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归位指南【诡秘之主】》
2. 家人
1328年的廷根初雪,飘了整整一夜,直至黎明时分,才渐渐停歇。
距离圣赛琳娜教堂仅仅隔着一个街区的繁星救济院,也在院内饲养的公鸡,嘹亮打完第三轮啼鸣后,迎来了其忙碌而重要的周济日清晨。
这是一家由廷根黑夜教会负责管理,专门收容未成年孤儿,依靠信徒捐赠和教会拨款维持日常运转的慈善机构。
在享用足以果腹的粗粝早餐之前,救济院众人由米切尔院长带领,向女神做了简单却不失郑重的祈祷。
用餐一结束,常驻救济院的修士和修女们,便领着年纪稍大一些的少男少女们,前往了各自负责的区域,擦拭圣徽、摆放桌椅、割草拌麸、饲喂禽畜、浣衣缝补、清扫落雪,力求以救济院所能达到的最好状态,接待即将携定期捐赠物资到来的周济代表们。
身穿黑色神职人员长袍的米切尔院长,见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遂挪步穿过空气中混合着灰尘与潮湿气味的阴冷廊道,推门步入了看护修女照料低龄幼儿们的温暖小屋。
“教堂昨晚遣人送来的那个男婴,”米切尔院长声音温和地关切道,“目前的情况还好吗?”
“我正喂他吃羊奶煮的燕麦粥呢,”看护修女怀里抱着小脸皱成一团的金发男婴,手上动作没停地用木制小汤匙舀粥喂着对方,只分出一小部分注意力,轻声回应了院长的关心道,“但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这口味,吃得很慢很慢,却也没有哭闹拒绝。”
“比那边挑食不肯吃黑麦面包,非要等着吃小诺兰剩粥的‘伦纳德’,乖巧、懂事太多了!”看护修女音量略有拔高地故作比较道,她想借“榜样效应”让屋内这些幼童们明白——
什么样的言行举止,会受到他人的喜爱与称赞,反之,则会遭到他人的嫌恶和贬斥。
而米切尔院长闻言,也只是抿唇轻笑了一下,并没有配合看护修女,假意去责怪那个黑发绿瞳,名叫“伦纳德”,此刻正双手抱膝,蹲坐在壁炉前烤火忍饥的四岁男童。
探手用指腹轻轻揉开小诺兰眉间拧出的肉疙瘩,米切尔院长目露慈和地低声同看护修女交谈道:“昨天上午,我去圣赛琳娜教堂找格雷主教申领下周经费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家住廷根郊外斯普劳特溪畔的梅布尔·温特夫人,自三年前其子女跟丈夫因救治瘟疫患者而不幸染病离世后,便再无所依。
上周参加完弥撒,重新振作起来的她,向教会表达了愿意收养一名年龄最好是在七岁以内孤儿的想法。”
“主教认为这是回馈温特医生家多年善举的良机,就将我们繁星救济会推荐给了温特夫人,并托斯普劳特溪畔的周济代表,在今日驾马车送来捐赠物资时,也顺道将温特夫人接到我们这里面谈收养事宜,”米切尔院长语气难掩激动地轻悦道,“虽然只有一个名额,但这对于院内符合温特夫人收养要求的孩子们来说,无疑是一次改变未来命运轨迹的珍贵机会!”
“所以我们必须公平对待每一位候选孩童,确保温特夫人接下来能够通过亲眼观察、亲自接触,全面了解他们的品性与日常表现,从而在女神的见证下,做出最契合她心意的抉择,选出她今后的——‘家人’。”
屋内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暗红色的炭块外套着一层明黄色的焰衣,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噼啪”爆响,溅起数粒赤亮的火星,映得伦纳德绿眸微闪,如有星光在其中跃动流转。
“‘家人’……”听到熟悉词汇的伦纳德,回头望向站在看护修女身旁的黑袍院长,坦言了自己的疑惑道,“米切尔院长,您不是常说——「信仰女神的我们,即是彼此的‘家人’」吗?”
米切尔院长垂眸注视着伦纳德,耐心等待了片刻,意识到这小家伙没头没脑的提问再无下文了,他才恍然一笑,试着用四岁幼童能够理解的表述,跟对方解释道:“我常同大家伙提到的那个‘家人’,唔……就拿伦纳德你来说吧——
你可以是我的家人,也可以是小诺兰的家人,更可以是每一位女神信徒的家人。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像生活在同一片夜空下的兄弟姐妹,当友爱相扶,谦和互敬,共沐神恩。”
“可如果你被温特夫人选中,成了‘独属于’她的家人,那就好比……
好比你有了一盒裹着糖霜的黄油饼干,你可以把饼干分享给任何人吃,但这只盛装着美味饼干的盒子,却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宝物,而那——”
米切尔院长看着绿眸一眨一眨,似是在努力领悟他话语真意的黑发幼童,不禁嘴角噙笑地接道:“便是温特夫人给予你的‘母爱’了。”
伦纳德低声重复着“母爱”——这个发音陌生,却偏如宝物般勾起他心底懵懂憧憬的词汇。
以至于喂完小诺兰的看护修女,将还剩大半碗的燕麦粥递到伦纳德面前,又把手里的碗在这孩子眼前晃了几晃后……
伦纳德才从恍惚中回过神,起身央着看护修女也像喂小诺兰那样喂自己。
惹得看护修女先抬手在胸口勾勒了两遍象征黑夜女神的绯红之月,强行压下了心间那股哭笑不得的无力感,才再次把伦纳德当作最典型的“坏榜样”,绷着脸将他狠狠规训了一番。
不过,伦纳德倒觉得看护修女这套通常会掺着教义教条的训诫管束,反而更贴近他心目中……
“母爱”的模样。
双手捧碗,大口吃着燕麦粥的伦纳德,用眼角余光偷瞄着去给其他孩子梳头换衣的看护修女,他心里那个悄然萌生的念头也愈发笃定了:还是让别人被收养吧,我有修女……嗯,还有米切尔院长他们——这就足够啦!
