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星火》 序章 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来自一颗种子的落地(1) “嘶。。。。。。呼。。。。。。” 王队长重重的抽了一口烟,咂摸了一下滋味,这是这根香烟最后的一小截,也就是俗称的烟屁股,带着尼古丁的魔性和一些纸张与海绵燃烧的焦味,他把这支燃尽了使命的烟屁股按到垃圾桶上的烟灰缸,心不在焉地拧了一下。 “你确定要带着这么股味儿进去?”和他一起的李副局没有穿制服,穿着整齐干净的衬衫,将衬衫的下半塞进了自己宽松的西裤里面,让本就有些突出的肚腩更加显眼,“老周他,你知道,老周不抽烟的。” 这个名字似乎让久经沙场的王队长多少有些迟疑。相比副局长,他的身材保持要好很多,至少没有啤酒肚和秃顶,但是着制服的身形似乎也远不如之前挺拔笔直。他说话口音很重,有一点抑扬顿挫的节奏感,这是天津人典型的特征:“我介次,还是别进去了,没脸见嫂子。” 他说完,低下头,在烟盒上熟练地磕了几下,弹出一根新的,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点燃,又是重重地一吸一呼。 李副局看得出他的愧疚与不安,即便是不喜欢这股劣质香烟的臭味,依然靠近他,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再和我说一遍现在的情况,我去和嫂子说。” 王队长又吸了一口,把烟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边擦了擦,从兜里拿出一张折好的A4打印纸,在半空一甩打开,看了看上面打印好的时间表,说道:“孩子是,emmmm,两天前的下午两点多被报告失踪的。我们追踪了他的手机信号,调取了学校的监控,也询问了最后一个和他打照面的人,一校工。基本上确定孩子失联的时间在前天的上午,十点前后。” “也就是4时之前。”李副局接过那张打印纸,瞄了一眼,“下午两点就报告了失踪,够快的。” 王队长的头更低了,他又抽了一口,回答说:“是,孩子电话打不通的时候就有家属电话来报告失踪了,赶巧了,和仓库的坍塌几乎是同时。我估计啊,家属他们也是看到了新闻,发现崴了,孩子找不着了。但是啊,就咱这个搜救队不,仅没能找到孩子的踪迹,连一片衣服角都没找着。现在啊,现场,我们已经处理干净了,所有碎石和水泥都清走了,还是没有找到这个孩子。所以我们怀疑是坍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这个孩子失踪,就调取了监控。” “监控里发现线索了吗?”副局问。 王队长长叹一口气,把烟含在嘴里,插着腰半转过身:“邪门儿就邪门儿在这了。” 现在李副局已经非常后悔自己答应一个人来这里,向家属报告情况了。 从他走进小区,所有路人对他的注目,到周家门口闪闪的“光荣之家”的牌子,到满满一屋子的奖杯奖状,到那张明显哭肿了眼睛却还是带着礼貌浅笑的脸,一边倒茶一边说着不要急你们也辛苦了的单亲母亲,都让他的脑子嗡嗡的,压力像是冲破了血管,在心脏泵里不断的压缩加速,冲进了头颅,在脑子里起舞狂欢。几十年的刑侦经验早已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在此刻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嫂子,我们一定会尽力的。”此刻他说的话都如此让自己感觉不安。 “我知道你们办案有多努力,我知道的。你说的情况,我听见了,但是没听懂。我没明白,培毅你明白没有。”中年母亲看向此刻自己仅剩的孩子。 角落里站着的男孩子点了点头,王队长没看清他的脸,只看清了他的眼睛。在这昏暗的三居室,在各种红色黄色的奖杯奖状的包裹中,那双黑色的没有语言的眼睛是这片昏黄中唯一发出亮光的东西。 “妈,李叔叔刚刚说,监控里面显示,小仁在十点三十分左右的时候,在学校仓库外面搬桌椅,然后监控摄像头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没有画面。等到画面恢复,小仁已经不在任何一个监控下面,而就在这个时候附近的仓库坍塌了。”少年总结了刚刚李副局冗长的发言,“可能是小仁在监控出事的这一段时间里面发生了什么。” 李副局点点头,心里的紧张让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刚刚说过的话,还好少年可以听明白,总结出来。他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或者您的大儿子可以到分局看看我们调取的监控记录。一般小仁这张情况,因为时间还不足,我们还不能报告失踪人口。我们根据这个监控,采用的是‘疑似遭受侵害’的其他情况。还需要您到我们分局办些手续,我们就可以正式宣告失踪,并且发布公告。当然,也需要直系亲属的dna数据。” 悲伤的母亲没有说话,少年在身后轻轻说道:“妈,我去就行。” 时间回到两天前。 周培仁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当然,一般的高中生不会是个被校花表白过还拒绝的现充帅哥;一般的高中生也不会有一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双胞胎哥哥;一般的高中生也不会有个tj市综合供暖系统的外号。 但是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今天这名普通的高中生来学校是填报高考志愿的。 至于他为什么和校工在搬桌子,只能再说回这位的外号“tj市综合供暖系统”。 “刘叔好久不见!在忙什么!” “是啊报志愿!” “我哥还没决定呢哈哈哈!” “哎呀别客气嘛!我和您一起去!” 与哥哥完全不同,周培仁很爱笑,像是从来没有烦恼。无论是否熟识,他都乐意走上前去搭话,更愿意搭把手帮个忙。像是小太阳?不不不,他是喜欢在你需要帮忙又不好意思或者不方便开口的时候突然出现的那种人,不像太阳的无差别照耀,他更像冬天脚冷的时候的暖气。 因此在女生中很有人气。 “刘叔您别说,这大太阳,这么热,这么多桌子您一个人搬还真是不容易啊!”周培仁看着仓库门内一整个教室的桌椅板凳,内心暗道一句“哇哦”。 “这不放假没什么人嘛!就搬几张到门口就行,说是要给明天报志愿的学生和家长做答疑用。”刘叔在后勤部已经几十年,能让他喜欢的孩子不多,周培仁确实是难得的讨人喜欢。 “你还没决定志愿吗?” “没有,”周培仁摇头,“我和哥哥不一样,哥哥有自己的目标,铁了心要参军或者做警察。我觉得那种工作太过正经了哈哈哈哈。我还是喜欢可以旅行的行业。” “慎重点也好,别耽误了就行”刘叔点点头。 “哈哈哈耽误不了,家里面天天催我,但是我们家两个人,也不给我提建议想办法哈哈哈哈。”周培仁挠挠头,“刘叔你知道的,我们家都是冷脸子。” 刘叔简短的回忆了一秒,烈属母亲和这孩子的双胞胎哥哥,确实是没有见过他们的笑脸。礼貌,客气,但是冷漠。和这个孩子真的截然不同。 “刘叔咱先搬到门口吧!我看您这门也不好开也不好锁。” “是是,说得对,这门锁太老了,钥匙对了半天没捅开。这仓库也是太老太旧了。” 两人一起搬出一套桌椅。 “怎么突然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吗?”周培仁小声的自言自语道。 刘叔和他把桌椅放下,又说道:“其实你的条件当个模特演员不也是挺好的嘛!” 周培仁闻言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在镜头下面说话什么的嘿嘿,更别提演戏唱歌什么的了哈哈哈。诶刘叔你听到打雷了吗?” “没有啊。” 周培仁抬眼瞄了一眼天空,还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样子。为什么自己感觉阴森森的呢?山雨欲来之间,又仿佛听到浓雷滚滚。 “是我搞错了吧哈哈哈。”他喃喃自语道。正要再回仓库继续搬运,突然猛一个激灵,全身都抖了一下。似乎是恶魔从地域爬出,蹒跚在他背后,拥抱着他的心脏,他根本无法动弹。时间如同静止,或许事实上也是真的停在此刻,他能感受到自己思考的速度,他看到刘叔在转身,却一直是转身的动作,并没有真的转过去。他想动一下手指,却连眼珠都无法移动。 然后他听到非常清晰的耳语声:“逢迎神子。” 这声音不是地狱的低语,不是恶魔的呢喃,不是魔鬼的蛊惑,这声音如此的洪亮圣灵,像是慈祥的长者,在万丈光芒之中,张开温暖的双臂,拥抱自己最爱的孩子。 周培仁从骨髓里都是凉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害怕。他想要看看背后的声音,这诡异而神圣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轰!” 在他终于能回头的这一刻,如天雷炸响,耳边的轰鸣从耳膜震慑着大脑,整个天幕,在他艰难维持着视觉的双眼面前,如同吸纳一切光芒的黑洞,将他吞没。 天黑了。 序章 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来自一颗种子的落地(2) “2021年7月x日 10时22分。” 周培毅已经跟着李副局,来到了分局的技术科。因为涉及到案情本身进展,王队长在终于抽完了一整包白沙之后,代替李副局陪同家属。 不得不说,这是王队长多年来少见的家属。作为失踪案件的报案者,失踪人员的近亲,大部分人来到这里签署知情书和查看监控的时候,都是颤抖的。对于那种最为糟糕的可能性的知情与害怕,经常可以摧毁一个亲人脆弱的坚强。而这个少年,作为失踪人员的双胞胎兄弟,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踩在地面的脚步也有些虚浮,但他的眼神非常坚定。 在他的坚持下,作为技术科值班人员的“四眼儿”眼镜仔开始为他播放监控记录。 学校的监控视频从这里开始。在四个角度的视频里,都是一个和周培毅一模一样的高中生,跟校工有说有笑的走进仓库。 23分,校工从一大串钥匙里开始不断尝试。25分,开门,两人走进去。30分,高中生从仓库搬出来一套桌椅,又重新走了进去。35分两人一起搬着桌椅出来。 同时,画面停滞住,接下来的画面,就只有留在观察室桌子上的一张照片。这个学校,这个位置,地面留下一个半球形的深坑,仓库的一半也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废墟。校工已经在废墟中发现了遗体,而男孩,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情况就是这样。。。。。。”眼镜仔瞄了一眼周培毅,他本不用来,是王队实在操作电脑太笨才喊他过来的。这种是非他有点怕,眼前男孩的家庭他也有所耳闻。 “这之后的监控怎么了?”、 “啊啊啊,这之后的监控被很强的磁场之类的东西干扰,也可能是有巨大的电流或者爆炸什么的,仓库附近的监控摄像头全部没有画面了。但是摄影头本身的电子期间没有损坏,在坏掉的画面中也没有提取出干扰源的信息,当然,我们也确认过,监控录像没有剪辑删除的痕迹。这也是本案最为奇怪的地方。” “10时35分17秒,那个时间有几帧,我能不能返回去看看。”周培毅只盯着屏幕。 “啊好好好。” 王队在一旁猜测着,男孩是要重新看看弟弟的脸吗?果然还是孩子,还是不舍得接受真相。但是眼前的这个男孩,身形已经比队里的队员不差,只有稚嫩的脸还宣示着年龄,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丝毫没有伤心的黯淡,他真的是不舍吗? “有点好奇。” 周培毅同时看着四个画面,刚刚的播放,让他感觉有一点点违和感。 “对对对,可以一帧一帧播放吗?” 眼镜仔按他说着操作着,心里暗自道,怎么可能给你这么快就能发现新东西。孩子就是不信邪。 周培毅只是盯着屏幕一帧一帧的变化:“停一下,就这一帧,这个镜头,可不可以印一张给我?” “有发现吗?”王队长好奇的问着,看了看监控画面。那是监控被干扰前几十秒的一幅画面,画面里的周培仁抬头看了一眼天气。在第一次看监控的时候这也是一个疑点,询问了幸存者才知道不过是问天气,并不是发现了爆炸或者坍塌的前兆。于是半安慰半解释地说:“我们询问了幸存的校工,这里的情况是这样的,是您的弟弟觉得要下雨了,所以问了一句,和后面的意外,我们目前是推断没有关系的。不过也请您不要着急,我们一定会全力搜寻失踪人员的,请您不要太紧张。” 周培毅没有动摇,说:“嗯嗯我知道了,这个镜头,可以印一张给我吗?” “按规定是不能给你的,实在不好意思啊。”眼镜仔道。 周培毅又看了看这副监视器上的画面,很快,转头继续问:“那周围几个街区的监控我可以看吗,也是10时35分17秒这个时间点。” “和案情相关的监控是可以看的,我们调取了学校门口的监控,主要是想看失踪者有没有自己爬出来或者突然出现什之类的。。。”眼镜仔越说越小声,似乎也知道自己突然的玩笑并不是非常合适。 很快,他为了掩饰刚刚的尴尬,用较大的声音说道:“我们还调取了附近几个街区的公共摄像头的监控记录,几个人流量比较大的商店也愿意提供从十点起的监控视频。所以我们这边有大概,几百小时的监控记录。” “能给我看的部分,10时35分前后五分钟,可以放给我吗?”只是高中生的男孩周培毅,他的声音里不曾听出一丝动摇和顾虑。 “很多监控镜头啊,五分钟也看不完吧。”眼镜仔很清楚这是很大的工作量,即便是羞愧于心也有些不太情愿。 “可以倍速播放。辛苦您。” 那是学校周围两三个街区的监控摄像头的录像画面。书店,印刷店,小卖部,小吃街,甚至还有一家卖光盘的。在这五分钟里,稀稀拉拉的百姓忙碌着,在突发事件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警方已经看过一遍这些日常的录像,并没有什么收货,也并没有期待获得什么不一样的信息。 周培毅却格外认真地看着,四个屏幕同时倍速播放的情况下,他的关注点一直在变化,却也还是没有什么收获的样子。而眼镜仔调取视频调整到相应时间的速度,也比不上他看视频的速度。 “还可以看离得更远的街区吗?”他问眼镜仔。 被抓来加班的眼镜仔一言不发,似乎还沉浸在说错话的罪恶感中继续调取了再外面两个街区的监控给他看,范围扩大至五百米内的公共摄像头与超商便利店。 王队长有些待不住,经验丰富的他自认为这样呆呆的看录像对破案没有任何作用。可能这一系列行为可能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青少年想要帮上忙,只是不信邪,但是经过两天多全组警力的搜索,那些视频中并没有能够推动案情的资料。 他没有发声阻止,默默走出了技术室。 周培毅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看完了这次事件收集的全部监控录像,不管眼镜仔有多么困扰于久坐的腰痛。随后,他按照加班民警的指引,签字了一些关于搜寻失踪人口的文件和知情书。弟弟,周培仁,法律意义上成为了真正的失踪人口。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回到家安慰好母亲的周培毅,坐到自己房间的桌前,开始回忆今天看到的内容。 弟弟是个热情而敏感的人,帮助刘校工是他经常在做的事情,而且一定会面带笑容有说有笑,这是自然而正常的事情。他对天气非常敏感,尤其是天气和温度的变化。所以问天气也非常正常。这部分里唯一反常的部分在于他对于天气的感觉错了。 根据周培毅的记忆,两天前的上午非常晴朗,甚至过于热了。因为这样的天气,他没有选择在上午和弟弟一起去学校。 一个对于天气和湿度极度敏感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犯这种分不清雨天和艳阳天的错误的。弟弟的膝盖有伤,小时候摔伤了髌骨留下了病根,雨天和雨天之前,湿度变化比较大的时候会突然疼痛,非常类似风湿。但这是只有家人才知道的事情。所以周培毅确信,弟弟绝对没有感觉错天气,一定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周围的温度和湿度。 周培毅在纸上写上疑点一:温度或湿度的变化。 接下来一个看上去有明显问题的地方,警方也调查了很久,为什么一直无法认定此次意外事件的类型?是库房坍塌还是地面塌陷还是爆炸?新闻里的照片非常模糊,但是警方的现场照片非常不一样。库房只坍塌了一半,地面也只塌陷了一半。警方没有注意的,可能在于库房的倒塌掩盖了一个非常可疑的要点。库房和地面的缺口,都是一个以周培仁为中心的球形,像是从空间中切割开一个球体,然后有人从这个球中间拿走了周培仁。警方的调查不可能做出这种疯狂的假设,他们更容易认为这是一次爆炸。 周培毅突然停止了思考,这样的假设是不是太疯了?这样思考下去是不是要假设外星人了? 他脑子里突然出现的是各种电影里看到的绿皮大眼睛外星人,穿着白大褂拿着小针管,对弟弟说:“别怕疼啊,俺就抽你一点脑花子。” 可笑的是,即便是如此滑稽的逻辑,也是这次失踪所有解释中比较合理的一个。 周培毅收回心思,继续回想今天看到的内容。在仓库监控结束前的最后几秒,也就是他要求眼镜仔反复播放的那几帧,有一个猜想是他不断观看希望验证的,那就是弟弟被什么东西惊吓到。像是听到了什么。 周培仁是个看上去非常阳光的少年,但是他也有暴躁的时候,就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话的时候,他会吓得跳起来,变得非常生气。他的耳朵附近非常敏感,而从小的经历让他非常厌恶这种背后的突然袭击。 而在周培毅反复查看的那几帧监控画面里,周培仁有些许弓背,脖子在往前耸,像是要缩进肩膀里面。在画面里,很难发现也很模糊,但是观察异常细致的周培毅通过反复播放确认了这一点。这是周培仁暴走的前兆,他很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想要跳起来大声呼喊大力挥舞四肢,但他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在监控结束的最后一帧,他依然是背对着监控的,看不到表情看不到眼睛。因此周培毅只能推断为弟弟听到了什么耳边的声音而异常的害怕。 而周培毅要求观看大量周围街区的监控,也是基于这一点推断。弟弟听到的声音,在警方与校工的交谈中并没有被提及。因此这应该不是那个诡异的爆炸圆心中独有的声音。周培毅对此的第一个假设,是这个声音有独特的频率,不是普通人类可以听到的声音,周围所有街区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哪怕仓库背后的墙外就是一条小吃街,街上的商户和爆炸圆心的距离可能不到十米,他们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而这条街的麻雀,在10时35分15秒前后都飞走了。作为补充的证明,10时35分16秒,一条街以外商户的家犬,从睡眠中惊醒在狂吠不止。 有什么人类听不到的声音,频率在人耳接收范围之外。如果没有专业的设备对这声波进行捕捉,几乎是无法求证的事情。 巧合吗?巧合符合逻辑就是必然。 有了这样两个佐证,周培毅确信弟弟确实听到了“人”听不到的声音,这个声音是真实存在且可以被观察到的。而之后观看更远更大范围街区的监控,就是为了继续验证这个假设的同时,寻找第二个对这个声音有反应的人。 这个可能性非常低,可能不如自家狗自家买了一张彩票还中奖的概率高,纯粹是赌运气,诡异声音的传播范围不可知,音量是会让周培仁起鸡皮疙瘩的小声低语。周培毅赌的是这个声音更高频,损耗更少,因此传播更远,而在这个声音的传播范围内,存在一个可以交流的智慧生命,听到了这个声音。而如果找不到这个“人”,就只能寄希望于周围有能够录制高频声音的设备刚刚好录下了这个声音。 他赌对了。 在漫长的监控查看中,周培毅把允许他观看的所有监控录像中,在10时35分前后五分钟的部分都看了两遍,两倍速四屏幕,还是被他发现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巧合中的巧合,必然中的必然。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在一页纸上画下了一家小超市的位置,画下仓库的位置,比对了小超市的方向。又在另一张纸上速写了一张几乎看不到脸的肖像画。那是一个浅发色的女生,带着黑色金字的棒球帽,看不到脸。但在10时35分2秒开始她就从几百米外,在超市里,突然转头面向学校仓库的方向。10时35分15秒时似乎被什么事情吓到手臂一抖,拿着的可乐都险些掉落。 周培毅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女孩听到了让弟弟害怕的那个声音,更惊喜的是她似乎在弟弟问天气的同时注意到了仓库方向有异常。而这个发现,伴随的推导过程包括了大量听起来匪夷所思荒诞可笑的假设,比如“小绿人带走论”。但是周培毅相信自己找到了一条路,找回弟弟的唯一一条路。 他看着速写里的鸭舌帽女孩,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转动。 序章 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来自一颗种子的落地(3) 叶子在附近超商小吃店,乃至整个小吃街的从业人员之间,不说是小有名气,至少也是如雷贯耳了。 一米七的高个子女生,白金色的头发,总是能在明媚的太阳天如同发光一样耀眼。口罩没挡住的眉眼深邃而灵动,让人不自觉的脑补出一张在各种影视剧中常见到的高加索美人的面孔,即便这张脸和她口音醇正的中文多少有些违和。 当然,这不是她小有名气的最大原因。 最近三个月,她几乎每日中午出现,从小吃街东头吃到小吃街西头,一家不落,每次点单还略有不同。 别说喂猪了,这食量喂大象,大象都得打饱嗝,孙越老师都吃不下! 她是怎么吃完的?她是什么时候吃完的?她怎么天天吃这么多还不胖?成为了这条街所有从业人员的哲学三问。 从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开始,这个操着一口异常标准普通话的外国面孔女孩,就在一边和店员阿姨攀谈,一边用智能机里的软件计算着每一餐的热量。阿姨们惊诧于她这么大的饭量,这种热量计算是否真的有意义,但还是和她不断推荐着新菜经典菜特色菜。这个女孩无论外形声音还是举止都如此招人喜爱,像从天而降的小公主夺走了所有人的宠爱。而在不断的聊天吹水中,女孩标准的普通话也逐渐被同化为方言口音版本。 “花菜,魔芋,萝卜,海带,还要什么我想想啊。。。。。。”女孩在便利店的关东煮栏位思考着。她点的似乎都是低热量的食物,很容易让人忽略她刚刚如暴风般吸入的一大杯炒酸奶,一袋点心和一盒刺身。 “哎呦小姐姐,您又不胖,怕嘛,这吃的都清汤寡水的不顶饱啊。”超商的阿姨并没有看到女孩吸入三人份午饭的镜头。 “胖了胖了我真胖了,我腿围粗了一厘米多了!”女孩瞄了一眼旁边柜台的猪肉大葱大包子咽了咽口水,“要不再来个玉米吧!” “好嘞要甜的要糯的?”阿姨劝动了女孩多吃一点,感觉心情都变好了。 “都要,包子都有什么馅的啊?” 嗯不愧是你。 但是什么运动能消耗掉这么多食物?又是什么样的胃能装下、消化这么多食物?真让人匪夷所思。 坐在便利店的小桌子旁,女孩决定这一餐细嚼慢咽,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魔鬼,不能从小袋子里掏出金子,最近的饕餮导致预算稍微有一点吃紧,再这样下去要去“工作”了。 女孩叹口气,开张吃三年的工作,就是容易让人忘记还有工作这种事。 等下,没有这么巧吧?就在三四个街区外,有一股熟悉的力量突然出现,切割开了空间。 即便她自认自己的能力非常稀有,即便她在穿越来到地球之前很少到前辈穿越者的文献,女孩依然非常期待其他穿越者的出现。她一边吃饭,一边侧着身子望向那股力量的方向。 虽然在小便利店里,和那股切开空间的力量隔了几百米,她还是能感受到这力量在几秒内不断地操作,从切割出空间的裂缝链接好两个空间,到不断扩大空间形成一个规矩的球形。和自己当初来到地球的操作非常相似,但似乎也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看上去不像是要进来,更像是要带走点什么呢。”女孩心里想着,拿起一瓶黑色瓶口的无糖可乐,大拇指一弹,单手打开瓶盖。 就在她仰头要喝这夏天的冰镇碳酸饮料美味而刺激的第一口的同时,一个遥远而深邃的声音传来。 “逢迎神子。” 干!神子!他们从异世界,从这个科技发展还没能突破星系的世界带走了一个人,一位神子! 叶子在非常有限的时间,用自己的能力探查被带走的那个倒霉蛋的一切信息,他的能量波动,他的生命体征。而毫无疑问,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地球人,并没有和自己的世界有过联系,如果非要说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有一股微妙而不易探查的能量,在他与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之间建立了联系。 这一秒女孩的震惊很快变成了巨大的兴奋。 就像停泊的巨舰需要抛下船锚,来和陆地固定住一样。两个世界之间的穿梭,也需要这样的联系来确定方向,不然在无限的空间之中,没有指引的旅行一定会陷入迷失的泥淖。 而在刚刚那一通看上去不是非常专业的“搬运”过程之中,那位被带走的倒霉蛋,毫无疑问是变成了一个与地球上的什么东西相连通的锚。当他被带到异世界,带到女叶子的家乡之后,无疑会在两个世界之间建立起真正的联系。 那么,倒霉蛋先生锚定的另一端,被称为“锚点”的事物,又会是什么呢?是他在意的人吗?是这片土地吗?还是什么名贵的古董呢?叶子想着,不禁微笑了起来。 周末,自称“叶子”的女孩来到了庙会。 没错,我是来这里找锚点的,庙会人流量大!人多!人特别多!还会有游客!才不是馋!真的不是! “老板驴打滚每种口味来一个!谢谢!” 两小时后,终于找到了空闲长椅的叶子拿着一份煎饼果子,包里还装着一大份麻花,拒绝了两三波搭讪甚至还有一个自称星探的怪蜀黍,开始回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我居然在自称美食荒漠的地方吃了三个月?早餐的花样都没吃完?”叶子打开手机的相册,里面满满当当记录着三个月乃至三年多以来她品尝过的各式美式,还真是不虚此行啊。 附近的小孩子跑跳着,吵闹着,用嗲声嗲气的童音催促着身后的母亲:“妈妈你快点,快点嘛。” 孩子的妈妈在人流湍急中,生怕自己松开握着的孩子的小手,嘴里还说着:“别吵宝贝儿,咱们一会要去的地方啊,是菩萨住的地方,要有礼貌。妈妈去年就给你求了文殊菩萨了啊,上上签!咱今天再求求,下次考试肯定考个双百。回去妈就给你买卷子去啊!” “啊?不做卷子行不行?不是说好了今天来吃大鱿鱼的吗,妈妈?” 看到这母慈子孝的画面,叶子不禁会心一笑,原来求了菩萨拿了上上签还要买卷子啊! 在这没有神的土地上,每一寸天空似乎都在神的关注之下。这里的人用自己的虔诚与神做着交易,来自五湖四海不同大洲不同宗教不同的神明形象,各司其职,担任着愿望聆听者的角色。 孩子升学,升职加薪,重病求治,升官发财,每一个愿望都存在一个甚至多个神仙,等待聆听祈求,保佑信徒。而这里的人在许愿之后,还是会继续在现实里努力改变现状。不存在的神不可能回应他们,他们似乎需要的也不是真正的回应,他们需要的是虔诚行为带来的心理作用。无奈绝望者用虔诚换取希望,在黑暗中可以继续前行;心理亏损者用虔诚换来心安理得,做过的无数亏心事发家之人需要神的庇佑才能安然享用自己的财富;而失去至亲之人需要神保佑自己过世的亲人,填补自己未能尽孝的遗憾;生活不尽满意之人需要神来改变运气,以期未来生活的努力能有所回报。 不存在的神,真实存在的人,在几千年里不断交易着。这样的世界需要神,也不需要神。神是符号,神是象征,神是每个人对自己生活不满之处的期许,神是人希望改变而造出的泥胎。 叶子喜欢这样的世界。 可是如果有哪怕一个神是真实存在的呢?当一个世界突然出现一个真正的神,所有这些花花绿绿的宗教形象都会消失吧?所有人的愿望都不再是愿望了吧?而在那个时候,人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自由而坚强地生活吗? 神存在于幻想之中,总会是圣洁而美好的。 叶子叹口气,想到家乡的事情,然后吧嗒两口无糖可乐。 “此间乐不思蜀啊!找锚点多费劲啊!”她这么想到。 难道永远都不回去了吗?这里和老师说的一样,是普通人可以活下来的世界,只要这里没有链接,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自己是来自异世界的小绿人。 可是问题在于一个锚被带走了啊!!!船投下了船锚,就不会被风浪吹走。而被带走的锚,标记着它所在的空间,它的锚点永远在这个世界,所以锚永远都会回到锚点的位置。 叶子突然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这个锚的锚点。手里的煎饼果子都不香了。 序章 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来自一颗种子的落地(4) 几天的私家侦探式尝试,并没有帮助周培毅找到影像里的浅发色鸭舌帽女孩。他想过和警察说自己的发现,终究是感觉这想法太过荒诞,不打扰别人的工作为好。他也试探性地和母亲讲弟弟有可能被“外星小绿人”带走的可能性,得到的回复是母亲一脸泪把他抱在怀里说着“我也想他”。于是他开始自己来。 普通人为什么不能和侦探里一样大展身手?除了智力和次元的鸿沟以外,最大的原因可能在于信息获取的渠道。周培毅有猜想,有要找的人,但是能获得的讯息很少,他需要确定这个女孩的生活习惯,是偶尔来一次这家便利店还是经常来,这一点会决定他之后大海捞针的方向。 于是,他在这家店做兼职。 在周培毅的脑补中他有丰富的职场经验,但是真的面对早起、体力活、阿姨嘘寒问暖和被迫微笑这四管齐下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力不从心。 “阿姨是真的狼灭啊!为什么早上大家一起卸货整理,我不行了,阿姨还能有说有笑聊天???”还没见过油子的周培毅终究是年轻了。 他来这家便利店,主要是为了获取那个女孩的更详细的信息,在短期几乎无法观看过往监控录像的情况下,和阿姨们搞好关系多聊天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于是周培毅开始扮演一个阳光、爱倾听的准大一优秀青年。 “小周你说是不是?” “对的,刘姨您真的是人太好了,心软啊。”周培毅堆着笑,这种话像是条件反射一般,“要我说您就应该别怕翻脸,别被欺负啊。” “唉年纪大了不就是心软嘛,也不想和他们争什么。”刘姨收拾着货架上的面包,这是小小便利店里最经常更换的地方之一。 周培毅听出刘姨的小心思,赶紧接住话茬:“刘姨您这是什么话,您年轻着呢!该争还是得争嘛。” “哎哎哎,什么年轻,你这个小伙子嘴怪甜的咧。我也是没福分,这么大岁数还出来做工。”刘姨在这个货架很可能停留了半个小时,“怎么样?谈过朋友没呀?姨家里好多小姑娘,就是大你几岁。愁啊,二十来岁没耍过朋友啊!” 这话茬不能接,一定不能接。周培毅说:“还是学生呢,好好学习比较重要嘛。” “什么话,学习也可以谈朋友吗?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害羞啊!” 眼看着刘姨并没有放弃这个话题,他需要及早脱身,在脑子里思考了一下赶紧说:“刘姨您帮我看会收银,我去后面上个厕所啊!” 刘姨噗嗤一笑:“小伙子抽烟就抽烟,不用说是上厕所,姨都懂。” 周培毅也没心思和她多解释,赶紧尿遁,再聊下去自己迟早要和三四块金砖相亲。来到后面货柜。他长舒一口气,心想自己大海捞针找人,真的可行吗?他有些黯然,就算自己真的找到这个女孩,女孩是不是和自己所想一样有线索呢?就算有线索,自己能不能找到弟弟呢?大海捞针之后还是大海捞针。 他此刻真的想抽一根烟了。 还好便利店的货柜只要不开灯就比较暗,在这种没有灯光没有阳光的封闭环境,他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安静,狭窄,阴暗。 然后在他面前,虚空之中,纯白色的光芒如同鬼火一般突然出现,一只孤零零的手从这明亮之中伸出,摸索着,摆动着,冲着他不断逼近。 叶子找锚点的计划大概执行了一天。当她地毯式的搜索到郊区的时候,一家普通的糕点店阻碍了她的伟大计划。 “大海捞针怎么找嘛!”她如是安慰自己。 于是她从郊区出发,把四郊五县逛了一圈,还去泡了温泉。当她重拾寻找锚点计划回到市区,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真不想找。”叶子叹气。但她还是买了一张旅游地图,以出事的学校为核心画了一个圆圈,又以最近的其他市重点高中为圆心画了几个更大的圆。在几个圆的交接处涂黑,未交接处涂上阴影。 她认为高中生与学校的距离是符合正态分布的,绝大多数人都住在学校一公里到三公里的范围内。而“锚”选择了这所中学,除了成绩问题以外,想必其他学校的距离应该是更远的。于是她画了这样的分析图,在阴影的位置搜索锚点,可还是一无所获。 可能是这里的每个学生都希望上重点高中,重点高中的位置又如此靠近,能分析获得的情报非常不准确,这让她对于“锚”的活动范围猜想陷入僵局。没有设备分析数据也没有设备获取数据,靠脑力分析一个没有任何信息的锚。 “喵咧还是大海捞针嘛!”叶子摔笔。 于是她第二次放弃了搜索锚点的计划。今日,小吃街的女王重新回到了她忠诚的地摊。 就在她君临小吃街,宠幸了自己宫殿的每一位地摊后妃之后。吃着火锅唱着歌的少女,感受到了异常强烈的锚点的波动。 “?所以我折腾这么好几天还跑到郊区是忙个什么劲哦!!!”叶子摔杯。 她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靠近锚点的波动,脑子里还给自己配了谍影重重杰森伯恩的背景音乐。形迹可疑的样子像个奇行种。 