应道:“好。”
而后她又对诺兰温声说道:“这周你先适应一下新环境,不必急着打理庭院、照料伤患,这些事务,你都可以慢慢接触。”
“好的,院长。”
诺兰没能寻得恰当时机,将准备好的慰问品交给米切尔主事,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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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跟着伦纳德离去,前往了静修院分给他居住的园丁小屋。
“瞧,还不错吧?”伦纳德率先进入屋内,十分熟稔地走到靠窗的木桌旁,面露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微微抬起些下巴,环臂挺胸道,“是我帮忙收拾出来的。”
他抬手一指西侧靠门位置:“园艺工具架。”
接着由西往东、自北向南,逐一介绍道:“独立盥洗室、杂物仓库、简易炉灶、单人床,还有——”
伦纳德用食指关节轻叩了两下特意摆在朝南窗户前的木桌:“这张桌子,既可以充当餐桌,又可以用作写字台。”
“能挖出来还给你的日常用品和书籍——”
见诺兰走到桌前,拿起对方那位“大主教”教父赠予的生日钢笔,一对翠绿的眸子中又泛起了水光,伦纳德倏地收声,及时转移话题道:“坏消息是,你的衣物大多已没法再用,需要重新置办;但好消息是,案发当天你借过一套衣服给我,总算不至于让你今天连套干净的换洗衣服都没有。”
廷根郊外,一栋立着暗红色烟囱的房屋内。
因斯·赞格威尔深陷在一张舒适的安乐椅中,正翻阅着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笔记。
一行行绝非出自他手的字迹,令因斯的眉头越皱越紧——
“……安东尼·史蒂文森觉察到了因斯·赞格威尔的存在,却为保全他们二人共同的教子诺兰·温特,选择了暂作隐瞒。”
“待诺兰由极刑改判赎罪劳役后,方才将他的发现上报圣堂——这符合一位教父对教子的护持之心,亦符合安东尼身为黑夜教会十三位大主教之一的审慎……”
“……廷根市圣赛琳娜教堂的格雷主教,奉教宗谕令,拟以诺兰为诱饵,诱使隐匿的因斯·赞格威尔现身。”
“不过鉴于后者曾成功窃取查尼斯门后的封印物,格雷主教顾及风险,便命本地值夜者小队队长邓恩·史密斯布置人手,密切关注诺兰的动向,严禁其‘真正’靠近查尼斯门……”
“……这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因斯原想借诺兰潜入查尼斯门后获取圣赛琳娜骨灰的计划,让他不得不调整方案,让诺兰深入取得格雷主教与廷根值夜者小队的信任……”
因斯·赞格威尔略一思忖,拿起桌案上的羽毛笔,没有蘸取墨水,便在笔记空白处流畅书写到——
“追寻着家族血脉的踪迹,暗中影响历任经手者,辗转落入廷根市霍伊大学历史系学生韦尔奇·麦格文手中的安提格努斯家族笔记,仍旧是个绝佳的契机。”
“被笔记隐秘侵染的韦尔奇,出现了精神恍惚、幻听幻视等异常症状,经极光会成员西里斯·阿瑞匹斯的随口一提,他前往罗森的民俗草药店寻求解决之法,并在店内偶遇了初次坐诊的诺兰·温特。”
“可惜——无论是罗森·达克威德,还是诺兰·温特,都只是对非凡世界认知浅薄的低序列非凡者,自然无法诊断出韦尔奇的真正病因,仅能按寻常病症开出药剂,并与韦尔奇约定了上门复诊的日期,这很符合诺兰·温特一贯的医师责任感,也让后者感受到了足够的重视……”
21.复诊
6月28日,清晨七点半左右。
年过四十的住家女仆莉莲太太,穿过别墅庭院里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水泥路,快步来到镂空铁门前,迎入了一位身着亚麻白衬衫、搭配深灰西裤的年轻男子。
那年轻人拥有一头麦金色的微卷短发,翠眸澄澈,刚踏入庭院,他便被道路左侧精心打理过的花圃,吸引去了注意力。
征得莉莲太太的同意后,翠眸年轻人蹲身从花圃中搜集了一小捧花籽,继而又从他背来的那只粗布斜挎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将花籽小心包好,妥善收入了包内。
莉莲太太站在别墅正门前,望着步履轻悄的年轻人从花圃里走出。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卷至臂弯的袖口,又缓缓滑向那截被阳光晒成健康蜜色,肌肉线条利落匀称的小臂……
莉莲太太心头微动,噙笑开口:“昨天韦尔奇先生说,今晨将有一位非常负责的医师上门复诊,我还以为会是位年长的绅士,没想到温特先生您竟这般年轻。”
似是忽然觉察到这话暗含不妥,莉莲太太连忙笑着补救:“抱歉,我并非质疑您的专业能力,只是单纯感慨您这般年轻,却又如此细心。”
她侧身为年轻的温特医师,让出通往室内的路,接续道:“多亏您调制的药剂,韦尔奇先生的精神,昨日已有明显好转,只不过……他又与朋友通宵研究了一整夜的古籍。”
“在我昨晚去歇息前,他特意叮嘱过,若是您今早抵达,可以直接带您上楼,他会在书房等您。”
说着,莉莲太太引着温特医师,穿过客厅、餐厅与厨房呈半开放式相连的一楼,沿木制楼梯上至二楼,停在位于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前。
“笃、笃、笃。”
莉莲太太抬手轻叩房门三下,向书房内的雇主轻声通报道:“韦尔奇先生,温特先生到了。”
然而片刻过去,门内却毫无应答。
“韦尔奇先生?”
莉莲太太眉心微蹙,又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声音稍稍提高:“您在书房吗?约好上门复诊的温特医师已经到了。”
门内依旧寂静无声,与别墅外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身为访客,年轻医师不便贸然推门。
他与莉莲太太对视一眼,便接替对方,抬手第三次叩响了书房门:“韦尔奇先生,是我——诺兰·温特,如果您无法应答,且不介意的话,为确保您的安全,我将以医师的身份进入。”
听门内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诺兰对目露担忧的莉莲太太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拧动门把手,缓缓推开了那扇莫名带着些许阻力的书房门。
门轴轻响,窗帘半掩的晦暗空间随之敞开,两人尚未来得及看清屋内情景,一股又腥又浊的浓重铁锈味,便猛地钻入了他们的鼻孔。
那味道如同夏日里微微腐烂发臭的生肉,混着纸张与油墨的气息,生生逼退了诺兰和莉莲太太这两位无邀而至的“闯入者”。
一声破音的尖叫,刺破了韦尔奇·麦格文租住花园别墅的寂静,也惊动了今日负责盯梢诺兰·温特的两名值夜者——“收尸人”弗莱与“不眠者”洛耀·莱汀。
没多时,他们便见方才给诺兰开过门的那名中年女仆,脸色惨白、双目失神,跌跌撞撞冲出别墅正门,嘴里还喃喃重复着:
“警察……快叫警察……血……好多血……死人了……全死了……”
弗莱和洛耀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抛下监视任务,一前一后截住中年女仆,亮出了“鲁恩王国阿霍瓦郡警察厅特殊行动部第七小组”的徽章与证件,这是他们值夜者正式队员的标配物品。
与女仆性别相同的洛耀,声音沉稳地开口询问道:“女士,发生了什么事?您看起来需要帮助。”
她的嗓音仿佛自带镇静心神的奇妙效果,一点点卸下了中年女仆的惊惧:“我们是阿霍瓦郡警察厅特殊行动部的督察,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们。”
闻言,中年女仆双腿一软,若非洛耀及时扶住,她早已跪倒在地。
巨大的惊恐之下,中年女仆只能断断续续蹦出几个破碎的词句,根本拼凑不出事件的全貌:
“书房……韦尔奇先生……娜娅女士……血……好多血!温特医师他……里面……我……报警……报警……”
弗莱当即示意洛耀留下来安抚中年女仆,套取更多有用情报。
他自己则迅速拔出腰间配|枪,换上特制的猎魔子|弹,谨慎地朝事发别墅摸了过去……
花园别墅一层的入户玄关。
诺兰背对着半掩的正门,满心惊惶忐忑,有些虚焦的目光一会儿瞥向延伸至别墅二层的楼梯,一会儿又扑进一层的厨房,逐一扫过菜刀、汤勺、擀面杖等所有能用来防身的厨具。
他浑身紧绷,担心杀害韦尔奇的凶手,还躲在这栋别墅的某个阴影里,等着伺机逃走,或是再度行凶。
这样畏惧着,诺兰不由屏住呼吸,朝厨房方向轻挪了两步,想找一件趁手的厨具,握在手里防身。
可下一秒,新的忧虑骤然涌上心头,使他倏地顿住了脚步——
诺兰曾在报纸上读到过,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指纹学”,那他留在这栋别墅内的任何痕迹,都有可能成为日后,让他难辩清白的罪证!
诺兰此刻无比懊悔,恨自己没有跟着韦尔奇家的女仆一起离开别墅,前往警局报案。
环顾白日里,依然阴森可怖的别墅内部,他愈发想要尽快远离这栋出了人命的凶宅。
但诺兰眼下,却不敢轻易转身离去。
他唯恐凶手就此潜逃,若是这个时代的警方迟迟缉拿不到真凶,他这个三天前才刚被黑夜教会仲裁庭释放、目前正在服赎罪劳役的“前罪犯”,极有可能会被当成替罪羊,吊上绞刑架,受尽世人的唾弃……
呜……
妈妈……
诺兰不安又哀戚地心想:果然一离开斯普劳特溪畔,外面砸下来的,尽是些会要我小命的冰雹啊……
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嘎”声。
诺兰全身一颤,登时跳离玄关,双手紧紧攥住斜挎包的背带,打算一遇到危险,就立刻甩包砸向对方面门,好为自己挣得片刻脱身的空隙。
别、别的不说,他对自己长年累月种地练出来的蛮劲,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半小时后……
邓恩·史密斯带着伦纳德·米切尔,乘坐马车来到了韦尔奇·麦格文租住的花园别墅,并在屋内见到了——
被诺兰·温特那一记抡包砸断了鼻骨,却已简单上药处理过的弗莱。
还有陪同死者家的女仆莉莲太太,重返案发现场的洛耀。
一见到认识的人,诺兰立刻上前,急切辩解道:“我、我真不是故意袭|警的!是他、是是是这位先生突然持|枪闯入别墅,又没有出示任何证件……”
“我当时还以为是凶手折返,想要再次行凶……”他越说越尴尬,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转而对全场唯一负伤的弗莱,歉意颔首道,“这才失手伤了您,您……您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弗莱先生?”
弗莱既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依照程序,出声问道:“你的斜挎包里装了什么?”
诺兰赶忙打开斜挎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摊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两本硬皮草药学入门书籍、三瓶褐色玻璃瓶装的不知名药剂、一小包花籽、一本《劳役核验册》、一支圆腹钢笔、一瓶墨水、一卷绷带、几块纱布、一个笔记本,还有十几张泛黄的空白草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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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嫌沉吗?”
弗莱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阴沉了,一想到自己居然被这装满杂物的背包正中面门,他甚至有些庆幸,只是断了鼻骨,没被直接砸出脑震荡!
诺兰飞快摇了摇头,如实答道:“不沉,习惯了。”
“……”弗莱移眸看向队长邓恩,在对方的点头示意下,继续问诺兰道:“据莉莲太太陈述,案发前一日,死者曾服用过你调配的‘安神’药剂?”
“啊?”
诺兰慌神了一瞬,下意识望向站在洛耀身旁的莉莲太太。
两人视线短暂一碰,对方竟瑟缩了一下,又往洛耀身边贴近了半步。
这提防的表现,反倒让诺兰看上去更像一名折返凶杀现场,近距离欣赏自己“杰作”的变态毒杀者了。
他收回视线,定了定神,伸手指向茶几上的一瓶药剂,稳着情绪说明道:“我开给韦尔奇先生的药剂,成分与这一瓶完全相同,都是以夜香草、深眠花、洋甘菊为主,再辅以蜂蜜中和苦味调制而成的,我可以肯定,它只有温和的镇静安神功效,绝无半分致死的毒性。”
“而且,这一瓶是两天的剂量。”
诺兰呼吸略微急促,复又看向莉莲太太,语速虽快却丝毫不乱地同对方说道:“韦尔奇先生应是昨天晚饭后才第一次服用该药剂,到现在理应还剩半瓶未服用,麻烦您去把那瓶药剂取来,让各位警官当场查验,也好还我清白。”
“不……我不去……”莉莲太太嘴唇颤抖着,慌忙向洛耀投去求助的目光,“那瓶药剂还在二楼的书房里,我、我不敢上去拿……”
“我们一起上去,”邓恩发话道,“女士您站在门口指给我们看就行。”
一行人来到那间透着不祥的书房,邓恩与弗莱进入屋内,留伦纳德守在门外,看管尚有嫌疑的诺兰。
“那瓶药剂在哪里?”洛耀扶着莉莲太太的胳膊问道。
“就、就在书桌左上角,压在草纸上面的那只褐色玻璃瓶……”话音未落,莉莲太太便脱力跪倒在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书房内的惨状。
弗莱拿起那只还剩有一半药剂的褐色玻璃瓶,拧开瓶盖凑近轻嗅。
证实诺兰并未说谎后,他重新拧好瓶盖,朝邓恩点了点头。
见状,邓恩·史密斯迅速扫过案发现场,沉声下达指令道:“伦纳德,你去街上打探消息,看看昨晚除了两位死者,还有谁进入过这栋房子。”
伦纳德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诺兰的肩头以示安慰,旋即转身走下了楼梯。
“洛耀,”邓恩接着吩咐道,“你先带莉莲太太下楼,问问她死者近期的社交往来、情绪变化,以及有无什么异常举动。”
洛耀点头应了声“好”,便扶起莉莲太太一同返回了一层的客厅。
“弗莱……”
邓恩对杵在门外的诺兰扬手招了招,示意对方进屋,然后跟弗莱交代道:“你带诺兰熟悉一下尸检流程,日后他将作为你的助手,参与这方面的工作。”
诺兰刚跨过书房门槛的右脚,登时滞在了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邓恩,愣怔失语了片晌,才抬手指着自己,嗓音发涩地问道:“我……也要参与‘尸检’吗?”
邓恩闻言,嘴角上翘道:“没错,算工时的。”
他看向诺兰,介绍道:“弗莱是我们值夜者小队停尸房的负责人,尸检只是他日常的职责之一,你可以从他这里学到许多实用技能,比如辨识残留毒物、推断死亡时间,还有——”
“还有如何在不破坏关键证据的前提下,完成精准的解剖操作,”弗莱适时接过话头,审视着身处凶案现场却无明显畏缩与不适的诺兰·温特,他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催促道,“现在,过来,我们开始今日的‘教学’。”
22.新人
廷根市北区,佐特兰街36号,“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地下停尸房。
与走廊昏黄的壁灯不同,这里的煤气壁灯玻璃罩洁净透亮,无被油烟熏染的明显痕迹,冷白而稳定的光线洒落,将这片隔绝了外界昼夜更迭的森冷空间,照得几无阴影。
无窗的停尸房内,没有一丝风声,使空气里长久弥漫着防腐剂与消毒水混合的寡淡味道。
弗莱跟诺兰分别站在停放韦尔奇尸身的铸铁解剖台两侧,一人负责讲解和记录,另一人则负责解剖与验视。
他们分工明确,默契又专注,对墙上挂钟整点响起的两下沉闷钟声,全然未加理会,仿佛那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空气震动,远不及解剖刀尖划开皮肤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来得真切,富有吸引力。
诺兰握着解剖刀的手稳得惊人,犹如从业多年的资深外科医师,指节纹丝不动,落刀分毫不差。
弗莱看在眼里,面上虽仅是微微颔首,眸中却早已泛起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赞许,心里更是暗暗慨叹:耕种者途径的序列8“医师”,即便只是进行基础解剖,也展露出了专业外科医师一般的天赋和手感。
他待诺兰剖开死者的腹腔,低声提点道:“重点看胃部黏膜——如果是毒物致死,这里多半会充血糜烂,有异常的腐蚀痕迹,胃内容物也可能出现异色、异味。”
诺兰依言探查,刀尖轻拨胃壁,仔细验视过后,并未发现弗莱所言的那些异常。
“再看肠壁,”弗莱一边低头记录,一边继续教导,“如果有明显的水肿、充血,也多是毒物刺激所致。”
诺兰的刀尖缓缓下移,认真观察起肠壁,见其平滑如初,仅有轻微淤血,与中毒的特征相去甚远,便抬眸与弗莱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照着他先前解剖另一具女尸的流程,转而去检查这具男尸的脏器。
“肝脏与肾脏色泽正常,无糜烂、水肿,”诺兰舒了口气,神色稍有放松,看向弗莱问道,“基本可以排除误食毒物身亡的可能了吧,弗莱先生?”
弗莱轻轻颔首,视线却仍凝在解剖台上。
他眸光转深,悄然开启灵视,对着那具颅骨大面积碎裂的男尸,细细复审了一番,才缓缓给出最终结论道:“毫无疑问,这是一起非凡因素导致的命案。你为死者调配的药剂,尽管用料……偏‘神秘学’了些。”
“但绝不会令他做出如此极端的自我毁灭行为,违反本能,拿自己的脑袋反复猛撞坚硬的墙面,”弗莱扭身看向安放在一旁的女尸,平静接道,“亦不会让另一位受害者在毫无外力胁迫的情况下,主动将整张脸深深浸入水盆中,未留一丝挣扎痕迹地……溺亡。”
闻言,诺兰顿觉心头一轻。
体内似有某种无法用任何词语准确描述的东西,隐隐松动、崩解,与他的身心融为了一体,连这停尸房的阴冷压抑,都莫名减淡了许多。
诺兰将这难以言喻的轻盈感,归因于身上的嫌疑终于洗清,安稳的日常依旧没有弃他而去。
“愿女神庇佑他们。”诺兰放下解剖刀,在胸前虚绘了一个绯红之月,心里却在无声呐喊——
妈妈!
你看!
我做到了!
我靠自己挺过来了!
温特家,还有季、麦两家的列祖列宗在上,请多多保佑我这个漂泊在外、流落异时空的后人,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再也不要被卷入任何离奇可怖的事件里了……
“弗莱先生,您手上那份尸检报告——”诺兰终究有些放心不下,生怕弗莱撰写的那份报告里,会有于他不利的措辞疏漏。
于是,诺兰斟酌着语句,态度谦逊地询问道:“能否让我学习、观摩一下?”
弗莱抬眼,并未多问,只简短道了一句:“可以。”
但就在他将报告递给诺兰的刹那,弗莱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视线下垂,落在诺兰急切伸来的双手上,平静提醒道:“不过你得先去洗手,这份报告是要直接呈给队长和主教审阅的。”
说着,弗莱把报告轻搁在身旁的置物矮柜上,看着局促缩回手的诺兰,他面露一抹浅淡若无的笑意,温声安抚道:“不必紧张,我们的尸检报告只做客观记述,没有多余的主观评判。”
听完弗莱的话,诺兰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下意识脱口而出:“那就好,我是真怕再被圣堂仲裁庭的陪审揪着些琐碎小事过度解读、胡乱推断,平白又给我安上什么‘渎神’之类的重罪,剥夺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赎罪劳役资格,改判回极刑立即执行……”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觉察到了不妥,忙干笑两声,慌忙找补道:“咳呵……我是说,圣堂的裁决向来公正严明,绝不会被表象所蒙蔽,再微小的细节,也难逃其早已洞悉一切的视线。”
弗莱愣了一愣,随即低笑出了声。
他本性沉稳内敛,此刻却被诺兰这前后矛盾的笨拙补救,逗得肩头微耸,再难维持平日的克制。
也正是这一刻,弗莱终于将面前这个看似莽撞的年轻人,跟圣堂传回仲裁庭密档里的那个凭自身的坦诚与机智,争取到过半陪审成员支持改判的“诺兰·温特”,彻底对上了号。
诺兰脸颊发烫,尴尬之余也“噗嗤”一声跟着笑了出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表现,简直滑稽得像一只偷咬大鹅被当场抓包的笨狗,明明嘴角还沾着显眼的鹅毛,却偏要摆甩着大尾巴,咧嘴耷拉着舌头,假装无辜!
一时间,本应寂静阴冷的停尸房内,竟升起两道压不住的笑声。
一个低哑、一个清亮,引得距此不远的邓恩·史密斯,当即停下和新来文职人员的交谈,两人一同朝笑声传来的方向,投去了略带疑惑的一瞥。
受好奇心驱使,邓恩眉头微蹙,领着那名二十来岁的文职人员,暂时离开查尼斯门前的值守室,径直走向停尸房。
他先唤了一声:“弗莱?”
旋即推门而入,又十分体贴地抬手一挡,眼神示意身后的新人留在门外等待,不必跟自己一起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
邓恩见弗莱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诺兰则红着脸,装作忙碌地垂头整理解剖台上的器械,他心里便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却也没去深究,只转眸看向矮柜上的尸检报告,问弗莱道:“结束了?”
“刚收尾。”
弗莱正要把报告递给邓恩审阅,却蓦地想起诺兰先前的担忧,于是转而抻臂越过解剖台,将他手里那份尸检报告,先交给了洗完手复又回来的后者“观摩”、“学习”。
“文书框架、描述方式以及常用的固定词句,重点记一记。”
弗莱给了诺兰一个能够优先阅览尸检报告的契机,自然、合理得好像这不过是他们日常教学中再寻常不过的交接:“以后队里类似的勘验报告、死亡证明等等这类文书,我会慢慢交给你来写。”
猝不及防的开展,非但没有令诺兰生出半点对文书事务的抗拒,反倒让他心中一暖。
恭敬欠身,探出双手,诺兰郑重接过了那份带着弗莱善意的报告。
纸页微凉,墨迹已干。
他落目于写有韦尔奇和娜娅死因的段落上……
确认弗莱只据实记载,一人死于颅脑损伤,另一人死于溺亡,且死亡方式均判定为“自|杀”,并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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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尔奇生前服用过的无毒无害安神药剂,做出任何主观推断或暗示,诺兰这才真正安下心来。
他依循弗莱的嘱咐,逐词逐句迅速默读完关键段落,记下文书的行文要点后,便合上报告,递还给了弗莱。
弗莱接过报告,未再多说一个单词,转手就将这份文书,呈到了邓恩面前。
“我等下拿回值守室细看。”
邓恩收下报告,侧身让开位置,露出立在停尸房门口的年轻文职人员。
诺兰见门口那人身材中等,黑发梳理整齐,褐瞳清澈明亮,周身书卷气息浓厚,神情温和而拘谨,脸上却始终挂着礼貌又腼腆的浅笑,他不由也朝对方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得体的笑容。
“弗莱、诺兰,”邓恩为三人互相介绍道,“这位是‘克莱恩·莫雷蒂’。他毕业于霍伊大学历史系,从下周起,会以文职人员的身份加入我们。”
克莱恩抬手摘帽,颔首致意道:“两位,幸会。”
“克莱恩,”邓恩左手掌心向上,指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黑发蓝眼男子,“这位是‘弗莱’,一名‘收尸人’,与戴莉途径相同。”
弗莱恢复了一贯的冰冷阴郁,嗓音沉哑地道了一句:“你好。”
邓恩又移手指向在这间停尸房里,衣着最为亮眼的翠眸年轻人,继续为新人介绍道:“诺兰·温特,‘耕种者’途径序列8的——‘医师’。”
他稍作停顿,向克莱恩进一步说明道:“但是很遗憾,他成为非凡者的方式有些特殊,且该条途径的完整序列基本被费内波特主流信仰的大地母神教会掌控着,所以我们教会并没有对应的魔药配方。”
听了邓恩这番如同授课的认真解释,诺兰不禁在心里暗自腹诽起来:
费内波特王国?
