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麻雀开始修仙》 第三百零五章 【不……不……不叫!】 “锵!” 缠斗中的不叫剑忽然剑气越发抖擞起来。 原来是程羽当即分出一道魂力直接拍向不叫剑,魂力融入剑身,令不叫剑顿时如吃了大力丸一般。 挥洒出的剑气不论力度还是速度,都比方才多出一倍有余,那道定身符箓转眼间便再跟不上节奏。 “嗤!嗤!” 两声闷响,不叫剑洒脱挥舞之际,已将那道符箓斩成三段。 三张小小黄纸如断线风筝一般在空中随风飘去。 程羽抬头看着飘落的散碎符箓,顺势看到头顶天空不知何时又再次恢复成一片紫色,无数道紊乱紫气在空中无序流窜。 其中有几道正好与符箓碎片相遇,那碎片与紫气刚一相接,便被切成无数细小碎末,继而消融彻底汇入紫气之中消失不见。 “呜!” 这边不叫剑已随着程羽心念转动剑身,映着紫色寒芒的剑尖直指远处田间地头。 “嗖!” 一道银光亮起,不叫剑如一道闪电般,破开前方空气向那位细犬妖大师兄激射而去。 虽说同为金吾卫,且程羽都是以元神之态与对方初次相见,但人家金枢阳却是好说好笑,以茶相待。 而这位细犬妖大师兄居然趁着幻境,用定身符箓这套老把戏来偷袭自己。 那程羽自然是不客气的。 不叫剑带着程羽新注入的魂力势如破竹一般,向盘坐在稻海内的细犬妖大师兄冲去。 锐利剑尖更是始终直指着细长脸的眉心正中,任凭那些杂乱紫气在剑身左右扰动而不移丝毫。 细犬妖大师兄感受到自己那张符箓已然湮灭,凛冽剑气直冲自己而来,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继而豁然站起,一双细长眉眼瞪向来袭的亮银飞剑,转眼间一张细长脸便已是煞白: “不……不……不叫!” 他许是过于激动,张口结舌之际居然喊出不叫剑剑名出来,倒令程羽颇有些意外。 要知道就算是他程羽自己,也是在秦红玉的武君殿中,将不叫剑接手之后才得知此剑真名。 就连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那位女武君秦红玉,虽持有此剑数百年,但若非彼时剑身起了异样,光芒大放后显露出“不叫”二字,她也只是唤其为开山古剑。 而对面这位细犬妖之前只在京畿与嘉菲短暂对峙过,彼时自己乃是本相,并未与其有过直接交手,背后的不叫剑更从未现过身…… 忽 然程羽想起,当时这位细犬妖在与嘉菲交手之后,便有些古怪的用戏腔念白唱着左一句“可叹!”,右一句“只道故人相逢,却不料空欢喜一场。” 那时自己以为细犬妖是错将嘉菲认作千霞山门人,才唱得那么一出,而现在看来,这厮也许是冲着不叫剑来的。 再一细想,自己在京畿郊野小镇外,与五毒之首的老毒物交手之时,曾回手执不叫剑向对方甩出一道剑气,除将老毒满脑门的头发尽数削去之外,还误将黄珊一截袖管也一并裁掉。 而随着那截带有残余剑气的袖管落入金枢阳之手后没多久,这位细犬妖大师兄便突然现身…… 细犬妖所说的故人,是不叫剑…… 念及于此,程羽忽然脑海中回想起方才,一剑一符在空中缠斗的模样…… 那符箓数次三番要向剑身上贴去,莫非其真正的目标并非是偷袭自己,而是不叫剑? 不好! 程羽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就要运神识将不叫剑召回,而几乎与此同时,远方一道黄光转瞬即逝,程羽耳中听到“啪!”的一声轻响,当即便感知到不叫剑已然被定住而不得动弹。 只见此时身条细长的细犬妖耸立在稻田之中,而不叫剑此时就悬停在他面前,剑尖与其眉心只有不到三寸距离。 而原本闪着寒芒的剑刃已然黯淡无光。 “哗啦!” 在剑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纸,似是得意一般迎风“哗啦”作响。 “嗡!嗡!” 离得老远,程羽都能听到不叫剑依然凭着最后残余灵力在挣扎不休。 “不……不……不叫?果……果然是……是你吗?” 细犬妖看到不叫剑在中了自己定身符箓之后,居然还有余力挣扎,便再次张口结舌问道。 是个结巴? 远处的程羽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说怪不得初次见细犬妖时,他开口便是念白唱腔,原来是因说话口吃,用念白一能流利表达,二来又不用在人前出丑,反倒还显得有些怪异难测。 而此时的张口结舌,应是情急之下的率性而为。 那细犬妖盯着跟前耀眼夺目的剑尖问完之后,见不叫剑虽不得前进丝毫,但依然颤抖不休,居然抬手向不叫剑慢慢伸去,同时结巴道: “莫……莫……莫怕,我……我……我……”。 “唰!” 细犬妖一连串“我”字尚未说完,那已被定住的不叫剑忽然向后退 去,原来是程羽此时已然闪现到跟前,一把抓住不叫剑剑柄将其抽回。 “你认识这把剑?” 程羽握着不叫剑,一边提防着剑身上的符箓,一边向对面的细犬妖问道。 哪知那细犬妖闻言并不作答,而是闭上双眼,面无表情的轻吸口气后,轻轻抬手一扬,贴在剑身上的那枚符箓便自行脱落,在空中飘摇之际灰飞烟灭。 不叫剑重获自由,当即便在程羽手中“嗡嗡!”连连颤抖,若非程羽早有准备,几乎都要脱手而飞。 不叫剑此时已然处于应激状态,虽被程羽握在手中舞不出剑花,剑尖却依然在小幅度猛甩出一道道剑气冲对面细犬妖而去。 而紧闭双眼的细犬妖却如认命一般,只抬手掩面遮挡,任凭剑气划破衣袖,切断鬓边发须,甚至在细长手背上剌出一道道血痕。 程羽见状当即再次分出一道魂力,向疯狂挥舞中的不叫剑拍去。 这道魂力一注入剑身,不叫剑总算是勉强止住了发疯的势头。 程羽抬手又在剑身上轻拍几下,不叫剑这才算是彻底安静下来。 他将手中不叫剑举起,细细看着一丝丝残余剑气在亮银剑尖上翻折跳跃,神识扫去,发觉那剑气与之前略有些不同。 这不叫剑挥出的剑气向来皆是凌冽戾气,肃杀无比。 而此时的剑气却好似煞气不足,而怨气颇多。 “……” “唰!” 略作沉吟后,程羽抬手举剑向对面细犬妖面门刺去。 不叫剑似是没想到主人会有如此举动,待剑尖快要贴到细犬妖细长高耸的鼻尖时,程羽明显感到手上传来一道阻力,却是剑身不由自主的轻轻一颤。 剑尖上原本还有一些残余的剑气,却在堪堪将要碰到细犬妖鼻尖时,被轻轻抖动的剑身向两边甩开,剑气在细犬妖脸前“噼啪”消散。 “嗯……” 对面的细犬妖感觉跟前有破空风声,微微睁眼,看到程羽举着亮银宝剑虽已刺到脸前,却不再前进分毫。 “你……” 他正在疑惑之间,忽见对面程羽肩头微微一耸,手腕抖动持剑继续向前刺来。 “唔……” 细犬妖认命般闭上双眼,却发觉鼻头一阵微凉,紧接着脸颊有一阵剑风扫过。 “唰!” 待其再睁眼之际,那寒意十足的亮银剑尖已避开自己,只从侧面划过脸颊,带走几缕断发。 “额……” 细犬妖不明就里,却见对面持剑的程羽忽然嘴角微微一扬。 “你……你因何发……发……发……笑?” 细犬妖说完之后,脸有些微微发红,以为对面这位是听到自己磕巴发问之后,才笑得更加欢快,哪知程羽只是淡然开口道: “所以,你与这把剑,确是故交?” 原来在细犬妖自行解除定身符箓对不叫剑的封禁之后,程羽便感知到此剑的状态已不同于以往,若在以前此剑吃瘪之后,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此次不叫剑虽状若癫狂,但其中除了隐隐含有怨忿不甘之外,却还另带着几分的悲切之态。 再看对面那细犬妖的神情,程羽猜测不叫剑定与对面有渊源,因此干脆直接持剑刺向对面。 而不叫剑反应自是迅疾无比,在剑尖将要刺到对方之前,堪堪停住去势。 待程羽再次加力向前递剑时,不叫剑甚至罕见的并未遵循主人意志,而是错开剑尖,自行避开了细犬妖。 而这也再次印证了程羽的判断,此剑与对面这位果是旧相识。 “哼!何……何止是……” “你可用念白,我也能听懂。” 细犬妖白皙修长的脸皮再次微微一红,继而轻叹口气,唱道: “唉,可叹啊~” 他这念白唱腔甫一出口,不叫剑“嗖!”的一声自行飞回到程羽后背所负的黑蛟剑鞘之中,好似不愿再听其言的模样。 细犬妖见状反倒轻松一些,操着念白继续唱道: “先生听真:我与这不叫……唉!” 他接连叹气,最后干脆直接将念白改为流水,一气呵成唱道: “我为胞兄共长成,一朝气结各西东。 也曾四处探音讯,可怜皆是无用功。 那日京畿去寻访,不料又落一场空。 谁想今日终得见,原是化作一剑锋。” 细犬妖一口气唱完,程羽终于明白,这把剑的剑柄上,因何会刻有“不叫”二字。 原来真应了那句话: 咬人的狗不叫。 …… 第三百零六章 【不知】 原来这把不叫剑真是由一只细狗化成,而对面的这位细犬妖,便是它的胞兄。 而且听对方所唱之意,这细犬妖与不叫剑失联日久,久寻不得。 是了,这把剑在随秦红玉征伐漠北之后,便随着秦红玉一起化为灵体一同下到阴司,这阳间的细犬妖又何处寻去? 只是,这不叫又是因何而化成了一把宝剑? 他细细感受一下此刻剑鞘内的不叫剑,见其状态虽说还算稳定,但瞧着那意思,却再也不愿出来面对昔日的胞兄。 “所以那日你去京畿郊外,本意是去寻剑?” 程羽见不叫剑不愿出来,只得自己开口询问。 细犬妖见问却苦笑一声,而后微微点头又开口唱起一段西皮流水: “那日忽感剑气鸣,疑是故人携剑行,寻亲不遇一场空,匆匆回京斗西戎,未料已成飞剑身,念及往昔意难平。” 程羽闻言轻轻点头,那日这细犬妖果然是被剑气引到京畿郊野,只不过彼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至亲携剑来到京畿,却未曾想到,他的这位至亲已然亲自化成一把飞剑。 那么问题又来了,不叫又是如何化为飞剑的? “恳……恳……恳请先生将不……不……不……” 细犬妖忽然抱拳拱手,想是过于激动,以至于用念白唱腔却也磕巴连连。 “不。” 程羽知道对方会错了意,误以为是自己将不叫化为飞剑,便摆手将来龙去脉解释一番。 “啊?” 细犬妖闻言惊叹一声,先平复下情绪,又沉吟一二后才用念白唱道: “原来如此,那先生既能与不叫心意相通,想必也能用法力助其脱离剑体桎梏?这样我与不叫也可再次相见。” 程羽闻言未置可否,而是再次用神识感知下鞘内宝剑,直觉的这剑也能听到外面细犬妖所言,但却对其颇有成见,死活不愿再出鞘,连带着也对自己拍出的魂力有了些许抗拒之意。 程羽见状也只得作罢,转而向细犬妖问起他与不叫化剑之前的来历渊源。 “既然先生问起,也罢,且听俺细细道来。” 细犬妖念白说完,摇头晃脑又要唱起西皮流水,冷不防一直不愿出来的不叫剑忽然毫无征兆的脱鞘而出,“铮!”的一声先甩出一道肃杀剑气,而后整个亮银剑身紧随着剑气向细犬妖斩去。 细犬妖想来也是个久经战阵的,猝不及防之下,依然躲过了第一道剑气,只被 其在额头划出一道细细口子。 但虽躲过剑气,紧随其后的剑尖却是再也躲不过去。 “嗡!” 不叫剑这次依然并未刺下这一剑,而是再次悬停在细犬妖额头,锐利剑尖已抵入到对方皮肉里,丝丝剑气在细犬妖额头劈啪作响,却未再进分毫。 细犬妖睁眼看去,原是程羽在后面死死攥住了剑柄,止住了去势,而后臂膀一叫力,终将不叫剑生生拽回。 不叫剑虽被拽回,但却依然频频耸动,看那架势好似非要戳细犬妖几个空心窟窿才肯罢休。 看来不叫剑是不想再提及往事,要不也不会对面刚一开口,就是一副要拼命的势头。 “好好好,不说便不说了。” 程羽说完,不叫剑终于安静下来,翻转剑身自行返回剑鞘内。 “……” “……” 程羽与细犬妖相视一笑,各自笑容中所含意味颇为不同。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可否告知?” 程羽打破沉默问道。 “不……不敢,晚生不……不……不知。” 程羽闻言略作思索后又追问道: “失敬失敬,敢问不知可是阁下道号?” “岂敢,既是道号,亦……亦是晚生真名,先生方才所……所……所经过的不觉亭中遇到……到……到之人,乃是在下师……师弟,不……不……不觉子。” 不知,不觉…… 他背后那把剑名为不叫…… 似乎三者都师出同门啊。 同门…… 念及同门,程羽忽然又想起一事: “阁下之前可曾收过五个外道徒弟?” 细犬妖闻言,起先不明就里,但沉吟几息之后,恍然大悟操着念白唱腔道: “是是是来明白了,师弟他曾对我言讲,在京畿郊野遇有五个老贼为祸乡里,并使出某家定身符箓,先生想必也将那五贼误认为我徒。” 程羽闻言轻轻点头,细犬妖笑着摆手又唱道: “非也非也,想我那定身符箓,当年确曾给过两个爱徒作为防身之物,唉……” 细犬妖言至于此轻叹口气,继而缓一缓后再次西皮流水唱道: “爱徒丧命妖邪狂,符箓遗失岁月长。 三百年前心如霜,以为此箓永埋荒。 京畿重现符箓光,师弟查访知端详。 五贼得箓为祸扬,终 得报应赴黄粱。” 程羽闻言轻轻点头,回想起之前在京畿郊野,与黄珊一起审讯五毒之首的老毒时,确曾听其言讲过: 自打当年隆泰之变后,还是一群看门童子的他们在逃难之际,曾遇到一位黄家护国天师庙的执事与两名金吾卫相斗,最终双方两败俱亡,反被老毒们得利,从执事身上摸出一张印有黄家基础功法的兽皮,那定身符箓则应是从那两个金吾卫身上搜得。 只是…… 那老贼又是怎会使这符箓的? 且一次出手便同时将自己与黄珊两人一同定住,这等修为,怎么看也不像是那老贼所为。 至此程羽忽然又想起一个疑点,那老贼在施展符箓之前,可是已被黄珊夺舍控制住的。 凭他一个天师庙里的看门童子,再加后来修炼无高人指导,便得这般修为,就算有主角光环加持也说不通。 而且无论是自己,还是黄珊出手,那厮都很快便败落下去,最后更几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明显只是别人的一枚棋子而已。 背后执子之人,又是谁? 莫非是黄珊? 想那日她召出土龙后,便频频利用土龙暗示自己,而后在蝉园井底,又再次突然出现,若说何人最可疑,则非她莫属。 如果真是她,那这位黄家大小姐又是存的什么心思? “敢问阁下,可对前朝的护国天师庙,及黄家有何见解?” 程羽向细犬妖问道,对面闻言眉头一皱: “先……先生还认得前……前……前朝余孽?” “有过几面之缘。” “几面之缘?呵!前朝妖孽,自当除恶务尽,这也是师尊他老人家当年的教诲。” 细犬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程羽身后的山岭上拱手一礼。 原来是受了师尊旨意。 果然这细犬妖与金枢阳背后还有高人。 “那不知尊师道号可否告知?” 程羽问完,细犬妖闻听轻吸口气,抱拳一礼道: “晚生不……不……不敢妄议师尊名讳,先生上……上……上岭自问便……便知。” 细犬妖说完将手一摆,却是一副送客的模样。 程羽见状也只得拱手言道: “既如此在下告辞,有缘再会。” 细犬妖抱拳拱手,盯着程羽背影上的那把剑,嘴唇翕动无声自语一阵后,忽然眉头微微一皱,开口冲程羽操着念白又喊道 : “先生且慢!” 程羽闻言止住身形,以为对方终于忍不住要自己留下不叫剑,稍稍侧身看向身后的不觉问道:“阁下还有何事?” “敢问先……先……先生,之前可曾遇……遇到过一些西……西戎修士?” 程羽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继而脑海里便回想起来京路上之时,在茶摊偶遇过的那一队西戎和尚。 其中尤其是那个小和尚最令程羽记忆深刻。 而此时细犬妖突然又问起此事,不知是何缘由。 “在下之前在来京路上,确曾偶遇过一队西戎僧,但也只是一面之缘,阁下因何有此一问?” “一……一……一面之缘。” 细犬妖磕磕巴巴赶不上趟,只得再次用念白唱道: “方才先生寥寥几句,便连带三个‘缘’字,而那些西戎番僧最好这口儿,因此某家才故有此问。” 程羽闻言这才发觉,果然自己之前几乎是开口必有缘字。 由此他忽然又想起更早之前,于京畿郊野遇到的武君殿两位阴差,马六与李魁,在与其交谈之时,那两位也曾提过,自己开口便已有几分梵门味道。 而在那之前,自己刚好遇过那身穿百衲衣的小和尚。 但程羽却并不觉得自己开口闭口皆是缘字,是因之前偶遇西戎僧之故。 只因他与此方世界的人皆不同,前世里的“缘”字便是经常提及,因此他微微一笑道: “在下只与他们见过一面,聊了几句,而后便不欢而散。” 细犬妖闻听到程羽口中不欢而散四个字后,察觉出其中似有隐隐不快,顿时便释然几分,又现编一段西皮流水唱道: “西戎贼秃性乖张,话不投机半句长。 尚未交手声势大,担心师弟一命亡。 某自出手施全力,方知对面技平常。 一僧毙命众僧慌,仓惶逃去影茫茫。” 细犬妖越唱越来劲,连带着细长白皙的脸颊都添上几丝红晕。 而程羽却觉得对方是在吹牛,之前得到的信息明明是两败俱伤,西戎僧虽说死掉一个高阶和尚,但金吾卫这边同样主力大伤,全都遁走导致京城空虚。 且在斗法结束之后,他还看到有一团紫云飘向京城后的大山方向…… 京城后的大山方向…… 程羽思绪忽然顿住,寻思了一两息后恍然道: “原来这所谓的栖霞岭,乃 是在京城后的大山之中?” 细犬妖初没想到程羽有此一问,先是一愣,后笑着先点头,后摇头唱道: “算是也不是,不是也算是,若知是不是,且上岭便知。” …… 第三百零七章 【小和尚】 “告辞!” 程羽心知对方此时已然化作谜语人,直接告辞转身而去,留下一脸意味深长的细犬妖立在当地。 “沙沙沙……” 身边已变成金黄色的稻浪层层翻涌,程羽随手轻抚着一穗穗饱满的稻穗,股股稻香沁人心脾。 还记得遇到细犬妖之前,这片稻海都还是青色,这转眼间便都已成熟。 回想起之前与金枢阳的对话,果然是这里一日,如世间一年。 举目四望,除了身后这座山岭之外皆是无尽的稻海,始终看不到京城的影子,就算是巍峨高大的皇城也毫无踪影,甚至就连刚才的细犬妖与那座凉亭,也不知所踪。 此时再细品之前细犬妖最后所说的那四句话,程羽好像有点琢磨出对方的意思来。 算是也不是,不是也算是,若知是不是,且上岭便知…… 这栖霞岭大致方位,应是在京城后的大山之中,但又处于某种幻境,亦或是结界之内。 转身抬头向高耸山岭望去,沿着山脊一路绵延向上的稻海中,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田埂蜿蜒而上。 而之前漫天乱窜的一道道紫气,此时也全都不见踪影,只有一片绛紫色的天空,安静笼罩着这方世界。 程羽再次尝试驾驭元神向空中飞去,却依然不行,只得顺着这条田埂信步而上。 就这般继续走着,忽然程羽发觉两边的稻穗与之前又起了变化。 此时在每个饱满低垂的稻穗之中,好似都包着一颗颗金粒子般,熠熠生辉。 金黄色光芒在程羽身边数不胜数,满眼皆是金灿灿一片好不晃眼。 面对如此异变,程羽一个转身,再次巡视一圈四周,衣袍顺势扫到身边稻穗,便带起一阵金色粉末挥洒在空中,有些还粘在他白衫上,居然拍打不掉。 “沙沙……沙沙……” 无数的金色稻穗轻轻摇摆,稻穗上被抖落得金粉纷纷扬扬,渐成遮天蔽日之势。 原本绛紫色天空,此时几乎被满眼的金光完全遮蔽,只有一些微弱的紫色在金粉间隙中若隐若现。 “呜!” 一阵无名风起,搅动的漫天金粉向程羽迎面扑来。 程羽心知此事必有蹊跷,首先便想到将元神化虚,哪知在这栖霞岭上,自己这副元神好似被锁定到凝实状态一般。 眼看风卷金沙刮至眼前,程羽不得已挥动起袍袖,同事腾空后撤向后飘出几丈开外。 待 稳住身形后,那漫天的金沙居然开始收缩,很快便凝聚成一个隐约的人型。 “小僧多谢!施主有礼啦!嘻嘻!” 那金沙最终凝成一个三尺来高的光头小和尚模样,虽说是金沙凝聚看不清面目,但听对方开口声音便知,此子正是之前茶摊上所遇的那位。 只是凭程羽神识略略扫去,对面的气息似乎与上次在茶摊相遇时,又略有些不同。 小和尚边走边说,此时已完全显现人型出来,虽说浑身上下皆是金粉,但那眉眼脸庞分明就是那三尺来高的小和尚,立在面前倒好似是座金身一般。 除了这座金身之外,唯一与那日里小和尚不同的,便是其手上敲的那副白木木鱼并未出现。 小和尚慢悠悠地向程羽行来,肉眼可见其五官乃是一副笑眯眯模样,可那笑容裹在一层金粉之下,却又带着几分难以名状之感。 “……” 再次见到这小和尚,程羽难免心中有些不快,并未搭理对方,同时也在暗自盘算,对方方才甫一出现便开口致谢自己又是何意? 这和尚此时突然出现在此地,开口还是多谢,莫非…… 他是暗中随我这副元神一起潜入此地的? 