诶?就在我常去的便利店???搞毛线啊!真的精辟啊地球的古人先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是不是我认识的人啊! 叶子微微一笑,决定吓他一跳。 周培毅并没有惊慌害怕,他抓住了一根相当结实的钢筋,安静地看着半空中那只白皙的手臂四处挥舞。 然后手臂消失了一瞬间,再次出现的时候拿着一部手机,上面在备忘录用很大的字体写着:“那边的箱子往后挪挪,我出不来了!” 鬼?鬼拿着手机?鬼被卡住了?我为什么要帮你?周培毅颠了颠钢筋,一脑子的问号。 那只手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在手机上打字道:“放心,姐姐我不是什么好人。” 还是个女鬼?蒲松龄?前几天还是et外星人的剧情,今天怎么就聊斋志异了?可是怎么感觉这女鬼如此的。。。呆萌呢? 周培毅终于还是把箱子挪开了,但他首先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位置换到了那双手出现的反面,货架后的阴影中。 “翻车了翻车了,这里居然这么窄,好丢人。”空间被缝合后再次打开,在虚空中半米高的位置打开了一道闪着白光的缝隙,缝隙内不断吹出寒冷的雪风。在缝隙停止扩张之后,周培毅魂牵梦萦的浅发色鸭舌帽女孩,展露出真身,从这鬼火般的光芒中走了出来,或者说是跨了出来。 “诶,能量波动还在,人呢???”叶子揉揉手臂,因为刚刚还在亮处,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她的视力很有限。 周培毅在阴影中绕到她背后,举起钢筋瞄准叶子的后脑,轻轻说:“在这,别动。” 叶子感受到了对方的戒备,却没有一点放在心上。她自若地转身,看了看阴影中的周培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钢筋,微微皱起眉头,眼睛似笑非笑,这表情仿佛是在说“就这?” 她只是一抬手,那钢筋猛得一弹,从周培毅手中跳出,随后开始不断地弯折起来,直到在周培毅手中折叠成了蝴蝶结的形状。然后少女继续一脸嘲讽地看着周培毅。 外星人et?聊斋志异?不不不都不是,我这是遇到超级赛亚人了?此刻的周培毅并没有来得及慌乱,一边觉得现实真是匪夷所思荒诞不羁到可笑的地步,一边又为自己的猜想被验证而多多少少有些兴奋。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无论是躲起来还是拿着钢筋,都是徒劳的自我保护。这个超能力少女从虚空之中探出来的时候,就决定了双方力量的绝对不平衡。而信息不对等,力量不对等,如此不利的局面下,周培毅只能期望对方遵纪守法。 “所以你是这几天来这打工的吗?你也在找我?”终于是叶子先开了口。 周培毅感叹于对方的敏锐,但还是嘴硬道:“不是,你是谁?” 叶子噗嗤一乐:“你这种人,背后拉着一根线,亮的就像黑夜里的闪光弹,味道就像饿肚子时候的韭菜盒子,我如果见过你哪怕是百米之内经过你身边,是绝对不会忽略你的。这家便利店的关东煮和玉米很好吃,我经常来,可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你呢。而且你似乎对我的出现方式没有任何惊讶,你也是伊洛波人嘛?” “也”,很好,对方是伊洛波人,获得了一个情报。但是伊洛波人是什么鬼?听都没听说过,这情报卵用没有。现有情报的分析难度似乎已经超出了周培毅的接收能力,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于是道:“我有问题要问你,我们可以交换情报。” “不不不,我可没有什么要问你的。我找你就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为了守护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常生活,我要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至少你不能把我不喜欢的东西引过来。” 什么玩意是该去的地方?快乐老家? 周培毅一咋舌,对方猜测自己和对方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且自己身上有一种非常吸引这种人注目的特性,和周围其他人截然不同。那么所谓的送回老家想必是送去那个叫伊洛波的地方了。 “我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中国人,tj和平区人,你要看身份证吗?” 叶子闻言一脸不信:“别逗,这里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浓的‘场’的气息,更别说你还是锚点!” 如果对方认定了自己的身份,那么想要推翻现在的流程,打乱对方的思路,让自己重新掌握这段谈话的主动,周培毅需要说出一个暴论,让对方也陷入信息过度的思考中。 “几天前,你听到某个声音的时候,我的双胞胎弟弟被那个声音带去你们的世界了。”周培毅看着鸭舌帽阴影中的脸,“我觉得,不,我知道,你和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序章 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来自一颗种子的落地(5) “?”叶子一惊,她对新闻并不敏感,之前学校仓库坍塌的报道她没有太在意,她只是观察到了空间的异常,听到了那句熟悉的声音,之后对方带走了一根倒霉蛋,那个倒霉蛋变成了一根锚。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倒霉蛋先生是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个,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惊慌。 双子锚。 处于保险,她问道:“异卵双胞胎?” “同卵,亲妈都能认错那种。” 哦豁。两个有意识的生命体互为锚,也互为锚点,这本身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更何况他们具有相似的记忆,几乎相同的基因。这种冥冥之中的联系,让他们即便分隔两个世界,也有着不断回到对方身边的冲动。这是基因的神妙,双方注定会汇聚到一起,就像量子纠缠般,存在一种超越时间、空间的羁绊。而眼前的双胞胎哥哥,就是倒霉蛋先生留在地球之上的锚点了。 “你确实是天津和平人啊。”叶子轻轻说。 “是啊,不说了可以给你看身份证嘛。” 叶子的表情稍微有些暗淡,不过阴郁在她明媚的面孔下难以察觉:“现在的情况确实非常麻烦,不管是对于你们还是对于我来说,都是我能想到的最烂最烂的情况了。我呢,是个非常怕麻烦的人,所以,我可以和你交换情报,不过,你也得听听我的安排。” 说罢,她在半空中轻轻挥手,空间再次被切开,雪白的门扉浮现在半腰,向这个世界释放着风雪的寒意。 “我们换个地方聊。” “你喝无糖可乐还是无糖冰红茶?” 周培毅一脸懵逼。自己只是想要找到这个女孩,获得弟弟的情报,继续验证自己的想法。至于真的找回弟弟,那不是做梦嘛!而为什么现在自己穿梭过那轮像是来自风雪之中的光圈,却来到了某个异空间里的少女房间的地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大包装的仙贝和米饼。 还挺好吃,但是吃多了会口干,确实需要点饮品。 叶子只是拿个饮料的功夫就换上了宽松的卡通睡衣,拿着两大桶巨大的2L装的饮料,似乎不管周培毅喝不喝,她自己都是要喝的。 “你的问题比较多,所以你先问。”叶子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矮矮的床上,自顾自的开始喝可乐吃饼干。 周培毅此刻最想说的其实是“别在床上吃吃喝喝的,女孩子家家长这么好看怎么可以这样坐着”。忍住,一定要理智,不能说教她,也不能盯着她看,她有超能力,她打人肯定疼。 他思考了一小会,便问:“你来的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是经常连通的吗?” “是,也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也不知道整个宇宙有什么书面的或者是正式的名称,但是我住的星系叫做伊洛波,你的这个叫太阳系地球,我们就用伊洛波和地球指代一下。 “据我所知呢,伊洛波的漫游者基本上只有个位数了,搬运工多一点但是也绝对不超过一百人。他们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到这个世界来的。我来这个世界,单纯是因为我比较强。” 真的不是因为你对食物的渴求远大于其他“漫游者”“搬运工”吗?等下,漫游者和搬运工又是什么鬼?Rpg里面的角色? “没明白?”叶子拿出手机,在绘画板app里画了两条平行线,“这是两个世界,两条平行线,能懂吗?你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是没有交集的。我,漫游者就是可以自己肉身往返于两个空间的类型。搬运工就是自己肉身不能移动,但是可以搬运物体到某个特定的空间。” 叶子在平行线旁边又画了两个火柴小人,似乎在等待周培毅的吐槽。 周培毅忍住了,继续问:“这种漫游者或搬运工,他们的能力是高科技还是变异还是非自然力啊?” “噗,这世界哪有什么非自然力,不过也不是高科技,是自然力的一部分。”叶子新建了一页绘图板,画上一个小人,带着一个歪歪的笑脸,然后又在周围画了一圈闪电。 “每个人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引力,磁力,强作用力,弱作用力。分子的构成,电子的运动,波的传播,所有所有的能量,这一切都是有规律的,‘神’,或者说‘造物主’,或者什么更高的存在吧,祂们创造的世界是有非常强的设计感的。而我们世界的一部分人——一小部分,据说和基因有关系——通过不断学习这种规律,学习了解世界的运行和智慧生命的哲学,可以在自己身体周围建立一种大脑皮层细胞电信号与能量之间的联系。当然,你也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建立一种意识与物质的联系,甚至,我们的世界有比较极端的信徒,认为这种联系就是在自己身边的一小块区域获得某种造物主的伟力。”叶子道。 需要我夸你画的很可爱吗?周培毅心想,但是作为钢铁直男的他已经被刚刚的一系列物理名词吸引,于是继续问:“所以不管是漫游者还是搬运工,都是这种力量的运用,其实本质还是世界原有规律的应用对吗?可你刚刚说两个世界是平行线,没有连通,那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叶子一副哎呦不错的表情:“你理解的很快嘛!” 她翻回刚刚的画作,指着其中一条平行线,画了一个红色的小点:“我问你,这个点作为世界的其中一个节点,它是在往左走呢还是在往右走呢?你们的世界有个很可爱的想法,叫做薛定谔的猫,虽然不可知理论说的是量子,但是我们可以用这个办法理解时间的流向。我在这个点观察你们的世界,你们的世界有无数种可能性,在我观察到的瞬间,它就会坍缩到唯一的一种可能性。可是这到底是哪一种可能性,我可以控制吗?不能,因为每一种可能性的概率是完全相同的,无数的可能性,完全相同的概率。所以所谓的连通其实是非常随机无序的,基本上可以理解为单程票。” 周培毅突然感觉想到了什么奇妙的东西:“两条线虽然是平行线,但是平行线上的每个点不是一一对应的,对吗?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点出发,到达你们的世界可能是一万年前,也可能是一万年以后? “可是这和漫游者能来到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 叶子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对自己的世界一无所知,虽然他理解的很快,但是很多常识,她的常识,周培毅是不懂的。所以要对这些知识进行讲解,就像要和小朋友解释为什么天是蓝的一样,需要耐心。 “先和你说几个基本概念啊。漫游者的能力,是切割并移动空间,但只限于自己周围很小范围的空间。所以理论上,漫游者可以到达每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叶子在上面的平行线上画了一个长头发小人,“可是如果她想到达另一个世界应该怎么办呢。她需要一个锚,一张车票,一个能把目的地与所在地建立联系的东西。” 叶子继续画,这次是一根船锚,拖着写实而细致的长长的链子,从上面的平行线抵达下面的平行线。 “锚,不是真的船锚,是能够脱离空间距离的限制连通两个世界中两个点的方法。”她把两条平行线上相同距离的一段描红,继续说“当锚和它锚定的锚点处于两个不同世界的时候,两个世界里就会有两个点是同向流动的。” 叶子放下画笔,拍了拍自己的床:“这个房间,就是我的锚。它的锚点就是它原本所在的小楼,当我要回到我的世界的时候,只需要在这个房间里,它会带着我回到锚点的位置。而我回去的时候,我和我离开的世界经历了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时间,不过一般来说误差不大,我也没试过。 “但是如果我没有这么个锚,或者锚失去了锚点,我回到我的世界就会是随机的时间随机的空间,宇宙之中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空间是真空,所以我就会在外层空间直接死掉。”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平行线之外画了一个咽气的火柴人。 说着说着,叶子明媚的表情逐渐暗淡起来:“可是现在,你的弟弟被带走了,带走他的人呢,比较业余,不像我这么专业,这么严谨。他的‘搬运’缺少了一些必要的措施,所以你弟弟在被带走的过程中变成了一个锚,和你们的世界有着微弱的能量联系,一直延伸到你身上。这样,你们双胞胎,就变成了一对双子锚。 “双子锚是非常神秘的锚,在我和我看过的文献中的所有漫游者经验中,用智慧生命本身做锚是一件非常不安全的事情。但是呢,现在你和你弟弟两个人都是锚,也都是对方的锚点,就像量子纠缠一样,你们分开的越久,你们活动的越频繁,都会让两个世界的同步的范围越来越多,直到重合。” 她盯着周培毅的眼睛,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虽然没有她经历丰富,却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似乎理解了一切,只是静静地说:“所以要么杀掉我,并且完全销毁我的尸体,断掉我们之间的联系;要么,把我也带去你的世界。” 序章 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来自一颗种子的落地(6) 两人都知道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这个世界重合的可能性有多么恐怖。但是周培毅主动提及的把自己也带去伊洛波的想法,是叶子始料未及的。 “你知道吗,本着和平友善的客人心态,我是想和你解释清楚以后,给你充分的时间告别家人,然后再,你懂的。”叶子收起了轻松惬意的姿态,平静而冷漠地看着周培毅,这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高中毕业生。 “所以现在和我解释,给我吃的,本意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对吗?还是说,你们的文明里也有断头饭这种优良传统。” “没错,不仅要让你放松警惕,最好要让你自己觉得你自己非死不可,为了天下苍生你死得其所,死得好!嘿嘿,我承认我有点自私,但是你和你弟弟的存在都非常不稳定,因此非常危险” 周培毅浅笑了一下:“从你最开始认为我是老乡,到你把我带进这个你自己的空间,我一直都知道,你下了决心要解决掉我。” 叶子也是一笑:“你聪明过头了。” “不过现在我们似乎拥有了第二个选项,不是吗?” 切断锚和锚点的联系,除了毁灭锚点以外,把锚点送到锚的位置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周培毅对于现状的理解能力很强,但是更可怕的是他对现状的分析能力,他似乎找到了叶子的痛点,看出这个已经决心杀人的女孩对地球的偏爱与心软。 “杀了你,我只要花费几秒钟,但是送你过去,我要花费几个月。所以告诉我,”叶子探近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培毅的眼睛,宛如初登大宝的女皇,威严初生,却需要靠提高音量来增加自信,“为什么我要选择麻烦的办法?” 周培毅感受到了少女与身体外貌完全不符合的威压,却迎着她的气势,回敬着她凌厉的目光:“我说是为了让你内心更平和,你肯定不信。我赌在我弟弟被带走的时候,他听到的那句话。” 叶子并没有因为周培毅回敬的目光而退缩,也没有感受到僭越与冒犯,这样的目光交汇让她感觉非常有趣。她问道:“那你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吗?” “不知道,等你告诉我呢。” 喵咧这个臭不要脸的!怎么感觉有恃无恐的!叶子很想把一整瓶可乐泼他脸上,这人怎么这么臭屁?老娘不是刚说要宰了他么? 可能是那四个字确实有魔力,确实让叶子感到害怕,害怕到慌乱中只能想到毁灭锚点来保护自己的日常生活。而现在,锚点自己在要求叶子面对现实,实在是有些讽刺。 “‘逢迎神子’,你弟弟被带走的时候听到的是这个。”叶子有些无力地瘫坐回去,“这是我们那里的宗教神谕。” 周培毅拿起一片仙贝,因为害怕掉渣用另一只手托着,吧唧吧唧地吃完,嘴里嘟囔道:“你们不是更高等级的文明么?怎么还搞宗教崇拜这一套啊?” 叶子看着他吧嗒吧嗒吃完了小半包仙贝,也不好意思阻止他,无奈地说:“你们的世界有宗教其实更让我不能理解。因为我们的世界,确实存在神。” 周培毅停下仓鼠的动作,有些震惊。一个拥有超能的世界存在神,本身不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漫画都这么写,而问题在于现实中的神,是如何和科学同时存在的呢?少女所用的超能力,无论是使用的方法还是她自己的解释,听上去都非常的唯物主义,在她的世界里要不断学习物理化学的规律才能掌握这种能力吧? 不过学好数理化确实很重要。周培毅回忆了一下自己略有不足的理综成绩,那确实是不够理想。 “你为嘛不说话了?吓傻了?”叶子赶紧偷偷把仙贝往自己的位置挪了挪,拿出一包巨大的充满空气的浪味仙,“你吃这个,这个我吃不完。” 周培毅是一点不客气,一边吃一边问:“主要是不太理解,你们都实现空间跃迁了,想必星际航行、可控核聚变、戴森球什么的早就实现了吧,为什么还有神啊。而且你和我说神明,我脑子的形象都是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爷爷,有个大脑门那种,或者说话带节奏的黑人老头,穿着漂亮的白西装。” “诶,你们的神明不是漂亮的拿着瓶子的漂亮大姐姐和卷头胖叔叔吗?” “你说的那是佛教系的,我说的寿星佬和上帝。” “你们的神又多又复杂,但都是假的啊。”叶子叹口气,“我们的是真的。” 她在床上抓来一个抱枕,抱着它整个人卷成一小团,杀气和威严荡然无存。对于她来说神是什么?她并没有亲眼见过神,但她见过神的伟力,那些星际之中的巨大残骸,圣城那辉宏奢靡的仪式,以及家族历史书那小薄本中满满的记录。神的存在是人类的希望吗?神是人绝望时候最后的救世主吗?神在帮助人类惩恶扬善让世界越来越好吗? 叶子见过最奢靡的宫廷里,年迈的失去美貌的女皇戴着的那毁灭一个行星获得的珍贵的星之心珠宝,也见过自己父亲,一个小贵族在提高税金时若无其事的眼神。很多东西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总觉得是世界本来的规律。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一直在想,自己世界的神在庇护谁?庇护了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没有身份的流民?庇护了大城里不断劳作钻着头去贵族家庭中做工的市民?还是庇护了长期给教会大量捐款的贵族呢? 她深呼吸,吐气,如此重复了几遍,下定了决心。 “你去我们的世界,是要把你弟弟带回来,对吗?”叶子看着这个高中毕业生,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伟力的低等文明的少年,似乎他拥有让自己相信的力量。 “你要是想带回你弟弟,我负责把你送到伊洛波。” 她悲伤地看着周培毅:“你知道这一趟基本上是有去无回,对吧。” “如果我真的是你说的锚点,我留在这里是最大的不负责任。那我不如去试试,不是吗?”周培毅从始至终,表情不曾有过波动,也不曾犹豫,“只不过,我不喜欢有去无回。我会找到我和我弟弟的回家路,我母亲在等我们。” 叶子不喜欢他理解现状的速度和臭屁的态度,但是非常喜欢他这种自信。她把画板擦干净,颇有干劲地说道:“那我要好好给你上上课了。今天我们先答疑。” 序章 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来自一颗种子的落地(7) “那么神子又是什么?” 叶子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写写画画,嘴里还说着:“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宗教童话小故事?” “额。。。如果有也是其他国家的,我的童年是喜羊羊熊大熊二。”周培毅挠挠头,他们这种零零后看过猪猪侠的都算老江湖。 “你们这国家这么喜欢神仙,神仙的小故事都没有吗?”叶子震惊。 “你说的是哪吒闹海、大闹天宫那种?那种感觉和宗教关系有,但是没有那么那么的大,至少和摩西开海比不了。” 叶子异常熟练的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周培毅说的哪吒、天宫,看到了光屁股的双马尾肌肉男和一只猴子,一脸黑线,只得和他解释道:“我们从小是听宗教童话长大的,或者说,我们的童话故事都和神教有关系。其中有一个这样的故事,细节我记不清楚,大概讲的是所有的孩子都是神子,是神宠爱的公主或者王子,但是随着我们的长大神的爱会渐渐消失,我们就要独自面对生活,所以要逐渐的自立自强什么的。” “听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寓教于乐小童话。” “对,但这个故事一直都有一个后续,”叶子继续说,“在长大后不失去神爱的孩子,依然保持了对神的虔诚与纯洁的信仰,能够继续获得神的偏爱与保护,就是神最爱的孩子,也就是‘神子’,这么说有点绕,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翻译。宗教概念里的‘神子’,是神权柄的人间执行人,也是圣城权力合法性的来源。传说中圣城和神教都是第一代神子建立的,目的是代神实行权力,惩戒不信神的恶人。” “你们有个确实存在的神,但你们的宗教合法性需要靠童话故事里的神子,是吗?”周培毅努力寻找着可知情报里中不合理之处。 叶子点点头:“神默认着神教和圣城的存在,这种默认在过往给予了他们非常大的权力,让他们几乎凌驾于所有国家之上,但是神教和圣城在扩大权力的过程中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干过的坏事也不少。随着每个国家的强大,圣城的力量相对来说变弱了,所以我猜测圣城把你的弟弟当做神子召唤过去,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合法性。” 神和神教之间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真的有趣。而小仁被召唤过去,是作为神教与神的交易筹码吗?还是说小仁真的是那个神子呢? 于是周培毅继续问:“那么这个‘神子’,有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特征?” 叶子回忆了一下下,摇头说:“没有。我没有看过很多神子的绘本,也对这方面兴趣不大。历史上所有被神教承认为神子的人物,都是建立非常恐怖的功业的帝王。不过圣城既然把他作为神子召唤过去,一定有充足的准备,会为他准备好说辞吧。” “我的意思是,我弟弟有没有真的是这个‘神子’的可能性?” 叶子的表情变得学友哥一般:“拉倒吧!你弟弟是神子,那你是啥?神哥?你弟弟天天心疼giegie?神子已经几百上千年没有出现了,上一位神子,远征了十几个星系,建立了我们世界现在的体系,你弟弟要干嘛?远征地球?” 周培毅回忆了一下弟弟人畜无害的笑容,他最多天冷了给别人掖被子吧,和这种传说中的大帝基本上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我累了,留个联系方式,最近我去找你和你讲我们世界的事情。”叶子解释了许久伊洛波常识,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逐渐消失的浪味仙和仙贝,心疼之余下了逐客令,然后打开手机交友app,熟练地打开二维码,“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真的是个对现代科技非常熟练的外星小绿人啊。周培毅心道。 “来自北方的bear。” 这人是不是真的异世界超能力者啊?怎么起这么有梗的昵称?周培毅看着自己本名昵称的x信账号和叶子这非常搭配的昵称、头像和背景,内心错愕:是不是自己才是那个小绿人。 《叶子姐图解伊洛波地理》《瘦叶叶伊洛波常识大全(插图版)》《叶小妙带你遨游——伊洛波科技小全》《伊洛波通用语入门》 这四个文档的名字,还真的他娘的,有一股非常浓郁的个人风味啊。。。不过这么快就能总结好这么多字的资料,周培毅是不信的,叶子小姐想来也是有备而来。 周培毅打开其中一个文档,果然映入眼帘的就是叶子非常有个人风格的简笔画图解,每一张画还都画了一只小熊穿着厚厚的军大衣,蹲在角落里讲解。也不能说她画的不好,这小熊画的很可爱很传神,就是这个要讲解的内容,怎么画的这么抽象呢? 靠着出色的脑补能力和羽绒小熊的耐心解读,周培毅大致明白了叶子要讲给他的内容。第一本书基本上是一些简单的地理概念。伊洛波并不是一个星球一个国家,而是一系列星系组成的小型总星系。这里包括五个主要的恒星系和一些小型矮行星,恒星系之间是巨大的球形奥尔特云,包含着巨量的小型天体,在太空汇集成山脊的样子,被称为了斯比尔星脊。而在伊洛波以外,叶子在文档里画了四个巨大的团子,里面是大大的问号,解释说是发现的可以通过虫洞链接的其他总星系,但是还未被探索,因此只是个问号团子。 而五个主要的伊洛波恒星系,叶子只画了两个。五个星系以星系以斯比尔星脊为界限,分为东南西北中五个主要的恒星系,而在叶子画出的南伊洛波中,壮年的恒星与四个主要的行星组成了所有伊洛波成员的文化母亲,这里坐落着伊洛波文明的起源阿提诺和伊洛波权力的最中心,圣城萨克塔乌波。 等下?为什么宇宙里会有东南西北的方向?宇宙哪里有地磁极?在叶子的描述中,似乎伊洛波人以斯比尔星脊为中心参照物,所有的伊洛波星系都是同向在向着宇宙中心移动的,伊洛波的说法管这个移动叫做向神上行。所以这个向宇宙中心的移动方向是向上,斯比尔星脊是中心,自然也就可以分出东南西北了吧。 然后周培毅翻开第二本,《瘦叶叶伊洛波常识大全(插图版)》,嗯,还是那只小熊,穿着非常精美的晚礼服,画风之华丽画工之细致判若两熊。这本书整本都是伊洛波上流社会的基本礼仪讲解。这么高等级的文明存在贵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周培毅无语,而从叶子对上流社会的了解程度来看,她也是一位出生优渥的大小姐吧。高级文明的上流贵族,居然在地球找了个小窝天天吃地摊???我看她那坐姿也不像啊! 也只能说是人各有志吧,奇怪的姑娘。 而在常识这文档中,周培毅找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部分,和叶子的奇妙超能力有关的部分。 “‘场’是人与神、人与宇宙沟通的产物。贵族的子女要在13岁接受神的洗礼,16岁正式成年,直到22岁神爱完全消失。我们会不断学习与宇宙有关的知识,了解宇宙中万事万物的规律,最终成功与神与宇宙有所连通,获得神赠与的‘场’的力量。在自己的‘场’内,每个人都会暂时获得一部分的神的权柄,可以顺应宇宙的规则改变场内的规律。” 这段话不像是叶子本人的口吻,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官方解释,但是下面一段话很有她的风格:“作为资深‘场’学家,我的老师告诉我的是,每个人的‘场’都是完全不同的,即便表现上相似,其中的物理原理也可能大相径庭。老师推测,场的表现可能与本人最深切的愿望有关。而随着对于世界了解的深入,场的影响范围与影响能力也会改变的。在我童年第一次获得自己的‘场’的时候,我只能移动很短的距离,开辟很小的空间。 “和你详细说‘场’相关的知识,是我自己的尝试与私心。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是抱着单程票的心态的,我没想到我在你们的世界也可以使用‘场’,你们的世界没有我们的神,我应该会失去神赠与我的力量才对。这和我从小接触的教育完全不同。所以我希望你自己去了解‘场’,了解我的世界,了解这种力量的来源,万一你可以获得这样的力量呢?” 神秘的力量,与宇宙沟通,与规则共鸣,听上去非常吸引人。但是周培毅并没有多余的幻想,对他来说,前往那个未知的世界几乎是必然,他不希望地球与那个看上去文明的世界相融,不希望母亲在失去弟弟,但他同样不希望母亲失去自己。世上真的没有两全之法吗? 周培毅放下手机,在自己的房间,拿出纸张和笔,再次整理着自己的情报与疑问。 一 圣城与少年1 当阿普尼诺恒星的第一抹阳光照耀在圣城的拱顶,昏暗天空中心巍峨的斯比尔星脊也失去了颜色。在这五光十色的晨辉之下,天空从深蓝变得愈发明亮,映照在萨克塔乌波,这白色与金色交织而成的万年古城上,和煦的阳光从教堂,从宫殿,从图书馆,从博物院,反射出白色金色交织的圣光,洒在南伊洛波的土地上,让所有的伊洛波城邦都响起高洁的圣歌。 这座城最有权势的男人已经从安眠中苏醒,他站在矮凳上,五位最虔诚的修女为他穿上繁琐、精美的拖地法袍,而他的副手们在一旁半跪着,等待神最高贵的仆从,监察官大人今日的训导。 “座下,阿斯特里奥与西斯帕尼奥争夺卢波王国旧地的战争,圣城是否需要介入?”负责报告的视者单膝跪地,低头说道。 “神的子民与神的子民在争夺神子的故地,他们的战争不会得到神的祝福,也不会被神所憎恶。圣城不会参与他们的争夺,但是要告诉他们双方,卢波王国曾是圣城的附庸,要有所分寸。” 监察官闭着眼,窗外的阳光透过斑斓的宝石玻璃,化成温柔神圣的颜色涂抹在他的脸上。这张脸皱纹丛生却精神矍铄,深邃的眼眶里闭着的眼睛似乎也在散发着威严。他的身材矮小,即便站在换衣的矮凳之上,也不显得多么高大,而那些高大威武的圣卫军们,那些庄严高贵的圣城视者们,一个一个在他身边跪伏着,低头着,等待着。他像雕像般一动不动,优雅地站立在圣城主殿这最高处的房间,等待修女为他穿戴好这比铠甲还复杂的法衣法袍。 修女中最尊贵之人,身材高大,即便跪地依然大了其他四位女仆一圈。她身着与其他修女相同的素色长衫白色头巾,却依然如此显眼。此刻,她跪坐在地面上,双手捧起一柄一米多长的金褐色法杖,低头颔首向上托起,将它献给监察官大人。在这法杖头柄的中心是黑色无光的石头,虽然没有任何奢华的宝石,但镌刻着的细小的铭文与纹饰,记录着年代与使用者的名字,历史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那些响当当的名字彰显了它无上的高贵。 “座下,弗拉约与波路索的争端,波路索的新王向圣城提请了调停。” “弗拉约的先王是圣城长久以来的支持者,是慷慨而虔诚的信徒,更是圣城的朋友。告诉波路索年轻的国王,如果需要圣城的帮助,也要请他准备好朋友的诚意,至少要让我看到他们的虔诚。” 此刻的监察官已经穿戴好了衣装,走下了矮凳。在他正对面,是年迈的圣卫军骑士长,须发已经全白,身姿却依然挺拔。他对这位多年来共事的战友报以微笑,目光放到了他手捧的冠冕之上,那是一顶白金色框架上嵌入白色天鹅绒的椭圆形冠冕,层层分开,每一层用大小完全相同的珍珠分隔,并点缀以红色与蓝色的宝石。在冠冕的最上方,在这众星捧月之上,是一枚金色的“星之心”, 监察官微微低头,方便身材高大的骑士长站起身,为他戴上冠冕。至此,礼毕。 伟大的监察官,圣城历史上权势最大的教宗,骑士团的指挥官,为神子引路之人,百万视者的导师,神于伊洛波最忠心的信徒,艾斯司提凡二世,抬起了头,走向露台。在露台的对面,是等待着他清晨第一句教诲的上万信众。 突然间,在迈向露台仅剩下最后几步的时候,伟大的监察官大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停下了脚步,看向自己最信任也最不羁的弟子,视者阿德里安,轻轻说道:“神子的教育,你来负责。” 他用自己的能力保证这句话只有阿德里安能听到,后者深躬一礼,低着头面对着自己的导师,慢慢向后退下。而此刻的监察官,终于踏出最后一步,走上了露台,站在了圣城最高处露天的这平台之上,沐浴着阿普尼诺的阳光,面向了数万虔诚而安静的信众。他抬起头,闭上眼,张开双臂,迎向等待自己教诲的羔羊,高声呼喊:“神教万岁。” 他的声音化成巨大的音浪,击打在人群组成的海洋之上,得到了有力的回应。 “神教万岁!圣城万年!监察官大人万岁!”