盯着像条饥饿幼犬般,呼哧呼哧吞咽着那碗燕麦粥的绿瞳小男孩儿,眼下由于是婴儿之躯,只能靠躺在成年人怀里的季麦瑶,真的很想一步跨过语言不通的这一难关,用她家乡的方言出声问问那个有着明显欧洲人相貌特征的孩子——
“乖乖嘞!恁们外国娃儿真能吃下那碗羊膻味老——大的稠糊糊吗?”
不慎回想起那碗燕麦粥,不甜不咸、膻味刁钻以及黏腻糊嗓口感的季麦瑶,作为一名大吃货帝国中原地带土生土长吃啥都“中!”的大馋丫头,也委实忍不住干呕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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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哕~”
不想却被这会儿正抱着她的褐发中年男人,误以为是小婴儿要吐奶,连忙将季麦瑶由躺姿调整为坐姿,并轻轻拍起了她的后背,嘴里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季麦瑶完全听不懂,但能从对方紧张神情中猜到应是安抚性质内容的异世界语言。
幸好我是婴儿穿,在这一阶段还不用开口讲话,可以随着身体的成长,慢慢学习这里的语言……
“嗝~”季麦瑶打了一个充满羊膻味的饱嗝,害得她顿时又有点反胃了。
托纯中原血统双亲常年以来言传身教的福,莫名其妙溜达到异世界的季麦瑶,抱着“随遇而安”的松弛心态,眯眼享受起了褐发男人的轻柔拍背。
——这让她原本有点难受的肠胃,变舒服了不少,舒服到……
季麦瑶在反复确认了她屁股蛋那处真有了一片湿热黏糊的触感后,才缓慢睁开双眼,“呜哇——!”一嗓子,放声哭嚎了起来。
是的,季麦瑶又一次难以自控地弄脏了包裹着她幼小躯体的棉柔方布。
这让她感到万分羞耻,却又无能为力。
毕竟这等丑事,在季麦瑶无法加速跳过的婴幼儿期内,必将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发生,令她无地自容——
并无可奈何着……
冬季较为密闭的小屋内,一股接近羊奶发酵的酸膻味,久久挥散不去。
在褐发男人协助下进行五谷轮回的季麦瑶,看着自己下身多长出的那一小根蔫软“小辣椒”,眼睛瞪得滚圆,一时间竟忘却了被人抱着排便的窘迫,整个人都僵在了那足以颠覆她二十多年性别认知的错愕里。
她季麦瑶,当了二十来年的女生,一朝穿越异世界,居然……
居然“性转”——
变成了一个“男婴”?!
“啊呜娘——嘞啊哇哇哇——!!!”
(译:俺嘞娘啊!)
去他的“随遇而安”!
这一回,季麦瑶嗷得情真意切,撕心裂肺,涕泗横流,浑身颤抖,仿佛遭遇了求告季麦两家先祖保佑也扭转不了的残酷命运,险些在那褐发男人的怀里恸哭到闭气。
繁星救济院门前。
受圣赛琳娜教堂格雷主教之托,今日特地赶早送来周济物资的斯普劳特溪畔代表,等车夫将马车停稳后,就率先走出车厢,候在厢门旁,朝与他同乘一车的梅布尔·温特夫人自然伸出一手,以便对方能扶着他的手,在这冰天雪地里安然下车。
在周济代表的介绍下,温特夫人与救济院负责接迎事宜的修士,稍作了几句寒暄后,便在对方招手唤来的一名修女引路下,前往了安置着幼龄孤儿们的内院,找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来见客的米切尔院长去了。
温特夫人心里半是忐忑,半是期待地通过了窗玻璃上多有细碎裂纹的阴湿廊道,甫一走到院长当前所在的那间小屋附近,就听到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婴孩啼哭声。
曾诞育并抚养过三个孩子的她,未作丝毫犹豫,当即敲门进屋,从茫然无措的米切尔院长手中,接过那个小嘴大张,嗷嗷直哭的金发男婴……
3. 21年后
时光荏苒,二十一年转瞬即逝。
却足以让年过六十的米切尔院长,遵圣赛琳娜教堂格雷主教的谕令,卸下繁星救济院的职司,欣然迁居至廷根北郊二十多公里外的斯普劳特溪畔,以村礼拜堂主事的身份,在泠泠溪声与袅袅祷歌里安度余生。
亦足以让曾经的季麦瑶,如今的“诺兰·温特”,从抗拒到适应,再到彻底接纳自身已由女性转生为男性的离奇际遇,放下对旧时身份与过往的执念,在斯普劳特溪畔刚入夏的融融晨光中,带着两大筐用菖蒲、艾蒿手编而成的香草挂环,爬上邻居卡伦先生驾来的平板马车,挥手告别了草药园里高声叮嘱他记得问米切尔主事借阅上周报纸的养母梅布尔。
装有嫩豌豆、卷心菜和球芽菜的平板马车,由一匹白蹄黑躯的退役军马慢悠悠拉拽着,晃过了一垄又一垄青黄相间的麦地。
诺兰坐在车沿,伸手拂过被风推来的麦芒,凭着积攒多年的耕种经验暗自推断——再过十多天,这批于1348年秋季播种的冬小麦,便会褪去最后一丝青绿,在1349年7月初的晴朗夏日里,翻涌成一片接一片的金黄麦浪。
可他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只因这批冬小麦的长势,也仅仅是瞧着尚可,实则根系贫弱、茎秆纤细、穗粒稀疏。