他神识悄然撒去,却早已感知不到先前所遇的金枢阳与细犬妖不觉,更别说远处那些田间劳作的农人金吾校尉们。 而对面这团金沙铸就的小和尚,此刻正双手合十,摇摇摆摆的迈步继续向程羽这边走来。 他每踏出一步,脚印上都洒落着无数的金粉,连带着附近的稻穗也都变成一朵朵金色莲花,转瞬之间便蔓延开去,入眼皆是无数金莲轻轻摇曳,再无一丝稻穗踪影。 “嗡!嗡!” 与此同时,他身后不叫剑也在剑鞘中不安分起来。 程羽发觉背后有异,将所负的不叫剑及其乌黑剑鞘一并取下。 原来并非是不叫剑有变,而是那黑蛟本相所化的剑鞘,此时已难以维持住剑鞘之形。 “锵!” 程羽令不叫剑离鞘,只见亮银宝剑刚从剑鞘中抽出,那段乌黑剑鞘便忍耐不住自行蠕动起来。 仅几息之后,剑鞘就已重新化作黑蛟柳河东的模样,一袭黑衣,满面沧桑却又目光呆滞的立在程羽与金身小和尚之间。 程羽心知梵门法术善于蛊惑妖修,之前在京畿郊野,嘉菲离得老远,识海内的妖丹都被种上了一根奇诡的捆心金线,可随其大小而变幻,始终禁制着猫妖妖丹。 幸好此时程羽还能感知到,柳河东的蛟魂依然待在腰间的青玉葫芦里,畅享着养魂的将军醉,对于外间之事全然无知。 至于他本相已自行还原,定是对面金身小和尚搞得鬼。 眼下程羽断不能放黑蛟魂出来,否则说不得会被对面一锅端掉。 那金身小和尚待柳河东本相还原之后,便立在其身后,金色嘴唇微不可见的翕动起来。 程羽眉头微微一皱,眼见柳河东一袭黑衣的本相居然开始闪现出金边,当即也不再含糊,伸手一把抓住悬在头顶护主的不叫剑,身形向右方微微一侧,绕开柳河东本相,向对面的金身小和尚甩出一道凛冽剑气过去。 “唰!” 无形剑气破开身前空气,变为有形直直向金身小和尚斩去。 “嘻嘻!” 小和尚嬉笑一声,小手一伸,从脚下随手引出一朵金灿灿莲花向剑气迎去。 “噗!” 一声轻响,金莲如纸折的一般,被剑气从中间轻易的一分两半,继而化为无数金粉在空中飞舞。 而那道剑气冲过金色粉雾,虽带上一层若隐若现的金边,却依然却气势不减,迎头向小和尚头上劈去。 小和尚轻“咦!”一声,不由得止住翕动的嘴唇,仰头看一眼迎面而来的金色剑气,居然闭上双眼将头冲着来袭剑气伸去。 “当!” 一声刺耳声响,剑气在小和尚头顶斩出一道印子来,连带着和尚浑身的金粉都被震掉不少。 趁着这空当,程羽看到柳河东本相上的那一圈金边已然消散,当即分出一道魂力向其拍去,果然在其本相内的妖丹上看到勒有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运起自身魂力,试着撬入金线与妖丹之间,而后用力一挑,只听“崩!”的一声,那道细细的金线居然就这般让他给挑断了。 程羽也有些意外,方才出手之时也只是一试而已,并未想到能如此轻松。 想起之前嘉菲妖丹上那道金线,自己与猫妖都对其束手无策。 而此时却如此轻松,莫非对方是有意试探? 但此时来不及多想,程羽当即再次分出一道魂力,令柳河东本相重新复原成乌黑剑鞘,再向对面看去,此时的金身小和尚正抬手在自己金色脑门上摸去。 只见方才被剑气斩过的头顶上,出现一道一寸来长的口子,一股金色液体从伤口流出,被小和尚摸了一手。 “啪嗒!” 小和 尚将手上的金色液体甩掉,而脸上却依然是副嬉皮笑脸模样: “嘻嘻!施主好手段,居然破了小僧的金身。” 程羽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当即左手将黑蛟剑鞘握在手中,右手抓过头顶的不叫剑,持剑作势就要再次劈来。 小和尚见状急忙后退几步,连连摆手笑着求道: “施主息怒莫恼,小僧不闹了……” 程羽见对方开口讨饶,俨然带着几分小娃子的耍赖模样,便顺势向他头顶那道口子看去,只见仅仅一息之间,那伤口已然愈合,完全看不出一丝被砍过的迹象。 小和尚见程羽止住身形,当即又讪笑道: “小僧与先生说闹而已,先生切莫下死手哩!哎呀……” 小和尚站定后一边说,一边抬眼四处观瞧一阵后,摇头啧啧道: “啧啧!唉!可惜、可惜啊。” 小和尚说着的同时双手合十施上一礼,又有无数金粉自其身上洒落。 眼瞧着空中那些飘扬金粉,程羽恍然醒悟,方才自己之所以能轻松挑断束住柳河东妖丹的金线,兴许都因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金身小和尚,可能只是当日茶摊所遇那小和尚的一具分身而已。 而对方甫一出现便开口致谢自己,定是之前与其初遇时,他这具分身便以某种隐秘手段附在自己元神之上,随之也潜至这栖霞岭内。 怪不得方才细犬妖,还有更早之前武君殿的两位阴差,在与自己攀谈之时,都曾言及梵门之事,应是他们已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但却又不能完全看透内里玄机。 好戎秃啊…… 居然敢借自己元神潜入栖霞岭。 程羽暂按下心中那口气,冲小和尚冷冷问道: “和尚可惜什么?” “嘻嘻!施主还是之前那副脾气,小僧我又不曾惹你,你又何必总是这般恼我?” “我问你方才可惜什么?” 程羽没有接他话头,依然将刚才问题重复一遍。 “唉!可惜啊,属实是可惜,未成想此地已然如此颓废,就连九州的国运都再难以维持……不过,小僧也已大体参悟出此地玄机,所以也要多谢施主啊。” 金身小和尚笑着说道。 “所以你早就知道有此一地,而费尽心机潜入至此,乃是为了九州的国运香火而来的……” 程羽说着的同时,抬头看一眼天空,刚才还遮天蔽日的漫天金沙此时已踪影全无,而之前那些乱窜 的紫气也都丝毫不见。 此时的天空,依然是那片静谧的绛紫色。 第三百零八章 【不拜!】 “九州香火?非也非也……” 小和尚摇头晃脑否认道: “小僧这一路行来,沿途所见,九州大地山川秀美,沃野千里,但却人生凋敝,有些地方更是白骨露野,几无人烟,可见当今九州,大梁昏德,民坠涂炭,先生看了,岂不痛惜乎?” 金身小和尚一副语重心长的盯着程羽说道。 “所以呢?” 程羽反问道。 “九州之地,腐朽败落,民如枯槁,官似豺豹,须用我梵门之法来此普度众生方可。” “呵!好一个普度众生……正所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九州大地人口何止千万?有人信就定会有人不信,若遇有不信者,和尚又如何处之?” “不信?” 小和尚闻言有些诧异,下意识咬着金手指歪头想了一会后,嘻嘻笑道: “与其坐以待毙活活饿死,也不愿信我梵门之法?” “所以……” 程羽一边说着,一边抬脚踩着地上数不胜数的金莲随意踱出两步后,看向金身小和尚继续道: “……信者得活,不信者便该死。” 小和尚闻言顿时笑道: “咦?你这先生真有意思,若不信者亦能得活,那信我梵门又有何用?” 程羽轻呵一声,摇头笑道: “呵!所以这便是你所谓的普度众生?” “你……” 金身小和尚被程羽噎住,连带着脸上金色也暗沉三分,但在看向程羽手中不叫剑后,恼怒之色便一闪而逝,继而点头夸赞道: “先生好辩才!又得好手段,且已再无凡尘情愫羁绊,当入我梵门,他日必得大成果位。” “嗯?辩才谬赞,手段好说,只是再无凡尘情愫羁绊……却又从何说起?” 程羽问道。 “嘻嘻,那日在茶摊跟前,先生得遇红颜故知,却无丝毫迷乱之象,小僧便可见你是大有梵根的。” 程羽闻言眉头越发一皱,冷哼道: “呵!果然是你捣得鬼!只是,那幻境之中虽说有真有假,但你我之前素昧平生,和尚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前世之事?” “嘻嘻!那次小僧失算了,不过也完全怪不得小僧,要怪只能怪我那布达老师侄学艺不精,而我又未能耐得住性子而已。” 闻听对方最后言及布达老师侄,程羽顿时想起当时京城内的那道金光巨柱,和那位被金吾卫轰杀得老僧。 而且那老僧死后魂魄还曾下过阴司,而后便不知所踪。 “那位布达老僧是和尚你的师侄?” “正是!” 小和尚嬉笑言道: “实不相瞒,小僧乃是梵门佛子……” 小和尚说着说着,脸上笑容渐渐敛起,同时双手合十向上举起,连带着他身上百衲衣的宽大袍袖也跟着无风飘扬起来。 “呜!” 原本已寂静下来的四周,忽然再次卷起漫天金沙,遮人眼目。 程羽抬手遮挡,却发觉自己衣袖及手臂都已粘上金色细小沙粒。 他正欲抬手将其甩掉,忽然前方头顶有大片金光透过他指缝刺来。 程羽将头侧过,眯眼勉强看去,对面那小和尚的身形已被无数道金光湮灭。 几息之后,金光渐渐收敛,最终凝成一道熠熠生辉的金色光幕。 那光幕上水波流动,同样有一幅幅活动画面显现出来: 只见整座九州大地都已被铺开展现在脚下,笼罩在一片金光照耀之中。 无论乡间亦或城郭,百姓们个个都丰衣足食,人人有田耕,户户有屋住,安居乐业之下,欢歌笑语连连。 在光幕上如众神俯瞰大地一般瞧得十分清楚,九州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大大小小的金点闪烁,那是遍布九州的一座座梵门庙宇金顶。 至于每州每县必有的文武两庙都已不见踪影,万民皆双手合十焚香祷告,种种玄黄愿力一股脑都汇入梵门庙宇内的金身佛像之中。 而后便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吟诵声,光幕也随之渐渐变淡直至消散。 方才消失的小和尚再次出现,只不过此时已变成十丈来高的胖大和尚,望之有如一座金山,仅脚上一片小指甲就有一座房子大小。 “如何?” 金身胖大和尚声如洪钟,带着连连回响向脚下的程羽问道。 程羽此时直觉的耳膜被震得隐隐生疼,同时发现自己手臂上已染有一圈金边在发着金光。 这一看令程羽心中一惊,急忙抬手提袖低头向身周仔细看去,果然自己这副元神已被一道金光笼罩。 坏了…… 那金光耀眼,任凭他袖中那枚玲珑骰子再次发出璀璨红光,也尽被压制而不得见。 …… …… “启禀父皇,安亭见驾来迟,父皇赎罪。” “我儿平身,不必多礼。” “不知父皇急召孩儿见驾,有何要事?” “今年增开恩科的会试文章,朕破例全都御览过一遍,其中这篇文章所书居然用的不是馆阁体,故特招你来一同看下。” “安亭遵命……嗯?” “你瞧着是否眼熟?” “儿臣斗胆敢问此篇文章出自哪位举子之手?” “乾元州新科解元,唤作庄州,字怀瑾……” “啊……那便不奇怪了,孩儿之前在京城内便听说过此人,乃是乾元州解元,却在赴京赶考途中多舛,盘缠尽失,只得在外城集市卖些字画度日以待开考,且其字颇有新意。 孩儿一时好奇便前去暗访,但见其字果与自己所书的靖康体有七八分相像,又看其人心性沉稳,才学深厚,果有真才实学,儿臣便惜其卖字谋生实乃明珠蒙尘,欲荐其到集善侯家为幕,哪知此人竟不愿前往,孩儿只得差人暗中周济其一二。” “哦?嗯……朕以为你与他,乃是素来相识。” “启禀父皇!乾元州离京千里!孩儿自小便在父皇膝下长成!怎会与其素来相识?至于说他为何也会靖康体……孩儿实不得知,想必……我九州历来不缺饱学之士,偶有几个如安亭这般误打误撞相似的,也亦难说。” “嗯……你平身吧,切勿多想,朕并无他意…… 唉!这几年就连乾元州亦是匪盗流窜,他千里赴京途中失了财物却不丢气节,也算殊为难得,对了,你方才说此子才学深厚,人品端正?” “确是。” “样貌如何?” “中正良和之辈。” “哈哈哈哈,既如此说,我儿可有意招其为驸马?” “啊?孩儿尚且年幼!断无此想!且此刻朝堂时局未稳……孩儿这微末之事不急于眼下,还请父皇赎罪。” “嗯……也罢,朕看其文章通达,立意高远,实是个人才,此刻朝廷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若朕多加培养,他日此子定可为我朝鼎梁之臣,眼下嘛……确非良机。 尤其是金吾卫中那两个老祖及其他积年老校尉们,自打那事之后便皆不见踪影,只剩一些后生校尉勉力支撑,朕心中难安啊…… 对了,朕听说当年救你的那位女剑仙,连带着另一位有法力的仙姑目下都在你府中,且你与她二人还以姐妹互称,她二人既有大修为,何不荐入金吾卫中充实一二?” “回禀父皇,姐妹相称确有其事,但两位姐姐目下并未在儿臣府中, 她二人皆为闲云野鹤之士,不受世俗凡尘羁绊,儿臣也只是隔三差五方能得遇她二人一回,也曾与两位姐姐再三议过入金吾卫之事,但她二人断然推辞,因此……” “既如此,也罢……哦,还有一事,昨日宗人府与礼部联名上了个折子,向朕讨要你那不成器的五叔和八叔的谥号。 朕想着他俩当初乃因夺嫡互戕而双双殒命,且还带累残害了不少无辜,本不配得什么谥号,便驳了回去,又命将其二贼剔逐宗碟,再不配我大梁皇族名讳,只是不知为其改个什么名……我儿可有何见地?” “启禀父皇,他二人趁着金吾卫生变而互戗,又加残害许多无辜,殊不配我皇家名讳,莫不如……改其名为:阿其那、赛思黑。” “阿其那、赛思黑……” “启奏陛下,刚收到八百里军情,奴婢不敢耽搁,冒然闯入,万死之罪。” “何方军情,竟至紧急如此?” “回禀陛下,乃……乃是……” “此处无有外人,如实报来!” “遵旨,乃是巴州军情。” “嗯?巴州?” “巴州?” “快!速速呈上!” …… …… “如何?” “砰!砰!” 金身大和尚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向程羽这边一步步踏来,引得地面一阵阵颤动,和尚身上的无数金粉也再次被震至空中飘荡。 程羽眼见那大和尚每向自己踏进一步,金身便随之又长高一丈,直到行至自己身前,就算程羽仰头也只能看到大和尚的肚脐眼。 “我看你还能撑得几时?” 金身大和尚躬身将头低下,冲着程羽瓮声瓮气问道。 胖大和尚弯腰收腹,露出一副巨大的双下巴遮住程羽头顶天空,且那双下巴随着和尚开口还颤抖不休。 头顶又有无数金粉漫天飞扬,被和尚口中吐出气流搅动一番后,打着旋在天空飞舞。 此时大和尚已如一座金山般压在自己头顶,他扬起金色百衲衣袍袖,再次向下躬身低头,向着脚下程羽又凑近几丈,两片既肥且大的金色嘴唇再次开合,一股强劲罡风冲程羽迎面而来。 程羽急忙挥舞着已泛出金光的不叫剑,洒出一连串剑气,勉强将来袭罡风斩去七八,而后大和尚振聋发聩的声音便响彻整片天地之间: “信我梵门,九州安泰。” “……九州安泰。 ” “……安泰。” “……泰。” 偌大天地间竟响起无数回声,而程羽脚下的无数金莲此时也在不断疯长,眨眼间便已有一人来高,程羽一袭白衣身形几乎彻底淹没在漫天的巨大金莲丛中。 “呜!” 漫天金沙卷着狂风在空中肆虐飞舞,程羽忽觉脚下一紧,却是自己元神已被金莲困住而动弹不得。 胖大和尚见状,双手高高举起,却已不再看向脚下程羽,而是仰头冲着天空,再次开口吼道: “既见未来,因何不拜?” “……既见未来,因何不拜?” “……因何不拜?” “……不拜?” “……拜?” “……” “……” “不拜!” 第三百零九章 【你来晚了】 “不拜!” 胖大和尚冲天吼完,待天地间的回声消失之后,整座栖霞岭世界忽就陷入一片沉寂。 继而不到一息之后,头顶忽然又传下一道“不拜!”的呵斥之声。 那声音听着很轻,但却穿透无数金沙与呼呼风声,清晰传入程羽耳中。 程羽急忙抬头观瞧,只见方才还是漫天的金沙忽然眨眼间便都消散无形,重新露出那片绛紫色天空。 紧接着头顶风起云涌,一息之间便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紫色巨手。 程羽举目四望,那五根手指的指尖已远达天边,头顶正中的掌心纹路几如一条条官道般粗壮。 “呜!” 巨手带起无数凌冽罡风,向整座栖霞岭世界压将下来。 同时五根手指搅动着云雾翻涌,向中间迅速聚拢。 原本如山一般的胖大金身和尚,在巨手之下如同一个刷金漆的泥塑玩偶一般。 而那胖大和尚眼见巨手冲自己而来,脸上却并不慌张,反倒眼中放出兴奋精光。 “施主,你终于忍不住出来哩……唔!” 胖大和尚仰头兴奋笑道,话未说完,便被巨手的五根手指尖将光头捏住,而再不得出声。 五个如山一般的指尖轻轻合力一捏,便听“砰!”的一声巨响,程羽直觉脚下大地都在随之颤抖。 他手执不叫剑急忙向后飞去,但饶是如此,身后还是被一道无形的激波追上,推着他一路加速又飞出足有十里地开外,方才勉强止住身形。 程羽回身看到暂时无恙后,方才撤去护身结界。 而身后那大和尚金身的头颅已被捏碎,所剩的胖大身躯也轰然倒塌,扬起无数的金色尘埃。 那只巨手五指并拢来回轻扇几下,栖霞岭内便如刮起狂风一般,尘埃很快落尽。 原先地面上的无数金莲早已不见,只有一个金色小点从大和尚方才所立之处疾速升起。 程羽举目细细望去,原来是一个如磨盘般大小的金色莲蓬。 那莲蓬在空中没飞多远便被巨手一把抓住握在掌心,只听又是“砰!”的一声闷响,巨手五指指缝之间爆出一道道金光。 待金光散尽,巨手缓缓摊开,前后共有九个金色光点从其内四散逃逸。 那只巨手此时不再有任何动作,而是转瞬间化成一片紫色云雾。 任凭九个光点在紫云雾之间来回穿梭,却始终逃脱不出其笼罩范围。 那紫色云雾渐渐向内凝聚起来,连带着九个金光点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在互相碰撞,发出“当当!”的清脆撞击之声。 那团紫雾最终凝成一人来高,内里跳跃闪烁的金光却是越发黯淡下去。 紫雾逐渐下落,待至距离地面仅几寸高度时便悬停在空中,而后“呜!”的一声云雾翻涌中分,从里面有一道道人型白影接连闪出。 程羽定睛看去,那几道白影前后相连叠加在一起,好似是有人在踏出紫雾云端之时带出的道道残影。 那人脚刚落地,身后的道道残影便追上并与其叠加后融合为一人。 只见那人一袭白衣,袍袖飞舞,俊逸脱尘,左手背后,右手托至身前,手心里是九个闪耀着金光的小丸,静静的躺在那人手心里,将其整个右手手掌都映成一片金色。 “嘶……” 程羽忽觉一阵天旋地转,顿时头晕眼花起来,再瞧那人好似又分成几道重叠人影在围着自己。 他急忙稳住心神,几息之后抬眼再向对面看去,那人的重影消失,又再次变回一人。 此时程羽将对方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又仔细看上一遍,顿觉一阵寒气从脚底窜出,沿着身子直冲天灵盖。 对面这人,连容貌,带装扮,竟都与自己别无二致。 而自己所多的,正是手中套着黑蛟剑鞘的不叫剑,再加那腰间的青玉葫芦。 那人立在对面,先看向程羽手中的不叫剑,又盯着他腰间的青玉葫芦,目光平和,令人瞧去颇为心安。 他瞧了几息后,忽然嘴角微扬,开口笑道: “你来晚了。” “……” 耳听得对面那人开口便是“你来晚了”四字,且声音听着又有些耳熟,程羽略作寻思一二后,突然再次浑身一个激灵。 那正是我自己的声音! “……” “……” “恭……恭……恭贺师尊。” “弟子恭贺师尊道法自然,大成圆满!” “恭贺师尊,贺喜师尊!” “恭贺师祖大道得成!” “恭贺师祖,贺喜师祖!” 程羽还未缓过来,他身后忽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急忙欲回头去看,却发觉身形如被定住一般而不得动。 但虽不得动,眼中的场景却自行变幻成看向身后的视角,只见身后正是那细犬妖不知,和童子金枢阳不觉,领着几十个身着 五色常服的老校尉们,齐齐跪倒在地。 程羽视角再次回转,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对面那人正盯着他手中的不叫剑,微微一笑道: “好剑。” 程羽闻言心中一颤,一个念头顿时冒出,皱眉问道: “你是……紫霞仙君?” 对面那人闻言不置可否,似是默认一般将嘴角再次微微上扬,笑意盎然的将程羽上下又瞧了几遍,而后竟抬脚踱步向程羽这边走来。 而就在他踱步之际,身后道道残影再次相连,直到其站定之后,才最终又与其本体融合。 对面那人此时已行至程羽跟前不到一丈距离,站定之后伸手随意一招,程羽手中的不叫剑居然自行脱手,飞至对方跟前。 只见那人抬手便将剑一把握住,微眯着双眼盯着眼前宝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锵!”的一声将不叫剑拔出一段,露出半截亮银剑身。 不叫剑如受到惊吓一般,起初连连轻颤,但稍后便安静下来。 