人海爆发了虔诚、整齐、震耳欲聋的高呼。 他们从这个文明的各大星系赶来,只为亲身体会监察官大人的教诲,感受圣城的洁净光辉。而在这个文明的各个角落,借由最先进的通信技术,还有无数的信徒在3d全息投影之中,包含着热泪双膝跪地,只因为聆听到监察官大人智慧的指引。这,就是神教与圣城的力量所在。 壮年恒星的光芒,打在圣城的拱顶,打在纯白色的广场,打在红色与金色交相辉映的教堂上,打在司提凡没有胡须的脸上,宛如神光的照耀。而司提凡站在圣城的高点,享受着这焦灼的空气。 啊,权力的气息,如此香甜的气息。 三十五岁的阿德里安,长相俊美,在无数经历过基因改造而天生漂亮的贵族组成的圣城视者群体之中,依然鹤立鸡群般显眼。可惜这样的面孔之外,他的举止并没有像大家期待的一样绅士有礼。 此刻,他快步追上一队修女,从队尾开始,一个接一个,用力拍向她们的屁股,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声响,并享受着她们惊怒的喊叫与无奈的表情。而领队的修女如此圆润饱满,资深老流氓也没忍住地捏了一把。然而当领队的修女优雅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的时候,阿德里安傻眼了。 “阿德里安大人,日安。”身材高挑而优雅的修女像是司空见惯,并没有如视者期望的惊叫起来,也没有丝毫的害羞,只是转身面向无礼的视者,安静而完美地行礼。 “怎么是你,真倒霉。日安,奥尔加修女。”阿德里安装作一副懊恼的表情。 “让您扫兴实在是抱歉,阿德里安大人,”修女退到路边深深鞠躬,然后直起身,“为我拙劣的身姿和硬实的臀部向你道歉。” 阿德里安没趣地摇摇头,尴尬地聊起了工作:“我们的小客人醒了吗?” “回禀大人,监察官大人带来的客人已于前些时日恢复了正常的生命体征,”修女用冷冰冰的语气礼貌地说,“但是客人的心理状态可能并不稳定,因此我们用药物多维持了几天他昏迷的状态。今早,我们停止了用药。想来,‘客人’很快就会苏醒。” 阿德里安摆手:“你们负责照顾好他的身体状态就好,心理教育交给我。” 奥尔加修女嘲讽一般地报以微笑:“阿德里安大人,监察官大人希望您引导我们的客人吗?您真的不会把您的坏习惯带给我们的‘客人’吗?看来您在监察官大人面前隐藏的很好,还是说监察官大人希望我们的客人变成圣城第二的流氓吗?” 阿德里安楞了一下,像是被怼到了肺管子:“你这修女,还真的是大胆。” “为我的失礼向监察官大人致以最深的歉意,阿德里安大人。” 阿德里安实在是无法在修女面前游刃有余,只好说:“你和你的那些爪牙,可能并不是非常适合与我们的‘客人’建立信任,我想我更合适一些。他在昏迷的时候经历过一套完整的基因改造,这应该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之后我的工作主要是负责让他获得‘场’,这对监察官大人之后的计划非常重要。” 奥尔加修女点点头,并没有再出言讽刺。她很清楚,监察官大人的命令的绝对的,而眼前的男人虽然喜欢逃避责任,躲避一些困难而容易让他利益受损的任务,但是阿德里安无疑是神教历史与文化的专家,更是非常善于与人建立信任。而她,也想到了在这项任务之中为自己加分的方法。 躬身行礼,奥尔加修女轻轻退去,带走了跟随她的一众修女,留下阿德里安一个人站在这圣城主殿的侧面回廊之上。 他望向广场上的信众,他们正在聆听监察官清晨的教诲,每个人的脸上都沐浴着得道的圣光。阿德里安的眼神讥笑着,在教堂对面,广场的另一头,穿过人山人海,穿过广场中央镌刻着历代神子、监察官名讳与生平的方尖碑,是象征神子诞生苦难的甬路。 “让他一步登天我是做不到的,但是让他走过这段历史,走向监察官大人身畔的这一条路,我完全可以引导他这第一步,他会成为老师最强的战士。当然,将来也会成为我的。” 阿德里安微笑地想着,广场上飘来了二手的“香气”,他或有意或无意地感受这氛围,体会这热血澎湃,似乎看到了自己站上高处的美好场景。 一 圣城与少年2 若娜,是弗拉约乡下贵族家庭的次女,自她14岁来到圣城,成为圣城女仆的一员,已有五年的光景了,多少也算是经验丰富。严苛而教条的女仆长今天特意叫住了她,说是圣城修女有任务相托。 “若娜小姐,日安。”年轻而高大的修女看着虔诚的少女,“您如女仆长所说一样活泼、聪明,这很好。” 若娜诚惶诚恐地回礼。这位修女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但从年长的女仆长那完备的礼仪和卑微的态度来看,对方的身份十分高贵,自己也要把礼仪做到完美。 奥尔加修女的声音比之其他女性,多少有些中性而冷冽,这声音与身高上的差距都让若娜有些不自觉的害怕。修女很可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微笑着,拍了拍若娜的肩头,尽可能表现得亲切友好,说:“若娜小姐,既然您获得了女仆长的推荐,我本人也非常满意于您的性格,您的虔诚,您的表现,我在此非常荣幸地布置给您一个重要的任务,希望您能保密。” 若娜带着期待带着忐忑点了点头,只听得奥尔加修女继续说道:“如您所知,监察官大人一直在物色新一代神子的人选。有一位候选者,不仅天赋异禀,信仰虔诚,更是通过了监察官大人与各位视者大人所设立的重重考验。不过,在艰苦的磨砺下,我们这位神子候选人可能出现了一些失忆的症状,还需要再次适应日常生活。经监察官大人许可,经女仆长推荐,我选任您,若娜小姐,来担任照顾神子大人日常起居的工作。” 神子大人?天啊!在童话故事和历史中听过无数次的名字,在伊洛波具有“白马王子”地位的身份,此刻居然离自己如此之近,若娜内心的激动与澎湃难以言表。她涨红着脸,点点头,感觉自己多年虔诚的祈祷终于得到了神的青睐。 女仆长与修女嘱咐她一些日常的注意事项,便由她小步快跑去听同伴转述监察官大人今日的教诲。监察官大人的早课,对于所有虔诚的信徒都是每日不能错过的功课。 “奥尔加大人,您的要求若娜完全符合,但是作为一位女仆她无疑是有些冒失的,我害怕她不能完美地照顾神子大人。”女仆长的年纪大了,自然也是愈发谨慎。 “她符合要求就好,我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女仆,是一位合适的少女,一位能够打开神子心扉,获得神子信任的少女。她是我为神子留下的一门安全阀。”冷漠的高个子修女奥尔加望着若娜轻快远去的背影,“她的外形我很满意。” 她对着地位远低于自己的女仆长施礼,只见她双腿略微曲膝,两手将深色的裙摆两侧稍稍提起,微微点头,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去。冰山般的她从来不轻视礼仪,总是完整而漂亮。 “若娜,若娜,来自弗拉约洛林城的达克家族,希望您没有多余的野心,您只要扮演好一位纯净、虔诚、活泼、漂亮的圣城人就好。”修女眯着眼睛,走在空旷得有些异常的侧殿长廊上,愉快地想,“至于你,阿德里安,我不会如监察官一般给您信任,您不值得相信。” 若娜完成了虔诚的早课,重新梳洗。她换下素色的常服,换上圣城高贵而纯洁的女仆装扮,黑色打底,白色配饰,金线溜边。现在她要前往神子的房间。作为童话故事中永远的主角,“神子”两个字代表的是孩提时代的偶像,是青春期的初恋。 而今日自己要见到新一任神子,这个虔诚地通过了无数磨练以至于昏迷许久还丢失了记忆的同龄人,会是怎样的勇敢,怎样的诚心,怎样的独一无二呢?少女的心脏在胸腔躁动着。 她站在神子门外,长长地吸气,在内心默念了三遍训导与戒律。然后符合礼仪地,轻轻敲了三下门,用双手握住门把,缓缓地推开了60度。 “神子大人”穿着白色带荷叶边的丝绸质地衬衣,侧坐在书桌旁。圣城的每一面玻璃都可以存储阳光,保证全天房间内的光亮。而此刻那阳光照在神子的脸上,勾勒着他的轮廓。他没有高耸的鼻梁,没有深邃的眼眶,看上去与那些传说中的英雄并不相像,但五官的搭配如此奇妙,在黑色的头发与黑色的瞳孔映衬中,神子的面貌看上去如此和谐,令人感到温暖。 若娜数着自己的心跳,希望借此平复心情。从小接受着完备礼仪教育的她并没有完全呆住,她抓紧自己的裙摆,微微提起,踮起脚欠身行礼:“日安,神子大人。” “失去记忆”的周培仁,终于见到了此处第一个人形的活物,没想到自己脑补了许多次的外星人形象,居然是如此漂亮的少女模样。他也有些紧张,看着若娜小姐激动而有礼的样子,他能理解若娜的肢体语言是在和自己打招呼,但实在是听不懂这陌生的语言,他看着眼前金发碧眼的少女,本能地想到了地球上的外国人:“哈啰?古,古德莫宁?”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过程中不仅经过了非常完整的基因改造,更是在记忆神经突触之上,进行了伊洛波语言的电信号刺激。,熟练的伊洛波各地语言技巧都已经埋藏在他的记忆深处,随着日常对话的刺激,这项技能会越发熟练。 但是现在,他还是第一次与使用伊洛波通用语的人交谈,自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若娜这边则是完全懵逼。诶神子和我搭话了?诶神子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啊!若娜错愕中数错了心跳,又变得有些紧张。她把右手放在胸前,再轻轻欠身鞠躬,说着自己准备了许久的台词:“神子大人,我是来自圣城女仆队的若娜达克,今后负责照顾您的日常起居。希望您的身体早日康复。” 叽叽哇哇说的都是嘛?周培仁也很紧张,紧张之中脑子里乡音未改,全是tj方言。这是自他苏醒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在经历了一天的错愕与自我怀疑,他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被某种神秘力量绑架到不知道在哪里的神秘宫殿然后软禁在这个华丽的不像话的房间的残酷现实,甚至关于这方面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不清。只看这天空,就足够震撼少年的三观了,为什么太阳后面有一座山一样的星体?大白天还这么亮,这么大?为什么天上有这么多月亮?为什么我被带到这里?十万个为什么,让他越来越迷惑。 还有,为什么这个女孩这么高啊?但是她好可爱的样子,态度也很好,她应该是好人吧?可是她刚刚说的都是什么?反正英语没法交流,难道说的是俄语? “苏。。。苏卡不列?” 。。。。。。如果是搞笑动画片,现在应该有乌鸦飞过,更何况他讲得是脏话。两个人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却极力地想要听懂,又认为对方听得懂,结果就是两人努力地讲话,但是完全鸡同鸭讲。 在尴尬的几分钟欲言又止接止又欲言之后,若娜注意到书桌上银质镶嵌宝石的华贵餐盘中孤零零躺着的食品胶囊。她刚想开口讲话,又闭嘴,用手指着胶囊,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出吞咽的动作。表达“您为什么不吃饭”的意思。 果然,语言不通全靠比划。 要我吃药吗?周培仁表示害怕。这小小的药丸是什么东西?吃了会有什么后果?妈妈说男孩子在外面要注意保护好自己。我可以不吃吗?周培仁摇摇头一脸抗拒:“,不吃,大麦哟,nonono。” 天啊,神子大人居然不吃食品胶囊!这种食品胶囊从数个世纪之前被发明出来,经过无数次技术迭代,已经成为了大部分伊洛波人的生活必须。配合经过基因改造的消化系统,使用食品胶囊可以让人不需要复杂繁琐的进食过程和排泄过程,简简单单获得一天所必须的所有能量及营养物质。 既然不吃食品胶囊,那想必是原教旨主义者,最最最虔诚的神的信徒。若娜不禁开始脑补。宁可用自己脆弱的身躯、低端的消化系统去获得原始的食物,也不愿意借用科技的力量获得完美的食物供给和营养搭配。多么虔诚的苦修派啊! 若娜几乎要热泪盈眶了,不愧是神子大人!她感到了自己与神子大人信仰上的巨大差距,再次向神子鞠躬,说道:“原来您是原教旨主义的信徒,请您稍等。”便快步退后,去寻找神子愿意吃的原始食物了。圣城自然是有为数不少这样的苦修派的,他们只吃圣树结下的果实,只喝清晨滴下的甘露,大部分人都瘦骨嶙峋,但是很有精神。 周培仁一脸错愕。我不吃这个药她就走了?她是不是喊人去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这药到底是什么鬼?还有啊,为什么这窗户我也打不开,这门我也不敢出,这房间厕所也没有一个? 如果是哥哥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应该已经找到了溜出去的办法了吧。 不不不,他不会溜出去,他会和这里的人称兄道弟,混得很熟,然后声东击西驱狼吞虎,最后变成这个宫殿的主人吧。周培仁对自己双胞胎哥哥的智力有不正确的估计。 在他还在凌乱之际,若娜已经小步快走,飞奔一样来到了门外几米,站定调整身姿打理头发,恢复礼仪完备的女仆形象,再缓步走到门前,食指弯曲敲了两下门。 她捧着一个由月桂木和梨木编制的精致篮子,里面放着花花绿绿的清洗干净的水果一样的东西。都是周培仁从未见过的食物,但至少长了一副食物的样子。 “这是给我的吃的吗?”周培仁还是很震惊于自己几句苏卡不列和雅蠛蝶就能让这少女发现自己肚子饿的现状,只能说不愧是异世界? 周培仁有一丝丝犹豫,若娜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内心又是地震:天啊!神子大人居然这么严格,我还是把食物清洗得太过干净整洁了吗?原教旨主义的信徒是不是一定要吃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带着树叶的果实,毕竟这才是真实的来自阿普尼诺的馈赠。神子大人居然对自己如此严厉!哎呀若娜,你真的自以为是,又搞砸了! 她一脸深深的歉意,再鞠一躬,准备退后去换一篮更农家乐的瓜果过来。周培仁赶紧拦住她。 我不是不吃啊!我快饿疯了!我就是不知道你拿给我的这什么玩意!算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被关在这么大的宫殿了,别人还能真图我身子不成?就算是白雪公主后妈的毒苹果我也吃,反正不能饿死。 周培仁从若娜的手中拿过篮子,拿起一个西红柿颜色,长相极具攻击性的果子,狠下心咬了一大口。 有一点点涩,甜甜的清凉的,像柿子诶。圣树果实的清香在他口中绽放,不仅满足了他的食欲,更让他戒除了相当一部分心防。周培仁马上三五口吃完了这看上去要吃人的果子,皮都不剥。然后又去尝试一枚蓝色的海胆一样的水果。 真香。刚刚心里想“我就是死在这,从这跳下去,也不吃你们一口东西”的是谁啊?不熟。 一 圣城与少年3 “原教旨主义?”阿德里安看着半空中投影在空气中监控,憋着笑。 冰山一样的奥尔加居然指派了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女仆去照顾“神子”吗?他不需要细想也能猜出奥尔加修女的心思,她不过是想在这位神子刚刚来到伊洛波的时候提早与他建立信任关系。只不过,现在这少年就像吸水的海绵,外界教授他的一切他都会记在心里,不断吸收。至于筛选这些知识?那还太早了。这位客人需要安全感,而安全感来自于他对自身现状的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需要交流与信任,才能让他放下心防,让他主动去学习我们安排的课程,主动成为监察官大人所需要的人才。 此刻的他吊儿郎当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与其他圣城视者一样,阿德里安拥有自己的办公室和房间,而每一位视者对于自己房间的布置都非常风格化。他的办公室如国王的正殿一般豪华,十六根立柱暴发户一般地镶嵌着人头大小的宝石,支撑着圆形穹顶,在弧顶上用红色与蓝色的贵金属勾勒出神教的历史画卷。从拱形的穹顶最高处,光芒如瀑布一样下落,像流水一样汇集,在距离地面四五米处居然变化成了轻盈的纱帐,笼罩着橡木色的书桌与沙发。这房间的富丽堂皇与整个教堂格格不入。 阿德里安关闭屏幕,站起身,打了一个响指,所有这些奢华与富丽都如坍缩一般,被吸入他胸前装饰一般的水晶球内,只留下了一张沙发,在徒有四壁的房间孤零零地摆放。而他走出房间,并没有回头看这空空荡荡的黑暗一眼。 糟了,想去厕所。 周培仁真是尴尬他妈望天——尴尬在天上飞。身侧两米外站立的女仆一直处在半欠身非常谦恭的待机状态。刚刚的十分钟里,周培仁吃果子她递水,周培仁擦嘴她热餐巾,周培仁吃完她收拾,动作利落反应迅速,像极了宠物医院的大夫。 这人,这人,这人是我的饲主么? 可是上厕所咋办?周培仁突然想到,即便他的身体已经几乎摒弃了排泄这种生物最基础的功能,但是长久以来的常识和习惯让他不禁在身体没有任何需要的时候产生了上厕所的冲动。他偷偷环顾四周,经他确认,这屋里没有厕所也没有猫砂盆,外面有厕所吗?问刚见面的女士这样的问题是不是有些失礼? 在一番心理纠结之后,他还是比划着问道:“那个啥,厕所,托艾雷特?Wc?御手洗?大条、臭臭的?” 女仆歪头,听不懂,但还是带着职业中略有一些紧张的微笑。 周培仁歪头,讲不通,但也带着作为暖男和帅哥职业性的微笑,三分疑惑三分礼貌三分尴尬,略带一分内急。 “如果您是在这宫殿里找厕所,那您确实找不到。”阿德里安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似乎并没有开口。事实上,从数百年前,圣城上一次翻修之时,就已经去除了厕所这样落后的设施。 我擦嘞????有人说中文???周培仁快哭出来了。在这陌生的世界,乡音的出现几乎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他不知道的是,阿德里安所用的语言依然是伊洛波的通用语,只不过作为成熟的视者,他拥有将话语直接传达到周培仁内心的能力,这也触发了周培仁对于这种语言理解的记忆。 “走吧神子大人,我带您去厕所。”阿德里安说道。 神子大人?我?周培仁突然想起自己被带到这个世界的过程,那一句耳畔的低语,突然脊梁沟都发冷,浑身鸡皮疙瘩。不过他确实没有多余的犹豫,内急,或者说是他心理暗示中的内急,让他没什么选择的空间。 “您好。”周培仁说道。这里的每个人都非常有礼貌,他们的礼仪让周培仁感到拘束,这种拘束感不仅体现在过于礼貌而产生的的距离感和陌生感,也有一部分是自己无法融入其中的孤独。周培仁希望给这唯一一位可以沟通的高大帅叔叔留下好的印象,也尽可能做到了礼貌。 “我叫阿德里安,”胡子拉碴但还是长着非常标准的帅气高颧骨立体五官的帅男人说,“这里是伊洛波星系,阿普尼诺星,圣城萨克塔乌波,圣子教堂。您是监察官大人受神谕,指派我于特罗世界召唤的神子。” 星系,星,所以我是来外太空了吗?而所谓的召唤。。。。。。周培仁想着想着,不禁满头黑线。怎么这么烂俗老套的rpg游戏情节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呢?那些看腻了的轻剧情,那些拍电视剧都有人骂狗血的情节,如果变成现实,就是巨大的冲击,足以让少年晕厥。不过少年的心态还好,他不禁想到:现在就差公主和恶龙了,然后我就要拔出圣剑,带着一堆不知道哪聚来的悍匪去打史莱姆了对吧? 阿德里安见他并没有搭话,便继续解释说:“您可以把这里理解为异世界,一个信徒集结在神的座下,清理世间邪恶的世界。而您是我们为神选择的代言者,您被我们选中,也被神所选中,被神所偏爱。您将在圣城的指导下,获得神赋予的伟力,与神沟通,代神惩罚,成为虔诚信徒的指引,成为异教邪恶的终焉。好了,这里是厕所。” 阿德里安摸了摸胸口挂着的水晶球,推开一扇巨大的门,对周培仁说:“伊洛波人一般情况下是不需要上厕所的,这里是特地为您准备的。请进,神子大人。” 周培仁被这厕所巨大的排场吓了一跳。整栋建筑的奢华与富丽已经让他震惊许久,这巨大的厕所极尽豪华的装修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宽敞的空间充斥着香甜的气息,而如此的排场,只在中心位置放了一个马桶和一套洗手台。啊,城会玩。 而这件屋子最为令他震撼的,却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窗户。周培仁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也在使用玻璃窗,但是他房间里所见的窗户,透明,挡风,但是并不会阻碍他伸出手去触摸外面的天空。更会按照时间的推移不断调整自己的透明度,在房间里营造恰当的氛围。不过,这扇巨大的落地窗令他震撼之处并不在这些巧思。这是一扇面向圣城正面的窗户,而周培仁之前所见的风景,都是圣城主殿背后花园的风景。圣城的正面,真正让他有了来到异世界的实感。 窗户之外,是巨大的广场,由类似大理石的材料打造而成,在岁月的冲刷之下呈现出淡黄的颜色。在广场更远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无数信徒从这里来到圣城的中心,他们黑压压的身影,在两侧比正面教堂稍矮的建筑裹挟下像是往正面的教堂奔来。广场中央,坐落着一座方尖碑,不知多少米高,直插入云霄。上面金色的字迹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似乎有着圣歌随着字迹的闪烁响起。而真正震惊与吸引周培仁的,是更远处,甬道的两侧,圣城范围的边缘。 那是圣城的居民区,在圣城工作生活的信徒们居住于此。这些区域不需要遵守圣城严格的空禁,相比起古朴风格的圣城中心更有科技气息。在这里,天空中不断往来的飞船,缓慢升空,然后如闪电般直冲天空消失不见。没有翅膀却飞在天空上的运载工具,如蜂鸟一般随心所欲地在空中停顿,倒退,前行。更矮处四处是巨大的3d投影,即便在明媚如此的阳光之下依然那样清晰,它们在半空中重复着监察官大人的早课,似乎观者换了角度,看到的也是不一样角度的投影。而与地面相近的五米左右的半空之中,是无数如工蚁一般的搬运机器人,在古典而精致的城市半空川流不息。 这里,真的是异世界啊。 “解决了?”阿德里安亲切地为他关上门,又摸了摸胸前的水晶球,似乎这是他的肢体习惯。 周培仁对今日受到的照料多少有些诚惶诚恐,礼貌地回话:“忘记了,可能我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实在是抱歉。” 阿德里安稍有些失望,但很快,阳光温暖的笑容掩盖了他小小的负面情绪。他把手放在少年背后,指引他往前走。 “您会说我们的语言嘛?”周培仁不禁问道。 脸上并不是营业般的假笑,看上去只是心情好:“你们的世界,我们称之为特罗。从很久以前我们中的有识之士就发现了世界不是孤立存在于宇宙之中的,存在平行线一般的其他世界,并一直没有放弃尝试和其他世界有所连通。不过我们也一直有了解你们的文化与发展。至于语言嘛。。。” 阿德里安这次对周培仁说的话,是真正张开嘴用声带发声的话。他的声音浑厚而富有磁性,如同沉稳而悦耳的圣歌,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周培仁的耳朵里。 周培仁这才意识到,自己慢慢听得懂了,听得懂这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完全理解阿德里安话语的含义。他不禁震惊地说道:“这这这,这是为什么?” 阿德里安回答说:“在您沉睡的时候,我们通过电信号刺激您海马体内的神经突触,帮助您学习了这里的语言。您只是需要慢慢想起来。” 周培仁大为震撼,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在与阿德里安对话的时候,自己嘴里所说的已经变成了伊洛波的通用语。这样的方法岂不是可以让人睡眠之中学习大量的知识?可是,为什么有如此科技水平的世界,会需要一个低水平文明的普通高中生呢? 他继续问:“您说我是神子,可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阿德里安拍拍他的肩膀,高大的视者比一米八的周培仁还高出小半头:“您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很快您就会发现自己的不一样。我们会调动您的潜力,让您学着变成真正的神子。相信我,神把您送到这里,说明您只有在伊洛波,只有在圣城,才能真正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实现自己的价值。” 周培仁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被召唤,但是阿德里安先生如此亲切,这里的文明如此发达,他似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和资本,只能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阿德里安先生,如果我的任务完成了的话,我还可以回家吗?” “当然可以,神子大人。”阿德里安笑着,“只要您完成了神的使命,您随时可以回家。” 他的笑容如此阳光灿烂,和他英俊帅气的面庞一样,让人无法拒绝。而在相谈甚欢的两人身后,那间被称为厕所的豪华房间,随着阿德里安的远去,悄悄变回了图书馆的模样。 一 圣城与少年4 随后的日子,周培仁正式开始了作为圣城人的生活。 在他苏醒之前,他的存在是圣城的绝密。而在他苏醒之后,他的存在逐渐被圣城和圣城之外的世人所了解。阿德里安和奥尔加修女作为圣城的高位者,他们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年解释为:众多神子候选人中优胜之人,但是因为磨砺过程中的伤病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因此,周培仁每天要接受专门教师的指导,学习伊洛波世界的常识。当然,这位专门老师,就是阿德里安本人。 在只有老师阿德里安、学生周培仁和旁听小女仆若娜的三人教室中,周培仁像初生的婴儿一般懵懂,却也像婴儿一样,快速汲取着整个世界的知识。无论是地理星象,人文历史,宗教文化,阿德里安总能用自己富有磁性的声音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哪怕是身为伊洛波本地人的若娜小姐也听得如痴如醉。周培仁更是深深被阿德里安所描绘的这个精彩的世界所吸引。 饶是如此,周培仁的学习也不会一帆风顺。他还在适应记忆中慢慢苏醒的语言模块,对文字书写和的技巧掌握更是需要刻苦练习。不过,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无数前人的经验变成了基因上对于人体构造的优化与设计,当孩子开始双足站立,向前迈出摇摇晃晃的第一步,剩下的都是顺理成章。 更何况,担任旁听的女仆若娜,很好的担任了课后答疑的角色。 今天,从若娜那里讨来纸笔的周培仁,在若娜的帮助下,一点一点总结着这些天的课业。不得不说,作为这个科幻世界中比较作风古朴的城市,圣城依然保留了非常大量的纸笔和手工制作的书籍。这里的信徒非常喜欢将经典中的章节抄写在圣城当地种植的麻叶所制作的纸张上,辅以一些先贤的注解和自己的理解,汇集成册,手工装订成一本只属于自己的信徒之书。只不过,他们使用的不再是先辈们的羽毛笔,或是圆珠笔,他们用的都是利用化学反应将纸张中复杂碳元素还原为单质的笔尖。这种书写方式会让字迹提留在纸张表面之下的一层,如同被装裱在玻璃框内般晶莹剔透,闪闪发光,还方便修改。 周培仁适应着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巧思与科技,在若娜小姐的帮助下,一边学习通用语的书写,一边写着来到伊洛波以来的日记。 “日记?还真挺古典派的嘛。” 阿德里安在自己宽大奢华的房间看着部下的监视报告,一边与奥尔加修女分享着情报,一边嘱咐自己负责监视的属下:“像他这样满怀浪漫主义幻想的孩子,只要给他一个高贵的目标,就总能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盯着他写的内容就好,注意他有没有使用一些你们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 奥尔加通过通信投影听着阿德里安的安排,面无表情,语气中却有明显的不屑:“智力卓越的阿德里安大人,您似乎把这位‘客人’看得非常简单可控。” 阿德里安知道自己很难在语言里占这修女的便宜,赶忙转移话题:“他的身体状态怎么样?能接受下一步的训练了吗?” “从‘客人’这些天的表现看,基因工程的效果很好,正经不轻浮的阿德里安大人。”修女奥尔加道,“为什么不让我们的‘客人’现在就接触一下‘场’呢?我觉得,这种能力,这种接近神的伟力,更容易让他沦陷。” 阿德里安表示并不完全的同意:“是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孩子,都会难以抗拒获得这一伟力的诱惑。但我不想他太早感受到这种甜头,我不希望他把这一切看得太简单了。” “您似乎对他的素质非常自信呢,阿德里安大人。可我听说,您获得能力的过程并没有多么顺利。” 奥尔加作为圣城修女的领导者,虽然只有三十岁上下,却是伊洛波有名的能力者,其武名传遍五大星系。阿德里安自然是和这样的暴力女子比不了的,他咳了一下掩饰尴尬,答道:“不管他来自哪里,他的身份都是监察官大人选定的‘神子’。他可以获得一些只属于神子的资源。” 修女的眼睛微微眯起,小声说:“圣城的琉璃池,阿提诺城的英雄碑,以及神教拥有的那些神迹。” 阿德里安玩味地摸着自己的胡子:“所以说,他无论如何都会获得‘场’的能力的,只不过呢,我要通过教育,让他坚信,这种能力来自于我们的帮助,来自于圣城,来自于神。神子是圣城最强的剑,但是一定要保证这把剑会听话,或者,握在听话的人手里。” “既然圣城这么需要一把听话的剑,为什么最近几百年都没有新的神子被承认呢?”奥尔加咄咄逼人地问,但表情依然波澜不惊。 阿德里安似乎终于在两人的对话中找到了自己的不败之地,那就是他对于监察官大人的宏大计划要比奥尔加更为了解:“如果你真实的问题是为什么从特罗带回来一张白纸作为神子,我只能告诉你无可奉告。你也许会猜想,这普通的孩子是不是不代表所有的贵族,背后没有利益,就会专心为圣城效力。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监察官大人想的内容更加深远,不是我等所能揣测的。” 阿德里安的回答并不能让修女满意,她带着嘲讽地反问说:“那么阿德里安大人您深受监察官大人的信赖,想来就是握剑之人了吧?” 阿德里安也反言相讥:“你安排小贵族的次女到他身边,不得不说是很聪明了。想要借用美人计来获得神子的信赖,是因为您眼中神子都是沉迷女色的孬种吗?” 奥尔加一笑:“我对神子不了解,但我对神子的教育者很了解。据我所知,现在负责教育神子的视者大人就是个沉迷女色的孬种。” “如果你也这么看我,那可真是太好了啊。” 阿德里安的表情,是修女奥尔加永远琢磨不透的浅笑,似乎总带着一线讥讽。他停下来玩弄胡子的手指,看了看窗外广场另一头的甬道。阿普尼诺是没有月光的,夜晚的天空只能看到遥远的星河。在半空中飘荡着的纳米机器人是仅有的光源。而如此昏暗中甬道中镌刻着丰功伟绩的铭文依旧闪闪发光。 阿德里安抬起头,并不能看到天空,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虚幻的瀑布一般撒下来的穹顶:“奥尔加,我和你,只需要忠诚地执行监察官大人的命令。” “我保证他的身体状态,您保证场。”奥尔加站起身施礼,“但是帮他融入和认识这个世界,不能您一个做。” “那这次又是哪个乡下贵族的女儿?”阿德里安嘲笑道。 “在他走进甬道之前,在他正式履行作为神子的职责之前,让他到五大星系去看看,走一走,让他自己认识伊洛波。”修女的脸上也是看不懂的笑容,俨然和阿德里安学坏了,“这是我的方案也是我的要求,阿德里安大人。” 阿德里安收起了戏谑,突然郑重地看着奥尔加,这位修女似乎第一次得到他的重视。他沉吟片刻,说:“下午神学课,他问了我一些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知道答案但是绝对不能从我的嘴里说出口的问题。你希望他自己找到答案吗?还是说,你觉得他会得到你希望的那个答案吗?” “是什么亵渎的问题呢?” 阿德里安有些沉重地回答说:“他问我,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神,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甚至问我,神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代言人,选择神教和圣城,为什么不亲自去改变世界上的不公。他本质上还是来自一个没有神的世界,他缺少信仰与敬畏。” 修女似乎终于找到了痛点:“那您打算用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蒙蔽他呢?如果您坚信他会获得无上的伟力,并且会亵渎我们的信仰,那您最开始就不可以尝试去骗他。” “他也不一定会得到和我们不同的结论不是吗?”阿德里安沉重的表情挤出了一抹笑容,“你在质疑圣教吗?质疑我们几千上万年来的正统性吗?” 奥尔加依然是自信的笑容:“我相信圣教,我相信监察官大人,我只是不信任阿德里安大人您。所以您为什么要害怕让神子看到这个世界的全貌呢?” 听到监察官大人的名号,阿德里安获得了一些轻松:“没错,这些事情一定也在监察官大人的考虑之下了。你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为监察官大人分忧。” 修女奥尔加对阿德里安所说的一切嗤之以鼻,却只对这最后的结论表示认同。就这样,两人结束了今天的会议。 二 火锅店,议宇宙大势1 “哟,打扮一下还挺帅嘛!”叶子看着终于换下了校服或老实人运动服的周培毅,调侃道。 周培毅依然那样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情绪的脸,走在商业街上:“我是一个十八岁发育正常取向正常的高中生,我在家里有这么大变故的时候出来玩,自然要打扮一下,给我母亲看,让她觉得我们在谈恋爱。” 