且这样的光景自1342年起,已持续了七年之久,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的颓势较去年更甚,土地衰竭的征兆愈发明显,现下别说供养作物了,就连最耐活的狐尾草和铁线草这类杂草,也蔫细得禽畜不食,歪斜匍匐在板结的土块间,只等着被人拔去,制成点柴的火绒,在炉膛里燃出它们此生最耀眼的用处。
“唉……”多年前因腿伤退伍归乡的卡伦先生,手腕轻抖,熟练甩出一鞭,驱使他的老伙计加速前行,他们家虽有官方定期发放的伤残抚恤金,不必租地耕作也能勉强糊口,但若想更好地抚育孩子,让其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便也只能不辞辛苦,日日驾着马车去廷根市内贩卖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因而也能体会佃农们靠地维生的不易,“看来今年老乔伊他们又免不了被过来收粮的教会执事狠狠责问了。”
斯普劳特溪畔的农田,多归廷根市黑夜教会所有,当地佃农们需在每年岁收后的一周内,依规上缴粮秣及各类农副产出,由教会统筹管理,再按需配发。
得益于养母梅布尔的教导与敦促,诺兰在自学其已故养父留下的医学书籍与相关手札之外,还始终保持着读报汲取外界讯息的习惯,而那些油墨斑驳的铅字,也让他愈发觉得这统收统配的举措,兴许本就是各大正神教会维系信众信仰、稳固教区根基的一种世俗手段。
不过正所谓“看破不说破”,诺兰可不想在这个毫无现代人权概念、宗教氛围还很浓重的高危异世界,因几句不合时宜的大实话,被扭送至仲裁庭,接受异端审判,更不忍让他年已63岁的养母,在周围人的指点与非议中,孤零零地走向其人生的终点。
所以对于卡伦先生的慨叹,诺兰能给予的稳妥回应,唯有陪着几分小心地轻声劝诫了:“汤姆森执事纵然严厉,却也只是按规行事,无非是怕佃农中有人偷懒怠工,平白糟践了我们溪畔的沃土。”
“是啊,你看我天天去市里卖菜,见多了各区底层市民无以为生的困苦,我真不敢想象要是没了教会的庇佑,我们溪畔又会沦落到何种地步啊……”卡伦先生将右手持握的马鞭,换至还牵着缰绳的左手里,然后神色虔诚地用他空出的右手,在自己胸口轻点四下,勾勒出一轮绯红之月,语气庆幸地称颂道,“赞美女神!”
诺兰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也习惯性抬手用指尖在胸前随意划拉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低声附和了一句:“赞美女神。”
可此时,诺兰心里想的却是——
真巧,当年我还是季麦瑶时,曾在朋友三番五次地极力推荐下,粗略通读了一部名叫《诡秘之主》的西幻网文,那里面好像也有一位动不动就会让主角在胸口点象征手势的“黑夜女神”……
思及此处,诺兰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只当那是个无关紧要的巧合。
毕竟算上他作为“季麦瑶”,读完那本小说后的数年光阴,再加上他作为“诺兰·温特”,在这个异世界生活的二十一年,哪里还能记得清书里那些庞杂繁复的故事情节啊!
唯独几个常听朋友念叨的戏称,宛如一个个刻进灵魂的不灭印记,偶尔还会在他混沌似雾的记忆里泛起令人怀念的微光——诸如“黑夜阿妈”、“盥洗室之主”、“空想之狗”,还有“老幼病残”四天使、“大妮子女仆”,以及偏爱来份鼠条的“小乌鸦”……
村礼拜堂内。
日光透过一扇扇蒙尘的玻璃彩窗,被切割成碎金似的光斑,撒在了嵌于圣台后方墙壁正中,那枚以深黑为底、璀璨簇拥半轮绯红之月的“黑暗圣徽”上。
身穿简朴黑色教士服的米切尔主事,亲自接待了受圣赛琳娜教堂指派,大清早驾车赶来斯普劳特溪畔,帮助他调查并解决当地异况的两位值夜者。
“噢~赞美女神!我亲爱的小伦纳德,我真没想到当初那么调皮散漫的你,竟会步入非凡领域,选择成为一名黑夜的‘守护者’!”米切尔主事慈和笑着,伸手环抱住了如今已长成一个英俊小伙儿的伦纳德·米切尔。
“噢~我亲爱的米切尔院长!您可千万别刚一见面,就把我儿时的窘态全都抖露给我现在的直属上司听啊……”伦纳德绿眸里漾着怀念又激动的水光,以同样的热切回抱住了这位看护他长大,直至送他离开繁星救济院的老院长。
他们这一老一少又拥抱了片刻,才略显不舍地缓缓分开。
伦纳德顺势向目前担任村礼拜堂主事的米切尔老院长,介绍了今日领他来此地执行教会任务的灰眸队长:“这是我的上司——邓恩·史密斯,他是我们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
“您好,米切尔阁下,我常听格雷主教提及您的事迹,今日得见,荣幸之至,”邓恩·史密斯跟同为黑夜女神教会非凡者的村礼拜堂主事,微笑握手后,便直奔主题道,“原本按照规定——申请‘3’级封印物的使用权限,必须以三名及以上值夜者正式成员的共同行动为前提,但主教说您也是一位应对非凡事件经验丰富的序列7‘梦魇’,便破例让我们把封印物‘3-0782’带了过来,以备调用之需。”
封印物“3-0782”是一枚形制古朴,仅有常人半掌大小的暗金色徽章,其表面镌刻着象征太阳的线条纹路,古有“变异的太阳圣徽”之称。