那人瞧着手中亮银如水的剑身,居然轻叹口气笑道: “有趣有趣,想当年在漠北,我也曾手执过此剑与人斗法,彼时竟不知其内里是如此俊秀……” 他说着说着便顿住不再言语,目光却是越过程羽,看向远方天际,沉默不语。 而程羽听到对方言及漠北及与人斗法之事,心中已然断定,此人确是秦红玉及白家家母都曾提及过的:紫霞仙君。 想当年,秦红玉带着人马冲杀到蛮子巫庭腹地之时,大军险些被巫女掠走魂魄。 幸得那位传说中的紫霞仙君到场,用秦红玉的那把佩剑,也就是此刻程羽手中的不叫剑斩断了巫女巫术,才将她们众人救下。 还记得秦红玉曾言讲,彼时那位仙君一袭白衣,飘然在云端,手执着还未变化,一身古朴蒙尘的不叫剑,略略端详一二后,对着云端下的秦红玉一众,也曾说过“好剑!”二字。 程羽越想心中越发觉得冰冷,只因他还清楚记得,那时秦红玉在讲完此事之后,便曾误将自己认作是紫霞仙君……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明了起来: 莫非,我是紫霞仙君的分身。 此时程羽脑海中忽然又莫名响起另一道声音: “恩公以雀鸟之身,居然能有如此俊逸不凡之人形元神,想必定是道行高远,那只雀鸟恐也未必是恩公本相真身……” 这是他在青萝庄小庙中,初遇金鲵原登时,对方的称 赞之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第三百一十章 【问罪】 知道真相后的程羽陷入沉默之中,而对面的紫霞仙君此时则将目光越过程羽,冲着他身后跪倒的一片众人,朗声开口道: “不知!不觉!” 程羽耳听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虽身不能动,但视线却随之变换成对面的紫霞视角,只见跪着的细犬妖与金枢阳闻言后,都立即齐齐低头口称:“弟子在。” 闻听跪倒的二人口称弟子在,沉默中的程羽此时才想到,紫霞仙君出自千霞山,那金吾卫中的众人应也算是千霞山人。 怪不得之前金吾卫误将嘉菲认作千霞山剑修之时,会对其以礼相待。 原来可算是一家人。 “你二人可知罪。” 程羽这边想着,对面紫霞却忽然沉声问道。 “额……” 细犬妖闻言踌躇一下,金枢阳反应倒快一些,小心回道: “回禀师尊,弟子知罪,但不知……罪犯那条?” “呵!你这小泼才还是那般伶牙俐齿。” 紫霞仙君哼笑一声后,继续追问: “我且问你,前些日里你因何在京城与梵门动手?” 只见金枢阳与细犬妖对视一眼后,小童子急忙又跪拜回道: “回禀师尊,此事只因那些梵门中人太过猖獗,先是在京城撺掇串联一些大户,意欲在京畿私建道场传道,弟子只是吩咐一些师弟将那些大户惩戒一番,并未直接问罪于那些梵门,哪知那些戎秃竟不知好歹,当晚便突然作法大闹京城,弟子这才不得不出手。” “好!” 紫霞仙君闻听笑着说出一个好字,略顿一顿后继续言道: “好一个不得不出手,可知你此一番贸然出手,便是罪过两桩。” “弟子愚钝不知,恳请师尊明示。” “其一,不觉你与那梵门刚一交手之际,便被对方窥探到我这栖霞岭的气息。 而后不知赶回京城再下重手,明面上是占了便宜,但尔等却哪里知道,那梵门内的高人,已然趁着不知全神贯注出手之后,暗中分出一道气息,随着尔等潜入到栖霞岭内来了。” “啊?” 细犬妖与金枢阳闻言大惊失色,互相对视后又急忙四处观瞧。 “弟子愚钝,居然都未发觉。” “哼!你们在京城里打死打活的与人硬拼,搞得修为大跌,回岭后自是疗伤要紧,怎还会察觉到梵门潜行的气息。” 紫霞仙君说 完,托起手上九颗金色小丸,又指一指脚下大地道: “方才那个金身佛子,便是你俩与梵门交手时,顺势潜入进来的。” 程羽闻言方才明白,原来那小和尚并非是附在自己元神来至的此处,而是早自己一步便通过与金吾卫的斗法,暗中顺势潜入进来。 只是那小和尚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前世之事的? 他心中疑惑将将泛起,对面紫霞仙君便随即看向程羽,似是读懂他心事一般笑道: “那佛子分身初潜入岭内之时,本君也曾暗中出手欲将其掐灭,哪知此子修为奇诡,竟在与我周旋之际窥到你前世些许身世,又被他这具金身将讯息传回到佛子本体,因此才有在京畿茶摊处,那小和尚施展幻象试探于你之事。” 程羽闻言,心中却依然有些疑惑,但好在此刻身不能动,口尚能言,便又继续追问道: “可我还记得,当日里那小和尚施展完幻境之后,现身在茶摊与我闲聊,可只几句之后便惊慌而走,还用梵语口口声声说着什么糟了,祸事了,却又是何故?” 紫霞闻言摇头笑道: “定是那厮在与你闲聊之际,发觉了你既是本君,又非本君,顺势多少也猜到此岭内的些许隐秘之事,因此才惊慌而走” “你是说,他初遇我之时,便将我认作为你?” 程羽追问道。 “兴许……” 紫霞笑着只吐出两个字,而程羽却回想起,在那幻境最后时刻,曾出现了明显的时间漏洞,也就是黎沁在大一便提前带上了玲珑骰子吊坠,而非程羽记忆中的大二。 “那为何又要在我跟前施展一番前世幻境,且幻境中又有明显漏洞?” 他追问道。 “哈哈!” 紫霞见问哈哈一笑,而后摇着头道: “这个你有所不知,那佛子金身从我这里窥到你那方身世之后,便如闻到腥味儿的猫儿一般,百般诱我再次出手,实乃就是为了窥得本君及此岭的隐秘之处,至于他所施幻境中的漏洞嘛,乃是本君与其交手之后察觉到对方猫腻,便顺势暗中做了点手脚,他自是察觉不出,而你稍加小心便可分辨真假。” 程羽看着对面的“自己”娓娓道来,心中顿时一阵茫然,突然那种熟悉的不真实感再次迎面涌来。 对面紫霞见状,似是心有同感一般,转瞬行至程羽跟前,抬手搭在他肩头,继而程羽便觉心神大稳。 他看了看紫霞那熟悉到无以复加 的脸庞,又看向对方手中金色小丸,不解又带有几分怨忿问道: “为何你会忍其在这岭内一直潜伏,直到方才才出手灭之?” 紫霞见问,眼波平顺温和的看向自己手中金丸道: “本君彼时还有大事要做,且那佛子金身有些奇诡手段,我既不愿再被其得手,又想瞧瞧其根底到底如何,便只得忍让一时,所以……” 紫霞仙君说至此处,抬起头看向程羽身后跪着的细犬妖与金枢阳,继而程羽直觉身后空气似有一阵扰动,倒像是紫霞暗中撤去了一道结界法阵,对着跪倒在地的弟子们问道: “不知,不觉,因你二人莽撞出手惹得那佛子分身潜入此地,从而险些误我大事,你二人还不知罪吗?” “是!弟子甘愿领罪。” “师尊恕……恕……恕罪!弟子该……该……该……” “罢了!” 紫霞摆摆手言道: “念在你俩这三百余年来值守有功,也就罢了。” “多谢师尊宽宏大量!” “多……多……多……” “好了,本君知道了。” 紫霞刚说完,跪伏在地的金枢阳倒是开口反问道: “弟子鲁莽险些酿成大祸,甘愿领罪,只是方才师尊言讲我二人之前出手,便是犯了大罪两条,其一为泄露气息导致梵门潜入栖霞岭,那其二……” 紫霞闻言哈哈一笑,点指金枢阳笑骂道: “小泼才,你这是想二罪并罚么?” “弟子不敢,弟子这三百余年来谨遵师命,行事一向谨小事微,只是想知道哪里还有大的纰漏,以后也好更加上心防备些个。” “嗯……” 紫霞闻言点点头: “这二来嘛,呵!你们与梵门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二人带着一众师弟及弟子在京城耍了一通威风后,全都跑到岭内疗伤,致使九州腹地空虚。 哼! 此时整个京畿已危如累卵,免不得待为师了却此间大事之后,再出去替尔等收拾烂摊子去也。” “啊?” 跪倒众人闻听皆惊,却并不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只得彼此对视用眼神交流。 而程羽此时虽不知紫霞口中的京城,到底是个如何危如累卵法,但他却记得,玲珑骰子最后发出的那道光幕上,曾显现出他离开井底之后发生之事。 且看那情形, 在井底快要坍塌之际,黄珊与嘉菲带着小郡主应已脱险,而那两位真假皇帝,则凶多吉少。 此时对面紫霞言道京城已危如累卵,难道是因真假皇帝齐齐遇难,且金吾卫主力都在栖霞岭内疗伤,因此京城群龙无主而变了天? 念及于此,玄武门、安史、靖康等等词汇连番在他脑海中闪过,哪一个不是尸横遍地,白骨累累? 此时对面紫霞看到程羽严峻神情,眉头微不可见的轻轻一皱,开口冲他问道: “怎么?担心你那位前世伴侣在京城内的安危?” 他说完也不待程羽答话,再次抬手轻轻搭在程羽肩头,一息之后眉头便舒展开来,点头笑道: “原来你担心的是万民生机,嗯……甚好。” 紫霞说完后,脸上的表情颇为欣慰,就连心情也显得越发好了几分,向跪着的众弟子看去一眼,目光最终停留在细犬妖大师兄,略微嗔道: “不知!” 细犬妖闻听紫霞突然喊他名字,一个哆嗦后急忙磕巴回道: “弟……弟……弟子在!” “你方才因念及自身亲情之故,急于出手,却误扰为师的试炼幻境,也算得是小罪一桩。” 程羽听到紫霞忽然有此一言,随即想起方才最后出现的那道幻境,最终确是被细犬妖施放出的定身符箓给打断的。 原来入岭之后的一系列幻境,果然是对面这位仙君所为,至于试炼之言,许是对自己的考验。 程羽细细回想着,在连番的幻境之中,都有黎沁出现,最后甚至还出现了两个孩子,这到底是在考验自己什么呢? 这边程羽在暗自思索,而那边跪着的细犬妖闻言,早已是吓得小脸煞白,急忙磕头赔罪,却磕磕巴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紫霞见状摆手道: “好了,好在为师已经再三试炼过……且念在你这三百余年来值守有功,功过相抵也就罢了,只是你一向心性过急,唉……这也与你的出身有关。尔等听着,须知我修道中人,最忌‘贪、嗔、爱、欲’四字……” 说到这里,紫霞顺势看一眼细犬妖旁边跪着的小童子及其手中香炉,而后继续道: “你虽为妖属异类,但亦修出人心,只今后需切记,万事不可再急躁莽撞,此番也算是对你的一番历练,在这点上,不觉虽说目下修为不及于你,但日后若能摒弃最后那道心魔,兴许日后大成之日,反倒在你前面……不觉!” 紫霞说至最后,又 冲跪着的童子金枢阳喊道。 “师尊!弟子在。” “你天资在众师兄弟之中最为突出,为师也一向看重于你,但……” 紫霞说着突然一顿,继而暗出口气后,语气骤然转冷: “你可知方才为师所言你最后那道心魔,在于何处?” …… 第三百一十一章 【你在找什么?】 金枢阳闻听紫霞问其心魔何在,起初尚还唯唯诺诺跪伏于地一阵踌躇,继而发觉自己手边那座小小香炉顶端,忽然莫名冒出一缕轻烟出来。 那轻烟袅袅婷婷就在小童子眼前晃悠,金枢阳当即恍然而悟,急忙顿首道: “嘶……弟子知罪了。” “为师当年收你入门,乃是瞧着你无论天资还是本性都最像当年的我,而你也处处都在模仿为师,但你可还记得我曾告诫过你: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可惜你最终还是陷于一个‘情’字……” 紫霞说至此处顿住,不知为何又瞧了程羽一眼,而后轻叹口气继续言道: “唉!罢了……人各有命,且看各人造化,为师目下也只能点到为止,你好自为之罢。” 紫霞说完,抬手将手中所托的九颗金色小丸轻轻向上一抛,小丸便升起悬浮在他头顶。 可就在眨眼之间,也不见紫霞有何气息上的变化,那九颗小丸便从灿灿金色齐齐转成绛紫色。 “不知不觉,你二人现可知罪?” 程羽身后跪着的两人闻言,将头埋得更低齐声认罪。 “嗯。” 紫霞轻嗯一声,抬手轻轻一挥,九颗紫色小丸便向跪着的众弟子头顶飞去。 “不知不觉,你二人虽说有罪,但念在这些年带领一众弟子的苦劳,这些丹丸为师留着亦再无用处,便赏给尔等吧。” 细犬妖和金枢阳,以及身后跪倒众人闻言大喜,当即纷纷叩首言谢。 “不过,这九颗丹丸乃是由那小和尚金身练化而来,一颗便可顶你二人百年修为,需切记不可贪多,你二人每人各一颗已到上限,余下则与其他师弟及弟子分掉,他们修为比你二人相差不少,这丹丸不可直接服用,需放在不觉的香炉内焚之,令其围坐共吸之即可,切记断不可贪功冒进,否则会有月满则亏之险。” “弟子谨遵师命。” 跪着的众人齐声答道,紫霞见状点头又道: “好了,尔等此间事已了,即刻出岭去吧……” 紫霞说至此处略微一顿,而后轻叹口气继续道: “出去后能撑则撑,若实在撑不住,可用这九颗丹丸续命延宕,一切待为师大成之后自会出手。” “是!” 跪倒众人齐声言是,最前面的细犬妖却悄悄用跪在身后的脚尖,捅了师弟金枢阳一把。 小童子知是大师兄在搞小动作却也不敢扭头,只匆忙瞥去一眼后,便微 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而后跪拜道: “启禀师尊,敢问此时岭外已是何时?” “比之尔等进来之时,已过将近两年。” 紫霞说完,众弟子们无声对视一番,脸上倒也并未见有何诧异之色,只有那金枢阳在与细犬妖对眼之后,又跪拜问道: “敢问师尊可否告知京城有何变故?弟子们也好有个准备。” 紫霞闻言,向跪着的众弟子们依次看去,看着看着面色不由得带上三分凝重言道: “漠北蛮子大军奇袭。” “漠北蛮子?” 程羽和紫霞的众弟子闻言皆吃了一惊,因为他们都知道,蛮子在漠北,与大梁京城隔着好几个州,仅直线距离就有万水千山,怎么可能突然杀到京城脚下? 程羽这边在若有所思,还是身后跪着的金枢阳斗胆追问道: “怎么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他们就从北境一路杀到了京城?” 紫霞闻言,看一眼弟子们头顶那九颗绛紫色丹丸后言道: “他们借道西戎,另辟蹊径从巴州方向奇袭而来,且其大军中不止有蛮子王庭单于的军队,巫庭众巫也几乎系数登场。” 紫霞说到这里,看一眼金枢阳手上那个香炉,程羽知道里面装着小童子老相好的魂魄。 “怪不得……师尊放心,弟子与大师兄及众位师弟们这就出去,定将蛮子及巫女们一扫而空。” “若只有他们也还好说,可为师心中隐隐还察觉到,这次蛮子们似是另有所图,否则也不会如此搬命般孤注一掷深入到九州腹地……总之尔等出去之后一切小心为上,能拖则拖,不能拖……则遁,总之为师自会出手亲自料理。” “是,谨遵师命!” 紫霞点点头,言语之中带有几分惋惜道: “速去,尔等门下后收的那些后生们,此时已快支撑不住。” 说完只见他抬手一挥,程羽顿觉身后紫光大盛,待光芒消逝后,众弟子们已不见踪影。 而几乎与此同时,程羽发觉袖口内有些许红光泛出。 对面的紫霞自然也看到异常,此时场中只剩他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衫文生相对而立,紫霞向程羽袖口看去一眼,终于无所顾忌开口问道: “这玲珑骰子你如此重视,想是于你心头颇为重要之物?” 程羽见问并未作答,却是反问道: “这枚骰子乃是你的弟子所制,但其映射出的四句真言竟连他自 己都不得而知,此中玄机,恐怕只有你能解开吧。” 紫霞仙君闻言轻轻点头: “不错,那四字真言,是出自我手,包括这灯笼鱼的鱼骨与赤精珠,也是我暗中安排。” “这般安排,你又是如何算准了,小郡主定会求不觉为她做一枚玲珑骰子?” 紫霞闻言,哈哈一笑道: “大道至简,你思虑过度矣,若她要别物,依材料照做便是,倒并不拘泥于是枚骰子,还是只玉蝉……嗯……” 紫霞说着说着略作沉吟后,继续言道: “此时已再无旁人,本君告你也无妨,你且看这里。” 说完他随手在身前虚虚一划,程羽直觉眼前一花,空气如水波一般抖动起来又形成一道光幕,一息之后,黎沁的身影便映射其上。 没错,这次确是前世黎沁容貌身段,只是身着古装服饰,身在王府闺阁内。 窗外是一片宁静清冷月光洒在院里,偶尔会有一两声虫鸣响起。 而窗内红烛光影摇曳下的她,则身着一袭郡主常服伏在桌案前盯着灯火烛光,一副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模样。 “娘娘,再几日便是您的及笄册封大礼,早点歇息也好养足精神啊。” 旁边过来一个女使悄声对黎沁劝道,来人正是浸月。 黎沁微微点头,将浸月支走后,举头望着窗外的明月又发阵子呆后,不知念叨一句什么,抬手拿过一支笔,舔饱了墨后撩起袖口便在纸上“唰唰”写去。 流动的光幕自行转换视角,两行断金切玉般的俊逸小字,带着未干的墨迹呈现在眼前: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光幕上的视角再次转动,几乎要怼到黎沁吹弹可破的脸蛋上,两行清泪终于从盈满的眼眶中扑簌流下,顺着清秀鼻梁汇聚在盈润微翘的鼻尖,摇摇欲坠。 “啪嗒!” “啪嗒” 两颗泪珠先后滴下,恰好落在“相思”二字上,转眼间便被晕染成两团氤氲。 “娘娘?” 黎沁身后再次传来浸月关切之声。 她急忙拭掉脸上泪痕,不待浸月行至跟前,便已将刚写的那张纸揉成一团,引到烛火上将其点燃,霎时间闺阁内比方才又亮堂三分。 …… 横亘在程羽与紫霞之间的光幕就此消逝,两人再次相对而视。 “现在你知道了。” 紫霞说完,又向程羽 袖口处看一眼后,继续言道: “这骰子的来龙去脉你都已知晓,不过本君瞧着你倒似是对此物颇为看重,想必是这骰子于你来说,也算是个殊为牵挂的念想吧?否则你也不会将其一路带至此处,意欲解开其中迷雾。” 程羽见问,虽身不能动,但手中骰子泛着的冰凉氤氲却是一直都在。 他略略回想一番这骰子一路而来的经历,发觉对面的紫霞始终紧盯着自己,似是在静等着自己的答案,当即便开口道: “为了这枚骰子,引出数条人命不说,还险些祸害一镇百姓的性命,且其中另有颇多古怪之处,我自然会上心。” 紫霞闻言,眼角泛起一阵笑意,继而轻轻点头笑道: “嗯……甚好,甚好,也不枉我一番周折。” 紫霞颇为欣慰的说道,而与此同时,程羽忽觉自己被定住的元神似有松动之象。 刚想要试着活动一下,程羽余光看到对面紫霞仙君不知为何,忽然抬头向天望去。 只见他面色如常,左右巡视一番天空,但程羽已然从其眼中看出一丝疑惑。 “你在找什么?” 程羽问道,此时的头顶已再无一丝紫气,只是一片绛紫无暇的天空,但瞧着对方模样似是在寻找什么,亦或是又在等待着什么。 “稍待便知。” 紫霞笑道,而后闭上双眼,瞬间一股无比澎湃灵力脱体而出,灵力之强,程羽前所未见。 而且,瞧着紫霞双眼微闭的轻松模样,释放这等灵力于他来说,有如家常便饭一般。 那些灵力自紫霞体内散出之后,眨眼间便向四面八方涌去。 他在用灵力代替神识。 此时整个栖霞岭世界中都充斥着紫霞的灵力,十几息之后,程羽见他缓缓睁开双眼,同时漫天遍野的灵力只在一息之间,就已全部收回到紫霞体内。 紫霞浑身的灵力再无一丝外溢,但此时的他反倒显得并不如之前那般气定神闲,似是有些踌躇模样。 他带着身后道道残影来回踱上几步之后,扭头瞧向程羽,意味深长地审视着他。 “你到底在找什么?其余的分身?” 程羽问完,紫霞微微一笑摇头道: “你是最后一个。” 程羽看着对方一边踱步而行,一边带起身后连连重叠的残影,不由得用心数了一下。 一…… 二…… 三…… 一共八道。 第三百一十二章 【九难】 一共八道残影,而自己是其最后一道分身,那也就是说,这紫霞一共分出九道分身,此时只待自己这道最终归位后,便…… 可得大成…… 可一旦自己这道分身归位,那我,还是我吗? 难道前世今生这一切,都只是对方的安排? 他这般安排,又是为何? “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程羽向紫霞问道。 “一切待你归位之后,本君大成之际自会知晓。” 紫霞说完,便气定神闲的张开双臂继续言道: “来吧。” “啪嗒!” “当!” “噗!” “砰!” 随着紫霞一声“来吧”,程羽身上的玲珑骰子、不叫剑、武君令牌与腰间的青玉葫芦全都一一掉落在地。 他此时的元神已不由自主的由实转虚。 “嗖!” 对面的紫霞瞧一眼地上掉落之物,也没有任何动作,那只青玉葫芦便“嗖!”的一声飞至他手中。 “啵!” 又一声轻响,青玉葫芦塞自行飞出,正在将军醉里泡澡的小小蛟魂吃了一惊,还没来及抬头观瞧个清楚,顿时就觉得心头一片懵懂,再无一丝灵智。 紫霞先令那把乌黑的不叫剑剑鞘复原回黑蛟人型本相,又将黑蛟魂引出青玉葫芦,将其拍回本相之内。 