叶子赶紧双手抱胸跳开了一大步:“哇你这个人说话不会脸红的吗?我把你当徒弟你把我当什么???我可不是小龙女。” “我要为之后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消失做好准备,我不能让我妈再多担心了。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两个世界的时间流向是同向但是不同速,我们是不是有机会在地球的时间流动不多的情况下回来?”周培毅并没有理会叶子的自作多情,“还有啊,你多讲讲你们的神,这个可能确实是你们的特产。” 精通人性的叶讲师心想:这种就是典型的直男。这个时候明显应该要么害羞一下,要么反过来夸夸女孩子的打扮才对。 但她还是宽宏大量地回答道:“神和神教的事情我们一会坐下来说,比较复杂。伊洛波和地球的时间同向流动,这我可以保证,毕竟我是专业的嘛。但是时间流速我是控制不了啦,这可能和整个世界的质量有关,可能和宇宙诞生之初的大爆炸有关,反正原理我也不知道,估计也没人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根据过往的经验,在穿越的过程中,时间会以你穿越,也就是建立两个世界联系的时刻为起点,慢速流动。所以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是有的,你们的世界上一次和伊洛波连通是你弟弟被带走,再上一次就是我来到这里。我到地球已经三年多了,但是伊洛波似乎只过了几周的时间。如果我们的理论成立,只要断开伊洛波和地球之间的联系,我们再次穿越回来的时间,应该就是出发之后不久。” 这让周培毅安心了不少,他继续问道:“那你带我穿越过去,需要做什么准备吗?用不用什么施法材料?” 叶子白了他一眼,似乎在指责他的问题多。她在一家摊位前停下脚步,熟练地扫码买了一份章鱼小丸子,趁着食物还烫,对周培毅解释说:“任何类型的穿梭,空间穿梭也好,次元穿梭也好,世界穿梭也好,都不是无的放矢。不可能脑子里想‘我要飞啦’就真的嗖地飞过去了。穿梭的本质是缩短距离,是自己所处的空间与目的地之间的空间形成一个临时的虫洞。所以呢,我们需要一张车票,就是身为锚和锚点的你。需要一辆列车,就是我和我的能力。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一把车钥匙和xx地图导航,这个东西呢,叫做标的物。” “那为什么我们去伊洛波,还需要标的物呢?你不是有那个肥宅快乐屋吗?那个东西不能作为标的物吗?” 叶子对于周培毅的取名强烈抗议:“我先和你说清楚,我有时候确实是很宅,但我一点也不肥啊!” “瘦宅快乐屋,肥宅快乐水,行不?”周培毅敷衍了她一句。 叶子没有计较,回答他说:“我的瘦宅快乐屋确实可以发挥地图导航的功能,但是却无法给我们前往伊洛波的这一趟车程提供动力。我们还需要一个矢量,一种趋势,一把车钥匙。” 叶子从附近的小商品店拿起一对耳环:“你看,这俩耳环是一对对吧。如果这两只耳环之间的联系足够强烈,像磁铁一样强烈,那么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贴到到一起,距离越近,它们靠近对方的趋势就越强烈,这就是锚。但是呢,现在你和你弟弟之间的距离太远了,锚的联系还很微弱,要利用锚来穿越,那可能要很多年以后了。” 她把耳环交给摊主,示意一会一起付款,便又拿起一串吊坠:“这个吊坠呢就是标的物,它可以和这根橡皮绳子项链本身完全没有绑定关系,这个吊坠现在挂在这条绳子上,之后也可以挂在别的项链上。但是只要它挂在现在这条绳子上,两者之间就有一种明确的联系。这就是标的物,只要我像这样拉动吊坠,橡皮绳子就有一个弹力,把它拉回原本的地方,这就是我们需要的车钥匙。” 叶子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吊坠,样子还不错嘛。她把吊坠塞到周培毅手里:“木头,付钱!你给我买这个,我请你吃饭!” 周培毅看了看价签,又想了想叶子的食量,嗯,经济上稳赚不亏。假装与她约会的周培毅把吊坠也递给摊主,乖乖地付了钱,继续问着:“所以我可以把标的物理解为一枚一定会落到某个靶子上的弓箭?” “弓箭的比喻啊,不错,很接近。从因果律上讲确实如此。”叶子点点头,从周培毅手里接过装耳环与吊坠的小袋子,一个戏法变不见,又到面前的小吃摊位要了一份蓝莓加西瓜的大杯炒酸奶,继续说,“标的物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你把石头放在水面,那么石头势必要沉下去对吧?标的物是次元属性与现在的世界区别特别大的一种事物,具有强烈的时空势能,我们漫游者就是利用这种属性的人。” 周培毅想了一下,总结说:“锚是自然生成的,不可阻挡的。标的物是人造的,可以控制的,这样理解对吗?我们需要标的物,其实是需要利用一个物件,产生空间和时间的变化,这种变化能帮我们获得一个穿越到伊洛波的势能。” 叶子用勺子挖了一大口炒酸奶一口吃掉,含含糊糊地说:“嗯,不错,虽然有些偏差,但你大概是理解了呢。” “叶子,这是我们的晚饭吗?”周培毅不禁看着这“桶”超大份的炒酸奶问道。 “你想什么呢?这是餐前甜点。”叶子又吃了一大口,“一会带你吃超棒的火锅,我每次点三人餐都有些吃不完。” 您的胃比您的能力还深不可测。周培毅心里感叹道。 二 火锅店,议宇宙大势2 潮汕牛肉火锅店里面,叶子非常熟练地点餐、配料,还极有经验地指导周培毅如何涮肉,一时分不清谁才是来自异世界的外宾。 可乐过三巡,牛肉过五味,周培毅感觉已经达到了自己食量的极限,他看着还吃得兴起的叶子,又问起问题来:“你们的神和你所说的神教,是独立于所有的国家之外吗?还是说所有的国家都被神教所控制啊?” 叶子把嘴里的牛肉咽下,擦擦嘴,回答说:“其你说的这两种说法,各对一半。神其实并不参与俗世的事物,我们凡人也几乎不可能与神有任何的交集,凡人是依靠信仰神教来与神交流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里面的画板,开始写写画画:“而神教呢,是第一代神子建立的。这位初代神子,就是因为能够聆听神的声音,虔诚地完成神的任务,所以得到了恩惠。没错,他就是我们的世界里的第一位能力者。” 叶子在画板最上方画上一个头顶光圈的火柴人,又在它下面画上一个头顶王冠的火柴人,示意神与神子的对应关系,便继续说:“神子在古代王国的旧址上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国家,团结了所有信仰神的王国。初代神子去世之后,并没有诞生新的神子。但是继承了他血脉的贵族们相继获得了能力,他们团结在一起,将神子的王国建立为神教。神教名义上的领袖自然是历代神子,他们是神教选出的年青贵族,经历前代神子们留下的考验,获得神的认可。而在没有神子诞生的时候,神教分为骑士团和圣城两部分势力。” 叶子说得口干,喝下一大口可乐。吨吨吨之后,她一边继续涮肉一边说:“圣城呢,是初代神子建立的王国以外,神教在各个星系建立的巨大城市。他们分布在伊洛波的每一个角落,信徒们只要对神虔诚都可以加入圣城。圣城的领导者是各大圣城的领主和最大圣城萨克塔乌波的监察官大人。神教骑士团则是圣城用来征讨异教徒的军队,分为拱卫圣城的圣卫军、驻扎在各大王国的肃反卫队和位于中伊洛波的骑士团圣殿。他们的领导者就是骑士团团长了。” “看上去,很像是神之下,神子、圣城和骑士团三足鼎立的样子。”周培毅总结说,“如果你们的能力都来自初代神子的血脉,那么神子应该是非常伟大的存在,为什么会把小仁抓去当壮丁呢?” “你先吃口胸口朥,贼啦好吃。”叶子一边给周培毅夹菜一边回答他,“现在的情况呢,和我说的这一大堆又不太一样。上一位神子来自西伊洛波星系的大王国,出生高贵。他成为神子之后呢,神教的决策大量倾向于神子的母国。不仅严重削弱了神教本身的影响力,还让伊洛波的各大王国人心思变。当然啦,这位神子先生本人的功绩还是说得过去的。不过因为他的行为,也让神教内部患得患失,最近上百年来,没有诞生任何一位神子。” 周培毅点点头:“我弟弟这么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小鬼,来当这个神子,似乎是非常适合监察官和骑士团长操纵的傀儡呢。但是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叶子把胸口朥吃完,毫不淑女地打了个饱嗝,解释道:“因为随着王国们的崛起,神教内部的分裂,圣城的地位在走下坡路。王国们扶持了很多自己的教派,对神教现在对于神的供奉和解释发起了挑战。如果神教不能尽可能提升自己的影响力,证明自己依然是神在俗世的唯一代言的话呢,” “王国会将神教的权力分割掉,变成自己的正统性。”周培毅接话道。 叶子点点头,打个响指赞赏道:“bingo!” 周培毅恭敬地给叶子夹菜、倒可乐,对她的话稍加思索,分析道:“小仁作为神子被召唤,其实还是因为圣城在神教式微的情况下采取了自救行为。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牢牢控制小仁,他很可能变成一位没有自由的神子。所以我们的计划应该是主动潜入神子所在的圣城,利用你的能力把他带回来。” “nonono。小伙子,是你的计划。”叶子又吃了一口牛筋丸,“我只负责把你带过去,如果你能做成我就再把你带回来。搞这种复杂斗争和可爱迷人的小叶子可没有关系。” 周培毅一懵:“那我们怎么回来?” 叶子耸耸肩,放下筷子,无奈地说:“不是我不想帮你,实不相瞒啊,我从伊洛波跑出来是离家出走,我是逃婚出来的。回去以后我要继续亡命天涯做我的游子,可没办法跟着你救弟弟。不过你放心啦!第一呢,到了伊洛波,有的是联系我的办法。第二,嘿嘿,我会好好训练你,让你不抓瞎。” 两人吃完火锅回到了叶子自己的空间里,灵魂画手打开了app。 “我的锚点呢,在阿卡瓦乌波,非常重要的城市。伊洛波的文明几乎起步于此,曾经的卢波帝国从这里出发几乎征服了半个伊洛波。但是现在呢,卢波帝国已经不复存在了,阿卡瓦乌波也处于西斯帕尼奥的控制之下。”叶子在画板上画着水天相接楼宇林立的画面,这次居然看上去非常写实,“在这里呢,有好有坏。好处是这里虽然是大城市,但是因为多年来控制权不断易主,这里地下世界横行,我们可以在这里的黑市给你办一个合理的身份。坏处就是这里距离圣城萨克塔乌波太近了,你如果从这里开始行动,会非常危险。所以我们在这里不能过多停留,做足准备拿到身份就开溜。” 周培毅摆摆手:“不打紧,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融入你们的世界,我的目的藏的越深越好。最开始一个合法的身份比较重要。” 叶子点点头,接着画了一只蓝色的萤火虫:“在城市的绝大多数地方,都布满了这样的纳米机器人,他们名义上是整个科技生态链的底层组成,拥有大量便利的功能。但实际上它们是科学院为神教定做的监控市民的工具,而贵族的领地一般没有这样的机器人。他们会不断扫描你的身份识别,如果没有一张身份卡,很容易暴露的。 “所以我认为我们要做的身份是乡下小贵族的次子,这样的身份很容易进入上层贵族家庭成为家仆。我刚刚好知道一位老爷子,是我老师的朋友。虽然他脾气和长相都怪怪的,其实人很好啦。你的第二站就是那里,给这个怪老头当仆人。” “你们的社会形态还真的有一股复古怀旧的味道。”周培毅看着叶子画的虫子一样的蓝色纳米机器人,继续问,“那么为了伪装,我要做哪些准备?” “基本的教育和识字,但是一定不要表现的很聪明,不能太显眼。”叶子擦掉机器人,又画了钥匙和锁,“我们的世界存在一种叫做基因钥匙的科技,贵族和市民中的富豪可以花钱购买自己家青少年的基因钥匙,在胚胎成型之后一直到成年之前,都可以通过手术改变基因的表现型。这样的贵族呢,不会有遗传病,寿命增长,面貌优化,智力提高。乡下贵族的次子大部分是没有这种资源的,所以你要看上去笨一点。” 周培毅看着那把锁:“你们那里的平均智力,需要我装笨吗?” 叶子也看着自己画的锁,对着周培毅比了个大拇指:“花生,你发现了盲点。我的老师有个论断,认为这种基因工程名为钥匙,本质应该是一种基因锁,认为这种主动改变基因表达的科技可能在更大的尺度去观察,会降低群体的平均智力。但是他没有机会做实验也不可能获得有用的数据。” “你们的礼仪和习俗我也要学吧。” “对对对,但是不能学得太好,一般只有高级贵族或者做了很久家仆的小贵族才会完美地完成礼仪。”叶子擦掉钥匙和锁,又画了一副领结,“你的样子和传统的伊洛波人区别很大,但是和东伊洛波的族裔有点像,所以我们可以假装是来自东伊洛波的乡下贵族。次子,所以没有继承权,也不会有人刻意去查你的家系。学一点礼仪,会通用语但是说的有口音,一掌握东伊洛波的传统语言。来到东伊洛波以外的地方是向往大帝国的繁荣,第一次进城什么都很新鲜,老实肯干。” 人设已经完美地搭建了起来,所有的外部条件都会由无所不能的叶子大人一一满足。现在所欠缺的,就是周培毅本人的伪装水平了。他思考了一小下,自信地说道:“你能教我多少种语言和风俗,尽可能都教我,身份要不断地变动才安全。” “那可是巨大的工程量哦!” “没关系,我们有时间。你要相信我学习的速度。”周培毅对于自己的智力还是一副臭屁的态度。 叶子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决心网购一套戒尺。 三 科学城的圣物1 坐落于南伊洛波,阿普尼诺星系的阿提诺城,又被称为科学之城,万脑之脑。 这里曾是巨大的平原,也是伊洛波文明诞生之地。到了卢波帝国兴起之时,这里由先贤与哲人建立了文化的圣地,阿提诺城。然而随着哲人逝去、王城分崩,这片繁荣的城市终究变成了异教徒狂欢的土壤。于是,神降下了祂的惩罚,毁灭了盘踞在这里的异教徒,也把阿提诺从平原变成了谷地。随后圣城接管了这里,建立了新的城市,负责研究神为世界创造的规则,了解一切物质运行的规律。 周培仁站在飞艇的窗边,跟随这神奇的飞行器一起前往阿提诺。他一边看着地面上这宏辉繁华的城市,一边通过电子投影学习着阿提诺的历史。他已经完全熟悉了伊洛波的通用语,但是关于各种文化历史与常识,还需要努力,尤其是操作这伊洛波人手一个的随身投影机,更需要不断熟练。 “感觉怎么样?”阿德里安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杯倒入半满葡萄酒的琉璃杯,非常优雅地转动着杯子,笑着说。 周培仁很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回答老师问题的好学生,说:“好厉害,这飞艇不需要螺旋桨也不需要热气球,像是不受重力的束缚一样。而且飞行很稳,这么快的加速度我也感受不到冲击力,也没有失重的感觉,真是太神奇了。” “不不不,”阿德里安摇摇头,“我在问你对身体的变化,感觉怎么样?” “嗯。。。。。。”答错了问题的周培仁有些慌张,他微微沉吟,依然给出了非常乖巧的答案,“记忆力变得非常好,视力和听力也变得非常非常好,以至于有点敏感,还在适应。不过最明显的改变是我之前膝盖有点伤,经常会痛,现在没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了。” “你会逐渐发现不同的,”阿德里安带着欣慰而鼓励的笑容,“无论是我要引导您获得的能力,还是这种基因工程改造,都是在遵循神所创造的规则罢了。学习神定下的规则,并且让所有人享受这份恩惠,就是我们的事业。可能您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是我希望您以后可以体会到这事业的荣光与伟大。在神教漫长的历史长河里,您是唯一一个来自无神世界的神子。这是挑战,也是机遇。您会慢慢学到有关神子的一切,您的使命,您的能力,您的责任。” “所以,”他放下酒杯,和周培仁一同站到了飞艇的窗边,看向远处的城市,朗声说道,“今天我们来科学城阿提诺,是来上历史课的。这里有一座历史馆,存放着历代神子留下的文献与影像资料。当然,这里也有一些只有您这样神子的身份,才能接触到的东西。好了,我们就快到了。” 周培仁点点头,心思一动间将电子投影关闭。这操作需要一点练习,但是一旦掌握这种对电子设备随心所欲的技能,很快就会上瘾。 他望向窗外,几千米之下,就是重建之后的阿提诺城,科学之城。它建立在神所留下的谷地之上,在谷地上的四周是几百个纯大理石雕刻的要塞,分布非常均匀。几百个要塞与身侧的大理石石柱连成一片,组成一个非常规则的圆形,拱卫着中心的古城。 随着飞艇的下落,周培仁逐渐可以看清阿提诺主城的全貌。百米深的谷地内,并没有高耸入云的奇观建筑,大多都是几十米的小楼或宫殿或庙宇,据介绍说,这是象征人力的成就无法超越神的高度。 视线穿过那些漂亮的大理石柱,进入城中,可以看到全城都是考究的大理石质地,中空的圆环形广场位于谷地的正中心。最内一侧是姹紫嫣红的花园,栽种着不凋落的奇花异草。在花园的外侧包围着环形的小河,河水蔚蓝清澈,如同一圈明亮的蓝宝石光带。再外一圈,是一层又一层没有窗户的建筑群,建成了各种不规则的立方体形状,凌乱中透露着独特的设计感,如果从高空俯视,似乎又是非常整齐。最外一圈则是罩着各种光学外罩的一个一个实验棚,用白色的反光材料包裹,形成漂亮的拱形。在空中可以看去,它们连成了另一个完美的圆环,而光学外罩上流动的图案也不断变换出文立体的文字投影。 很快,飞艇降落到谷地的中圈,一座建筑沉入地下,在科学城的内部形成了一片空地,为飞艇让出了位置。周培仁随着阿德里安通过自动甬道走下飞艇,在他们正对面,就是镌刻着神教训诫的巨大大理石板:“神留给我们整个世界,了解世界的旅程就是接近神的道路。” 和圣城的含蓄不同,阿提诺的科技感是非常明显而不愿意隐藏的。他们把城市的一切内容都交给了主脑操纵下的智能机械去管理,十米以上的高空是体型较大的运输机器人,街道上是制式统一的圆筒状机器在清扫街道照理花坛,闪烁着的纳米机器人在地面中有一条条彩色的通路,在半空中又形成了一条一条的光带,如同彩虹一般。只要附近的行人有所需要,彩虹中的纳米机器人就会主动飞出来,建立一条人与智能机械之间的细细纽带。 “我们要去的历史科学院,是整个阿提诺唯一圣城管辖的部分。”阿德里安没有给周培仁太多欣赏风景的数据,就带着他踏上了一条自动行驶甬道,“科学城虽说是神教建立的城市,但是这里的这些科学家呢,都是比较,怎么形容,比较独立。坏消息是,他们不完全认同神教和圣城。好消息是,他们只对神和给他们提供资金的甲方负责。只要给钱,他们就愿意提供技术。” 这与周培仁所期望的科学城完全不同。他不由得有些天真地问道:“科学城不应该用自己的科技造福这里的人类吗?” 阿德里安一笑:“人都有感情,也就都有私欲。这里的人当然不能免俗。让世人摆脱私欲的困扰,去追求更加伟大的事业,就是你我的使命。” 周培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德里安拍拍周培仁的肩膀,指向前方一处独一无二的建筑,说:“我们要到了,那里就是阿提诺的历史科学院。” 三 科学城的圣物2 阿提诺历史科学院,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都与整个阿提诺的整体略有些格格不入。与周遭的立方几何形状建筑不同,历史科学院虽然也是大理石构造,却依然保持了圣城一样的风格,有着圆形的拱顶与尖耸的塔尖,会在建筑外墙上使用明亮的金色装饰与彩色琉璃窗户。 当然,最大的不同,可能在于历史科学院并不是研究未知的世界,是在记录已经发生过的历史,这与科学城其他人员自诩的“探索”精神截然相反。 历史科学院的研究人员都来自伊洛波不同的圣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并不在科学城中的这栋建筑里工作,而是在伊洛波的各个角落寻找神子留下的印记,研究神留下的伟大神迹,寻找历史长河中的遗珠,然后将成果带回这里,作为漫长岁月中不朽功勋的见证。 因此当阿德里安带着周培毅到达这里时,当然没有什么庞大的迎接队伍,也没有人盘查询问,这里安静如无人的深巷。历史科学院的一切事物早已交由核心智能计算机来处理。身份高贵的视者带着少年,通过了门前的身份识别,走进了科学院的大门,走入电梯,步入了历史科学院的最顶层。这里,便是神教所持有的一件圣物,阿提诺的英雄碑。 无论科技在伊洛波的发展如何迅猛,无论伊洛波文明的星际舰队踏足了多少星系,他们还是在研究这些来自千年前的文明遗物,研究它们为何仍在释放科学探测设备无法精准捕捉的能量,研究圣物为何会对能力者产生如此巨大的增幅。无论是那些不朽的神迹,还是历代神子留下的丰碑与奇观,都能帮助年青的贵族获得更强的能力,帮助遇到瓶颈的能力者更进一步。因此,这些圣物无一不被神教与王国封存保护,作为最为重要的战略资源。 周培仁站在这石碑之林的入口处,看着随身投影机上对圣物和英雄碑的介绍,心情也不禁澎湃了起来。 “阿提诺是伊洛波文明诞生之地,当这里的人类还在混沌之中,刚刚拥有文字与语言,他们用最高的敬意最诚的信仰,把神带到了阿普尼诺。”阿德里安早已先他一步走进碑林,轻抚着第一座黑曜石石碑上的铭文与纹饰,轻声为他解释道,“这里曾是伊洛波文明的起源,无数先贤在此汇聚,建立了庞大而繁荣的王国。但是伟大的卢波帝国,虽然信仰神却不崇拜神,没有获得神的恩惠,没有得到‘场’的伟力,最终在扩张的道路上败于异教徒之手。那时人们才明白,神的力量才是支撑文明的关键,是灵魂,是骨骼。伊洛波文明的黑暗,一直持续到第一位神子的诞生。” 周培仁跟上他的脚步,进入了黑曜石的丛林中。这些黑色石碑如龟苓膏一般晶莹剔透,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每一座石碑都是一样的大小,方方正正,面朝石碑林的中心静静矗立。石碑上有金色的金属颜色,留下了一个一个古老的文字。随着周培仁前进的脚步,那些文字似乎也在跳动,在舞蹈,像是恢复了生命。在这封闭的房间里,像是泛起了微风,在轻抚少年稚嫩的脸颊。随着舒适的微风一起亲吻耳边的,还有淡雅的歌声,配着清灵的音乐。但是如果驻足用心细听,却再也无法听到。这种舒适让人沉醉。 阿德里安在一座石碑前停下脚步,示意周培仁过去。周培仁借着纳米机器人,翻译了石碑上的古老文字,浏览着石碑上的丰功伟绩。那是第一位神子的生平,他建立了强大的帝国,终于把文明扩散到了整个阿普尼诺。但他死后,他的子女与部下分崩离析,在这片曾经统一的土地上建立了大大小小的王国,各自把持着权柄。每个王国在历史的长河中兴替、迁移、扩张,而最终,他们的语言也逐渐分化,如漫天的星辰,化为了现在的伊洛波。 “每一代神子,都代表神的一种意志。第一位毫无疑问代表了开拓。”阿德里安带着周培仁继续走了几步,“而这位第五代神子,代表了团结。” 那石碑上记录的另一位神子,无疑要比第一位虔诚许多。从父辈就不断与圣城的交好的年轻的国王,依靠神的名义与自己强大的国力,不断征讨,斡旋,最终在伊洛波造就了伟大的联合。在这个联合的大义之下,所有的王国都可以轮流成为整个伊洛波的主宰,所有的侵略与内斗都不被允许那曾是伊洛波的一段黄金时代。然而这位神子逝去后,联合的神国依然没有逃过分裂的命运,统一政体的愿望也从此黯然退出舞台,只留下虚假的幻影。 阿德里安带着周培仁继续走,继续读着。在几千上万年的岁月里,伊洛波曾统一,曾分裂,曾被异族入侵,曾远征到星系的尽头。时代在这里的国家与城邦之间一次又一次撕裂了缺口,而在神子降临后,他们一次又一次带领信徒重燃希望,重归团结。周培仁看着这些碑文,陷入了沉默。他不禁自问,自己真的会是和这些前辈一样的人物吗?这些功勋,真的是他的愿望吗? 阿德里安看到他表情凝重,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您是被神选中的神子,您不需要担心自己建立功业的能力。您需要聆听神的教诲,遵循神的指引,自然可以完成丰功伟绩,在这里的石碑留下不朽的印记。” 周培毅点点头,看着英雄碑林中央的阿德里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似乎看到在圣歌与轻风之中,英俊的视者似乎起了变化,他的表情一点点变得赤红,变得狂热,变得像是看到了生肉的饿狼,放射出摄人的红光。周培仁心下一凉,脚底没有站稳向后退了两步,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视者却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阿德里安并没有注意到周培仁的异常,他沉浸在英雄碑带来的舒适与愉悦之中,这些圣物是神教的特殊资产,像他这样地位的人物也不是能轻易接触到的。他抚摸着其中一座石碑,对周培仁轻声说道:“您要问自己,您内心深处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能力,总是能力者自认为实现愿望的最好方法。” 周培仁点了点头,内心的疑虑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减少。站在这碑林之中,那种奇妙的舒适感,幻觉中的阿德里安,都增加了他的不安。他没有多说什么,却再一次在这个异世界感受到了孤独。 四 神子诞生1 “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站在圣城教堂为他开辟的训练场上,周培仁在思考阿德里安的问题。 此此时此刻,作为身处异世界的少年,他的愿望无疑是回家,是听一听双胞胎哥哥没有恶意的嘲笑,是急头白脸地吃一顿妈妈做的热饭。而这毫无疑问,不是所谓“最大”的愿望,至少不是阿德里安先生所期望的答案。 阿德里安先生继续讲解说:“场,场的本质几千年来一直有书呆子们在研究。但是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我们,场是人与神的共鸣,而沟通神的渠道,或者说让神能听到你声音的方式,就是许愿。学习神的知识,了解神创造的世界,当然不只是去穷经皓首。神不仅存在于典籍中,更存在于空气中,存在于土壤里,存在于太空,存在于你身边。这里的每一草每一木,都会让你更加了解神,也更加了解‘场’。当最终,你对世界与自己的了解到达一个足够高的水平的时候,神就会回应你的愿望。” 阿德里安的右手从自己身前一抹,训练场突然变得阴云密布雷声大作,他面向周培仁,笑着说道:““也就是说,神会赐予最虔诚最忠实的信徒,实现自己愿望的力量。” 实现自己愿望的力量。周培仁在心中默念。 在这个神创造的世界,似乎一切伟力都是神与神的赠予。他看着训练场上空的风云诡谲,身体的各种感官告诉他,气压没有变化,湿度没有变化,鼻子里也闻不到那种风暴的气味。但是眼前的这一切画面如此真实,像在看一部实时渲染的IMAX大片,不,比那还要逼真。 这让他不由得有些神往。哪个少年不曾做过英雄梦呢?有谁会拒绝成为故事的主角呢? 周培仁回忆着,小时候看漫画的时候,听半导体里可能有些“过时”的长篇评书的时候,和哥哥被其他高大的孩子欺负的时候,看着家里的勋章奖杯的时候,这种冲动,这种愿望,都曾经无数次出现。它们就像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随着种子的萌发,在心中一直痒痒的,痒痒的。这种悸动随着年龄的成长被压制,却在来到伊洛波之后重燃生机,怕是马上要破土而出。 阿德里安很满意少年现在的表情,他看向那些云团的眼神充满了向往。于是阿德里安趁热打铁地说道:“作为神子,您的资质和其他人并不相同。这种不同不仅来自您的身份,您经历过的基因工程以及其他您所能获得的资源,当然也来自于您本人的素质。您要相信,您注定会获得惊人的能力,也注定伟大。” 周培仁把注意力从波云诡谲的天空转向阿德里安先生,这位视者的表情一如在英雄碑林中所看到的幻觉,充满了渴望。在某个瞬间,周培仁似乎感觉,那张完美的像是从雕像和画作中走出来的面孔,有一点点失真。 若娜小姐的一天从清晨四点开始。作为贵族和圣城女仆的她也经历过基因改造工程,虽然不是最完美的那一种,也让她每天不需要很多睡眠就能休息地很好。 清晨的女仆小姐并不需要多余的个人时间,长期服用食品胶囊不经可以饱腹,更可以调整一个人的身体循环,自然不会有皮肤病的烦恼。所以每天早上,若娜只用清晨的露水洗脸,不仅是简单的个人清洁,也是虔诚的礼仪。之后她会换上素黑的平装,到侧殿的小礼堂同其他女仆一起听女仆长的训话。之后,她们会和圣城的数万信徒一样,聆听每天早上监察官大人的教诲。 “若娜姐姐。”集合时,小麻雀找到了她,这是一位新加入的女仆,同样来自某个王国的乡下贵族,因为她可爱的脸庞保留了一些雀斑,说话又叽叽喳喳的,所以大家都叫她小麻雀。 “昨天监察官大人的训诫,我没听懂。。。您可以给我讲一讲吗?”少女楚楚可爱地问道。每天女仆长都会检查大家对于典籍的理解,题目自然是监察官大人每天清晨的教诲,但是大家都不愿意把自己的答案分享给大家。 啊!这个小可爱刚刚喊我姐姐!看着少女扑闪扑闪大概率是刻意卖萌的大眼睛,若娜的小心脏都快跳到天上了。这个和她来自同一个王国的贵族少女,刚刚提出了一个她非常愿意与人分享答案的问题,也是每天的课业结束之后,她都会与神子大人讨论的问题。 没有心机的女仆毫不避讳周围人的目光,兴奋地对小麻雀说着昨天从神子大人那里听来的话语。她是如此滔滔不绝,语速很快,但是总是想起什么就提到什么,所以话里面没有多少逻辑,自然让小麻雀更是懵逼。 “神子大人是整个圣城最年轻的贤者!每当我听他讲话的时候,我都会在内心高喊:真不愧是神子大人啊!真的太厉害了!”若娜小姐强调说。 小麻雀愣愣地听着,不知道是没听懂神子对训诫的解释还是被亢奋的若娜吓到了,只能像小鸡啄米那样不断点头。 “若娜小姐!” 女仆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若娜对于自己服务的对象如此热情,这很好。只不过,无论是那位客人的身份,还是客人所说的话,她都应该更加谨慎地与别人分享啊!于是她训诫说:“根据标准礼仪,我们的客人还没有完成有关神子登基的一系列仪式,因此,请您,若娜小姐,在非私人场合仍然称呼他为‘客人’或者‘候选人’大人。” 若娜低下了头,有些羞愧。她确实意识到刚刚有些过于兴奋了,这样的行为不仅会招来嫉妒,更会让图谋不轨之人获得有关神子大人的情报。她低着头,红着脸,向女仆长表达了歉意。 青春啊!女仆长大人看着她兴奋而羞愧,青涩而朝气的脸庞,不由得感叹道。 不再年轻的女仆长在训话结束后单独留下了若娜,要求她报告前一天照顾神子大人的细节。紧张的姑娘磕磕巴巴地复述着自己的行动,但是说起神子大人本身的言行,却那样口若悬河。女仆长无奈地听着,直到钟声催促他们去准备今日的早课。 “是不是我不喊停她能说一天?”女仆长似乎发现自己找到的神子大人专属女仆有些过于敬业了,不禁有些烦恼。 六点,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女仆若娜还是准时到达了广场。当太阳阿普尼诺完全升起,光芒穿过丰碑照耀在教堂的金顶的时候,监察官大人会走上教堂最高的阳台,为最虔诚的信徒带来今日的训诫。神教的信众相信,亲耳聆听到的训诫能洗涤灵魂,更加纯粹的灵魂能更加接近神。 然而今日,虔诚的若娜却在胡思乱想。她在想,如果监察官大人今天的训诫也和昨天一样难懂就好了,这样又可以去听神子大人的讲解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有所僭越,若娜啊若娜,你怎么可以这么想!神子大人不是你的老师!神子大人现在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依然拥有全伊洛波最纯粹的灵魂,他要为全伊洛波的信徒带来福音。 若娜强行打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想要专注于监察官大人今日的讲话。可是没一会,她的思维又飘了过去。她不禁联想着,现在在房间里听训诫的神子大人,会怎样坐着呢?会不会在看风景呢?他很喜欢望远处的天空的。或者,有没有一点可能性,哪怕就一点点,神子大人他,他会想起我呢? 在人群中的女仆突然嘭得一下羞红了脸,低垂的眼睛左右乱动,生怕别人看出她的异样。而狂热的信众,当然不会在意人群中一位女仆的模样。 四 神子诞生2 监察官司提凡二世的身形并不高大,所以他极少站在平地上,供人观赏他不值得称道的身高。此刻他坐在高台的高脚靠椅上,左手手肘撑着椅子扶手,用手指和半个手掌撑住侧斜的脸,锐利的目光如同桀骜的苍鹰,看着向高台之下的阿德里安,这位自己偏爱的弟子。 “到现在为止,你做得很好,阿德里安。”司提凡的语气非常平淡,和他早课的庄严略有不同,“但是我注意到,我们的神子在他的日记里,还在用‘你们’‘我们’的词汇称呼两个世界,在他心里,他还不是我们中的一员。” 阿德里安在五米外单膝跪地,头部低垂。听监察官大人问话最麻烦的就在于这个“但是”后面的话,因为这个“但是”,前半句的夸奖总会变得毫无意义。 习惯于吊儿郎当的视者并不敢在导师面前忽略礼仪,在规矩地行礼后,阿德里安抬起头看着监察官大人,道:“老师,您的观察非常精准,我们的客人还在适应伊洛波的生活。我认为给我足够的时间,他会放下心防的。” 监察官的声音严厉而不容置疑:“不,阿德里安。如果最开始埋下的救是怀疑的种子,那么随着时间成长起来的也会是怀疑的果实。现在就要对此有所警惕,明白了吗?” 阿德里安恭敬地点头,回答说:“明白了,我的导师。神子现在还是对自己的使命与能力有所怀疑,我需要让他尝到甜头,让他认为自己的天命无可取代,对吗?” 看到监察官阴影中的脸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德里安继续说:“老师,我有一个疑问,神子现在名义上只是一位候选人,您似乎没有多少封锁消息的意思。让神子即将诞生的消息,传遍伊洛波,也是您的计划吗?” 最初,阿德里安对于奥尔加修女随意指派一位乡下贵族出身的女仆来服侍神子,并且不对此进行严格的保密措施,颇有不满。之后细想,可能奥尔加也是得到了监察官大人的授意。 司提凡对这名只有看上去毕恭毕敬的弟子多少有些偏爱,并没有斥责他无礼的质疑,而是反问道:“阿德里安,你觉得圣城是为何而产生的?” “为了将神的光辉撒播给世人。”阿德里安回答说。 司提凡继续问:“为什么神教要将神的旨意传达给信徒,需要借助圣城呢?” 阿德里安恍然大悟:“因为世间还是凡人的土地,神不愿参与凡人的权力争斗。圣城,是神教与贵族所达成的交易。” 