大地母神教会?
我不就是没喝魔药,误打误撞直接吞了非凡特性,才变成耕种者途径的“医师”吗?
这……
当真“特殊”到,还要专门拎出来额外说明一番吗?
“他很适合‘这里’,”弗莱向邓恩表达了他对诺兰能力的认可,“至少对我帮助很大。”
被人当面夸奖了怎么办?
那自然是要夸奖回去啊!
这可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诺兰舒眉展目,嘴角扬起,坦然收下了弗莱的称赞,同时真心实意地跟对方的上司邓恩队长反馈道:“我也很荣幸能跟着经验丰富的弗莱先生学习,他真的非常厉害!讲解得既清楚又细致,让我一听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见诺兰眼神明亮、情绪亢奋,邓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开口道:“你……”
他略一回忆,迟疑了几秒,才有点不确定地接着问道:“你跟弗莱,该不会从昨天上午八点左右,把那两位死者的遗体搬进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这个房间了吧?”
“呃……”诺兰想了想,老实点头“嗯”了一声,他伸手指向解剖台上的两具“成果”,坦诚道,“弗莱先生和我一直在这里,没有出去过,连饭……”
诶?
话说到一半,诺兰突然一怔,记忆有些模糊起来,记不清在这期间,自己跟弗莱到底吃过几顿饭,只隐约记得,那位名叫“罗珊”的棕发姑娘,来过停尸房不止一两次。
“现在是——”
站在门口的克莱恩·莫雷蒂,掏出一只装饰有藤蔓枝叶花纹的银白色怀表,目露惊诧地报时道,“下午三点,你们在这里待了……”
飞快心算完毕,克莱恩难以置信地慢慢睁大了双眼,声音都变得有些飘忽:
“三十一个小时。”
23.主角(庆锚点破200多更了点)
三十一个小时?
听到克莱恩·莫雷蒂迟疑报出的时长,弗莱第一反应是对方在说笑。
可体内十数年如一日的生物钟——那源于本能的饥饿感,还是在这方昼夜难辨的地下空间里,将他猛地拽回了现实。
弗莱这才惊觉,自己竟因教导诺兰太过顺手、两人配合太过默契、工作太过投入,真的在停尸房里待了三十多个小时!
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具体吃了些什么,从昨天到现在又总共吃过几顿,全都在忘我的忙碌中,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幻影。
弗莱深吸一口气,望向身旁仍然精神奕奕的诺兰,带着几分宛如刚从梦境中抽离出来的恍惚,关心道:“诺兰……你还好吗?”
此前,他已通过圣堂仲裁庭传回的密档,对诺兰的过去有所了解,清楚对方曾一度出现过非凡能力的失控,因而不免有些担心如此高强度的连续工作,会压垮这年轻人本就不够稳定的精神,诱发其二次失控。
诺兰懵然扭头,先看向眼布血丝的弗莱,随后视线滞涩下落——
扫过解剖台上,那两具已检查完毕、只待缝合整理的尸体……
扫过矮柜之上,那十多页写满潦草字迹、凌乱散放的草稿……
扫过置物架上,那一层层排列整齐、擦拭干净的整套工具……
嘶——
这般丰硕的“成果”,的确不像短短数小时所能完成的量级。
但是,不同于弗莱通宵工作后的疲态,诺兰此刻——
不累。
不倦。
不昏。
不沉。
身心俱轻,远比昨日战战兢兢迈入停尸房时更为舒展通透,充满了犹如酣睡初醒的蓬勃活力。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长久以来盘踞于体内的那股莫名躁动感,现下也安静得似平缓的溪流,驯顺、柔和,静静滋养着他的灵魂。
“我很好啊,”诺兰弯了弯翠色的双眸,轻松一笑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闻言,邓恩审视着神色无异的诺兰,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温和开口道:“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投入,但不要忘了无论是你,还是弗莱,都不是‘不眠者’,都需要适当的休息与——”
“咕~”
一声突兀的腹鸣响起,打断了邓恩未能说完的话语。
诺兰见其余三人纷纷循声望来,他的脸颊顿时又是一阵微烫。
抬手轻按上腹部,诺兰窘迫地干笑一声:“队长您说得太对了!我、我是该回去吃点东西,好好补一觉了。”
邓恩轻笑道:“辛苦了,事情处理完毕就早点回去歇息,不用强撑。”
“是,队长,”诺兰应声告辞,“那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身拿起斜挎包,正要离开,却忽地顿住脚步。
忙从包里摸出一支刻有自己名字缩写的圆腹钢笔,连同那本要记录他赎罪劳役实际执行情况的《核验册》,一并递到邓恩面前,轻声询问道:“队长,我这一周的劳役核验……该怎么填写?”
今天是6月29日,周五。
可诺兰已经完成了格雷主教的叮嘱——每周无偿为值夜者小队帮工至少三十个小时。
见状,邓恩露出恍然之色,他伸手接过钢笔跟核验册,略一思忖,便转递给了最清楚诺兰服役表现和过程的弗莱,分工道:“你来填写,我来签字。”
弗莱应了声“好”,取下笔帽,翻开册子,就着旁边的置物柜,飞快书写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邓恩重新看向诺兰,神色平和地补充道:“格雷主教托我转告你,他先前忘了提及——你每周完成六十小时的基础服役工时后,针对超出的部分,将按每小时1苏勒3便士结算,按周发放报酬,这其中包含保密和风险补贴。”
“全部费用由教会与阿霍瓦郡警察厅共同承担,”邓恩稍作停顿,淡笑续道,“也正因如此,你将同步拥有一个更为便利、更为体面的身份——特殊行动部第七小组的‘见习验尸官’。”
“风险?”
诺兰目前不愁吃也不愁住,更有静修院一众亲切和蔼的年迈修士们,总给他送来些款式、质量皆属中上的日常衣物穿,这让他完全不愿去挣任何会与“风险”沾边的额外报酬。
至于“见习验尸官”那种听着光鲜、厉害的虚名……
在诺兰心里,还远不如给他发点能和静修院众人分享的米面油来得实在!
于是,邓恩·史密斯便看见诺兰·温特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绯红之月”,继而态度虔诚地祈祷了一句——
“我的女神啊,愿您庇佑我挣不到这些钱。”
“我如今的生活已足够丰足,只差一份安稳度日的平静了,”诺兰语速飞快地说道,“我真心恳请您,还是将这笔财富送给更需要它的人吧。”
诺兰的反应,超出邓恩的预料。
后者怔了怔,随即领悟了诺兰不愿过多在值夜者小队露面的心思,只觉对方这回答,既谈不上含蓄,亦算不得直白,却意外很有趣,令他不禁失笑出声,眼角细纹都覆上了一层柔和的笑意:“好吧,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们会尊重你的意愿。”
弗莱在核验册上写完最后一笔,将手中的钢笔和册子递给邓恩签字,再看向诺兰时,他的眉眼间也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过该领的身份证明,还是要去领的,否则会影响你后续工作的开展。”
邓恩把签好字的核验册,连带那支圆腹钢笔一并递还诺兰,接着交代道:“正好克莱恩等下也要去武器库找老尼尔,我让罗珊带你们一起过去,顺便认识一下小队的其他成员。”
“下周……”
邓恩默了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分配诺兰的服役工时,索性放手道:“弗莱在时,你过来协助他;他不在时,你便去老尼尔那里补习神秘学常识——至于具体工时,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日程,灵活安排。”
“好的。”诺兰移眸,跟等在停尸房门口的克莱恩对视一眼,两人互相微笑点头致意后,他扭过头,再次向邓恩与弗莱辞行。
哪曾想诺兰刚走到门口,又听邓恩在身后唤道:“等等,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您问。”诺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邓恩。
“你会射击吗?”邓恩问道。
射击?
诺兰忍不住腹诽:难道做法医还要持枪上岗?
开枪打谁?
打尸体吗?
他嘴角微微一抽,心说这还真有可能。
毕竟在《诡秘之主》的世界观里,别说尸体会突然爬起来邀活人热舞一曲了,就算是躯体已然湮灭的恶灵,都能跨纪元重为天使之王。
“我……”诺兰如实答道,“只会用猎|枪,以前打过野兔、水鸟,还有……偷羊的狼。”
邓恩垂眸思索片刻,认为以诺兰眼下只协助工作、不参与危险任务的现状,尚无配枪必要:“好,我知道了,这事不急。”
“下周补习之外,”邓恩提点道,“你还可以跟着老尼尔熟悉武器库的各类配置,学习枪支弹药的辨识与基础保养。”
这种杂务一听就足够安全,诺兰应答得干脆利落:“好的,队长!呃……”他顿了顿,主动问道,“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如有发现任何你感觉‘非常’的情况,我希望你能及时向主教或我汇报,哪怕它渺小得可以忽略。”邓恩灰眸幽深地看着诺兰,眼神复杂,似有未尽之言。
而诺兰却因邓恩这份郑重,悬起了心,直觉这绝非寻常嘱咐,更像是在同他预告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但注定到来的灾祸……
“好,”诺兰心情陡然转沉,轻声应道,“我记住了。”
“没其他事了,一起出去吧,我去叫罗珊下来,”邓恩回头对弗莱说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满腹忧虑的诺兰,跟在那位新来的文职人员身后,先由棕发姑娘罗珊领着,上楼去认识了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会计“奥利安娜太太”。
而后复又下楼,同值守武器库的老尼尔打了个照面。
等他再次懵懵怔怔地踏上返回上层的楼梯时,又偶遇了伦纳德·米切尔。
对方笑着打趣他,是不是背着队长,跟弗莱一起偷偷服食了“不眠者”魔药”?
还言辞暧|昧地跟新同事说什么,呃……
“我对你印象很深刻。”
“你有种特别的气质。”
——害诺兰死死咬住下嘴唇,才勉强憋回了心里那句吐槽:你到底在用自己那张俊脸魅惑谁啊,兄弟?你是“午夜诗人”,不是“魔女”啊!
总之,一番辗转下来,诺兰总算走出了黑荆棘安保公司所在的建筑,来到了夏风湿热的佐特兰大街上。
肚子又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诺兰耸了耸鼻子,循着空气里飘来的食物香气,走到了路旁一个卖薄饼的小摊前:“多少钱一份?”
“半便士一张。”摊主热情报价道。
诺兰见那薄饼不大,就从斜挎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三枚铜币,递了过去:“来3便士的。”
摊主接过钱,麻利装好薄饼,交给了面前这位带着朋友一同光顾他小摊的年轻客人。
刚拿着温热软乎的薄饼,诺兰便直接咬了一口,眯眼享受着满口麦香,又挪步到一旁卖熏肠的小摊前。
没等他开口,系着油渍围裙的胖摊主,已咧嘴笑道:“不贵,一根1便士。”
诺兰看了看手里的薄饼,又瞅了瞅对方手上滋滋冒油的焦香熏肠,果断又摸出三枚铜币:“来三根。”
见胖摊主收下钱就要用油纸打包,他赶忙提醒道:“不用包,直接夹进我这薄饼里就行。”
说着,诺兰将薄饼摊开。
等胖摊主按照他的要求,把三根熏肠整齐码进饼里,他旋即手法熟练地将薄饼卷起,张大嘴巴,连饼带肉狠狠啃下一大口,还不忘满意点评一句:“唔嗯……好吃。”
咀嚼间,诺兰才忽然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位今天刚认识的新……
“同事”吧?
虽然他并非值夜者小队的正式成员,但往后必定会频繁出入黑荆棘安保公司,和罗珊、奥利安娜太太这些文职人员短暂共事,所以用“同事”一词来指代,倒也贴切。
诺兰转头朝身后望去,冲着那位跟他同龄的新同事,扬了扬双手并用才能握住的薄饼卷熏肠,问对方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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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克莱恩闻言微怔,旋而含笑摇头,婉拒道:“不了,谢谢,我等下还要和家人共进晚餐。”
“你太瘦了……”诺兰打量着新同事略显单薄的身形,边嚼边含糊道,“平时得多吃点肉、蛋,不喜欢这两种食物的话……”
诺兰咀嚼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越过新同事,远望向了街角一位卖嫩豌豆的老人。
那老人佝偻着背,干瘦得近乎脱形,黑黄的脸庞泛着一层病态的灰败,干裂的嘴唇不自觉翕动着,双眼虽已浑浊无光,却仍固执地、直直地凝望着摆在身前的那半麻袋嫩豌豆。
“你家经常做饭吗?”
克莱恩被诺兰这突兀又跳跃的一问,弄得一怔,下意识点头答道:“经常……”
“那就好,你等着。”
诺兰把没吃完的薄饼卷熏肠包好,塞入自己的斜挎包内,又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渍,避开街上的马车与行人,快步走向那位卖豌豆的老人。
拿出他从离奇暴毙的韦尔奇·麦格文那里,赚取到的6便士诊金,买下了老人售卖的所有嫩豌豆。
“天热,早点回家吧。”
诺兰一肩扛起那半麻袋豌豆,一手接过老人颤巍巍递来的分装布袋,转身头也不回地告别了生机无多的对方,穿过大街,重新回到了新同事身边。
“来,拿着。”诺兰把那只打有补丁的分装布袋,递到瘦弱的新同事的勉强,让他撑开袋口。
自己则松开扛在肩上的麻袋口,任由翠绿鲜嫩的豌豆簌簌落入对方撑着的布袋中。
“我那边用不了这么多,这一小袋你带回去和家人一起吃,”诺兰诚恳道,“长不长肌肉不好说,但力气肯定能多一些。”
“这……”
克莱恩低头看着布袋里足够他跟妹妹梅丽莎吃上好几天的嫩豌豆,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用不了这么多还全部买下,这不就是对金钱和嫩豌豆的双重浪费吗?”,一边还是束紧袋口,对眼前这位格外关注他体魄的诺兰·温特,礼貌微笑,道了声谢。
分完豌豆,诺兰将变轻不少的麻袋束紧袋口,夹抱在腋下,又从斜挎包里拿出他的“快乐饼卷肉”,吭哧吭哧地大口啃了起来。
他腮帮鼓动,吃得又快又香,全然不在意周围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这行为在讲究体面、礼仪与矜持的鲁恩王国,显得有多么粗鲁、多么突兀、多么……
多么令克莱恩·莫雷蒂——
或者应当说是刚穿越到这个诡异世界不满两天的“周明瑞”,感到无比亲切,又无比安心。
鲁恩人向来重视餐桌礼仪,即便是底层民众,也极少有人会在大街上边走边狼吞虎咽。
克莱恩默默跟在诺兰身侧,一路上时不时便会拿眼角余光,偷瞟几眼这位专心享用美食的高壮同事。
直到路口,两人互道再见,就此分别,他望着对方宽阔的背影逐渐融进人|流,才慢慢收回视线,轻笑一声,在心里由衷感慨: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
跟尸体连续打了三十多个小时的交道,居然还能有这么好的胃口,对旁人的眼光也完全不在乎……
嘿,这兄弟的心理素质可真强悍!
在前往静修院的路上,饥饿感稍有缓解的诺兰,也渐渐放慢了进食的速度。
他细细品尝着熏肠的咸香,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停尸房里的那一幕幕——
韦尔奇重度碎裂的颅骨……
娜娅呈高度膨胀的肺部……
分布在身体不同部位、或深或浅的尸斑……
还有能推断出死者生前最后一餐的胃部残留物……
这一切都带着极致的吸引力,让诺兰深深沉浸,难以抽离。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他迈出第四步的刹那——
诺兰脚步蓦地一滞。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骤然劈中,僵立在原地,险些被嘴里的食物噎住。
他缓缓睁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方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尽数伴着零碎的记忆闪回,汹涌而至。
刚刚……
在廷根值夜者总部的停尸房……
邓恩·史密斯介绍的那个文弱青年……
那个拘谨、礼貌、青涩、新来的文职人员……
那个和他一起走出总部、一路同行、又在路口分开的同事……
……克莱恩?
克莱恩……
莫雷蒂?
诺兰僵硬地、迟缓地、一点一点地侧过身,回望向那个早已不见对方身影的十字路口……
摊贩叫卖依旧,马车来往如常。
初夏午后四点的阳光,斜斜洒落在神情呆滞的诺兰身上,映得他忽而失去血色的脸庞,冷汗涔涔,竟如同白日里撞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普通至极的新同事……
“克莱恩·莫雷蒂”……
不就是《诡秘之主》那部小说里——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吗?
24.关心
6月30日,周六。
清晨的圣赛琳娜教堂静修院,泥土的潮气混着淡雅的花香,以及绿草的微涩,弥漫在清新的空气里,引来了翩跹彩蝶,招来了轻嗡蜜蜂,唤来了啾鸣鸟雀。
晨光融融,透过彩绘玻璃窗,在早已洒扫过的走廊地面上,印下斑斓的光影。
年迈的修士与修女们用过早餐后,缓步来到室外,打算在庭院里晒晒太阳、散散步。
可当他们带着对黑夜女神的感激,望向那片生机盎然的缤纷花海时,一眼便注意到了蹲在花坛边移栽花草的金发小园丁。
与身旁长势旺盛的花木一比,对方简直像一朵刚被初夏骤雨狠狠扑打过、落尽了明艳花瓣的黄水仙,蔫头耷脑,半死不活。
连路过的松鼠都暂停觅食,躲在不远处的花丛里,歪头注视了这生气寥寥的小园丁许久,迟迟不肯离去,好似在悄悄确认,这株蔫巴巴的“黄水仙”,是否还活着。
此时如果有不知情者偶然经过,恐怕还真会以为——
他们这座受女神庇佑的静修院里,竟藏着一个会吃园丁的骇人庭院呢!
这怎么能行?
他们是谁?
他们可是廷根市黑夜教会中,开解信徒经验最丰富、最得圣堂认可的“资深”神职人员!
哪怕是父母都管教不了的地痞恶棍,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也会在一套手段高明的“开解”之下,恸哭流涕,向着女神诚心忏悔。
如今,他们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嫩绿幼苗似的小园丁,就这么阴郁消沉、神采黯淡?
对方是打理静修院的园丁不假,可他们——
亦是照料女神庭院的“园丁”啊!
于是,诺兰·温特身边,很快便疏疏落落地围起了两三圈老修士和老修女。
他们或和蔼、或严肃、或亲切、或疏离,彼此间皆留着些许分寸,却又隐隐透着一致的关切。
“怎、怎么了?”
诺兰握着花铲翻土的动作倏地一顿,一双因彻夜未眠而泛红的眼睛,紧张看向径直屈膝蹲到他身旁的西拉修士。
早年曾担任过教会执事的西拉修士,没有半点迂回地直接问道:“这两天,你都外出做了什么?”
“我、我去执行赎罪劳役了……”
被西拉修士锐利的目光一盯,诺兰顿时浑身发毛,下意识便和盘托出道:“周四早上,我上门回访病患,可……”
“可他死了,和他的朋友一起,在书房里自、自尽了。”
觉察到西拉修士的眸光陡然沉凝,诺兰立时拔高音量,慌忙强调道:“他们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值夜、警方已经查明——我是清白的。”
他不确定黑夜教会的修士、修女们,是否全都知晓“值夜者”的存在,索性就搬出值夜者小队摆在明面上的身份,继续说道:“从周四上午一直到昨天下午,我都在协助警方查案,还获得了‘见习验尸官’的……”
诺兰斟酌用词,轻声道:“‘殊荣’。”
他习惯性地在胸前虚绘出绯红之月的轮廓,在一众黑夜教会神职人员的沉沉凝视下,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低声颂念道:“感谢女神赐予我新生,我必会好好珍惜这份‘殊荣’。”
迈步上前轻嗅盛放玫瑰的马提亚修士,语气温和,措辞诗意地问道:“那你为何如此萎靡,纵是玫瑰的幽香,也不忍惊扰你分毫?”
“呃……”诺兰愣了愣,认真解释道,“因为您正在闻的这种玫瑰,是专为观赏培育的品种,色泽艳丽,却几乎没有香味。”
“倒是南侧铁栅栏那边的攀缘玫瑰,”他微微扭身,抬手指向静修院正门方向,神色真诚地说道,“香气清甜柔和,内敛绵长。”
“重点不是哪种玫瑰更香,孩子。”
以斯帖修女轻轻挥手,用带着几分嫌弃的目光,打发走了一副诗人做派,却总也讲不明白话的马提亚修士,转而面露担忧地看向诺兰,柔声问道:“你看上去很累,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诺兰恍惚微怔,先是飞快摇了摇头,可当即又觉不妥,便匆忙点了点头,半真半假地干笑敷衍道:“是我昨晚太激动,才没能好好入眠。”
唉……
任谁在得知,那日后必将掀起漫天风雨、搅动整个非凡世界的小说主角,此刻就在自己周围活动,都不可能安然入眠啊……
诺兰现下只要一想起“克莱恩·莫雷蒂”这个名字,便会浑身不得劲!
这并非厌恶对方,而是、而是——
他是真的惧怕,这位身负沉重命运的小说主角,会将身边之人,无端卷入灾祸的涡流。
并且,更要命的是——
诺兰·温特这个比小说主角早二十多年来到这个世界的穿越者,眼下就算想破脑袋,也回想不起半段真正有用的关键剧情!