此时的柳河东魂归本相,眼中有了几分光彩,但却依然是一副痴呆懵懂模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霞瞧着柳河东,微微摇头笑道: “无用的狗才,去吧。” 他袍袖轻轻一挥,呆立在地的黑衣老汉顿时便“嗡”的一声浑身发出道道紫光,并随着光芒一起消失在这栖霞岭内。 程羽瞧着之前黑蛟所立之处,开口对紫霞问道: “你将其如何处之?” “勿忧,只是将其送出岭外而已。” 紫霞随口说道,程羽将之前自己与这黑蛟之间的际遇略略回想一遍,又向紫霞疑惑追问道: “当年你果真曾收这柳河东为徒?” 紫霞闻言,却是轻轻摇头笑道: “这厮拜师是真,但我并未将其收下。想当年我证得地仙之后,便四处游历,后在青萝山恰好遇到这条小蛇妖,我当时也是念其算是一莽荒异种,便有心点拨其一二,也许日后可为我所用……呵!” 紫霞说着突然轻轻哼笑一声,而后继续道: “可惜后来天机难测,这枚我先设好的棋子倒没用上,否则,你也不至于元神归于一麻雀本相之上。” 嗯? 程羽闻言心中一凛,瞧着对面紫霞所言之意,若按他之前安排,自己这幅元神穿越之后,理应是要入在黑蛟本相之上的。 紫霞瞧着程羽,似是会读心一般,当即点头笑道: “不错!那柳河东能顺利化蛟,是受我点拨之下方成,当时他也曾几番要拜入我门下,但碍于伦理我不好收他,只因我确是存了要用他这幅本相的心思,只不过……” 紫霞说至此处顿了一下,眼中寒芒一闪而过,而脸上却是依然笑意盎然继续道: “……后来之事你也都大体知晓。” “莫非……那原登的出现,及柳河东丢失水精之事,是另有人从中作梗?” 程羽问道,只因之前他一直以为,柳河东与原登的出现,都是由一人安排,原登只不过是为了钳制柳河东而布的一颗备用棋子而已。 “也许吧!我辈修炼,大道至艰,内限外阻,终是难断,就算有人暗中作梗,也属平常。 彼时我身在这栖霞岭内,正在分神合体之际,对外再无暇兼顾,因此待我察觉你元神归来之处似是有了偏差,只得仓促间勉力逆天一搏,以致你最终归于一普通麻雀体内。” 程羽闻听于此,终于明白:原来柳河东是紫霞预先布下一枚棋子,留着作为自己这副元神归位的一个载体。 但金鲵原登这桩子事出的着实蹊跷,八成便是有人暗中作梗。 那人先从柳河东处盗走水精,后又将水精置于金鲵本相之中,其目的大抵应是要引程羽元神归位到金鲵处。 这才引的紫霞不得不于仓促间出手,勉强将元神落在一普通麻雀体内。 只是两方兴许都没料想到,这水精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回到程羽这里。 “你可知暗中作梗之人是谁?” 紫霞闻言轻轻摇头: “天机难测,目下我也并不知晓,但好在最终你还是通过了层层试炼,来至此处。” 他洒脱笑道,同时貌似随意地看着程羽,但目光中却平添出三分咄咄逼人之势来。 层层试炼…… 原来自己这一路走来,前世今生所遇之人,发生之事,都只是对方的层层试炼。 就连之前岭外岭内的连番幻境,恐怕也是试炼的一部 分。 “不错!” 紫霞一句不错,便知是已读懂了程羽此时心境,只见他点头继续言道: “我之前所设幻境,及此后的连番试探,皆是为了验证你这最后一道分神,是否已祛除掉了九难中的最后一难,也是最大一难。” “九难?” 程羽闻听对方言及九难觉得耳熟,但此时已记不起到底是哪几难,而自己这副元神居然还是经历的最大一难,却也不知是哪一难。 “是了,我当年证得地仙之后,意欲进一步参悟天地玄机奥妙飞升天仙,却苦寻不着门路,后终侥幸得知,若要修得大成,需先经九难,再历三灾,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 “而后你便悟出分神之法,分出九道元神到各方世界,分别历经九难之后,再合体渡三灾?” 紫霞见问轻轻点头。 “那到底何为九难?而我……又经历的哪一难?” 程羽问道。 紫霞此时敛住笑容,面无表情言道: “九难便是贪、嗔、傲、惧、愚、蛮、怠、妒、情……” 紫霞说完平静的看着程羽。 “我所历的乃是一个情字?” 程羽已然大致猜出。 紫霞再次点头说道: “不错,前八难于我来说,在证得地仙之时便已大致祛除,倒也算不得什么,因此这八具分神早早回归,只唯独最后一个情字……” 紫霞言尽于此,程羽始终埋在心底里的那一丝疑惑终于得解。 怪不得…… 此时他脑海中连番闪过一个个妙丽倩影,嘉菲、黄珊、胡媚子、秦红玉、黎沁…… 而他在面对这些个个都堪称绝世容颜,甚至其中还有猫妖几次以赤身绝妙身姿相对之时,都从未有过任何心动之意,以至于数次还被疑为自己偏好南风…… 彼时彼刻,自己也曾暗自寻思过,自打穿越以来,自己确似是丢了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位仙君方才呵斥小童子陷于一个情字时,那语气中竟有几分复杂。 原来他也是感同心受。 “待我这最后一个分神归位,你还需再历三灾,方可大成?” 程羽沉吟一阵后,想起方才紫霞所言还有三灾,便向紫霞追问道。 只见紫霞点点头,看似颇为淡然的笑道: “不错,不过因机缘巧合,在我分神之前,三灾之 中已去其二,尚余最后一道雷灾,只待分神合体后便可终得大成。” 他说完,抬头看一眼绛紫色天空,引得程羽也不由自主向上看去。 不知是错觉还是心境变化,只见此时的天空比方才又越发深邃几分,甚至可算是渐渐有些煌煌天威的压迫之感。 “所以,你方才抬头望天,是在寻找雷劫。” “……” 紫霞无语微笑点头。 “嗖!嗖!嗖!” 恰在此时,程羽灵体元神内,最后仅存的那三道气灵也全都脱体而出。 此时他这副元神终可算是干干净净,令他自己都觉得浑身好似又轻了几斤,而实际却是他正被一股无名之力向紫霞那边一点点拉去。 紫霞抬头向三道气灵看去一眼,瞧着模样倒也并不意外,同时从头顶分出一道紫气,将那三道气灵包裹其中。 “其实,若非看到你已快练出了三魂,本君倒也不急于一时将你召回,更乐的瞧一瞧你还会有哪些机缘趣事。” “所以,我这一路行来,还要多谢你的巧安排。” “……” 紫霞并未直接答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盯着程羽微笑不语。 而此时的程羽忽然忆起之前在乾江府城外,自己斩灭恶尸之时,耳听到天际深处传来一道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前的轻“咦?”声,应也是对面这位紫霞仙君发出。 想必那恶尸也是出自他之手来考验自己,只不过见自己最终能够在山头之上将其斩灭,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惊叹。 可是…… 彼时若没有青玉葫芦里的那些将军醉襄助自己挽狂澜于既倒,恐怕乾江府城内的满城生灵都将被整座乾元湖湖水湮灭。 这般考验,未免有些冒进了吧。 唉…… 算了吧,皆往矣…… 想到自己两世以来所经历种种,都是已被人安排好的,程羽心中便五味杂陈,再无心纠结于其他身外之事…… 看着头顶那团紫气正在化掉自己三魂,再将自己这道分身还归本体,那时,也许自己这副元神就已不再有任何感知,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不对! 自己最终什么都不会留下,甚至连尘土都不如。 不! 念及于此程羽忽然再次心有不甘,浑身魂力再次凝聚,就连吸噬拖拽他的那股无名之力都减弱三分。 “咦?” 对面 紫霞发觉不对,轻咦一声,而后笑着问道: “怎么?你还心有不甘?” …… 第三百一十三章 【追忆:五精出世】 对面的紫霞轻咦一声后,便开口询问自己是否心有不甘,程羽闻听后亦是浑身一震。 凝神盯着对面的紫霞足有几息之后,他紧皱的眉头稍稍释开,似是认命般将凝聚的魂力尽数又散去,却依然紧盯着紫霞。 紫霞见此,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一扬,再次张开双臂的同时,却忍不住抬头向程羽头顶看去。 “咦?” 紫霞瞧着程羽头顶的三魂,再次轻咦一声。 而始终紧盯着紫霞的程羽终于似是想通了一般,将眉头彻底松开,嘴角含笑安然闭上双眼。 此时的他正悬停在离紫霞三尺距离的半空。 对面的紫霞盯着程羽头顶略作沉吟后,摇头笑道: “你这三魂倒有些意思,我居然还炼化不得,想必还联系着岭外的一些因果……罢了,此时不是时候,还是先送出岭去,待事成后再做研究便是。” 紫霞随口说完便袍袖轻轻一挥,程羽头顶那团紫气裹着他的三魂一起,“嗖”的一声直冲绛紫色云霄而去。 紫霞仰头瞧着那团紫气越升越高,直至最终变成一个紫色小点消失不见。 “轰隆隆!” 突然绛紫色云霄之上传来一道惊雷,惹得程羽下意识也抬头向天空望去一眼。 而后再向紫霞看去,只见他在听到那声惊雷之后,脸上云淡风轻,但眼中精光却又盛三分,激昂之色溢于言表。 “轰隆隆!” 又一道雷声响起,同时绛紫色云雾开始急速翻滚起来,内里也有电弧开始跳跃闪烁。 紫霞见此,终不再似之前那般云淡风轻,从模样到做派都显得庄严肃穆起来,周身上下更是放出一道道紫色光轮,将其笼罩其中。 只见那些光轮由深至浅,一轮轮向外扩散出去煞是好看,略数一下,拢共八道。 “来!” 只听紫霞短短一个来字脱口而出,又从程羽元神之中析出一玄黑色水滴状晶体。 “险些忘了还有此物,不过也幸得这小玩意一路襄助你来至岭内,此时大功告成,亦再无用处。” 他说完便将黑色水精随手挥至一边,已空无一物的程羽元神便开始加速向对方飘去。 两人相对而视,各自的眼眸中都映着一模一样的白衫文生公子,正在不断地放大,放大。 也许唯一不同的是,程羽从紫霞眼中看出了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而程羽眼中,却似是七分从容之外 ,另有两分莫名的兴奋,甚至似乎还有一分的好奇。 程羽眼看着自己从鼻尖开始,一点点融入到紫霞体内,直到紫色光芒即将充斥于整个视野的前一瞬间,他稍稍抬头向绛紫色天空望去最后一眼。 “轰隆隆隆!” …… …… ……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阵颇有节奏的水滴声,由模糊到清晰,将昏昏沉沉中的程羽唤醒。 他勉力睁开双眼,起初目力所及皆是一片混沌,待渐渐恢复之后,方才发觉自己竟是在一座大山的半山腰处。 怎么回事? 他试着活动一下四肢,行动自如。 闭眼冥想一番,之前发生的种种亦是历历在目。 他四顾巡视一番,发觉此时所在的这座林木茂密的半山腰处,并非刚才的栖霞岭。 抬头望去,头顶是一片湛蓝天空,再也不是那一片压迫感十足的绛紫色。 这又是哪里? 程羽一边自问,一边顺势向远方看去,只见自己所在这座大山向两侧绵延开去,竟是看不到尽头。 山脚下,又是一片无垠的大平原,只在极目远处,隐约有一条蜿蜒大河。 “滴答!” “滴答!” 耳边再次传来水滴声,程羽循着声音看去,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另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山洞洞口。 “滴答!” 恰在此时正有一滴水自洞口上方落下,水行的程羽能清晰感知到,那上尖下圆的水珠砸落到地面一块石头上,均匀的分成几瓣儿水滴,溅起一朵圆形水花。 水花落在石头上,顺着倾斜石面一一向下流淌,最终又汇入到一条小小溪流之中。 程羽瞧着滴滴答答的水滴有些出神,以至于过了有一会儿,他才发觉自己此时依然还是灵体元神。 而更令其惊奇的是,他在这里居然恢复了飞行能力。 念及于此,程羽便驱使元神腾空而起,飞至空中俯瞰方才自己所在方位。 嘶! 程羽忽然浑身一凛,这山行,这地貌,分明乃是青萝山! 方才那座洞口的位置,便是青萝山上的岩溪洞所在。 他之前在青萝庄时,经常驾着麻雀本相去此洞中与那隼妖一同喝酒玩耍,因此,哪怕此时的岩溪洞口与他记忆中有些许不同,但所在方位却 并未有大的变化,因此他稍加辨认就能一眼认出。 这里是青萝山,那山脚下便应是青萝庄。 他急忙转身向山脚望去,却并未看到青萝庄的影子,所见皆是一片平原荒地。 向着青川县城方向举目远眺,那座逾越礼制规模的庞大城郭轮廓亦未得见,只依稀看到一些零散的聚落民居之类的小房子,大概也只是一座镇子规模大小。 再向更远的那条蜿蜒大河看去,在江口镇的方向,江流确实有一道大弯转过。 果然那就是龙相江。 只是江口镇并不见踪影。 程羽正在寻思之际,惊觉下方突然爆发出一道汹涌无匹的灵力波动。 只见自半山腰的岩溪洞口内,有数道耀眼粗壮的金光向外激射而出,已将附近上百里的山地都映成一片金色。 程羽急忙凝神戒备,紧接着看到伴着洞内金光,又先后有赤、白、青、黄、黑五色光芒从岩溪洞内飞出。 那五色光芒刚出洞口后便冲天而起,互相抱成一团,如一根五色天柱般直插云霄。 青萝山上密林内传来阵阵骚动,无数头受了惊吓的大小野兽混在一起豕突狼奔,自山上成群冲下,向广阔平原没头没脑的窜去。 程羽向那五色冲天巨柱看去,心中一时也澎湃起来。 只因在其中,他感受到了他最熟悉的水精气息,其余还有他曾接触过的木精,土精。 而另两个自不用说,当是金精与火精。 莫非这是,五精出世…… 没想到原来五精是出自这岩溪洞内。 他细细感受一下自身元神状态,却又新生疑惑,元神内的那枚玄黑色水滴依然还在,却对外面这化成冲天巨柱的水精并无丝毫反应,好似二者是在两个世界之中。 莫非这世上还有两颗水精不成? “嗖!” 正在程羽暗自琢磨之时,冷不防又有一道白色身影从洞口内飞出,转瞬间竟直接穿过程羽的灵体元神,飞至五根巨柱旁边。 程羽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待看清那人居然是紫霞仙君后,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 此时程羽就在他身后几十丈开外的半悬空飘着,而紫霞似是被五精巨柱所吸引,并未发觉身后的他。 程羽悄然飘至紫霞身侧,只见对面的这位仙君面容依旧,与之前并无二致,只是眼中精光锐利许多。 但其气息,却反倒比之前在栖霞岭内弱了不少,就连他身后 那紫色光轮,都只有淡淡的一圈,若隐若现悬浮于身后,远非在栖霞岭内所见那般繁多且耀目。 他从自己元神穿过,且目下已是近在眼前,却依然未曾发觉自己的存在,这是何道理? 莫非,自身所在只是若干年前,五精出世时的紫霞记忆之中。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所以青萝庄与江口镇都还未出现,而青川县城也只是一座镇子规模的聚落而已。 而瞧着眼前紫霞的锐利气息,再对比栖霞岭内他那份沉稳松弛,此时许是其刚刚证得地仙之后不久。 程羽略略回想一番,之前那白家主母白大娘及秦红玉都曾言过,远在六百余年前的大启朝末期,千霞山出了一位证得地仙的紫霞仙君。 也就是说,现下乃是六百年前左右。 那紫霞为何会出现在此? 难道是为了五精? 可这五精为何又会出现在青萝山岩溪洞内? 程羽这边思索着,只见对面的紫霞在盯着五精巨柱来回审视几番后,张开五指慢慢将手伸出,而后肩膀微微耸动一下,深吸一口气后就要向五色巨柱按去。 “轰!” 忽然一阵震天巨响,原本聚拢成团的五色光柱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渐有分崩离析之势。 “嗡!” 紧接着从脚下岩溪洞内传出一个沉闷破空之声,引得整座青萝山都随之一阵颤抖。 程羽低头看去,原是有一股巨大金色气流正从岩溪洞口喷出。 自洞口以下半座山的植被,连带着山脚下平原上的荒草野树尽皆被吹倒伏地,呈一座扇形绵延出去足有上百里开外。 紫霞见状,止住伸出的右手,面无表情地低头向脚下看去,而眼中的灼灼精芒却是慑人心魄。 他冷哼一声,右手继续向五精巨柱按去。 “轰隆隆!” 整座青萝山似是抗拒一般再次剧烈颤抖起来,继而满山的青草绿树刹那间尽皆枯黄,岩溪洞口更是再次发出一道无可匹敌的金光。 只是那金光只维持不到两息便突然湮灭。 紧跟着那抱成一团的五色巨柱也轰隆隆分崩成五份,化作五道光芒各自向九州五个方向飞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 此时的青萝山,再次归于平静,如同之前成千上万年一般的平静。 若非那漫山遍野的败草枯树,眼下的青萝山好似从未出过此事一般。 山上 半悬空的紫霞似是有些怅然若失的落寞感,他环顾一圈后,依然并未看出就在眼前的程羽。 而后他降下云头,漫步进入岩溪洞中。 程羽急忙也下落身形紧随其后,只见洞内虽说昏暗,但却有一道道忽明忽暗的淡紫色光芒从中发出。 那是紫霞背后那道淡紫色光轮。 “滴答!” “滴答!” 洞口及洞内都在滴着水珠,程羽借着闪烁的紫色光芒也迈步进入洞中,发觉此时的岩溪洞比他记忆中的要宽大深邃许多。 犹记得与隼妖在洞内玩耍之时,这洞不过一丈来宽,十丈来深。 而现下程羽约摸着洞穴深处蜿蜒进去足有上千米,直达青萝山深处。 想来是日后岁月穿梭,洞内大部都已坍塌所致。 紫霞在里面默然不语巡视一圈,行至洞内最深处后止住脚步,停在一块巨石跟前。 程羽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巨石足有三丈见方,其上还残留着些许五精气息。 难道那五精是出自这块巨石? 紫霞同样在盯着那块巨石,沉吟一二后,抬手成刀向前轻轻一挥,一道无形气息“嗤!”的一声将巨石齐齐切成两截。 “嗡!” 巨石内金光大放,而后竟从里面飘出一行金色大字悬在空中: “三灾九难,方成天仙,仙道历劫,万劫不灭,以身合道,形神归一。” 紫霞瞧着那一行金字,皱眉寻思着,而一旁的程羽此时却是浑身一震。 只见那行字前面两句倒还好说,而后面四句,则在乾元州他元神凝实之时,便曾反复在他脑海之中吟唱过。 难道彼时之事,就应在此时之处? “三灾九难……” 程羽在盯着后四句话,而紫霞却在琢磨着三灾九难而喃喃自语。 “咻!” 那被劈开的巨石似有感应一般,从里面先吹出一道彻骨寒风,而后凭空升起一团无名火焰,最后则是“咔嚓”一声,一道小小电弧在洞中一闪而逝。 “这是……风劫、火劫、雷劫,那九难呢?” 紫霞盯着眼前巨石,对着虚空问道。 “咻!咻!咻!……” 紧接着又有一个个金色大字先后升起,分别是:贪、嗔、傲、惧、愚、蛮…… 只是这些金字越到后面就越发黯淡,直到第七难的“怠”字,好似是金粉快要用完,已几乎成透明 状,至于第八难的“妒”字,更是若非紫霞这般地仙则实难以看出。 “……” 洞中一片安静,再无丝毫动静。, “滴答!” “滴答!” 只有不断的水滴声响起。 贪、嗔、傲、惧、愚、蛮、怠、妒…… “此才八难,最后一难呢?” “……最后一难呢?” “……一难呢?” “……呢?” 紫霞急声问道,引得洞内响起连连回声。 “……” “……” 可惜洞中依然是一片寂静,就连石面上残留的五精气息也尽皆黯淡消失,眼前的巨石俨然只是一座被劈开的普通石头而已。 “……” “……” 紫霞盯着眼前巨石一时陷入沉思中。 “滴答!” 又有一滴水珠自洞顶滴落,就在紫霞眼前落下,正好从巨石被劈开的中间,砸在下方一座小水坑中。 水面上随即飞溅起几掰儿水滴,形成一朵完美水花。 水花落下重新融入水坑中。 紫霞瞧着小水坑上的涟漪,又抬眼看向巨石上水珠滴落之处,沉默不语。 几息之后,他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转身直接穿过程羽灵体元神,甩袖向洞口飞去。 程羽随之来至洞外,只看到一道白影腾空而起,在空中悬停着左右寻摸一番后,便向着北方疾速而去。 程羽急忙跟上,哪知刚飞至高空便身陷团团云雾之中。 ……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追忆:巫女】 “够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道清脆熟悉的断喝声在程羽耳中响起。 他勉力睁开双眼,身边的团团云雾渐渐消散,但视线中依然混沌一片,只能看清周围皆是一片紫色。 