监察官司提凡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嘴,左手依旧托着脸颊,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有节奏地敲打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指导阿德里安,说道:“圣城,圣城,诞生之初,不过是神教与贵族之间的缓冲地带,是神权与王权媾和之物。哪怕是现在,我们已经发展得如此壮大,也不能将贵族的爪牙触手从圣城清理干净。所以,我为什么要费心去保护一个根本藏不住的秘密呢?” 他看着低头思索的阿德里安,语气略有些训斥:“阿德里安,你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你对于权力的争斗也追求泾渭分明,总是要把贵族与圣城划清界限。这不好。奥尔加在这件事情上看得要比你清楚,不要总是轻视女人,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沉默着点点头,只听得司提凡又问:“现在,你来说说看,我们如何让这位神子的价值最大化?” “您曾经教导过,一件商品,价值最高的时候是成交之前,价值最低的时候是成交以后。”阿德里安回答说。 “没错,那我再问你,阿德里安,我们为什么要召唤神子?我们又希望世人认为我们为何召唤神子?” 这下阿德里安如醍醐灌顶,道:“您希望我们包装这位神子,利用他所代表的权利在贵族之中游走,待价而沽,对吗?” 司提凡满意地点头,接着解释道:“伊洛波的贵族,他们强大,繁荣,不可一世。但是他们建立了如此之多的王国,王国与王国之间勾心斗角。也许,神教的力量并不足以击败联合起来的王国,但是也没有哪一个王国胆敢单独挑战神教的权威。现在,我们正处于一种微弱的平衡之中。那些贪婪的贵族,会抓住一切可以吞食其他王国的机会,哪怕只是神教给他们一个征伐异教的名分,他们也愿意献出土地和金钱,来获得这个屠杀同类的借口。这个,阿德里安,这个就是我们需要包装‘神子’的理由。” 监察官的解释无疑让阿德里安心潮澎湃,他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王国在圣城的纵横捭阖之间互相攻讦。但他还是略有不安:“恕我直言,老师,我还是有些不安。如果我们将这位神子包装得过于完美,给他太多的权力和自由,我担心他的虔诚。” 司提凡看了看他,似乎看出了他言语中的私心。他不去回答阿德里安的问题,也不在乎这位视者在自己面前不加掩饰的野心。 “去把奥尔加交来。”监察官大人命令说。 奥尔加修女跪坐在刚刚阿德里安所在的地板上,相比于只有表面上恭敬的视者,她的态度不仅恭敬,更像是五体投地般的倾慕与敬仰。 “奥尔加,奥尔加,”此刻的监察官,声音是如此冷漠凌厉,“斯比尔星脊的那头已经听闻了神子的消息。” 修女感受到了监察官言语中虚情假意的指责,于是同样假装紧张地回答说:“实在是抱歉,监察官大人。这是我们情报部门的失误,是我过于大意了。我这就封锁消息源。” “不不不。”监察官摆摆手,尽管他知道低头的修女看不到他的动作,他也不是非常愿意继续与修女演下去,“我不需要密不透风的圣城,你做不到。我要你查出消息走出圣城的渠道,掌握它们,控制它们。” “监察官大人,我不是很理解。”奥尔加不敢抬头,虽然她的身高如此高大,但是跪坐于地上她的身长也不是特别突出,大抵是因为她的那双长腿,比例过于完美。 司提凡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打量着奥尔加,自己的左膀右臂,一个看上去吊儿郎当希望别人把他当浪子,来隐藏自己的野心与欲望。另一个明明非常油滑却总在如此拙劣地装糊涂。 “那么奥尔加,你不能理解的是什么?”司提凡问,不像是问询而像是拷问。 修女微微抬起头,却不敢去看监察官的脸庞,她答道:“尊敬的监察官大人,我不能理解的是,如果我不去惊动他们,他们会不会怀疑神子信息的真实性呢?” “神子自然是货真价实的神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任何对于神子权威的挑战都是僭越。”司提凡的声音有些冰冷,远不像与阿德里安交流时耐心,“我相信神子的成长会震惊整个伊洛波。而你,需要保证他的独一无二,可以传达给每一位国王,每一位贵族,每一座圣城的每一个信徒。你懂了吗?” 修女保持着跪坐的姿势鞠躬,依然没有抬起头去看监察官:“我明白了,监察官大人。” 司提凡继续问:“你派去照顾神子的那个小女孩,她有可能获得能力吗?” 奥尔加知道在这种问题上装傻没有好处,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若娜虽然出身比较低贱,在圣城五年以来也没有任何获得能力的迹象,年龄也到了十九岁。但是距离她二十岁的生日还有一整年,在她彻底失去神爱之前,她与神子朝夕相处,不排除这期间觉醒能力的可能性。” 司提凡微微沉吟了一下,命令说:“既然如此,就给她一个机会。你去告诉那个小姑娘,让她带神子去看看琉璃池,由她来向神子介绍圣城建立的故事。” 琉璃池是圣城所持有的圣物之一,更是与神教诞生有关的名胜古迹。与其他圣物不同,琉璃池不仅是可以提高能力者潜力的宝物,也是萨克塔乌波的信徒朝拜的圣地。这里没有封闭管理,在每个周末都允许游客前来拜谒。 奥尔加点点头,普通的参拜自然不会帮助若娜觉醒,而与神子同行,必然会增加她觉醒的可能性。 “好了你下去吧。”司提凡摆摆手。 修女上半身没有任何动作便站了起来,像是坐着升降机一般,垂直升起。她踏着机械精准测量一般完美的步伐,从容地行礼、后退,直到为监察官关上暗室的门,才最终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用目光冲撞监察官大人的尊容。 “啧啧,老头连屁股都没机会看。真可怜。”藏在门外角落的阿德里安心说,目光一直聚焦在奥尔加漂亮修长凹凸有致的下半身。 四 神子诞生3 我的愿望,是什么?周培仁依旧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此刻的他一个人坐在房间,这样适度的孤独会增加他的安全感。他在回忆,回忆昨天他带着厚厚的面具穿着兜帽,随着蹦蹦跳跳的小女仆参观了琉璃池。 说起来,琉璃池是圣城的重要古迹,游客与朝圣的信徒络绎不绝,只不过抛下这些复杂的含义,那不过看上去玻璃质地的几面大镜子,平铺在圣城教堂背后的小丘。 登上小丘古朴残缺的石阶,穿过自然生长未经雕琢的树林,看到那被电子围栏围在中间的五块大玻璃的时候,周培仁并没有感到震撼。在这个处处都是梦幻般的科技造物的世界,这几块琉璃和教堂的砖瓦一样,古朴的甚至有些原始。 实际上,圣城的琉璃池不只是什么声名遐迩的风景名胜,更是童话故事与神教寓言的常客,每一个伊洛波人小时候都听过琉璃池的故事。兴奋的小女仆像周培仁童年看电视时憧憬的月亮姐姐,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为他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童年故事。 “从前有一名小牧童,就是帮助贵族管理羊群的穷小子啦。他非常聪明又非常可爱,可是只是个卑贱的平民,家里也很穷。可怜的小牧童呢没有读书的机会,每天就在书堂外面看啊眼巴巴地看啊,他很羡慕那些贵族的小孩呀。 “小牧童没有见过爸爸,他的妈妈身体也很差,但是妈妈一直告诉小牧童,爸爸还活着,爸爸回来接他们。懂事的小牧童每天很早就要出来放羊,还要打工,他想要赚钱帮妈妈治病。这个可懂事又虔诚的好孩子,每天放羊的时候就坐在小丘上,看着羊儿吃草,看啊看啊,为自己的妈妈和没见过面的爸爸祈福。 “领地的贵族虽然不让小牧童读书,但是小牧童并没有被亏待,他赚到了工钱,给妈妈买了药,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小牧童觉得是自己的祈祷被神回应了,他想给神贡献自己最多最珍贵的礼物。但是小牧童没有钱,于是他每天都会一边放牧,一边在地上捡起亮晶晶的小石头,铺在放羊时候的小山丘上。 “小牧童捡着捡着,突然有一天,他看到自己捡到的小石头变成了一面光滑的镜子,他听到天上传来一个声音,那是神的声音,对他说:‘我亲爱的孩子啊,你的虔诚和纯净如此的可贵,我允许你对我许愿。’ “年幼的牧童没有见过爸爸,于是他对神许愿希望可以见到自己的父亲。神应允了。过了一个月,一名中年贵族来到了领地,他是来自卢波的贵族,一直在寻找自己私奔时候走散的妻子。原来他就是小牧童的爸爸!小牧童和母亲被接回了卢波的大城市,小牧童终于可以上学读书了! “但是变成贵族的小牧童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童年,也没有忘记神,他一边学习一边做骑士,一边继续收集到见到的珍贵石头。终于有一天,成为了骑士的青年贵族回到了他曾经放羊的小山丘,把自己的珍宝全部放到了镜子旁边,他虔诚地对神说:‘神啊感谢您实现了我的愿望,作为一名信徒我没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希望这些石头可以带给您快乐。’ “神把这些石头变成了第二面镜子,他对青年说:‘亲爱的孩子,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我希望你去世界看看,多了解我和我的创造’ “于是青年开始游历,他的足迹遍布了卢波又走到了海的尽头,他跨海到了异教徒的土地,他逃亡到中伊洛波的星脊,他的足迹踏遍整个伊洛波。青年变成了中年,此刻中年贵族终于觉得自己足够了解这个世界,他再次回到了放羊的山丘,这次他全身只有三四个银币,他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神,对神说:‘神啊我最尊敬的神,我走遍了世界,见到了太多的争斗,太多的不敬,太多的亵渎。神啊我希望成为您的火焰,我想要去改变这一切。’ “神再次回应了他的愿望,中年成为了伊洛波第一个拥有‘场’的人类,成为了伊洛波最强大的能力者。他组织了一批最纯洁最虔诚的骑士,为神东征西讨,直到自己年迈体衰,再也无法为神作战。 “弥留之际,年迈的骑士让自己的儿孙把自己带到了小山丘,他把多年征战缴获的异教王国的王冠献给神,对神说:‘神啊我最尊敬的神,我侍奉了您一生,我不希望我的侍奉以我的死亡终结。把我带到您身边吧,我死后也要用灵魂为您祈祷。’ “神实现了骑士最后的愿望,把那些王冠变成了最后一面镜子,并且对世人宣告:‘这是我最纯洁的孩子,他将带着侍奉我的功勋来到我的身边,你们以后都要以他为榜样。’这位骑士就是第一名神子。他和他的骑士们建立了神教,他的孩子与追随者在这里建立了圣城。” 若娜结束了讲解,口干舌燥并不会让少女显出一点点疲惫。她兴奋地看着心目中最纯洁的神子大人,期待自己的讲解能让时隔数千年的两位神子灵魂上有所相连。在阳光下,少年透过兜帽望向少女稚嫩可爱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发出白色与粉红色的光芒。 时间回到现在,回到一个人思索着的神子身边。 “四面镜子,”周培仁心里喃喃自语,“一面是神回应孩子的愿望,一面是神希望青年去了解世界,一面是中年了解世界之后为神征战,一面是结束一生的信徒的遗愿。” 他觉得这一切似乎是圣教对神力的诠释,或者说是对“神子”的诠释。但是阿德里安先生为什么希望自己在学习场的时候去看琉璃池呢?琉璃池和“场”的关系是什么呢?与之前所见的圣遗物英雄碑又是什么关系呢? 无论是阿德里安的说法,还是昨天与若娜去琉璃池的见闻,都告诉他,“场”是来自神,是对神许愿后神降下的恩赐。而无论是基因改造的手术,还是每天白天大量学习的世界课程,还是这两次外出的见闻,都告诉他,“场”不是单纯来自于许愿。 周培仁在心中再次复述了一次童话故事,第一代神子,儿童时候为自己许愿,青年了解世界,中年为神征战,晚年获得了神的褒奖,这似乎是一整套流程。 了解世界?了解自己? 周培仁想到了自己还没写的高考志愿,想到了从父亲去世之后,哥哥那笨拙但处处用心的照顾,那挡在大孩子前面替自己挨揍的样子,想到了母亲一直以来的坚毅与温柔。自己本想成为母亲与哥哥的力量,一直希望扮演一个温暖的角色,却不断地,不断地,被母亲与哥哥保护着照顾着。 也许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改变现实,成为照顾别人的人吧?周培仁心想。我希望我可以比哥哥更好更强,我希望哥哥和母亲可以不需要那么坚强。他们明明会伤心会难过,却总是不愿意表现给我看。这次我失踪,他们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子,他们还在找我吧。如果我有力量,我可以回去吗?至少告诉他们我还平安吧! 周培仁想着想着,在桌边趴着睡着了。在梦里他为自己盖上了被子,关好了窗户。 四 神子诞生4 “所以你们的童话故事都这样加工痕迹很严重的是吧?”周培毅从叶子那里听到了同样的故事,作为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杠精,他显然不像周培仁那样有所领悟。 叶子一脸问号地吧嗒两口可乐,不无愤懑地说:“你这个人啊,虽然不是无理取闹,但确实有点无情冷血加残酷了吧?这是个童话故事诶!为什么要在虚构的故事里寻找真实性?” 周培毅看着表现得如此单纯的少女,决定还是给她好好解释:“如果这是熊大熊二那种特别纯粹的童话故事,我就不挑刺了。但这明显是个宗教意味很浓的历史人物故事,这种故事的加工痕迹是一定要掩盖一些内容的,一些内容是神教不愿意别人知道的,一些则是神教希望别人深信的。” 叶子听了他的话,突然正经了起来在自己的瘦宅快乐床上坐好,打开了一把爆米花,表示:您继续说,我在听。 周培毅接着说:“这个故事有一些细小的bug,也有一些很明显的拼接痕迹。如果用这个故事去作为史实论据,一定会有一些前后对不上的地方。我不了解你们的历史,我只做一点猜想。第一,故事第一部分的领地贵族,他的行为没有合理性,不能用善良二字简单概括。” 叶子点点头:“你说得对,如果贵族对一个牧羊童这么好,那他为什么不给牧羊童的母亲治病。如果他早知道这是贵族的孩子,也不可能让他去做放牧这种粗活。逻辑上有点说不通。” “如果在我们的世界,我会倾向于这个孩子是贵族的私生子,是因为继承人或者血脉的缺失被接回去的。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领地贵族不可能对他很好,不虐待就很善良了,而孩子的母亲也不会被贵族承认的。”周培毅的观点一向比较现实主义,“如果故事的第一部分就不成立,后面就全都有问题。所以我们还是假设第一部分如故事所说,孩子和母亲回到了贵族家庭,孩子接受了良好的教育。那么这样第二部分第三部分就有问题了。 “孩子回到贵族成为骑士,而不是继承领地爵位之类,说明这个孩子并没有正式的继承权,加上孩子可以一直游历直到中年,更加证明了你们的神子没有什么领地和官位。但是第三部分,他获得了力量,以神的名义获得了巨大的支持。你知道这段在我看来像什么吗?” 叶子被他的分析深深吸引,辣条拆开了一根没顾上吃,赶紧追问:“你一顿饭吃几个柯南?你怎么这么能叭叭呢!你快说像什么?” “大楚兴,陈胜王。石人一只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代天父传言。” 眼看叶子有点没听懂,周培毅继续说:“扯虎皮拉大旗。神虽然是实体,但是诞生的阶段是在信史之前,按照你教给我的伊洛波历史,神子所处的时代信息本质还是比较闭塞的,神虽然有无上伟力但是靠口口传播不能真的远播四海。而对于神子来说,他获得力量之后希望获得更大的权力,但是明显缺乏支持,所以他借来了神的名义,让自己扩张权力的行为变得正义。因此结论是,神子编造了这个故事,制作了这个琉璃池,神默认了这段谎言,祂获得的是神性的扩张。 “至于最后一段,则是在非常多宗教里都能看到的死后奖赏,让信徒更关注来世而不是现世,是非常好的手段。” 叶子的关注点显然比较奇怪,她歪着脑袋问:“你们的世界这么多鬼片鬼故事,你不信来生吗?也不怕鬼吗?” 叶子看着他的笑容没有追问,问的还是刚刚故事的事情:“那你能从这个故事里获得关于‘场’的情报吗?” 周培毅仿佛完全没有回忆起那些痛苦,冷静地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这个故事既然被编辑过,那必然只会包含神教希望别人了解的‘场’。但是听你说了那么多故事,我可以总结出来你们世界对于‘场’的几种看法。” 周培毅拿着叶子的手机打开记事本开始写写画画:“第一种,神造论。这种就是非常强调外部性,但是这种观点也没有忽略了解世界的重要性,他们的说法是‘了解神造的世界就是了解神’,对吧?” “一嘴的专业名词,顺口溜一样,你要考研啊?”叶子小声嘀咕说。 周培毅没有理会她的讽刺,继续分析说:“第二种,你和你的老师的说法,‘场’来自于人最深切的愿望,这种说法也有道理,但是比较强调内部性,认为力量是人自有的,是由内而外的。” 叶子看了看他,他把这两种观点摆出来,显然是都不太赞同:“那您的高见呢?” 周培毅在记事本app上把两个观点所代表的圈圈连在一起,回答说:“我认为都不对或者都对。‘场’既需要人了解世界,也需要人了解自己。足够了解自己才会知道自己的欲望,足够了解世界才能获得实现个人欲望的方式方法。‘场’的本质,就是人按照世界的规律改造自己所见的世界把。既要求外,也要求己,知行合一。” 叶子看着周培毅,脑子里都是李团长那句“你小子还真是个人才”,好久才意识到这孙子划拉半天的是自己的手机。 叶子抢过手机还顺手在周培毅脑门一敲,给他泼了一盆凉水:“但是我们这边无论哪种说法,都认为场与血统有关系。” “你们世界的所有人,祖上都必然有贵族的血统,这是概率学可以解释的。贵族和平民存在后代的难度是不同的,而社会动荡、战乱的时候,平民的死亡率明显也是高于贵族的。所以现在每个活着的人都有一定的贵族血统。”周培毅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我猜啊,纯粹是蒙,如果‘血统论’是真实的,你们可以共同继承了一种基因,这种基因可以帮助你们那里的人激发这种潜能。” “但是,如果你弟弟获得了能力,就证明血统论是纯粹的胡说八道。”叶子顺着周培毅的思路分析,“但是作为神子,他一定、必须要获得能力。神教从一开始就知道血统论是假的?” “他会和你一样,去接受那什么基因改造吧?”周培毅不同意叶子的结论,“说明神教可能并不认为血统论是伪造的东西。他们会改造小仁的基因,保证他获得能力。” 而叶子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身为神子的小仁身上,她回忆着有关自己所经历的基因工程的细节,慢慢说道:“只有贵族有资格接受基因工程,所以只有贵族可以获得能力。而在基因工程的技术诞生之初,有一些人是不愿意接受这种改造的。那些贵族也被强行赶出了城市。。。” 她沉默了一小会,不愿再细想下去,而是盯着周培毅有点臭屁的脸,像是有些抱歉地问:“那你有信心获得‘场’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周培毅耸耸肩,“如果真的必须要有什么基因才能获得能力的话,我肯定没戏啊!” 那你分析的这么头头是道的???叶子恨不得把自己的戒尺装上钢钉在这个死臭屁脸上狠狠地拍。只听他接着说:“但是呢,如果我并不是缺少什么基因的话,我倒是非常自信可以获得能力。而且我相信,小仁也会很轻松地获得能力。” 虽然不知道这个面无表情的死木头哪来的自信,叶子还是多多少少获得了一点安心,安心到她肚子都饿了,于是抢过周培毅的手机订了一家死贵的火锅。虽然她付钱,但是名义上得周培毅请客。 钱是什么?随便用一下能力就有花不完的钱!面子,面子最重要! 四 神子诞生5 叶子和周培毅结束了关于神子传说的讨论,又一次来到了火锅店。 “怎么又是牛肉火锅?”周培毅不禁问道。 叶子白了他一眼:“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们地球人打个车就能吃到了,我想吃一次可是要穿越一个世界啊!别废话!我买单!” 一个吃白食的哪有什么抱怨的权力呢?周培毅倒是庆幸,每次和叶子出来吃饭的时间都很阴间,不是下午三四点就是上午十点刚开门,都不需要等位。看来这少女为了不排队甚至主动调整好自己的生物钟。 选好座位,点餐,配料,周培毅现在熟练地像是牛肉火锅店里的老江湖。在叶子焦急地等待牛肉一盘盘上齐拍照之前,他还是要发挥十万个为什么的本性。 “再说一下我们到伊洛波以后的安排吧!” 叶子白了他一眼,显然是不满周培毅打扰自己憧憬着一会端上来美食的好心情。她在手机的备忘录里面翻了翻,找到了之前两人商定的伊洛波计划,那上面的写写画画似乎只有她本人能够完全看懂。 “第一步呢,我们要在地球做足准备。”叶子拿起火锅店赠送的麻辣小锅巴,边吃边说,“毕竟两边的时间流速不太一样。虽然现在因为你和你弟弟之间的联系,两边的世界有一些逐渐靠拢的趋势,不过呢,我们在地球这边至少还能有一个月左右的准备时间,也就是你暑假结束之前。话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周培毅点点头:“到了,特意选了外地。而且我和我妈妈说要提前几周到学校。在极端理想的情况下,我和我弟弟甚至能赶上开学典礼。” 叶子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但是也不好打击他,只得继续看着自己的笔记说道:“准备期间,我要教给你的东西说起来很多,但是也蛮好掌握的。最难的地方是我们的语言,和你现在使用的这种方方正正的文字差距很大。” 周培毅想起这段时间苦学伊洛波通用语的痛苦,还想嘴硬一下:“还好啦。我们这边也有很多字母文字,我学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叶子冷哼一声,作为熟练掌握多门伊洛波和地球语言的语言大师,她鄙夷地说道:“你的发音,真的很烂。之前那么自信,还拍胸口,说‘你能教我多少种,我都学’,现在怎么第一种也学不明白啊?” 周培毅老脸一红,叶子继续说:“好在你理解学得还行。等你掌握了语言,后面的准备就会简单很多。现在嘛,虽然叶子老师我学贯中西、博古通今,但是人类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嘛!我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知识都总结下来教给你。但是你如果可以读懂伊洛波通用语,就可以用我的随身投影机自己搜索需要的知识自己学习了。” “但那也要等我们到了伊洛波以后了。”周培毅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今天的第一盘牛肉,非常懂事地为知识渊博的叶子大学士涮肉,好让她继续说下去。 叶子看着周培毅涮肉的手法,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不管你的通用语学得多烂,这半个多月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嘛!至少你的牛肉涮出来那叫一个火候得当、入口即化。” 周培毅摆烂地用“啊对对对”敷衍着叶子的毒舌,把涮好的牛肉给叶子夹到盘子里,等她享用完毕,才说:“所以我们在地球,主要还是学习通用语。” 叶子用餐巾擦擦嘴,这一下的动作反而非常淑女。她单手打开可乐瓶盖,说道:“是啊,我只能教给你一些基础的伊洛波常识,大部分的知识你得自己去学。刚好你也需要适应伊洛波的气候和饮食。别的不提,使用食品胶囊这件事你都得过很久才能习惯。” 食品胶囊,每天早上只需要服用一颗就能保证全天的营养物质,还不会产生饥饿感。听上去确实非常科幻。为什么在这种环境里面长大的叶子小姐会变成一个如此不择手段的吃货呢? “看我干嘛?”叶子像是读心了周培毅一般,捕捉到了他对自己的调侃,“伊洛波不是没有像你们这样的食物,那些大贵族每天也是要享用正餐的!但是,说真的,难吃。哪怕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厨师给每一位贵族单独调理饮食,也是,难吃。” 啊,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每天叶子结束和自己的讨论,都会去超市扫货一般买一车零食、自热盒饭和速冻食品存放在自己的异次元空间里面了。 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不然会变成叶子的美食分享栏目。周培毅赶忙转移话题:“等到了伊洛波,你帮我完成训练之后呢?” 叶子抢先从服务员手中接过第二盘肉,这是她最爱的胸口朥,她要独享涮肉的moment。她一边看着白色的牛肉不断在滚烫的锅底中成熟,一边带着幸福的笑容说:“两种情况。第一种,叶子小姐的逃亡非常顺利,我回到伊洛波以后没有走漏消息。那我在训练完你之后,会给你办好身份,带你去拉提夏。那是西伊洛波星系的最大城市,我老师的老师的朋友在那里定居。虽然说起来关系很远,但是是个值得信赖的老头。你会在他那里接受下一步的训练。而我呢,去拉提夏不远处的雷哥兰都继续避避风头。” 周培毅点点头,这个计划也是得到了他的认可。作为想要绑架伊洛波名义上身份最尊贵之人的异世界土匪,再多的训练和准备工作都是必要的。更何况,那是个有超能力的世界啊! 叶子把煮好的胸口朥捞出,给周培毅分了一半。不顾烫嘴就享用了一块最喜欢的牛肉,她继续说:“好烫,真好吃。如果一切顺利,你小子装了大运获得了单独和你的神子弟弟相处的机会,你那位伊洛波最高贵的弟弟又偏偏不贪恋伊洛波的荣华富贵一心要和你回家呢,你就可以提前联系我,我带着你们回地球。虽然会很辛苦,也会需要一些代价。但,我叶子小姐,在跑路方面,天下无敌!” 那是最为理想的情况了,周培毅知道叶子还有后面半段话。只听得她说道:“如果事情不顺利,我的逃亡被发现了,我被抓回去了,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办?” 周培毅放下了刚刚夹好的温度正合适的牛肉,回答说:“我还是要去拉提夏,去找你老师的老师的朋友,去接受训练。然后想办法把你救出来,再去找我弟弟。” “bingo!不过一般来说,我都能自己逃出来,我的能力实在是太适合逃跑啦!”叶子自豪地挺挺胸,“当然啦,我们的所有计划,都建立在你能获得能力的前提下。” 周培毅表示同意,现在预想中的一切计划,都太过理想了。如果周培毅不能获得伊洛波的特殊能力,那他面对这样一个世界完全无能为力。即便他能获得能力,也根本无法独自与神教这样庞大的组织对抗。 不过他倒是不太担心自己,反而问叶子:“你为什么要去雷哥兰都啊?按照你给我的地理书,雷哥兰都不是和拉提夏有世仇吗?” 叶子笑了笑,编了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我喜欢那里的天气。” 五 故事的另一方主角 雷哥兰都是建立于西伊洛波星系最大行星的卫星上的王国,孤悬于太空。由于它特殊的公转轨迹,让它如同步轨道卫星一般,总是与西伊洛波最大的王国拉提夏相望。 美貌的贵妇坐在雷哥兰都最大城市劳杜诺空中悬浮的花园中央,品味着几光年外的伊洛波外星系特产的红茶。无论是这花园经过专业照料的迤逦,是白金茶具与千年木茶桌的华贵,还是天鹅绒搭配雪蚕绸华服的奢靡,都远不如贵妇头顶那顶在珠光宝气中略显暗淡的黑色宝石王冠更能彰显身份的至高无上。 她俯瞰着远处的城市劳杜诺,细细品尝红茶叶独有的香气。晴天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在雷哥兰都更是如此。因为特殊的公转轨道,如此明媚的艳阳是雷哥兰都最大的奢靡。只有不被西伊洛波行星与拉提夏遮挡的有限时间,雷哥兰都人才能享受到这种宝贵的阳光。 看不到拉提夏总会让雷哥兰都人感到开心,即便是成长于波路索王室的贵妇也不免入乡随俗。 这位雷哥兰都最有权势的女人,奥古斯托王的王妃,曾经拒绝了无数追求者的伊洛波最美的少女,为雷哥兰都人带来三位王子五位公主的饱受爱戴的母亲,夏洛特卡洛琳,由于丈夫沉迷于战事,成为了整个国家情报与外交的掌控者。而她,无疑是整个伊洛波最令人生畏的情报首脑。 “神子,没有背景的神子,听上去很像司提凡先生编造的童话故事呢?”夏洛特笑着,高贵与优雅的气质让她的话语如此温润,让她的嗓音如此悦耳,“亲爱的牛先生,我们的情报部门也无法调查清楚这位神子的背景吗?” 代号“牛”的近侍并没有语言功能,他不仅身为阉人,也被摘除了声带,发不了音说不了话,这是雷哥兰都情报处的传统。此刻的他用王妃专属的传音机器人,用打字的方法回道:“不能,其他王国也不能,殿下。” 王妃非常喜欢牛先生的寡言,这让他成为了王妃最好的倾听者。她自言自语地说着:“难道真是因为残酷的试炼失去了记忆吗?司提凡先生似乎非常喜欢这样的故事。当然,如果一切真如圣城包装的那样,那不得不说,司提凡先生找到了他理想中的完美人选。一位没有背景,没有后台,完全隶属于圣城的神子,一位可怜的傀儡。” 王妃品一口茶,看了看自己亲手培育的矢车菊,无论是品相还是状态都是个中翘楚,她的眼中不由得充满了笑意。她继续说:“过去的神子,无论是哪一位,都来自于伊洛波的王国贵族。他们成为神子之后,自然要扶植自己的势力。这么多年以来,虽然神教的神子们为神教建立了不朽的功业,也在伊洛波壮大了一个又一个帝国。现在,这些帝国终于成长到可以威胁神教的地步。会不会有愚蠢的野心家,想要从圣城手里抢下这位如白纸一般完美无缺的神子呢?” “神子的女仆来自拉提夏,要警惕。”牛先生写到。 “不不不亲爱的牛先生,正因为女仆来自拉提夏,才不需要担心拉提夏的王捷足先登。我们的那位好领居,并没有他父亲那样光芒四射的魅力,更没有作为君王独断朝纲的魄力。他并不是那种难以捉摸的对手。想必司提凡先生也了解我们这位老朋友的优柔寡断。” 夏洛特王妃放下茶杯,桌子上的纳米机器人自动为杯子补充了温度适宜的泉水,这水名为“真水”,和食品胶囊一样,可以完全被身体所吸收,不会产生任何的排泄物。她再抬起杯子,习惯一般轻轻搅拌,接着说:“这也是圣城抬价的手段。司提凡先生在暗示我们,神子是可以被塑造的,他会倾向于哪一方也是圣城可以决定的。只要向圣城敬献宝物,出让土地,就能获得神子所赋予的正义的名分。似乎古老的时代死灰复燃了一般。” “监察官大人并没有急于证明神子的真实性和价值。”牛先生补充着情报,“神子的指导是圣城视者阿德里安,阿德里安带神子去了阿提诺的历史院。” 王妃沉默了一小会,声音的声调下降了一点,多了一些谨慎的思虑:“圣城之所以屹立不倒,不仅因为他们名义上还是神在凡世的仆从。当然也因为他们掌握了伊洛波最多的圣物。历史院的黑曜石,似乎有神秘的力量,哪怕不是神子,如果在黑曜石面前获得有关于‘场’的领悟,都会出现一些稀有的能力。我们这位神子还没有获得‘场’,但是,他一定会获得足以支撑他走上神子宝座的能力。只不过,圣城不担心他太过强大吗?” 夏洛特王妃轻轻抿一口红茶,继续说:“‘场’,‘场’,我们已经可以星际航行,可以在太空建立不朽的功业,但是我们还是弄不明白什么是‘场’,什么是能力。这种超然的能力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类的身上呢?贵族自诩初代神子的后裔,身体里留着神赐的血液;神教自诩神的仆从,靠神的恩赐获得万众拥戴。所以,他们都必须承认,只有获得了最强大能力的人,才是神应许之人,只有他们能登上王位,继承大统。而那些真正获得了神爱的能力者,可以无视我们科学的发展,在战场上翻江倒海,在政局上予取予求。” 然而王妃这种谈不上消沉的谨慎并没有持续很久,她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夏洛特轻轻歪歪头,在花园盛开的花卉中捕捉着清香,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之后,又问道:“提到稀有的能力,我的远房外甥女,可爱美丽的小索菲亚找到了吗?” “索菲亚小姐的能力太罕见,一心躲藏的话很难找到。” 王妃莞尔一笑,让花园的花瓣都近乎羞愧地掉落,她比刚刚更开心了一点:“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亲爱的小索菲亚被找到呢~毕竟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并不相同,我也希望她能嫁给她爱的人。” 夏洛特王妃年轻之时风华无限,追求者自然络绎不绝。而最为幸运的是,这样貌美聪慧的王妃在父亲的支持下,摆脱了贵族小姐政治通婚的宿命,选择了自己最爱的人。 “您也相信索菲亚小姐是为了逃婚才离家出走吗?”牛先生不禁问道。 “当然相信啊,我的朋友!”夏洛特莞尔一笑,如若是正常的男子看到这样美丽的笑容,怕是难免春心荡漾,“她的能力,就像是为了逃避现实而生的!” “可是她消失的时候,她的神学老师,加尔文主祭的遗物也随之一同消失了。这不应该是巧合” 王妃看了看牛先生,意味深长、一字一句地说:“加尔文主祭只是索菲亚小姐的神学老师,他们只接触过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的授课不仅有电子录像为记录,还有无数的贵族小姐作为旁听。索菲亚小姐,不可能是加尔文主祭的同党。牛先生,我不仅想要你相信这一点,我也希望伊洛波的其他人,相信这一点。” 牛先生读懂了王妃的画外音,深鞠一躬。又问道:“如果我们可以找到索菲亚小姐,应该如何做?” “诚实地讲,我也不是很知道如何对付可怜的小索菲亚呢。”王妃略微皱了一下眉头,这让她的面庞更加妩媚,“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喜欢和她成为朋友。她不是个简单的女孩,至少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女孩。就让其他人去烦恼如何控制她吧!” 王妃再度放下茶杯,这次纳米机器人听从了她的心意,并没有帮助王妃倒满茶水。她拿起桌边的拐杖,艰难地站起来。似乎夏洛特王妃脚踝罹患严重的病患,而伊洛波如此高明的医学科技与基因工程都无法减轻她的痛苦。