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烷基八氮》
1. 序章
每当柯岩做不好科研的时候,他都会对着实验大楼边的下水道破口大骂:“做不出来啊!烷基八氮!!!”
都说“生、化、环、材”是四大天坑专业,柯岩的硕士研究课题那真叫他妈的五毒俱全——
《烷基八氮的缓释分解方案对于苯氮和烷氮类化学材料的生物降解用于环境保护领域的启示意义》。
这不虾扯蛋呢嘛?
柯岩大一入学时是化学专业,后来发现化学是巨坑,于是大二的时候跳槽到材料学院,从深坑爬出来滚进浅坑。“货比三家”之后选择了一个做生物材料交叉学科项目的课题组,眼见着曙光就在前方。结果导师见他是化学出身,于是大手一挥就给了他这么一个听起来就很烷氮的课题。
他每天的精神状态都岌岌可危,癫狂已经不足以形容他对科研的沉醉。
他经常上一秒还在对着反应釜露出春风和煦的笑容,下一秒就抱着实验台流下两行又宽又长的面条泪。
某天早上起床,柯岩发现连自己炸毛鸡窝头都变成了天使光环的形状,哈哈哈哈——秃顶了!!!
天地良心啊!他才二十三岁!
他捂着绞痛的心口,拖着沉重的步伐,抵达实验大楼的时候,对着日常破骂的下水道口猛吸一口气——啊!是氨的味道!是烷基八氮分解后的味道!是苯氮和烷氮不完全燃烧的味道!!
他的笑容和面条泪终于同时出现在了一张脸上,像太阳雨一样精妙绝伦。
可惜太阳雨好歹还能制造出彩虹,他的哭和笑只能证明自己是条科研狗,其他的啥用也没有。
然而更精妙绝伦的命运之手还不停手。
他去到实验室之后,发现昨晚留在反应釜里的烷基八氮样品因为控压仪器出了bug而发生爆炸,氨味夹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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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燃烧产生的刺鼻浓烟中,已经无法用令人陶醉来形容了。
长久以来吊在钢丝绳上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断。
痛哭流涕或者捧腹大笑或者二者皆有,都不能正确表达他此刻美妙的心境。
他看见自己眼前星光闪烁、天女散花、万佛朝宗、山呼海啸。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通风橱前,希望通风橱能把自己这个苯氮衍生物当成废气吸走——然而通风橱不理他。
于是他又匍匐前进到危化品仓库门口,想象仓库爆炸把自己送上天的壮丽景象——然而仓库门锁着,管钥匙的老师还没上班。
终于,他灵光一现,蛄蛹着蠕动到窗边,使出全身仅剩的力气,一跃而下——
坠落的时候,他想:
十八楼好高!
高处不胜寒!
寒来又暑往!
往生吧柯岩!
2. 第一次重生
“往生吧柯岩——”
然而只要柯岩一祈祷,上帝他老人家就发笑。
他前一秒还在坠落中高歌一曲,下一秒就已经睁开眼后发现自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高考志愿线上填报系统。
柯岩:“......?”
他的爸妈分别坐在他左右手边,他爸手里拿着《2024年高考一分一段表》,他妈手里拿着《高校历年分数线汇总》。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差点当场掉眼泪。
所以这不是梦。
是的,没有看错,他作为一名理科生和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作为烷基八氮领域的科研工作者,从实验大楼一跃而下之后——他重生了!
这不是虾扯蛋呢嘛?
他看着眼前电脑屏幕上的填报系统,惊觉上面已经填满了志愿专业,就等他点击确认键提交呢。
他左看看右看看,爸妈殷切而欣慰的目光让他心里发毛。
“不!——等等!”
他下意识地大声吼了一句,然后在爸妈震惊疑惑的目光中又诡异地沉默下来。
他意识到要想改变命运,就得从志愿填报开始抓起!
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而换专业可以改变今后学的知识!
刹那间心念电转,他毫不犹豫清空了上面所有和“生、化、环、材”有关的专业选项,杜绝一切能使自己将来陷入烷基八氮的陷阱里的可能。
他没理会旁边爸妈的询问和质疑,这回谁也不能阻拦他为自己争取一把。
他迅速浏览过自己的高考分数足够填报的高校和专业信息,最终决定选择物理专业。
物理学好啊,应用广泛有前景,读出来当个老师教教课,如果毕业后能留本校任教的话那是再美好不过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拖动鼠标,点击确认提交,心中压着的大石轰然落地。
提交成功!他的命运就此改变,前路一片光明灿烂啊哈哈哈哈哈!
两个月后,睡生梦死的暑假结束,他满怀希冀地去物理学院报道。
课程安排一出,那真他妈的叫一个高大上——《基础物理学原理与实验原理》、《费曼物理学》、《力学》、《热学》、《电磁学》、《光学》、《广义相对论》、《量子场论》、《高等量子力学》、《固体物理》、《原子分子物理》、《天体物理》、《计算物理》、《量子力学专题研究》。
好家伙,一听就不像是凡人能听懂的东西。
不过好歹是自己选的专业,好歹自己也是省前两百名的理科学霸,这书再怎么样也要读下去——而且再坏也不可能比上一世更坏了,至少这次他应该不至于走到被逼疯到跳楼的地步。
他平稳地度过了四年大学时光,在最后一年里还是选择了考研。
因为近几年学历贬值现象严重,满大街都是硕士博士,各行各业都不太景气,名校出来的本科生也很难找到工作了,毕竟现在好多中小学的老师都是清北研究生学历呢。
考研的时候他精挑细选,最终选择了一个看起来跟“生、化、环、材”没有半毛钱关系的课题组——这个课题组是做能源转化相关研究的,比如怎么让同等体积的汽油燃烧后转化出尽可能多的电能。
其实这个领域会很有前景,因为能源就是国家发展的根基,更高的能源转化率意味着更低的能量耗散,也意味着高价石油和燃气进口的需求能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
而这个课题组的老大,也是能源物理学领域的大牛,据说甚至和军方合作过一些项目。
于是柯岩满怀一腔热血加入了这个课题组,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导师大手一挥给了他一个研究课题——
《烷基八氮及其分解产物苯氮和烷氮的温控链式爆炸推动可循环式汽轮机高转化率发电的模式研究》。
柯岩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得眼前山崩地裂、海枯石烂、沧海桑田、核弹爆炸。
怎么会这样?!!
他是逃不出烷基八氮的命运魔爪了吗?!!
他上一世因为做不出烷基八氮的课题而从十八楼一跃而下,在哭笑不得中结束了自己痛苦不堪可笑可悲的研究生生涯。
重来一世想必是上天的眷顾,连老天都看他可怜,要再给他一次重新把握命运的机会。
不管从哪个角度想,似乎研究这个烷基八氮的课题都还不如研究一下他为什么会重生,是平行宇宙还是时空乱流?是黄粱一梦还是五维空间?
退一万步讲,哪怕现在让他写一部科幻小说,也比让他写一篇烷基八氮的科研论文要靠谱啊!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附近一家寺庙,扑通一声跪倒在大雄宝殿中央的蒲团上,咚的一声闷响将脑门扣在地上。
脑髓震荡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神智清醒了很多,眼前一片光明,亮得晃眼,有种灵魂短暂出窍的错觉。
——效果竟然这么立竿见影,原来这就是玄学的力量吗?!这难道不比烷基八氮靠谱多了?!
他灵机一动,转身就一口气跑回学校,跑到导师办公室,气喘吁吁地郑重宣布:
“老师,我想提出一个新的研究方向——《以佛学为例探究量子力学理论的神学价值及其对于时空扭曲间接造成心理扭曲的影响分析》!”
“我对这个方向非常感兴趣,我认为它创新性非常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论文发表之后一定会在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的!”
“老师!我要三年之内送你当上院士!!!”
导师听完之后,放下手中的搪瓷茶缸,把呛进嘴里的茶叶呸到烟灰缸里,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扯淡。”
课题方向当然不是他想改就能改的,因为整个课题组的研究大方向是既定的,他不可能跳出能源转化来研究量子力学,否则没有人能指导他,也没有实验设备能满足他的研究需要。
无可奈何,无药可解,无路可退。
他就这么悲痛欲绝地领下了他的第二个烷基八氮相关的课题,对于能否做出来十分没自信,上一世的那个课题还烂尾着呢。
物理学的科研和化学的很不同,有些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像个电工或者焊工,美其名曰是在做前沿研究,可实际上拿掉这层遮羞布的话,和普通工厂流水线的工人又有什么本质差别呢?
哦,差别那还是有的——工人能拿工资,而他只能拿付完房租就不剩几个子儿的研究生补贴,想多买几瓶防脱发洗发露都不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如今尚存于世的头发,感觉到心底和头顶一样冰凉。
他想,这一世不论如何,不管这个烷基八氮的课题能不能做得出来,至少不能再在年仅二十三岁的时候就秃顶了吧!
于是他果断在拼夕夕上下单买了十斤生姜,准备从今天起每天姜汁抹头,好好养头发。
合租室友也是个研究生,不过是生物专业的,见到他把批发的一大箱生姜搬进屋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柯岩,你这是做什么?你打算转行做厨子了吗?”
“不,”他抬手擦掉额角的汗,“我只是开始相信一些玄学的力量了,偏方也算玄学的一种,可以这么说吧?——反正我从今天起要养头发!拒绝早秃,从我做起!”
室友习惯性地戴上实验用手套,像打开试剂盒一样打开了装生姜的箱子,然后用镊子夹出一块灰绿色的生姜——准确地说,一面是灰绿色且干燥的,另一面是红褐色且湿润的,顶端还冒出一颗憨态可掬的小蘑菇,显然是一种复杂的真菌感染实例。
室友激动的目光从眼睛里溢出来,像饿死鬼看到满汉全席一样。他从旁边抽屉里拿出标本袋,将这块生姜放进去保存好。
柯岩的脸色从见到那块姜开始就十分精彩,他凑上前,仔细一看——
好家伙,那小蘑菇大概率是个生存和繁殖能力非常强的菌种,整个箱子里放眼望去没有一块免遭毒手的姜。
按理来讲生姜和大蒜这一类的植物根茎是不容易被真菌感染的,因为它们释放的很多刺激性物质会有“杀菌”作用。
这一箱感染得令人感动的生姜,那可真具有很大的研究价值。
那这箱生姜就白送给室友去做生物学研究吧——祝他能早日脱离苦海,活着上岸,修成正果。
哈哈哈,再来一世又能怎么样?命运之手难道会变得仁慈吗?