待其稍稍适应之后,方才发觉自己此时身在一片混沌沙漠当中,头顶依然是那片绛紫色天空,映照着整片沙漠也尽是奇诡紫色。 这又是哪里? 程羽念头刚起,便再次听到远处又响起那道熟悉声音: “你这般纠缠到底是何居心?” 程羽扭头看去,那声音来自旁边一道高耸沙丘之后。 他迈步踩着脚下细沙翻过沙丘,眼前当空而立着一白一黑两人。 白的一身文生公子衫,身形潇洒俊逸,身后有一道紫色光环在不停闪烁,细细听去那光环似还发着轻微的“嗡嗡”震动之声。 对面黑的那位遥遥看其身形似是一窈窕女子,只是脚下踩着一团乌云,一身黑色长裙随风飘扬,头发披散开来被风吹得遮住半张脸庞。 虽说此时四周依然是一片混沌,看不清空中二人的模样长相,但那白衫之人定是紫霞仙君,至于对面的那位…… 看着空中对峙的二人,程羽想起之前秦红玉曾经提过她亲身经历过的那段往事。 在她生前带军远征漠北巫庭之时,曾遇一位大巫女突袭,若非紫霞仙君及时出手打断巫女施法,又将其引开的话,秦红玉定当魂归漠北。 此时这场景,已与她描述的有七八分相似。 若果真如此,那对面的黑裙女子,当是突袭秦红玉的那一代巫女娘娘。 程羽驱持元神也飞至空中,向脚下四顾环视,果然在远处沙丘上看到一群排列有序的小点,正朝着南方列队前行。 看来这里是紫霞的下一段记忆之中。 “郎君莫恼。” 恰在程羽思索时,对面的黑裙女子开口脆声言道,且还是地道的九州官话,引得程羽身前的紫霞暗哼一声。 那黑裙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将遮在脸前的几缕青丝拢起,露出一副白皙面容。 虽说隔得较远,但瞧着也是一副绝世标志的俏模样,倒与寻常漠北女子殊为不同。 “本尊无有害你之心,倒是你方才坏了本尊的好事,就想这般全身而退不成?” 黑裙女子笑道。 “你待怎地?” 紫霞不冷不热问道。 “哼!方才听 闻郎君所言,乃是从九州千霞山而来,那地界离此万里之遥,你我能在此相会,定是巫神护佑,将你赐予本尊的鸾凤和鸣之情,本尊又怎能错过?” “呸!什么巫神巫鬼护佑,本君来此乃是为寻一物,不期正遇你施法害人,自当出手阻止而已。” 紫霞啐道,那对面的巫女闻听他开言有辱巫神却也不恼,只淡然一笑道: “不消说了,九州地仙难得,既你已到此,便休想便宜而去,本尊定要与你琴瑟和鸣几番不可!” “嗯?” 见黑裙女子开口毫无遮拦直接了当,对面的紫霞微微一惊,但旁边吃瓜的程羽却并不觉得意外。 只因他想起之前胡媚子曾经提过,漠北巫庭的巫女,最喜九州男子修士,由此看来,果然漠北巫女皆是狂野不羁。 “你……” 紫霞闻言反倒不知如何驳斥对方,竟一时噎住。 “若你不愿赘入我巫庭,本尊也可随你到贵仙山小住,做一对神仙眷侣游戏世间,岂不美哉?” 黑裙女子说完,紫霞却不接茬,只是淡淡冷言道: “荒谬至极,痴心妄想。” 紫霞说完当即转身向南飞去,对面巫女见状也急忙催起脚下乌云,向紫霞这边追来。 两人就这般在空中你来我往缠斗起来,且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只能看到黑白两道人影在空中翻飞。 程羽随着他俩一路打去,从天黑到日出,从正午又到日落,从白雪皑皑到春暖花开,从骄阳似火到秋风瑟瑟,如此周而复始,打斗不休。 而脚下背景亦从莽荒沙漠到青青草原,从林地沼泽到万顷良田,变幻有如沧海桑田。 两人也从全力施法相斗,渐渐变成游走之际偶然出手,就这般转眼间不知过去几个春秋,两人最终停在一片无垠汪洋海面之上。 “哗哗!” 脚下波涛翻涌,白浪滚滚,紫霞与巫女两人不知是乏了,还是实在分不出胜负,再次静静相对而立,任凭脚下海浪溅至鞋履,猎猎海风吹得袍裙飞扬。 紫霞依然是那副玉树临风之姿,但其身后紫色光轮若细细瞧去,也已黯淡三分,甚至就连其看向对面巫女的眼神之中,似也多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情愫出来。 而那黑衣巫女则更是明显露出疲倦之感,强劲海风将其散发吹乱遮迷双眼,她抬手试着拢了几次终是无用,只得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物,倒惹得对面的程羽顿时一凛。 那女子手 中拿着的乃是一个小小锦囊,正是嘉菲胸前一直佩戴之物。 只见她撑开锦囊袋口,从里面拿出一把白木雕刻而成小小木梳,又伸出白皙藕臂,捋过一把青丝自顾自梳将起来。 果然…… 之前程羽就曾猜测,那锦囊连带着木梳都是前代巫女娘娘之物,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如此说来,他曾在锦囊内听到的那女子叹息之声,应也是来自这位巫女娘娘。 这边程羽在回忆之前发生之事,那边的巫女已将散发梳好,露出娇美绝世容颜。 而紫霞却望之如无物一般,只一心寻思着如何将对面这难缠女子摆脱才好。 巫女此时将木梳置于锦囊之中收好,瞧了紫霞一眼后,七分不满中另夹杂着三分哀怨道: “不期郎君如此不解风情,也就莫怪小女子用强了。” 说罢便将锦囊托至手中,嘴唇翕动张口轻声念道: “天玄地黄,五行为纲,吾囊织就,四海八荒” 程羽听到这句咒语自是十分耳熟,而紫霞却是第一次听到,但凭其天资,心中跟着只默念一遍便大抵知晓此宝厉害之处。 恰在此时,他忽感一股难以匹敌的吸力自那小小袋口传来,自己连带着身后紫色光轮一起,都一同被那股吸力向对面巫女拽去。 …… 喜欢从麻雀开始修仙 第二百一十五章 【追忆:情关】 “哼!” 巫女瞧着被自己法宝吸来的俊逸地仙,忍不住嘴角微扬哼笑一声,面有得意之色的同时,脸颊也有些微微泛红。 “啵!” 紫霞连人带光轮都一起被吸入锦囊之中,巫女嫣然一笑,满眼含春的低头向囊内看去。 只这一看不打紧,脸色顿时一变,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张不到三寸来长的黄纸,纸上画着一串扭扭曲曲的符文。 “轰!” 符箓在里面轰的一声自燃成灰烬。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笑声传来,只见紫霞重新凭空而立在巫女对面。 “轰隆隆隆!” 紫霞笑声刚落,二人头顶之上突然风云变幻,一团横亘天际之间的巨大乌云开始自行流转,旋涡中心直冲下方的黑白二人。 那团乌云之大世所罕见,在无垠的海面上空居然也看不到边际。 紫霞抬眼观瞧眉头微微一皱,雷劫? 是这巫女所招? 程羽此时也看向头顶那乌云旋涡,只因他对此太为熟悉,只是瞧着这声势,不像是对面巫女所能为的。 而紫霞此时心绪有些不稳,直以为是对面之前与自己缠斗之时,一直都在藏私留手,否则若其刚照面便使出如此霹雳手段,恐怕自己早已…… 念及于此他顺势向对面看去,却发觉正仰望天空的巫女同样面带不解之色。 奇怪…… 这雷劫不是她所招的? 那么…… 当是应在我那三灾九难之上? 就在紫霞天人交战之际,忽有一道无名之火从其脚底燃起。 那团火与寻常不同,颜色乃是蓝中带紫,从其脚部绕着紫霞身子打着转一路向上迅疾烧去。 “呜!” 随后又有一股莫名风声响起,程羽在旁感受不到,却能看到紫霞明显身躯一颤,显然是寒风彻骨难耐。 此时节风借火势,火助风威,霎时间那团蓝紫火焰便将紫霞团团围住。 先是火起,又经风吹,紫霞不由得心中一沉,立马明白此乃是风、火二灾之劫难。 当此紧要时刻只得两害相较取其轻,念及于此,紫霞立即抛下对面巫女不管,再不理会任何身外之事,盘膝打坐在半悬空之上,屏息凝目一心只对抗风火二劫。 对面的巫女眼见紫霞身陷诡异火团之中,居然不抗不争,且还盘膝坐下任由风吹火烧,当即心 中起疑: 他这……难道是为了不从于我,而要自戕? 不对…… 天上还有道摇摇欲坠的雷劫,难道说……是其在与我缠斗之际,暗中触发天机引下天火将其焚烧? 巫女眉头渐渐皱起,眼看那团奇诡蓝火越烧越旺,几乎就要看不清火中的俏郎君,当即心中一横: 不可! 这般好皮相的男仙炉鼎…… 烧之着实可惜。 只见她眉头紧蹙,沉吟一二后,将托在手中的锦囊抛出,锦囊悬空停在距巫女几丈开外,巫女似还嫌近,又远远躲开之后,方才口中念念有词。 那巫女将法诀念完,就见其手上那个锦囊袋口再次自行缓缓张开。 她要用锦囊将火吸走。 “呜!” 而原本围着紫霞的那团蓝火如受到刺激的蟒蛇一般,扔下紫霞不管,却也并未向着锦囊方向,而是“呜!”的一声拐出一道诡异弧度,冲着斜对面远远的巫女而去。 正清空思绪,秉持清心经受风火劫难的紫霞忽感身周一轻,放开神识后便发觉自己身周烈焰寒风都已尽数退去。 正心感庆幸的他忽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惨呼。 “啊!” 他急忙睁眼,只见斜对面巫女已被那团蓝火团团围住,惨叫不已。 紫霞眉头微皱,很快便理清其中情由,莫非是对面看我身陷烈焰,出手相救,不成想却引火烧身? 唉! 何苦来哉! 紫霞暗自叹一口气,他身后一直旁观的程羽却发觉,自打那声叹气之后,这位仙君身后的那道紫色光轮,又比之前黯淡许多,几有消失之意。 而紫霞此时却并未有所察觉,已起身向巫女那边而去。 “唰!” 巫女被无名之火焚烧,另一边悬空的锦囊居然再维持不住,向脚下海面掉落。 “啪!” 紫霞及时赶到将锦囊接住,依样将方才巫女所念口诀复述一遍,可那锦囊并无丝毫反应。 莫非此宝已认主? 他略端详一阵后便大致明了,法宝一类大抵只需口诀还不行,便试着又分出一道灵力在锦囊上。 此时巫女在他头顶上空被蓝火所困,挣扎不已。 紫霞再顾不得此宝认不认主,便将法诀重念一遍。 果然待其念完之后,那锦囊袋口再次张开,围绕着巫女的诡异蓝火“呼!”的带起 一阵风声,悉数被吸入锦囊内,不消片刻功夫,便在囊内熄灭。 “啊!” 巫女终于脱困,然而整个身子却如反弓一般挺的僵直,一头青丝垂向海面,挣扎着仰头冲天又是一声惨呼。 此刻她浑身黑色衣裙尽已被烧毁,但其肌肤却并未有丝毫烧伤,依然是白皙光滑一片。 “轰隆隆隆!” 头顶再次响起一声炸雷,被火焚尽衣裙,已是赤身露体的白皙巫女似已失去知觉,直直向海面坠落而去。 “啪!” 下方的紫霞顺势将其用手接住,而后念动灵力,他身上那套外罩的白色长衫自行剥离,将赤身巫女的身子裹住,以免其春光外泄。 紫霞神识快速感知下巫女神态,发觉此女已陷入昏迷气息微弱,之前那蛮横法力此刻已全然感知不到。 被风火焚去了浑身修为? 可遥想之前与其缠斗之时,这巫女并非如此孱弱…… 难道说,我这风火之劫于我来说只是一劫,对外人却是一难,专克于她不成? 念及于此,紫霞急忙再次分出一道灵力拍进巫女体内,那女子方才渐渐醒转。 “好凶的天火,竟将我一身巫力尽皆焚去……” 女子醒来后感知下自身状态,颓然悠悠言道。 而紫霞此时也不知如何应答,那巫女又略缓一缓,发觉自己身上裹着紫霞外衫在其怀里,当即就要挣扎着起来,却又觉得浑身再无一丝力气。 此时若非这位地仙在旁将其抱着,恐其早已坠入脚下汪洋深渊。 程羽此时在旁,以灵体元神看去,那巫女身上三把魂火已成风中之烛。 而那巫女似是也知自己行将就木,勉强开口道: “看来你我此生终无情分,若……若郎君果有怜爱之心,请将我……葬于一绿水青山之处即可,切勿……切勿送回巫庭,远离……远……” 巫女话未说完便再难开口,只用尽全身气力抬手,向紫霞手上锦囊点了一点,而后便颓然垂下。 “噗!” “噗!” “噗!” 程羽看到巫女身上三把魂火随之一一熄灭,几息之后一个窈窕人影就从躯壳中升起。 与之前程羽所见的巫女魂魄全然不同的是,这巫女娘娘死后亡魂居然并非灵体,而是几同实质一般,栩栩如生,生机不减。 “轰隆隆隆!” “哗哗哗哗!” 海上降下泼天大雨,海面浪翻滚滚足有几十丈高。 紫霞面上无悲无喜,看着跟前巫女魂魄,而亡魂却在盯着他手中那只锦囊。 紫霞见状轻轻点头,再次念动法诀咒语,将巫女遗体收进锦囊内,而后又看一眼身前亡魂: “我会将你葬在一绿水青山之处,你安心去吧。” 说完后,却见巫女魂魄连连摇头,冲着紫霞手中锦囊再次点指。 “你是……要魂归锦囊之内?” 至此巫女魂魄终是嘴角微微一扬点一点头,紫霞沉吟一二后,再次撑开锦囊,将其魂魄也收入囊中。 此时海面上空只剩紫霞一人,低头盯着手中那只锦囊,立在空中一动不动。 程羽瞧着他的背影,回味着方才发生之事,那巫女最后所言,居然是切勿将其送回巫庭。 再加之前两人初会之时,紫霞曾出言有侮过巫神,而彼时巫女却全不在意。 由此看来,她与紫霞的这番长久缠斗,既是为追求这位九州男仙,同时恐怕也有借此远遁逃离漠北之意。 “呜!” 一道白影自海面上掠过,泼天砸下的豆大雨滴皆不能近其身。 程羽看着向南而去的紫霞背影,脑海中再次回响起巫女临终之言: “若郎君果有怜爱之心,便将其葬于一绿水青山之处,切勿送回巫庭。” 此时再看向南飞的紫霞,他背后那道淡紫色光轮,已全然尽失。 “……” 任你看似无悲无喜,无爱无欲,最终却还是应了那个情字。 …… ……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追忆:分神】 “滴答!” “滴答!” 滴水声再次于耳边响起,待程羽渐渐适应昏暗四周之后,发觉自己此时又随着紫霞回到了岩溪洞内。 只见白衣仙君手中攥着那只锦囊,平静地立在洞内深处那块巨石旁边,盯着一滴滴水珠落在巨石上,将顶部已砸出一个个浅浅水窝。 紫霞就这样一直立在洞中,程羽就这般一直旁观,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那水窝渐渐变深,但里面却并未有一滴积水。 水珠落入水窝中后,水滴尽皆溅起,竟未留下一滴。 “滴答!” 又一片水花在巨石上盛开,均匀的几瓣儿水滴四散落下,沿着巨石表面滑落到地面暗流之中。 程羽见紫霞如入定一般,并没有打扰他,也心知此时与其乃是两个世界之中,对方根本察觉不到自己,便转身向洞口飞去。 只见洞外的青萝山上,经由上次五精出世时全都枯黄的草木,又再次恢复成茂密绿林,生机勃勃之象与之前全无二致。 看来此时已过去许多年。 举目远眺,青川县城的城郭也初具轮廓,而更远处江流转弯之处的江口镇方向,星星点点亦开始有了人烟。 但山脚下青萝庄方向,却依然是一片绿草荒野,渺无人烟。 嗯? 在靠近山脚的位置,程羽察觉其中有一处不知何故鼓起一个小包,且上面开满了各色花朵,在一片平坦绿色大地之中显得颇为突兀。 越看那块凸起,程羽越发觉得那像是一座坟包。 回想起方才紫霞手中一直攥着的那只锦囊,及其之前巫女临终之言…… 这位紫霞仙君居然将那巫女葬在了青萝山脚下。 看来此时的他,还尚未悟到九难之中的最后一难,乃是一个情字。 程羽心中一阵感慨,不由得向那坟包又看去一眼,发觉那坟包所在位置虽看似随意,但却是山脚下最好的一块地。 嗯? 在离那座坟包也就十几里开外的不远处,程羽又看到不知何时那里多出一条长长的淡黄细线。 顺着黄线向远方眺望,一头连着青川县城,另一头则消失在江边的江口镇方向。 其间有越来越多的黑点在黄线上移动,只是速度如同快放一般出奇的快。 同时,程羽周边的林木也在发生变化,原本还是郁郁葱葱的绿叶转眼间便已泛黄脱落。 又过几息后,整座青萝山 及脚下大地,便尽皆铺上一层白色。 至于那条黄线,也被大雪掩埋,再无黑点在上行走。 只偶有一两辆小小的马车从上一闪而过,留下一道道细细的黑线。 但黑色细线很快也由清晰变成断断续续,最终重新融于雪白画布之中,消失不见。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但这片白雪世界也并未能维持多久,很快便尽皆消融,重新露出一片黄草枯树大地。 再接着,便是大地开始快速泛青,光秃秃的树干上,一片片树叶疯长出来。 整个大地好似绿染缸被砸破一般,霎那间铺青叠翠一碧千里,鸟语花香生机盎然。 又是一年过去。 程羽只在洞口立了一会儿,眼前景象就这般连番变幻着,已记不清过去了多少个春秋。 其间只有青川县城越来越大,江口镇人烟越发稠密,连接二者之间的那条黄线也一年粗似一年。 但青萝庄依然未出现,只在其附近的那条路边,立起了一两个孤零零的草房子。 房子前面搭着凉棚,棚上挑起一写有“茶”字的旗杆。 而之前那座开满鲜花的坟包,在无数岁月侵蚀之下,已几乎尽被抹平。 细犬妖、金枢阳,甚至是一身道袍的霍涯子,都曾先后在岩溪洞洞口外一闪而过。 其中紫霞偶尔也会出洞散心,还在青萝山山阴一侧遇有一条水桶般粗细的乌黑蟒蛇,并与之逗玩解闷。 那是尚未化形的柳河东。 …… …… “滴答!” “滴答!” 随着岁月流逝,岩溪洞滴落的水滴,不论洞外沧海桑田如何变幻,却只保持着一个节奏,始终未变。 “……” “……” 忽然程羽发觉身后洞口的水滴声消失了。 转身看去,不知何时紫霞出现在洞口处,左手中依然拿着那只锦囊。 而在他头顶,则静静悬浮着一团水珠。 紫霞仰头盯着那团水珠,任凭洞外又变换几个春秋之后,忽然眉头微微一皱,继而伸出右手摊开手掌,同时放开意念。 “啪!” 那滴水珠落在紫霞白皙手掌掌心上,水花四溅,落在脚下一块内凹的石头上,顺着石面流动最终竟又重新汇聚成一滴水珠。 “……” 紫霞看看自己干燥掌心,又看眼脚下石面上 的那滴水珠,眼中精光渐盛起来。 “三灾九难……” “以身合道,形神归一……” “形神归一……” “形神归一……” “……” “哈!” 忽然他扬天长啸一声,声震四野,将青萝山上正泛黄脱落的树叶震掉无数,又惊起山上大小野兽再次惊慌向山下奔去。 继而一道白影从半山腰处拔地冲天而起,将青萝山上空的朵朵白云搅动的凌散不堪。 程羽瞧着紫霞在天空中肆意挥洒之姿,心知他应是终于悟了那所谓的分神合体之道。 “恢!” “吁!” “护驾!护驾!” 紫霞在天空肆意挥舞之际,山脚下方也隐隐传来人嘶马叫的喧闹声响。 此时在山脚下那条连接青川县城与江口镇之间的大路上,不知何时来了一大队锦衣人马,前后绵延足有几里地。 在队伍正中,也就是人最拥挤之处,矗有一顶硕大的黄罗伞盖。 一群衣着光鲜的小人儿,簇拥着一个浑身黄锦的胖大男子,从一辆极为宽大奢华的马车上下来后,手搭凉棚向青萝山上空指指点点。 程羽见此,顿时想起青萝庄内那座御碑亭上的打油御诗: 青萝叠嶂未可观,仙客临凡舞翩迁。 白首卧榻君莫笑,醉邀闲月落人间。 最后的落款乃是隆泰一十四年秋巡游青萝山。 再看看这满山的秋叶,时间地点人物都已对上,那么此时大抵便是隆泰末年,似是离五家所谓的隆泰之乱恐也不远矣。 “快!就地扎营。” 程羽听到山脚下那浑身黄锦之人,一边拱手站立对着天空连连作揖,一边冲着身边尽皆跪倒的众人大声喊道。 身边有人忙喊“遵旨。”,又听那胖大的隆泰帝再次喊道: “传旨,在此速速打造祭仙台,朕要拜祭仙人。” …… 转眼间便已入夜,青萝山下篝火连营闪耀数里开外,那条大路上更是火把骏马往来飞驰,传报不休。 而紫霞仙君此时早已回到岩溪洞中,就打坐在洞内深处那块巨石之上,似是之前并未有何事发生过一般。 紫霞在这边洞中入定,山脚下的隆泰帝已摆好香坛,带着众臣子冲着青萝山祭祀叩拜。 其间更有灵力妖气在整座青萝山上连番波动,却始终未曾靠近过 岩溪洞口所在,哪怕那洞口就明晃晃处于半山腰间。 程羽看到在隆泰帝的祭台跟前,还立有几位黄衣修士在护坛,其气息与黄珊一脉相承,显是黄家的人。 但始终并未看到黄家家主那位老倌出现过。 就这般又日起日落三回之后,隆泰帝祭拜三日却再无仙迹可寻,终于也懈怠下来。 而肉眼凡胎的山脚众人却并不知晓,在这短短三日内,岩溪洞中已先后射出八道绛紫色霞光冲天而起。 再看此时洞内巨石上盘坐的紫霞,虽说面色依旧如常,但程羽能感知到,其在短短时日之内接连分出八道分神,此时气息已然有些不稳。 又过几日之后,第九道紫色霞光始终未现,洞内的紫霞仙君蓦然睁开双眼。 起初他眼中还现出一丝疲惫之色,但几息之后便恢复如常。 紫霞略带心事起身,几步迈出之后,心中便再无阻碍,信步行至洞外,俯瞰着山脚下那驻扎数里的连营。 只见那连营正中有一块空地,那空地显是被人用心整理过,再无一根荒草,皆是干净黄土。 空地正中摆着一个巨大台案,案上香烛缭绕,贡品齐全。 紫霞对其只是一眼扫过,倒是对香案后面那座最大的营帐看去几眼。 原来正有一道紫气自那营帐中飞出,而后分成大小不一的五股,各自向五个方向飘走。 其中最粗的那股更是直奔正南而去。 