但是坚强而优雅的王妃并不被伤痛所影响,她拄着特制的锡金雕花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了阳台的边缘,从花园的上空俯瞰了一眼大地,然后把目光望向没有目标的远方。 “要变天了。”夏洛特王妃看着这晴空万里,轻声说道,“如果可以,真希望我能看到这乌云散去的那一天啊!” 六 启程1 暑假已经走到了尾声,周培毅还生活在学习伊洛波语言的地狱中。现在的他已经基本上可以完成大部分和拼写,但是口语和听力属于纸上谈兵阶段,词汇量也是小的可怜。 而唯一能和他进行对话训练的叶子,已经消失一周多了。她的穿越过程还需要一些特殊的准备,不过周培毅坚信这姑娘肯定是一边准备一边吃到失联。 “爸爸!收短信啦!” 手机一响,周培毅打开app,看到了特别关注叶女士发来的消息:“标的物已经找到,速来小吃一条街。” 嚯,这标的物在小吃一条街啊,是轰炸大鱿鱼还是老汤臭豆腐啊?周培毅看着这条槽点很满的信息,回复她“速到,别把标的物吃完”。 收到这条信息的叶子很明显气鼓鼓,她见到周培毅的第一句话就是:“标的物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可以用食物来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把你当无情的干饭机器。周培毅心想。坐在小咖啡店里稍作等待,就看到叶子挎着包提着一个又一个塑料袋从不远处走过来,身轻如燕。 周培毅原本想要装个绅士,站起身帮她拿一下东西。不料叶子一个转身甩开他伸过来的友谊之手:“我的,都是我的!” 叶子一边说着,一边从最大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破布包的小包,递给周培毅:“这个是我们这次要用的标的物,我可是穿梭了老大一段距离,还跨了海,在一个岛上的国家找到的。” 周培毅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的珠光宝气几乎要照满整个咖啡店!他不敢细看,马上弹簧一般猛地合上布包,慌张地问:“这玩意,您从哪弄来的?正规渠道吗?你不会已经被国际通缉了吧?” 叶子噗嗤一乐:“看你吓的,什么叫正规渠道?我和他们说借给我了啊,虽然不知道他们听没听到,但是我确实说了,然后我自己拿走了,还留了我心里价值差不多的东西作为交换。” 价值差不多?周培毅怀抱一丝微弱的希望,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那您留给他们什么了?” “俩烤腰子!” 冷冷的冰雨在周培毅脸上胡乱地拍,寒叶飘逸洒满他的脸。他又打开那个小破布包看了一眼,确信眼前的女人可能是洗劫了一家王室。 叶子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内心喜悦地狂吼,心说原来你小子胆子这么小啊!但是她的表情还是装得非常淡定:“这不就是两块单质碳嘛,也就你们的世界会把这种东西当做什么不得了的宝石。我可不是乱选的啊,这个东西能做标的物,是因为这两块碳单质是从同一个大碳切割出来的,性质稳定,稍微处理一下就是很棒的标的物,足够你在伊洛波浪个几十年还能原模原样的回来,诶诶诶你跑什么。” 周培毅显然不是珠宝大盗叶子小姐的对手,刚刚想逃离现场便被拽了回来,他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地说:“您这可能引发外交问题啊!” “那个国家和伊洛波的外交问题吗?”叶子疑惑地看着他。 确实,地球的法律管不着她,管她得宇宙警察。。。。。。周培毅把小破包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好,递给叶子:“这玩意还是您拿着,我拿着没什么用,我就算有标的物也不可能自己回家。” 叶子“嗯”了一声接过来,先掏出一根棒棒糖自己叼着,又掏出一个快递盒子扔给周培毅:“这个给你,就当是本人最温柔的关照。” 周培毅打开盒子,里面泡沫纸包裹的是一个贴满“happy birthday”的廉价礼品包装盒,拆开礼品包装盒又是一个看上去就不贵瓦楞纸外包装,最里面是一个三四厘米长的小沙漏。一看就是某宝搜索儿童小礼品里会出现的那种智商税。但叶子送这种东西,想必不是要整人就是有深意吧。 “参照物,”叶子解释说,“因为是地球的造物,这个东西在伊洛波所受的影响会打折扣。你们这个世界有个物理学的观点,我很喜欢。说是时间其实是并不存在的概念,它只是生物用来辅助自己观测世界变化的工具,它其实反应的是事物变化的速度。我不是完全同意这种说法,但我非常非常喜欢这种思考方式。” “那和这个小沙漏有什么关系啊?”周培毅拿起沙漏倒过来,看着里面亮晶晶的沙子缓缓落下。 叶子拍了他脑袋一下:“我一开始就说了啊,这个东西可以作为两个世界时间流速的参照物。它在你们的世界,倒置一次需要的时间是一分钟。你可以观察一下看看,这个东西在伊洛波不同的地方运行速度是不是有区别。” 周培毅想了想,问道:“那我是异世界生物,‘场’对我的影响是不是也会打折扣。” 叶子看着思路清奇的少年,很想给他鼓掌夸他很棒棒哦,来嘲讽他的异想天开。但她还是很耐心地解释说:“不会啊,因为你也是智慧生命,你也有意识。意识作用于意识又不会有影响。你的意识和我们一样,也是以你的身体里的神经、器官为基础,获得信息处理信息嘛,也都是电信号嘛。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意识的真正成因,但是意识和意识之间确实是没有区别的。而且某种意义上,伊洛波人和地球人的基因很接近,至少我的外貌可以完全隐藏在你们的人群里面。这一切都说明,你到了我们的世界,也会遵守我们的物理规律。我的老师之前研究过类似的事情,也提出了非常多的假设。大部分假设在我刚刚到地球的那一瞬间就证伪了!伊洛波和地球的在生物学和基础物理上区别非常有限,So sad。” “你的老师好像比你靠谱一百倍的样子,我可以和他一起去伊洛波吗?” 叶子白了周培毅一眼:“没良心啊,我给你答疑解惑这么久,教了你那么多东西,算得上你的师父了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没有苦劳也有伙食啊!你这就要背叛师门另寻他处?!” 周培毅似乎也很喜欢这种师徒过家家的设定,尤其是管饭那部分,就顺着她的话茬说:“那尊敬的师父大人,您老人家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叶子一边把塑料袋里面一大包一大包的东西收拾整理好,一边回答说:“现在就行。” 六 启程2 “妈,我要出发了。” 三天后,周培毅收拾好了假装前去上大学的行装,伪造了未来一周甚至半个月的发送给妈妈的语音和照片,终于迎来了这一趟旅程前最困难的关卡:与自己毫不知情的母亲告别。 周培毅的妈妈,曾经是一位教师,也曾获得了相当多的荣誉。在双胞胎的父亲突然牺牲之后,这位伟大的母亲,辞去了自己的公职,选择去私立机构担任周末的讲师,以获得更多的日常时间,全身心地照顾兄弟二人。 尽管她还是没让两个孩子的童年像其他人一样安心快乐,但周培毅知道,母亲尽力了。他的目光扫过隔断柜上整齐拜访的一张一张全家福,扫过父亲生前获得的勋章与荣誉,扫过弟弟的照片,目光停在母亲的背影上。 母亲的身子不高,也很瘦弱,长年的辛劳让她有些驼背。城市里出身的她不像同龄人那样结实耐劳,她的身体不好,不仅有很多慢性病,腰也有些伤痛,但她很少讲。可能她曾经也有无数个瞬间在崩溃的边缘,也想过自己一人养育这两个孩子是否太过辛苦,但是她从来没有在周培毅面前表露过这一切,她喜欢笑着看向自己深爱的双胞胎,更喜欢双胞胎同样笑着喊自己“妈妈”。 妈妈,刚刚还在厨房忙碌,听到了周培毅的声音,马上洗了洗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 “妈给你炖了牛肉,一会就好。你拿在车上吃。”她看了看大包小包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儿子,笑着说。 周培毅点点头,放下半挎着的书包,坐到客厅的桌子边,再一次看向母亲的背影。看着母亲忙碌的样子和不时擦汗的动作,他有些不忍:“妈,宿舍肯定没有冰箱,您别忙了。”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母亲说着,尝了尝锅里的味道,咸淡刚好合适,“半年呢,多给你做点,妈后面半年估计也没机会下厨了。” 周培毅知道,自己不在这个城市了,母亲会回到乡下和外公外婆一起住。自己是母亲在这个繁华城市里面的唯一念想,甚至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牵挂。他不由得抓紧了椅子的靠背,半晌说不出什么话。 而母亲还不由得唠叨着,叮嘱着:“小毅,火车什么时候出发啊?早点去是没错,可别太早了,就一直在那等。东西拿这么多,你可得看好了啊!火车站这种地方最要小心啊。去学校要和室友处好关系,你啊,别老是说实话,得罪人。妈不怕你吃亏,你这孩子打小就吃不得亏。妈怕你孤单,毕竟,毕竟。。。。。。” 母亲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说不下去了。她顿了一下,假装洗手的时候擦了擦脸,在水声的掩护下吸了吸鼻子,调整好情绪,接着说:“你这孩子,谨慎,聪明,胆子还大。妈不是担心你啊!” 周培毅鼻子一酸,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把双手搭到母亲肩膀上。小时候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印象中高大、坚强、无所不能的母亲,原来这么矮,这么瘦,这么小。终归是自己长大了。他几乎要哭出声来,但强忍着,强忍着,只有眼泪打转了几圈。 “妈没事,小毅,妈没事。”母亲没有转过身,怕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她只是拍了拍儿子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安慰着说道,“妈是高兴,妈这是高兴。高兴你长大了。” “嗯。”周培毅点点头,在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弟弟带回来。 叼着棒棒糖,等在周培毅家附近的地铁站的叶子扫了一眼周培毅有些消沉的模样,注意到了他有些发红的眼眶,不由得调侃道:“还要去?” 她今天染了发,深褐色的头发让她自认为更加像个本地人,实际上无论是她的身高、体型还是五官,都足以让她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周培毅把装在包里的半饭盒牛肉丢给她:“我妈做的牛肉,换你闭嘴。” 叶子像训练有素的棒球选手,把饭盒稳稳接住,掂量一下分量,又打开盖子闻了闻,似乎非常满意,嘴里却说道:“你妈妈做给你吃的,给我吃不太好吧?” 周培毅从包里又掏出另外半盒,晃了晃:“当然只给你吃一半。” 哈?我的那一半就这么丢过来?你的那一半就在包里装好?嘿你小子还真。。。。。。算了有肉吃,不计较。 叶子想到家庭炖牛肉的美味,也不生气,蹦蹦跳跳地跟在周培毅身后,看着他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箱,纠结要不要走下地铁站的楼梯。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哪?总不会在这地铁站就穿越了吧?”周培毅不想提着这些几十斤的行礼走冤枉路。 叶子也没有调戏他的心思,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这清脆的声音像是触发了什么魔术机关,繁华嘈杂的人群突然被按了静音键。周培毅看着无数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自己,他们的动作甚至没有去躲避周培毅放在地上的行礼。这感觉,像是自己变成隐形了一般。 “啪!” 叶子的第二声响指响起。纯白色的光芒与飞舞的冰晶如同从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突然出现,在寒冷还没来得及包裹住少年单薄的t恤时,两人再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房间。 好家伙,玩帅的。周培毅感叹道。 现在的小房间和周培毅前几次来完全不同。之前这里的陈设布局多少还是整齐的,只是随处摆放的零食显得有些凌乱。现在这里像是个仓库,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厚重冷柜和货架,而且房间看上去也远比之前几次要大,大得多。 周培毅看着这些食物,惊叹道:“够一个小村子吃一年,够你自己一个月。” 叶子也没理会他的吐槽,转身把那半饭盒牛肉按照严格的分类标准放到其中一个冷柜中,继续自顾自地吃着棒棒糖。 周培毅一愣,马上反应了过来,连忙说道:“那半盒牛肉不值您沉默这么久。” 叶子点点头:“你妈妈的心意。虽然不是给我的心意,也不是我的妈妈。” 她从冰箱里面拿出两瓶无糖可乐,递给周培毅一瓶,然后在他对面的地上盘腿坐下。一番畅快的“吨吨吨”之后,开口说道:“我们入夜以后出发。标的物制作完成,落点准备得非常完美。不过呢,我要提醒一下这位第一次乘坐本航班的游客,旅行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晕眩,希望您不要吐在我身上。” 出发的时间刚刚好可以假装火车到站,给母亲发一条报平安的短信。周培毅如是想着。他有些紧张,没有喝可乐,而是不断玩着瓶盖上的刻痕。 叶子继续说:“我的能力虽然不显眼,或者说我可以让它不显眼,但是呢,范围比较大。所以我们不能在这边使用,得找一个地广人稀、最好没什么摄像头和卫星,造成了损害也不心疼的地方。” 那不是大部分荒山荒地都可以吗?甚至太平洋上那些无人岛也很合适。 周培毅正这么琢磨着,就见叶子一拍大腿,高喊:“没错!奥斯吹利亚!” 那您确实不心疼,那里也没有您最爱的盒饭和小吃一条街。周培毅一副不愧是您的表情,摇了摇头,继续沉默不语。 “害怕吗?”叶子低下头看了看他的表情,表情里多一些难得一见的温柔。 周培毅抬头看她一眼,回答说:“不可能不害怕,但是也还好。我们做了那么多准备,我自己设想了很多计划。更何况敌在明我在暗,我不应该害怕。” “那你,不会舍不得吗?”叶子轻声问。 周培毅叹口气,又低下头去。他确实舍不得这样欺瞒着离开家,离开母亲,他害怕陷落在伊洛波,让母亲变成一个人。但是看到母亲强颜欢笑的脸,看到弟弟照片里天真无邪的笑容,他觉得,他应该赌这一次,全力赌一次。 他抬起头,这次他没有泪水,也不再害怕。这是他的决定,是不得不做的决定。如果逃避这一切,双胞胎兄弟之间的联系,会以锚和锚点的形式,让两个世界不断靠拢、接近,直至重合。如果选择向前,一家人的团聚还有一些希望,一点微亮的火苗。 “我们怎么去奥斯吹利亚。”他问道。 叶子把可乐拧好瓶盖放好,微微一闭眼,笑出一对可爱的酒窝:“我们到了。” 六 启程3 这肯定不是奥斯吹利亚。周培毅看着这一片冰原,内心骂了不知道几万遍叶子是个究极骗子。 奇怪的是,漫天风雪中,只穿着短衣短裤的周培毅并没有感觉到寒冷。想必这也是叶子的奇妙能力发挥了作用。 “北极,格陵兰。”叶子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身和现在的天气非常搭配的裘皮大衣,褐黄色的衣服和她的白金色头发简直是天作之合,“而且现在刚好是晚上。这里的卫星图基本上只有白色,而且确实没有人。” “那火车呢?奥斯吹利亚呢?”周培毅耸耸肩,“不我还想给我妈发一条短信假装我到了呢。” 叶子扔给他一身非常厚重的.......军大衣,示意他穿好,自己则戴上一顶白色的水貂绒帽,说道:“反正你都定时编辑了那么多假短信,不差这一条。我怕你犹犹豫豫的,还得安慰你,怪麻烦的。” 周培毅掂量了一下这军大衣的分量,好家伙,怕是有十几斤。他把军大衣穿好,回答说:“我不会犹豫的,就是本来盘算好的计划和时间表突然被打乱了,作为强迫症有点难受。为什么给我穿这个?你要解除能力了吗?要冷了?” 叶子摇摇头:“单纯觉得你穿个傻乎乎的t恤站在北极,看上去很奇怪。这是我的强迫症。” 叶子吃完自己的棒棒糖,看了一眼被调戏的周培毅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笑了笑走了过去,拉起他的手。 “叮” 就像名为意识的石子掉入了名为空间的水面,以叶子为中心,在这冰天雪地的空间似乎开始泛起涟漪,就像水面的波纹一点点扩散,周培毅能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存在,也随着这些涟漪一点点被拉伸,延展,震荡。然后,呼地一下,没有任何预兆地,叶子的身体发出了洁白如雪的光芒,猛然扩张开来,像是吞噬了天地,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在这结界之中,凛冽的风雪骤停,天空开始泛起雪花,掉落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六边形冰晶,即便落在皮肤上也不会融化,只会随着白光消散。 而在两人身边,纯白色的光芒结成了一枚圆圆的茧,把叶子和周培毅包裹在内。而这世界里的所有其他东西,似乎都被光茧排除在外。 难怪要在北极啊!周培毅感叹。 这光茧似乎没有方向的概念,没有重力自然也就没有上下的区别。周培毅一下子有些天旋地转,但叶子紧紧握着他的手把他固定在原地。 周培毅花了很久终于适应了这纯白色空间带来的晕眩,但这亮的离谱的茧就像雪原的白雪,让人迷茫。这里代表了叶子的愿望吗?她的愿望是什么? “茧中雪,我的场是一个折叠后的独立空间,外面的人进不来,只有被我承认的物质可以进来。我把这个空间拆分了很多块,之前你去的那个房间也是其中一个。现在这个,才是它本来的形状。”叶子望着天空,“这就是我的愿望,估计你也能猜到,我非常希望逃避。” 她摘下了厚重的绒帽,白色的帽子极不科学地随风起舞,马上如同消失一般不再属于这片空间。 叶子回头看向周培毅,这容貌完美地如同画作的女孩,摘下来帽子的时候更像是上帝的造物,挑不出一丝瑕疵。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在深褐色长发的映衬下如此的勾人心魄,周培毅被她盯得呆住了。 没有语言形容这样的美貌,在这纯白的背景之下,在这似有似无飘下的雪花中,叶子近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肤色似乎在闪闪发光,她的长发,她的眼睛,她如同雕塑一般的五官,她的一切,美的如此单纯暴力,像是公牛将周培毅撞向沉醉的深渊。 “风雪一般,凌厉伤人,但是美的不可方物。”周培毅心道。 叶子用家乡的语言默念了什么,声音很小,随后她低头沉默了数秒,最终还是看向了周培毅:“我很喜欢这里的世界,很喜欢地球,我也是为了逃避伊洛波才来到这里的。现在你要跟着我回去了,如果带给你什么不幸的话,我很抱歉。” 周培毅还没从刚刚的美貌劈砍中缓过来,被她这一段官方的说辞搞得有点懵,而且这真的不是乌鸦嘴吗? 叶子也没有在等他的回复,像是从半空中抓住了什么,一片雪花?白色瞬间淹没了周培毅所有的视线,他想闭上眼,但看到的还是没有尽头的纯白。白到他近乎失去视觉,失去感觉,甚至失去意识。他就这样放空一般随着茧在虚空之中穿梭,直到叶子的声音在他耳边重新响起。 “胆大包天的外乡人,欢迎来到伊洛波。” 七 新世界1 “你醒了?手术很成功,现在我们是姐妹啦。” 意识模糊之间,周培毅缓缓睁开眼睛,叶子的大脸就杵在他面前。他有些看不清,又眨了一下眼睛,只听得少女温柔而关切的声音如是说道。 周培毅假装虚弱,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力气地回应着:“腰子呢?我的腰子呢?我身体里那么大那么猛的两个腰子呢?被你嘎掉了吗?” 叶子白了他一眼,显然是非常失望他没有被真正地吓到:“作姐妹你失去的可不是腰子啊少年!我们到伊洛波了,你醒醒吧。” 她站起身,给周培毅扔过去一包地球的湿巾,又倒了杯水放到桌子上,便继续收拾自己从地球搬运过来的食物小山了。 之前的头晕目眩,想来是让周培毅不幸晕厥。他缓缓直起身,发现自己刚刚躺在一套奇怪的沙发上面,不是布材料也不是皮革材料,而是一个一个不断运动着的金属小球组成的沙发,正在随着他姿势的变化调整着沙发的形态。 他伸手碰了碰这些金属小球,并没有如他所想摸到金属的冰冷触感。每一个小球上都释放着奇妙的磁力,像是与人体相斥,他的手指向前,小球就退后。但就是如此,才能保持人体在这沙发上总是均匀受到一股温柔的力。 哦牛哔。周培毅不禁感叹,伊洛波科技果然天下无敌。他打开湿巾的包装,擦了擦脸,整个脑子更清醒了一分。又喝了一口叶子递过来的清水,顿时感觉心明眼亮,精神百倍。这啥?兴奋剂?周培毅把杯子拿到远处端详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像是从嗓子口滑下去一样,这水连口感都如此独特,没有吞咽的吃力感觉,水温也不会因为过高过低让食道产生不适,刚刚喝下就能让整个身体感受到滋润。 像是看出周培毅的惊讶,叶子一边收拾一边给他解释道:“这个呢,就是真水。是把泉水用机器处理过之后,让每一个水分子团都包裹一层负离子颗粒,破坏了水表面张力,还能促进消化吸收巴拉巴拉的,再具体的我也不懂。长期饮用这种水,是可以做到不排泄的哦。” 周培毅又看了看那个杯子,又喝了一口,继续问:“为什么给我的是无酒精婴儿湿巾,你们伊洛波没有湿巾吗?” 叶子无语:“我们伊洛波人一般没有那么多眼屎。” 这就很尴尬了啊......周培毅低下头,又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眼睛。他站起身,回头看到金属球组成的沙发在他离开之后缓缓变形,退到墙角,便走到叶子旁边,问道:“我睡了多久?你要帮忙吗?” 叶子把他伸过来的友谊之手拍掉:“这都是我的,你不许碰!你没睡多久,你晕了大概三四个小时,之后睡了大概一小时吧?” 周培毅心里感谢了一下叶子的不留情面,看了看叶子堆砌的这座由速冻食品、自热盒饭、各大五星级餐厅的打包、路边摊的小塑料袋和各种零食组成的小山,又问:“伊洛波有什么特殊的保鲜方法吗?这么多可吃不完。” 叶子很伤心地说:“伊洛波的食物保鲜技术,在民用层面上和地球区别不大,都是冷藏冷冻。只有军方的大运输机上才有离子保鲜的技术。不过我从地球带了冰箱和速冻机,只要改装一下电路就能用。啊那些,那些打包的菜,我们这一周就吃那个,在你适应伊洛波的食品胶囊之前,我得管你饭。” 周培毅看了一眼那些看上去就有点价值不菲的打包菜品,咽了咽口水,果然跟着叶子有饭吃。 叶子从小山里收拾分类出一堆最近一周的伙食,一堆长期储存的冻货,一堆长保质期的零食,满意地看着这三小堆,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对着周培毅摆摆手:“现在的伊洛波时间距离我离开,只过了大概三个月。所以叶子我在伊洛波还是个十七岁的花季少女,距离成年还有三年呢!但是我在地球也过了三年,所以我其实是二十岁,还是你姐姐!” 您不当师父当姐姐,这不是自降一辈吗?周培毅没有出言吐槽她,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小仁来这边大概多久了?” “不多于三个月,不少于一个月。”叶子叹口气,只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据我现在的观察看,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通在观测之前处于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如果没有进行连通,像你我和你弟弟这种穿越,那么两个世界的时间似乎都不流动。” 周培毅没有能力也没兴趣和叶子讨论如此高深的量子物理,但是他松了口气。如果真的像叶子所说,自己回到地球的时间不会太久,母亲也应该没来得及发现。 叶子也没有继续苦思下去,她像猫猫一样伸个懒腰,说道:“我呢,要去休息一下吃个零食喝点可乐。你去看看伊洛波吧!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可是阿卡瓦乌波,很久以前也是伊洛波最美的城市之一呢!窗户在那边。” 随着叶子的声音,周培毅身后的墙面像是被打开了一样缓缓退后,变为浑然一体的玻璃落地大窗。周培毅顺着窗户的方向看过去,不由得呆住了。 南伊洛波的天空正在入夜,阿普尼诺恒星的光辉渐渐远去,只在天边留下了嫣红的晚霞。斯比尔星脊再次夺回了天空的主导,用它体内无数新生的恒星发射出的遥远而稚嫩的光芒,与天空中反射着莹莹白光的卫星鲁诺一起,照耀着这片伊洛波文明兴起的大地。 如果说昼日与黑夜的交汇、光明与黑暗的交汇是这灿烂的晚霞,那么水城阿卡瓦便可以说是古老与科技的碰撞,文明与野蛮的冲突,是南伊洛波最明艳的灰。这座南伊洛波最古老繁华的城市,曾经是整个文明的明珠,那时候在这里,文学与美术争奇斗艳,哲学与数理百家争鸣。神的最优秀的信徒们汇聚于此,为神唱响最辉宏的赞歌,他们是伊洛波历史最为华美的瑰宝,他们留下的艺术品远播四海,至今步入星际文明的世界依然沿用了他们的审美。无论是严肃而洁白的大理石柱,还是奔放而热情的壁画油画;无论是复杂雕刻的黄金象牙镶嵌的紫檀木家具,还是端正整齐的方尖石碑,无一不是他们的风格。 然而随着卢波帝国的覆灭,和科学城阿提诺一样,美丽的水城,这座毗邻圣城的伟大古迹,随着战乱与争斗逐渐堕入黑暗。这里仍然是艺术之都,神教的骑士们依然保护着这里的博物馆与艺术馆,但是除此以外,城市的其他部分一次一次被毁灭、重建。伊洛波的各大帝国把这里当做与圣城之间的缓冲,圣城把这里当做自己权势的延伸。 最终,阿卡瓦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来自各地的间谍暗探汇聚于此,黑暗中滋生的邪恶在这里招摇过市,不法之徒在此汇聚,流亡贵族在此中转。阿卡瓦的河流依然穿行过城市,教堂与艺术馆依然耸立,山巅的堡垒依然住着来往的名流,但毫无疑问,这里是伊洛波的罪恶之都。 但在周培毅的视线里,在这一边晚霞与高耸的星脊之下的城市,却没有伊洛波人所说的那般混沌模样,他在这个房间俯瞰着阿卡瓦乌波的下城区。这是一座繁华而忙碌的城市,水道交错如同蓝色的网络,将整个城市分割、包围。在所有水道汇集之处,是最为宽大的一条城中的河流,在两侧光线的照耀下显现出梦幻般的蔚蓝色,将城市分割为上下两个城区。而在水道两侧,商店与民屋没有规则地混在一起,虽然杂乱,却又繁华。无数小型的搬运机器人穿行,大型的运输机器人升起,在天空飞翔。霓虹色的灯光汇集成一片,在这渐渐昏暗的天空之下,像是揉碎了彩虹,做成了星河。而远处,远处最美丽的阿卡瓦湖,静静地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星空的光芒,一点一点闪烁着,将这彩虹星河,纳入自己的怀抱。 伊洛波。周培毅赞叹道。 七 新世界2 等叶子终于把自己的地球特产收拾完毕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窗外的阿卡瓦乌波城灯红酒绿,天空中无人机的灯火与水道两侧的霓虹交相辉映。而周培毅,还沉浸在其中。 “还在看啊?我们可不是来旅游的。”叶子瞄了他一眼,就坐到一边,等着自己的自热盒饭成熟,“适应得怎么样?” 周培毅还在看,看向天空中像雪山一样巍峨的斯比尔星脊,不由得说道:“不管天上的星星再怎么梦幻,我都很难想象,这个气压、重力、大气成分之类和地球几乎没有区别的地方是另一颗行星。” 叶子慵懒地靠在沙发椅上,像叼棒棒糖一样叼着盒饭里附送的塑料叉子,回答说:“两种解释,你自己选一下。第一种,这种气压这种重力,这种生物环境,是诞生高等智慧生命的最优解,两个世界是殊途同归。第二种呢,估计来自无神世界的你很难接受。那就是两个世界,全部都是被人设计好了创造出来的,偏偏这两位,或者说同一位造物主,用的是差不多的图纸。” 周培毅点点头,目光从斯比尔星脊上落下,看向远处的城堡。那是阿卡瓦乌波的中心,是神教存放艺术品与圣物的博物馆,也是贵族的大人物们居住的地方。在那里,光线明显黯淡了下来,没有灯火璀璨,没有人声鼎沸,没有飞来飞去的无人机,和外围的下城区像是不同的世界。 叶子胆子颇大地伸手试了试自热盒饭上刚刚冒头的蒸汽,又赶紧缩回去,确认自己操作没有失误,盒饭确实是在加热,接着说道:“而且啊,不光南伊洛波的这颗行星是这样的环境。伊洛波五大星系的主要行星,甚至还有一些卫星,大家的环境都相差不大,只是气候稍微有些差距。” 周培毅一边看,一边思索着接话道:“我们的世界里有位非常伟大的物理学家,曾经说过,在他物理领域,总会发现一些惊人的巧合。比如光速的数值,比如引力的平方反比率。很多很多事情都像是被‘制造’得恰到好处。而这一切的源头,有人认为是上帝,是造物主,有人认为是宇宙的第一推动力,有人认为是所谓的道。” 叶子看着他的背影,叹服于他的淡定,不由得说:“我不知道你们的世界是怎么个情况,但我们的世界确确实实有一位神,而你,就是要从他手底下抢人。” 周培毅耸耸肩,表示一种“那怎么办,我都已经来到这里了”的无奈。然后他瞄了一眼叶子的自热盒饭,说道:“你要是把调料全放进去了,味道不会太好。这种盒饭有点油腻。” 叶子一惊,打开马上就要热好的盒饭一尝,果然有点腻。但是她并没有惊慌,而是又打开了一盒自热盒饭,操作完成。不过这第二盒,她没有放调料,只放了米饭和配菜。 周培毅愣了一下,这才是今天最让他惊讶的瞬间。他感慨了一下“不愧是你”,便又回头去看这个崭新的世界。 不一会,叶子吃完了自己的两盒自热米饭,极其不淑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站起身,从跟随她而运动的无人机里面拿出一颗小小的胶囊,放到周培毅面前:“来吧,肚子不饿先生。这是您一天的粮食。” 周培毅看了看这枚看上去和路边药店买的藿香正气软胶囊一般无二的所谓“食品胶囊”,内心对叶子的怀疑一闪而过,怀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把食品胶囊吃掉了。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嗓子眼发出,干,果然是藿香正气! 叶子噗嗤一乐,似乎为终于整到了这个一整天都不惊慌失措的少年感到发自心底的开心。她憋不住笑地说:“你还真吃了哈哈哈哈。你现在不能直接吃食品胶囊,就像给小猫换粮一样,你得一点点适应这东西。如果直接给你使用,不仅会破坏你肠道的菌落,还会损伤你的消化功能。” 周培毅瞪了她一眼,还好她拿来开玩笑的只是藿香正气软胶囊。 叶子看玩笑开得差不多了,开始聊起了正事:“明天呢,你除了适应这个星球的环境,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会操作随身投影机。这个玩意在伊洛波相当于手机,虽说也不是人手一个,但是如果你不会操作这个东西,实在是说不过去。” 说罢,她拿出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要比手机还小,还轻。叶子把随身机递给周培毅,接着解释说:“这个东西和使用者的意识相连,所以呢,要先建立你们之间的配对,就和蓝牙差不多啦。之后这个东西的操作就是随心而动,随意而行。你要去感受,感受懂吧?我这个随身机可是绝版,你可得好好用,别玩坏了。” 周培毅接过小黑盒子,听叶子接着讲:“伊洛波的世界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纳米机器人,他们漂浮在空中,随时随地可以根据命令组成一个投影的屏幕。也可以在不同电子器材之间建立电子回路。你们的世界用无线网络进行物联的方法我们这边也有过尝试,但是纳米机器人普及以后基本上就不再用了。这些纳米机器人,虽然确实非常方便,但是,你得记住,所有使用纳米机器人作为中介载体的信息传递,都会复制一份上传到本地的服务器。不要用随身机传递没有加密的重要内容,明白了吗?” 周培毅看了看手里的随身机,又问道:“它会对我进行大数据分析吗?如果我一直在搜索有关某个飞行器的资料,甚至查询了它的结构弱点,查询了爆炸物的制作方法,会不会有人把我列为潜在的劫机犯?” 叶子笑了笑:“你已经想到去做这种事情了吗?不会,当然不会。少年,你可是来到了伊洛波,来到了能力者的世界,来到了神支配的世界。靠搜索学习的爆炸物,在能力面前不值一提。满满习惯‘场’这种神造物带给人类和物质世界的变化吧!” 周培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随身机收好,再次痴迷一样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七 新世界3 第二天,叶子一早就离开了这间位于阿卡瓦乌波某个富人区某栋公寓楼的某个隐秘房间,留下周培毅一人学习如何操作随身机。 所谓随心所欲的感觉大抵如此吧!周培毅和随身机之间的配对并不算顺利,但好在叶子留下了一本极具个人风格的说明书《伊洛波的第一课:随身机的使用说明》。周培毅有些磕磕绊绊地学会了将自己的思维与随身机配对,感受到了“随心而动”的快乐。 无论是整个房间的所有设施,还是随身机所连接的网络,只需要一个念头和一个确认,全部都可以在思维中快速操控,窗帘的开关,饮水与食物,在面前打开一个投影出的画面,并且在这个画面里搜索网上公开的讯息,再将讯息中的内容放大,将立体的画面投射到整个房间内。这一切的一切,全部只需要周培毅在脑子里面动动念头,再进行确认。 这让周培毅不禁联想到了伊洛波的最为神奇之处,“场”。 叶子解释说,“场”这种超能力的本质,就是建立意识与物质世界之间的联系,利用大脑皮层中快速闪耀着的电信号,操纵身边无处不在的粒子。这种能力甚至可以让叶子穿梭不同的世界。