根本不可能!!!
他买了这一箱生姜之后是真的没钱了,后面俩星期得靠啃馒头过日子哈哈哈太美妙了!
烷基八氮!烷基八氮!
他那烷基八氮的课题和他烷基八氮的心理状态一样,像一坨屎,在沼气池里沤了很久,给点火星就能爆炸!
研究什么能源转化?不如研究人为什么会因为科研而癫狂,是心理因素还是社会因素?是器质性疾病还是功能性改变?
他的第二次研究生生涯就这样在多番无奈中拉开序幕。
不过这一次好像确实比上一世好了许多,因为导师并不是放养学生的那种,而是会每天都去实验室指导学生,这样的话有什么问题或者隐患都能及时解决,相较于上一世,他的迷茫少了很多。
才开题小半年,他的课题就进度过半了,当真是可喜可贺,看来这重活一世还是会有改善的。
他估摸着快到自己二十三岁的生日了,于是给自己理了个发,并且对自己没有后退的发际线和没有变光的发顶感到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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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慰。
出了理发店之后,他又来到一家蛋糕房,订了一大一小两个蛋糕——大的那个生日当天带到实验室和同门们分享,小的那个提前一天晚上带到墓园和地下的爸妈分享。
他的爸妈在他考上研究生之后不久就意外去世了。
上一世是因为车祸,不然那时的他也不至于那么毫不犹豫地就从高楼跳下去,实在是因为那世间没有可留恋的人和事了。
这一世,他试图在车祸前阻止爸妈出行,他们听取了他无理取闹的要求,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将原先的外省旅游计划推迟了一周。
然后便当头撞上了突然改道袭来的十七级台风,被卷到了海里。
他也时常会想,自己疯疯癫癫的精神状态真的只是因为科研吗?还是说因为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呢?
他不愿承认自己情感上的懦弱,宁愿承认自己是个学术上的垃圾。
但不管怎么说,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就算没能好好活给爸妈看,好歹也该努力活给自己看。
他这么想着,将手中的小蛋糕放在合葬墓的墓碑前,跟地下的爸妈打了声招呼:“爸,妈,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我也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怕你俩以为我是疯子,虽然我可能确实是个疯子,做科研哪有不疯的呢?——我是重生过来的,却没能带你们躲过那一劫,是我没用。”
第二天他提着蛋糕来到实验室,才刚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彩带和亮片糊了满头满脸。
“Surprise!!!”
“生日快乐啊柯岩!”
“又长一岁,祝你科研顺利!”
他一时间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像上一次过生日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远在时光倒流之前的之前。
就连一贯严肃的导师都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办公室桌面上还摆着一个更大的蛋糕,是同门们合资给他买的。
——是个巨大的狗头造型,合着是搁这儿嘲讽他单身呢!
“你自己也买了蛋糕?那正好啊,咱们组人多,也不怕两个蛋糕分不完——那就一起点蜡烛一起吹吧!”
长条会议桌上的电脑和多排插座被提前清理开,两个大蛋糕挨着放在一起,每个蛋糕上面都插着数字“23”的蜡烛。
上一世因为各种意外而没有过成生日,甚至还在生日当天跳楼了,实在是往事不堪回首。
而今恰好补上上一世的遗憾,也算是双倍的圆满了吧。
导师抬手关灯,指挥大家帮忙把蜡烛点上。
“小柯,快,闭眼许愿,这次双倍蛋糕、双倍法力加成,许愿一定灵验!”
柯岩戴上卡纸做的生日皇冠帽,烛火暖黄的光给整个办公室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膜,导师和同门们在旁边笑着看他。
他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在心里许愿:
“希望柯岩的科研要顺利,希望烷基八氮的课题不要完几把蛋。”
“......当然,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的话......”
“我一定不会再读任何可能让我接触到烷基八氮的专业了!”
他心底的话音刚落,烛火就被一阵莫名其妙的风给吹灭了。
抬眼望去,窗外的天空突然暗沉下来,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地盖过来。
办公室内被风吹起的文件满天飘飞,像雪片一样打旋。
站在灯开关旁边的同学下意识地抬手开灯,然而那惨白的灯光闪烁了两下之后便彻底灭了,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诡异的黑暗之中。
轰隆隆隆隆——
一道足以照亮整个大地的闪电过后,一道闷雷滚滚而来,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然而柯岩却看见了,乌黑的云层中有电光闪动,一路由远及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看起来像由一大团电子构成的某种玄学物态,姑且把它叫做“电子云团”吧。
反正这玩意儿超出了柯岩这位物理学研究生的认知范畴,拿来研究研究说不准能得诺贝尔奖,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电子云团气势汹涌地滚滚而来,从没有关严的办公室窗户缝隙里倏地钻进去,毫无保留地砸在他脑门上,炸了个满堂彩!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翁的一声,伴随着有一些劈里啪啦类似放电的声响,然后便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倒下的那一瞬间,他想:
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啊?生日当天被雷劈?!!
就这么死了吗?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就被雷劈死了吗?!!
有没有人来研究一下那个电子云团可不可以用于能源转化?
不是哥们,有毒吧烷基八氮!!!
3. 第二次重生
有毒吧烷基八氮!!!
当他再次睁眼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高考填报志愿的那天时,他觉得不是自己疯了,而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爸妈依然一左一右陪在他旁边,眼神殷切地看着他填写志愿。
所以这到底算什么?!
重生这种扯淡的事发生一次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发生第二次?!
时空穿越是真实可行的对吧?科幻片不是瞎几把扯淡的对吧?
那要不来个人研究一下他现在为什么会遇到时空“鬼打墙”?
哦,研究完论文得记得带他的共同一作,不能白嫖他这个宝贵的观察对象。
刹那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连再跳一次楼试试的想法都冒出来了。
但是他那不知来自哪个平行时空的爸妈还在旁边看着呢,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面前的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不操作而熄屏,眼前的光骤然暗下去。
“岩岩,想什么呢?怎么还不确认提交?”
“额......那个,我现在不太确定,我......我还是重新填一下吧。”
柯岩重新点开志愿填报系统,删掉上面所有生化环材和物理的专业,犹豫片刻,最重决定填报临床医学专业。
活不到毕业工作的话那就算了,大不了他妈的再重生一次。
要是能活到毕业工作的话,那他要当一名精神科医生,给自己诊断一下到底是什么毛病,可别是精神分裂导致的认知错乱吧?
再者说临床医学应该算前景最好的专业之一了,任何其他行业不景气都不会影响医疗行业的景气——哪怕是现在开始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前线也得立马搭起一大批战地医院来。
或许,如果玄学真的存在,如果神学真的灵验,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冗长的梦境,他是真的实打实地又活了一遍,那也该踏踏实实地好好活下去,至少别浪费这难得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就这样试探便着考到了全国TOP3的医学院,开启了他的第三段大学生涯。
他的第一年通识课课程期间是在生命科学院度过的,期间他活得胆战心惊,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掉进生物的天坑里——那个让他崩溃跳楼的烷基八氮生物降解的课题还历历在目呢!
有时间他想到这里就想笑,原来前车之覆后车之鉴的典故,“前车”和“后车”竟然可以指代同一个对象,那就是他自己,前世的他和现世的他。
不过也还好,这次并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他和他的同学们一样,顺风顺水地度过了通识课阶段,进而转入医学院学习专业课程。
基础医学院学了两年之后再进入临床医学院,一路上又忙又累,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曾经活过两世了。
临床医学院待过两年之后,他考研到本校附属医院——这回不是考虑后选择考研的,而是不得不考研,现在连县医院都硕士起招呢,要不读个研将来都没饭吃。
他依照自己曾经规划的那样,在分科的时候选择了精神与神经内科,并且进入了科室大主任的团队。
这个团队在科研方面非常高产,拿基金拿到手软,横向课题也很多。
主任是个大忙人,只抽了十分钟宝贵时间和他简单面谈,就大手一挥给他分配了一个研究课题——
《烷基八氮的酶促甲基化过程对于神经元损伤修复过程中表观遗传学改变的影响以及对相关疾病的临床指导意义》
哦哟喂?
这回的课题里竟然没有烷氮和苯氮了?
啊哈哈哈这个世界就是一枚巨大的虾扯蛋!
天地良心啊!他都重生两回了!还要做烷基八氮的研究!
他觉得自己应该立马弃医从文,提笔撰写自己与烷基八氮的三生三世爱恨情仇,一定会在网文界一枝独秀,因为实在是太他妈的扯了——别人看到的是科幻,他实际写的是自传,哈哈哈居然还押韵,怎么不干脆怀孕呢?!
如果说第一世他是为了怎么做也做不出来的科研而癫狂的话,那么第二世勉强算冷静下来之后决定给自己挣个出路,那这一世又算什么呢?——算了罢!
他这才领教到当代医疗行业的现况,甭管是临床医生还是医学生,几乎所有人都要挤破脑袋卷基础科研论文,因为临床论文不容易发高分杂志,没有高分论文就无法申基金、评职称。
其实这根本就偏离了学医的初衷,不是吗?
他想来学怎么治病救人,再不济也好歹救救自己。
他不想在实验室里和看不见摸不着的细胞相对无言,更何况还要做一个一听就很完几把蛋的课题。
他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片暗淡,比扯淡还淡!
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这一世他好不容易让爸妈躲过了车祸,又避过了台风,到现在还都双双健在呢,在这种情况下他连跳楼都要再三犹豫。
现在看来只能硬着头皮先把这一世活下去,或许就像小说里常见的那样,他与烷基八氮的三生情缘就要结个善果了也说不准呢?
有前两世的基础,他对烷基八氮的特性非常了解,比自己的蛋还了解。
再加上他进入了一个资源非常丰厚的课题组,课题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这种扯淡的课题居然能在开题一年之后进展达到四分之三,简直太难得了!
两眼一睁,开始竞争!不拼不博,等于白活!!!