想当年,他追读《诡秘之主》那部小说时,着重品味地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乐子,比如什么——
可爱的空想之狗与它的试药女仆,
被小太阳直球反复击坠的倒政|委,
强势围观出轨直播的侦探与他的保镖,
大妮子冷脸惧洗五海野玫瑰的贴身衣物,
视金磅如自身锚点的老钱风盥洗室之主,
撸起袖子就是一顿猛挖的女神之铲帅小伙,
蘑菇真人秀艳压魔女的极光会小咖A先生,
还有那长兄是父、偏偏子不认父的……
咳,不能再想下去了。
诺兰虽说没记住多少关键剧情,可他对那位“凡有言,必被知”的剧本精存在,依旧抱着十足的敬畏。
生怕被对方就此锁定,让他本就染上一丝“克莱恩”气息的命运,加速狂奔向不幸的深渊。
用花铲压实花土,将新移栽的花草固定妥当,诺兰把修剪下来的废枝残花一一归拢,用布块仔细包好。
起身同关心他的以斯帖修女、马提亚修士以及西拉修士微笑告别后,他转身返回了自己那间温馨的园丁小屋。
目送诺兰的身影远去,马提亚修士低声开口道:“难以入眠是真,但……”
“原由是假,”西拉修士平静接话,笃定道,“很明显,他在搪塞我们。”
“或许是我们还未真正取得他的信任,”以斯帖修女轻声提议道,“该将他的异样,告诉米切尔。”
“年轻的那个?”
马提亚修士说的是目前在廷根值夜者小队任职的“伦纳德·米切尔”。
以斯帖修女淡淡丢下一句:“是年长的那位。”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庭院……
园丁小屋内。
诺兰安放好园艺工具,洗完手跟脸后,浸水绞了一块粗纺棉布材质的擦脸巾。
掀起身上的亚麻短衫,他用牙齿轻咬住衣襟下摆,双手拿着微凉的湿布,将出了些薄汗的上半身,快速擦拭了一遍。
昨晚,诺兰才刚在撒了薄荷叶的浴桶里清洁过身体,清晨又在花香四溢的庭院忙碌了数个小时,现在却仍旧觉得周身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腐腥气。
那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必须远离值夜者小队,远离那危险的工作场所,远离《诡秘之主》那部小说的主角……
克莱恩·莫雷蒂。
“咚咚咚。”
叩门声刚落,门外便传来了米切尔主事苍老温厚的声音:“小诺兰,你在屋里吗?有你的信,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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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兰德寄来的。”
来自贝克兰德的书信?
是安东尼教父寄来的?!
闻言,诺兰心头一跳,赶忙放下先前卷起的亚麻短衫,将手中的擦脸巾随手搭挂在水池边沿,然后快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协助腿脚不便的米切尔主事,进入了自己的园丁小屋。
把屋内更宜坐靠的靠背椅让给米切尔主事坐,诺兰则从杂物仓库里搬出一只盛装着晒干香花香草的木桶,充当他的矮凳坐。
“其实这一回,安东尼阁下一次性寄来了两封信,”米切尔主事拿出两只信封,却只将那封尚未拆口的书信,递给了诺兰,“一封是他写给我的,另一封是他特意嘱咐我转交给你的。”
诺兰手上拆信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抬眸望向米切尔主事仍攥在手里的另一封书信,眉梢微挑,疑惑道:“写给您的?”
“是啊,”米切尔主事慈和一笑,嗔怪道,“也不知是哪个小家伙,连自己蒙圣堂特赦、由极刑改判为赎罪劳役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曾主动去信,告知一直为他安危挂心的教父。”
“我——”
诺兰低垂眼帘,轻抿嘴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道:“我有托塞西玛执事,代发电报给安东尼教父……”
米切尔主事看出诺兰话未说完,便耐心静候了一会儿。
继而又听这孩子接道:“我怕……有人会拿我们之间往来的私人信函,当作攻击、诘难他的凭据,我不想成为安东尼教父声誉上的污点。”
别看诺兰此前在黑夜教会圣堂的仲裁庭上,凭着急智与诡辩,生生呛退了那位真身不明的陪审成员,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次被人刁钻地揪住书信往来作为把柄指控的经历,让他当场便明悟了其中利害,也洞悉了两位教父在教会内部权衡斡旋的艰辛。
自那以后,他就刻意收敛,不再与包括安东尼教父在内的任何人有过密通信,唯恐留下一隙可供旁人利用、发难的疏漏。
听了诺兰这番顾虑,米切尔主事不由得轻叹一声。
他侧头看向身旁木桌,见上面摊放着几张未用的泛黄草纸,便随手抽出一张,又问诺兰要来一支钢笔,旋即在那张草纸上流畅落下三行咒文。
“以后每天早上,等你完成园丁的事务 ,记得来我房间学习赫密斯语。”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是每一个迈入非凡世界的人都应掌握的语言,”米切尔主事补充道,“除此之外,我还会教你能够撬动自然力量的古赫密斯语。”
他略一思索,又在那三行咒文上,逐词标注出读音,决定今日就开始授课:“现在跟我读——”
“‘我’!”
米切尔主事用古赫密斯语念出这个单词后,特意顿了顿,改用鲁恩语跟诺兰解释道:“这个词在古赫密斯语中,是‘我’的意思,记住,发音要沉稳有力,低喊出来。”
诺兰乖乖配合进入教学状态的米切尔主事,沉下声,低喊出了那个读音陌生的单词:“‘我’!”
“很好,接下来是第二段——”米切尔主事转而用赫密斯语缓缓念道,“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他又改用鲁恩语讲解完这句咒文含义后,简略说明道:“这一段和下面第三段,用的都是赫密斯语。这种经过改良的语言,比起效果直接的古赫密斯语,要更为安全。”
诺兰并不知道米切尔主事将要召唤什么,跟念之际,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不错,发音很标准。”
米切尔主事赞许一句,随即又用赫密斯语念出了咒文的最后一段——
“遨游于上界的隐秘灵体,
亲和黑夜的友善存在,
独属于安东尼·史蒂文森的信使。”
25.报备
结束第一次神秘学语言的学习,诺兰在米切尔主事的千叮万嘱中,将这位老人送回了住处。
等他独自折返园丁小屋,在窗前木桌旁坐下,轻舒一口气后,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再无半分犹疑,提笔书写起来——
「亲爱的安东尼教父:
请原谅我直至今日,在米切尔主事的悉心开解下,才提笔给您写下这封书信。
此前,仲裁庭因我曾与另一位教父有过书信往来,而对我多有刁难攻讦。
我唯恐同样的灾祸会降临到您身上,所以在蒙圣堂特赦之后,便单方面与您断了联系。
我为自己的草率向您致歉,害您在百忙之中,仍为我的近况挂心。
这周回到廷根后,我已向圣赛琳娜教堂的格雷主教,以及本地值夜者小队的邓恩队长,进行了服役报备。
目前,我暂居教堂静修院,负责打理庭院事务,每周还需分出至少一半的服役工时,前往值夜者小队帮工。
邓恩队长依照我的能力,为我寻了一位验尸经验丰富的值夜者前辈,名叫“弗莱”,听闻他是一名“收尸人”,我正是在他的指导下,完成了此生第一次遗体解剖。
请不要担心我会畏惧这份工作,我亲爱的教父。
说出来您或许难以相信,我竟在初次的解剖与验视之中,感受到了身心的轻盈,仿佛我生来就该从事与此相关的职业。
顺便一提,我此次解剖的两位死者中,有一位居然是我刚来到廷根市内生活、开始行医后,接诊的首位病患。
还请您原谅我写信向来缺乏条理,总是想到哪里,便写到哪里。
关于“接诊”一事,我还未向您说明:除了每周总计六十个小时的赎罪劳役外,我还在廷根东区的一家民俗草药店,给自己找了一份坐诊医师的工作。
每逢我坐诊之时,诊金归我所有,草药费归则由那位精通配药的罗森先生收取——他正是那家草药店的所有者。
其实,我还在斯普劳特溪畔时,就与罗森先生打过交道。
他是位收购草药报价公道的老板,对草药调配更是极为精通。
甚至因为我在店内坐诊,他还将自己详细批注过的草药入门书籍借我研读。
说起草药!
亲爱的教父,我在安曼达山脉,有过一段十分离奇的经历!
我做了一个梦……
至少,我认为那应当是一场梦。
梦中我偶遇了着装风格迥异的一男一女。
男子自称“莱奥波德”,在贝克兰德拥有一处房产,是位很和善的绅士,不知您是否认识?
他以食梦黑鸦的血液,救下了误食深眠灰岩兔的我,还赠予我一份记录着安曼达山脉动植物的图鉴手稿。
拜这份图鉴手稿所赐,我这趟意外的“旅行”收获颇丰,且已托付罗森先生,代为出售我从安曼达山脉带回廷根的那些材料。
如果您认识这位莱奥波德先生,还请务必代我向他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而与他同行的那位女士,自称“阿里安娜”,衣着朴素,举止娴静,却莫名让我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何时见过她,这实在令我感到惭愧。
感谢女神,让我遇见了如此多善良、美好的人,您亦是其中之一。
愿您永远沐浴在绯红之月的光辉之下,远离烦忧,安宁常在。」
一页书尽,诺兰拉开抽屉,又从中取出一张空白信纸,特意更换了书写用的笔和墨水。
他下笔极轻,仅在纸面上留下行行墨迹,却不曾拓出半点印痕,接着书写道——
「另有一事,我不便向外人吐露,只因事关您与我都熟知的“那位”。
坦白说,我至今仍无法相信,他已背弃了信仰,更做出了那般亵渎女神的行径。
我想要知晓更多细节,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您应当已从仲裁记录里知晓,以往我陷入困惑迷惘之时,因怕打扰您的工作,几乎都是向“那位”告解,寻求指引。
可圣堂执事却告诉我,“那位”早在三年前,便已脱离了教会。
然而就在今年5月初,我还收到了他寄来的生日礼物与书信,信中依旧满是他对女神发自内心的赞美。
这让我不禁心生诸多猜测……
三年前的那件事,或许,另有隐情。
请允许我固执地向您寻求答案,我亲爱的教父——
除了您,我真的无人可问了……
我隐约觉察到,本地教会与值夜者似乎想利用我,对“那位”做些什么。
如果您不肯与我详谈此事,我恐怕会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决断。
最后,我还有一事,望能求得您的指点——」
诺兰笔下一顿,迟疑了许久,才措辞隐晦地写道:
「如果您有一位身负沉重宿命的朋友,他的存在本身,就会为身边之人招致不幸,即便那并非他的本意……
您会如何抉择?
是就此疏远?
还是竭尽所能,向他伸出援手?
虽然米切尔主事教了我召唤您灵界信使的方式,说这样传递书信更为隐秘,但我心中仍有诸多顾虑,难以全然放下。
因此,我随信附上一瓶特制墨水,供您回信时使用。
我在这瓶墨水里,掺入了几种神奇植物的汁液,用它书写出的文字,最多维持三日,便会自行褪色、彻底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这封书信的第二页,我用的就是这种墨水。
唯有这样做,才能让懦弱又惶恐的我,稍稍安心地与您通信,向您如实倾吐这些不敢同外人袒露的心事。
时刻期待您的回信。
永远敬爱您的教子,
诺兰·温特」
将折好的信纸塞入信封,诺兰拿出米切尔主事留给自己的那张注音召唤咒文。
布置好仪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古赫密斯语低喊出那个短促有力的单词:“我!”
意念随之集中,诺兰转而以赫密斯语继续道:“我以我的名义召唤——遨游于上界的隐秘灵体,亲和黑夜的友善存在,独属于安东尼·史蒂文森的信使。”
呜!
紧闭门窗的园丁小屋内,骤然刮起一阵阴冷呼啸的狂风。
仪式烛火倏然转暗,火苗剧烈扭曲、膨胀,于诺兰眼前迅速凝聚成一团浓郁森然的黑雾。
雾气之中,时有暗红微光吞吐不定,忽明忽灭。
这、这就是安东尼教父的灵界信使?
诺兰屏息凝视着那团形态不断变幻的黑雾,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递出他要寄送的物品:“请帮我把这封信,还有这瓶墨水一起送给安东尼教父。”
黑雾沉默涌动,蓦地包裹住了诺兰持信托着墨水瓶的左手,害他险些失声尖叫,抽身逃离。
可奇异的是,左手除了一点冰凉酥麻,再无其他不适感。
那诡异的黑雾,只缠绕了片刻,便卷着书信和墨水瓶,无声无息地从诺兰眼前消散了。
他僵在原地,左手仍残留着丝丝寒意,竟隐隐生出一种被那团浓郁黑雾……
亲昵蹭过般的错觉。
今天是周六,黑夜教会上下大都在忙着筹备周日的弥撒。
诺兰惴惴不安地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才蓦然意识到——
作为贝克兰德教区的负责人,他的大主教教父,未必能即刻给他回信。
于是,诺兰依循原定计划,背起斜挎包走出了静修院。
他打算乘坐公共马车,跨区前往罗森的民俗草药店再坐诊半日,以此补上一笔收入缺口。
毕竟,诺兰实在不愿去值夜者小队做临时工,赚取那每小时1苏勒3便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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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危报酬。
怎料诺兰刚路过圣赛琳娜教堂正门前的广场,便与同样注意到他的克莱恩·莫雷蒂,遥遥“巧遇”了。
对方今日随身带了一根镶银的水沉木手杖,着装还是昨天那套,只在不远处抬手,朝诺兰这边不甚明显地压了压头上的礼帽,既未迈步上前,亦未开口问候,旋即单手持杖,神态看似悠闲从容地转身拐进了佐特兰街。
这时,诺兰才发觉,克莱恩身后竟不远不近地跟着两拨人。
他能轻易分辨出这是两拨人,而非同一伙,所凭正是自身对个体生机的敏锐感知——其中一拨无疑是非凡者,而另一拨则只是身体素质较为强健的普通人。
不是吧,兄弟,你这才来几天,就又惹上事儿了?
诺兰暗自撇了撇嘴,随即恍然回过神:啊~不对不对,这小说主角本就经常陷于各种麻烦里啊……
不用管,也不能管。
他在心里反复自我说服:小说主角岂是那么容易遇险挂掉的?
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离对方越远,越安全。
这样想着,诺兰迈步朝公共马车站的方向走去。
可他才走出去两步,鞋尖忽地一转,改走克莱恩离去的方向,也拐进了佐特兰街,准备去黑荆棘安保公司,向值夜者小队报备一声。
只是单纯的报备,应该不会招来什么危险吧?
念及邓恩·史密斯昨日让他发现异常就立刻上报的叮嘱,诺兰在初夏的佐特兰大街上越走越快,最终变成了小跑。
直奔上黑荆棘安保公司所在的二楼,甫一迈入公司,便直扑前台,向罗珊询问邓恩的所在。
“队长?”
罗珊见诺兰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急冲进来,心知必有要紧事,连忙起身引着尚不熟悉内部格局的对方,去了邓恩的办公室。
她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随口嘟囔道:“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急着找队长啊……”
方才克莱恩也一副神色匆匆的样子,来找过邓恩。
“什么?”诺兰的疑问声,恰好与罗珊抬手敲响奥利安娜太太对面办公室房门的声响同时落下。
罗珊没有接话,只转身对着诺兰吐了吐舌头,便轻步返回了前厅。
“是谁?”门内传出了邓恩略显疑惑的声音。
“是我,诺兰。”他在门外沉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门内进而响起一阵窸窣声,不待诺兰多想,房门就被邓恩从内侧拉开了。
“请进。”
上身没穿外套、只穿了白衬衫与黑马甲的邓恩,微微侧身,示意诺兰进屋。
等后者入内,邓恩轻轻掩上房门,回到桌旁,却未落座,只虚倚着桌沿,温声开口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在圣赛琳娜教堂门前的广场上,碰见了克莱恩,就是昨天您介绍我跟弗莱先生认识的那位新文职人员,”诺兰据实陈述道,“我发现有人在跟踪他,至少两批,一批是非凡者,一批则是普通人。”
邓恩闻言,眉尾稍稍挑起:“你能分辨得出?”
“非凡者的生机较普通人更蓬勃,”诺兰严谨地补充道,“不过这也非绝对,状态异常的非凡者,也有可能与常人蕴藏的生机无异。”
“好,我知道了,”邓恩未再深究此事,转而问诺兰道,“你今天要留在这里见习吗?”
见习?
诺兰一时有些错愕,只觉得邓恩的关注点委实有些奇怪。
在听到这样紧急的汇报后,对方难道不该先部署人手,保护处境危急的克莱恩吗?
他来不来见习,真有那么重要吗?
“不,”诺兰摇了摇头,“我今明两天要去东区的草药店坐诊,下周……”
“再过来帮工。”
他可不想来得如此频繁,天天和小说主角碰面。
那也太危险、太可怕了。
26.坐诊(双更感谢投雷)
离开黑荆棘安保公司,诺兰刚走到附近的公共马车站点,就运气不错地迎来了一辆乘客寥寥的双层马车。
这是有轨公共马车,费用要比随叫随停的无轨公共马车更为低廉,缺点是轨道固定、路线呆板,往往无法直接抵达乘客想要前往的目的地。
它的车厢通常分为上下两层,足可容纳五十名乘客,是鲁恩王国普通民众最为常用的出行工具。
支付了4便士车费,诺兰为避免那诡异的黑雾信使突然现身,惊吓到马车上的其他人,便独自登上视野更为宽阔、此刻恰好空无一人的二层车厢,并在最后一排不起眼的靠窗位置落座。
他一边目无焦点地望着廷根市周六上午的街景,一边心绪纷乱地等待着教父安东尼的回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团奇异的黑雾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让诺兰不禁暗自担忧起自己在去信中,那些近乎要挟的不敬言语,是否已经触怒了那位深不可测、位高权重的大主教教父,令对方心生失望与厌弃,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瓜葛。
双层有轨马车缓缓驶过一个又一个站点,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规律而沉闷,仿佛在为诺兰计数着一段沉重且绝望的命运倒计时。
坐了足足半小时,诺兰才在东区弗拉德街的站点下车,这里距离罗森的民俗草药店,仅需再步行五分钟。
他轻舒一口气,单肩背着斜挎包,穿过偶有临街店铺老板笑着问候的街巷,抵达了标有“18号”门牌的民俗草药店。
“上午好,达克威德先生。”
诺兰见店主罗森·达克威德正往自己那容量惊人的长袍内侧口袋里,一样样塞着或捆扎、或盒装、或瓶装的材料跟药剂,不免有些讶异,试探着问道:“您这是要出门远行?还是……又遇上了什么棘手的病患?”
罗森·达克威德抬起头,圆润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笑意:“都不是。”
他手上装填东西的动作未停,随口解释道:“今明两天,我要去参加几场私人举办的小型交易集会碰碰运气,顺带把你上次托付的部分材料也带去问问行情,价格合适的话,就直接出手。”
“那太好了!”
诺兰眼中一亮,赶忙取下斜挎包放在平日接诊用的木桌上,帮即将出行的罗森·达克威德,整理那些用蜡封严实的玻璃瓶和油纸包,同时认真向对方保证道:“今明两天我都会在店里坐诊,跟谢尔敏一起照看店面,您尽管放心。”
他对罗森口中的“小型交易集会”并非没有好奇,却也懂得分寸。
对方只字不提集会的具体地点、时间以及参与者,显然是不愿让他知晓太多。
而诺兰本身,也乐得远离那些暗藏凶险的隐秘之事。
有罗森·达克威德这位靠谱的中间商代他抛头露面、促成交易,既省心又稳妥,对诺兰而言,已是再好不过的安排。
送走装好待交易物品、身形略显臃肿的罗森·达克威德后,诺兰便坐在前厅守店,谢尔敏作为草药店的学徒兼店员,则去了后屋晾晒、整理新到的草药。
现下暂无顾客上门,诺兰就依惯例翻开罗森·达克威德借给他的草药入门书籍,静心研读。
其间,他还会时不时起身,走到存放各类草药的木柜前,对照书页进行辨认与比对……
店外天空中的太阳悄然高升,一点点剪短了临街店铺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理货告一段落的谢尔敏,用湿布擦着手从后屋走了出来。
见诺兰正专注地翻书批注,他便戴上一顶遮阳的宽檐帽,轻声问道:“诺兰,午餐你想吃什么?我打算去街尾那家新开的小餐馆看看。听隔壁服装店的巴特莉说,那家的费内波特面味道很不错,一大份才4便士,还会附赠一杯清凉解暑的薄荷柠檬水。”
诺兰听得心动,合上书本,盖好笔帽,站起身道:“听起来很诱人,我们一起去吧。”
可谢尔敏却摇了摇头,面露担忧道:“你还是留在店里照看生意吧,今天上午都没什么客人光顾……”
他很清楚这片街区的客流规律,中午外出用餐的人多,说不定就会有顾客上门。
谢尔敏随即扬起笑容,朝诺兰伸出摊开的右手,提议道:“这样吧,你把钱给我,我在餐馆吃完后,再把你的那份打包带回来。”
也行吧。
诺兰刚才便注意到,店外有位姑娘一直在徘徊张望,心中立刻猜到,谢尔敏多半是趁店主外出,悄悄在餐馆那边有约,不方便带自己同去。
他笑着从包里摸出4便士铜币交给对方,非常体贴地嘱咐道:“你可以慢些用餐,不必着急赶回。我早餐吃得不少,现在还不算太饿。”
谢尔敏接过钱,匆匆与诺兰道别,旋即推门而出,脚步轻快地奔向街边树荫下等候的姑娘——想来便是隔壁服装店那位名叫“巴特莉”的活泼店员了。
少男少女相视一笑,就并肩朝着街尾方向走去了……
青涩的情愫,真是美好啊~
诺兰莞尔收回视线,抻臂伸了个懒腰,正要去倒杯茶润润嗓子,后颈却蓦地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凉酥麻,似有细微的电流窜过皮肤。
不等他回头,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笺,已被一缕拉成长条面包状的浓郁黑雾托着,悄然悬停在他鼻尖前。
——是教父的回信!