那么,这小小的随身机,是不是就是伊洛波人对于场能原理的模仿呢? 与大部分得到了新玩具的小男孩不同,周培毅并没有沉迷于操作随身机所带来的的快乐。当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随身机的联网功能进一步了解伊洛波以后,他的上午时间就变成了自习课。 “我~回~来~咯~” 饭点将至,叶子拉着长音,慵懒地说着,从房间中撕裂开的空间走出来。她今天穿着厚厚的风衣,戴了帽子和眼镜,显然是进行了一定的变装。 周培毅看了看她毫无遮掩的大半张脸,不得不说,这张脸的辨识度非常高,过于漂亮了。他不禁问道:“你们的世界没有面部识别技术吗?” 叶子把风衣脱下,甩开,马上就有无人机接住。随后无人机又为她送来一杯冰冰凉的无糖可乐,她接过来畅饮一口,发出“哈~~~~”的爽快声音,然后说道:“有啊!只不过对能力者无效。能力者能操纵自己身边的粒子,自然可以在光学意义上改变自己的容貌。你吃饭没呢?” 周培毅摇摇头,他早上吃了一点叶子留给他的饼干和非常精准的十六分之一颗食品胶囊,肚子还是有些饿的。他把注意力集中回随身机放射出的投影上,那是拉提夏首都拉提夏城的立体画面,嘴里还说着:“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变装才染发的。” 叶子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脚狠狠跺了一下地面才脱下高跟鞋,低着头说:“原来您看出来我染发了啊?” 周培毅一愣。他虽然确实是钢铁直男,但是不蠢,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补了一句:“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叶子也懒得和这位好好学习少年生气,一脸无药可救的表情摇着头,一边纠结自己的午饭一边喃喃道:“如果这话昨天说,还有点用。” 周培毅看了她一眼,马上把目光转到别处。他不仅早就注意到了叶子染了头发,还注意到她更换了洗发水,从好闻但是有些突出的西柚味道换成了柔和的薰衣草。还注意到她在鞋子的侧面垫了什么东西,以改变自己的行走姿势。甚至注意到她喝可乐的时候并没有用常用的右手,而是用了左手,她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但是观察这么细致还讲出来,是不是太过变态了?周培毅选择沉默,继续上自己的自习课。 叶子很快决定好自己的午饭,交给无人机加热,便绕到周培毅旁边,看着他投影出来的巨幅拉提夏城立体地图。 “文字说明能看懂?”她不由得问。 周培毅点点头。他读文献还是有些吃力,而在随身机投影出的各种资料里更是不少生僻词,不过还好他猜得比较准确,随身机也有释义和朗读功能,一边看一边学。 “看来随身机学得很顺利。”叶子笑了笑,拍拍周培毅的肩膀,“我们还要在阿卡瓦乌波呆一段时间,你也不用这么着急看拉提夏城的资料。” 没错,周培毅在阿卡瓦乌波,不仅要适应伊洛波的环境和生活习惯,还要学习如何伪装。他的假身份将是一名来自乡下的青年贵族,前往拉提夏的科学研究院寻求一个做学徒的机会。据叶子所说,她已经在拉提夏城找好了接头之人,是一位在拉提夏科学院挂名的脾气古怪的老头。 在伊洛波,贵族与贵族之间亦有差距。真正的贵族,那些成为各国王公之人,那些掌握经济、军事、政务之人,被称为“瑞嘉”,或者“瑞嘉神族”。他们是神子的直系后裔,只与同为瑞嘉的家族通婚,维持着血统的纯正。他们不仅控制着伊洛波的资源,还拥有最好的能力天赋,是整个伊洛波最强大的存在。 比之稍逊的,便是“诺布拉”贵族。他们或是皇族远亲,或是地方贵族。如果说瑞嘉神族是掌握伊洛波的中枢与大脑,诺布拉就是组成伊洛波的骨架与神经。他们有条不紊地管理着伊洛波的城市,而这一个又一个城市,组成了伊洛波的王国。 第三种,也是最后一种,被称为新月洛贵族。无论是家道中落的贵族,还是向国王敬献宝物的富商,或者是战场上功勋卓着的士兵,都有机会成为新月洛。而成为新月洛,意味着他们的身份超越了普通的市民,他们可以参与市政的建设与决议,可以与其他贵族通婚。当然,经过基因工程和通婚的第二代新月洛,可以获得能力。 周培毅所要伪装的,就是一位新月洛。 他关闭了投影画面,看了看叶子还在揣着的右手,问道:“搞到什么好东西?” 叶子一乐,把右手伸出来,将两个圆形的硬币大小的金属圆环抛起又接住,开心地说:“我还怕你注意不到呢!我今天可是赚大了!” 周培毅伸手,将叶子抛到半空中的其中一个圆环快速地抓住,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说道:“你们这边不会还用方孔钱吧?” 叶子没反应过来周培毅刚刚的动作,她一向对自己身体的敏捷自信。可是,刚刚其中一个圆环,周培毅拿走的那枚圆环,它的运动轨迹是不是有点诡异? 叶子撇撇嘴,可能是看错了。 七 新世界4 周培毅拿起那枚圆环,细打量一下。这果然不是地球上铜钱一样的铸造工艺,而是由许多细小的零件拼接而成。这些零件不仅微小,互相的铆合更是严丝合缝,摸上去非常光滑顺畅,浑然一体。 叶子把他手里那枚圆环抢回来,吐了吐舌头:“这可不是给你的,暂时不是。作为你的教官,叶子老师我呢,觉得你这名学员啊,不管是理论课还是语言课,似乎都无可挑剔呢,非常完美地适应了在伊洛波的第一天呢~不过呢,你似乎对于‘场’,对于伊洛波人所拥有的超能力,缺乏认识。” 叶子一边说,一边领着周培毅来到客厅。她潇洒转身,推了推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挥手间在身侧召唤出一块投影黑板,煞有介事地讲解道:“如果你认为,‘场’与持有‘场’的能力者,只是这个世界里面比较突出的一部分人,就像埃克斯战警那样,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是否拥有能力,这样简单的区别,就可以将伊洛波人区分为两个物种。” 叶子拿起其中一枚圆环,握在手中心思一动,一颗包裹住她全身的淡蓝色光茧突然打开,将她保护在其中。只听她接着解释说:“势能增幅器。只要是能力者,就可以通过这个东西展开这样的防御。不管是冷兵器,热兵器,生物武器,核武器,你能想象到的一切进攻手段,都无法伤害防御内的人。换句话说,可以应用在人类身上的物理学、生物学,对防御内的人无效。” 周培毅震惊了。他和叶子长期的接触,真的像叶子所说的,以为所谓的能力者就像动画和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样,是持有某项特殊技能的普通人。只要他们还遵循物理规律,还是生物,他们就像其他人类一样,可以被杀死。可是,如果他们可以用这样的防御,无视物理规律呢? 他不禁问道:“那能力者岂不是无敌的?” 叶子摇摇手指表示否认:“非也非也~当然不是啦!这种防御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它消耗能力者的‘场能’,也就是精神上的体力。而且,它无法防御另一个能力者的‘场’。像我这样的高手,高手中的高手,不需要这个小圆环就能做到差不多的事情。而一般的能力者只要一个小圆环,不需要特别的锻炼,也能像高手一样展开无死角的防御。这才是能力者与一般人之间的天堑。” 周培毅看着叶子身前淡蓝色的光茧,不由得伸手触碰。果然,这光茧如同一堵墙,一座山,拒绝了周培毅的手指。只要持有能力,就可以使用道具得到这样的自卫手段,这确实是在地球想象不到的事情。而随身机所连接的网络里,也没有有关于此的资料。 “叶子教官,请再细说说。”周培毅诚心请教。 叶子对这个称呼非常受用,她又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在投影黑板上写写画画了什么,解释说:“首先呢,我要提问周培毅小朋友,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超能力,要叫做‘场’呢?” 周培毅点点头,只见叶子指着黑板上的行星模型说:“你应该很熟悉,地球有磁场,天体有重力场。他们都可以以自己为中心,对周围的一切事物施加影响,但是这种影响,你看不见,也摸不着。我们的超能力也是一样。虽然看不见,虽然摸不着,但是身边一定范围内的某种物理规律,会因为自己的意识而收到影响。随着能力的增强,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大,影响的能力也越来越强。所以,我们的能力,就被称为‘场’。周培毅小朋友明白了吗?” 虽然周培毅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他还是乖乖点点头。毕竟现在的叶子,比之前几次教学知识的时候都要认真许多。 叶子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球体,在投影上被处理为行星上不断下坠的小球,接着说:“小朋友你也知道,物体有从高势能回到低势能的趋势,就像天上的小球会掉下来,高处的原木会滚下来一样。在场的影响范围内,物质会有一个从高场能到低场能运动的趋势。只要利用这个原理,就可以在自己身边的某个范围制造一块场能的零势能区域,让所有物质在这个区域都变成没有运动趋势的相对静止状态。这个呢,叫做势能防御,也就是这个小圆环的工作原理啦。” 周培毅一边赞叹着,一边消化这些知识。他不禁又问道:“叶子教官,不同人的能力有强弱区别对吗?这方面有没有什么标准。” 叶子一副就怕你不问的表情,开心地打了个响指。她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圈圈,在投影处理下变成一层一层被包裹的样子,讲解说:“当然有区别啦!就像刚刚所说的,把能力看作一个力场的话,那么只需要知道它的覆盖范围和最大势能就可以了解力场的强弱啦~能力也是一样的原理。不同能力之间,一般用影响范围做第一层区分,用调用的最大能量做第二层区分。每向上获得一个场能等级,都会因为影响范围的扩大、能量调用的增强,获得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说,区分一等场能‘砂砾’与二等场能‘晨星’的,就是能不能不借助外力展开势能防御。” 刚刚你还说你是高手,原来这能力只是等级二的必修课啊......不过周培毅没有吐槽,而是好奇地问:“那么叶子教官,您是什么等级呢?” 叶子马上拍了拍这不听话的学生的头:“老师的等级你也瞎打听啊!这是隐私知道吗?隐私!” 周培毅知道,叶子这特殊的折跃空间的能力,肯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至少不是一个势能防御就能打发了的水平。既然是隐私,就不便细问了。 叶子完成了今天的教学目标,午饭也非常懂事地准备完毕。她蹦蹦跳跳奔向自己的地球特产盒饭,心情非常愉快:“既然你学会用随身机了,通用语也掌握得很好,那下午老师带你出去逛逛,带你看看阿卡瓦乌波的真面貌。” 七 新世界5 叶子带着周培毅若无其事地走在阿卡瓦乌波的上城区,步伐缓慢。头顶无数无人机飞来飞去,身畔的纳米机器人闪烁着淡蓝色的光犹如白昼中的萤火虫,而这一切具有监控功能的智能机械都没有将任何注意力放到两人身上。 “我们光学伪装成了什么?”周培毅小声问道。 “不用这么小声,在外面说中文就行。”叶子毫不避讳地说着,走路的动作像树懒一样慢了好几拍,“摄像头里面,我们现在是普普通通的老奶奶和她的孙子。” 辈分上吃了大亏的周培毅稍微一愣,马上回击道:“老奶奶才不会这样走路。” 叶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像太空漫步一样慢慢挪动着:“只要在监控里面看到的不是老太太虽然步履蹒跚,但是移动速度堪比小汽车那样的世界奇观,就够啦。我走路的样子,监控是拍不到的。” 而且刚刚吃太多了有点撑,要散散步。这是叶子没有明说的真实理由。 这让周培毅颇为好奇,他问道:“你们能力者的这个光学伪装,是个什么原理。” 叶子走得慢,动作慢,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慢了下来:“伪装呢,分为很多很多种~把自己的脸部肌肉与骨骼改变,就是物理意义的伪装;对其他人的视神经甚至大脑认知施加影响,就是精神伪装;像我这样,改变身边的光线,就是光~学~伪~装~啦!” 好厉害,简直是出神入化的细微操作。然而,这种伪装能力在伊洛波几乎是能力者的必修课。 “那你们如何寻找和监视能力者?这种无视大部分物理规律的能力,太强了。”周培毅不由得说。 “你以为我这么辛苦地躲在这里是在玩躲猫猫吗?”叶子假装生气地说。 她伸出一只手,在周培毅面前晃了晃,说道:“十个手指有指纹,手掌上有掌纹,每个人的指纹掌纹都是独一无二的。能力者也是一样啊,使用能力的时候,有波动,这种波动的频率、波长也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我不使用能力,被专门探测‘场能’的机器检测到了,也一样会暴露的。” 她指着一段长阶,示意周培毅看过去。那里是从上城区前往中央城堡的通道,通体洁白似乎是大理石材料,在阳光下闪烁着石料独有的霞光。在阶梯的入口处,是一圈电子门,高大的黑柱之间,纳米机器人与电流组成了浅蓝色的障碍,只有身份经过核验之人才能通过。 “阿卡瓦乌波是全伊洛波治安最差的地方,但在中央城堡周围还是布置了这样的电子门。能力者就算有伪装和假身份,只要走过那扇门,一样会被检测到能力的波长,触发警报。”叶子解释说,“据说只有达到四等场能,才能摆脱这种监测。” 周培毅点点头,不过还是在内心疑惑,叶子所说的治安最差,体现在哪里呢?周培毅每天都在窗户边看这座城市,他没有看到任何奇怪的事情,甚至于,他几乎看不到街上的行人,只有无人机在飞来飞去。 叶子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轻声说:“温室小花先生,一会就带你看看阿卡瓦乌波的真面目!” 上下城区之间的分割是宽阔的阿卡瓦河,河流不算湍急,河水惊人的清澈,而在河上几乎看不到桥梁与船只。 周培毅走在河畔,感受着从河上飘过来的清爽的风,和这微风带来的奇妙香气。叶子走在他身前,指着河水说道:“别看这水好看,鱼都养不活。人如果喝了,或者在里面游泳,也会死掉。” 周培毅又看了看这清澈碧蓝的河水,现在那河上异香的闻上去就有些吓人了,他赶忙转过头去。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没有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以伊洛波的科技,饮水的保障肯定不会依赖于江河湖海。这条清澈得有些过分的阿卡瓦河,对于上城区和中央的贵族来说,只是城市的装饰。无论是浮藻、水草还是鱼虾,都是污秽之物,自然不能让它们影响这条蓝色缎带的美观。 但是对于下城区的市民而言,这条没有桥梁,没有摆渡的毒水河,便成了上下城区之间的天堑。 周培毅长叹一口气,望向叶子:“那我们怎么过去?” 叶子转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培毅:“你问我怎么过去?哇你这个书呆子,刚来伊洛波两天就忘记伟大的叶子小姐的超能力了吗?” 周培毅真想给自己一耳光,又一次被她站在智商高地嘲讽了。 与上城一河之隔的下城,多数是低矮的民屋,狭窄的街道,毫无章法的建筑将一条条深邃昏暗的巷弄变成了复杂的迷宫。与晚上俯瞰的灯红酒绿不同,白天的下城区,在这一条条小河道两侧,是泥泞的地面,素衣而冷漠的行人,门可罗雀的商店,一片颓败不堪的景象。 简直就是两百年前的地球城市。周培毅不禁想到。 叶子蹦蹦跳跳,像玩跳房子游戏一样在泥泞的地面上寻找硬实的落点。她已经卸掉了周培毅的伪装,给自己换了一副模样,现在她的光学外表是一位满脸雀斑缺了颗牙还瞎了只眼的小姑娘。 “你晚上看到的下城区,灯红酒绿灯光璀璨对吧?”叶子一边玩着跳房子,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那是下城区的红浪漫,晓得伐?” 周培毅点点头,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但还是听过猪的传说的。 “这里呢,因为战乱和复杂的政局,一直都没有一个稳定的政府。根本没有人在乎下城区,自然不会把钱和精力放在这里,最后就变成这幅样子咯。”叶子继续解释说,“因为下城区缺乏治理,全伊洛波的黑道、劣商都把这里看做是红海,看作一个完美的据点。时间久了,这里经手的交易越来越多,来往的不法人员也越来越多,自然变成了真正的灰色地带。当然,这也让住在堡垒的那些大贵族更加懒得治理下城区了。” 两人走过一条昏暗的小巷子,那里两个瘦削但高大的年轻人,正在威逼胁迫一位中年人。哪怕中年人交出了身上全部但实在不够看的财物,年轻人们还是对他拳脚相向。 叶子像是看幼稚的儿童玩游戏一般,目光扫过这条小巷,轻飘飘地说:“没有约束,欲望与暴力自然会成为人性中最显露的一面。不过,阿卡瓦的下城区在这几百年的混乱中,还是建立了一些秩序的,地下家族主导的秩序。所以像这样的小毛贼,也只敢在这种小巷子里面行凶。” 周培毅让自己冷漠下来,不去看箱子里苦苦哀求的中年人。他的理智告诉他,自己还有更加沉重的任务,而自己的能力不足,也帮不到他。 叶子继续说着:“阿卡瓦没有诞生属于自己的地下家族,但是全伊洛波的地下家族都到这里来分一杯羹。这些黑手套呢,自然达成了他们之间的协议,和平协议。这种秩序也吸引了其他黑恶势力,比如情报屋,比如伪造大师,比如罪犯。所以,这里是伊洛波地下世界的百科全书。” 叶子转过身,停下蹦蹦跳跳的脚步,一脸坏笑地看着周培毅:“我们今天的课程,就是让你一个人在下城区待上六个小时。目标呢,活着就行。” 叶子教官,你的良心,大大滴坏了。 七 新世界6 叶子说完话就消失在半空中,这次连一闪而过的白光都没有出现。周培毅没有时间发愣,他赶紧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是在下城区边缘处的街道,周围人不多,但是也不能算少。河道对面的商店门口,有一个叼烟斗的蓄须中年,一直若有若无地把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向后退几步的小巷是刚刚年轻人打劫的地方,前面四五步的距离还有一条小巷。这里没有无人机做清洁,自然要有垃圾桶和下水道,每隔三四个巷弄就有一对垃圾箱,刚刚好是身前那个。 周培毅快步移动,但是不能太快,被人看出慌乱。他身上的衣服依然是从地球穿过来的一身,过于特殊显眼了。他闪进小巷子,垃圾箱果然就在那里,如果幸运的话,里面说不定有可以用来伪装的衣物。 很不幸,没有。 “站住。”身后传来一个黏黏糊糊的声音,口音含糊不清,说话像是叼着什么东西。周培毅心里叹口气,这下城区的治安真的是可怕,叶子刚走一分钟自己就遇到劫匪了吗? 他背对着那个声音,听话地举起双手。那声音的来源马上靠过来,在他身上摸索着财物,急不可耐地说:“钱呢?东西呢?交出来!” 那人绕到周培毅身前,显然非常失望这奇装异服的怪人身上居然空空如也,连个钢镚都没有。他摸了摸周培毅的衣服,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便看向周培毅白净的面孔,似乎想着既然劫财不成,就劫人,卖到人贩子那里如何? 他绕过来以后,周培毅也得到了机会观察他。此人不高,也不壮,有些驼背,脚步虚浮。他穿着白色但有油污的衬衫,和深色没有扣上的马甲。衣服的边角都有些破损,露着线头。他一手拿着一把匕首,握把的手大拇指前伸,四指紧握。另一只手在周培毅身上摸索着。他的脸上有些脏,没有蓄胡子,眼睛布满血丝,眼袋很重。口齿不清看上去是因为嘴里一直嚼着某种叶子一样的东西,这也让他的脸有些歪。 周培毅快速判断了对方的危险程度,双手依然高举,不让对方戒备。然后趁着他摸着t恤的布料专心琢磨着什么的时候,抬起一脚狠狠踩住了对方的脚。那人一惊,马上跳起脚来。周培毅马上跟上一脚,用尽全身力气,踢在他的裆部。 剧痛之下,歹徒两眼一黑,下意识地要去捂住下体。周培毅看准了机会,右手捏住对方握刀手的手腕,然后左手紧握,用食指与中指的关节重击歹徒正在咀嚼的那半张脸。 效果拔群,这一套组合技把那人打得是头晕目眩。周培毅趁势追击,右手往外一翻,左手击打歹徒肘关节,逼迫他松开匕首。解放了右手之后,对准他的下巴,周培毅又是一记重拳! 成功打晕。周培毅长舒一口气,脑袋转了转,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发现没有人注意到巷子里面,便赶紧把这人拖到垃圾箱后面,翻查起他的衣物。 感谢多年来的自由搏击训练,感谢自己去世的警官父亲,感谢童年那些以大欺小的校霸,让周培毅成功在第一次的实战中获胜存活。当然还要感谢老天爷的馈赠,这么个酒囊饭袋也来打劫。 这人全身除了那把匕首,只有几枚样式奇怪的硬币与一袋纸包起来的叶子,并没有随身机或者什么身份证明。他的体格要比看上去还要瘦小,胸骨突出,面色苍白,皮肤干燥,手脚冰凉,很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周培毅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换到自己身上,稍微有些短,但也能凑合。他又在垃圾箱旁边的地面,抓了两把最臭最黑的污泥,忍着恶心涂到自己脸上、手上、小腿上。现在,应该更像是下城区应该出现的形象了吧? 周培毅站起身,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肾上腺素的极速分泌,让他感觉自己反应敏捷还充满力量,但这一切还是太顺利了。对方是个营养不良的小个子,但是混迹在这阴暗的城区,还拿着匕首,自己只是个学过一些防身术的高中毕业生,这一切不应该这么简单。 但周培毅也没有细想下去,他再次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记住了这条巷子。便把自己的衣物团成一个小团,塞进垃圾箱后面的缝隙里。歹徒的随身物品,他也只是把匕首收好,藏在马甲内衬的口袋里,硬币和叶子还是留给了这位天赐的“好心人”。 好了,现在要正式开始在下城区的六个小时了。周培毅走出巷子,看了看这里肮脏的街道。他可以选择找一个无人的角落,独自等上六个小时,等叶子带着奇妙的能力来找自己。也可以一个人在下城区走走看看,探索一下,什么才是下城区,是伊洛波的真面目。 周培毅两种都不选。他决定走到远离此处的街道上,蹲在街边,伪装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观察下城区人的生活。而他现在满脸臭泥的模样和这一身不合身的衣服,非常符合这样的形象。 现在,还差个破碗。周培毅想到。 八 阿德里安的烦恼1 作为圣城萨克塔乌波高薪聘请的裁缝,福尔比奇先生迎来了一年以来难得的忙碌。 如今的伊洛波,一体成衣技术早已普及。贵族们只要测量好自己的身材,就可以在随身机上设计和试穿各式各样的衣物。选定版型、颜色等等之后,那些华丽的时装会在成衣机中被单独生产,整个过程只需要几分钟。 在这样的情况下,裁缝这一行业难道要被终结了吗?不,和福尔比奇先生一样,那些拥有世家传承的高等裁缝,不仅拥有神乎其神的技术,也拥有独到的风格和严苛的眼光。由他们亲手设计、制作的衣物,不仅舒适得体,更是身份的象征,地位的象征。 福尔比奇先生,和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以及无数的先辈一样,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圣城裁缝。平日里,只有礼节性的服饰,才会由福尔比奇先生和他的子女、学徒,为圣城身份较高的诸位制作礼服。而福尔比奇先生本人,几乎只负责为监察官大人一人服务。这一次,情况略有不同。 福尔比奇先生身材不高,但也不能说是矮小,身形非常干练。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发质油亮,发量颇多,被梳成了干练而优雅的偏分。他戴着方形黑框的平光眼镜,皱纹不多但不突兀,也不显老态,而是让他有型的面容更儒雅、睿智。他穿着自己剪裁的蓝灰色衬衫,将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外面套了一件特殊的马甲,马甲上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作为裁缝所需要的一件件工具。 优雅、精干的福尔比奇先生看向面前高大的中年,轻施一礼,用富有格调的腔调说着代表传统与虔诚的古卢波语:“阿德里安先生,实在是稀客。” 这位阿德里安先生,无疑拥有着福尔比奇先生所欣赏的身形。他身姿高大挺拔,胸膛宽阔,腰部稍细但极有力量,两肩平水平与脖子近乎直角,手脚长度与上下身的比例更是完美地符合了黄金分割率。可惜,阿德里安拥有这样完美的身形,身份也足够高贵,却从来没有来到福尔比奇这里制作礼服。 阿德里安看着他又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身形,带着开朗俊美的笑容,说:“尊敬的福尔比奇先生,很可惜,我不是来为我自己订做服饰的。” “那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福尔比奇先生有些失望,但是依然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将阿德里安领到会客厅的座位上。那是裁缝工作室侧面的一个小房间,保持着古老的传统,还在使用画板向客人展示设计。 阿德里安环视一周,打量着会客厅里的陈设。福尔比奇先生为他斟了一杯红茶,坐在他对面,说道:“那么尊敬的阿德里安大人,是什么让您亲自来到鄙人的工作室呢?” 阿德里安品了一口还有些烫的红茶,客套地称赞了几句,便将随性的面貌收了起来,用极为正式严肃的语气说:“福尔比奇先生,接下来我所说的话,不仅是来自圣城的最高任务,也是神教的机密,还请您见谅。” 福尔比奇闻言,在座位上稍稍后仰一下,略作思考,就了解了阿德里安的用意,马上做出“轻便”的手势。 阿德里安点点头,用自己的场能将会客厅整个包裹住。他收起严肃的面容,以他的风评,如果不稍作正经,很少有人会完全相信他。阿德里安笑了笑,拿出一张硬质卡片,上面书写着烫金色的文字。他把卡片递到福尔比奇面前,但没有递给他,只是允许他看一看上面的文字。 福尔比奇摘下自己的平光眼镜,仔细着那些金色的文字。他的嘴角有些抽搐,双手有些颤抖。他马上又读了一边卡片上的文字,这一次一个字一个字,不敢有丝毫疏漏。 “您没有看错,福尔比奇先生。圣城的监察官大人以神教的名义,邀请您制作一套神子大人的正式礼服。”阿德里安说着,将这张卡片继续收好,“由于保密的需要,请您允许我暂时保管这张邀请函。相信我,我了解您和您的业界对这张邀请函的重视。” 重视?那是当然!多少年了?一百年?两百年?有多少年,圣城不再拥有一位神子了呢?福尔比奇的父亲,祖父,都没有得到为神子大人制作礼服的机会。这是一位裁缝终生的荣耀,是一张奖状,是可以刻在墓碑上的功绩! 福尔比奇将眼睛放在桌子上,缓缓向后靠下去,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这些动作似乎让他的激动稍有缓解,但他又想到了什么,马上从椅背上弹起来:“既然如此,阿德里安先生,神子大人的身形如何?发色与肤色如何?神子大人更倾向于什么风格的礼服?我们已经几百年没有制作过神子的礼服了,不知道过时的设计会不会让神子大人满意。” 阿德里安微笑着说:“请您放心,神子大人的身形数据,我们会采集好交给您。您可以从今天开始,设计一些款式,我们会交由神子大人本人确认,再将他的意见转达给您。只不过呢,也请您理解,我们会封闭您的工作室,您和您的弟子们都不允许与外界进行联系,直到礼服制作完毕。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福尔比奇像捣蒜一样点着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完全可以接受。” 阿德里安满意地点头致意,站起身,准备离去。而激动的老裁缝,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抬着头,用激动到失焦的双眼看着他,甚至于有些可怜地说道:“阿德里安大人,您所说的都是真的吧?您没有在开玩笑吧?圣城的神子候选人,真的通过了所有考验,得到了神的认可,对吗?而这伟大的任务,交给我,交给我这个老头子了,是吗?” 阿德里安回握了老人的手,肯定地回答说:“您刚刚已经看到了,监察官大人亲笔书写的邀请书。我向您保证,福尔比奇先生,这一切都是真的。” 得到了这个确认的福尔比奇,终于安下了心。他松开阿德里安的手,缓缓落到椅背上,闭上眼睛,一滴热泪从脸颊滑过,喃喃自语地说道:“神子真的降临了,感谢至高无上的神明,我们终于再次得到救赎了。” 阿德里安似笑非笑着,看着老人的模样,眼神里意味深长。 八 阿德里安的烦恼2 告别了激动中的福尔比奇,阿德里安走出了这间工作室,指挥圣卫军将这附近几栋建筑封闭,便看到了看戏的奥尔加修女。 “阿德里安大人,日安。”奥尔加修女依然面无表情,依然礼仪完备,但阿德里安知道,这女人非常乐见自己的忙碌。 “日安,奥尔加修女。”阿德里安从忙碌的现场走到修女面前,挥手张开场能隔绝外界,并对她幸灾乐祸的姿态颇有不满,“照顾好‘客人’是我们两人共同的工作,您不觉得需要帮我分担些什么吗?” 奥尔加看着阿德里安刻意装出来的严肃和愠怒,心中觉得好笑,脸上却不作任何表情:“我觉得您也非常乐在其中,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您的兴致。” 阿德里安没有继续伪装自己的愤怒,事实上,他非常开心。作为监察官大人的特使,手持监察官亲手书写的文书,组织起一场属于神子的最高盛会,虽然只是礼仪上的工作,却证明了他在监察官大人心中,在萨克塔乌波的地位。 被戳穿了心事的阿德里安,撇撇嘴,叉着腰说道:“您的双眼真是锐利,奥尔加修女。说说看,您除了来这里嘲笑我这个被一点点权力就迷得神魂颠倒。鞍前马后的俗人,还有什么贵干吗?” “和往常一样,向您报告神子大人的近况。”奥尔加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阿德里安。现在圣城的保密文件,更多使用纸质文书,经过特殊的处理后,文书上的文字只能被特定的人物看懂,也更方便销毁。 阿德里安结果文件简单翻阅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他忙于手头的工作,没有帮神子大人学习知识。此时,奥尔加修女的监视报告非常重要。 他看完了内容,随手将文件销毁,问道:“关于前几日,神子房间内的能量波动,鉴定出结果了吗?” 奥尔加点点头:“那股能量波动,虽然持续的时间很短,但是稳定而强大。我们检测了这能量的波长特征,并不属于任何一位在圣城登记过的能力者,因此,最有可能制造这股波动的,应该是神子本人。” “那个有点吵的小女仆,若娜小姐,她报告上来的内容,你们有结论了吗?” 奥尔加回答说:“若娜小姐报告说,神子经常看到身边的人背后闪烁各种颜色的光芒,我们检查了神子自称发生该现象时的监测数据,确实也有极为微小的能量波动,但是波长特征无法检测,消失地太快了。” 阿德里安手放在嘴边,一边摸着自己的胡子一边琢磨着,问道:“您怎么看,奥尔加修女?神子大人已经觉醒能力了吗?” “即便没有,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阿德里安轻轻叹口气,奥尔加看着他,不禁问道:“为什么要叹气呢,阿德里安大人?神子是您的学生,他这么快觉醒,您应该感到高兴。” 阿德里安皱着眉头回答说:“太快了,我担心他的能力,是不是能达到身为神子的水准。” 修女奥尔加反而云淡风轻:“既然监察官大人要求您从现在开始操持神子登基仪式所需要的准备,那么我相信,监察官大人他本人,非常了解神子的情况。想必如此顺利地获得能力也在监察官大人的预料之中,不是吗?阿德里安大人,您不需要多加烦恼。” 阿德里安看了看她,压低了声音,哪怕在这场能保护下无人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奥尔加修女,我和每一个参与仪式的人,都说:神子大人已经经过了考验,已经得到了神的认可。每一个人!可,如果,他不具备这个资格,神不承认他的地位,那怎么办?” 奥尔加修女露出一抹微笑,这笑容像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表情,与她的面孔格格不入。她回答说:“您不需要担心,依然请您相信监察官大人的判断。只要顺利完成神子登基的仪式,我们的客人就是名正言顺的神子大人。只不过他年龄尚小资历不足,还需要我们在监察官大人的领导下辅佐他。至于所谓十三考验与神的认可,不需要急着去完成。只要大家相信他是神子,就足够。” “只要在进行考验之前,他发挥了作为神子的作用,就可以了,对吗?”阿德里安顺着她的话,接着补充道,“没错,监察官大人需要的并不是一位真实的、高高在上的神子,他需要的是一个符号。可是,如果神为此而降下神罚,怎么办?” “那不是您需要担心的事情,阿德里安大人。” 阿德里安看了看她,不再与她争辩,而是说道:“您似乎非常了解和信任监察官大人啊,奥尔加修女。既然如此,请您为我分担一部分工作吧。” 奥尔加看着散漫惯了的阿德里安,虽然因为权力的兴奋剂效用忙了几天,他确实无力一个人完成如此庞大的礼仪布置,便说道:“神子本人的服饰风格确认以后,我们才能对整个仪式的风格与颜色搭配做出决定。而在此之前,需要精通礼仪的各位主祭,提前商议好整个仪式的流程,给出一份详细的图表。我们还需要向伊洛波全部的圣城和骑士团发出邀请,在确认他们的行程之后,要为他们准备符合神子仪式风格的礼服。而宾客的安置与照料,需要由圣城的女仆队来负责。圣卫军需要提前演练,增派人手,可以从阿卡瓦乌波和拉特兰圣城调动。好的,阿德里安先生,您觉得我们应该从哪里入手。” 