他被医疗行业的残酷现实卷起来往前飞奔,重获新生的曙光就在前方啊啊啊——
啊嚏——
他在超净工作台前鼻子一痒,打出一个惊天大喷嚏,连外科口罩都被气流吹了起来,又被挂耳的弹力绳拉回来拍在脸上。
不好!
细胞操作过程中是需要保持洁净的,因为真核细胞很容易污染,它们脆弱的生命力根本经不起任何来自原始生命的敲打,只要飘进去一点真菌或者细菌或者支原体,真核细胞就会完蛋!
它们会像约定好的一样在短时间内一起翘辫子,说实话,真是又菜又可爱呢。
刚才那个喷嚏显然会喷出很多病原体,随着气溶胶和飞沫高速散播到空气中,已经拽都拽不回来了!
而柯岩正好刚打开培养皿的盖子准备操作细胞——哈哈哈,现在把盖子盖回去还来得及吗?
培养皿里的神经细胞不会理解他此时此刻有多想发神经。
他盖上培养皿的盖子,祈祷不会发生污染。
然而他忘记了,只要自己一祈祷,上帝他老人家就会发笑。
第二天培养箱门一打开就飘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如果说人死了之后会有尸臭,那细胞死了之后的臭味算什么呢?脚臭吗?!
哈哈哈还真别说,这种复杂污染培养过夜之后,各种微生物们欢聚一堂,制造出的气味真的很像脚臭。
所以他因为一时侥幸心理,不仅损失了已经连续培养将近半年的神经细胞,还让整个细胞培养恒温箱都臭了,必须彻底清洗消毒,再重新投入使用。
他有的时候真的会觉得很绝望,这种艹蛋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
科研是什么鬼?
反正柯岩是一点也做不下去科研了。
平静的日子里充满不平静的疯感,没有情绪稳定药物的柯岩就像没有自行车的金鱼,还能活!真的还能活!!!
他的心理再一次濒临崩溃,甚至已经无力去思考下一次大组会上会不会挨批这种生死攸关的问题。
他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让他能短暂脱离现在的生活,哪怕是再重活一次呢?!
然而上帝他老人家刚笑完,这次不想笑,没有听见他呐喊的心声。
没过多久,课题组的大师兄就组织团建——哈哈哈,精神科的医生精神状态就是这样美好,团建不去游山玩水、不去吃吃喝喝、不去露营烧烤,而是去环湖骑行!还他妈的直接挑战一百公里!!!
不是哥们,没逝吧?
就算现在没逝,骑完也该有逝了。
是的,他们就这样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一群不是硕士就是博士甚至是博后的高学历群体,墨镜一戴谁也不爱,转身就成了炸街的骑行团。
——哦,不过高学历还是给他们带来了高素质,他们只在城市规划的环湖骑行绿道上飙车,并不会在机动车道上寻死。
第一次骑行就挑战这种长距离,体能行不行先放在一边不说,关键是他的腚不行了!
那种竞速自行车的座椅压根就不是设计来给人坐的,又窄又硬,硌在坐骨结节上,随着每一下蹬踏而摩擦,伴着每一次上下坡而颠簸。
这酸爽,简直不敢相信!!!
他想死的心在此刻达到巅峰,美妙的湖景也无法打动他的心,他只是木然地蹬着车,混在骑行大军里尽量让自己不掉队——组里新来的小师妹都骑在前面呢,怎么说也不能让大伙儿觉得自己是个废柴吧?!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站起来骑,用体重来加压加速,将一双轮子蹬得飞快。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车链条突然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与齿轮滑脱,脚踏板蹬踏的力瞬间失去了反馈,他整个人猛地一歪——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太好笑了,为什么这么多人一起骑行偏偏就他出了意外?而且偏偏他还是个旱鸭子,扑腾都扑腾不起来的那种。
坠入湖水的一瞬间他鼻子里灌进很多水,他脑子里飘过很多想法。
啊,这是什么玄幻情节?是又要死一次了吗?这次还会重生吗?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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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高考填报志愿的那天吗?
其实说实话这一世过得不算太糟糕,父母健在,事业还算顺利,虽然有些小磕绊,但还不算致命的打击。
而且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他自己还没把自己怎么着呢,怎么会被这种意外横插一脚?怪不值得的。
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消停,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他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同门们围圈看着自己,见他睁眼纷纷高兴地跳了起来。
方才他们一群医学生费了老大劲把他捞起来,又轮流给他做心肺复苏,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恐怕不止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柯岩,更是从一个莫名其妙的“时空乱流”中抢回了柯岩。
柯岩的口鼻中呛出很多水,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咳咳咳......谢谢大家。”
“说什么呢?这不是我们应当应分的吗?下次骑车小心点,出发前检查一下链条有没有老化,这也太危险了。”
唔,虽然是这个理儿,但......要是从一开始就别组织这个骑行活动,不就啥事儿都没有了吗?
不过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这么说,落水一遭已经让他足够狼狈了,没必要找这种无力的借口来挽回脸面。
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无伤大雅,他缓了口气儿,还能爬起来继续做科研。
第三世了,事不过三,他与烷基八氮之间的爱恨纠缠也该告一段落了。
这种构造奇特、化学性质极其不稳定的环状分子,不好好伺候的话就会发生爆燃,像噩梦一样笼罩在他的身旁。
但是害怕或者厌恶又能如何?他还不是得把这个研究生读下去?还不是得把这个扯淡的课题继续做下去?
所以话说回来,他还是更适合做神学相关研究,没准真让他抓住了那只搅弄时空的上帝之手呢?
不过上帝知不知道柯岩想研究他的手这事儿另说,他果不其然在大组会上挨批了。
自己的细胞污染、实验进度耽搁也就罢了,还险些拉着整个培养箱里所有人的细胞一起陪葬。
后期培养箱的清理和消杀是请了专门的工程师来做的,因为那是天杀的赛某飞的产品,又贵又复杂,他们还搞行业垄断,所以请工程师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的细胞活得窝囊、死得悲壮,都已经化成灰了还要被拖出来鞭尸,真是惨绝人寰。
组会过后,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会议室——并不是因为心情沉重,而是因为长距离骑行之后的乳酸堆积。
他的心情一点都不沉重,轻松得很,随时可以飞出九霄云外,和漫天星辰一起忽闪忽闪。
会议室在医院外科大楼的三十二楼,最顶层,也是整个医院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住在这里的病人们都在想些什么呢?——哦,精神科的患者在想什么还真不好说,人家可能在想怎么拯救医生于水火之中呢。
不过反正柯岩已经是身心俱疲了,科研是对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及至此时,无能的狂怒变成疯癫,平静的疯癫变成麻木,他觉得自己快要修炼致臻化境了。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这窗户很小很窄,大概就够成年男性塞半个肩膀出去。
这里毕竟是精神科,得防着病人太嗨了玩跳楼呢。
三十二楼的夜风凉爽干燥,星月掩映出莹白的光,洒在他伸出去的手掌心。
“仙人抚我顶,”他竟然一时诗兴大发,喃喃道,“......手可摘星辰。”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互拼乱凑了一番——毕竟中学语文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脖颈湿凉凉的,是很多年没流过的面条泪顺着淌到了衣领里。
凉着凉着——欸,不对。
发凉的地方变成了后背,脖颈倒是突然热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前胸是一片刺目的血红,温热的血还在汩汩流下。
“啊,”他平静地想,“原来如此。”
银白的刀刃从他侧颈划过,变成红色后拔出。
其实他想回头说:“你们捅错人了,我只是个来开会的学生,不是医生。”
可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医闹行凶的患者家属并没打算给他留活路,气管和颈动脉一起全断,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意识消失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急诊手术室的无影灯——他见过很多次,只是第一次以仰视的角度。
想想以前调侃过吐槽过那么多次烷基八氮,貌似这次是真的完几把蛋了。
不过,大罗神仙救不了,那老天爷来救?
不是吧?这不是虾扯蛋呢嘛?!
4. 第三次重生
“老天爷啊!——你还要我怎样!要怎样啊!——”
“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别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当柯岩发现自己第三次重生回高考填报志愿那天时,他已经可以原地参悟佛学了。
佛家认为,通过修行和悟道,众生可以超越轮回,达到解脱的境地,即为涅槃。
这个听起来挺靠谱的,反正比前三世那些烷基八氮的课题靠谱。
他明明腹有才气、高考全省前两百名,智商不低、人品不差,他也曾怀抱高远的理想抱负,却偏偏在那些逝去了的时光里被怎么做也做不好的科研给磨平了棱角。
不是哥们,除了倒霉还是倒霉,难不成要倒八辈子霉?!
已经他娘的循环往复整整三世了!不该是这样的!!!
他迅速回过神来,抬手在志愿填报系统上清空自己的选项,思考片刻之后选择了航空航天专业,也做好了将来投身祖国航空航天伟大事业当中的准备,再不济学出来当个普通工程师也行啊。
他还就不信了,难道这还逃不出烷基八氮的魔爪?
他满怀希望地踏上了自己的第四段人生旅程,并且有十足的信心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或者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循环往复的一世又一世是多重梦境,那他也想做个美梦而不是噩梦。
或者退两万步讲,做个春.梦也行啊!总之别跟那该死的烷基八氮再续前缘了!
他所报考的航空航天大学实行大类招生,先把学生招进来,学一段时间之后再细分专业。
大二的时候专业分流,他选择了飞行器设计制造,而他的室友在家人的一力劝说之下选择辍学,报考M国某大学的数理统计专业直博。
由于各种手续问题,他室友空出的床位一直没有人来补上,所以从大二起他就过上了“孤家寡人”的生活,提前五十年拿到“空巢老人”体验卡。
其实越往后学,他越能体会到其实航空航天和他第二世所学的能源转化密不可分,因为飞行器的驱动问题说到底还是一道物理题。
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感觉到不安,甚至还坚信自己这辈子不会完几把蛋。
都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亚马逊河流域的蝴蝶扇动翅膀可以引起德克萨斯州的龙卷风,那他都改变了自己的专业方向,想必未来也会大有不同!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他真是一名天生的理科生,天生不懂得文人的愁绪和隐忧,也没发现轮回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自己头顶。
他本人呢,就像上一世养在培养箱里的真核细胞那样,单纯得可爱、脆弱得无奈。
本科期间,他的系主任同时也是他《金属塑性成形原理》课程的主讲老师,对他在课堂上的表现十分满意,并且在他大三的时候就提出邀请,让他可以进入自己的课题组了解一下相关研究。
当然,他没有深究为什么系主任会注意到他这个普通学生,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上课爱坐前排的缘故。
其实真实原因是,系主任他老人家执教多年,跟各路天才学霸们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从没见过像他那样清澈而愚蠢的眼神,一时间觉得稀罕得很。
系主任的课题组主要研究的是金属材料的塑性变形行为、成型工艺和质量控制等,包括轧制、拉伸、锻造、冲压等工艺。
太好了!