据官方记载这枚变异圣徽来自与鲁恩王国隔间海、霍纳奇斯山脉相望的西方强国——因蒂斯共和国,能够迅速净化其周边15米范围内的死尸与鬼魂。
但它也同时会对该范围内具备较高智慧的活物,造成无差别的灵魂侵蚀。
经教会测试,普通人在该圣徽的影响范围内停留超过1个小时,非凡者停留超过6个小时,即会沦为只知道狂热“赞美太阳”的白痴。
“格雷主教的考量一向缜密,”米切尔主事颔首轻笑一声后,便抬手示意邓恩与伦纳德随自己一道,就近择堂内的长椅入座,他神色从容,语气平和地开口道,“正如我在去信中提到的——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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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繁星救济院,搬来斯普劳特溪畔,任村礼拜堂的主事,至今已有七年了。”
“可怪就怪在这七年里——”有伦纳德在旁,米切尔主事说起他遇到的蹊跷事,下意识便带上了几分说笑的腔调,试图让这件事听来没那么瘆人,“我竟连一句安抚魂灵的祷词都没念过,呃、倒也不能这样讲,更准确些的说法是——自我担任这里的主事以来,就没为任何一位‘人类’逝者主持过葬礼,只在每次享用食物前,会真诚感谢牛羊鸭鹅……咳,也就是大自然的馈赠。”
伦纳德闻言挑了挑眉,随口打趣道:“嘶……遇到这种情况,您难道不该多多赞美我们崇高的、伟大的、仁慈的女神吗?若无祂的庇佑,您和这里的村民哪能过上这般安稳无忧的日子啊?”
“女神当然是要时刻称颂的!”米切尔主事抬手轻拍了一下伦纳德的后背,他一改先前的轻松叙事,语调渐渐沉缓了下来,“可如果农田再这样持续歉收下去,那斯普劳特溪畔还怎么‘安稳无忧’?”
“来这里之前,格雷主教曾给我看过您的书信,”邓恩·史密斯灰眸深邃地回忆着信件内容,简要复述出了米切尔主事的忧虑,“您担心斯普劳特溪畔近七年来的‘零死亡’现象,与该地农田连年歉收之间,暗藏有非凡因素导致的神秘学关联?”
“我认为格雷主教特批你们携带封印物‘3-0782’前来跟我对接,”米切尔主事从邓恩·史密斯的问话中听出了一丝质疑的意味,他不禁神情一肃道,“便足见我的推测,至少得到了他的认可。”
邓恩·史密斯见米切尔主事坚持原有猜想,没有要改口的意思,遂与伦纳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点头示意更受主事信赖的对方,出言缓和谈话气氛。
“放心吧,院长,不止主教阁下,我和队长也愿意相信您的判断,”伦纳德抻臂揽过米切尔主事的肩膀,同对方微笑保证道,“害您挂心的这两件事啊~我们定会尽快查明缘由,给您一个交代。”
“唉!你小子真是……”米切尔主事眉头微蹙,当即拍掉了伦纳德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
但为了不打击对方执行任务的积极性,尚未训完话的米切尔主事,只得暗自腹诽:值夜者的信誉都要因你小子这漫不经心的鬼样子折损大半了!
“村礼拜堂格局有限,实在没法提供食宿,”米切尔主事快语安排道,“所以我打算安排你们去溪畔上游的温特家住,温特夫人的养子‘诺兰’,是我们这一带仅有的医师,为方便夜间接诊,那孩子很早就搬去了阁楼居住,把一楼除温特夫人卧房以外的房间,都空了出来,以供需要过夜看护的病患使用,天气变暖以来,就少有病患留宿他家了,空房充裕,正好能容你们暂住。”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浑浊粗重的老马响鼻——
是有马车停在了村礼拜堂的门前。
“主事?米切尔主事您在里面吗?”一道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嗓音从门外传来,温和却不绵软,透着一股扎根大地的敦实与韧劲。
堂内三人齐齐循着声音,望向了村礼拜堂的门口,只见一个发色麦金,身穿白色亚麻衬衫,搭配耐磨深色长裤的年轻男子,斜挎着一只由异色粗麻布拼接缝制而成的花布包,快步走了进来。
邓恩和伦纳德这才慢慢看清,对方久经乡野日光浸润的健康蜜色肌肤,将其脸上最引人注目的那对翠绿眼瞳,衬得澄澈又明亮,眸光微动间,满是鲜活蓬勃的生机。
“上午好啊,小诺兰,愿女神庇佑你,”米切尔主事在胸前画了一个绯红之月,继而和煦笑道,“我正同他们说起你呢,你就这么适时地出现了。”
4. 遛猪
“说起我?”
诺兰·温特脚步倏地一顿,因着米切尔主事的话,他在脑中飞快复盘了一遍近两日忙过的那些事——
从帮米洛克家的两头母牛生产,到给老伍德森治疗脚踝扭伤,再到连夜赶制廷根东区民俗草药店罗森老板特意找他高价收购的精油蜡烛和香草挂环……
确认这桩桩件件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没有半点能被米切尔主事揪着说教的错处后,诺兰才稳定心绪,带着几分审视地扫了眼坐在对方身旁的两个陌生人,疑惑询问道:“您有事要交代我吗?”