诺兰连忙接过信,直到脖颈的凉意渐渐散尽,才忐忑地展开这张只简单对折了两下的信纸。
垂眸看着上面苍劲工整的字迹,他逐词逐句,认真默读起来……
「我亲爱的孩子:
你的来信与那瓶特制墨水,我均已收到。
我为你历经变故后的成长,感到由衷的欣慰。
这封仓促而就的书信,正是用你寄来的墨水书写。
如果这能让你稍稍安心,我便也心安了。
你在安曼达山脉偶遇的那两位,我皆认识,且已代你向赠予你图鉴手稿的那位莱奥波德先生致谢。
他如今暂居贝克兰德,亦托我转告你:很高兴自己当初的随手一记,能对你有所助益。
至于那位让你感觉熟悉的女士,乃是一位受人敬仰的苦修士。
其身份与来历,我眼下暂不便向你过多透露,但你在赞美女神之余,亦当向那位女士致以最深的敬意。
再说你最关心的那两件事——
第一,关于因斯。
坦白讲,以我教区负责人的权限,也未能触及其核心隐秘,更不能像你在仲裁庭,以及给我的来信中那样,将毫无根据的猜测,诉诸唇舌、诉诸笔墨。
但我愿以数十年的阅历与神职人员的直觉告诉你:你的怀疑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此事既涉及教会高层,便需万分审慎,切忌贸然追查,更不可在公开场合表明你的立场或倾向。
否则,不止你我处境危险,连带与我们有关联的其他人,或许也会面临后果难以预知的牵连。
因此,我建议你暂缓行动,先专注于提升自身能力。
你如今视作困局的监管与利用,日后亦可能成为助你突破桎梏的阶梯。
第二,关于抉择。
我的回答是:遵从你的内心,不必强迫自己冷漠疏远,也不必强迫自己倾身赴险。
女神允你同情、允你相助、允你守护,但同样允你理智、允你回绝、允你自保。
你可以选择善良,可这份善良绝不可超出你能承担的边界,更不必为之选择送死。
因为真正的信仰,从不以殉道为荣。
如果真到了你无力支撑的那一刻,记得来找我。
既然女神赐你做我的孩子,我便不会任你在黑夜中独自跋涉。
你在我心中,远比你所能想象的更为重要。
愿女神时刻庇佑你、指引你前行,也愿你初心依旧,常怀安宁。
永远站在你身后的,
安东尼」
浏览完回信,诺兰将信纸循着原有折痕仔细叠回原状,收入斜挎包内。
安东尼教父在信中的话语,落在心上,不重,也不轻,却令他眼眶微热,恍惚间想起了自己那位早已滞留于遥远旧日时光里的父亲。
他抬手在胸口勾勒了一个绯红之月,平稳心绪,而后重新拿起茶杯,又要动身去添茶,忽听门楣上的铜铃清脆一响——
一位身穿双排扣暗色礼服的棕发老者,推门而入。
那老者头发稀疏,双眉浓密却杂乱,一对灰蓝色的眼眸略显浑浊,瞧着约莫五十来岁。
他进店后并未立刻走向柜台,而是缓缓环视店内布局,目光最终停驻在了持杯立在木桌后的诺兰身上,嗓音低哑地开口道:“是‘韦尔奇·麦格文’介绍我来的,他说——这里有位年轻的‘医师’,或许能治我的失眠。”
韦尔奇……
麦格文?
诺兰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抿唇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他抬手示意这位经廷根市值夜者总部地下停尸房里的“死者”引荐、特意寻来的可疑老者,在接诊桌前的木凳上落座。
“我就是为韦尔奇先生调配过安眠药剂的那名‘医师’。”
诺兰随着老者一同落座,并以“医师”的身份,毫无顾忌地细细打量、记下对方的每一处相貌特征,同时如寻常闲聊般,顺口问道:“我该如何称呼您,尊敬的先生?”
“西里斯……”
老者注视着面容清俊、眼眸澄澈的年轻医师,思绪与话语都滞涩了一瞬,终究违背了他一贯的谨慎,幽幽补全了自己的姓氏:“阿瑞匹斯。”
“中午好,西里斯先生,您可以称呼我‘诺兰’。”
取过笔,诺兰在草纸上书写起接诊记录,借机在互动中套取更多有用信息,他语气温和地问道:“您失眠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很久了。”
西里斯·阿瑞匹斯望着这位宛如被时光格外优待的温雅医师,目光微微发直,怔怔出神道:“诺兰……医师,你今年多大了?”
“两个月前,我刚过完自己二十一岁的生日。”
诺兰弯了弯眼,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了回去:“您的失眠,有超过三个月吗?”
“比那更久……更久……”
比起自己无关紧要的病症,西里斯·阿瑞匹斯此刻更在意眼前的年轻医师。
他不愿挪开片刻视线,凝望着气质干净的对方,突兀追问道:“你成家了吗?”
诺兰并未因西里斯·阿瑞匹斯这唐突的发问,流露出一丝厌烦与警惕,反倒以对待斯普劳特溪畔年老村民那般的亲和态度,腼腆一笑道:“没呢,以我微薄的积蓄,还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家庭。”
本着有来有回的套话原则,也为了展现身为“医师”的专业,暗暗俘获对方的信任,他顺势继续问道:“那您失眠的具体表现是怎样的?是入睡困难、容易惊醒,还是早醒?”
“都有……都有,我每天顶多能睡四、五个小时。”
西里斯·阿瑞匹斯还在细细回味着诺兰方才的回答,眸光不自觉又和善了几分,忍不住关切问道:“你只在这里坐诊吗?”
“不,我只是偶尔才来这家店坐诊,赚些诊金贴补日常开销。”
诺兰装作被西里斯·阿瑞匹斯这番问话说得分了神,他微微垂首,轻声叹道:“说出来您别害怕,其实——”
诺兰将手肘支在桌沿,上半身朝西里斯·阿瑞匹斯稍稍倾近。
等对方也下意识俯身靠近、屏住呼吸凝神细听时,他才压低音量,语气带着些许刻意的轻缓,悄声吐露道:“我是本地警察厅的见习验尸官。”
“就在昨天,我刚协助老师……”
诺兰顿了顿,眼睛微眯,偷瞟着西里斯·阿瑞匹斯的神色,感知着对方的心跳频率,慢悠悠地接续道:“对介绍您来这里的那位韦尔奇先生,进行了尸检。”
不给脸色骤变的西里斯·阿瑞匹斯留丁点反应的时间,诺兰便身子向后一靠,从容坐回原位,笑容柔和又真诚地说道:“不过您无需担心,韦尔奇先生的死因现已明确——无关病症,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而我也不仅仅会聆听亡者的遗言,”他握着钢笔,用笔尖在铺着草纸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沉稳、不疾不徐,随后才以令听者极易信服的口吻补道,“更擅长帮助生者重获安宁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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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
“长期失眠容易引发注意力涣散、眩晕、心悸等症状,经过刚才的问诊,想来您已深有体会。”
诺兰起身,从收纳木柜中取出几种草药,动作利落而娴熟,现场称量、研磨成粉,分装入小纸包。
他回到接诊桌前,将药包推到神色复杂的西里斯·阿瑞匹斯面前:“每日三包,餐后温水送服。”
“您今天可以先试服两包看看效果,如果今晚您能安睡六小时,那明日白天便可继续来找我取药。”
诺兰一边在药包上简要写下服用说明,一边也没忘口头郑重叮嘱:“连服三日,您的失眠就能痊愈。”
西里斯·阿瑞匹斯目光落下,看着那三包意外很对他目前症状表现的药粉,双手不由得在桌下蜷了蜷。
他再度抬眸,对上年轻医师那双不掺一点杂质的翠绿眼眸,迟疑了一会儿,才踟蹰着发声道:“我听韦尔奇说,你……还提供‘□□’?”
“是‘上门复诊’,不过那是另外的价格,”诺兰笑意略深,持着钢笔以备等下记录之需,“如果您住在市内,上门复诊的费用是往返公共马车的车资,共8便士;如果您住在城郊或更远的地方——”
“我也住在豪尔斯街区!”一听这位医师上门复诊,费用竟只是非常良心的往返车资,西里斯·阿瑞匹斯忙急切抢话,报出了自己的居住地址,“豪尔斯街区19号。”
“豪尔斯街区……”诺兰握着钢笔记录的笔尖微顿,抬眼看向西里斯·阿瑞匹斯,眸光无波地探问道,“您是韦尔奇先生的邻居?”
“对,我跟他认识有几年了。”
西里斯·阿瑞匹斯刻意避开诺兰的注视,目光向下滑落,轻掠过对方英挺俊秀的鼻梁、薄厚合宜的嘴唇、棱角尚浅的下颌,再到修长美观的脖颈、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白色亚麻衬衫敞开衣领下,那若隐若现的锁骨,最终定格在诺兰持着圆腹钢笔的右手上。
他借着垂眸的姿态,以隐晦的窥视,一遍遍描摹着年轻医师骨肉匀称、指甲修剪齐整干净的双手,犹如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价值。
西里斯·阿瑞匹斯抿了抿略干的嘴唇,主动预约道:“明天上午、不,是临近中午的十一点半,你可否准时登门?我想在你复诊后,邀请你在我家共进午餐,聊聊……”
他稍稍停顿,斟酌了片刻,才缓缓接道:“聊聊你我的故交——韦尔奇。”
“可以。”
诺兰在接诊记录上写下上门复诊的时间,随后利落盖上笔帽,语速平稳、吐词清晰地向西里斯·阿瑞匹斯报出费用道:“今日诊金6便士、药费3苏勒,明日车资8便士,总计4苏勒2便士。”
西里斯·阿瑞匹斯小心收起药包,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良的皮夹,指尖略顿,抽出一张5苏勒的纸币,隔着接诊桌,稳稳递到诺兰面前。
诺兰伸手接过纸币,轻捻纸面验过真伪,转身便要往柜台走去找零。
“不必找零了。”
身后响起西里斯·阿瑞匹斯略显沉哑的声音,可落在诺兰耳中,对方语气里的慷慨,竟莫名透着几分美妙。
“你的专业和负责都让我很满意,多出的10便士,就当做是我今天耽误你去吃午餐的一点补偿吧。”
10便士的小费?
诺兰心说这都快抵他接诊两位普通病人,或是吃三大份费内波特面了。
可面上他只微笑颔首,态度诚恳道:“感谢您的信赖与认可,西里斯先生。”
门楣撞铃轻响,目送西里斯·阿瑞匹斯起身离店,诺兰重新取出一张草纸,把那名可疑老者的姓名与住址又誊抄了两遍。
他将纸张对折撕开,一份叠好揣入裤兜,另一份则夹进了上午研读的草药入门书籍里,权当书签。
考虑到今天上午已经去黑荆棘安保公司,见过邓恩·史密斯一次了,诺兰便决定明日先前往豪尔斯街区,借着共进午餐的机会,向西里斯·阿瑞匹斯打探其与死者韦尔奇、娜娅的关联。
等整合完线索,再在午后去找邓恩“报备”。
如此安排,既能避免在消息不足时来回奔波,浪费彼此的时间跟精力,也能防止惊动、甚至吓跑西里斯·阿瑞匹斯这条——
或许对案件侦破至关重要的线索。
更何况……
诺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悄然感知着周围百米内的生机气息。
不出所料,他很快锁定了两簇略微有点熟悉的波动。
一位是名叫西迦·特昂的“午夜诗人”,另一位似乎是叫……
科恩黎·怀特?
诺兰记得那是个褐发浓密,个头偏矮,却肌肉匀称的精悍男子。
罗珊曾同他提过,科恩黎原先也是值夜者小队的文职人员,后来为了攒钱结婚,才转为了周薪更高的值夜者。
真奢侈啊——
值夜者的人数本就不多,每天竟还要专门派出两人过来盯梢,这是把我当因斯教父念念不忘的查尼斯门内封印物守了吗?
诺兰睁开双眼,视线扫过桌面,才终于想起那只前后两次都没能顺利添上茶的杯子。
他起身离座,脚步沉稳地走向草药店的后屋,去点火烧水了……
深夜,豪尔斯街区19号。
西里斯·阿瑞匹斯坐于窗帘紧闭的书房里,执笔飞快书写着一封密信——
「尊敬的Z先生:
我在追寻安提格努斯家族笔记下落的过程中,意外觅得了一只生活拮据的羔羊。
他年纪尚轻,目前虽在警察厅内担任闲职,行事自由、约束较少,却能轻易触及诸多隐秘信息。
且此人容貌出众,气质独特,我相信唯有这般纯粹的灵魂,才配聆听主的神谕,为主效力!
我已寻得借口,邀这只羔羊明日午间共进午餐。
届时,我将利用那起疑似由安提格努斯家族笔记引发的凶案为引,试探他的信仰与道德底线,顺便套取更多案件细节。
如果他通过了考验,我愿亲自向您引荐,让他成为我们插|入警察厅、乃至那些值夜异教徒内部最锋利的一柄匕首!
主卑微的西里斯·阿瑞匹斯」
27.低调
7月1日,周日。
今天是黑夜女神的礼拜日。
若非昨日傍晚离开罗森的民俗草药店时,谢尔敏随口提醒了一句,诺兰今天上午多半仍会先到店坐诊几小时,临近十一点再动身前往豪尔斯街19号,上门为西里斯·阿瑞匹斯复诊、送药。
可那样一来,他便会彻底错过上午这场属于黑夜女神的重要弥撒。
作为一名“旧日遗民”,曾经的季麦瑶,如今的诺兰·温特,对更遥远年代里的“猎巫”惨剧,了解大多来自那些科普内容真真假假、极不靠谱的网络营|销号。
这些信息浅薄而零碎,却足以激起他本能的警觉与畏惧。
也正因这份不属于当前时代的认知,诺兰当初在斯普劳特溪畔行医时,便格外谨守一名“虔诚信徒”该有的言行举止,就连他平日里的衣着,也是依循教会典籍中所载的朴素标准,不敢有半分逾矩。
诺兰深知,自己这张过于出众的容貌本就惹眼,又不可能终日遮掩,反倒更易引人猜忌。
而他那套继承自已故养父的草药治病手段,也与村民熟悉的放血疗法全然不同。
若是再怠于参加礼拜、疏远正神,岂不是更有可能被心怀歹意之人举报成邪恶的、堕落的、骇人的男巫,最终落得被教会处以残酷极刑的下场?
因此,目前仍处在赎罪服役期内的诺兰,为避免引起圣赛琳娜教堂静修院一众笃信黑夜女神的老修士与老修女怀疑,只好放弃了周日上午到店坐诊的计划。
他打算先参加完今天上午的弥撒,十一点半跟预约上门复诊的西里斯·阿瑞匹斯老先生共进午餐,借机探听更多与韦尔奇·麦格文之死有关的消息,再根据所得,决定午后是否前往黑荆棘安保公司,向邓恩·史密斯上报情况。
至于下午,诺兰定会搭乘公共马车赶往东区的草药店接诊——这毕竟是他许诺店主罗森·达克威德的事,实在不好失信于对方。
廷根市夏季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不过四点。
常人在这个时间大多仍在酣睡,可每晚八点准时上床歇息的诺兰,已然睡足八个小时,起床开始了新的一天。
他并非喜欢清早打理庭院,只是不愿在夜里使用需要缴费才能使用的煤气壁灯,点蜡烛又嫌伤眼,索性早睡早起,赶在夏季日光变得炽烈前,完成室外劳作。
况且如此行事,还能被静修院里那些眠浅的老修士与老修女们,赞上一句“勤劳,是受女神庇佑的美德”。
简单洗漱完毕,诺兰换上便于劳作的素色短衫与长裤,拿起修枝剪和洒水壶,走向了尚未睡醒的花圃。
修剪、松土、浇水、施肥、再浇水……
等他巡视完整个庭院,收拾好工具,掸去身上浮灰,洗干净脸跟双手时,天已大亮。
诺兰带上纸笔,拐去炊烟腾起的厨房,端了两份早餐,随后前往米切尔老主事休养的房间,跟着对方一边用餐,一边学习神秘学语言。
清早的课程结束,悠扬的钟声自圣赛琳娜教堂方向缓缓传来,一连响了八下。
还差一个小时——
主日弥撒便要开始了。
静修院里的老修士和老修女们也陆续整理好衣袍,准备结伴前往教堂。
诺兰陪着腿脚不便的米切尔主事走出房间,轻声向对方报备道:“上午的弥撒,我恐怕无法全程参与,中午有约,要去豪尔斯街区上门为一位病患复诊,对方昨日便已邀我今日一同用餐了。”
老主事微微颔首,并未多问,只叮嘱他要举止得体,不要失了礼数。
两人的对话,恰巧被旁边几位年迈的修士与修女们听见,众人当即围拢了过来。
他们都很喜欢这个质朴勤恳的小园丁,此刻纷纷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嘱咐起诺兰——
“第一次上门,还留你吃饭,可不能空着手去。”
“太贵重的不行,人家会有负担,也略显刻意。”
“太便宜又显失礼……嗯,还是带束花最合适。”
“你刚打理完花圃,挑几枝新鲜干净、香气淡雅的,包扎整齐送去就很好。”
“席间也能跟对方聊聊花草,这是你的专长,不容易冷场。”
说着说着,一位老修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劳作布衫上,轻轻皱了皱眉:“你这身打扮也太随意了!等会儿既要去参加弥撒,过后还要出诊拜访,又不是让你在庭院里修剪枝叶,总要穿得更体面些才对。”
近旁一位老修士也跟着点头:“没错,人家是正式邀请你共进午餐,你穿成这样,会显得不够尊重对方。”
一群人立刻簇拥着诺兰,涌进了静修院正门附近的那间园丁小屋,翻出了他所有的衣物。
有人要给诺兰套上暗色外套,旋即便有人递来了同色系的马甲。
可七月的天气闷热不堪,诺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个顽固的小孩子,连连摇头摆手,抗拒道:“太热了,不穿不穿,我可不想捂出一身臭汗,外套一脱,衬衣上全是明显的汗印,那才真叫尴尬呢!”
老人们见他着实不配合,商量片刻,终是带着对孙辈的宠溺妥协了。
“那好吧,不穿外套,也不穿马甲。”
“但你得换上那条高腰长裤,挺括利落,显得人精神!”
“对对对,再配这件白色羊腿袖衬衫,领口系好,袖口理整齐,不用多余装饰,既素净又体面。”
可那衬衫的用料,看着依旧不算轻薄啊!
诺兰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小时候过年被家里长辈逼着换花哨新衣的错觉,为了不让这群年迈的教会神职人员因为自己,耽误了主日弥撒,他只得无奈点头,在对方热切的催促下飞快换好了衣服。
白色羊腿袖衬衫衬得本就高壮的诺兰肩线分明,高腰长裤更显他体态挺拔,整个人瞬间从安静内敛的园丁,变成了一位整洁斯文、让人倍感信任的年轻医师。
以斯帖修女满意地替诺兰理了理衬衫领口,视线再往上,瞥见对方那疏于打理的半长麦金色乱发,眉头登时又是一皱。
她当即转头,支使正立在置物架旁,好奇嗅闻着一瓶瓶诺兰自制花草精油与香露的西拉修士:“挑几瓶味道清淡的过来。”
双手蘸上那香气沉静的不知名精油,以斯帖修女将诺兰一侧鬓发编成三股细辫,理至耳后固定住;另一侧则手法看似随意地抓整了几下,让发丝呈现出蓬松亮泽、又不失齐整的观感。
清爽低调的草木香气,立时在诺兰鼻尖萦绕开来,如同今晨的花圃,浅淡而安宁,也令他对这款特意掺了深眠花的精油,充满了来日热卖的期待。
“花先放你门边了,别现在就拿上,去教堂不方便,也不合礼数。”
不知何时已去庭院搜集了一捧鲜花的马提亚修士,笑吟吟出现在园丁小屋门口,轻轻放下手中配色雅致的花束:“等你从弥撒回来,再带上去出诊。”
诺兰依言空着手,跟随一众正拿伦纳德与他举例、数落米切尔老主事教养孩子太过粗糙的老修士、老修女们,一同走出静修院,朝着不远处的圣赛琳娜教堂行去。
上午的教堂内,彩窗透入阳光,仪式烛火点点,光线倒也不算昏暗,空气中还弥漫着熏香与旧木相融的安心气息。
管风琴声低沉肃穆,在穹顶下悠悠回荡,圣诗和祈祷皆以鲁恩语吟诵,平和而庄重,让每一位到场的信众都能听懂其中的祈愿与祝福。
周日参与弥撒的信众颇多,诺兰将前排位置让给了更为虔诚的黑夜信徒。
为稍后离场方便,他慢慢挪到了门边,安静随着众人低头默念祷文,神情平和,宛如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黑夜信徒。
然而,这份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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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力维持的“寻常”与“不起眼”,却在模样俊朗的伦纳德·米切尔悄然凑到他身边时,戛然而止。
周遭许多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也随之隐晦聚焦了过来。
“昨晚我们抓到了一个跟踪克莱恩的家伙,”伦纳德脑袋微偏,低声同诺兰耳语道,“你猜,对方是哪个势力的?”
“不猜。”
诺兰目视前方,望着格雷主教转身走向圣坛,即将开始象征女神恩赐的圣餐环节。
他轻舒了口气,扭头看向今天负责盯梢自己的伦纳德,稍稍颔首,淡淡一笑道:“克莱恩他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诺兰便趁着众人凝神参与仪式之际,微躬上半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教堂。
只参加弥撒、不领圣餐,这在礼拜日本就十分常见,所以他选择在此时离开,并不失礼。
伦纳德·米切尔望着逃跑般朝静修院方向快步而去的诺兰·温特,不禁移眸与站在角落的邓恩·史密斯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队长微抬下颌,示意他跟上,伦纳德便也转身走出教堂,跨步追上了诺兰,主动透露道:“那个跟踪者来自‘密修会’,一个自第四纪存续至今的古老组织,造成韦尔奇跟娜娅死亡——”
诺兰脚步一顿,目露困惑看向伦纳德,出声打断道:“你为什么非要告诉我这些事?”
他不想知道得这么清楚,更何况这些事还与小说主角克莱恩息息相关。
知道得越多,诺兰心里的不安就越浓重。
伦纳德也怔了怔,略显犹疑道:“昨天上午你不是向队长反映——克莱恩被人跟踪了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现在事情解决了,我自然要来向你说明情况。”
呃……
诺兰这才恍然想起,廷根值夜者小队好歹也是阿霍瓦郡警察厅的挂名部门,或许向线索提供者反馈处置结果,是他们的……
职业习惯?
完成自我说服的诺兰,了然点头,轻“哦”了一声,随即向伦纳德确认道:“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密修会’?谋害了韦尔奇和娜娅,如今又要对克莱恩下手?”
“……”
伦纳德无端有些庆幸,诺兰只是一名医师,而非司法部门的人员。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解释道:“不,韦尔奇与娜娅的死,跟密修会关系不大,却也有些关联——”
伦纳德正色接道:“是密修会不慎流出的一本‘笔记’,似乎为了回到其主人‘安提哥努斯’的后裔手中,这才利用了历任经手者,给他们带去了种种不幸。”
“密修会派人跟踪克莱恩……”诺兰隐隐回想起些许与之相关的小说片段,抬手按了按微微抽痛的右侧太阳穴,他垂眸追问道,“是因为后者也接触过那本晦气的‘笔记’?”