与生化环材无关!
不会瞎扯烷基八氮!
况且他也正好对这方面有些感兴趣,于是便答应了系主任的邀请——其实这已经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研究生的大门,如果大三开始在课题组露脸的话,那么将来保研或者考研到该课题组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这位系主任是什么人?
那可是在航天院所做过保密研究的功臣!
跟着他的脚步走那还能出错不成?
——当然,理想和现实总归是有差距的。
柯岩在大三大四期间,由于自己的理论课程安排十分紧凑,并不能抽出大段的空闲时间泡实验室,所以研究也做得稀稀拉拉的,像喝过冰西梅汁后几小时内的消化道排泄物一样。
他自己本来构思了一个利用有限元法进行塑性成形模拟分析的课题,但是很快就被否掉了,因为他在计算机辅助方面的知识积累不够,提出的想法很初级,并没有太多的创新性和研究价值。
然后紧接着又是备战考研,反正这事儿他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横着走。
他提前大半年开始买资料、刷题,再借着前几世打下的坚实基础,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以总分第一进了系主任的课题组。
稀里哗啦的研究设想终于被抛到一边,轰隆哐啷的科研安排终于从天上砸了下来。
他很想笑,真的很想笑,就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世都会过得很扯淡。
那天阳光正好,窗外蝉鸣不断,整栋研究大楼都被金灿灿的光晕笼罩了起来,就连惨白的仪器表面也看起来有了些温度。
办公室里的系主任正在浏览一份文档,也不知道是哪位高徒的著作,总之他老人家毛发稀疏的头顶上现在正在冒白烟,在阳光的映衬下产生了美妙的丁达尔效应。
听到柯岩敲门,系主任关掉惨不忍睹的文档,摘下重如千钧的眼镜,有气无力地说:“请进。”
柯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走到系主任办公桌前,非常没眼力见地问:“老师,你的头在冒烟,好神奇,是在做什么热力学研究吗?”
系主任用尽全力扯出一个微笑,咬着牙点了点躺尸在桌面上的一份资料,示意柯岩打开看看。
柯岩不明所以,但隐约感觉到是要安排自己后续的研究工作了,顿时正色起来。
他原地立正敬礼,上前一步双手捧起文件袋,用交接国家机密的严肃等级打开了这份资料,果然是分配给他的研究课题——
《烷基八氮作为超高能量密度航空燃油组分对于测试特种金属锻造工艺的价值研究》
啊哈哈哈——
天道好轮回!苍天可曾饶过谁?!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生何必太美好?!
第四世了,就算是因果报应,那也得要有前因才有后果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于他?
是不是只有在这一世死掉,下一世重新开局才能有可能改变?
哈哈哈可是这已经是他的第三次重新开局了,就算是游戏也该过了新手保护期了吧!
为什么每次不是天崩开局,却偏偏每次都会天崩结局啊?!
选物理专业最后被雷劈死,选临床医学最终被医闹捅死——
那这一次呢?选了航空航天是不是要被烷基八氮炸上天摔死呢?
还真别说,这是个很新颖的死法,可以考虑在炸上天之前在身上穿戴不同的金属片,这样尸体捡回来还能看看这些个金属耐热性能怎么样、有没有将来应用于航空航天领域的潜能。
听起来居然会是一次有意义的牺牲,相比前几世的荒唐好像稍微靠谱了一点。
于是他强作镇定地接下了这个研究项目。
不得不说,前几世的狗屎科研经历别的没带给他,倒是教会他怎么在反复无常的实验失败中保持情绪稳定——心如死水的稳定也是稳定,不是吗?
在大佬的课题组做科研就是不一样,能获取的资源很多,再怎么吃屎的课题设计也有能让它运行起来的驱动力。
所以柯岩的精神状态保持得非常良好,好得不能再好。
由于庞大且离谱的科研任务,他的昼夜节律没有节律。
这天周五,头天晚上他因为失眠只睡了两个小时,早上八点半又要准时去实验室收样品。
收完样品是上午九点半,他收到了师兄的消息,催他整理一个合作项目的实验数据,他没有立即回复,而是打算吃个早饭,然后把已经成了破驴的小电驴送去修理一下,稍微补个觉再整理数据。
但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失眠不只是因为昼夜节律紊乱,更是因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虑症。
自从收到师兄催促的消息之后,他就感觉到坐立不安,连午休补觉的时候,身体已经困得快变成尸体了,但还是一分钟都睡不着。
辗转反侧一小时之后,他爬下床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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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个G的数据让这台跟了他六年的电脑不堪重负,如同老牛拉车一样龟速往前爬。
打包好数据发给师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该看烷基八氮的相关文献了。
科研的核心就在于突破前人探索过的已知范畴,把未知变成已知或者接近已知。然而前人的已知是那样浩如烟海,他的灵魂漂泊在这无边的海里生死不知。
而且就在他与烷基八氮再续前世孽缘的时候,他那位跑去M国学数理统计的室友发来喜讯——他已经被M国硅谷的一家企业内定了,毕业之后直接去做数据科学工程师,现在已经拿到绿卡,闷头挣大钱呢,并且非常热情地邀请柯岩有空去M国找他玩,他包吃包住包机票。
哦,这样啊。
他对于航空航天这一行将来能赚多少钱心里还是有数的,以后能在偏远郊区搞套房子住就不错了。
所以支撑他做下去的还剩什么呢?为国为民奉献自我的情怀吗?
这一行说冷酷点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有多少人能做到系主任那个程度呢?
其实大部分人最终都会成为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一句“在航天院工作过”便可以概括这些人的一生。
他确实很单纯,但还没有单纯到伟大的地步。
他只是想过得不要那么扯蛋啊,他有什么错?
他看了一眼自己未来一个月的研究计划,挪出了几天空闲时间,于是订了往返M国的机票。
已经凌晨三点了,该睡了,再不睡的话明天又会没精神,影响实验效率又会挨怼。
他放下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的电脑,鼻涕虫似的爬上床,摊成一滩烂泥。
叮——新消息提醒。
课题组群里突然发通知——周日上午开大组会。
这酸爽,简直不敢相信。
开什么组会啊?不如聚众吃屎。
反正这一天天的过得跟吃屎也差不多,那就简单汇报一下自己是怎么吃的、吃了什么样的、吃完有什么发现和反思、对于后续的吃法有什么改进——组会不就是汇报这些东西吗?
太好笑了,他在放声大笑中入睡。
去M国大概需要一周,在临行前,他要提前报备请假,还要提前半个月左右每天加班加点赶进度,才能顺利休这个假。
有之前的经验积累,虽然他这一世从事的是关于烷基八氮高爆燃性的相关研究,但却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而是顺风顺水地进行着。
等他从M国回来之后,再做一些收尾工作就可以结题了,这荒诞的研究生涯可以短暂地告一段落了。
上飞机前,国内正值傍晚,夕阳铺了半边天的晚霞,顺利的话,抵达M国时应该正是那边的早晨,说不准还能见到朝霞。
这么一想,他近来郁结的心情也舒畅了起来,此行当真是“曙光就在前方”。
有了前几世的教训,他再也不敢随便向上帝祈祷,谁知道那老家伙一发笑又会怎么捉弄他?
他全程沉默不语,规规矩矩。
然而他错了,M国正是上帝他老人家的地盘。
去那儿还不虔诚?那就别去了您嘞。
当国际航班飞入M国领空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将整个飞机给硬生生吹得偏离航线了,被风卷跑偏的鸟群又被卷进机翼两侧的发动机里,发动机冒出滚滚浓烟和刺目的火光。
“唔,”柯岩想,“它们完几把蛋了。”
“唔,”柯岩又想,“我也完几把蛋了。”
座位靠窗且正好在机翼附近的柯岩目睹了全过程,然而他很淡定,完全没有像其他乘客一样在飞机失控坠落中惊慌失措。
原来这就是这一世的结局了吗?
挺合理的,研究飞行器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最终死在了飞行器上。
他收起桌板,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自己这一世的遗言:
“希望下次别再让我研究烷基八氮了,谢谢老天爷!”
可惜他此刻在M国领空边缘,老天爷他老人家听不见也看不见这份遗言。
您说这这这......这不是虾扯蛋呢嘛?
5. 第四次重生
重生这种扯淡的事,对于已经深信不疑这个世界完几把蛋的柯岩来说,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当他第四次重生后、第五次坐在电脑前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他的内心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和,他从来没有觉得人生可以这么扯淡过。
怎么不算一种成长呢?
如果说天意让他陷入循环往复,那他一介凡人也是无法违抗的,只能认命了。
但他总是不甘心,总觉得只要再努力一些,生活就会变得更好一点。
听说H大的人工智能与自动化专业很热门,将来一定是很吃香的新兴产业,之前和同门师兄弟闲聊的时候了解到的,但那时他已经在做航空航天相关的研究了,总不至于退学重考一次吧。
那时的他也没想过“事不过三”在他的命运轮回中并不成立。
不过事已至此,那就试试吧,反正大不了再重开一轮,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说不准就卡bug让他成功自救了呢?
他毕竟已经活过很多世,学过的理科知识只增不减,甚至隐隐有些融会贯通的意思了。
所以本科阶段的大部分课程对他来说都很好掌握,他也顺理成章地一直在年级中名列前茅。
如果说有什么事让他感到痛苦的话,那莫过于某天晚上下课后回寝室的路上,不幸遇到了一个“恋.足.癖”——那人躲在拐角处,,趁他不留神将他扑倒,脱下他的鞋就要闻他的袜子。
他一度留下了很深重的心理阴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走那条路。
说起来他活到这一世也算是历尽千帆了,知道在某些院校里奇葩很多,但从没想过自己会亲身遇到。
如果将之前重生的那些经历也算作年纪的增长的话,那他现在也已经三四十岁了,也该看开了,不是吗?