米切尔主事欣悦于诺兰的聪敏,舒眉展笑,冲对方招了招手,示意其近前,同时经验丰富地为黑夜女神教会的“值夜者”邓恩·史密斯还有伦纳德·米切尔,编造了一个更易被溪畔村民接纳的临时身份:“这两位先生是教会派来指导耕作的农业学者,会在溪畔逗留几日。”
“可小诺兰你也知道我们村礼拜堂布局紧凑,难以提供接待宾客水准的食宿,便想劳烦你家代为招待,”米切尔主事起身离开长椅,语气恳切地同诺兰商量道,“当然,你若答应,那我便会立刻动用主事权限拨付对应的物资配给,绝不会让你家白白操劳的。”
还有这等美事?诺兰心头顿时掠过一阵窃喜,暗忖这莫不是他常年助人为乐、积德行善换来的福报吧!
噢~赞美我自己!
然而诺兰面上却仍维持着得体的温和,以右手轻抚于胸前,欠身回应道:“您太客气了!我正愁家里整日空荡荡的,没多少人气,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住着,实在太冷清、太无聊了。”
米切尔主事闻言,无声牵了牵唇角,眼中尽是了然的笑意,他随即颔首补充道:“那便再好不过了。况且你平日里常上门问诊,与各家熟稔,正好能给这两位先生做个向导,也省得他们初到溪畔,跟村民们搭不上话了。”
诺兰展颜一笑,朗声应道:“没问题,这件事您就放心交给我来办吧!”可紧接着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米切尔主事他们坦言道,“不过今天我得搭乘卡伦先生的马车先去市里的东区交货,毕竟早在半个月前,那边草药店的老板就交付定金以及部分辅助材料,向我定制了一批要搭配当季花草制成的精油蜡烛和香草挂环,而今天正是我们约定好的交货日。”
米切尔主事清楚这是诺兰为攻读廷根市内医学院,积攒学费及相关杂费的主要挣钱手段,因此他从未忽视过对方这份世俗却很迫切的合理需求。
可米切尔主事同样不愿耽搁值夜者的调查进度,更不愿让一件“3”级封印物长时间滞留于黑夜女神教会的查尼斯门外,徒增值夜者携带、看管这件封印物的风险。
于是斟酌之下,他便给出了一个能令牵涉其中的各方,都欣然接受的提议——
由驾驶平板马车每天都要进廷根市内贩售新鲜瓜果蔬菜的卡伦先生,替诺兰去一趟东区,把定制货品交付给那家草药店的老板。
作为卡伦先生代送货的报酬,米切尔主事准许诺兰可以把村礼拜堂配发的专项物资,分一些给卡伦家使用。
这样一来,邓恩和伦纳德就能立刻着手调查当地的异常现象了。
当天日程安排有了彻底变动的诺兰,刚要拿着问米切尔主事借阅的上周报纸,引两位“农业学者”离开村礼拜堂,却又被忽然想起什么事的老主事给叫住了。
“等等!诺兰你稍等一下,嗐、瞧我这记性差的……”米切尔主事走向圣台,弯腰从布道台下方,取出一只被黑丝绒布包裹着的小木箱,然后将之递给了诺兰,“虽然迟到了将近两个月,但你那位远在贝克兰德的教父——安东尼阁下,并没有忘记你的生日,在他繁冗的教务工作之余,特意托人给你捎来了一份礼物和一封手写信。”
而诺兰一听随生日礼物同来的还有一封书信,当即便决定在寄信更为便利的村礼拜堂里,打开小木箱,浏览来信内容,好当场完成回信,交给米切尔主事帮忙寄出。
今年,在诺兰印象里不曾露过面,仅跟他有书信往来的神秘“教父”之一——安东尼,送了他一支工艺精良的墨绿色圆腹钢笔,其笔身上还精心雕刻有诺兰的名字缩写,显得低调又雅致。
想来可能是前段时间,诺兰总爱在书信中分享他为积攒将来报读医学院的费用,想方设法拓展赚钱渠道的琐碎日常吧……
故而为表支持与鼓励,他慷慨又体贴的安东尼教父,在寄来这支圆腹钢笔的同时,还附送了两大瓶色泽浓郁、下水顺滑的优质深棕色墨水,外加一小盒用于打磨笔尖的细砂条。
捧着这份满含“笔友教父”真挚关怀的生日礼物,诺兰满心欢喜,马上就用对方送的笔墨,刷刷写起了回信……
米切尔主事凝望着诺兰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回信的郑重模样,他的思绪不禁悄然游离,恍惚间竟回到了二十一年前,廷根初雪方歇的那个喧闹清晨——
彼时的诺兰还不足一岁,是个需要成年人照料才能解决生理需求的小婴儿。
他胃口不好,往往吃一点羊奶煮的燕麦粥,就会连吐带拉,哭声却响亮得让人耳朵发鸣。
但也正是这揪人心魄的哭嚎,成功吸引了后来成为他养母的梅布尔·温特夫人。
使对方没再去看繁星救济院里的其他孤儿,当场就决定要收养诺兰。
可那会儿想要收养这孩子的不止温特夫人。
其中一位意向者,是最先发现诺兰,并施以紧急救护的黑夜女神教会神职人员——“安东尼·史蒂文森”。
那时的安东尼阁下,还只是一名临时来廷根处理教会公务的高级执事,不过对方如今已成为了贝克兰德教区的负责人,人们口中的“圣安东尼”、“安东尼大主教阁下”。
而另一位意向者,则是当年与安东尼同行的一名年轻修士。
时间太过久远,米切尔主事也已记不清对方的具体名姓和长相了,只模糊记得那位修士有一头暗金色的短发,肤色灰白,气质冰冷。
救济院的看护修女,提醒那两位从贝克兰德来的教会神职人员,千万不要因一时冲动,领养一个需要细致照料的小婴儿。