“对,密修会想追回那本下落不明的‘笔记’。”
伦纳德看着眉头越蹙越紧的诺兰,不免关切道:“你还好吗?”
“不好,”诺兰直言道,“我讨厌脱离日常的事物。”
伦纳德一时失语,心中暗叹:可你早就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是一名今生注定要与非日常为伴的非凡者了啊……
不等伦纳德讲出什么宽慰的话语,诺兰便已出言辞行。
他神色重归平静,却将接下来的日程安排交代得异常清楚:“我要去已预约的病患家中复诊了,午餐也将在那里解决,下午会直接乘公共马车前往东区的草药店坐诊,到傍晚再返回静修院。”
“呃、好,”伦纳德下意识应道,“我知道了。”
待话音落下,他才觉察到了不对劲。
可伦纳德并未伸手拦下已转身离去的诺兰,只是独自立于原地,悄声自语道:“老头,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自己仍被值夜者监视着?”
28.午餐
临近中午十一点半,豪尔斯街区19号,布料商人西里斯·阿瑞匹斯名下的花园别墅,迎来了一位年轻的医师。
对方步履从容,步入屋内的刹那,仿佛连屋外明媚的日光与舒柔的微风,一并带进了这座静谧阴冷的宅邸。
“午安,西里斯先生,愿您的心情,也如今日这久违的晴空一般美好!”
仆佣从带来芬芳的年轻医师手中,接过那束清丽淡雅的鲜花,正要转身安置,便听年过半百的主人,用沉哑的嗓音呵笑出声。
“是诺兰医师你昨日调配的药粉,帮我找回了久违的安眠,我今日的心情,才会如此美好。”
西里斯·阿瑞匹斯气色不错,亲自引着诺兰·温特进入会客室。
他用眼角余光悄然扫过近旁这年轻人身上那似能驱散一切阴翳的明朗气息,脚步忽然一顿,随即对还没抱花走远的仆佣吩咐道:“班尼特,午餐改在二楼能看见花园的那个露台用。你带人去布置一下,动作快些,记得备好遮阳。”
“好的,先生。”
班尼特连忙应声,快步离去,生怕这位心思多变的老爷,片刻后又改了主意。
诺兰闻言,翠眸微微一亮。
他迎上西里斯投来的目光,粲然一笑,坦诚而笃定地说道:“常沐日光,安眠自来——或许用不了三天,您便能彻底告别我调制的药粉了。”
“我原以为,你也会和其他医师一样,见我上了年纪,就拿‘保守治疗’做托词,故意拉长用药周期,好多挣几笔医药费。”
西里斯抬手示意诺兰在沙发上落座,他灰蓝色的双眼虽已浑浊泛黄,却仍透着历经世事的锐利:“可你明显与他们不同,诺兰——”
“你很真诚,还坚守着身为医师的初心。”
西里斯意味深长地笑道:“而这份真诚,比任何医术都更接近治愈的本质。”
听了这话,诺兰含笑颔首,只轻声应了一句:“您过誉了。”
于他而言,这并非什么值得被病患称道的美德:“我只是做了一名‘医师’应做的事。”
“这就足够了。”
西里斯结束了这番寒暄,转而询问道:“餐前你想喝杯咖啡,还是……侯爵红茶?”
作为一名因年岁渐高而渐渐淡出商场的布料商人,“侯爵红茶”已是西里斯能拿出待客的最好茶品,平日里唯有招待贵客,才会取出饮用。
然而,咖啡与红茶皆非诺兰所好。
况且他也清楚,这两种饮品都不利于西里斯的睡眠恢复。
于是,诺兰从随身的斜挎包中取出一大一小两只纸袋,递到老者面前,温声说道:“这小袋里是您今明两日需服用的药粉,依旧餐后温水送服。”
他拆开大纸袋,将里面分装妥当的一份份小纸包展示给对方看,继续说明道:“大袋中则是我特意为您配制的安神茶,内含洋甘菊和柠檬香蜂草,口感甜润、气味清爽,比红茶温和,也没有咖啡那样提神的功效,餐前饮用更不会影响食欲。”
“如果您不介意……”
诺兰深知在鲁恩,自带茶饮登门做客,是颇为失礼的举动。
可比起那些于治疗毫无助益的虚礼,他更看重诊疗的进度与西里斯的健康,便稍作停顿,态度诚恳而坚定地接道:“我很乐意陪您一同饮用。”
西里斯凝视着诺兰递来的纸袋,默然了片刻。
那双被岁月与隐秘信仰浸染得深沉幽邃的灰蓝眼睛缓缓抬起,不疾不徐地在后者俊秀坦然的面庞上略一停留,又慢慢下移,将对方细细打量了一番。
他本就预感这个年轻人会给自己带来“惊喜”,此刻亲眼见到诺兰这藏在亲和诚恳之下的“执着”,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西里斯并未因年轻医师的失礼而动怒,只是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浅淡笑意。
“好,依你。”
他伸手接过纸袋,反手交给候在一旁的仆佣拿去沏泡,目光却不曾从诺兰身上移开,声音低哑地续道:“今日便一起饮用你带来的花草茶。”
话音落下不久,会客室外就传来了仆佣班尼特恭敬的通传。
“先生,午餐已备好。”
西里斯刚要起身,却见诺兰已先一步自然站起,伸手虚扶在他肘侧,动作轻缓,可偏带有一种不容推拒的主导意味。
没有刻意的奉迎,也不见生疏的客套,对方像是早已越过了主客间的界限,以平和但稍显强势的姿态,接管了对他的照料。
西里斯眸光微顿,一瞬竟似在诺兰身上看到了自己早逝儿子的影子,但旋即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眉眼间的笑意,比先前更温软,也更松弛了。
这位不再年轻的布料商人,没有推辞,近乎纵容地任由对方这般亲近、这般自然地扶着自己。
“那就走吧,但愿我家厨师的手艺,能配得上你对这顿午餐的期待。”
别墅二楼的露台,敞亮却不燥热。
一顶米白色遮阳伞稳稳撑开,滤去了夏季正午最灼人的日光,只余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伞下置着一张小巧精致的木方桌,不大不小,恰好容得下两人相对而坐。
桌上已布好荤素搭配得宜的午餐,可诺兰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菜肴上,反而凝在了果盘中那两只鲜红饱满的石榴上。
西里斯留意到他的视线,自得稍露地轻笑道:“那是从迪西海湾运来的石榴,在七月的廷根,并不多见。”
闻言,诺兰敛眸一笑,抬眼转望向西里斯,神色平静道:“我很喜欢石榴。”
但他在心里却已默默盘算起来:能在七月的廷根,吃到迪西海湾运来的鲜果,足以说明这位老先生的财力,远比表面展现出来的更为雄厚。
唔、还有上月末意外离世的那个韦尔奇·麦格文,貌似也是银行家的儿子……
看来往后,我的确该在这豪尔斯街区深耕一番,争取把这里的有钱人,全都变成我的稳定客户!
这样想着,诺兰对待西里斯更上心了。
待两人落座,他才转入正题,仔细询问起对方用药后的状况:“昨天的药,您服用后可有不适?睡眠的质量与时长,是否有所改善?”
“并无任何不适,诺兰。”
西里斯清楚,这已非寻常寒暄,而是真正的复诊,他端起仆佣送上的花草茶,轻啜了一口。
清淡悠长的香气在口中散开,令西里斯眉间深刻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服药之后,我夜间只醒过两次,比往常多睡了近一个小时。”
他如实描述着自己的感受:“晨起头脑清明,胸口那种沉闷发紧的滞涩感,也减轻了不少。”
诺兰点点头,随口宽慰道:“无需心急,失眠多是烦忧过重所致。”
他有意将话题引向韦尔奇与娜娅的离奇死亡,想探一探西里斯的口风,便真假掺半地续道:“更何况豪尔斯街区近来本就不大安宁,不止是您,住在附近的许多人,夜里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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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踏实。”
西里斯眸光微暗,轻轻放下茶杯,顺着诺兰这番看似无意,却正中他心思的话语,低低叹了一声:“是啊,韦尔奇那孩子,走得实在太突然了……”
“我还记得,约莫是在五月底那会儿,他还同我聊起——自己刚得了一本第四纪元的笔记,说要找相熟的历史系同学一起研究,谁曾想!唉……”
他以一声唏嘘收住回忆,又压低音量,反问诺兰打听:“可我听人说,韦尔奇跟他那位女同学,并非遭人加害,而是……自|尽?还说那现场……异常惨烈?”
唷,这老头消息倒是灵通,但也未免太灵通了些。
若非今天上午伦纳德透露称,这案子牵涉到一本从密修会意外流出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他诺兰,作为该凶案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同时也是参与尸检的见习验尸官,对内情的了解,未必能比西里斯更详尽。
这人……
莫非也是密修会的成员?
见小说主角克莱恩那边不好下手,便转头来捏我这颗软柿子了?
该说主角不愧是事件中心,连波及他人的速度都这么快吗?
诺兰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不远处那两道专为盯梢他而来的生机波动,内心不禁因邓恩·史密斯与伦纳德·米切尔就在附近,而悄然安定了几分。
收敛住发散的思绪,诺兰也压低了声音,打算用些无关紧要的情报,进一步试探西里斯的底细:“这个案子确实惨烈,尸检虽是我和老师一同经手的,但……”
他话音微顿,移眸轻扫过一旁侍立的仆佣,适时收了声。
西里斯见状立刻会意,扬起手腕一挥,两名仆佣便躬身退了下去。
露台上只剩丝丝暖风,轻柔拂过两人上方那顶米白色的遮阳伞。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您知晓便好,切莫外传。”
诺兰先抛出一句警示,摆明了要吐露隐秘。
见西里斯眸光微闪,郑重点头,他才悄声接道:“您能想象,一个人活生生把自己撞死,或是溺死吗?”
西里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普通人听闻这般诡异描述后应有的震惊。
他嘴唇翕动,嗓音发紧,有些难以置信地磕绊道:“所以……他们真的是——自|尽?可、可那怎么可能?”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可能了。”
诺兰视线下移,落在盘中煎得焦香流油的肉排上,故意拖长了话音,轻声询问道:“我能——?”
他饿了。
纵使等下可能要面对一场惊心动魄的围捕,诺兰也不愿辜负眼前这顿精心烹制的午餐。
不浪费食物,是滞留于旧日时光里的父母,与在当前这个时代逝去的养母,先后留给他的——
最朴素,也是最恒久的馈赠。
“请便。”
西里斯身为主人,当先铺好餐巾,执起刀叉:“我们边吃边聊。”
诺兰应声而动,落叉挑起一小块肉排送入嘴里。
他眉尾稍扬,细细咀嚼咽下之后,才淡淡开口道:“我从警察厅内部一位专理异常案件的朋友处,得知了一些更为隐秘的细节。”
“韦尔奇和他那位女同学的死,极有可能……”
诺兰又在西里斯关切而隐忍地注视下,伸手取过篮中的白面包,一边依次涂抹上黄油与果酱,一边慢条斯理的接道:“与他们当初正在研究的那本‘笔记’——”
“有关。”
29.误会。
午后,日光略斜。
伦纳德·米切尔手持一本诗集,倚在豪尔斯街区19号附近的行道树旁,看似在打发闲暇时光,余光却始终关注着诺兰·温特前去复诊的那栋花园别墅。
此时,与他交替吃过午餐的邓恩·史密斯,回到了树下。
这位本不该参与轮班监视的值夜者小队负责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烟斗,习惯性填入掺了薄荷叶的烟丝,凑到鼻端轻嗅片刻,然后目光微移,投向那栋二楼露台收起遮阳伞的花园别墅,低声发问道:“他们也结束用餐了?”
伦纳德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诗集,视线虚落在书页上,淡淡应道:“队长你离开去用餐后,不到五分钟,他们就从露台退回了室内。”
邓恩收起午后提神用的烟斗,灰眸幽邃而平静地扫过四周街巷,沉声追问道:“可有异常?”
伦纳德很清楚,邓恩口中的“异常”,既指别墅内,也指别墅外的这片街区。
“没有。”
他又翻过一页诗集,绿眸依旧低垂,好似整副身心皆已被书页间的妙语佳词俘获,薄唇微微开合,轻声对邓恩道:“队长,你不觉得我们在浪费人手和时间吗?”
“以那位前大主教潜逃隐匿三年的谨慎来看——”伦纳德的声音渐渐压低,最终低得如同自语嘟囔,“他怎么会来找一个才刚上过仲裁庭,还在庭上得知了他那些恶行的小小教子?”
“可能性极低,但两位主教都认为——不妨一试。”
邓恩瞥见19号花园别墅的房门缓缓开启,诺兰背着斜挎包的身影出现在门廊。
对方并未径直走向街道,反而在门口驻足,转身掏出纸笔,又停留了片晌,似在与屋内之人约定、确认某事。
待记录完毕,才抬步迈下台阶,上身微侧,回头摆手,笑着同屋内道别……
“看得出他已经适应了廷根市内的生活。”
邓恩莞尔收回目光,看向已然合上诗集的伦纳德,询问对方的意向道:“下午你是想继续盯着诺兰,还是回去帮助西迦、弗莱他们反向追捕密修会的成员?”
伦纳德将诗集塞进外套内袋,摊手道:“我想西迦他们更需要队长你的现场指挥。”
“至于我……”他双臂上举,慵懒地抻了个懒腰,“今晚想去尝尝科恩黎提过的——东区弗拉德街尾那家新餐馆的费内波特面,西迦说味道还不错,而且只要4便士就能吃得很饱。”
邓恩颔首轻“嗯”一声:“那我等下便回总部,你继续跟着诺兰去弗拉德街的草药店。”
他看着举止散漫却意外很负责的伦纳德,温声叮嘱道:“天气热,注意补水。”
伦纳德未再应声,只抬手抚于胸口,稍稍躬身向邓恩行了一礼,继而转身循着诺兰离去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
下午一点半。
东区,弗拉德街18号。
罗森的民俗草药店里,诺兰接替要去后门收货盘点的谢尔敏,守在了前厅。
不多时,门楣撞铃轻响。
一位信仰风暴之主的熟客推门进入了店内,遮遮掩掩地开口问诺兰要了一包混合有木乃伊粉的黑纸草药。
看着对方身体亏空到仅是站着都会虚汗直冒,他忍不住含蓄提醒道:“先生,维系情意……未必要靠一时的欢愉。”
“你、你懂什么?”那看似强壮的胡茬男子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旋即抬起下颌,拔高声音,强辩道,“身为一个男人,怎能辜负那些夫人、小姐对我的倾囊相待?”
……啊?
谁——
倾囊相待……
谁?
诺兰当场怔愣在原地,直到那位熟客匆匆转身离店,他才从三观被狠狠“冲激”到的惊愕里回过神来,暗自腹诽:这助兴草药毕竟是店内的热销产品,可要是今后——
今后自己还得频繁接待这类顾客,那是不是应该找罗森·达克威德,商量一下心理创伤的相关补贴了?
而且诺兰隐约记得,在《诡秘之主》那部小说里,“风暴之主”不是一出了名的暴躁老哥吗?
面对这般亵渎教义的荒唐行径,竟连一道惩戒意味的闪电都吝于劈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男人,“大”气度?
后屋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诺兰立刻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生机波动,正是这家小店的拥有者,从后门回来了。
“下午好,达克威德先生。”
他转身倒了一杯薄荷蜂蜜水,递向刚走进前厅的罗森·达克威德。
“啊、谢谢……”
顶着一张热得通红的圆脸,罗森·达克威德赶忙放下用手掌扇风的双手,接过了诺兰调配的清凉薄荷水。
仰头咕咚咕咚饮尽了一杯,他才缓过劲来,一边用手背擦着嘴角的水渍,一边苦兮兮跟对方抱怨天气的闷热:“我感觉自己像条溺水喘不上气的鱼,噢……诺兰,我真该学你穿套浅色的薄料衣服,现下也不会被这厚重袍子裹得——更像一条被渔网紧紧缠住的、濒死的臭鱼了!”
说着,罗森·达克威德放下水杯,一把将身上那件绣满各种奇特符号的深黑长袍给扒了下来。
他用诺兰适时递来的一块湿凉布巾,胡乱擦拭着自己热烫的面部和脖颈,舒服地喟叹一声,这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口聊起了这两日在小型交易会上的收获。
“你带回的那些材料,比我预想的要好出手,我现在就能给你结算一笔尾款。”
罗森·达克威德彻底降温舒爽下来,又从长袍内袋里取出几样诺兰瞧着眼熟的材料,一一摆在两人之间的柜台上,接道:“但也有小部分材料,太过‘特殊’,极易引来官方非凡者的注意,几乎没人敢接手。”
“我打算把这些退还给你,不过你也不用归还之前的定金,那部分钱款,我会直接从今天的结算款里扣除。”
罗森·达克威德先是从这两日赚来的收益中,摸出一把诺兰长这么大仅闻其名的“金币”。
他刚数了几枚,手指倏地一顿,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当即将那十数枚金币飞快归拢,重新收回了贴身钱袋内。
对上诺兰犹疑的目光,罗森·达克威德干笑两声,故作随意地解释道:“还是给你纸钞吧,那些参会者多用金币交易,我实在不方便频繁找渠道进行兑换,那很危险的。”
怕诺兰不乐意,罗森·达克威德连忙补充道:“如果你愿意收纸钞,我可以另补你百分之五……不!”他心疼改口道,“是百分之十的兑换差价。”
诺兰收起那部分无法脱手的特殊材料,略一思忖,便含笑应下了罗森·达克威德提出的付款形式,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平日里我很少能用到大面值纸钞,您方便给我配些零钱吗?”
“没问题!”
罗森·达克威德欣喜于诺兰的好商量,迅速拿出记录详尽的交易清单,交给对方核对签字。
他则在一番计算后,从店内柜台下带锁的钱箱里,点数出两张5镑、四张1镑的钞票,搭配5苏勒与1苏勒的纸币各八张,再加上四枚4便士、两枚2便士和四枚1便士的铜便士,精准凑成了16磅10苏勒。
诺兰刚确认完交易清单,转眼便看见那堆贴合日常花销面值,却也着实零碎到让人头疼的零钱。
这使亲口提了换零要求的他,莫名生出了一丝悔意。
根据鲁恩王国的币制——12便士等于1苏勒,20苏勒又等于1磅。
诺兰快速心算了一笔账:15磅的材料尾款,加收百分之十的兑换差价,也就是16.5磅。
而减去两张5镑和四张1镑的钞票后,剩余2.5磅,即50苏勒。
再减去八张5苏勒与八张1苏勒的纸币后,剩余2苏勒。
2苏勒折合24便士,正好能对上罗森·达克威德给的那把铜便士。
这换算过程,可真是太难计算了!
诺兰好不容易清点完这笔“巨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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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按照赎罪劳役之外、给值夜者小队“有偿”帮工的时薪——“1苏勒3便士”来算,这笔钱都足够我忙活近三百个小时了!
他由衷佩服起担任值夜者小队会计的奥利安娜太太,猜测对方要么格外擅长算数,要么……
就是格外有耐心,居然能忍受如此繁琐又愚蠢的换算规则。
日落月升。
回静修院用过晚餐的诺兰,在庭院中稍微散步消食,便告别了那些觉少夜游的老修士与老修女,钻进了自己的园丁小屋。
洗漱完毕,他仍是在八点左右上床闭眼,强行放空自己那颗总在夜晚忍不住去回想斯普劳特溪畔生活的大脑,早早睡去了……
月坠日出。
7月2日,周一,清晨。
廷根市西区,水仙花街。
一行联排临街建筑的2号住宅内,克莱恩·莫雷蒂换上花费了8磅预支薪水的体面正装,拿起手杖与左轮手|枪,走出这栋昨日刚租下的房屋,搭乘轨道公共马车,抵达了位于廷根市北区佐特兰街36号二楼的黑荆棘安保公司。
他向罗珊询问了邓恩·史密斯的所在,随即穿过隔断,敲开了队长办公室的房门。
却不曾想,会在这里巧遇上周初见时,便送了自己一袋嫩豌豆的“医师”——诺兰·温特。
“早上好,队长,”克莱恩摘下头上的半高丝绸礼帽,逐一向屋内两人颔首致意,“还有温特——”
“诺兰。”
金发青年快语纠正了他的称呼。
那直来直去的风格,也为克莱恩换来了邓恩·史密斯的简要说明。
“他比你晚一年出生。”
“早上好,”诺兰·温特顿了顿,似是尚不熟悉新入职文员名字的发音,吐词轻而含糊地补了一句,“克莱恩……”
话音未落,他那对翠绿色的眸子便转去了别处,不再看刚进办公室的克莱恩。
“……”
克莱恩留意到了这一点,不免有些诧异于诺兰这种疑似“认生”的疏离表现。
他默然几秒,试图缓和这份微妙的距离感,主动开口搭话道:“嫩豌豆很好吃,还有周六……”
“谢谢。”
克莱恩这番感谢,虽一并提及了两件事,但重点,是在后一件事上。
上周六,他刚向邓恩反映完自己被人跟踪的情况,一出圣赛琳娜教堂,便得到了诺兰·温特的随行保护。
正是这份悄然的守护,让克莱恩在接下来的行动里,安心从容了许多。
“……周六?”
身为“医师”的社交惯性,令诺兰下意识抬眸,迎上了说话人的视线。
他蹙眉略一回忆,周六——
自己究竟做过哪些与小说主角克莱恩有关的事?
旋而,他面露恍然,点头将对方当前的安然,“如实”归功于邓恩·史密斯的指挥得当,以及值夜者小队成员间的配合默契。
毕竟,跟付诸实际护卫行动的值夜者相比,诺兰认为自己在小说主角被人跟踪的这件事里,起到的唯一作用,不过是……
多走了几步路,到邓恩面前,动了动嘴,上报了克莱恩的处境。
然而,诺兰·温特这样的反应,落在邓恩与克莱恩眼中,却各有解读。
在邓恩看来,这便是诺兰本性里的善良,未曾改变的体现,对方历经斯普劳特溪畔的风波,如今依然热心、依然质朴。
而在克莱恩看来,诺兰这份与年龄不符的低调沉稳,既谦逊得体,又足够真诚,让人难生防备,不免想要多多亲近。
可他们谁也猜不到,诺兰·温特此刻的真实想法。
今早一听说弗莱外出去执行任务了,不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内,他便只想尽快跟邓恩告辞,逃离这片有主角登场的高危区域,返回静修院打理花草,或是前往东区的草药店坐诊。
唉……
总而言之,诺兰就是想能离克莱恩有多远,那便离对方有多远。
30.合作
事与愿违。
诺兰既未得到命运的垂青,亦未受到黑夜女神的眷顾。
他在邓恩·史密斯的安排下,只得无奈坐进值夜者小队那间煤气灯微光摇曳的炼金暗室,沉默望着即将被老尼尔当作“人形教具”、传授神秘学基础知识的小说主角“克莱恩·莫雷蒂”,任由喜忧交织的思绪,在脑海中拉扯碰撞。
一会儿暗自慨叹:我这辈子也是值了,竟有幸能目睹将来的“诡秘之主”,亲自演示服食低序列魔药的完整过程。
一会儿又不免自嘲:我这辈子也是完了,居然跟对方结下了“同窗之谊”这般——
这般仿佛已有阵阵丧钟低鸣,徘徊于耳畔的可怕羁绊!