再多来几世,他就差不多可以得道升仙了,尘世凡俗也打扰不到他了。
除了这个离谱的小插曲之外,他的本科阶段当真是过得顺风顺水,后来甚至不需要考研,直接获得了学院里唯一一个保研名额。
其实对于读研这件事,他内心感到很复杂。
他已经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如今已经是第四次重新开局了,会不会再次陷入到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和死循环中呢?
他也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这条路不走也得走——本科毕业出来真的很难找工作,学历高一点,将来就业时的筹码就会多一点。
这个道理在如今不管是多么景气的行业都是一样的。
他也已经深刻体会到研究生阶段相比本科生阶段的不同之处,除了学识上的更进一步以外,更多的是身处环境的变化。
本科时的大学生活更像是乌托邦,承载了很多美好的憧憬和青春的回忆,而研究生阶段就像是为将来正式步入社会而经历的过渡时期——一方面仍然在学校里生活着,另一方面也要像个社畜一样打拼。
他们研究生私下称呼导师为“老板”,也正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一次他的导师并没有直接指定他的研究课题,而是让他自己大量阅读文献之后自己构思课题。
这件事其实有好有坏。
好处是他有充分的自由空间,能够研究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热忱其实是驱动科研工作进展的非常重要的原动力。
坏处是他自己的工作量很大,初期的构想很很容易被否定掉,创新性和可行性之间就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够完善的课题设计会在组会上被无情地否掉。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经过大量的文献学习之后,他决定研究人工智能与脑科学方向,通过研究大脑的结构和功能,借鉴生物质能机制,发展新型人工智能算法和模型。
他曾在第二次重生的时候选择临床医学,成为一名精神与神经内科的医学研究生,他深知这个方向有多么热门,而那一世他所学的知识也将帮助到这一世的研究,可以说是两全其美地选择了。
恰逢前不久欧盟发布了“人类大脑计划(HumanBrainProject,HBP)”在近十年来的研究进展报告,其中类脑计算领域的技术进展也为他的课题设计提供了不少灵感。
基于以上,他提出了一个构想——建立一个能与SpiNNaker和BrainScalS相媲美的顶尖类脑计算硬件平台,在低功耗的情况下,快速模拟大规模神经网络,适用于类脑人工智能应用。
他真的是一个纯纯的理想主义者,竟然敢异想天开到这个地步。
他在大组会做开题报告之前做了非常充足的准备,然而他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课题组的科研经费很紧张了,并不能支持他开展这样大的消耗性的课题。
穷啊,没钱怎么做科研?难不成倒贴?
哦,倒贴也不现实,没几个人贴得起。
开发SpiNNaker和BrainScalS是欧盟投资后用了将近十年才成功的,想以一己之力与他们并肩,那着实是想的有点太美了。
所以这个美好的设想被毫不犹豫地毙掉。
而他前期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去阅读文献和构思设计,如今已经时间紧迫,必须要立刻开题,否则很难按时达到毕业要求。
不能按时达到就会延毕,延毕就会不好找工作,唉。
所以组里的PI直接给了他一个现成的课题——
《以烷基八氮相关科研论文为例探讨应用于小数据场景时的AI模型大小缩减与性能保持之间的权衡问题》
他拿到这个课题设计的相关资料的时候,内心是非常平静的。
他无比确信自己掉进了时空乱流里,而且每次重生后的研究项目都会和烷基八氮有关。
是的,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烷基八氮!
啊对了,烷基八氮也是环状结构,四舍五入是个圆,再舍再入是个球,地球也是球,怎么不算烷基八氮呢?
事已至此,先安息吧。
这个研究做就做呗,反正大不了再死一次。
他的心态特别美好。
到了研二的时候,他已经成为课题组里的中流砥柱了,也是导师的左膀右臂。
为了给经费告急的课题组挣点未来,像那种和公司合作谈投资的饭局,他导师基本上都会带上他。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前几世的研究生生涯也大差不差就是这样,酒局他早已经手到擒来。
不过当他因为体检查出尿酸高之后,被医生开了非布司他和依托考昔,并且明令禁止他再喝这么多酒。
白天研究生,晚上研究死嘛,身体出点问题很正常,这方面他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幸亏尿酸高得不算太离谱,非布司他一天一片,依托考昔一天半片。
吃半片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智障的设计,尤其是西药——就不能做成60mg/片的药片吗?非要做成120mg/片的规格?
每天他吃药的时候都会觉得这个世界没爱了,那半片药由于断口处不规则,与口腔粘膜的接触面会增大,刚入嘴就会与唾液接触化开,苦味在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想吐,而且还会伴随着一种类似石灰浆的口感。
什么依托考昔?这不就是依托答辩吗?
他这么想着,于是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梦里的他没有睡醒,不过貌似并不是因为过度劳累。
他梦见自己养了几盆花在阳台上,在浇水的时候由于不慎浇了过量的水,水从花盆底的孔流出来。
为了不让阳台地上积攒一大摊泥巴水,他用杯子将这些水接住,收集起来。
梦中的花盆里有非常完善的生态系统,土壤里还有几只肥硕的虫子在拱泥巴。
它们的粪便顺着水流流进杯子里,又被梦里没睡醒的柯岩当成白开水一口闷了。
那粪便在嘴里化开一股浓郁的苦味,还有石灰似的颗粒口感,其中一坨黏在上颚,舌尖一抿就像泥巴一样软糯。
WOW!Amazing!
梦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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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着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恶心得胸口发闷。
他从这诡异的梦中醒来——准确地说,完全是被恶心醒的,醒来的瞬间还仿佛能感受到那种难以言喻的口感和味道。
太恶心了!
好想吐!!!
他一手捶胸口,一手捂嘴巴,强行将想吐的感觉压了下去,半晌才缓过气来。
他拆开依托考昔的包装盒,打开里面小字密密麻麻的说明书,仔细阅读不良反应那一块的描述——焦虑、味觉障碍、呕吐。
原来如此。
这什么依托考昔?叫它依托答辩算了!
他怄气似的将药盒甩到一边,并且意识到自己这一整天可能都不想吃饭或者喝水了。
但是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科研不能不做啊,不然怎么毕业、怎么找工作呢?。
他拖着仿佛吃过屎的沉重步伐,熟练的走进实验室。
实验室里有很多仪器正在运行,他也早已习以为常,举手投足间有种中年人的沧桑。
“欸,小柯?”师姐喊住他,“你气色不太好啊,生病了?”
“唔,可能是最近吃药的不良反应。”
“我听他们说你尿酸高了?”
“嗐,我们组不是三分之一的研究生高尿酸嘛,不是什么大事。”
“还是注意点吧,”师姐拍拍他的肩,匆匆走去调试仪器,刚走开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他叮嘱道,“差点忘记提醒你了,刚才你的程序报错,一直在叫,赶紧去看看什么问题吧。”
柯岩道了谢,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点开本应该顺利运行的程序,果然只见它正不厌其烦地发出报错的警告弹窗,整个显示屏满目江山一片红。
柯岩:“......”
好吧,他最头疼这种情况了,因为根本不知道在哪一步出了问题,重新捋一遍工作量又很大,让人不禁觉得当个“代码裁缝”也挺好——copy一下别人的,拼接拼接变成自己的,嘻嘻。
当他终于捋清楚了,已经过了中午12点,下午还要开研讨会来着,赶尽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儿吧,不嘻嘻。
他这么想着,拿出了“午休神器”——一个设计非常合理的抱枕,神经内科医生亲测有效,他往前一趴就沉沉地睡去了。
说来也是奇怪,午休的时间明明很短,但却能梦见很多情景。
他就仿佛身处电影院,巨大的投影屏上快速滚动播放着一些凌乱模糊的画面,有时会切换成庞杂无序的代码。
梦里的他好累,和现实中的一样累。
沉重的梦境让他感到窒息,但却又怎么也醒不过来。
投影屏上的画面突然定格住,是那张药物说明书,后面还有几行,关于其他不良反应的描述——嗜睡、充血性心衰、高血压危象、支气管痉挛。
原来是这样吗?
难怪又难受又醒不过来呢。
他在梦里呆呆地想,现实中的自己一定是很安详的一副睡颜,大家从旁经过的时候也不会发现什么端倪,毕竟他们都知道自己有午休的习惯。
原来这就是自己这一世的终点了。
想想曾经在新闻报道里看过的各种研究生猝死案例,那些也曾是身边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大家往往是唏嘘一阵之后,还是该怎么工作怎么工作,该怎么熬夜怎么熬夜,总想着小概率事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数学上认为小概率事件在单次试验中可以分为不会发生。
但重生不也是小概率事件么?都连续发生这么多次了,他竟然还会误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一世中“随大流”地安稳着。
像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像掩耳盗铃的小偷。
心源性的猝死和脑源性的不一样,大脑仍然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生命流逝的整个过程,这种对痛苦和死亡的清晰认知也将作为一种记忆伴随着他这一世生命的消亡和下一世的重新开始。
“没关系,再来吧。”
他在生命将尽前如是想。
6. 第五次重生
他习惯了,是真的习惯了。
甚至已经懒得再为重生这件事感到荒谬了。
已经是第五次重生了,就算是多重梦境也不该如此“套娃”吧?
他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去写科幻小说,或者随便写点自传什么的,文名就叫《柯岩奇遇记》,主旨就是——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人生的尽头是重生。
缘,妙不可言。
算了,就当是无数次重开让他多体验体验本该属于别人的人生吧,这到也算是一种另类的缘分了。
他随便输入了几个专业代码,真就是随便敲的几个数字,根本没看参考书。
他觉得上天之手既然已经为他写好了每一世的结局,那么在专业选择上无论如何挣扎和改变都是无用功的,不如从起点处就听天由命。
后来录取通知书到了,才知道自己报考的是H大的机械工程专业。
又是H大?