两人听进了看护修女的劝告,却还是舍不得就这样把诺兰托付给温特夫人独自抚养,认为这对于一位失去丈夫、失去家庭主要经济来源的善良女士而言,将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当初担任救济院院长的米切尔主事,便顺势提议让他们二人做诺兰的教父,日后也可在其他方面,给予这孩子关爱与指引。
两人慨然应允,似乎在往后这二十一年间,从未中断过给诺兰的书信,也没少寄送斯普劳特溪畔缺乏的各类实用物资,给这个已然成年的孩子。
好奇心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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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纳德·米切尔探头瞟了一眼被诺兰用手压在桌面上的来信,却只看到了一角落款,遣词庄重而不失温情地写着——
『愿绯红之月的光辉长伴你左右
永远挂念你的教父
安东尼·史蒂文森』
这三行字仿佛带着封印物“3-0782”净化死灵时迸发出的刺目金光,陡然烫到了伦纳德的绿眸。
他震惊又难以相信地拿手肘轻撞了一下邓恩·史密斯,连抛一串眼神,示意对方也去看看那封手写信的落款内容。
邓恩见状,也不好随意窥视别人的隐私,便佯装要掸打他那件并未沾到多少灰尘的外套,旋即垂眼依照伦纳德给出的提示看了过去……
然而,当“安东尼·史蒂文森”这个人名映入眼帘时,饶是一向处事沉稳的邓恩,脸上也闪过了一瞬讶色。
再结合信件封口处那枚蜡体凝固厚实、纹路清晰可辨,确是——贝克兰德教区“圣者”安东尼大主教的专属火漆封印,邓恩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朝忍不住想要开口发问的伦纳德,微摇了一下头部。
而伦纳德见队长不许自己多问这件事,悻悻地撇了撇嘴,他瞄瞄即将写完回信内容的诺兰,又瞅瞅耐心等在一旁的米切尔老院长,打算等接下来,他跟队长分开行动时,再跑来找或许知道些内情的老院长问个明白。
可之后的发展,不仅超出了伦纳德跟邓恩的想象,也超出了诺兰的预料。
米切尔主事许诺拨付的待客物资,居然是整整三头——
三头双耳微微直立,圆滚滚的身形足有小牛犊那么大,全身披着白色短毛,正呼哧呼哧喷吐着泥草腥气的……
肉猪!
诺兰走位灵巧地绕至三头活猪身后,探手一摸,发现它们都有做过妥善的阉割处理,不由满意点头,庆幸未来数日,自己不会吃到腥膻味过重的猪肉了。
接过米切尔主事笑呵呵递过来的粗麻绳,诺兰手法娴熟地接连打出六只大小适中的活结绳套。
趁三头猪扭着肥硕的身子,凑来不住翕动的湿鼻子,好奇轻拱他的腿弯时——
诺兰眸光一敛,顺势俯身,迅速抖甩出六只绳套,让其一一散落于三头猪腹部正下方的地面上,而后他故意探出双臂,做出要上前抱猪的假动作。
受到惊吓的三头猪,忙后退躲避,但它们的前蹄不偏不倚,刚好尽数踩进了绳套之中。
诺兰看准时机,攥紧手中始终没松开的那截绳头,起身猛地一拽!
瞬息之间,六只活结依次锁紧,牢牢缚住了三头猪的六只前蹄,让拴在一根绳上的它们,既能正常走动,却又碍于蹄间绳套束缚,以及另外两头等分量同类的掣肘,没办法四散乱窜,只得一头跟着一头,乖乖依着诺兰的牵引,哼哼哧哧地悠悠前行……
看到这一幕,伦纳德颇感兴趣地吹了一声口哨,迈着散漫的步子晃到了诺兰身旁,他向上摊开左手掌心,径直往对方眼前一递:“给我遛遛?”
诺兰将这位黑发绿瞳,带着一股诗人自由不羁气质的年轻学者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即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把那根系着三头猪的粗麻绳交到了对方手里。
任由这位自信满满的“农业学者”,被三头骤然撒开四蹄、齐齐向前狂奔的肉猪,拖拽成了一道踉跄的残影,越跑——
越远了……
5. 诗人
告别忧心忡忡的米切尔主事,诺兰抱起那只装着他生日礼物的小木箱,与身旁那位神情沉静、灰眸深邃的年长学者,循着地上散乱的蹄印,一路追踪,终于在乡野小道南北分岔前的空地上,找到了被三头匪猪“绑架”的年轻学者。
对方双手举于耳侧,凌乱黑发上沾着草叶和土灰,嘴唇尴尬又局促地轻抿着,跌坐在三头酣睡的大白猪之间,活像个刚被赃物绊倒的倒霉“窃贼”。
而居住在这附近的两户村民,也已彼此招呼着迅速抵达事发路口,他们手里或操着钢齿尖利的草叉,或扛着泥污斑驳的锄头,或持着寒光微闪的长柄斧,或握着沾有面粉的擀面杖,或举着烙出焦痕的煎锅,个个神色紧绷,互相配合默契地将那个从未在溪畔见过的可疑“外村人”,团团围住,不许对方再多动一下。
“你是谁?!”握着草叉的米洛克往前半步,作为在场村民中的年长者,他气势威严,目光锐利地扫过猪身上清晰可辨的归属权标记,眉头骤然拧紧,厉声质问道,“村礼拜堂的猪——怎会在你手上?!”