程羽循着紫气远眺,那里正是京城方向。 紫霞同样盯着紫气飘去方向而南望,略有所思一阵,转回头再次向山脚看去,却不经意间看到连营之中,有一群人正在紧锣密鼓的搭建一座亭子。 紫霞这一眼看去不要紧,当即眼中冒出一丝肃杀戾气,引得刚入秋的青萝山周边骤然一冷。 “扑簌簌!” 山上刚刚成熟的野果全都纷纷落地。 “嘶!” 山脚众人无不齐齐打一寒战。 原来后世那座御碑亭,居然被隆泰帝建在了巫女那座坟包之上。 想来是这皇帝手下也有高人,一眼便看中那块地界乃是山脚下最好的风水宝地。 只不过历经无数岁月侵袭,那座坟包已然被抹平,此时御碑亭框架已然搭起,不知下面埋着的巫女尸骨是否已被掘出丢弃。 “……” 紫霞察觉自己胸中有戾气生出后,眼中凶光转瞬而逝,当即重新恢复为平顺温和。 只因他想到之前已施展神通将巫女尸首深埋至地下数丈极深处,就算这亭子下面建有地基及条石所砌的暗室,也不会触动到尸首所在深度。 嗯? 忽然他心中一凛,一道无形闪电自他心头划过,继而低头盯着手中那只锦囊。 “若郎君果有怜爱之心……” “果有怜爱之心……” “怜爱之心……” 巫女临终前那句遗言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嗨!” 紫霞是何等的机敏聪慧,却也难得的轻叹口气,向山脚那坟包上新立的亭子又看去一眼,笑着无奈摇一摇头: “原来如此……” 说完他便转身向洞内而去,任凭原本晴空万里的青萝山上空,此时突然阴云密布,不多时便是倾盆暴雨,将山脚驻扎之人悉数赶至营帐内,偌大祭台上,只剩被雨水浇灭的一根根粗大线香,冒出袅袅婷婷的缕缕青烟。 情…… 他终于悟了。 程羽立在洞外想道。 只是紫霞这一进洞,并非像之前那般很快便有紫色霞光从洞内射出。 岁月穿梭,很快又过去一个冬天,万物复苏春暖花开,山脚的隆泰帝早已带着大队人马回京,只剩一小队兵丁驻扎在御碑亭旁。 而直到此时,那第九道紫色霞光方才出洞。 只不过这道霞光在夜空中显得颇为亮眼,几如实物一般,从洞中射出后,居然还绕着程羽转了几圈,方才直冲云霄。 奇怪…… 自己此时理应是在紫霞记忆之中,那道紫光怎会认出我来? 就在程羽寻思之际,忽然洞内传来一阵笑声。 程羽闻之一惊,只因那笑声虽听着是紫霞声音,但内里却隐隐含着些许癫狂之意。 “呜!” 一道白影自岩溪洞内窜出,已分出九道分神的紫霞,此时气息大跌,整个身形更是几乎呈灵体之状。 他在青萝山上空兜兜转转几圈之后,便直直地向京城方向飞去。 “轰隆隆隆!” 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无数碎石在岩溪洞深处跌落。 程羽身在洞口向洞内看去,感知到洞内深处大多都已尽被落石掩埋,只剩前面十几丈距离。 “轰!” 因坍塌而冒出的浓密烟尘随后从洞口涌出,将程羽身形尽皆淹没。 …… 第二百一十七章 【追忆:天师庙】 “当!当!当!” 一阵肃穆钟声传来,再睁眼时,程羽发觉自己身周山风作响,已是立在一处高地之上,在其旁边,则是一袭白衣的紫霞凌空傲立。 脚下是一座座恢弘宫殿依山而建在山腰上,在正入口大门上挂着一金字大匾,上书“敕建护国天师庙”七个鎏金大字,俯瞰着山脚下一座繁华无比的巨大城郭。 京城。 紫霞此时盯着脚下护国天师庙正殿,正有一道道赤、白、黄、青色光晕,从殿内发出。 程羽已感受到四股熟悉气息另和一道陌生的交织在一起,熟悉的那四道分别是水、木、土,及金精。 感知到是金精,就连程羽自己都有些意外,因为他之前从未与金精有过交集,但这气息确实熟悉的很,难道是因为与白家族母有过多次接触的缘故? 而另外那道陌生气息,则泛着赤色光芒,分明就是火精。 原来此时的护国天师庙内,供奉着集齐的五精。 转而再看紫霞,他正双臂交叉抱于胸前立在半悬空,冷眼瞧着下方主殿,眼中那平顺温和之气比方才又少几分。 “哗哗!” 天师庙高处风大,吹得他白色袍袖随风招展哗哗作响。 “哼!” 紫霞轻轻冷哼一声,只因他看到自山脚下京城皇宫之中,正有一缕缕紫气源源不断飘入天师庙之内。 而在天师庙正殿四周,则围有五座偏殿,都无有亮光,但程羽能感受到殿内各有一股强横气息。 若猜的没错,那里面住的应该就是当年五家各家家主。 紫霞在夜空中冷眼瞧了一会子,而后稍稍眯起双眼,眼中一道寒光激出射向天师庙方向,而后就见他身周空气一阵扭曲流转,身子却是依然一动不动立在空中。 紧接着整座天师庙上空,忽然荡起一圈圈微弱涟漪,似是一滴水珠落在庙顶的无形罩子上。 整座天师庙上方经此一扰,下方那几座偏殿之内接连显现出道道光芒,不到眨眼功夫,那黄家老倌领着其余四位身着各色长衫之人,出现在天师庙正殿屋顶。 程羽看到其中除了黄家老倌之外,还另有两个熟人,分别是一袭灰青色长衫,尖嘴猴腮的灰家家主灰三七,以及裹着一件大红宫衣,娇艳欲滴的胡媚子。 另两个黑、白衣之人,程羽并不认识,但也知是柳家与金家家主,只是那柳家家主瞧着气息比其余四家弱了一截,似是之前不久受过伤一般。 是了,定是柳河东那黑厮干的。 程羽寻思着,脚下那黄家老倌则一手拿着一把拂尘,一手背至身后,领着其他四位傲然而立在琉璃瓦屋脊之上,向四周环顾巡视。 可绕看一圈后,却是毫无一丝动静。 紧接着正殿周围接连又亮起数十道大小不一的各色亮光,只转眼间,老倌身边就簇拥着几十个气息强横的高手。 只见其中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有俊有丑,有老有幼,其中程羽还看到几个熟悉面孔: 一袭鹅黄衫英气十足的黄珊并未出现,跟在老倌身后则是其同样天姿国色的两个双胞妹妹:玲珑二妖。 另一边一身白衣,拄着一副亮银色拐杖的白家族母,则自然站在了白家家主身后。 而在白家族母身边,另有一年轻女子在搀扶着她。 这女子随着白家老太一出现,便不知不觉间,将场中众多男修目光暗暗吸引过去。 唯独对面的胡家家主胡灿儿,原本的一双媚眼瞧向那女子时已媚意全无,冷眼含霜。 此女莫非就是之前在乾江府城曾遇过的那只小刺猬,也就是白家族母曾夸耀过的,被誉为五家第一美人的白钟儿? 程羽向女子脸上瞧去,只见其果然颜色出众,在一众绝世美人扎堆的五家高手之中,居然轻易便能脱颖而出。 论英气,此女竟不输黄珊分毫。 论妩媚,居然也将胡灿儿给比之下去,且不似胡媚子那般妖艳,而是带着一团明媚艳丽之姿。 怪不得后来胡灿儿想着法儿的非要将其打落至跌境不可。 “爹爹,何事?” 玲珑二妖凑到老倌身前,警戒着压低声音问道。 老倌将手中拂尘一扫示意女儿噤声,又带着几位家主飞至半空中巡查一番。 饶是如此,几十双眼睛却始终都未能看到一袭白衫的紫霞。 而在这过程中,程羽又发觉,五家之中,自是黄家老倌为首,灰家家主灰三七紧随其后。 白家家主虽也是始终跟随,但却似是有意无意与前面二人稍稍拉开一段距离。 再后面的胡媚子则是有些应付一般,跟在后面只打酱油。 唯独最后的黑衣柳家家主,压根就没腾空而起跟上,只立在地上仰望旁观。 老倌巡视一番无果,这才悻悻落下尘埃,却依然有些不放心,暗中又撒开神识扫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这才行至众人跟前低声道: “方才我似是感到一股凌厉气息自大殿上方袭来,只是,嗯……” 老倌沉吟一二后,对四位家主及其各自属下拱手一礼吩咐道: “这些时日隆泰帝病入沉疴,因此老夫这才劳请四家兄弟姐妹及各大耆老们齐聚京都,并汇聚五精至此,眼瞧着最近大召时局不稳,还要劳请诸位在京都天师庙多待些时日,有诸位一起助阵,老夫方才心安,尤其是柳老弟,身有抱恙还携水精至此,老夫感激不尽。” 老倌说完施一礼,柳家家主苦笑着摆手还礼,其余众家主及耆老们也纷纷回礼,又互相寒暄一番,而后众人便各自回归本位。 老倌见众人都已离去,悄悄拉过玲珑二妖行至自己偏殿之内,扬手在殿门上加一道禁制后,又压低声音道: “为父旬日之内就要微服去乾元州走一趟,为今上去青萝山寻仙访药,你俩速回鸡笼山,将珊儿换回,令其代为父替黄家坐镇天师庙,同时盯紧其余四家,并嘱咐她若有事则能忍就忍,一切小心为上,待为父回来后再便宜行事。” “好,我俩即刻启程,爹爹放心,嗯……只是自打去年秋隆泰帝出巡遇仙后,爹爹已连番拒绝过青萝山之行,此次又为何要亲自前往? 难道是那隆泰帝他……已时日不多?” 玲儿问道,却见老倌抬手止住其话头,只微微摇头闭口不谈, 玲珑二妖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忧虑之色。 而后父女三人彼此又嘱咐一番后,那老倌似是还有些不放心,又再次将天师庙巡视一番,待最终行至天师庙正殿门外,沉吟一二后,令二女守在门口,他独自进入殿中,将门闭上的同时又布下一道禁制。 但他这道禁制对五家有用,对紫霞却是毫无阻碍,殿内情况他依然看的一清二楚。 只见那老倌进入殿内后,抬头看一眼正中自己那座神像,而后又下意识回头看眼殿门,待确认周围确是安全,便伸手从后腰处摸出一撮金黄色毫毛托在掌心,紧接着浑身黄光一闪,老倌对着掌心轻轻一吹,金色黄毛飘飘摇摇向神像飞去,最终融入其中。 紧跟着神像也亮起一道黄光,老倌凝神屏息静待一会儿,似是确认一切无恙,这才从殿中走出。 “爹爹!方才殿内亮起黄光,可……” 玲珑二妖迎上开口询问,却被老倌抬手止住,却也不对二女解释,只是令其即刻启程回鸡笼山,替换黄珊来天师庙。 “要不,珑儿留在这里陪着爹爹,我独自回去……” “不可!你二人一同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回鸡笼山我们早已是轻车熟路,不必……” “不消说了,你二人一同回去……” 老倌打断了黄玲的话,抬头望一眼漫天星斗后,吐出口气继续道: “不知因何为父最近有些心焦,一切还是小心为上罢。” “是!那爹爹保重,我二人这就启程。” 二妖与老倌又彼此嘱咐一番后,殿前亮起两道黄光,玲珑二妖消失于地面不见。 老倌转身看着身后正殿,几息之后迈步返回自己殿中。 在此后一炷香的功夫期间,那五家家主之中,倒有四家都不约而同的先后偷偷遁出巡查一番,惹得天师庙内看似安静,实则热闹的很。 但一个个依然都查访无果,这才再次彻底消停下来,而一直隐在空中的紫霞此时才悄然现身出来。 眼见的之前五家家主无论是身在殿中,还是施展法术之际,都有源源不断的皇家紫气充盈于天师庙正殿之内,紫霞微微冷笑不屑道: “这老倌凭一区区黄狼小妖之资,居然已修出身外身,倒也是难得……能练到如此地步,看来是享了数百年国运香火的缘故……” 他盯着下方的天师庙屋顶,沉吟一二后,不屑冷笑道: “只可惜,这五家子皆是一窝笨蛋,堂堂一国气运却用这般手法享用,且还五家分食,当真可算是暴殄天物,呵……不过此趟倒也不算白来,嗯……” 他说着忽然踌躇起来,而旁边一直旁观的程羽听到方才他那段低声自语,心知这位仙君之前应是知道黄家老倌这号人物,只不过人、妖殊途,没有交集罢了。 且听其言,倒似是对五家利用国运香火之法颇为不屑。 再对比方才紫霞就立在当空,而五家家主及各族精锐竟无一人能察觉于他,二者之间的境界高下立判。 也就是此时的紫霞经过之前九次分神,气息早不如前,而脚下的五家家主齐聚,且另有众多高手相帮,又加一朝国运加持,因此紫霞才沉吟一二后选择按兵不动。 若在紫霞分神之前,凭他堂堂地仙之位,恐怕这五家加起来也未必…… 不过程羽转念又一想,说不得分神之前的紫霞,兴许还瞧不上这一国气运加持。 否则也不会任凭这五家白白享用了几百年的国运香火。 此时只是因其分神后,本体根基不稳,方才需要借助九州气运来锚定住自身气息 。 “……” 紫霞此时目光盯着脚下那座天师庙主殿,殿内一圈圈各色光晕连续闪烁着,五精…… 当年看着它们分飞而去,不想在他去寻第一个的时候就遇到巫女那档子事,因此才将五精之事放下。 不成想原来是被这五个妖家分别得去。 踌躇一番后,他举目向京城方向望去,继而又环顾四周,似是已将整个九州大好山河遍览一圈后,他紧皱眉头全然放开,笑着点头赞道: “这五家笨蛋修为格局低下,眼力倒还算刁钻,居然选了处好地方,嗯……” 又一番沉吟,他回想起方才老倌暗中与玲珑二妖言及,要代皇帝出巡青萝山寻仙,当即便抬眼向乾元州方向望去。 几息之后,轻轻哼笑一声的他,趁着冷白月光,转身却向东边飞去,紧接着在程羽眼中,无尽夜空扑面而来。 …… 第二百一十八章 【追忆:千霞山上】 “唳!” “唳!” 程羽眼未睁开,便有一阵阵高昂鸟鸣声自耳边传来。 他眼中视线渐渐清晰,却发觉自己伏在一只巨大白鹤背上,随其在云海上钻进钻出,如一只鱼儿游在海中一般,翱翔在周边诸多崇峰峻岭之间。 “唳!” “扑棱棱棱!” 那白鹤这次改为低鸣,而后收敛双翅扑打着落在一座高山之巅,周围祥云瑞霭,众峰林立。 白鹤落地后伏低身子,程羽顺势从鹤身上滑下,待双脚落地转身回头看去,才发觉这只白鹤居然前后长有两对翅膀。 而且在其嘴角边,还各垂下一道金色长须,两条几有一人来高的长腿上亦并非是黑色鸟皮,而是一片片金色鳞片,在万道霞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显然不是凡种。 那这又是哪里? 程羽正要举目四眺之际,那只异种白鹤已展翅飞至半悬空,而后打着旋一个猛子扎入云海之中。 而后便觉迎面有无数刺眼霞光迎面而来,原来那霞光乃是旭日东升之时,被眼前林立山峰遮挡而成。 这里莫非是千霞山? “师尊!” “师尊!” “师……师……师尊!” 恰在此时程羽再次听到身后响起一道道熟悉的呼唤声,只不过这些声音中都夹杂着焦急与不安之态。 他转过身去,果然见紫霞正侧对着自己,坐在一个发出盈润紫色光芒的山洞跟前,而迎面则跪着三个老熟人:细犬妖、金枢阳,以及一身道服的霍涯子。 程羽向老道多看去两眼,此时的霍涯子比之青萝庄时显得年轻许多,乃是一副中年仙客模样,飘逸却不失干练,不似程羽初见其时那般灰头土脸,老迈沧桑。 只是,瞧着他模样虽说年轻许多,但脸色却并不太好,似是有暗伤在身。 他与旁边的细犬妖一起并排跪在前面,而跪在最后的金枢阳也不再是童子模样,而是一个俊逸文生公子后生,此刻则始终拜伏在地不敢抬头,浑身却在轻轻打着哆嗦。 “我把你俩这该杀的孽畜!” 见紫霞几乎是咬牙对着跟前两个徒弟叱骂,程羽向其看去一眼:气息散乱至此,几无地仙之姿。 跪着的三个徒弟自然也能听出紫霞的不对,惊慌之余此时已顾不得师徒礼仪,急忙抬头关切的看向师尊。 但紫霞终究还是地仙的底子,怒火攻心之际急忙敛住心神,几息之 后稍稍平稳下来。 “不折!” 略为恢复一些的紫霞对着霍涯子喊道,原来这老道的法号也是不字辈的。 “弟子在!” 此时的霍涯子答话底气中和平稳,与程羽在青萝庄相遇的那位截然不同。 “以后千霞山便由你主持。” 紫霞随口说道。 “啊?” “啊?” “啊?” 跪倒三人齐齐抬头看向紫霞。 “师……师……” 细犬妖跪着向前挪去半步磕巴喊道,却被紫霞抬手止住: “不知莫慌,你以为我会将你留在此地,再仍由你和不折两个打死打杀不成?我千霞山虽说众峰林立,但也经不起你们两个孽畜如此折腾。” 紫霞说着,细犬妖与霍涯子不约而同低头向侧边看去一眼,程羽循着他二人目光看去,原来旁边不远处另一座稍矮山峰的山头已被斜斜削去,葱郁的山体露出一大片新鲜泥石山体。 “哼!若不是为师此趟回来取些东西,你们两个还不知要打到何等地步,一番争斗下来,定然至少折损一个……唉!” “师尊息怒,弟子该死!” “师……师……” 紫霞轻叹口气冲细犬妖摆摆手,无奈摇头道: “罢了!门内无派,千奇百怪,以后不折带着那些剑修的弟子,留守千霞山。” 紫霞说着又看向细犬妖与金枢阳,继续道: “不知不觉二人,带上其他善使符箓及炼丹的弟子,随为师到大召京城去,为师另有安排。” “是!” 三人闻听此言,方才各自安下心来。 原来金吾卫的班底,便是千霞山过去的那帮符箓派弟子,而留守本山的,皆是剑修弟子。 念及于此,程羽扭头看向侧面那座被斜斜削去半截的山峰,原来修行门派同样盛行内斗,只是出手便是这般搬山倒海,显然是一副不死不休模样。 他二人这般相斗又是为何? 由此程羽想到之前在青萝庄,遇到的那位后生剑仙邱洛,便曾先后孕育出两把飞剑,可算是千霞山上的后起之秀。 而那邱洛下山的目的,便是历练斩妖除魔。 只可惜其头一把飞剑就被白家族母轻松打崩,第二把更是刚刚出胎,便因感受到嘉菲妖气而径自冲来,被程羽利用金光刃又将其轰碎。 可见千霞山剑修一 派,对妖属素来都有敌对之意。 而细犬妖身为紫霞座下大师兄,却是妖修…… 看来不论在哪方世界,人、妖之间终是有隙。 此时紫霞见三人安静下来,轻轻点头,不由得又多看了霍涯子一眼后,眉头一皱: “不折!你的本命剑断了?” 霍涯子听到师尊问话,原本想扭头看旁边的细犬妖一眼,却终究是生生忍住,只低头答是。 “哼!” 紫霞似是有些疲惫,仅轻哼一声也懒得再多言语,而后便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念着法诀。 “开!” 忽然他猛然睁开双眼,奋力扬手向天空一挥,跟前三个徒弟被一股无形气息向后扔出几十丈开外。 “轰隆隆!” 他们所在山峰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紧接着紫霞背后那座山洞之中,紫色光芒瞬间大涨,竟将洞口几人全都湮灭。 “嗖!” 一道黑影从紫光裂隙中钻出,“啪!”的一声稳稳落入紫霞手中,是一把其貌不扬的乌黑宝剑。 紫光黯淡后,紫霞看一眼被震到远处的三个徒弟,随手一扬。 手中那把乌黑宝剑划出一道弧线,落至跌倒在地的老道身边。 “啪!” 那剑落地声音沉闷,并非金石,而是木制。 灵劫剑。 程羽之前数次见过这把乌木剑,但都是断成半截的,此时倒是第一次见其完整模样,但见其长也不过三尺,样式古朴,毫不起眼。 而霍涯子看到师尊随手扔来一把乌漆嘛黑的破木剑到自己跟前,一时并未反应过来,直到几息之后脑子才转过筋,双眼瞪得有如铜铃一般盯着地上那把木剑。 “这把剑归你了。” “啊?弟子闯下如此大祸,还得师尊赐剑,弟子……弟子……” 老道一时激动的也语塞磕巴起来,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跪倒在地。 嗯? 忽然他发觉跟前原本乌黑的灵劫剑,不知何故剑身上忽然放出一阵阵玄青色光芒。 老道一惊,急忙抬头看向师尊,却见紫霞手上不知何时也在泛出青光,只是看不清手中所托乃是何物。 而一旁的程羽此时早已看出,他手上所托,分别是一颗核桃般大小的果核,与一截笔管长短的细长木棍。 这两个物件在紫霞手中齐齐发着青色光芒,与老道跟前那把灵劫剑在互相呼应 。 那果核,应就是困住黄家老倌元神之物,而那截细长木棍,便是青川县钱府祠堂内供奉的御笔笔管,也是为了镇压老倌本相所化的笔毫之物。 怪不得老道暗闯祠堂那晚,手中的断剑越靠近祠堂,剑上青光就越发明亮。 后来那笔管与木精阴差阳错又一起融入嘉菲体内,这才引得后续回到青萝庄之时,这把断剑再次亮起青光,也是因感应到同在庄内的嘉菲所致。 紫霞此时似是有些疲惫,并未对三个徒弟作何解释,而是再次将他三人训诫一番。 又令细犬妖与金枢阳先去京畿地界等他,而后便带着手中果核与木棍,腾空而起朝着北方青萝山方向飞去。 “……” “……” 见师尊转眼不见,三个徒弟对北连连叩首一番后,方才敢站起身子。 霍涯子双手捧着灵劫剑,正小心的翻来覆去细细擦拭着乌黑剑身,余光看到细犬妖也在盯着他手中宝剑,两人当即对视一眼,鼻孔中不约而同都轻哼一声,再也不看对方。 身后的金枢阳见状,急忙从中左右打一番圆场,三人这才散去各自准备。 …… …… …… “啊呀!” 在一片朦胧混沌之中,程羽只听到一道惊呼乍起,是黄家老倌的惨叫声,自此之后便未能再发出丝毫声响。 “呜!” 朦胧之中,紧接着又有一道刺眼黄光冲天而起,带着风声向京城天师庙方向急速逃去。 “哼!” 混沌中最终传来的,是紫霞的轻蔑冷哼。 …… 第三百一十九章 【隆泰之变】 “城门已开!入城杀贼!” “入城!灭召!灭召!” “灭召!杀贼!” 震天的杀声如海啸般一波波响起,程羽被这喊杀声惊醒,发觉此时已随着紫霞再次回到护国天师庙上空。 脚下京城方向狼烟滚滚,杀声震天。 