难不成是上一世的孽缘还没尽,这玩意儿还要整个再续前缘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H大确实是在理工科方面名列前茅的几所大学之一,前世的人工智能与自动化专业很顶尖,这一世的机械工程专业也同样很有名。
他觉得自己到现在已经是学富五车了,别人只需要上几年大学,而他已经反反复复上了好几遍大学了,而且理工科方面并没有那么隔行如隔山,很多基础学科是相通的。
所以对于很多同学来说繁杂的课程内容,对他来说却是如同中学生教材一样直白易懂。
机械工程专业课程内容很多,对物理和绘图的要求很高,作业量也很大。
物理倒还好,他曾在某一世学的就是物理专业,还能hold得主,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绘图不是脑力活而是体力活,除此之外还需要完成金工实习抡锤子的工作。
他听说过一个直系学长的事迹——那学长买了一箱金丝肉松饼,然后在寝室闭关整整三天三夜,只为完成一份绘图作业。
还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哦,他们画图画的发动机,实习却都是造锤子。
听起来挺操蛋的。
看来选专业还是要自己来,不能把命运交到命运的手上,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上。
由于上一世他死的太突然,才研二刚开始就嗝屁了,所以之前学的那些知识还没有彻底遗忘,再结合这些年来的见闻积累,他决定研究机械控制这一热门方向。
机械控制是机械工程与自动化控制相结合的领域,主要研究机械系统的运动控制、过程控制、智能控制等方面,还会涉及到传感器技术、控制理论、计算机控制等等新兴领域,旨在实现机械系统的自动化、智能化和精确控制。
唔,貌似和人工智能与自动化专业殊途同归了呢。
他还记得前几世那些烷基八氮的研究课题,觉得这一世应当能避开了吧,至少机械工程应当是更偏重工程学而不是化学和材料学。
然而他美好的幻想在和研究生导师面谈过后还是崩塌了。
老师不容置喙地扔给他一个没人愿意研究的课题——
《以烷基八氮的安全运输和可控燃烧为例探讨智能化机械控制系统对于实现危化品运输以及提高化学反应效率方面的应用价值》
很好!
非常好!!
好上加好!!!
好得不能再好!!!!
他微笑着接过研究课题安排之后,回到寝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剪刀将自己的头发贴着头皮剪了,剩下的参差不齐的发桩子用电动刮胡刀给剃了。
不得不说,爽!
头顶凉飕飕,只要光着头别人就看不出来自己是不是秃头。
不过问题来了,洗澡的时候脑袋是用洗发水还是沐浴露呢?夏天出门的时候头顶要不要涂点防晒呢?
不知道,不要紧,无所谓,无所畏。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对吗?
错就错在他第一世不该当个斜杠青年,不该以为自己能把握得住一个横跨生化环材四大天坑的研究课题,更不该在把握不住精神崩溃的时候选择从那烷基八氮的实验室窗户跳下去。
斜杠青年欢乐多,陷入循环重来过。
太好玩了,好玩得令人绝望。
但他还是忍了,他最喜欢水浒传里林冲的角色,也跟着学了一身的“忍无可忍从头再忍”的坚韧不拔。
剃了光头之后身边很多同学和老师来关心他,以为他是得绝症了或者遇到什么其他困难。
甚至连很多年没联系过的高中同学也发消息,第一句就是:“小柯啊,我在XX医院(当地有名的三甲医院之一)和XXX医院(当地有名的三甲医院之二)还是认识不少医生的,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帮你联系。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放弃治疗啊!”
他看了之后有些哭笑不得,要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但他还是如实回复了:“谢谢你,但是这是个误会,我没有得绝症,剃光头是为了参悟佛法。”
“???”高中同学回复了他三个问号。
是的,一名理工科研究生怎么不能参悟佛法呢?
佛家有很经典的思想论之一就是缘起论,认为世间万物都是由各种因缘和条件所升起的,没有绝对的实体或者本质,这种思想强调了事物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以及人类对自然和宇宙的有限认识。
对,就是这样啊!
他这几世轮回往复的痛苦皆源于第一世选择的错误,也源于自己对于自然和宇宙的认知之局限。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没有绝对的实体或者本质,那么这些经历也就和虚幻的梦境差不了太多,这么想来突然觉得内心好受了一些,起码还能继续期待梦醒时分呢。
佛家还有无我论,认为个体在本质上没有一个固定的自我或者主体,而是由身体、情感、思维等不同的因素相互作用而形成的。因此,要达到真正的自由和解脱,就必须清除这个不存在的“我”。
对,很有道理啊!
他觉得自己和世界一样虚无缥缈,没有固定的自我或者主体,而又无时无刻不在向往着解脱和自由,而每一世的结果都告诉他,想要这一世的解脱只能是各种意外死亡后重生到下一世,但是不包售后,下一世解不解脱是不能保证的。
佛家还相信轮回转世,认为人死之后会进入来世,即所谓的轮回转世即,在这个过程中,人的意识和行为会受到前世的影响,并不断经理不同的生命阶段和情境,这种思想体现了佛教对于生命的敬畏和关怀。
对,真理名言啊!
这短短的几句话就概括了他与烷基八氮纠葛不清的好几世,而且他每次重生后确实会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记忆在积累,思维在膨胀,而他的身体却仍然保持着年轻。简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行过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他这一世就在不断地参悟佛法中做着科研,用一些并不科学的话语来涤荡向往科学的内心。
不是为了能更好地做研究,而是为了心情美好地活下去。
这次,貌似还真就如他所愿了。
他活过了研一!
在这一年里,他兼顾研究生课程和科研进度,每天都在卷生卷死,终于课题进展推进到75%,而且多次在大组会上被点名表扬。
哇,简直是柯岩的一小步,科研的一大步呢!
他又活过了研二!
在这一年里,他的文章投稿见刊,获得了老师和同门的一致表扬,甚至登上了校刊,获得了一个啥三好研究生的荣誉奖项,还发了一笔不菲的奖学金哦。
哇,比前几世强得多得多的多!
到了研三,仿佛生死攸关!
他研三时已经是组里顶天立地的大师兄了,甚至可以算是小PI的存在,组里有大概六七个新师弟都交给他来带。他每周给师弟们开一次小组会,带他们学习文献和讨论课题设计。
前段时间导师还将组织师兄弟编写教材的工作交给了他,还有撰写国自然标书的重大任务,还有帮导师整理申报各种奖项所需的证明材料。
简直忙到飞起!
早知道研一研二的时候就不要那么卷了,平平淡淡才是真啊,提前把科研搞完了,现在当然就只能任劳任怨开始搞别的东西了,毕竟他不打算继续读博,那么研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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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必要再单独开题了。
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人一旦倒霉起来,那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的。
他活过这几世,早已习惯了一直倒霉着。
是的,他活到现在都还没谈过恋爱呢,已经快要为老人先衰了。
和一般的行业里越年轻越吃香的趋势不同,学机械的同学就像那绍兴女儿红,越陈越他娘的浓。
不在车间打磨个三年五载的,基本上出去了都不敢说自己有工作经验。没个一二十年的工作经验,进了工厂别人都不把你当回事儿。
有了一二十年的工作经验之后,月薪才终于能赶上IT行业码农同学毕业三五年后的薪资水平了。
哇哦,这个专业感觉很像苦行僧啊。
——那可不,要不柯岩他为啥要参悟佛法呢?
所以对于他这样的机械狗来说,有没有女朋友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以后家里缺个筷子勺子都可以从车间顺走一个。
金属的还会叮当响哦,和他的穷一样叮当响。
算了,都临近毕业了,再多的怨气或者怎么着的,也都该放一放了,可以迎接美好的未来了,或许是工程师的后半生,或许是再次逆天重生。
找工作的过程中,他参观了很多不同的工厂和车间,其中有一家的产业和他的研究方向比较相符,也是与易爆品物质运输机械智控系统相关的。
老板特别热情地带着这位名校高材生参观工厂——或者说是一个小型的工业帝国也不为过。
巨型机械如同钢铁巨兽一般顶天立地,运作过程中产生的过热蒸汽通过指定管道运输,不时发出类似猛兽呼吸的声音。
那老板是个很典型的商人,未必真的懂这些工艺,只是负责将自家的产品商业化卖出去,赚取更多的利润而已。
柯岩看着没有放规范警示牌的车间,以及几名没有按要求穿防护服和头盔的工人,他不禁皱眉。
然而就在他想斟酌出更委婉的话语来问老板为什么车间管理如此不规范的时候,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前方不远处炸开。
那一声如同闷雷,又像野兽濒死的呼号,紧接着工厂角落里冒起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啊,他终于想到是哪里不对了——这里不仅没有警示标语,而且连规范的灭火设施和逃生通道都没有,全拜那像偷工减料唯利是图的老板所赐。
所有人慌作一团又四散逃开,如浪潮一样向着唯一的出入口涌去。
然而接连的爆炸声就像逐浪嬉戏的小朋友一样对他们紧追不舍,柯岩也挤在人群中拼命向前跑。
人多的时候,没有妥善的疏散指挥人员,又有生命攸关的威胁在后,不出事故似乎都有些对不起那惊天的连环爆炸了。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趔趄了一下,而柯岩正好躲避不及踩到了他,两人就在惊慌逃窜的人群当中倒下了,很多只脚从他们身上踏过。
柯岩用尽全力将那倒霉工人护在自己身下,工人满脸惊恐,柯岩咬着牙顶住人群踩踏的力量,对工人说:“没关系,我还能重生,我护着你。”
工人在嘈杂中只听见了他的后半句,摇着头带着哭腔说:“你会死的,会死在这儿的。”
柯岩疲惫的笑了:“死就死吧,反正死亡对我来说不是终点。”
话还没说完呢,又不知被谁一脚踩在脑袋上,差点把脑浆给踩出来。
还有几脚堪称断子绝孙脚,不过反正他已经不打算找女朋友了,断就断吧,没逝的。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柯岩已经被蹂.躏得神志不清了。
后来终于有人拨开人群,将这俩险些被踩扁的人给捞起来送进姗姗来迟的救护车。
工人在柯岩的保护下活了下来,只受了点轻伤。
至于柯岩,他的意识消失在被拉上担架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不远处从救护车里跳下来提着急救箱奔向他的医生,有点眼熟,可能在第二次重生学医的时候见过的吧。
但是那不重要了,也没用了。
“抱歉,我很遗憾,帮我重开一局吧。”他在心里默念到。
7. 第六次重生
第六次重生,他从一阵混沌和强烈的眩晕中醒来。
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前并没有什么显示着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电脑,身边也没有殷切看着他的父母。
他从一片混沌中醒来,然后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混沌之中,身边似乎是浩瀚宇宙中的某个不知名的星系,从前要抬头才能看见的漫天星辰此刻正平起平坐地包围着他,倒像是那些科幻大片照进现实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重生了但又没彻底重生?