“米洛克先生,您快看那些猪蹄上的绳套!”一旁的小伍德森,用斧头轻轻拨了拨离他最近一头猪的前蹄,语气笃定地推测道,“这种绳结——在我们溪畔只有诺兰会打!这三头昏迷不醒的肉猪,肯定是米切尔主事交给他照料的病猪。”
“啊?”年龄不大,双手并用还得靠夹紧腋下才能拿稳锄头的小米洛克,皱起双眉,努力理解着邻居哥哥的话,讲出了他认为的结论,“这个坏蛋抢劫了诺兰?!”
“我的女神啊!”米洛克家的长女莱拉,站在她父亲身后,双手紧紧攥着擀面杖,声音里满是焦急,“你、你们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已经杀了诺兰?!”
伍德森家的小女儿霍莉闻言,也脸色一白,不由往前挪了半步,探头让自己的目光越过站在她侧前方的兄长,落在了那个坐于赃物之中的“劫匪”——疏于打理的半长黑发遮了些眉眼,绣纹花哨的白衬衫领口前襟浪荡大敞着,露出其穿着者轮廓分明的结实胸膛,嘶……
活脱脱就是卡伦先生描述的那种——
那种多见于廷根东区混乱地带,游手好闲的地痞小流氓!
不过、不过这男人长得还怪好看的……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霍莉,脸颊一烫,赶忙换单手持握煎锅,腾出一只手在胸前勾勒绯红之月,并于心中向黑夜女神做了虔诚的忏悔,她揣着几分对诺兰的愧疚,担忧开口道:“这劫匪瞧着可比诺兰壮实多了,诺兰又不擅长打架,遇上劫匪怕也只有被欺——”
“我没事!我很好!”诺兰可不想变成霍莉这个动不动就小脸臊红小姑娘的“惦记”对象,他快步靠近围堵着年轻学者的众人,摆手让大家收起那些攻防一体的多功能农具和厨具,解释误会道,“他和我身后那位先生,都是教会派来指导我们溪畔耕作的农业学者。”
等米洛克跟伍德森两家的男男女女,半信半疑地放下手里的家伙,诺兰才伸出他空闲着的右手,一把拉起了那位治猪有方的年轻学者。
扫了眼安详昏睡的三头猪,诺兰眸光微亮,忙殷勤上手,帮助并非一无是处的黑发专家,拍了拍其衣服上的尘土草屑,希望来日也好问对方学上这么一手治猪的法子,他同时继续向同村人说明道:“指导期间,由我家负责两位学者的食宿,这些猪也是米切尔主事特地交代,让我用来招待他们的。”
说着,诺兰重新牵起了那根系着三头猪的粗麻绳,他转头看向两位学者,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便又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问道:“刚才走得急,忘了同主教了解两位先生的名字,我……该怎么称呼您二位?”
“你好,我是邓恩,”年长学者灰眸一转,移看向此刻正以手作梳,慢悠悠理着乱发的同伴,他语气平缓地替对方进行简单介绍道,“这是伦纳德。”
被点到名字的绿瞳学者直了直身,随手将额前乱发往后一撩,露出了还印着一小片土灰痕迹的额头,他没有多言,只相当随性地勾唇冲诺兰笑了一笑。
“接下来几天,就要麻烦你担当我们的向导了……”邓恩留意到诺兰在听完他的介绍后,瞳孔倏地一扩,目光发散,愣怔当场,不禁疑惑发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呃……”诺兰失神地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两个名字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可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索性开口询问道,“我没有冒犯您二位的意思,就是单纯想问问——‘邓恩’和‘伦纳德’,是不是廷根市民起名时的嗯……‘常用款’?”
“难道除了队、我们,”伦纳德环臂挑眉,戏谑反问道,“你还认识别的‘邓恩’?还有‘伦纳德’?”
“……”诺兰听了这话,还真凝神回忆了片刻。
末了,他神情依旧有点恍惚地摇了摇头,干笑着对伦纳德与邓恩说道:“还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我也想不通这种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
伦纳德正要接话,就听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嗓音掷了过来:“嘿!这不是小诺兰嘛!我可算把你小子逮着了!”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头发花白的老伍德森。
对方左脚悬着不敢沾地,单脚蹦跳着挪到了门口,扯着嗓子大喊道:“霍莉!霍莉!别傻站着了,快把我腌的那罐鸭蛋拿去让小诺兰带回家,给他妈妈梅布尔也尝尝!”
霍莉声音清脆地应了声“哦!”,手里操着方才来打“劫匪”的那只煎锅,脚步飞快地跑回了家。
诺兰见状,忙把手里牵猪的粗麻绳交托给可靠的米洛克先生,随即快步朝着伍德森家跑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劝道:“伍德森先生!您忘了我昨天怎么嘱咐的?您脚踝扭伤需要静养!静养!至少在床上歇半个月才能下地!”