妈妈啊……
您说,我今年还能吃到,那要等到九月下旬才能真正成熟的廷根石榴吗?
迪西海湾的石榴固然果大汁多,可廷根本地石榴那恰好中和了甜腻的淡淡酸涩,才最接近我记忆里,“故乡”石榴的独特滋味啊……
“小诺兰,认真点,我看得出你走神了。”
身着古典黑袍的老尼尔,将一柄用细树枝捆成的锅刷递到诺兰手中,嘱咐道:“先刷一下你身边那口黑铁锅。”
他看着应声开始刷锅的金发年轻人,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说道:“我听弗莱提过,你的动手能力不错,还时常去草药店坐诊开药,等下……”
“便由你来调配克莱恩要服用的‘占卜家’魔药吧。”
诺兰刷着铁锅的手倏地一顿,愕然扭头望向对他如此放心的老尼尔:“我来调配魔药?”
您是想让黑夜女神的爱猫、抵御外神的关键、至高至大至上的“愚者先生”——
在我诺兰·温特的一番操作下……
就此!
陨落吗?!
可仅是序列9“窥秘人”的老尼尔,又怎会清楚诺兰知晓的那些——
关乎“未来”的隐秘?
他只当这年轻人是缺乏必要的知识与经验,不够自信,当即笑呵呵地安抚道:“放心,序列7以下的魔药配制,可比你当初给邓恩、伦纳德他们做的那两顿饭要容易得多。”
老尼尔打开一只表面镌刻着复杂花纹的银制小箱,从中取出一卷黄褐色的羊皮纸,将之铺开在长条桌上。
诺兰心情复杂地刷完铁锅,垂眸浏览起羊皮纸上的内容。
不出所料,纸上尽是他目前尚无法完全辨识的赫密斯文,只好半猜半蒙地向老尼尔确认道:“这是‘占卜家’的魔药配方?”
“对。”
老尼尔见克莱恩也好奇地凑上前来,便一并讲解道:“低序列的魔药调配,通常无需特定的火焰、仪式、咒语,以及自身灵性的辅助,只需按照配方要求的材料分量和投放顺序,准确操作即可。”
他冲着诺兰,单眨了一眨自己眼周皱纹深刻的左眼:“是不是相当简单?”
诺兰点头轻“嗯”了一声,旋即有了主意。
他佯装苦恼地蹙眉婉拒道:“可我对赫密斯文的掌握还不足以看懂这份配方的全部内容,万一弄错了材料或顺序,那克莱恩不就……”
老尼尔闻言先是一愣,继而露出“我已经看穿你小心思”的了然笑容。
他抬手指向此刻就站在诺兰身旁的霍伊大学历史系毕业生——克莱恩·莫雷蒂,以反问的方式,出言提醒道:“你为什么不向掌握了赫密斯文与古弗萨克语的‘专业人士’请教呢?”
不待诺兰脱口说出那句“您为什么不让能看懂配方的克莱恩自己来调配呢?”,老尼尔便已笑着将那张记录着魔药配方的羊皮纸,推至克莱恩手边,并从银制小箱里拿出了一罐浓黑的液体和一块呈果冻观感的胶状物质。
“这是‘占卜家’魔药的主材料,”老尼尔逐一介绍道,“拉瓦章鱼的血液与星水晶。”
他未再停顿,笑着催促道:“好了,快开始你们的第一次合作吧。”
“克莱恩负责翻译配方、核对材料,”老尼尔明确分工道,“小诺兰,你来操作具体材料的称量与投放,我相信你的精准。”
他注意到,与目露期待的克莱恩不同,诺兰已悄然收拢下颌,抿唇皱眉,神色间透出了明显的抗拒。
这使老尼尔再次温声鼓励道:“别担心,孩子。弗莱跟我夸过你的这双手——又稳、又准,连极薄的脏器包膜都能完整剥离,调配魔药对你而言,真的只是一桩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小事。”
为了减轻诺兰的心理负担,他故作随意地讲解道:“而且,辅助材料的分量也无需太过精确。”
但老尼尔又怕两个年轻人因此疏忽大意,便郑重补充道:“重要的是主材料的配比,分量略少一点无妨,可绝不能多,纵是只多放了一丁点,也会令服用者轻则出现需要专业人士介入治疗的精神问题,重则顷刻回归女神的国度,尽享永恒的安宁。”
诺兰动作滞涩地转过头,望向了身侧那位生死皆系于他一念之间的小说主角。
炼金室内的煤气灯光芒黯淡,映得诺兰在克莱恩褐瞳中的面容,也晦暗难辨。
“开始吧。”
克莱恩镇定而平稳的声音传入诺兰耳中。
“先往铁锅中倒入100毫升的纯水。”
下一秒,一只带有刻度的密封大玻璃瓶,骤然出现在诺兰眼前,隔断了他看向克莱恩的视线。
“水经过反复蒸馏,便可制成‘纯水’,你们运气好,我手上正巧有剩余。”
伸手接过老尼尔递来的玻璃瓶,诺兰收敛心神,取下瓶盖,分毫不差地将100毫升纯水倒进了大铁锅中,又遵照克莱恩的指示,依次加入了适量的夜香草汁液、金薄荷叶片、毒堇汁与龙血草粉末。
他正要去拿试管取“超凡物种”拉瓦章鱼的血液时,老尼尔却忽然塞过来一只长柄黑木勺。
“先把辅助材料搅拌均匀,再加入主材料。”
老尼尔用便于诺兰理解的比喻,分享经验道:“你可以把前者看作保护胃壁的黏液层,而后者则是侵蚀性极强的胃酸。”
诺兰依言照做,将长柄黑木勺探入锅内仔细搅拌了一番,随后才小心谨慎地,顺次加入了10毫升咕噜冒泡的拉瓦章鱼血液,和50克辉芒璀璨的星水晶碎块。
“哗啦哗啦……”
“嗞!”
虚幻缥缈的雾气自大铁锅里升腾而起,让炼金室内的光线染上些许淡蓝,迷蒙了数秒。
雾气渐散,诺兰被递过来一只不透明杯子的老尼尔催着,手握长柄黑木勺,将铁锅中那任谁看了都会彻底失去饮用念头的深蓝色粘稠液体,一滴不剩地——
“整块”?
舀入了杯中……
“这就是克莱恩你的‘占卜家’魔药了。”
老尼尔的话语,全然粉碎了诺兰与克莱恩对杯中那团深蓝粘液的无声质疑。
“……”
诺兰眼眸低垂,迟疑转身,放缓呼吸,努力稳住不断加快的心跳,双手递出那只盛着诡异液体的杯子,忐忑开口道:“克莱恩……”
“吃、吃药吧。”
妈妈……
也许我很快就会被这个时代痛失“救世猫猫”的一众神明,连夜发急件打包送回咱们家了。
诺兰已经开始靠幻想逃避现实,纠结起回家后的第一顿饭——
究竟是吃全家一起包的韭菜猪肉馅饺子,还是吃季先生亲手炖的红烧鸡翅根了。
嗯,煎血和烧灌肠也得来上几碗,他永远吃不腻这两样地方特色小吃。
而现实中的克莱恩,尽管表面上神色未变,从诺兰手中稳稳接过了那只不透明杯子,内心却并不平静,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若非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有位名叫“班森”的兄长,且我全程参与了这份“占卜家”魔药的调配,单凭诺兰·温特这犹如“大郎,该吃药了”的心虚表现……
我恐怕真会把杯里这东西,当成掺了砒|霜的毒|药,直接泼出去!
这家伙为什么会对自己配制的魔药如此缺乏信心?
身为“医师”,他给患者看病时,难道也是这么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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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战兢兢的不靠谱模样?
那医患之间,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目光下落,克莱恩凝视着杯中的魔药,被诺兰感染得也难免有些紧张:“就这样……”
他抬眸望向已经开始收拾剩余材料的老尼尔,轻声询问道:“直接喝?不用再布置些仪式,或是念诵点咒文、祈祷语?”
老尼尔看着犹犹豫豫的克莱恩,忽地嘴角一翘,开起了玩笑:“如果你实在害怕,可以问小诺兰拿瓶效果强劲的镇定剂,在恍惚与昏沉中,投注自身全部好运,成为一名非凡者,亦或是——”
“变成一具躺在隔壁停尸房解剖台上、供诺兰日后操刀练手的畸变遗体,”他顿了顿,低笑一声,接续道,“按照我们值夜者小队的惯例,你的家人还能够因此领到一笔较为丰厚的抚恤金。”
闻言,领会到老尼尔真实意思的克莱恩,尚未来得及回应,便见近旁的诺兰·温特已神情虔诚地在胸前认真画起了绯红之月,嘴唇翕动,似是在专注祈祷着什么。
“……”
克莱恩见状,也不由自主地有样学样,抬手在胸口绘制出了绯红之月的轮廓。
在心中默默向黑夜女神祈祷完毕,他做了一轮深呼吸,放松身心,仰头一口气干掉了那杯清凉滑腻的深蓝色魔药……
并非通过“服食魔药”这一常规方法成为非凡者的诺兰,听着老尼尔一步步教导克莱恩如何借助冥想收束外溢的魔药力量,他不由回想起了一段宛如梦境的模糊记忆。
那时诺兰刚误食了混有耕种者途径序列8“医师”非凡特性的燕麦粥,险些因捱不住那股难以描述的溃散感而当场暴毙,是妈妈……
不……
是“阿蒙”的分|身——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寄生顶替了罹患顽疾、时日无多的梅布尔·温特,引导他收敛灵性、适应力量。
并以养母的姿态,在往后长达七年的亲密相处中,隐晦却又足够自然地将“耕种者”乃至“医师”的部分扮演要点,融入日常的教养里,悄悄灌输进他当初尚未成型的懵懂认知中,最终化为他奉行至今、近乎本能的行事准则。
诺兰经常会在红月高悬的深夜醒来,独自躺在床上,凝望着那穿透窗帘无声潜入园丁小屋的绯红光晕,思索着阿蒙分|身帮他和身边熟人延长寿命的真正意图,想象着斯普劳特溪畔若从没有值夜者的到访,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
被万千杂绪缠裹着,他昏昏睡去,又迷糊醒来,只觉世界广阔无边,而自己渺小又孤单。
当真要坚持远离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绝不向对方袒露自己的真实来历吗?
“……兰。”
“小诺兰?”
“诺兰·温特!”
老尼尔的呼唤,一声重过一声,紧接着严厉的质问便砸了下来,让又一次走神的诺兰蓦地直起脊背,慌忙回神,转眸看向了对方。
“是克莱恩脸上长出月亮花了?你至于一直盯着他看吗?还有我刚才教了什么,你听了吗?”
“……灵视?”诺兰不大确定道。
“看来你的耳朵并没有像你的眼睛那样出问题,”老尼尔冷哼一声,有意进一步考校,“你成为‘医师’的时间也不算短,会开启和结束灵视吗?”
诺兰笔直站在克莱恩身旁,竭力在自己并不完整的记忆碎片里翻寻着与“灵视”相关的画面,终是局促地摇了摇头,诚实回答道:“不会。”
见老尼尔和克莱恩齐齐皱眉望了过来,诺兰轻抿嘴唇,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句:“我行医时……只看患者的躯体表征与反应,就能大致推断出对方的病因和症结所在,据此开展有针对性的治疗。”
闻言,老尼尔沉默片刻,嘴角下撇,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又走运的“医师”,说出了一句恰好也是克莱恩此刻心中所想的感慨——
“你的患者真该庆幸,为他们诊疗的你小子,是一名真正掌握家族传承医术的‘医师’。”
而非一个明明身负超凡能力,却连灵视都不会使用的外行非凡者。
31.乞语
7月2日,周一上午。
空间局促到仅能放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的值夜者小队地下武器库内。
邓恩·史密斯端坐在桌前,手持一份报纸,正就着煤气灯稳定的光芒,细细浏览着占据了《廷根晨报》头版整个版面的重要报道——
《鲁恩与费内波特达成谷物进口协定,皇家贸易委员会与塞维亚公爵正式签约》。
这篇标题醒目庄重、正文详尽严谨的官方通稿,从协约背景、谈判过程、双方代表,到粮食谷物进口规模,再到对国内粮价与民众生活的预期影响,一应俱全。
通篇读完,身为鲁恩人的邓恩,在内心泛起一阵真切的振奋,视线也随之凝驻在了报道里反复出现的“塞维亚公爵”这一头衔上。
多年以来,通过鲁恩、因蒂斯、伦堡等国的官方报道,邓恩早已知晓——
“塞维亚公爵”是费内波特王国内历史悠久、地位尊崇的实权爵位之一。
由王室敕封,“斯普林”家族代代承袭。
这一爵位在王国议会中拥有常设席位,领地囊括整个塞维亚省,扼守迪西海湾西南岸,掌握着重要港口、贸易航线与内陆经济命脉,是国际上公认的费内波特代表性大贵族。
而这样一位大人物,此刻便身在鲁恩王国的首都——贝克兰德,正接受着其姻亲“东切斯特伯爵”的款待,以及两国各界人士的称颂……
门轴轻响,半掩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邓恩循声抬头,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望向刚迈入武器库的老尼尔,他合上报纸,起身问道:“授课结束了?”
老尼尔点了点头:“结束了。我跟那两个小家伙说了,这一周的上午时间尽量都空出来学习神秘学知识,下午时间再随他们自己安排。”
他绕过桌子,在邓恩让出的椅子上坐下,继续说道:“今天我主要教了‘冥想’,还有‘灵视’的使用方法。”
“克莱恩适应得不错,理解和掌握的速度都很快,我便让他回家补眠,恢复灵性,下午再去韦尔奇租住别墅所在的街区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线索。”
邓恩微微颔首,对老尼尔的安排表示认可。
“至于诺兰·温特……”老尼尔冷哼一声,脸色骤然沉下,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坦白讲,他今天的听课状态,让我有些失望。”
“不仅对学习不够上心,时常走神,还缺乏大胆尝试的勇气,更没有对未知事物应有的好奇心!而且——而且——”
老尼尔气鼓鼓地回忆道:“我才刚让克莱恩离开,他紧跟着就背起包,匆匆跟我告辞,说什么‘有急事要去圣赛琳娜教堂找格雷主教’,不等我回应便冲出炼金室,跑得没了踪影。”
说到这儿,他花白的双眉像是凑在一起生闷气,紧紧皱成了一团:“害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他去教堂究竟走的是地下通道,还是上楼从外面街道绕过去的。”
邓恩听完,眉头微蹙,感觉老尼尔口中的诺兰鲁莽失礼,的确与往日不同。
旋即想起,他今日让诺兰来补习神秘学知识时,似乎忘了询问对方是否另有安排,于是便按心中猜测,先行安抚起被学生气得不轻的老尼尔:“或许他真有要事,需尽快赶往教堂。”
“毕竟除了在我们值夜者小队帮工,诺兰还需听从教堂的差遣。”
老尼尔闻言,想到诺兰·温特年仅二十一岁,就因过于大胆的尝试,而酿成了全村罹难的惨祸,更站上了圣堂仲裁庭的受审席,他的火气倏地消散了大半,理解了对方如今表现出来的怯懦和逃避。
“诺兰的情况特殊,我确实不该拿他跟谨慎又懂分寸的克莱恩进行比较,”老尼尔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释然与无奈,“好奇心过重,对于诺兰这种具备相应实现能力的非凡者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见老尼尔恢复了冷静,邓恩暗松一口气。
跟对方告别后,他便上楼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途中恰好遇到了正要离开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克莱恩。
邓恩又简单叮嘱了对方几句注意事项,两人刚一分开,格雷主教遣来的执事就经由地下通道抵达,请他前往圣赛琳娜教堂议事……
穿过玻璃彩窗精致的廊道,邓恩心头蓦然升起一股不安感,他随口问向身前引路的执事:“主教可有提及,这次找我是为了什么?”
“并未说明。”
执事稍稍侧身,压低声音同邓恩透露道:“只是他刚才接见了‘临时’前来求见的诺兰·温特,没过多久,便让我来请你了。”
“……”
“临时”前来求见?
诺兰今日拜见主教,难道并非其原定安排?
想到这里,邓恩心中的疑虑又重了些许,一时竟无法判断,主教此次传召,是否与诺兰有关。
行至主教书房门前,执事便告辞离去。
邓恩抬手正要叩门,却听见屋内隐约传来格雷主教的声音,较平日更显温和,甚至还掺杂着一丝隐忍的笑意。
“……第一次……难免……放松些……认可的奉献……你的……不会辜负……”
邓恩悬在半空的右手一顿,呼吸也随之凝住。
他默然回头,望向那名执事刚刚离去的方向,陷入了迟疑。
一来,邓恩相信执事不至于在主教不便之时,引外人前来叨扰。
二来,他认为以主教的身份与高洁,也断不会在日常办公的书房中行不妥之事。
“主教!”
门内忽然响起诺兰·温特那清亮却不显绵软的独特嗓音,言辞恳切得近乎哀求,足以令听者心生疼惜,乃至抛却原则,逾越底线。
“我恳求您的垂怜……”
“求您不要舍弃我……”
“求您接受我的敬——”
这番乞语尚未诉完,邓恩已然警觉,不愿再听下去,当即重叩一下面前的房门,拧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了。
“打扰了。”
邓恩立在门口,并未入内,幽邃的灰眸一扫,便迅速锁定了书房内一立一坐、互相拉扯着彼此衣物的两人。
他神色平静地直接言明来意道:“主教,您找我?”
站在会客沙发旁的格雷主教,动作轻捷利落,两下拍开了诺兰·温特扒在自己黑色带红主教长袍上的双手。
犹如等到了救星,他目露欣喜,连忙招呼终于到来的邓恩进入书房。
闷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格雷主教抚平长袍上被诺兰逾矩抓出的褶皱,沉声吩咐道:“把你刚才同我说的事,再对邓恩详细复述一遍。”
诺兰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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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沙发上,瞅瞅格雷主教,又看看邓恩,犹豫片刻,才转向后者。
他双手叠放在腿上,微微垂下头,有些心虚地开口道:“我……有些上周从‘凛冬郡’回来时带的山货,本打算卖掉补贴日常开销。”
“可中间商昨天告诉我,那些东西除了‘官方’非凡者,没人敢收,我就想着……”
他悄悄抬眸,偷瞟着眼前这位值夜者小队队长的神色,带着几分憾失卖货收益的肉痛,斟酌词句道:“想着将它们‘敬献’给教会,以此表达我对女神庇佑的感激,以及、以及我对自身罪孽的……忏悔。”
格雷主教对诺兰·温特的坦诚颇为欣慰,轻点了下头:“这是‘后’一件事,你再同邓恩说说前面那件——”
他稍作停顿,给出提示道:“说说你今日,为何执意要求见我。”
寻常信徒向教会敬献物资,至多找到执事一级,便已足够。
而诺兰·温特最初,并非以此事为由,求见身为黑夜教会廷根教区负责人的格雷主教。
“我……”
一想到曾被“女神之剑”刺穿的经历,诺兰心口便顿起一阵幻痛。
“我感觉——”他指节微蜷,声音不自觉发紧,“自己又出现失控的征兆了。”
“失控的征兆?”
邓恩心里猝然一惊,蓦地想起六月末那件,因诺兰·温特非凡能力失控,致使全村罹难的斯普劳特溪畔惨案,也瞬间明白了对方匆忙告别老尼尔、越过自己,径直来找格雷主教求助的缘由。
毕竟,诺兰·温特的失控,绝非他这个仅是序列7“梦魇”所统率的值夜者小队,能够应对的特殊状况。
可面上,邓恩也只是眉头稍拧,灰眸转深,无声开启了灵视。
然而一番探查之下,他发现诺兰除了情绪不稳外,并无半点异常。
这令邓恩颇感疑惑,忍不住追问道:“具体……是怎样的征兆?”
“我、我出现了幻觉,还有心悸!”
诺兰抬头迎上邓恩的注视,语气急切,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后怕,进一步描述道:“在尼尔先生教我灵视的用法后,我看见了一对虚幻的、透明的、没有睫毛的眼睛!”
“它的视线突然从尼尔先生身上移开,直直瞪向了我!”
“那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可怖的凝视……”
每回想起那一幕,诺兰便头皮发紧,脊背发凉,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紧接着,大量咒文、符号,还有一段段禁忌的知识,就灌注进了我的脑子里……”
“比如——”他顿了顿,嗓音发涩、语气飘忽地展开道,“怎样重塑血肉……怎样扭转生死……怎样拼凑灵魂……”
诺兰的话音越说越低,心里的惶恐却越堆越高。
他这时才猛然惊觉,自己得到的那些知识,几乎全是与“生命炼成”相关……
而那!