或者说上一世死了但又没彻底死?
那现在又算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那该死的循环终于到了尽头、命运准备高抬贵手放过他了?
可他已经不再相信命运了。
他第一次重生的时候,貌似是因为意外坠楼的过程中掉进了时间的漩涡里,导致一直在经历这种时空“鬼打墙”。
而后来的每次重生都会回到高考填报志愿的那天,像是某种既定程序在循环运作。
这根本不科学。
他在一片混沌中站起来,然后低头发现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方并不是板凳,而是一小块折叠的空间,貌似是被压缩成高密度的小方块,而脚下踩着的也不是什么地板,而是一片虚空,每迈出一步都会伴随着一阵涟漪似的波纹,但却又没有水的存在。
难道这是梦境?
突然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强烈的痛楚蔓延到后脑,好像是上一世踩踏事故中受伤的地方。
紧接着又是胸腔的一阵剧烈颤动,强有力的电流穿过胸膛——是在做除颤么?
他再一低头时,发现自己的双手血肉模糊,有三个指节已经扭曲了角度——他记得那时候是怎么被慌乱逃窜的人群一脚又一脚踩断的。
两侧的肋骨也不正常地凹陷下去,应该有骨折断端戳到了胸膜和心包膜,形成了气胸和心包压塞——他在第二次重生的时候学过这些。
所以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但他的思想却并不能有效地传递出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正在奋力抢救他的医护人员们沟通,其实他不需要被这样拯救,放任他死亡就可以了,反正他还会重获新生。
他挠了挠头,感觉后脑有些不舒服——是当时被踩踏到的缘故。
啊,他好像明白了。
现实中的他应该是处于植物状态,肉.身没有完全死亡,而灵魂也没法完全脱离出来,所以才会陷入现在混沌虚无的状态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这虚空中走,不知不觉就走过了好多年。
再次抬手时他看见自己手背上已经爬上了些许苍老的纹路,看起来倒像是五十岁左右的样子了。
他学过的,躺到这个年纪也该到头了,因为会有深静脉血栓,有压疮褥疮,有肺部真菌感染,任意一个都能轻易夺去他肉.体的生命。
所以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最终具体是因为以上哪一项死的,但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又恢复了年轻人皮肤光滑有弹性的模样。
原来这是一次漫长的重生之路,也说不清他如今是否是得偿所愿了。
但既然如此,先吃席吧。
他没有填报高考志愿,而是在身旁父母惊诧的目光下直接退出界面之后关上电脑。
他过够了,已经很累了。
不管前尘往事有多少遗憾都无所谓了,去他的,爷不读这个书了!
“岩岩啊,你怎么了?快回来把志愿填好提交啊。”母亲焦急地追了出去。
“不了,”他摆摆手,也不回头,只是略微测过脸,“这话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但我现在确实想要找到真相,我掉入时空乱流的真相......我不是你们的岩岩,我是重生而来的一缕游魂。”
“你要去哪?注意安全啊。”父亲也在身后高声喊着,生怕他快步走远了就听不见了。
“知道了,你俩回去吧,记得五年后不要去出省旅游,会有台风。”
他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专业的选择,他已经试错过太多次了,继续试错根本没有意义,他要回到时空乱流开始的地方——他曾经从十八层一跃而下的那栋实验大楼。
他这才意识到,这故事发生的地方竟然也是H大,只是是一个比较偏远的校区而已,并非主校区,似乎时空乱流的影响也没有那么广泛,而是局限在这一块小小的地方,局限在他一个人身上。
H大的实验大楼是国内顶尖的基础科研中心,老早就申报了国家级实验室的评级,实验室条件不可谓不好。
他曾在这里学习过很多年,可以说是老油条一根,而且还是反反复复炸过很多遍的老油条。
所以尽管第六次重生之后的他,现如今还并没有获得H大的录取通知书,但他还是轻车熟路地混进了校园,没有引起安保人员的注意。
他来到了曾经令他痛苦不堪的地方,竟然还是如同很多年前的那样,习惯性地在进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下水道大声骂了一句:“做不出来啊!烷基八氮!!!”
他循着记忆找到当年跳楼的窗户,轻轻推开,一股风裹挟着校园里的书香气飘了进来,一瞬间驱散了实验室的沉沉死气。
啪唧——
一张传单顺着风飘了进来,拍在了他的脸上。
柯岩:“......”
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倒霉的时候开个窗都会遭袭。
他情绪非常稳定地摘下那张传单,乍一看是很常见的那种厂商推销自己科研用产品的广告。
这栋实验大楼是很多课题组的科研工厂,基本囊括了所有常见的理工科研究方向,甚至有物理学院士团队在这里。
他仔细看了看传单上的产品描述——
【时空涡旋仪】
中科院物理研究所最新成果,灵感来源于涡旋光携带的轨道角动量特性,利用4f整形系统可控产生时空涡旋。
惊喜!一个脉冲携带多个横向轨道角动量模式!时空涡旋串的相位在时域上快速变化!
是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到的!
穿越时空,你值得拥有!!!
......
奥,这不会就是那个物理学院士团队正在研究的方向吧?
他拿着传单上到实验大楼最顶层,那里是国家级空天技术实验室。
然后他就被重重门禁挡在了外面。
柯岩:“......”
好家伙,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就这么被拦在外面了?
但他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强闯实验室吧?
他用手机上网搜了一下那位院士团队的主要成员信息,然后根据这些信息登录文献数据库查阅这个团队近些年发表的文章,记下论文中的通讯和共通讯作者邮箱。
他记了十几二十个邮箱,然后直接批量发送邮件,简单陈述了一下自己陷入时空乱流的现况,以及正蹲在别人实验室门口等着被领进去。
群发效果确实是不错的——过了不到半小时,就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赶来帮他开了门。
研究员:“您好,您就是方才发邮件求助的柯岩先生吗?”
柯岩点点头:“是我,请问您怎么称呼?”
“向琪,叫我小琪就行,来您跟我往这边走,方溟院士正好今天在实验室。”
柯岩跟着向琪穿过实验室的走道,来到院士办公室门前。
向琪敲响办公室的门,听见里面人说:“请进。”
柯岩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方溟院士竟然如此年轻,看起来才不过三十上下。
方溟见了来人,对向琪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退了出去,并且顺手把门带上了。
方溟站起身与柯岩握了握手:“柯岩同学,幸会幸会。”
柯岩很谦逊地摆摆手道:“不幸不幸。”
方溟涵养很好,也不说什么,只是招呼柯岩坐下来。
柯岩将手中已经攥得发皱的传单放到方溟桌上,道:“方院士,请问我反复陷入时空乱流是否与这个仪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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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行有关?”
“抱歉,确实有关,”方溟抬手点了点传单上的仪器图片,继续道,“这台仪器是我们不久前购入并投入使用的,可能性能还不够稳定,所以出现了一些意外,为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不是,”柯岩莫名有些想笑,“从现在开始算到我跳楼然后卡时空bug,中间有五年的时间,难道还不够这破仪器稳定下来?”
“小柯同学你误会了,不是不够它稳定下来,而是我们发现它一经开启就无法停止运作,所以,”方溟停顿了一下,才苦笑着继续道,“你在这一层楼的所能见到的所有研究员,都和你一样被困在时间涡旋里,包括我在内。”
“什么?!!!”
“原本我们想要集全组之力关停设备,毕竟我们已经在反复轮回中积攒了无数的经验教训,相当于比别人多活了几十上百年,最终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将仪器封存在一个相对高密度的容器中,以减少它的能量外溢——但那天好巧不巧,你在坠楼过程中接收到了外溢的那部分能量,所以被卷了进来。”
“不是哥们,你们这玩意儿总有摧毁办法吧?难道区区一个仪器还能抵得过核弹?或者普通炸弹也行啊......”
方溟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并没有逃避问题,而是如实回答了:“因为这仪器太昂贵了,光是造价就有二十个亿,更不谈后续的研究价值——所以我们不舍得直接摧毁它,更何况直接摧毁仪器的话,你怎么能保证其结果是时空涡旋的结束而不是时空塌陷的开始呢?——而目前的观测结果来看,只有极少数人受到了影响,而且这部分人还都是知情者,并不会产生社会恐慌,所以我们选择继续研究,直至发现终止时空涡旋的方法。”
“......不是哥们,就算没法关停,好歹知会我一声啊,让我莫名其妙轮回了这么多世,每一世都过得离奇曲折,最后的死法千奇百怪,我但凡是心理素质差点现在也该变成疯子了吧?!”
方溟莫名其妙:“你跳楼前也没知会我们一声啊,谁能想到你能那么倒霉呢?我们也是现在才知道还有局外人被影响了。”
柯岩:“......”
哦,这样啊,好像很有道理。
前几世他原先虽然学过一些相关课程,但相比这个国内顶尖的空天技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来说,他的知识储备多少是有些班门弄斧了。
关于如何关停那操蛋的时空涡旋仪,他也没法给出一个更好的建议。
正当他头疼不已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方院士突然出声打破安静的氛围:“小柯同学,既然你身为局外人却被仪器主动选择拉入居中,那说明你与我们是有缘的,我们做科研的人最信因缘学说——所以你不妨报考H大的激光科学专业,人少竞争压力小,到时候我可以走后门让你进我们课题组一起做研究,一起为如何关停时空涡旋仪而奋斗,你看如何啊?”
柯岩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激光科学?为啥啊?你们不是搞时空技术和空天技术的吗?”