他扶着老伍德森坐到对方家门口的木桩上,屈膝蹲下,把装生日礼物的小木箱搁在地上,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小罐褐色的消肿药膏,拧开盖子,一边用手挖了药膏厚厚敷在老伍德森高高肿起的脚背上,一边故意板起脸吓唬对方道:“您昨天刚扭了左脚,讹走我一罐高价药膏,今天就敢不听医嘱到处蹦跶,莫不是想把另一只脚也崴了,再讹我几罐?等您两只脚都不能下地了,别说半个月,就是三个月,您也别想进山林里砍一根木头!”
诺兰收好药膏,恰逢霍莉捧着一只陶罐从伍德森家的厨房里走出来。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又把老伍德森搀回屋里的床上。
实在拗不过霍莉的坚持,诺兰在伍德森家里耽搁半天,才一手拎着他的小木箱,一手抱着那罐硬塞过来的盐渍鸭蛋,脚步匆匆地赶回了还有邓恩和伦纳德等候的岔路口。
谁知还差十来米没到地方,诺兰就瞧见米洛克先生牵着辆平板牛车候在了路边。
牛车上装着两只铁皮奶桶,以及那三头刚刚睡醒,聚在一起又哼哼唧唧起来的肉猪。
见诺兰过来,米洛克先生不由分说就把套牛的缰绳往他手里一塞:“这车你驾着,先送两位学者回你家歇歇脚!我给你装了两桶今早刚挤的牛奶,就是前天你帮忙接生的那两头母牛产的,放心,不是初乳,没那么腥膻,但不让你先尝尝味道,我心里总不踏实,不敢让牛犊们多吃。”
诺兰自然听出了米洛克先生这话里的谢意,连忙摆手推辞,对方却急了,嗓门陡然拔高,连道旁树上的雀鸟都惊飞了好几只:“哎噫你这孩子!再让你帮我个小忙怎么了?我不管,这两桶奶你今天必须给我拉走喝了!至于这牛车,你也先拿去用,等哪天顺路了,再给我送回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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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情难却,诺兰只好邀请邓恩和伦纳德这两位廷根市里来的农业学者,坐上这辆装有肉猪、鸭蛋陶罐还有牛奶桶的平板车,而后他抖腕一甩缰绳,赶着牛车不快也不慢地朝家行去。
他们一路走,一路遇上相熟的村民。
得知诺兰车上载着两个外村人是教会派下来的农业学者,村民们立刻热情地围了上来,纷纷往车上塞东西。
什么自家晒的腌肉肠、熬的鲜果酱、织的粗麻布、烤的软面包、摘的新瓜果,一件又一件,全堆了上去。
他们嘴上说着是“欢迎学者”,其实多是借着这个由头,向平日里总不收或只少收一点点诊金的诺兰,表达自己的心意。
邓恩望着忙前忙后的村民,眼中不自觉已染上一抹浅淡的笑意。
伦纳德也看得属实佩服,凑到诺兰身后,用指尖戳了戳对方的后背,压低声音打趣道:“你可比我想象中受欢迎多了。”
而诺兰心里还惦记着向伦纳德请教驯服那三头肉猪的手段呢,因此他立刻扭头,并回以微笑,跟对方商业互吹了起来:“这哪是我受欢迎,我跟他们天天见,也没见他们像今天这样,把家里好吃好用的东西都搬来塞给我啊!”
可不知怎的,诺兰拿眼角余光瞟着伦纳德那头黑发、那双绿瞳,还有对方身上那股仿若天生的诗人气质,心头忽然再度翻涌起一阵异样的熟悉感。
这感觉很奇怪,倒不是说他真的在哪里见过伦纳德,而是……
伦纳德……
伦……纳德……
伦……
诺兰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停用二十一年的中文语言系统竟在这一刻轰然重启。
那些早已生疏的方块字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在他脑海里翻滚——
“伦”、“抡”、“沦”……
“轮”?
这个字犹如一道闪电,劈进了诺兰、不!
是“季麦瑶”混沌的思绪里!
“车轮”——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历史的“伦纳德”——
滚滚……
向前』?
在《诡秘之主》那部小说中,不正有位黑发、绿瞳、相貌出众、举止散漫、滚滚下楼的『诗人同学』——
“伦纳德·米切尔”吗?!
难道自己并非穿越进了什么无名的异世界,而是穿进了《诡秘之主》这部西幻网文?
穿进了那个充斥着各类非凡因素,正神与邪神博弈角逐,过不了多少年还将有什么星空外神、旧日支柱来袭,稍不注意就会横死的疯狂世界?!
这个念头似电光方歇后的一颗惊雷,在诺兰脑海里猝然炸开!
炸出了层叠袭来的虫鸣鸟叫,炸出了草木扎根的窸窣微响,炸出了过谷穿林的猎猎风声,炸出了忽远忽近的女人呢喃,炸出了似癫似狂的男人咒骂……
正当诺兰感觉耳畔异响愈发庞杂,眼前景象愈发扭曲,浑身如过电般酥麻无力时,一声鸦鸣嘎嘎响起。
那叫声粗粝刺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缓慢而坚决地绞断了那股在诺兰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的可怖寒意。
层叠庞杂的异响如潮水般悄然退去,眼前扭曲的景象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一缕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兴味,又仿佛发自诺兰肺腑的心念,鸟羽般轻掠过他纷乱的思绪,让他躁动不安的内心缓缓沉静了下来——
『呵~怕什么?万物终有寂灭,不是吗?』
诺兰的视线重新落回同村手里那两大串编得跟麻花辫似的大蒜上,他低笑一声,干脆把蒜串挂到了自己脖子上,然后冲那群受过他诊治的村民挥挥手,继续赶着牛车,悠悠哉哉地晃进了通往自家小屋的林间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