也正是诺兰当初被黑夜教会审判的重罪之一。
他怔怔陷入回忆,低喃道:“有一道透明的人影……匍匐在我脚边……它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却清清楚楚‘听’懂了它在表达的意思是……”
诺兰的双眸渐渐失去焦点,嘴唇微张,用再普通不过的鲁恩语,轻缓地吐出了一个单词——
“‘母亲’。”
32.占卜(感谢投雷多更了点)
7月2日,周一下午。
“遵从您的意志。”
灰雾之上,巍峨神殿之中,青铜长桌两侧的一男一女同时起身,向着端坐于最上首的“愚者先生”躬身行礼。
下一秒,他们头部模糊、身形朦胧的虚幻投影,便迅速崩解,无声消散了。
这是曾经的“周明瑞”、如今的“克莱恩·莫雷蒂”,借助导致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转运仪式”,在“正义小姐”提议、“倒吊人先生”支持下,于神秘灰雾之上召集的第二次“塔罗聚会”,旨在互通有无,进行隐秘而有限的合作。
“安提哥努斯家族……”
克莱恩上身后倾,微靠在高背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青铜长桌边缘,消化着刚刚从那场聚会上得来的情报,低喃出声道:“居然是被黑夜女神教会覆灭的……”
难怪值夜者会如此急切地吸纳我,不但准许我服食魔药成为非凡者,还未安排我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多做停留以熟悉文职工作,反倒督促我“带薪”在外多多走动,尽快恢复记忆,找到与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下落相关的线索……
看来等会儿必须出门,不能再待在家里休息了。
就算做样子,也得表现出我有在认真寻找那本笔记,绝不能让邓恩·史密斯他们觉得,拉我入队是一桩错误的“投资”。
担心被值夜者“撤资”、重返贫困生活的克莱恩,粗略感知并确认了自己成为非凡者后,周围这片无垠灰雾所产生的微妙变化,他旋即舒展灵性,意识宛如下坠般回归了现实中的身体。
午后烈日灼热,克莱恩不忍穿着昂贵的新正装外出,便换上了往日的旧衣旧鞋,离开水仙花街,步行前往铁十字街。
他从莫雷蒂一家曾经居住过的公寓开始搜寻,随机循着记忆中的一条路线,又走了一个小时,才抵达韦尔奇·麦格文生前租住的那栋花园别墅外。
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克莱恩结束了今日的搜寻,按原路折返,刚拐过路口,正打算搭乘公共马车,去黑荆棘安保公司领取子|弹、进行射|击练习,他忽然看见前方有一抹眼熟的麦金色,闪进了路旁一栋与韦尔奇租住别墅风格相似的花园别墅。
“诺兰……”克莱恩脚步微顿,低声自语,带着几分迟疑,“温特?”
可与他以往见过的随性装扮截然不同,方才闪进那栋别墅的诺兰·温特,竟在这般闷热的天气里,极为罕见地套了一件暗色马甲,将劲瘦的腰部线条衬得格外分明,透着令人艳羡的力量感。
对方的内搭也不再是松垮质朴的浅色亚麻短衫,而是换成了一件料子一看便知轻薄透气的浅苔绿细纱衬衫。
更惹眼的是,这件隐约能透出穿着者手臂轮廓的衬衫,领口与前襟还垂着同色软褶,袖口亦缀着层叠繁复、极不方便日常活动的花哨褶边!
克莱恩确信,这绝非诺兰·温特平日的穿衣风格,反而更像是值夜者小队里那位自由不羁的“午夜诗人”伦纳德·米切尔——
才会偏爱的装束。
若非诺兰肩上还背着那只并未因衣着升级而更换的粗布斜挎包,克莱恩几乎要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他缓步上前,悄然靠近那栋门牌镌刻着“豪尔斯街19号”的花园别墅,却只捕捉到那道浅苔绿的身影,如夏日里一缕清爽的风,轻快掠过门廊,消失在那扇一开即合的木门后……
克莱恩驻足原地,想起今天上午,他们在值夜者小队地下炼金室内,商定日后跟随老尼尔学习神秘学知识的上课时间。
诺兰曾提及,自己还要兼顾教堂静修院“园丁”,以及草药店“坐诊医师”这两份工作。
想到这里,他再望向眼前这栋掩去对方身影的花园别墅,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不少,猜测诺兰或许是来此拜访不便外出的病患。
只是这个街区的住户多为中产与富裕阶层,对方这才特意换上较平日更为体面的装束,以示尊重。
想通其中缘由,克莱恩收回目光,依着原定计划,迈步走向了不远处的公共马车停靠点……
豪尔斯街19号。
西里斯·阿瑞匹斯又一次在自家别墅内,接待了应约前来的诺兰·温特。
考虑到室外炎热,他将今日的下午茶安排在了更为阴凉隐秘的书房,并为两位到访者互相引荐道:“海纳斯,这位便是我刚才同你提到过的‘诺兰·温特’医师。他调配的安眠|药剂效果极佳,让我昨晚几乎一夜无梦,安睡到了今晨。”
西里斯又转向诺兰,介绍道:“诺兰,这位是‘海纳斯·凡森特’,廷根市内有名的占卜家,也是我们这条街13号那家占卜俱乐部的常驻导师。他擅长各类占卜,尤其精通塔罗与星盘推演。”
占卜家?
还是廷根“知名”的占卜家?
西里斯这个疑似“密修会”成员的老头,倒是真能处啊!
此刻正深陷迷惘的诺兰闻言,心头登时一喜,眸光微亮,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平静的浅笑,伸手与海纳斯·凡森特轻轻一握,开口寒暄道:“下午好,凡森特先生。昨日我谈及自身迷惘时,曾听西里斯先生提起您,说您的占卜精准得近乎预言。今日能有幸当面请教,实在荣幸。”
海纳斯·凡森特端详着诺兰·温特那双翠绿不输翡翠的灵动眼眸,颔首露出一抹欣赏的浅淡笑意,坦然夸赞道:“你的风采,远比西里斯先生同我描述的更加出众,诺兰——”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带着点期待,轻声补问道:“我也能像他一样,直呼你的名字吗?”
一旁的西里斯听了海纳斯的称赞,顺势又将气质较昨日更显清俊的年轻医师细细打量了一番,脸上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认同的神色。
闻言,诺兰先是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今日帮他打理装束的“造型师”马提亚修士,旋即唇角微扬,温声应道:“当然可以!”
“如果您不介意,我也想这样称呼您……”他弯起翠眸,含笑主动拉近了几分距离,缓声轻吐道,“‘海纳斯’先生。”
海纳斯·文森特呼吸一滞,只觉自己那只仍被诺兰·温特握着的右手,掌心微微发烫,且那股暖意顺着手臂一路涌进心脏,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
略有不舍地松开手,海纳斯·文森特在西里斯·阿瑞匹斯的示意下,于一张铺着暗色天鹅绒布的木制圆桌旁落座,继而接过对方递来的纸笔,定了定神,这才进入正题,询问起诺兰的迷惘。
“从今年六月下旬开始,我便总觉得……生活不大安稳顺心。”
诺兰有意隐去了斯普劳特溪畔的那场灾祸,只向面前的占卜家含糊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抚育我长大的养母,回归了女神的国度,我也因此离开熟悉的家乡,辗转来到廷根市内谋生。”
“可即便努力适应,事情也很少顺着我的意愿发展。常常在我以为好运降临,赞美女神的眷顾时,却总会突然……”诺兰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渐低,接续道,“突然撞上一桩桩令我心生动摇的变故。”
“就比如上周,我从外地进了一批山货回来售卖,本想着能大赚一笔……”
他轻叹一口气,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结果昨天,跟我合作的草药店老板虽给我结算了一笔还算可观的货款,却也同时退回了近三分之一的货物。”
“而对方给出的理由是——‘不便出手’,担心引来官方追查!”
诺兰自嘲一笑,声音轻得发虚,似是再没气力去面对这冰冷残酷的现实。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上午,我不得不以低到几乎没有任何收益的代价,转手将这批东西交给教会,敬献给女神,只求能借此远离厄难。”
诺兰这番抱怨,听起来全然不像一位虔诚信仰黑夜女神之人会说出口的话,这使得海纳斯与西里斯当即隐晦地互望了一眼。
在后者的眼神授意下,有着明显黑眼圈的褐发占卜家,笔尖轻抵纸面,准备不动声色地探问面前这位俊美医师的出生信息,以便通过占卜,获取更多情报。
“方便告诉我,你的出生日期与地点吗?”海纳斯神色平静地补充道,“我将为你推演出生星盘,这能帮我判明你近期运势波动的缘由。”
“1328年4月——”诺兰的话音倏地顿住,他警惕抬眸,看向海纳斯,嘴唇轻抿,佯装为难地低声问道,“如果出生日期和地点并非完全精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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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星盘推演的结果吗?”
见对方怔住,诺兰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听我的养母说,我是在1328年的冬天,被病重的生母带到圣赛琳娜教堂门前的。”
“具体的出生日期与地点,恐怕除了当晚便逝去的生母,再没谁知晓了……”
落寞自他的翠眸一闪即逝,诺兰低垂眼帘,再抬眸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4月26日’是我家乡举行青苗庆典的日子,养母就将这一天定为我的生日,当作了我重获新生的纪念日。”
海纳斯笔尖微顿,墨色在纸上洇开一小片灰蓝。
他略一思忖,终究是顾及星盘推演要求的严谨,盖上笔帽,放弃了这种占卜方式。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这也是我最近才掌握的一门占卜术。”
海纳斯看向西里斯,问道:“能借我一面镀银的镜子吗?无需太过贵重,因为稍后我将依据镜面碎裂后的状态,解读其中的象征。”
西里斯没有唤来仆佣进入书房代劳,而是亲自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面符合海纳斯占卜需求的椭圆形镀银小镜。
他走回会客圆桌前,将镜子轻放在诺兰手中。
见状,海纳斯沉吟了一下,向诺兰探出右手,提议道:“还是交由我来吧。”
“把你想要知晓的问题告诉我,由更熟悉流程的我,来进行‘魔镜占卜’。”
魔镜占卜?
诺兰怔了怔,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幼时读过的童话故事中,那位继母皇后的身影,险些脱口而出——
“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世上最美……”
他飞快收敛住发散的思绪,将镀银小镜递给海纳斯,态度诚恳地讲出了自己的诉求:“能帮我问问魔镜,我还能回到过去那种安稳的生活状态吗?”
看着这位知名占卜家神情肃穆地起身闭合门窗,持着擦拭干净的镀银小镜,走向书房光线最暗的角落,点燃一根西里斯提供的仪式蜡烛,并将其固定在镜前,转而用赫密斯语,虔诚低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咒文。
接触这门神秘学语言不久的诺兰,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难度颇高的外语听力测试,仅能艰难分辨出“徘徊”、“真实”、“眷属”,以及“命运”等几个零星单词,根本听不明白海纳斯究竟在诵念些什么。
可对方话音刚落,他的灵感便忽有触动,直觉自己受到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
凝视?
这种感觉,很像诺兰当初在黑夜教会圣堂仲裁庭里,单手触摸那柄纯白骨剑,听克雷斯泰·塞西玛执事讲完一大段晦涩程度丝毫不亚于海纳斯此刻念诵咒文的语句后,所感受到的那种隐晦联结,却绝非源自同一位隐秘存在……
“咔嚓!”
镜面猝然崩裂,着实将屋内三人都吓了一跳。
见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异状,诺兰犹豫着站起身,慢慢靠近跪坐在幽暗角落的海纳斯,只探身查看,并未出声打扰,静静等候着对方完成解读。
片刻之后,海纳斯紧蹙着双眉,熄灭了仪式蜡烛。
他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比诺兰还要困惑的凝重,遗憾开口道:“占卜受不明力量干扰,失败了……”
但这位廷根“知名”占卜家并未气馁,他又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副塔罗牌,引着诺兰跟西里斯回到圆桌旁落座,决定用最直观简洁的方式,为诺兰的困扰,展开新一轮占卜。
手法娴熟地完成洗牌后,海纳斯选用了答案更为直接的“单牌阵”,让诺兰集中意念,专注于心中所求,自行切牌,感受灵性的指引,从牌堆中随机抽取出一张。
随着纸牌的翻开,诺兰看见牌面上绘制着一名缠裹紫色缎带的裸|身舞者,双手各执一根双头短杖,动作舒展而恣意地立于椭圆形的绿色桂冠中央,鹰、狮、牛、人四象分镇四角,序号标注着——“XXI”。
“世界……”
诺兰不懂这牌意味着什么,只垂眸注视着系于桂冠上下位置、以无穷符号“∞”方式缠绕的两段刺目红丝带,心中蓦地一沉。
揣着那股倏然放大的不安感,他抢在海纳斯出声前,神色犹疑地开了口。
“逆位?”
33.解读
在出身大吃货帝国的前·季麦瑶,如今的诺兰·温特,浅薄狭隘的认知中,这世上唯有“福”字倒置,才配得上“吉兆”一词。
除此之外,任何与神秘学沾边的东西一旦颠倒,多半都意味着不吉利。
“这该不会是……”
诺兰忐忑抬眸,望向与自己隔桌而坐的那位“廷根知名占卜家”,试图从对方口中听到最终定论:“某种不祥的预兆吧?”
海纳斯·凡森特的视线自那张“世界牌”被翻开的刹那,便未曾离开过牌面。
他缓缓摇头,嘴唇微张,只轻吐出一个低沉的单词:“不……”
话音落下,海纳斯微微前倾上身,将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相扣。
右手大拇指在左手拇指的关节处摩挲了数下,斟酌了片刻词句,他才幽幽续道:“你抽了一张很有意思的牌。”
海纳斯以导师的口吻,向圆桌旁的另外两人解释道:“通常来说,单牌阵有两种解读方法。”
“一种是不分正逆位,仅依牌面所示判断求问答案的‘是’与‘否’。”
他探出右手,食指在“世界”牌近旁轻叩了两下:“在这种解读方法下,你抽到的这张牌,恰恰代表着明确的‘是’。”
“它象征着圆满与达成,预示着你所问之事终有结果,”海纳斯话锋稍转,语气也随之沉了些许,“但这需要一个耐心等待的过程,更要求你以积极、从容的姿态去面对。”
“而另一种,是结合正逆位的解读,”他抿了抿嘴唇,谨慎吐露了自己的见解,“‘世界’牌逆位,也并非全然的‘否’。”
海纳斯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循着牌面中的椭圆,虚空描摹着那圈绿色桂冠的轮廓,不疾不徐地讲道:“你仔细看这个椭圆,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什么缺口?无论把这张牌正着放置,还是倒着放置,它始终是一个上下皆系有象征着‘无限’、‘永恒’红丝带的完整闭环,并不会因牌的正逆位,而呈现出较为明显的区别。”
“塔罗牌的逆位,虽常会让求问者觉得所问之事受阻、进度被延缓,”他条理清晰地为诺兰搭建着关于塔罗占卜的基础认知,“但‘世界’牌是个例外。”
海纳斯指腹轻抵在牌面上,进一步阐释道:“它是二十二张大阿卡那牌的最后一张,是自‘愚者’牌起始,一段旅程的终点。”
“而终点,又往往紧连着下一段旅程的开端,”他用指尖点了点牌面中的绿色桂冠,接道,“你再看看这个呈椭圆形的桂冠,它的轮廓不正暗合了大阿卡那牌第一张‘愚者’牌的编号——‘0’吗?”
“所以‘世界’牌逆位,绝非真正的缺憾,”海纳斯语气笃定地道出了核心,“它只是在向你传达——当前这段旅程,或许离圆满落幕还差一步,但你仍可以带着‘无限’的希望,重新出发,并在新的旅程中,迈向真正的圆满。”
“这真是不管如何解读,都称得上寓意良好的一张牌。”
海纳斯话音稍顿,含笑抬眸,主动提议道:“不如我再为你补抽三张牌,看看困扰你的根源在哪里、当下你需要留意什么、以及未来又会给予你怎样的启示?”
诺兰一听还能深入解读,连忙点头应道:“您请。”
海纳斯顺势便从牌堆中抽取出三张牌,依照圣三角牌阵的规制,将第一张置于中线偏下的基准位,第二张摆在其左上方,第三张则放在其右上方,三点恰好构成一个标准的倒三角。
他将手覆在第一张牌上,一边缓缓翻启,一边沉声道:“让我们一起感受灵性的召唤,看看究竟是什么,让你现下深陷迷惘。”
那是编号为“0”的“愚者”牌,正位。
牌面上的年轻人行走于悬崖边缘,身着斑斓华服,右肩扛着手杖,杖头悬挂着轻便行囊,左手拈着一朵白色小花,侧后方还跟着一只小狗。
“看来是你开启的新生活,”海纳斯结合诺兰先前透露的信息,给出了较为模糊的解读,“让你产生了一种近似走在悬崖边的不安,甚至感觉自己正被某人或某事牵制、束缚着。”
说着,他指了指牌面上那只似在拉拽着华服年轻人的小狗。
诺兰蹙眉凝视着桌面上的“愚者”牌,听完海纳斯的话,心里忽地沉了一沉——
嘶……
这还真有点玄乎了。
最近令我头疼纠结的,可不就是那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么!
而黑夜教会与值夜者的交替监视,尽管让我浑身不自在,但在这份拘束里,我却又真切感受到了一丝被人照料着的安心。
唔……
说起来……
诺兰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居然没有任何一名值夜者或教会神职人员随行监视他。
刚才在别墅门前险些撞上的“愚者”克莱恩不算,因为在他看来,值夜者小队再怎么缺人手,邓恩·史密斯也不至于让一个才成为非凡者半日的新手来负责盯梢自己。
可、可这不就意味着——
他现在要独自面对两名疑似来自隐秘组织“密修会”的非凡者了吗?!
后知后觉的诺兰登时暗抽一口凉气,当即决定遵从心的指引,安分、安稳地熬过这段凶险潜藏的下午茶时光。
海纳斯见诺兰没有反驳,随即翻开左上方的第二张牌——
是逆位的“星星”牌。
“这张牌是在警示你,终止无意义的自我怀疑。”
“过度忧虑,只会让你在迷雾中越陷越深。”
“你对安稳生活的渴求,同样不可太过理想化,”海纳斯神色郑重,讲出的话语却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要勇敢地正视困境、正视现实,专注眼前,积极去做你能做到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件极琐碎的小事,也是在为你铺就通往圆满终点的道路。”
诺兰不由联想到,自从在仲裁庭受审、来到廷根市内开始赎罪与工作并行的新生活以来,他的心境,已然不复往昔在斯普劳特溪畔时的模样。
他变得愈发谨慎,一言一行都收敛了许多,甚至有些时候……
还会显得怯懦畏缩。
尤其在涉及小说主角克莱恩的事情上,他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在逃避。
就连今日借着占卜寻求答案,本质上也是想离对方远些、离对方掀起的风波远些。
这跟从前那个无所畏惧、敢于尝试的诺兰·温特,截然不同。
要知道,他第一次举枪射|击,便精准命中了两头牙尖爪利的凶狠野狼,替被狼所伤的牧羊人,守住了整群羊。
求问者的颔首认可,给了海纳斯继续解读的信心。
他伸手翻开最后一张代表启示的塔罗牌,眸光骤然一凝,右手滞在半空数秒,才略显迟疑地收回。
诺兰垂眸看向那张呈逆位放置的塔罗牌——“月亮”,再抬眸望向突然沉默蹙眉的海纳斯,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不免再次悬起:“是……”
“有什么问题吗?”他轻声问道。
海纳斯的目光依次扫过桌上的四张牌,带着些许惊怔与犹疑,开口道:“全出大阿卡那牌的情况并不常见。”
他声音略低道:“在塔罗占卜中,大阿卡那牌常被认为蕴藏着更本源的能量,意味着你求问的事情,是关键且重大的命运级课题,其背后的根源、警示与启示,皆影响深远,也无从回避。”
哦……
这听上去还蛮厉害的,只是……
诺兰眨了眨眼,心里盼着这位廷根知名占卜家,能念在他对塔罗占卜几乎一无所知的份上,把话讲得再浅显易懂些。
“你未来极有可能会穿过迷雾,揭开一个埋藏已久的隐秘,”海纳斯的视线紧锁那张逆位的“月亮”牌,依着经验解读道,“这一过程或许会让你感到不安,但不必被无形的恐惧支配,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终将归于可控,前提是——”
他像是受到某种未知存在的悄然牵引,神色凝重地补出了最后一句命运级的关键启示:“你必须直面这一真相,主动适应随之而来的种种改变,切勿在真相的潮汐里,迷失了归途的方向。”
“……如果我真能做到这一切,”诺兰拾起那张在他看来呈逆位的“世界”牌,将它竖直立起,使桌对面海纳斯所见,恰好是归于正位的牌面,“就能得到我追求的圆满结果了吗?”
随着面前廷根知名占卜家的颔首,诺兰忽觉那道从魔镜占卜时起,便一直凝视着他的目光,蓦然撤去了……
佐特兰街36号,二楼,黑荆棘安保公司。
伦纳德·米切尔撅起嘴,将一只未点燃的卷烟,横夹在鼻端与上唇之间的人中处,借着思索案件细节,打发着在接待台值守的无聊时光。
这时,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克莱恩·莫雷蒂结束了今日对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线索的“搜寻”任务,推开安保公司的大门,回到了廷根市值夜者的据点。
没看见熟悉的前台姑娘,克莱恩跟坐在接待台后的伦纳德打过招呼,随口便问起了罗珊的去向。
伦纳德·米切尔用右手拇指和食指轻捻着那支时下流行的卷烟,悠闲应道:“队长有事要带老尼尔去见主教,就让今晚轮值武器库的罗珊先过去了。”
“见主教?”克莱恩下意识脱口问道。
他还以为,主教这等教会高层,只会召见邓恩·史密斯那样的小队队长,不会轻易接见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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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者队员。
跟热衷分享的罗珊不同,伦纳德只是抿唇一笑,并未多做解释。
因为他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只当是主教那边有需要,才让邓恩带着老尼尔一道过去,并没有深究的必要。
审视着衣着打扮与初见时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克莱恩,伦纳德转而开口,同对方探讨起这些天,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比如——
为什么克莱恩没有像韦尔奇和娜娅那样,在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影响下当场自|尽,反而带走并隐藏好那本笔记,返回家中后才试图自|杀?
更何况,那场自|杀还以一种相当走运的方式失败了……
笔记的下落,也随着某人关键记忆的遗失,近乎彻底断绝了被继续搜寻的可能。
这一切,当真不是“谁”……
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精心编写的——
“剧本”吗?
克莱恩在意识到伦纳德从未真正放弃对自己的怀疑后,心中不由惊讶于对方的执着与敏锐。
只可惜,伦纳德的疑问,同样也是克莱恩自己的疑问。
他以领取练习射击的子|弹为由,正准备避开这个锲而不舍挖掘案件真相的家伙,却听见对方忽然转换了话题,问道——
“今天上午的课程,有发生什么事吗?”
见克莱恩露出茫然之色,伦纳德又随口补充了一句:“诺兰走得很匆忙,这不像他的风格……”
旋即,伦纳德想起克莱恩与诺兰也不过是才见过几次面的生疏关系,于是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行动力强、做事利落直接,是诺兰的常态不假,可……”
“十分敷衍地同我告别——”伦纳德顿了顿,微扬下颌,绿眸深邃地看着克莱恩,“对,就和你刚刚的表现类似。”
“像身后有凶恶猎犬在追撵,从我面前……”
“惊惶、迅速地逃掉了。”
克莱恩立在原地,一时有些语塞,腹诽道:谁遇上你这样爱“盘问”的同事,愿意留下来跟你拉扯啊!
同样是值夜者,在邓恩·史密斯身上,我怎么就没发现像你这么明显的“职业病”呢?