“因为这台时空涡旋仪的制造灵感就来源于涡旋光的扫描干涉法和瞬态光栅光谱干涉法等传统探测方式的改进,而由此产生的时空涡旋技术可以应用于信息编码和解码——这才是它真正的初衷,而不是让我们像仓鼠笼里不断奔跑的小仓鼠一样循环往复。”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曲线救国是吧?”
“小柯同学你还挺幽默。”
柯岩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走了。
他回去之后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不选白不选,反正都已经重生到自己都麻木了,如今有那么点希望,又有看起来不算太离谱的人指引,那不如就这么走下去好了。
于是他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温言安抚了不明所以的父母,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报考了H大的激光技术专业。
好了,事已至此,先吃席吧。
他很心宽地吃吃喝喝睡睡,度过了他的第七个“高考后的暑假”。
8. 终章
其实他已经不太在意自己最终学什么东西了,他觉得什么都好,只要能停止这种命运的戏弄,停止像被猫戏弄的可怜老鼠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就行。
毕竟已经经历过很多世,他的知识储备已经达到了远超同龄人的水平。
他知道激光技术专业有哪些坑——首要的一点就是烧伤和失明,如果在平常做实验的时候稍有不慎,直接或者间接暴露于激光之下,将会非常危险。至于其他的高温化学危害之类的伴生效应,那就更不必说了。
但他无所畏,大不了被搞死了再重生一次,他就不信那破仪器能够永生永世地运行下去,更何况还有院士团队在手,总有攻破它的一天。
由于这一世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往复重生的原因,所以不再把生活重心放在如何做好自己的专业领域,而是放在了如何打破那该死的时空涡旋仪上。
他从大一开始就在实验大楼顶楼的实验室里和研究员们一起钻研,由于方溟院士平常事务非常繁忙,所以实验室里的很多工作都是由向琪来帮忙管理的。
他以新生身份去实验室报道的第一天就问道:“小琪学长,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先入轮回的啊?”
“五到六年一轮回,算到如今我们已经重生二十次了。”
“啊?!”柯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那也就是说这个时空涡旋仪一百多年前就生产出来了?”
“不对,”向琪摇摇头,“是我们在时空乱流中被困了百年,在真正的时间轴上,仪器的生产和购入都是前不久发生的事情,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柯岩:“......”
有点理解,但不完全理解。
柯岩:“所以说,你们在几乎是天赐的比旁人多活的一百年里,一整个院士团队竟然都没能研究出关停仪器的办法?”
那就算是多他一个重活六次的菜鸟又能怎么样呢?
还不如让他帮着炸弹炸碉堡,哦不,炸仪器呢。
向琪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掏出口袋里的记事本,然后随便翻了一下,里面所有页面都是空的。
向琪:“记录每天的实验日常是我曾经的习惯,当然,实验数据有另外的记录本,这个本子倒更像是我的日记本——但不管是日记本还是数据记录本,甚至包括我们的电脑和各种仪器,上面的所有内容都会在我们重生之后变成空白,仿佛只有我们的身体携带着记忆回到了原点,所以每次重新开局,我们的实验进展都会归零——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的,时间本身就是囚笼。”
柯岩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也就是说,除非能在五年内研究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否则就会再次陷入循环?”
向琪点点头:“没错。”
柯岩原地思索片刻,就在向琪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见的时候,他突然出声:“毁灭吧,没救了。”
向琪:“......”
“关停电源、切断主控系统、隔离信号输出、能量对冲耗散......我现在就只能想到这些突破方向,我在这方面的认知也很有限。”
“这些我们早就尝试过很多遍了,还包括其他很多方法,如果真的有效的话就不至于连累你一起被卷进来了......”向琪顿了顿,虹膜识别刷开核心实验室的门禁,领着柯岩继续往里走,“其实方院士对于让你提出解决方案本也没有抱多高的希望,你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随着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拉开,一直以来最为神秘的核心实验室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实验室的正中.央是一个暗黑色的巨大球体,被置于真空罐中,真空罐外竖立着能量检测仪和物质波探测仪,还有很多柯岩不认识但一看就弄坏了赔不起的设备。
再外围则是一圈操作台和电子显示屏,无一处不彰显着这里是耗费巨额经费打造的顶尖实验室。
柯岩环视一圈,由衷叹道:“真有钱啊。”
向琪闻言脚下一滑,连忙扶正眼镜,清了清嗓子:“喏,那个黑色球体里面包裹的就是时空涡旋仪,我们检测到它会释放超出人体承受极限的辐射能量,所以用高密度合金将它封存起来了,然后外层的真空是为了阻断电磁波的传递。”
“但探测仪上仍然能检测到它的活跃?”
“对,就是这样。”
“那完了,我也没办法,要我说直接拆掉这些七七八八的,一榔头敲碎仪器,保证一了百了了。”
“可是一起很昂贵......”
“管你多昂贵的仪器,抵得过你们这一群科研工作者平白浪费的一百多年时光吗?抵得过大家反反复复受的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吗?抵得过将来万一有一天这些限制装置也失效、导致更多人陷入时空乱流所带来的社会危害吗?”
柯岩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前几世里循环往复受的苦,一时间脾气上来了,连珠炮似地问了这么多,等他冷静下来却发现向琪没有立刻回话。
向琪似乎愣了愣,等确认柯岩情绪稳定下来了才回答道:“最后一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我不是研究社会学方向的......但对于前两个问题,我想说的是,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们是科研工作者,解决研究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推进前沿领域向未知处更进一步是我们的职责,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的权衡。”
柯岩扶额:“艹,早知道这一世我就选社会学专业了,帮他们把脑袋里的水和烷基八氮控一控,这都啥跟啥啊。”
参观完核心实验室之后,向琪又带柯岩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带他开通了实验室的门禁权限、录入虹膜信息,再带他熟悉熟悉这里的仪器设备和工作人员,最后给他安排了初期需要负责的一些基础工作。
夜里十二点,柯岩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寝室。
室友们早就睡下了,他们还天真无邪地每天按部就班上着课,从高中带来地学习习惯还没有完全褪去,第二天要上早课所以头天晚上不会熬太晚。
柯岩来到自己的座位上,摁开小台灯,然后把灯光调到最暗,以免打扰到室友。
其实这一世已经没必要努力了对吧?
人家院士团队都反反复复研究不出来的东西,自己这么个小喽啰又能顶什么用呢?
一支顶尖科研团队的一百多年时光,完成的工作量顶的上他这个菜鸡云里雾里搞上个上千上万年的。
希望破灭这件事他也早已经熟练于心了,和重生一样不能再让他感到荒谬和虚无。
桌角的台灯恐怕是质量不大好,凉了这么一会儿就“噗”的一声熄灭了。
然而柯岩心中却灵光一闪。
他在陷入重生的循环之前,老本行是化学,甚至现如今回到十八层楼的化学实验室里也仍然能很快想到那些实验器材该如何使用。
于是在凌晨三点,他趁着夜深人静,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混进了他曾经一跃而下的实验大楼十八层。
此时此刻实验大楼里空无一人,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轻车熟路打开管理员办公室,从抽屉里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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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危化品仓库的钥匙,然后将其中存放的烷基八氮样品给拿了出来。
他打开了质谱仪,检测了一下样品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不愧是H大的顶尖实验室里保存的样品。
他一路上在心里默默计算早就烂熟于心的一些算式,这一份烷基八氮样品的爆炸当量相当于一枚FAB-3000炸.弹,摧毁一个依赖精密运行的仪器应当是易如反掌。
他才不管那破玩意儿贵不贵呢,反正买的时候又不是花的他的钱,更何况还坑了他这么多年,就算是造成什么损失那也是正当防卫了。
至于方院士说的,如何保证摧毁仪器之后的结果是时空涡旋的停止而不是时空塌陷的开始,去他妈的,不知道,不想管,大不了一起玩完。
他借着自己刚开通的门禁权限,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并没有什么防备的核心实验室。
他好歹也做了这么好几世的科研,就算认不全这些仪器,也能大概猜到怎么打开和关闭。
他摸索了一圈,终于在没有惊动警报器的情况下开启了真空罐,然后是那个沉重的巨型金属球。
那个倒霉的时空涡旋仪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而柯岩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强的能量冲击,让他感觉浑身热得难受,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火上烤过一样,骨关节有种几乎要碎裂开来的感觉——这就是那传说中超出人体极限的能量波的威力。
但柯岩管不了那么多,他在能量检测仪的尖声警报下,颤抖着手将烷基八氮样品罐塞了进去,然后借着黑色金属球的阻挡,将浸透了95%浓度酒精的棉绳一路牵引出来,直到核心实验室的门口——这样爆炸的瞬间金属球还能帮他稍微挡一挡,不至于让他当场被炸的血肉横飞。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燃酒精棉绳。
幽蓝的火焰顺着绳子一路燃烧,柯岩朝着反方向一路狂奔。
三十秒后,轰——
一声几乎通天彻地的巨响从实验大楼的顶层传来,远处被爆炸声惊醒的人只能看见滚滚黑烟飘上天空,而实验大楼就像被空袭过了一样,从脑袋顶直接缺了个角。
而柯岩几乎是连滚带爬才险险跑出了实验大楼。
“卧槽,”他狠狠喘了几口气,然后对着曾经日常喊话的下水道大喊一句,“太刺激了!烷基八氮!!!”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在强烈的疲惫感中昏睡过去。
醒来时发现晨光熹微,大概是凌晨五点左右吧。
哦,怎么醒的来着?——被下水道那迷人的味道给熏醒的。
他揉了揉惨遭肆虐的鼻腔,然后抬头看向实验大楼——光洁如新,并没有半点被炸毁的痕迹。
柯岩:“???”
他梦游似的又走进实验大楼,然后惊讶地发现电梯楼层上根本没有属于核心实验室楼层标识?!
柯岩:“???”
这时正好第一批早上来做实验的研究生陆陆续续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向琪在里面,连忙上前拉住他,小声问道:“诶诶,核心实验室怎么不见了?”
向琪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哥们,你谁啊?我不认识你......核心实验室不是还在规划中吗?预计五年后才会完工。”
柯岩闻言愣在原地,半晌后又哭又笑:“原来真的成功了......我成功了!!!我这辈子再也不做科研了!!!啊哈哈哈哈哈——”
他在众人仿佛看神经病的目光中跑出大楼。
楼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