旁边不远处凭空而立的紫霞仙君,此时几如尊杀神一般,双眼泛红,冷冷俯瞰着脚下两方厮杀。 喊杀声由远至近也只在十几息之间,梁王的大军此时已杀至黄顶琉璃瓦的宫城跟前,其实自打进入外城之后,梁军便几乎再未受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而皇宫与天师庙之间相连的一道道紫气,此时已细如发丝,飘摇欲断,就连天师庙正殿之中,原本供奉的五精,此时也少了金、火二精,只剩其余三精供在殿中。 “灭召!” “灭召!” “灭召!” 梁王军齐声喊起,声震十里开外,眼看大功告成,清君侧的旗号也不必再打。 紧接着没多久,皇宫后宫便燃起冲天大火,在接下来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内,程羽与紫霞都再未能看到有一丝紫气自皇宫向天师庙飘来。 “哼!” 紫霞冷冷哼笑一声,程羽从旁瞧着他的模样,眉头一皱。 此时的紫霞分神日久,且又无九州气运锚定相助,冷笑模样已有三份邪魅狂狷,令程羽不由得想起曾被他自己斩灭的那具恶尸。 再看看山下的尸山血海,断壁残垣,程羽不禁心中叹口气。 修仙修仙,若最终修成这个鬼样,又算得什么修仙? 这边程羽在盯着紫霞暗自寻思着什么,而旁边的仙君则嘿嘿一声冷笑,似是嫌山下皇宫内的火还不够大,轻喝一声抬手向上轻轻一招。 “呼!” 后宫那边原本只有三丈来高的火苗徒然拔起窜至半空,几与飘在空中的程羽齐高。 此时莫说是后宫中人,就是围攻皇宫的梁王兵丁,离得近的也尽被烧死,只唯独在宫门正门处,有一小撮金盔金甲的小金人们得以幸免。 那群金甲人之所以得活,乃是因身前还另立有一人,张开双臂将众人护在身后。 只见那人又高又瘦,长手长脚,正是紫霞大徒弟,细犬妖不知。 那些金甲人惊魂初定,见自己侥幸从大火中得活,纷纷对身前的仙师言谢。 其中领头的那位,盔甲最为繁复华贵。 “咻! ” 就在那人拱手施礼之时,程羽看到有一道紫气自那人头上飘出,忽忽悠悠飘摇而上,越过后宫窜天的火苗后,拐出一道弯,向天师庙方向飘来。 改朝换代了…… 此人看来便是梁王,也就是后世尊讳的梁太祖。 紫霞在空中冷眼瞧着,眼睁睁看到梁王新冒出的紫气也飘向天师庙正殿,他眉头微微一皱,冲天的火焰映在他一双眸子上,已然变成一片通红。 “哼!” 他再次冷哼一声的同时扬起一只手,虚空朝着天师庙这边轻轻扇去三掌。 “呜!” 那冲天烈焰居然凭空拐出一道弯,直直向天师庙这边窜来。 “结阵护庙!” 脚下有人发一声喊,转瞬间便有十几人齐齐飞至半悬空,皆是一身黄衣。 全是黄家的人。 只有黄家的人…… 而另外四家之中,只有灰家家主灰三七与一袭黑衣的柳家家主在下面观瞧。 其余的白家、胡媚子等两家众人都已不见踪影。 紫霞不管天空中悬浮的众人,只盯着脚下的灰三七与柳家家主。 只见他俩看着山脚下京城方向火光冲天,其中灰三七一双鼠目更是泛起青光,而后便知此时隆泰帝早已灰飞烟灭,大召已死,大梁当立,已然是改朝换代。 灰三七当即小眼珠一转,转身便飞入天师庙正殿,向供桌上供奉的玄青色木精飞去。 “轰!” 一道凛冽杀机不知从何处忽然袭来,在金砖地面上切出一道几丈来长的深坑,横亘在他与供桌之间。 金石飞溅之际,他竟连抬手挡一挡都来不及,任凭碎石将其脸上刮出道道血印。 而同样要来抢夺水精的柳家家主,却因身形慢了一步,得福而全身无恙。 “何方高人?何不现身说话!” 灰三七高声问道,回答他的只有殿外熊熊烈焰燃烧的呼呼声响。 他抬头环顾,眼中青光大放,却依然未能发现就在殿外不远处的紫霞。 灰三七眼看木精就在跟前,哪会甘心就此放手,又向摆着木精的供桌悄悄挪去一步。 “啪!” 一道无形巨力向其迎面打来,饶是灰三七已经打着万分警觉,却硬生生难以躲避。 “噗!” 他前胸中招,却在青灰色长衫的后背被那股巨力开出一道大口子,同时一道鼠头虚影 从其本体而出,向后一仰险些栽倒。 灰三七急忙调息,将元神迅速收回本体,再察看一番自身状态。 惨啊…… 刚才那迎面一击直接将其打得元神出窍受损,至于早已完成淬体,坚硬如铁的胸骨更是生生被打断大半。 而对方至此连身形都未显出。 “得得得得得得……” 灰三七上下两排牙止不住得上下磕碰,浑身更是颤抖不休。 “滚!” 一声清冷断喝自大殿上空传来,将殿中两位家主吓得齐齐哆嗦一下。 灰三七抬头观瞧,殿上方那繁复无比的藻井,越发显得阴沉如深渊一般,却是再无旁人在殿中。 “嗨!” 灰三七短暂挣扎一番后终是一声长叹,回头发觉殿外大火也已烧到跟前,顺势又向身后的柳家家主看去一眼。 二者视线交接,柳家家主身形后撤半步,两人此时居然还有相互忌惮防范之色。 灰三七终是狠狠一跺脚,只得借着殿中木柱,亮起一道青光木遁而走。 紫霞凭空而立,冷眼瞧着下方大殿,扬手对着脚下大殿随意比划一下,似是布下一层结界。 “砰!” 又一声巨响,立于殿中还在踌躇的柳家家主,被另一道无形巨力直接将其从殿内打飞出去。 柳家家主原本有伤,此时伤上加伤,察觉到自身状态眼看竟要跌境,当即不假思索急忙水遁而走。 “呵!” 紫霞至此终轻笑一声,而后对袭来的大火及空中结阵的黄家老庙祝们全然不理,甩袖便向天师庙主殿俯冲而去。 “轰!” 漫天的火焰随着他的身形一并俯冲下来,转眼间便吞噬一切。 紫霞好似披着一件巨大的火焰披风一般,冲破天师庙主殿屋顶,砸碎殿顶上方层层叠叠的藻井天花,一脚将殿上供奉的黄家老倌立身神像拦腰踹倒成两截。 “呜!” 一道黄光自神像断裂处飞出,却被紫霞叉开五指轻松将其抓住攥在手中,却是一撮金色黄毛。 “哈哈哈哈!” 紫霞此刻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任凭天师庙周围烈焰蒸腾,再无幸存之人。 他手中那把黄毛兀自挣扎不休,紫霞抽手拿出那截乌黑小木棍,而那枚果核却已不在。 他瞧着手中黄毛,脸上现出一丝鄙夷笑意,手上却干净利落的将那把黄毛贯入木棍 空心的一端,而后将其攥在掌心用力一握。 “……” 挣扎的黄毛气息大减,与此同时,不知是错觉,还是大火燃烧引起的异响,程羽似是听到一个似有若无的哀叹之声。 待紫霞将手松开,掌心内则是一杆顶尖的狼毫毛笔。 只是这杆毛笔的金色笔毫虽说消停下来,但仍在发着闪闪黄光,似是怨愤之气依然不休。 紫霞见状,心知只靠这根乌木杆还镇不住老倌,便甩手将袍袖扬起,从袖内甩出一颗泛着红光的小小珠子,悬浮于眼前。 一颗赤精珠。 “用这个小玩意儿试下。” 紫霞说着便将那颗赤精珠置于笔杆上,可依然压不住笔毫黄光。 至此他心中便有些着恼,顺势余光看到身前巨大供桌上还摆着三物,分别闪着青、黄色光芒、及玄黑烟气。 水、木、土精。 他将赤精珠放在一边,冲着供桌随手一招,只将木精招致手中,与毛笔放在一起。 加了木精之后,霎时殿内青光大放,总算是将笔毫的黄光尽数压下,黄家老倌至此终于彻底消停下去。 紫霞将这两物随手拢入袖中,恰在此时,天师庙周边亮起一圈若有若无的青光,而后便听到灰三七于不知哪里的暗处轻哼一声,灰家气息便就此消失,显是他还要潜伏进来却吃了大殿结界的暗亏,最终忍痛彻底遁走。 转眼间天师庙众多大殿俱已被烧成白地,眼见此处再无活物,只有紫霞一袭白衫一尘不染的立在正殿废墟之上,盯着他身前供桌上最后那颗发着莹润黄光的小圆石头和被一团黑气萦绕的水精。 至于不在殿中的金精、火精,大抵是白家家主与胡媚子眼见形势不对,提前将其携走逃遁。 紫霞盯着水精,若有所思后,也将其招入自己袖中。 他看看仅剩的土精,又看看手中那杆毛笔,眼中鄙夷之色更甚,讥笑道: “你这厮用此下乘之法暴殄天物,终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黄狼妖,嗯……” 紫霞沉吟着同时,将一边闲置的赤精珠扬手招来,无奈摇头笑道: “木行的小玩意儿里,只剩这颗了,将就着用罢。” 说完也不见他如何用力,便直接将土精完全塞进赤精珠内。 土精入珠后,并未完全被赤精珠的浓郁木行压住,仍有大量土行气息一直在外泄,令紫霞不得不又在其上加了一层结界,这才将其完全封住。 程羽一直在旁边看着,回想起之前在蝉园井底之时,赤精珠被黄珊从地面拱出后,触发的那道结界之所以能被自己轻而易举的破掉,原来是因这结界乃是“自己”所布。 紫霞将融合了土精的赤精珠托在右手举至眼前,赤精珠发出的红光映在他一双眸子上如血灌瞳仁一般。 “黄老倌,今日本君让你开开眼,什么才叫修仙!” 紫霞对着左手中的毛笔与果核傲然冷笑道,而后抬手随意轻轻一招,便有一股微风袭来,绕着他一袭白衫转上一圈后,猛然爆发成一道巨大龙卷风,将处于风眼中的仙君裹得严严实实。 此时紫霞身周灵力之强见所未见,以至于程羽都生出他要自爆的错觉。 狂风中那白衫身影已被完全遮挡,只有赤精珠的红色光芒在其中连番闪烁。 山脚下,皇宫中,正保护梁王的细犬妖已有察觉,不知深浅的猛然抬头,朝着高地上天师庙方向看去。 结果这一眼看去便是一阵哀嚎,就此昏死过去,把旁边正被兵丁簇拥着,亢奋不已的梁王吓了一跳: “仙师!仙师!何故如此啊?” 梁王连唤数声,显然是肉体凡胎对方才天师庙发生之事并无丝毫察觉。 “啊?” 紧接着,昏倒在地正被众人团团围住的细犬妖忽然消失不见,引得在场众人又是一阵惊诧。 “这……” “……” “报!” 就在梁王众人面面相觑之际,身后跑来一传令亲兵,拨开呆立众人跪在梁王跟前道: “启禀王爷千岁!那武安侯拒不归顺,且还聚拢起一票人马自北门杀出,向龙相江方向逃窜而去。” “武安侯……” 梁王喃喃自语,似乎还未从震惊中醒转过来。 “那厮带了多少人去?” 在梁王旁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金甲将军,竟不待王爷发令而抢先发问,显是其贴身亲近。 “拢共约有千余,个个都是一人两马,皆为虎豹骑精锐。” 闻听到虎豹骑精锐,梁王此时终恢复镇静,冷哼一声,转头对那位金甲将军道: “钱游!” “末将在!” “你速带领本部精骑三千,将逆贼庄大宽及其余党剿灭,死活不论!” “遵旨!末将告退!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叫钱游的连呼三声万岁,旁边众将官这才反应过来,顿时 “哗啦啦!”盔甲鳞片撞击声响成一片,纷纷跪下跟着口呼万岁。 而那传令兵此时想起方才自己传令时,还傻乎乎的口称王爷千岁,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一边跟着山呼万岁,一边矮身往人堆后面悄悄退去。 程羽在高处瞧着钱游整盔束甲大步而去的背影,心中想到:原来庄大宽和钱家先祖靖安侯之间的死结,此时便已结下。 几乎与此同时,在他们看不到的空中,却有一道白影自天师庙方向拔地而起,在空中拐出一道巨大弧线,径直向乾元州方向急速飞去。 而且在那道白影之中,隐隐还裹有一团玄黑之物。 程羽瞧着那玄黑之物似是水精,待要看个究竟时,眼中视线便再次变成混沌一片。 …… …… “这是……水精?多谢师尊!弟子定当尽心竭力守护好水精,绝不负师尊您老人家的信任重托。” 在一片重重迷雾之外,只听到柳河东操着嘶哑嗓音颤抖说道。 “咚!咚!咚!” …… 第三百二十章 【皆大欢喜】 “啊?师尊!” 耳边响起金枢阳惊诧之声,一片混沌散开,程羽看到此时所处之地,几乎与之前的栖霞岭一模一样。 只唯独头顶的绛紫色天空显得比之前要清淡许多,只是一层浅浅紫色。 在之前同样的位置,一袭白衫的紫霞正盘膝而坐,在他身前一丈开外,则有一跪一卧两人。 跪着的乃是年轻俊逸的金枢阳,正一脸懵懂的打量着四周。 而在其旁边卧着那位,自然是已失去意识的细犬妖不知。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他,看去气息紊乱,道心受损,显是受到重创。 “敢问师尊,此为何处?大师兄他又因何受此重伤?” 金枢阳扭头看了一圈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冲紫霞问道。 程羽向紫霞看去,只见此时的他已然受了新朝气运反哺,气息比之刚才稳定许多。 因此甫一睁眼,眼神内尽是中顺平和之气,再不似之前那般充盈着邪魅狂狷的凶光戾气。 “此处……” 紫霞缓缓开口却又一顿,也抬头环顾一周后方才继续道: “……乃是栖霞岭。” “栖霞岭……敢问师尊此岭位于何处?” 紫霞见问,微微一笑道: “此岭乃为师所造一方世界,远达无极,近则毫厘,但详细之处尔等勿再打听,以免像不知这般……” 紫霞说着,抬手指一指地上躺的细犬妖: “他只瞧了一眼便至如此,只因你等目下修为,连地仙之境都相去甚远,所以切勿再窥探此处内里详情…… 不过尔等身为我门徒,若遇有危难之时,可出入此岭,尤其是你,每逢散功回元肉身还童,修为大跌之际,便可在此疗养。 为师另再赐你一个法子,可使你在岭内无论是度日如年,亦或是度年如日,都可自行调配……嗯,不过以你与不知目下的修为,度日如年太过夸张,恐怕度日如月也颇为勉强,但也总好过比之外界一日日苦熬的好。” 紫霞说完轻轻站起行至金枢阳身边,伸手在他头上来回摸了几把,金枢阳顿觉灵台格外清明,当即跪倒在地连声称谢。 磕了三个头后,金枢阳又想起一事,小心问道: “敢问师尊,此处除去我与大师兄之外,可否还能带其他弟子一同进来历炼?” 紫霞见问轻轻点头: “可带其余弟子进来,但只是他们修为距你与不知又相 差甚远,若入岭后,其自身五行所属之灵根便会大涨,在岭内自是无妨,但终因是走的捷径,恐出岭后,便再难以自制,有过满则溢之虞……” “啊?” 金枢阳闻听吓了一跳,急忙问道: “那岂不是进来之后便不能出去?师尊可有破解之法?” “说不得只能出岭之后,想法子将其所属灵根遮蔽住便是,至于何种法子,这个不需为师再教了吧。” 金枢阳闻言心中方才大缓,急忙点头称是。 而程羽此时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在外面遇到的那些积年老校尉们,五官之中看似都有残疾,而在岭内重遇后,却一个个又都无恙。 原来是在岭内,各人所属五行之中的灵根就会大涨,但出岭后因其修为不够,难以自制,只得借助外力将其抑制住,以免走火入魔。 “那,二师兄及千霞山那边……” “呵呵,小泼才,招他进来,好与不知继续打杀,毁了我这栖霞岭?” 见紫霞笑骂,金枢阳急忙跪伏,连声口称弟子知罪。 “罢了,我召你二人前来此地,还有些事要交代。” “敢请师尊尽管吩咐,弟子无有不从。” 紫霞闻言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平平无奇的锦囊,视线从金枢阳身上扫至躺在地上的细犬妖,又移回到跪着小弟子,轻叹口气道: “原本不知处理此事最为稳妥,奈何却重伤在此,也只能你去走这一趟了,兴许是你命数在此……终难逃避此劫。” 金枢阳闻听急忙叩首: “弟子能为师尊效劳,虽百死而不辞,师尊言之过矣。” 紫霞至此也不再言语,将锦囊袋口轻轻解开,留下袋内的那柄白木梳,只将里面一团黑雾引出留在身旁,而后便将锦囊重新扎紧,抛向金枢阳道: “你去漠北走一趟,将此物交还给巫庭后,即刻返回。” “弟子遵命!” 金枢阳将锦囊小心收好,又再三叩拜之后,便浑身亮起一道紫光,消失不见。 紫霞看着地上躺着的细犬妖,伸手弹指激出一道灵力,汇入细犬妖灵台之内。 几息之后,那细犬妖便当即翻身叩拜,好似对之前发生之事全然知晓一般。 见对方意欲开口,紫霞抬手止住: “不知,你无意窥探为师布界而受重伤,此时虽已苏醒,但复原尚需时日,此时外界时局不稳,前朝护国五家虽败,但暗中定 不会心甘,若尔等在外力有不逮,可令驻守千霞山的不折临时前来襄助……” “他?” “嗯。” 紫霞轻嗯一声,同时祭出一张小小符箓: “若其不服,可凭此符箓将其调动,谅其不敢不从,另外,不折本身杀性过甚,此符箓也可抑制其凶性,待外界时局稳重之后,便令千霞山众人回山修行,你与不觉,留守京城护住梁朝皇嗣。 我这里另有三不可,你可传与梁王,也就是新朝开国皇帝: 一不可信奉外神。 二不可皇室互戗。 三不可皇嗣后裔修仙,重蹈隆泰覆辙…… 嗯,我再传你一道谶语,私下授予梁王本人,警戒其后世。” 紫霞说完,抬手伸食指在空中书写出那十二个紫色大字,写完后顺势向细犬妖方向轻轻一拍,紫色大字便自行向其飞去,最终也融于他灵台之中。 待做完这一切后,紫霞闭上双眼,只吐出“去吧”二字,细犬妖浑身一阵紫光大放之后,场中便只剩紫霞一人。 此时他方才将身边那团黑雾引至跟前,盯着内里的巫女魂魄沉默无言,良久之后方才开口: “不成想你我还有此一段是非,不过我也要谢你,若非此段经历,我也难以悟出九难中最后一难,目下我已命人将你巫庭法宝返还,你……也就此去吧。” 说完便抬手一扬,却见巫女魂魄一动未动。 “怎么?你仍不愿离去?” 黑雾中的巫女魂魄轻轻点头,紫霞眉头微微一皱,继而又好似想起什么,抬眼盯着那团黑雾好一会后,终于缓缓开口道: “好吧,既如此,我送你一个去处,可解了你我这段劫,于你于我,可算是皆大欢喜。” 说完他再次分出一团灵力紫气,将巫女魂魄团团包裹,而后冲天而起。 程羽与紫霞都一起抬头向天空看去,只见那团黑紫萦绕掺杂的气团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 “……” 程羽与紫霞都抬头盯着气团消失之处,而程羽脑海中还在回响着方才紫霞最后那段话: “我送你一个去处,可解了你我这段劫,于你于我,可算是皆大欢喜……” “我送你一个去处……于你于我,可算是皆大欢喜。” “我送你一个去处……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 程羽忽然浑 身打起冷颤,一个念头从心底突然冒出:莫非前世黎沁,乃是这方巫女娘娘转世? …… 第三百二十一章 【大成】 “我送你一个去处……” “……于你于我可算是皆大欢喜。” 紫霞这段话在程羽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以至于他连头顶天空已由淡紫瞬间变成一片深沉的绛紫色都未发觉。 “轰隆隆隆!” 眨眼间,绛紫色天空云翻雾滚,头顶无数道电弧来回乱窜。 此时程羽才惊觉眼前景象已然再次变幻,周围一切都在飞速向下坠落,耳边“嗖嗖!”风声更是不绝于耳。 低头看去,脚下大地越来越远。头顶绛紫色乌云越来越近。 我这是在向高空腾飞冲去…… “嗡!嗡!” 身后那一道道由浅至深的紫色光轮复又出现。 一、二、三……七、八、九! 足足九道紫色光轮。 程羽不由得低头瞧瞧自身,自己分明是在紫霞本体之内。 而九道光轮则意味着此时紫霞的九道分神已全然合一。 可自己竟然还在…… 我这是…… 程羽心中一阵琢磨之际,他冲天而起的身形也随即停滞下来。 “咦?” 耳边传来紫霞发出一道轻咦声。 此时的紫霞也感知到,程羽这道元神在历经他之前一道道回忆之后,居然并未湮灭其中。 悬于半空的紫霞同样颇为疑惑,明明自己已经将最后这道分神融合,而后天空便适时地出现一道亘古未见的雷劫。 可为何就在自己冲击这最后一关之时,最后那道分神却通过层层记忆,又重新出现了呢? “轰隆隆!” “滋滋滋滋!” 紫霞就这般停在半悬空寻思着到底是何道理,任凭头顶翻滚的绛紫色乌云之中,在不断地甩下细小电弧,绕着他的一袭白衫跳跃翻折,越聚越多。 “你……” 紫霞对着眼前空气只说出一个你字,余下的话便噎在喉中。 只因他忽然想起,就在程羽这最后一道分神融入他本体前的一瞬间,他从对方眼中看到的,除去认命之外,好似还另有两分莫名的兴奋,甚至还带着一分的好奇。 彼时紫霞只以为程羽这道分神之所以能如此,乃是因将随自己即将大成之故。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错了。 对方眼中的“认命”,只是他紫霞自以为的,此时再回头审视,似乎将“认命”改为“从容”二字倒显得更为贴切。 “有趣有趣,看来还另有玄机……” 紫霞笑着对眼前空气说道。 “滋滋滋滋!” 回答他的只有身周道道跳跃的电弧。 “若我就此殒灭,你可还能得活?” 紫霞对着眼前空气与越聚越多的电弧,淡淡问道。 “……” 见程羽一言不发,紫霞又待几息之后,微微一笑: “既如此,那你便出去吧,这个破劫,本君不渡也罢。” 紫霞说完,程羽顿时便觉自己元神被一股无名之力向紫霞身外拉去,眼看就要被拽出本体外。 “滋滋滋滋!” 与此同时,上方乌云之内向下甩出的电弧越聚越多,已将一袭白衫的紫霞团团笼罩住,几如一颗密不透风的鸡蛋,又似一枚吐丝结卵的蚕茧。 “噼啪噼啪!” 无数电弧甩出一道道白光小尾巴,竟将几乎被紫霞拽出体外的程羽又给生生推了回去。 “呵!” 程羽此时才呵笑一声,果然…… “哼!” 紫霞几乎同时也轻哼一声,脸上寒光终于一闪而现。 “嗡!” “噼啪噼啪!” 他运起灵力,身后那九道紫色光轮随之忽然向外膨胀开去,将裹住自己的道道电弧撑开,从中破壳而出。 “轰隆隆隆!咔嚓!” 与此同时,整座栖霞岭内好似多出一千个太阳,耀得人睁不开眼,转瞬间头顶那道雷劫天威终于气势无两的劈将下来,带动整座栖霞岭都随之颤抖不休。 眼看着这亘古难见的白色巨链当头劈下,悬于半空的紫霞倒也并未慌乱。 “咻!” 不知为何,他竟将全身灵力尽数敛住,就连背后那九道光轮也被其一并收回体内消失不见。 这紫霞仙君打算以白身去接雷劫。 “嗡!” 眼看白色巨链已劈到眼前,他身后消失的九道光轮竟又再次展开,并自行扭转方向,飞速横于紫霞头顶。 这是程羽在紫霞体内所为。 起初见紫霞面对雷劫似有自暴自弃之意,程羽心中一动,继而发觉他元神对紫霞这具本体,好像已有了些许掌控能力。 因此他便试着将紫霞收起的那九道光轮重新展开,那光轮随着程羽意念而动,此时已像一面盾牌般护在头顶。 “咔嚓!” 那道粗壮白链直接击打到光轮中心的圆点上,整片绛紫色天空亮起紫白相间的耀眼光芒,随后荡起一阵毁天灭地的无形激波,竟直接将栖霞岭内那座山峰削为平地。 待此雷劫消散之后,紫霞虽然安然无恙,但其头顶那九道光轮已被一击而散。 “呵呵!” 紫霞嘴角微微一扬,对着空气笑道: “原来你也不甘就此殒灭,但那天上雷劫之威瞧着还有十之八九,且看余下你又如何处之?” “嗖!” 他话刚说完,脚下忽然闪起一道黑影,以比闪电还快的速度转眼间就从紫霞脚底冲进体内。 是那枚水精。 “唔!” 紫霞轻哼一声,而钻入其体内的那枚黑色水精则迅速氤氲开来,遍布其身周将他一袭白衫通体染黑。 “嗡!” 九道光轮也重新抖擞精神,再次在其头顶旋转着发出“嗡嗡”之声。 “轰隆隆!” 头顶黑云依旧翻滚不休,后续雷劫蓄势待发。 “咔嚓!” 第二道雷劫劈下,得到体内水精再次襄助的九道光轮硬生生将其顶住,依然坚挺。 “咔嚓!” “咔嚓!” 一连九道雷劫先后劈下,而空中的紫霞本体连带着九道光轮皆无损伤。 只是在每一道雷劫落下之时,程羽都能听到紫霞发出的闷哼声,且一声低于一声。 随之而来的,则是自己对紫霞本体的掌控,居然在不断增强。 直到抗过最后一道雷劫后,体内居然再无一丝紫霞声息。 “这……” “……” 静。 出奇的静。 一切都来的太快,程羽凝神皱眉抬头望天,别说那翻滚的云雾,就连那绛紫色的无垠天空也已被碧洗的蓝天取而代之。 悠悠九天,深不可测。 立于半悬空的他四处环视一圈,栖霞岭内风轻云淡,安宁平静。 他体内那道水精,此时也悄然从氤氲全身,再次回复成一枚水滴大小。 而被其染黑的紫霞本体,又变回一袭白衫的文生公子装扮。 他细细感受着体内状态,灵力如山似海无边无际,而紫霞的气息已全然消失。 或者说,此时他就是紫霞,紫霞就是他。 “嗡!嗡!” 身后九道光轮从头顶缓 缓移回身后,且叫得比刚才更加欢快,九道紫色光芒更是耀眼无比。 自己已然将紫霞本体悉数接管? 念及于此的他,回头瞧一眼背后那九道光轮,心中冒出一个念头:紫霞哪去了? 被雷劈没了? 他再次运神识在体内仔细滤过一遍,那紫霞气息果真再寻不到丝毫。 “嗡!嗡!” 身后光轮依然在嗡嗡直叫,程羽暗自寻思着,若自己果真将紫霞本体接管,那这九道光轮当能随着自己心意而变换吧? 念头刚起,就觉“嗡嗡”声响消失,转眼间又传来“扑簌!扑簌”的扑打声。 回头看去,背后已长出九对儿亮着紫色光芒的巨大翅膀,依次扑扇着带起阵阵轻风。 这…… 程羽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笑,许是自己在那麻雀本相内待得太久,总逃不过这个鸟命。 是否可以将其收起? “呼!” 他身后九对紫光飞翼随着他的念头,带起一阵风声折叠起来,而后便消失不见。 此时的他再次回复成往昔一袭白身的文生公子模样。 对于自己如此轻易便将紫霞本体全盘接管这事,程羽心中依然还有些不真实感。 回想起方才那九道雷劫,看那架势与其说是紫霞渡劫,倒更像是雷劫在一层层剥离削去紫霞气息,最终只剩自己这副元神掌控紫霞本体。 可为何是自己最终幸存下来呢? 在整个过程中,唯一出现的变数,就是现在体内那颗安静的玄黑色水滴。 水精。 嗯?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经过那九道雷劫之后,水精表面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当他再运起水行术时,水精上传来一丝滞涩之感。 “噼啪!” 一道细小裂纹崩现于水精表面。 程羽心中一动,急忙细细将其察看,同时分出水行气息附于水精之上,阻住裂纹继续扩大崩裂之势。 “呼……” 还好,还好。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一袭白衫如雪,并无丝毫脏污狼狈之相。 回想起方才那九道地仙渡劫的煌煌天威,远非程羽之前所遇那种可比。 若非有这枚水精护体…… 犹记得当第一轮雷劫将九道光轮击碎之后,程羽就下意识运起水行术来自保,因此下方的水精才在关键时刻起了反应,飞来护其渡劫,同 时也算是间接助他反控了紫霞本体。 程羽细细感受着水精熟悉甚至是亲切的气息,果然是玄奇宝物,哪怕经历过连番几轮雷劫后,受损也并不严重。 只是彼时紫霞的那番操作却颇为蹊跷,在其发觉自己这道分身并未湮灭在他记忆之中后,他竟敛起所有灵力,欲凭白身去硬抗雷劫。 莫非是他存了利用雷劫,来劈灭自己这道分神的心思? 只是可惜他忘了下方还有一枚水精。 而至于在更早之前,紫霞扬言放弃渡劫将程羽元神逼出体外,却又被无数细碎电弧强行推回本体之事,程羽倒不觉得过于意外。 令他意外,甚而可算是震惊的,反倒是在与紫霞合体之前,当他听到对方发出的那道轻“咦!”声。 不是他? 一瞬间程羽脑中只有这三个字在反复回响。 随后紫霞又再次连道几声轻“咦!”后,程羽终于确信:还有高手! 这也是他在融入紫霞本体之时,眼中既有从容,又有几许兴奋与好奇之故。 只因他知,那个暗中发出轻“咦”声之人,定是与自己颇有瓜葛,更不会如此便宜了紫霞。 “……” 此时的他想起之前每次运水行术之时必相伴而来的雷声,却在那道“咦”声之后就从此不再出现。 他想起自己元神在京畿被封禁之时,那雷声却又出现,并几次暗示自己不要尝试召出元神。 他想起元神得以解禁之后,他与嘉菲接连遭受的两道雷击却都安然无恙,且他还觉得更加神清气爽,嘉菲更是从梵门禁锢妖丹的金线中解脱。 他更想起那个金鲵成精的山神,原登。 从之前紫霞所言,正是这位的出现,导致自己这道分神在回归之时出了差错,最终落入一麻雀本相之内。 看来待出去之后,若想弄清楚此事,还需前去青川县文君殿再走一趟。 “……” 他抬头望向湛蓝天空,凝神思索足有十几息的功夫,眉头却是越发皱得紧了起来。 也许,此刻暗中那位,正于九天之上,也在俯视着自己。 “嗖!” 程羽一袭白衣飞身冲天而起,“嗖嗖!”风声不绝于耳。 就这般不知飞了多久,却始终无有尽头。 “你……” 他冲着幽幽九天,只说出一个“你”字,便闭口不再言语,而后只是微微摇头无奈一笑。 对方明显是有意隐于暗处,怎会轻易现身? 自己又何苦多此一问。 也罢! 念及于此,他便将念头转回到栖霞岭上。 这才发现,这整座栖霞岭,乃是被紫霞建在世外那枚土精之内的一个微世界。 已完全接管紫霞本体的程羽,对于紫霞创造的栖霞岭,自然也已完全掌控。 由此他也顺势知晓,在此世界可度日如年,亦或度年如日究竟是何道理。 原来他对此方世界的掌控可算是意随念转,只需意念在心中轻轻一拨,有如伸手转动一个无形圆环一般,整个栖霞岭内世界便会转眼间由夏入冬,拨速越快,时间流逝便越快,反之则越慢。 而紫霞之所以如此安排,起初之意是因他分神初期气息不稳,因此意欲加快时间流逝速度,好尽快度过前期阶段。 哪知栖霞岭内世界与外界隔离,任你如何加速亦或调慢时间进度,却对分到其他各方世界中的分神毫无影响,只白费自己在岭内寿元。 因此这对其来说已成鸡肋,但反倒恰好可做襄助徒弟们加快疗伤之效,可谓是无心插柳。 他将神识继续撒去,已将这栖霞岭自创立以来的所有来龙去脉都了解清楚。 彼时紫霞将栖霞岭置于土精之内,又布下一层结界之后,便将其深埋于前朝护国天师庙地底深处。 只因他在隆泰之乱时就已看出,如果将整座九州看做一盘棋局,那京城后方天师庙所在高地之处,便是整座棋盘的天元位,因此整个九州的国运加王朝气数,尽可为其所用。 这也是为何紫霞瞧不上五家的修为,但却独独称赞黄家老倌眼光独到的原因。 紫霞在前期分神之后气息不稳,不得不置身于栖霞岭内,靠汲取九州国运与皇嗣紫气锚定住自身气息。 从而为他一道道分神的回归,争取到足够时间。 在随后的漫长岁月流逝之中,他自身修为随着分神不断回归而逐步回升。 与之相反的,则是前期其所依仗的大梁国运,因为王朝定律而逐渐衰落。 直到程羽这最后一道分神回归,大梁朝已是日暮途穷,山河破碎,再加内忧外患,已到了非人力可挽回的地步。 但这些对于接近大成的紫霞来说,已不再重要。 只是可惜此时大成之人,已非紫霞。 而是他程羽。 ……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五年之后】 程羽凭空而立,举目四顾,整座栖霞岭内宁静致远,无声无风。 若按常理来说,此时已得大成的他,理当是岭开飞升而去。 但他却依然立于此处…… “嗖!” 恰在此时,脚下一道寒光闪起,原来是不叫剑从下方飞来。 “啪!” 程羽伸手将其接住,飞剑入手后,依然是那股熟悉的剑气气息。 不叫剑回到主人手中,剑刃上波光流转的剑气在低低嗡鸣着,只是可惜此时作为剑鞘的柳河东已不在此处。 程羽伸手在剑身上轻抚几把,低头看到脚下方才所立之地,青玉葫芦与那块武君令牌都还静静躺在原地。 而旁边的玲珑骰子却在不停闪着紫红色光芒。 他抬头再次向头顶无垠天空瞥去一眼,而后带动风声头也不回的落下云头。 脚踏大地之后,抬手将地上之物一一招起重新揣好,只留那枚骰子悬浮在眼前。 “嗡嗡!” 不过一息之间,骰子忽然开始剧烈抖动起来,紧跟着便激射出一道熟悉的红色光幕。 随着光幕上场景的不断变换,自他进入栖霞岭之后外界所发生之事,皆一一被展现出来。 “……” 光幕发出的一阵阵红光映在程羽脸上,但他始终面沉如水,一动未动。 他还记得,之前紫霞送众徒弟们出岭前曾说过,外面京城已危如累卵,漠北蛮子大军借道西戎,暗度巴州来袭。 而他在接管紫霞本体之时,又曾试着拨动过岭内时间转轮,导致此时的外界,早已不是他刚进栖霞岭之时。 已有近五年过去。 直到此时,程羽才得知,自打他进入栖霞岭后,外界大梁朝继位的新皇帝居然是当年的那位花鸟亲王:豫王。 其登基次年便定年号为嘉定,此时已是嘉定四年冬。 而豫王之所以能荣登九鼎,皆源于当时真假嘉瑞帝双双殒命在蝉园井底,尸骨无存。 大梁朝群雄无主,储君晋王与同样手中握有兵权的魏王则彻底摊牌。 红色光幕上一道道刀光血影闪过,无数儿郎并未死在边关沙场,而倒在自己人的屠刀之下。 不巧彼时的细犬妖、金枢阳与西戎梵门斗法后受伤,不得不带领大批骨干弟子回岭治疗,造成金吾卫主力空虚。 晋魏二王眼见形势危急,便鼓动与其各自相近的一些金吾卫为己所用,大梁 皇嗣不可互戗这条祖制便无人钳制。 二王争权置祖制于不顾,事态渐渐升级到两方都难以掌控,手足互戗最终落得两败俱伤,最终竟被一直韬光养晦的豫王摘了桃子。 晋、魏二王最终死的不明不白,作为嘉瑞帝剩下的唯一嫡长子,豫王便顺理成章的登基上位。 可怜晋王与魏王二人乱烘烘舍命厮杀一场,到头来都为他人作嫁衣裳。 但新帝嘉定的日子却也不好过,王朝末年风雨飘摇,他接手的不过是一烂摊子而已。 光幕上的视角在不断升高拉起,直到程羽如天神般俯瞰着脚下的整座九州大地。 原来在这五年当中,自京畿地区以北,九州之中,大梁朝已失将近六州,目下只得偏安南部三州。 但占了北部六州的,却并非是大梁宿敌漠北蛮子,而是境内两股做大的流寇: 一家乃是起自西北肃州的一部势力,旗号上绣着“混天王”三个金色大字。 混天王起自西北,麾下皆是民风彪悍的勇武善战之辈,尤其是座下憨儿军,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原本几乎要统一整个九州北部,却不想遇到另一个冤家对头。 而这位对头则是程羽的老熟人,在乾元州起势的段玉楼,那位曾经的大武生。 乾元州乃是九州腹地,原本就是人烟稠密之处,遍地的流民为了有口饭吃,只得一携二,二裹四加入到段玉楼的流寇大军,从而使其势力得以急速做大。 此消彼长,则是混天王所部在不断的失人失地。 那混天王初起兵时,被官兵打压的几乎抬不起头,便暗中串通投靠了漠北蛮子。 虽借助对方起了势,但却无法对其约束,导致一路烧杀劫掠不得民心,最后更是与蛮子一起将整座肃州境内的大小文武两庙悉数捣毁。 也就是那时,京城的都武庙内,肃州文武两殿受到感应牵连而先后坍塌。 眼看与肃州相邻的另外两州文武庙也要遭殃之时,混天王手下最得力的一支兵马:憨儿军,却忽然不知何故,做了鸟兽散,如断其左臂。 而漠北蛮子随后也毫不知会,就突然抛下混天王,回王庭集结而去,又失了右膀。 这样一来两方攻守之势顿时易型,段玉楼气势如虹一路反推北上,已将北部六州占据大半。 而且这厮不止会打江山,居然还将其治理的井井有条,让之前被大梁官吏士绅逼的流亡逃散的广大饥民们,纷纷安定下来从事生产。 只这 一点就非王朝末期的大梁可比,更遑论那一味抢掠不知经营的混天王。 此时的九州北部大都已逐渐安定下来,之前荒废闲散的耕田都重新被人打理起来,集市城镇人烟也再次繁密起来。 只是…… 在其间,程羽还看到有些金顶黄墙的庙宇点缀在北方的山川市井之间。 看来是梵门趁着变乱间隙,悄然在九州北部开始扎根。 由此程羽不得不又向乾元州方向多看几眼,府城城头及州内各县大多皆已插上绣有“段”字的大旗。 只唯独青川县一座偌大孤城,被重重围住,各种攻城器械星罗棋布在围城队伍之中,隐约间还能听到厮杀之声从城头方向传来。 程羽眉头微微一紧,视线紧接着转向离青川县城不远的青萝庄,待见到那座山脚下的小山庄却依然飘起袅袅炊烟后,程羽心中方才稍定。 随即光幕上视觉再次变换,转向九州南部。 与九州北方逐渐安稳下来的局面迥然不同,眼下的九州中南部,尤其是京畿一带地区已打成一锅稀粥。 漠北蛮子借道西戎,沿着大梁江上游而下奇袭巴州,幸而巴州山多水多,大梁官兵还可依山傍水与蛮子周旋而并未全境失落,只是苦了京畿一带皆是平地,无险可守。 整个京畿地区的大梁官兵及众多百姓,都已被压缩至京城内城,只依靠还在大梁手中的南部残余三州,通过京城背后的连绵大山,将补给搬运进京,从而才苟延残喘至今。 京城内城城墙已成双方争夺的热火前线,在高大城墙的外侧墙砖上,前后布有好几道五行大阵结界,其中尤以正北的永安门上最为严密。 这些结界的覆盖范围,正好将整座内城连带着城后通往大山的那片高地全都笼罩其中。 看来若非有金吾卫中的细犬妖与金枢阳两位顶级高手压阵,这整座九州享誉千年的京城早已不保。 而此时被蛮子所占的外城也已变换了模样,往日鳞次栉比,高矮大小不一的建筑群落全被悉数夷为平地,只保留中央一条笔直的御街。 这御街虽说是位于两军战场前线,但此时却出奇的干净整洁,而且还比程羽初到京城之时显得宽敞许多,想是因战火,尤其是有大批修为人士施展法术交战,御街两边的建筑皆悉数被拆得干干净净,否则若只是人间战火,当不至于如此平整干净。 顺着中央宽大御街向城外看去,外城正北方向原先那座高大的定远门及其整座宽广的瓮城,都已被一 团浓密黑雾笼罩其中而不得见。 那团黑雾内隐隐透着汹涌强横的灵力,以他判断,单单以细犬妖或金枢阳这等九州一等一的人物,以一人修为也不成,应是巫庭举全巫之力所为。 越过那团黑雾向外城城外望去,在那条笔直官道两边的平地上,原先的各种窝棚摊位也皆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行行由大到小,整整齐齐排列的行军营帐。 那些营帐就连颜色都几乎一样,秩序井然的绵延开去,从高处俯视下去居然还分外养眼。 嗯…… 程羽看着那些营帐,忽然想起曾在乾江府城外相斗过的那位灰家家主:灰九棘。 看来这蛮子上层之中,也有强迫症之人,且其病症并不比那位灰家家主弱。 向更远处望去,城外郊野甚至是整片京畿地区,原本无际的沃野良田俨然都已荒废,风吹草低,牛羊遍地。 瞧这模样,漠北蛮子是打算长久占据京畿之地? 目下距离他们奇袭京城已过去几年时间,按理说似他们这等游牧部落,最擅长的当是出奇不意、来去如风,速战速决才对。 只因古往今来世人皆知,一旦陷入阵地攻坚打成呆仗,马上民族又怎会是农耕的九州王朝对手? 而此时的情形却是,蛮子离其漠北根基之地万里之遥,深入到九州腹地扎根放牧打阵地战。 九州之北有段玉楼的大军在虎视眈眈,九州之南则是大梁残余的小半壁江山。 蛮子被夹在中间却始终压着大梁京城围攻,三者就这般僵持了几年,形成一种吊诡的动态平衡。 也许是各家都希望另两方能够先斗得两败俱伤后,自己再渔翁得利。 而在这三方之中,确属远程奔袭而来的蛮子们局势最危,只因他们此时相当于是被大梁朝与段玉楼夹击在中间,只靠着巴州一道水运,借道西戎维持着与漠北的联系。 可程羽透过光幕,瞧着蛮子们的连绵营帐及京畿地区遍野的牛羊,倒好似他们反倒是心态最为松弛的一方。 由此他回想起之前紫霞令弟子出岭时所叮嘱的话中,曾言及蛮子们此次如此大胆奇袭,似是还另有所图。 可所图何物? 图这大梁江山自不必说,九州地界物华天宝,富饶丰盈。 但若说只为图大梁江山,那蛮子们尽可以分兵一路奇袭京城,另一路从北南下,两军夹击汇合后横扫九州,完全不必执着于围住京城连打几年,却放着别的地界不去占领。 难道是京城内有他们所图之物? 念及于此程羽忽然眉头微微一皱,目光移至被蛮子占据的外城定远门处的那团黑雾上。 此次蛮子大军来袭不止王庭出兵,而巫庭巫女更是几乎倾巢而出,定远门处那黑雾里灵力蛮横凶戾,显然是大巫们尽在其中坐镇。 “若郎君过有怜爱之心……” 程羽脑海中顿时回想起紫霞记忆中,那代巫女娘娘临终那句遗言。 也就是因这句遗言,引出紫霞三灾九难之中的最后,亦是最大一难:情。 “我送你一个去处,可解了你我这段劫,于你于我,可算是皆大欢喜……” 紫霞初建栖霞岭后,说完这句话便将巫女娘娘的魂魄送走,至于送到何处,程羽此时心中已有八九分把握,前世的黎沁,应是那代巫女娘娘的魂魄转世。 也就是说,此次漠北王庭巫庭联手倾巢来袭,所图并非是大梁江山,而是再次转世的黎沁。 不,应是穿越回来的那位小郡主…… 念及于此,程羽转向光幕上只剩一隅的京城内城看去,只见城内虽说比之前显得颇为破败,但好在秩序还勉强算是井然,只是家家皆是闭门关户,再无往昔那些歌舞升平之象。 文武两庙的香火倒是未断,而主殿前的大广场上,则搭起了无数窝棚,里面住满了外城及京畿周边的难民,一时间烟火气与香火夹杂在一处。 而后面那起势恢弘的皇宫则显得更加落寞萧条,各殿屋顶都长有不少野草,已是久无人维护的景象。 一眼扫过皇宫,程羽倒被皇宫后蝉园所在那片高地吸引。 原先郁郁葱葱的高地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黄土坑洞,如满头青丝上秃了一块那么显眼。 瞧着那黄土大坑的位置,应是之前蝉园所在。 这是之前有人掘地三尺要找我出来,只可惜他们不知道这栖霞岭其实就在土精之内。 “叮!” …… 喜欢从麻雀开始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