但不可否认,伦纳德这份细致入微的洞察力与较真的态度,也让克莱恩对这个时代尚不完善的治安体系,生出了几分信赖。
他调整好心态,回忆着课上的情景,同对方交流道:“课上除了诺兰偶尔走神,被尼尔先生提醒了几次外,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他很精准地帮我调配了魔药,也顺利掌握了冥想与灵视,之后课程就结束了。”
克莱恩想起下午曾在豪尔斯街区见过衣着体面的诺兰,便顺势猜测道:“会不会是患者的病情复杂,才让他无法专心听课?我下午去韦尔奇租住的别墅附近探查时,碰巧遇见了拜访附近住户的诺兰。”
“豪尔斯街区……”
伦纳德昨天轮班监视时,才跟着诺兰去过那里,他略一回忆,就问克莱恩确认道:“他去的是19号那栋花园别墅吗?”
“你怎么知道?”克莱恩先是一怔,立刻便猜到了原因,“你也去过那里?”
伦纳德用鼻音轻“嗯”了一声,姿态随意地和克莱恩分享不算重要的情报道:“那里住着一位诺兰在上周六接诊过的失眠症患者,他上周日下午,还上门去给对方复诊送过药,但现在看来……”
他轻笑一声,接道:“我们这位医师,怕是遇到了一位值得他来回奔波三次、甚至更多次的优质客户。”
“客户?”
克莱恩瞬间领悟了伦纳德改换称呼的用意,也跟着轻松一笑道:“那片街区的潜力,确实值得深耕。”
“是啊,”伦纳德站起身,直了直坐得僵硬的腰背,“谁让他不乐意常来我们这里,领超出服役工时的那点微薄报酬,可偏偏又有购买书籍、材料这类的昂贵开销呢。”
“服役工时?”克莱恩困惑道,“那是什么?”
“以后你帮老尼尔整理案件卷宗时,自然就知道了。”
伦纳德摆了摆手,一副撵人的模样道:“行了,不耽误你了,快去武器库领子|弹、练习射|击吧。‘占卜家’的能力固然便利得让我都想偷过来使用,但在实战里的短板也非常明显,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把枪法练好,”他冲克莱恩笑道,“我们就能一起奔赴各种危险又刺激的现场了。”
呵呵……
克莱恩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嘀咕那才不是自己认真练习射|击的目的。
他只想在这个不怎么安全的世界里,持|枪——
防个身。
护好家人与朋友。
34.忧心
汤森德·尼尔,窥秘人途径序列9,多年来一直兼任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神秘学导师。
而今天,是他任职这么久以来,头一回遇上如此荒唐的事——
上午老尼尔才向邓恩·史密斯反映,有位“学生”听课状态不佳,可刚过中午,便猝然得知,那个“问题学生”竟反手将他实名举报到了黑夜教会廷根教区的负责人格雷主教那里!
更离谱的是,举报理由居然还是什么……
他汤森德·尼尔这个尽心传授神秘学知识的导师,才是那个“状态不对劲”的人?
“我是老了,可也没有老到无法控制自身非凡能力的地步啊!”
“那个诺兰·温特!他……他怎么敢!”
头发花白的老尼尔情绪激动,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数秒,才在一次深呼吸后勉强找回了理智:“他怎么能向主教您告发我——”
“说‘我’有问题?!”
“我不就在课上对他说了几句!几句……”
老尼尔略一回想,蓦地生出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的心虚。
他申辩的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几分:“连呵斥都算不上的……‘提醒’吗?”
“可、可我那也是为他好啊!”老尼尔的音量拔高了一瞬,又迅速低落了下去,“我只是想让他认真学好神秘学知识,别再因为无知,犯下难以补救的错误……”
“我教过那么多学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普通人……”
“更有非凡者……”
老尼尔摘下带链条的眼镜,双手覆面,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委屈又无奈地搓了搓自己皱纹深刻的脸。
他垂下手,望向耐心聆听的格雷主教,语气飘忽地坦言道:“没有谁像诺兰·温特这样让我茫然、愤怒又失望。”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教学方式已经落后于时代,不被现在的年轻人所接受了……”
“主教——”
老尼尔心情复杂地闭上双眼,微微低垂头颅,姿态虔诚,可言语间依旧摆脱不了常年养成的幽默,自嘲呵笑道:“在我去喝上一杯因蒂斯产的奥尔米尔葡萄酒之前,我认为自己真的非常需要您的开解。”
闻言,格雷主教轻笑着摇了摇头,依次点燃面前一黑一红两根象征着黑夜女神的仪式蜡烛,沉静开口道:“或许你此刻更需要女神的指引。”
“点燃象征着‘你’的那根蜡烛吧,尼尔。”
格雷主教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在临时关押异常非凡者的查尼斯门后监管区内悠悠荡开,令人安心:“这是你的专长,不是吗?”
“向女神祈求眷顾,请祂赐予你身与心的安宁。”
格雷主教眼眸深邃,注视着迟迟未动的老尼尔,默然静候片刻,主动探手替对方点燃了最后一根蜡烛。
摇曳的烛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格雷主教再度沉稳开口,轻声敦促道:“以你的真名与灵性,向庇佑你我的女神起誓吧,尼尔。”
“你会在女神的见证下——”他将一瓶特制的“满月精油”轻轻推向老尼尔,继续不疾不徐地加以引导道,“如实向我陈述一切,绝不隐瞒、歪曲,亦不遗漏任何与你所知、所思、所为相关的细节,对吗?”
老尼尔垂眸看向桌面上那些平日里,他常用来为新入职值夜者演示仪式魔法的一件件器物,心里清楚——
这已是主教给予自己的最后迁就。
动作迟缓地拿起“满月精油”,老尼尔手腕略微发颤,如同过往无数次演示那样,将精油分别滴在三根蜡烛上。
嗞!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
雾气氤氲漫开,老尼尔依循格雷主教的吩咐,嗓音暗哑,以赫密斯语低声念诵道:“我,汤森德·尼尔,以真名与自身灵性立誓,愿在您的注视下,倾吐——”
“所有真实。”
话音刚落,他立时感到头脑一清。
下一刻,便惊觉自己竟在耳畔日夜不休的呓语蛊惑中,犯下了一个低级到荒谬的常识性错误——
低序列非凡者,绝不能在仪式魔法里,向正统神灵之外的未知存在祈求力量、寻求援手。
这是老尼尔每一次演示仪式魔法时,都会严肃告诫每一位观摩者铭记于心的基础守则。
可如今,违背它的人……
竟是他自己。
他竟然真的听信了“隐匿贤者”——那个带来邪恶与堕落的非人格化神灵,所灌输的神秘学禁忌知识,试图借助“生命炼成”,举行对应仪式,复活莎莉丝特,复活他这一生唯一的挚爱?!
“我的女神啊……”
惊怔中的老尼尔猛地回过神,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嘴巴微张,目露惶恐,立刻凝聚灵性,抬手在胸口飞快勾勒出象征黑夜女神的绯红之月,姿态比先前更为虔诚,以赫密斯语慌乱急诵道:“我、我祈求您的宽恕、祈求您的垂怜、祈求您赐予我……赐予我……”
此刻,老尼尔的思绪已然混乱,脑海中只残存着格雷主教方才的提醒。
他不再犹疑,当即在仪式中向黑夜女神恳切祈求道:“赐予我身与心的安宁!”
7月3日,周二上午。
佐特兰街36号,二楼,黑荆棘安保公司。
诺兰·温特照旧一身方便活动的朴素装束,背着斜挎包,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他正要扬起唇角,微笑朝接待台后的棕发姑娘罗珊打招呼,却见对方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抢先开了口。
“队长让你今天一到,就去他办公室。”
诺兰笑容微滞,刚想问罗珊了解详情,便见这姑娘抱起一叠文件,转身快步穿过隔断,钻进了奥利安娜太太的会计室。
大早上就忙成这样?
看来值夜者小队的文职工作,也不怎么清闲啊……
他并未多想,独自经过摆着沙发和桌椅的接待厅,走过隔断,凭借自身对周遭生机的敏锐感知与分辨,他即便闭着双眼,也能准确摸到邓恩·史密斯所在的办公室。
抬手轻叩房门,等到门内传来邓恩沉稳的回应,诺兰才推门迈入了办公室。
“早上好,队长。”
一见到邓恩·史密斯,诺兰立刻想起了昨天那场丢脸的误会,不禁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背包带,勉强笑了笑,询问道:“听罗珊说,您找我?”
邓恩灰眸幽邃地扫了诺兰一眼,确认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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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精神尚可,便颔首轻“嗯”了一声,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封邀请函递了过去。
“有位现任恩马特港医院副院长、皇家医学会顾问之一的‘泽菲尔·索恩’爵士,应邀于本周来到霍伊大学,主讲题为《毁损性创伤与外科修复技术》的研讨会。”
“医学院将为此举办面向全院师生的公开讲座,从今天下午开始,持续至周四,为期三天,总共五场,地点设在霍伊大学医学院主楼的大讲堂,”他语速平缓地说道,“校方已正式致函阿霍瓦郡警察厅,邀请警察厅派遣现役验尸官列席旁听,并参与相关讨论。”
邓恩顿了顿,目光落在正打开邀请函查看的诺兰身上。
念及格雷主教在女神指引下,为老尼尔主持完初步净化仪式后的特意叮嘱,他平静开口,语气不露半分异样,一句接一句,缓缓道出了早已准备妥当的合理说辞:“按照往年惯例,这类学术活动一向是由弗莱代表警察厅出席。”
“但你也知道,他近期必须全程跟进韦尔奇与娜娅一案的收尾工作,实在无法抽身。”
“所以这一次,便由你代为参加,去多增长些见识也是好的。”
“而且我相信,这对你今后的验尸工作会大有裨益。”
话虽如此,可事实上,类似的讲座每年都会举办不少场,阿霍瓦郡警察厅也时常会收到医学院的邀请,弗莱为了精进自身专业,更是出席过许多次,却并非次次都会应邀。
一来是值夜者小队本就人手紧张、任务繁重。
二来则是弗莱也只会挑拣与自身职业密切相关的主题参加。
然而这一回,为了让诺兰能如主教所期望的那般全程参与,深入接触外科领域的最新学术观点与临床经验,邓恩只得谎称“弗莱没有多余精力出席”,将这次本可推辞掉的讲座邀请,算作可计入赎罪服役工时的任务,交予诺兰去完成。
并且为让对方足够重视,他甚至在交谈一开始,便着重点明了此次研讨会的核心议题,以求能勾起诺兰对“毁损性创伤修复”的兴趣。
而邓恩也真切期待着,这能为对方未来医治米切尔老主事的断腿,带来关键的启发。
“记得带上纸笔,多听多问。”
邓恩打量了一眼身着清凉短衫、搭配薄料长裤的金发年轻人,仍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另外记得去换一套正式些的衣物,你终究是代表阿霍瓦郡警察厅列席,除旁听之外,也需保持应有的职业形象与庄重仪态。”
诺兰收起邀请函,欣然点头:“好的,队长。”
不过,邓恩见诺兰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慢慢拧起了眉头。
他回想了片刻,才发觉自己刚刚的交代有些偏差,旋即改口道:“出门右拐,往里面走——去正式成员爱待的那间娱乐室找伦纳德,让他给你拿一套见习督察制服,下午你便穿那身衣服去听讲座……”
邓恩再次顿住,总觉得还有遗漏,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又忘了什么。
直到克莱恩从地下武器库上来,敲门进屋,替刚布置完神秘学“自习作业”的老尼尔传话,说有事务需要身为队长的他下去一趟,邓恩这才恍然记起了自己原本的安排。
“克莱恩,下午你带诺兰去霍伊大学认认路吧。”
35.王子抱
邓恩·史密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霍伊大学历史系出身的克莱恩·莫雷蒂,进行了一番简要说明,并告知对方今天下午领诺兰·温特认完路,余下的时间便可自行安排。
待克莱恩点头应下,邓恩起身与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右拐穿过走廊,找到正在娱乐室里玩“斗邪恶”纸牌游戏的伦纳德,当面交代了几句,把制服事宜托付妥当,这才迈步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准备送仍受隐匿贤者残留污染影响的老尼尔,重回查尼斯门后稳定状态……
克莱恩目送队长邓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转头望向刚将诺兰推进休息室内更换见习督察制服的伦纳德。
迟疑了几秒,克莱恩还是缓步走到候在休息室门外的绿眸同事身旁,压低音量,几近气音般悄声问对方确认道:“尼尔先生他……”
“以后都会一直待在地下、待在查尼斯门后,被那样‘看管’着吗?”
伦纳德目光微沉,转眸瞥了眼小心询问的克莱恩,没有正面回应,只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轻声提醒道:“老尼尔的事,不要告诉诺兰。”
“就算他那并非刻意的‘举报’,在某种意义上帮我们及时察觉异况、保住了老尼尔,可我清楚,诺兰没那么坚强……”
伦纳德难得收敛了往日的轻佻,语气低沉而郑重地补充道:“一旦让他知道,老尼尔因自己的莽撞,付出了失去自由的代价,他必定会陷入长久的自责与自我怀疑,甚至可能引发更为糟糕的二次失控。
“而那——”
他顿了顿,轻叹了口气,续道:“绝不是我们这支值夜者小队能够应对的状况,恐怕需要教会执事乃至主教亲自出面,动用合适的封印物或圣物,才能妥善处置。”
“今年六月下旬,斯普劳特溪畔的那起案子,你有空可以去翻阅一下。”
听觉敏锐的伦纳德,留意到休息室内更换衣服的窸窣轻响似已停歇,便在飞快提示完克莱恩之后,沉默等待了片刻。
见诺兰依旧没有开门出来,他才又同克莱恩闲聊道:“我想,老尼尔原先负责的那部分事务,会逐步交由你接手。”
克莱恩并未接话,只暗自记下了伦纳德刚刚提及的那起案子。
下一刻,门把手响起轻微转动声,休息室的房门被拉开一道窄缝。
诺兰探出半张脸,神色窘迫地望向伦纳德,开口道:“这套制服……我有些穿不上,肩窄、袖管紧,前襟的扣子也……”
他脸颊略微发烫,声音低了下去,吐词含糊道:“扣不上。”
伦纳德看着遮遮掩掩藏身在门后的诺兰,轻嘶一声,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疑惑挑眉道:“我看你身形和我差不多,怎么会穿不上同我一个尺码的制服?”
想当初刚到诺兰所生活的斯普劳特溪畔,他因遛猪失手弄脏了自己的衣物,还借穿过对方的衣裤。
而那时候……
伦纳德分明没觉得有哪里不合身啊?
反倒穿得挺舒适、挺……
欸?
他忽然一怔,又细细回想了一遍当时的穿衣感受,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猜测——
该不会,自己之所以穿得舒适,是因为那套衣裤于他而言,本就“宽松”吧?
“我好像知道原因了。”
伦纳德狡黠一笑,一手伸去推门,一手拽上还没反应过来的克莱恩,三个年轻人你推我搡地一同挤进休息室,还顺手把房门给关严实了。
这是要做什么?
克莱恩被伦纳德硬拉进屋内、松手放开后,立刻警惕地停在便于脱身的门边,没再往里深入半步,生怕对方搞出什么让他只想迅速逃离的状况。
“我就说你小子怎么总是穿些松松垮垮的衣服……”
伦纳德动作麻利地一把抓住下意识往后躲闪的诺兰,双手牢牢钳住对方的双臂。
他捏了捏诺兰那将衬衫袖子撑得紧绷的结实臂肌,啧啧惊叹道:“嘿,原来你这么壮实!我之前还真没看出来。”
“克莱恩,快瞧瞧他这块头!”
“你说——”伦纳德一脸促狭,没个正行地起哄道,“万一哪天,我们诺兰医师遇上什么难缠的病患家属,就凭他这体格,一拳抡过去,怕是能直接送对方回归神的国度忏悔了!”
“我、我才没有那么粗暴!”
诺兰被说得赧然,双手慌忙护住前襟大敞的胸膛,扭身便想去拾取沙发床上的制服外套稍加遮掩,却被伦纳德强行掰着双臂,被迫转向了门边尴尬立着的克莱恩。
啊啊啊啊啊!!!
他羞愤交加,根本不愿面对那位已然礼貌挪开视线的小说主角,在心里崩溃尖叫了起来——
我苦心维持的“秀美”医师形象啊!!!
这下全毁了!!!
啊啊啊啊啊!!!
妈妈——!!!
我不想和伦纳德这家伙玩了呜呜呜呜……
还有我顶多把那种难以正常交流的病患家属,像捆猪一样绑起来,挂在树上等待对方恢复冷静,再态度友善地进行有效沟通。
而且!
而且我这身肌肉也不是特意练出来的!
这是我长年耕种、劈柴、打猎、搬运重物——
自然而然养出来的呜呜呜……
难得穿越变成了金发翠眸的美男子,我、我把这具璞玉一般颇具可塑性的躯体,朝着自己的理想型养,不、不行吗?!
想是这么想,可诺兰心里的羞耻感并未减轻分毫。
就像只为满足自己的小小XP,精心私养了一只等身BJD,却被猝然到访的圈外友人,碰巧撞了个正着,连辩驳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他脸颊涨得通红,却又不敢贸然用力挣脱伦纳德的钳制,担心自己那过大的力气收不住,会误伤了对方。
要知道,早在十六七岁时,诺兰便已能徒手抱起一头体格壮硕的成年种公牛了……
那时他只当自己天生蛮力,没往深处想。
可如今知晓自己是非凡者后,他不禁暗暗怀疑——
那或许就是非凡能力给自己带来的某种改变。
诺兰怕直接挣开身后的伦纳德,会撑坏身上这件紧绷的衬衫,便沉下一口气,猛地向前一弯腰,只使了“半个”过肩摔。
他就将这位欠缺社交距离意识的绿瞳朋友,轻巧抡过肩头,继而——
稳稳当当地、以一个十分标准的“公主抱”,把人接在了怀里。
这一瞬,伦纳德当场懵住,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回过神,从诺兰牢靠的臂弯中脱身,落回地面上。
而目睹了全过程的克莱恩,也难给某人留半分脸面,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同时也瞬间明白了,为何初见那日,诺兰会说他太瘦,还硬要塞给他一袋嫩豌豆,让他拿回家吃了涨涨力气……
克莱恩目光躲闪地偷瞟了几眼诺兰那被不合身衬衫紧裹着的魁梧身形,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和伦纳德相似的感慨。
他先前只觉得诺兰长得高壮,却从没想过,衣物之下,对方的体魄竟会如此的……
有料。
像在健身房里锤炼过许多年似的——
肩宽腰窄,骨架舒展,一身匀称紧实的肌肉,处处都透着沉稳内敛的力量感。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形同健身教练的金发俊男,此刻正双手稳稳托抱着一个体型与自己相近的成年男子。
这画面诡异又好笑,害克莱恩连忙别过脸,以右拳遮掩口鼻,又低低闷笑了两声……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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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王子殿下~”
伦纳德听见克莱恩隐忍的笑声,一点也不尴尬,反而立刻生动地表演了起来。
“您宽广的臂弯,比我家的安乐椅还要舒服!令我都不舍得下地了!”
说着,他双手叠放在胸前,在克莱恩看来,活像条虫子似地扭了几扭,还往诺兰怀里又蹭了蹭,夹着嗓子腻声再唤道:“哦~我亲爱的王子殿下——”
腻腻歪歪的台词还没说完,伦纳德便浮夸地“诶呦!”一声,被诺兰就近轻轻搁放在了休息室内的沙发床上。
这位黑发绿瞳的英俊青年,顺势蜷起两条大长腿,哈哈欢笑了好半天,也没能从床上坐起身来。
“哎、别闹了。”
自认为心理年龄已逾四十岁的稳重大姨·诺兰,眼下只觉得伦纳德这副调皮模样,像极了斯普劳特溪畔那个打小就爱缠着他玩闹的小米洛克。
只不过后者还不到十岁,可面前沙发床上这位,年纪却比诺兰这具二十一岁的身躯,还要年长个三四岁呢。
探手戳了戳伦纳德的肩头,诺兰无奈失笑,温和催促道:“去帮我看看有没有尺寸再大一些的制服吧,这一套的裤子还算合身,可衬衫跟外套,我是真的穿不上。”
“外套有,但衬衫是真没有更大尺码的了。”
伦纳德动作利落地翻身坐起,双臂大大张开,提议道:“要不你学我,里面穿自己喜欢的衬衫?现在是夏天嘛,外套不用扣那么严实,敞着穿就好!”
他接过诺兰递来的制服外套,又随口劝道:“你只是去听三天讲座,又不是参加什么肃穆的授勋仪式,真不用穿得那么正式啦。”
“而且今天我也不想再吃老维尔餐厅送的午餐了。”
伦纳德几步踱到克莱恩身边,抻臂一勾对方的脖子,眨了眨眼,接道:“不如我们三个去教堂静修院解决一顿?”
“我听说《谷物法案》废除后,昨天下午有位费内波特贵族,来廷根拜访格雷主教时,还向圣赛琳娜教堂捐了一批谷物。”
伦纳德笑着撺掇屋内另外两人道:“我们早点过去,路上买些食材,让比利大厨用费内波特大米,给我们和静修院的修士修女们做一顿地道可口的迪西海鲜饭,怎么样?”
克莱恩一听能吃到莫雷蒂家至今还舍不得买的费内波特大米,忍不住悄悄吞了口唾液,眼睛发亮地望向了住在静修院的诺兰,就等着对方点头应允了。
“也行吧。”
诺兰怎会接收不到这位小说主角投来的热切目光?
联想到昨日塔罗占卜得到的指引,他心态平和地选择了直面对方,直面命运,不再内耗。
活一天,便快乐一天,将当下活着的每一刻,都当作馈赠。
更何况,诺兰本想拜托伦纳德帮忙参谋下午参加讲座的合适着装,可目光扫过对方随意垂在长裤外的衬衫下摆、敞得大开的深V领口,便默默将希望转向了霍伊大学那位优秀体面的毕业生。
他打算用一顿美味午餐,换取这位小说主角的穿搭心得,好从静修院老修士们赠予的各式衣物里,挑出至少三件能体面出席霍伊大学讲座的内搭,也算不辜负邓恩队长的嘱托了。
而且诺兰隐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预感——
在这为期三天的讲座之中,他或将迎来一段奇遇。
毁损性创伤修复技术么……
诺兰趁克莱恩与伦纳德离开休息室,去帮自己更换更大尺码的制服外套时,脱下那件紧绷不堪的制服衬衫,重新套上了自己穿来的宽松短衫。
他又从斜挎包里取出邓恩交予的邀请函,逐词逐句,反复默读了两三遍。
视线终是停留在了函中特别用加粗字体印出的那个名字上——
“泽菲尔·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