阿德里安马上回答说:“宾客的邀请名单已经确认了,各位主祭现在在争论宾客的座次问题。因为还没有得到回信,宾客的安置准备还没有开始。我刚刚从福尔比奇那里出来,服装的准备才刚刚开始。” “我会邀请各位主祭大人,给出一个初定的仪程。要求女仆队按照邀请贵客悉数到场的规格准备宾客下榻的居所。服装方面,让工程部接手一部分。只有各位贵客、视者与监察官大人的礼服需要由福尔比奇先生和他的学徒们手工制作。其他参与仪式的人员,由工程部制作统一的着装即可。让他们提前拿出几套方案,按照神子最终选定的风格进行修改。” 阿德里安非常满意,又说道:“神子住在圣城主殿里已经不合适了,还要请您给他准备一处别院,让他能够得到足够的保护和清净。” 奥尔加修女点点头。 “您的能力实在是非常出众,不是吗?”阿德里安笑了,他非常满意修女作为辅佐者的精明强干,“您应该把工作的重心放在圣城,而不是战场上,奥尔加修女。” 奥尔加低头鞠躬施礼,轻轻地说:“那就不劳您费心了,阿德里安先生。” 九 愿望1 “小仁你跑快一点啊!” 眼前的小男孩穿着并不是非常适合运动的背带牛仔裤,跑步的姿势也不像是一个五六岁的稚童,但是奶声奶气的童声还是让他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些可爱。 这是梦吗?周培仁站在小男孩身后,看着这熟悉的面容,不由得想。只是这梦里的自己,好清醒,甚至比醒着的时候还清醒。这是我的小时候吧!小时候,哥哥总喜欢拉着我去跑步,去在小沙堆里匍匐前进,假装自己在接受艰苦的训练。而作为弟弟,我总是跟不上。 “哈,哈,啊哥哥,你慢一点啊,等等我啊。”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在哥哥身后不远处喊着,他喘着粗气,还不时咳嗽几下。 看来这个梦的视角,并不是小时候的自己。 周培仁看着第二个小男孩,不禁开始吐槽起来。明明一奶同袍,自己的身体还真是差劲。个子要比哥哥矮一点点,总是生病,偶尔运动一次还会受伤,以至于才高中毕业就有点老寒腿的迹象。原来从小就这么虚弱啊。 小周培毅一蹦一跳地转过身接自己不争气的弟弟,看上去体力还非常有余裕。一边跑还一边说着:“小仁你可不能懒~我们以后要去当兵!要去当警察!你这样怎么可以嘛!” “哈啊,哈啊,哥哥你一个人去就好了啊!”小周培仁埋怨道,“我想和妈妈一样当老师。” “当老师多无聊啊!不能打坏人!而且,而且,小仁你不和我一起走我会寂寞的!” 这说的都是些啥啊?原来哥哥以前话很多吗?周培仁感到很好笑,即便在梦里,他还是习惯性找了个台阶,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才坐下。 “哈啊,”小时候的自己一直喘着粗气,“哥哥你一定要当兵当警察吗?会一直加班不能回家啊!” 嗯嗯对对对,哥哥小时候的梦想确实是当兵当警察,吵着买迷彩的衣服,吵着要枪炮的玩具。还记得那个时候哥哥把幼儿园的午饭钱拿去买塑料的坦克小人,被打得老惨了,但是他也没怎么哭,只是央求妈妈不要把那几个小人丢掉。记得后来他有了很多很多坦克小人,能铺满整个地面。现在那些小人去哪了呢?被哥哥丢掉了吗?就像哥哥的梦想,他小时候一直挂在嘴边。这个还在小学就去查警校军校的高考分数的孩子,突然有一天起,就再也不曾在母亲面前讲自己的梦想了。 周培仁看着无忧无虑的自己和哥哥,这是几乎在记忆中消失的画面。 从某一天以后,哥哥变得很少说话了,但是也更懂事了。从小哥哥都在主动做家务,也会强迫自己一起帮忙。到了中学以后,家里只有做饭的任务属于妈妈,大大小小的生活杂务都是兄弟俩主动去做。 从小哥哥就不喜欢比自己大的孩子,因为大孩子比他个子高比他力气大,总会欺负兄弟俩。那个时候,哥哥会让自己先跑,跑回家。而不争气的自己也没几次真的逃开,总是两个人一起被欺负。但是哥哥也很少和妈妈讲,也不会为此哭泣,他总是说他在外面玩沙子摔了一跤。 再后来哥哥越来越聪明了,他读了很多书,学了很多事。他总有办法让欺负兄弟俩的人倒霉,那些大孩子们或者被家里人暴揍或者被老师没收漫画书零食,但是始作俑者的哥哥从来没被抓到过。他变得非常像是动画片里的大反派,但是总是保护着自己,保护着兄弟俩的童年。从什么时候哥哥变成了现在阴沉而温暖的样子呢? “对啊!就像爸爸一样!”小周培毅骄傲地说,他的眼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快乐在他的面容上绽放。 对啊,哥哥梦想来自于爸爸。可是,爸爸却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那天,周培仁记得很清楚,他记得,记得穿着制服的爸爸的同事们,缓慢而难过的样子。他记得妈妈的脸,妈妈忍得很难受,一直很想哭,但是在孩子面前一直强装着坚强的模样。他还记得,哥哥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没有哭,他一直沉默着,呆愣地看着爸爸的照片。而只有自己,花了很久才明白母亲的悲伤的原因,兄长沉默的原因,只有自己没有忍住悲伤,放声大哭着,恐惧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再也不会回家的事实。 那个中年人,喜欢笑但是笑的声音和样子都很傻,总是说着不好笑的笑话,也不会讲故事,甚至有点看不懂动画片,总是分不清里面的角色。在哥哥和自己玩警察游戏的时候总是较真,还试图教会两个六七岁的孩子什么叫追踪反追踪,什么叫刑侦。他在家的时间很少,但在家的时候从来不用休息,总是围着自己和哥哥,总想着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哥哥的小坦克也是他帮忙藏起来的吧?妈妈很生气,他还在笑,是笑着的时候藏起来的,他要在妈妈不生气的时候把玩具还给哥哥。 啊,那就是只活在记忆里的,我们两个人的父亲,曾经我们最重要的人,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 “他爸,他说要和你一样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这声音要比记忆中几个月前的母亲年轻,更快乐,哪怕是这么几个字的话语里都漂浮着幸福的芬芳。周培仁愣住了,他知道母亲在和谁说话,他有点恍惚。在这样一个清醒的梦境里,他是不是终于看到了自己内心的缺憾与愿望? 周培仁忍着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慢慢转过头去。那是他无数个夜晚里梦到过的脸,但总会因为梦醒时分的记忆模糊而感到无比的失落。那是他最熟悉的脸,周培仁曾经多少次看着家里的照片发呆。多么想真的,真的,再见他一面啊!想告诉他,爸爸,我好想你啊! 而在他转过头的那一刻,要看到父亲的那一刻,这一切就像隧道里的灯光,随着车辆的行驶,在飞速离自己远去。而在隧道的镜头,是望不到尽头的、深邃的黑暗。他想要伸手挽留黑暗中的萤火,想要呼喊,想要再见他一眼! “您醒来了!早安!神子大人。” 若娜小姐元气满满的问候,把周培仁从梦境拉回到了现实。 九 愿望2 “早上好,若娜小姐。” 周培仁朦胧着眼睛,向并没有什么心思的女仆送上问候。他经历了完整的基因工程,睡眠时间可以压缩到两个小时,也不会因为噩梦而被冷汗浸湿,这都让刚刚的梦境缺乏了一些作为梦的距离感。 “神子大人,”若娜眨巴着眼睛看着神子,观察着神子大人的模样,“您今天不舒服吗?昨晚休息地不好吗?” 周培仁露出一个微笑,想让若娜安心:“没事,若娜小姐。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我忽略的事情。” 心思单纯的若娜马上回报以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那真的太好了!神子大人!您记起了什么事情呀?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不开心的就不用再回忆一次了,啊啊啊我真的冒失,我不该问的。” 周培仁摇摇头:“没关系。我想起来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有些被我刻意遗忘,放在脑海里某个角落,但是每次做梦都希望把它再想起来的回忆。不过也不是不开心的事情啦!” 若娜听得脑袋蒙蒙的,显然是没能理解神子大人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但她相信,神子大人的话必有什么深意,神子大人的过去也一定是多年以来为了通过神子的考验而刻苦训练、磨炼意志。 她没有再问下去,而是略有一点得意地递给神子大人一本新的白页书:“神子大人您现在的笔记本快写满了!我去要来一本新的!” 周培仁接过笔记本,若娜小姐观察仔细,照顾自己也一直是体贴入微。当然,她的笑容和她乐观的性格,都像是孤独的异世界里的暖阳,让人不由得绽放笑容。他笑着说:“谢谢你若娜小姐,你一直是这么贴心。” 得到夸奖的若娜害羞地浅浅一笑,心里早已美上了天。她假装没有那么在意,说起了正经的事情转移话题:“神子大人,今天按照圣城的安排,您要配合我测量一下身体数据。还有哦,神子大人的新居所已经选定了!是一座在图书馆附近的小花园,很漂亮哦。” 周培仁看着若娜的脸庞,似乎有粉红色的光晕从她亚麻色的披肩发边升起,照在她如白玉兰花一样洁白的皮肤上,像是抹上了腮红,很是可爱。他点着头,从宽大的床上起身,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看了看桌上备好的水与食品胶囊,又马上把目光移走,轻声说:“我知道了。现在我要更衣,可以请你稍作回避吗?辛苦你了,若娜小姐。” 若娜小姐这次是真的有些脸红。作为女仆,她有着照顾神子大人起居每一个细节的职业精神。但是作为一名少女,哪怕只是听到神子大人准备更衣,都让她不禁脸红心跳。害羞之余,她有些自责:若娜啊若娜!他是神子大人!你怎么可以因为害羞就不去照顾他呢!神子大人真是贴心啊!他了解我的心情,才会提出自己更衣吧!多么伟大的人啊! 她低着头不敢看神子的脸庞,有些用力过猛地鞠了一躬,向神子示意了她拿来的今日衣物搭配,便匆匆从房间中退了出去,为神子大人轻轻关上门。 周培仁目送着顶着粉红色光圈的小女仆离开,目光回到桌面上。他保留了写日记的习惯,将每天的事情比较详细地记述在内。但他不会把自己的梦境写下来,也不会写任何与地球的家人有关的事情。现在他比较关心的事情,应该是这些天不断出现在其他人身边的奇怪的光芒。 周培仁有些猜想,他觉得,这些奇怪的光芒,代表着每个人的心情。心情不同,光芒的颜色也不同。比如可爱的若娜小姐,她的身畔总是在闪烁着黄色和粉红色的光芒,黄色应该是代表开心,粉红色是什么呢?每次夸奖她之后,她总会带着这粉红色的光晕低下头,是害羞吗? 而奥尔加小姐和阿德里安先生,他们的光芒,很复杂。有时候深色很重,像黑色一样,仔细看又会有一些紫色或者绿色;有时候又是简单的白色。每一种颜色,代表的是什么心情,他还需要继续了解。 周培仁在笔记里记上了今天的想法,便站起身,看着若娜为他挑选的衣服。若娜小姐很贴心,她挑选的衣服一直严格按照圣城的律令与要求,非常得体。周培仁把衣服穿好,并不是非常熟练。圣城对于衬衫塞入裤中的长度,长裤离地的距离都有些要求,这些细节还需要若娜小姐为他调整。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所在的房间,似乎刚刚的梦,就是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夜晚。这房间的陈设,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但却如此熟悉。似乎在每一个若娜整理房间的时刻,自己都在旁边认真观看?不,并没有,他从来没有细看过这间房间,但是周培仁很清楚,每一块地砖的大小,每一张壁画的细节,每一块天花板的颜色。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就像是印在他的脑子里一样,只要他想,就能在脑中构筑一个完整的房间构图。 这种感觉,和看到别人身后的颜色,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像是痒痒的,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生根、发芽。又像是嗷嗷待哺的婴儿,在奶水的滋润下不断成长着身体。似乎每一天醒来,这个世界都会不一样。不,世界没有变化,这个房间没有变化,是自己变了,是我自己,越来越看得清这里的一切了。 可还是看不清梦里,那些思念的人的脸啊! 周培仁又想起了阿德里安先生的那个问题,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的愿望呢?如果能力是愿望的体现,是内心最渴望的事情,那我的愿望是什么?是用幼稚的颜色表现别人的心情吗?不不不,我需要真正的力量,我已经被我的母亲和哥哥保护了太久太久了。而现在,自己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更是不知让他们伤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我痛恨的,是只能被人拯救的自己! 周培仁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但他马上调整好心情,带着微笑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房门:“若娜小姐,我换好了,请您进来吧。” 十 伊洛波的第一桶金 阿卡瓦乌波已经开始入夜,黄昏的下城区,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街头也开始有行人穿行,有交谈有笑声。 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一位一脸雀斑梳着双马尾,其貌不扬的女子看着街边颓废地蹲着还摆个破碗的流浪汉,心里的怒火正在一点点燃烧。 “您就这么蹲了一天?”变装的叶子对着流浪汉生气道,“不是在你身上留了标记我还真找不到你啊!” 周培毅无情地纠正了她:“准确得说,我蹲了五小时二十分钟。而且你都找不到我,说明我的伪装非常成功。” 叶子非常嫌弃地看了看他,这眼神在她现在的变装之下更加尖锐伤人。她踢了一脚周培毅身前的破碗:“真亏你能想得到啊!在这种地方装乞丐。一个子儿都没人给吧!” 周培毅一听这话可来劲了,从自己沾满了泥污的衬衫内衬里掏出一小把硬币,这是他在伊洛波获得的第一桶金。周培毅把硬币丁零当啷地扔到破碗里面:“碗里没有,才会有人给钱啊!他们都觉得自己是第一个,自然会提高用户的自豪感。” “看你那点出息!”叶子很失望。在她的预想中,来自和平世界的周培毅,就像温室里的娇花,会遭到阿卡瓦乌波这些底层流氓的无情蹂躏。他会因为奇怪的衣服、白嫩不合群的脸,被那些不法之徒们殴打、追逐,被人贩子和地下家族当成商品。这种极端的环境和绝望,可能更适合他觉醒能力。自己要做的,不过是在他遇到真正的危险之前带他大变活人,玩一个美人救狗熊。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不说是适应环境吧,还颇有些如鱼得水呢! “衣服从哪来的?”叶子看着他身上这一套又脏又臭还不合身的阿卡瓦下城区打扮,心里已经在琢磨从哪里搞一套高压水枪了。 周培毅看了看自己的泥水衬衣和开线裤子,这衣服本来只是有些脏乱,还不至于变成现在的模样。是他自己在泥水潭蹭了蹭,还假装摔了几下,才折腾成如此邋遢。他回答说:“有个倒霉蛋想抢劫我。” 叶子看着他,玩味地说:“然后你把他抢了?” 周培毅点头,却也没有多少自豪的语气:“对方应该是三十岁上下,长期营养不良,而且还在食用某种植物的嫩叶,这玩意对他的身体绝对没有什么好处。他的身体很虚弱,而我是一个发育正常、有一定锻炼和搏击技术的成年男性。” “哦。”叶子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为什么会这样?伊洛波人不是有食品胶囊吗?”周培毅追问道。 下城区和上城区,周培毅在抵达伊洛波之后拜访的两个地区,只隔着有毒的阿卡瓦河,而这之间却像有着天堂与地狱的分别。他观察了五个小时,这里的人远不像叶子和她的随身机里展示出的贵族同胞那样,身形标准,五官俊美,如同雕塑中走出来的天神。下城区,只有面黄肌瘦的矮小男子,膘肥体壮体脂超标的巨汗和蓬头垢面肤色蜡黄的妇人。虽然听不懂他们的交流,周培毅知道,他们可不是生活在什么理想国。 叶子像是提醒他一样,一字一顿地说:“每一名伊洛波城市的市民,每天都可以获得一颗由当地政府免费派发的食品胶囊。” 她在一些单词上加了重音,周培毅马上明白了过来:这里有些人不是市民,有些人出卖了自己获得的一部分食品胶囊,而政府的供应也不是非常稳定。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真实的伊洛波了?”周培毅冷笑道。 叶子用讥笑回应着周培毅的冷笑:“不不不,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无论是上城区,还是下城区,他们都是真实的阿卡瓦乌波,当然也是真实的伊洛波,的一笑部分。这个世界不像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的,你的世界也一样。” 周培毅长叹一口气。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他只是不太能接受,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科技发达资源富足的世界,还会有下城区这样的地方。但他也知道,人会有欲望,会有私心,自然会有不平等。如何带着无私的心态主动去消除不平等,才是人类进步的动力。 “所以,你除了打了个营养不良的小个子本地人,抢了他的衣服,然后从这乞讨了大概,我看看,差不多十块钱,就没有别的收获了,对吗?” 周培毅无奈地点点头:“这里的人说的话我听不懂,如果不是他们口音太重,就是他们在说别的语言。而且下午这段时间,街上的人确实不多。” 叶子叹口气:“那确实是没什么收获,叶子老师的课程设计有问题,叶子老师对自己很失望。” “那倒大可不必,”周培毅拿起自己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的破碗晃了晃,里面的十块钱叮当作响,“明天还可以把我丢在这里。” 您还真上瘾了是吧?叶子一把把他薅起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几个炸栗子:“瞧你那点出息,出息,出息!这点钱连一顿饭都吃不了!” 周培毅捂着头,赶忙说:“你别急啊!我在墙角蹲着不是要逃课,我是要让这里的人习惯我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然后怎么样?让他们多给你点钢镚儿吗?”叶子停下了手,气呼呼地问道。 “如果他们习惯了我这么个人,接受了我的存在,我自然可以融入他们,或者说,加入他们。” 叶子一愣,放开了周培毅被揪得通红的耳朵:“那你要学习卢波语,要很快学个差不多。而且,你为什么要融入他们?” 周培毅揉揉耳朵,回答说:“首先,我的假身份。如果只是个来自那里的乡下的贵族,只要有心去验证,很容易发现端倪。我需要第二层伪装,阿卡瓦下城区的街头,不是很合适吗?” 叶子点点头:“是,用一层伪装去保护另一层伪装,这样很聪明。而且下城区的身份很难二次核验,你怎么想到的?” 周培毅不会回答她,这和自己父亲从小给他们灌输的刑侦知识有关,是犯罪嫌疑人的常用思路。他继续说:“第二,如果这里如你所说,是伊洛波那些地下家族的中枢和圣地,那一定有大量的家族分布在伊洛波的每一个城市。我如果可以在这里取得一个不错的身份,作为两层伪装之间的中转和补充,以后会有很多便利。” 叶子很难找到理由反对他。他是来自异世界的白丁,他的身份就像一张崭新的纸随便人书写,他没有沾染下城区那些人的坏习气,他具有获得能力的潜在可能性。这样的一个少年,如果获得一个贵族的伪装身份,就会成为下城区那些黑道家族的香饽饽,成为他们渴望的、可以打入贵族内部的楔子,成为黑白两道的桥梁。而对少年而言,他还拥有个人安全的保险:强大的能力者叶子。 她打量了一下周培毅,这小子的适应能力和思考方式都有点出乎自己意料。她顺着周培毅的思路和安排,说道:“你不能是现在这张脸,你和你弟弟长得太像了。我要教你怎么伪装自己。而且,我们还需要第三层身份,让下城区的这些‘大人物’相信你。这身份最好是个落魄的贵族,来自阿卡瓦的上城区,这个我来解决。你呢,乖乖给我把卢波语学好,然后把脸换了。” 周培毅点头,很开心叶子接受了自己的计划。只听叶子接着说:“你的下一站还是拉提夏,这一点不会变。所以我们要在这个第三层身份里面埋一点东西,让他们有动机把你送去拉提夏。你不能陷得太深,也不能太显眼,不能真的被伊洛波那些贵族和他们的爪牙注意到。所以你得想个办法,让这些地下家族愿意与你合作。” 周培毅笑了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叶子再打量了他一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被这衣服上的污泥恶心地够呛:“行了,我们先回去,你还要继续学习呢。你这衣服,恶,真够脏的,得扔掉。” 周培毅摆摆手:“先把我原来的衣服拿回来,我藏垃圾桶旁边了。这身衣服可不能扔,我也不能洗澡,有臭味才真实。” 叶子看了看他着邋遢的样子,眼神有点呆滞。造孽啊!我是从哪个垃圾桶把他捡回来的啊! 十一 生意 周培毅的卢波语学习,远比他想象中要顺利。 伊洛波的通用语,本来就是以卢波语为核心,糅合了大部分伊洛波的主要语言,由神教官方发行推广的一种较为简化的语言。以通用语作为跳板去学习卢波语和其他语言,似乎都会事半功倍。 加上他在下城区装乞丐,每天十几个小时沉浸在卢波语的语言环境中,十几天过后,现在的他差不多可以把街头人们的对话听懂个十之八九。 而叶子,似乎是躲他身上的臭味,似乎是忙于自己的事情,只在每天带周培毅回到上城区的时候现身。 “所以你在忙什么?”周培毅终于洗了一个澡,将身上一点点腌制入味的泥污和臭水洗掉。现在的他换好了叶子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与难得一见的叶子分享着今天的地球特产盒饭。 叶子看着他一口一口扒拉着盒饭里的红烧肉,颇有些心疼地说:“你不是已经适应食品胶囊了吗?怎么还吃我的盒饭啊?” 周培毅停下夹肉的手,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盒饭,确确实实是两盒啊。难道说,叶子每次都是两盒吗?他不禁放下筷子,问道:“两盒都是你的?” 叶子无奈地说:“吃吧吃吧,再不吃完全都坏掉了,伊洛波的保鲜技术也不能让地球的盒饭保鲜超过一个月。” 周培毅还是没拿起筷子,而是继续追问:“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叶子撇撇嘴:“我说我去猫咖玩了半个月,你信不信?我给你办假身份去了!” 说话间,叶子拿出一张黑色的小卡,又拿出自己的随身机,一起递给周培毅。随身机上有个凹槽,刚刚好可以放进去这张小卡。 叶子继续解释说:“把卡放进去,随身机就会成为一个自动的身份识别装置,在需要检查的时候释放出对应的身份加密信号。就和你们的手机卡差不多吧!当然,也可以用专门的身份卡套代替。随身机这玩意还是比较贵的,不是一般市民消费得起的。每一张身份卡呢,都包含着持有人的家族传承、相貌、身体数据和基因,所以伪造这个玩意很难的。” 周培毅按照她说的操作一番,果然随身机投影出一个和自己身形相似、年龄相近、发色相同的青年。对方是阿卡瓦上城区的贵族,名为菲奥雷,来自上城区有名的古老家族理贝尔。看来这就是自己的第一层身份了。 “这玩意你都能伪造出来啊。”周培毅看着身份里的各式信息,然后用随身机轻松检索到了这位菲奥雷先生的各种咨询,似乎真的有这么个人存在。 叶子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伪造的难度太大,这个身份是真的。” 啥玩意?您为了给我伪造身份,去上城区杀了个贵族?然后把他的身份换给我?周培毅一脸震惊地看向叶子,这个女人难道有如此的冷酷狠毒? 叶子看了看他的脸,这副傻样让她颇为满意,这半个月的时间没白花。她把碗筷放下,语气欢快地解释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为了这个身份,杀了它的原主人?哈哈哈!你小子运气好!这位菲奥雷理贝尔先生呢,确确实实是阿卡瓦上城区的贵族。但是这个货吧,脑子不是特别好。他爱慕一位诺布拉贵族的千金,单相思。而那位千金呢,已经有一位合法的、情投意合的未婚夫了。这个货就去找人决斗,对方虽然也是个弱鸡,但也算是能力者。我们的倒霉蛋先生呢,啥也不是,啥也不会,自然而然就受了重伤了,没两天就不治而亡了。这个时候!有一位神秘人,说服负责治疗这个倒霉蛋的医生,不要宣告他的死亡,而是对外宣称他为了继续追求贵族千金,向她的未婚夫复仇,所以逃离了上城区。偏偏这位倒霉蛋先生的父母家族,并不喜欢他,认为他的行为给家族蒙羞,对于他的消失很是开心呢。一位失踪的贵族,一位被家族和亲人抛弃的贵族,还没朋友,是不是非常适合作为你的第一层身份呢?” 周培毅又看了看随身机上投影的小人,不由得心说:谢谢你,倒霉蛋菲奥雷先生。但他也不禁问:“我就问一下,这个神秘人,不会是你吧?” 叶子摇摇头,喝了一口无糖可乐:“不是啊,我哪有空干这个。我是他的赞助商,我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把这个完美的身份转让给我,堵上了他的嘴。你呢,过得怎么样?乞丐生涯进展如何?今天怎么有空洗澡了?” 周培毅回答说:“卢波语我能听懂个大概了,所以现在对下城区也算是有些了解。阿卡瓦这些地下家族,主要在拉提夏经营业务的只有一家,他们的图腾是一个狮子头,不是沧州狮子头,真狮子头。既然你给我提供这么一个完美的身份,我想,不用等他们找上我,我可以主动出击,到他们的据点,和他们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周培毅解释道:“你们这里的地下家族,和我们世界的黑道,其实区别不大。都是利用法律与秩序的漏洞,用一些不法的经营赚钱。下城区呢,各大家族都设有据点,也都开设了各种红浪漫,其实根本不赚钱。究其根本,在这里的生意其实是掩护,这里的家族是利用生意来互相传递消息的,他们的主要业务还在伊洛波的王国里。” 叶子点点头,听上去颇有兴致:“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和地下家族没什么接触,当然啦,以我的身份也接触不到。之前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他们的存在?只要那些上层的贵族有想法,剿灭他们是很轻松的事情。现在我越来越明白了,秩序的混乱一定会滋养这样的家族,这些家族的崛起也会带来更多的混乱。但是上位者不会这么想,他们不会在意市民中的混乱,因为治理这混乱的成本比起混乱给贵族造成的损失,几乎不值一提。那些尸位素餐的人,需要自己的城市里有一个听话的、愿意合作的地下家族,来帮助他们管理市民之间的事情。” “没错,地下家族,其实是贵族治理的补充。”周培毅继续说,“但是没有什么家族会满足于收收保护费、打打架、偷偷东西这样的小生意。他们会染指一些贵族不能明许的大生意,比如走私、人口贩***如暗杀和情报。这些生意来钱又快又多,只不过有一个小毛病。” “什么毛病?”叶子被他说的内容挑起了兴趣,好奇地追问。 “税务。”周培毅解释说,“你们世界实行的是比例税,所有实体的总收入会按照比例进行计税。大生意虽然来钱快,也可以通过贿赂贵族获得默许。但是,这钱无论如何也不能参与缴税,也不能直接存进银行。不能缴税的钱,来路不明的钱,也就变成了黑钱。几乎所有的地下家族,都面临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怎么才能把黑钱,变成白的呢?” 叶子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就是你的生意。以我在地球这么多年的看剧经验,你们的那种人,这方面肯定比伊洛波的家族们做得好。” 周培毅点点头:“没错,整个伊洛波的地下家族,面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都是大量开设店铺,再在店铺的经营上做手脚,比如提高一些店铺的流水数据,来进行洗白的操作。这种方法风险最小,但是需要的成本非常高,经常会出现店铺经验不善,洗白不顺利,最后亏钱了的情况。我要给他们提供一个新的选项,这个选项需要获得贵族的许可,可以大量、高效率地解决洗白的问题。而这个选项的秘诀,就在于把我送到拉提夏科学院,送到你说的雅各布先生身边。” 叶子跟上了他的思路,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拍卖。” 十二 觉醒 “好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说服雅各布先生参与你的‘生意’。”叶子靠在椅背上,又打量了一番周培毅,“据我所知,这位雅各布先生一心治学,品德高尚,肯定不会与地下家族为伍。” 周培毅摇摇头:“不需要他参与生意,我是要给那些家族一个开展这种拍卖会的理由。只要拉提夏的地下家族相信,这笔交易存在可能性,就够了。” “可我们费尽心思,和地下家族搅合在一起,目的是什么呢?”叶子继续追问着,“如果你真能帮助他们赚很多很多钱,靠着这笔钱,你也许可以打通和贵族的关系。而这些家族呢?地下家族虽然在阴暗处呼风唤雨,但他们也还只是市民啊!他们没有能力者!怎么可能帮你对抗圣城呢?如果只是借他们的名义,获得第二层、第三层的身份,我觉得有点过头了。” 周培毅点点头,他身为警察的孩子,深知这些地下家族的本质,也非常痛恨他们的行径,但他还是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利用他们。于是他解释道:“我知道,地下家族的实力和体量,在救小仁这件事情上帮不上忙。就算我真的能一统伊洛波的这种家族,也不会拥有什么和贵族对抗的资本。我需要的是他们所能带来的便利,只要披着他们的外衣,我出入任何伊洛波的城市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会获得所有城市的情报,我可以和任何的贵族有生意上的往来。只要有这些行动上的便利,就能创造出与神子见面的机会。把小仁带回去,这是最简单的一条路。” 叶子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呼吸,严肃地说:“地下家族可以成为你的筹码,雅各布和我也可以成为你的筹码。但周培毅,你要知道,如果你想来到这张桌子旁边,成为这游戏的参与者,你自己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不能获得‘场’,不能觉醒能力,谋划得再精妙都没有用。你实话实说,不许跟我来隐藏实力那一套,也不许扮猪吃老虎。你有可能觉醒能力吗?” 周培毅看着她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想要躲避。他沉默了一会,从盒饭里夹起一块肉,放在半空,松开筷子,任由它落下。 然后,在周培毅的注视下,无辜的地球红烧肉被钉在了半空之中。 叶子眼睛一亮,瞳孔放大,兴奋地站了起来。她隔着桌子,完全不顾来自地球的宝贵盒饭,死死抓住周培毅的肩膀,喊道:“你已经觉醒了吗?你已经觉醒了吗?!” 周培毅被她吓了一跳,赶忙让那块红烧肉落下,解释说:“我只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觉醒了。但我觉得,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叶子稍微冷静了下来,送开他的肩膀,绕着桌子踱步了几圈,咬着自己的手指确认了一下不是梦境。她的语气稍微有点颤抖,回答说:“不不不,你已经觉醒了。觉醒之前,如果一位能力者有获得‘场’的趋势,他会开始无意识地发动自己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会比较微弱,几乎无法对物质世界产生什么大的影响。但是!你小子主动使用了能力,有意识地使用了能力!这是已经觉醒了的能力者的标致!你快说!什么时候觉醒的!” 周培毅把可乐递到她面前,示意她冷静一下,说道:“其实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有一点奇奇怪怪的感觉。像是心里痒痒的,又像是蠢蠢欲动的那种感觉。我本以为是水土不服的不适感,但是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在伪装成乞丐的时候,我闲得无聊,就去观察别人扔给我的硬币。我发现只要我想,这个硬币可以落下得快一点,或者慢一点。然后我就主动去抛硬币,看看它们下落的速度,去控制它们的轨迹。然后就能做到了。” 叶子看都没看自己心爱的可乐,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太快了,太快了,只有半个月,你就觉醒了。这太顺利了!这不对,这一定有问题。哪怕是伊洛波血统高贵的贵族,要获得能力也要经过长期的训练。而且你和你的弟弟,不可能是初代神子的血脉!传说是假的,血脉论也是假的。但是为什么市民无法获得能力呢?” 周培毅在一边不敢插话,只听叶子继续说:“如果能力的来源,是对于世界的认识,和血统有关系但是不做捆绑。好像说得通!你、我、你弟弟,都知道伊洛波不是唯一的世界,都对地球有非常多的了解,这本身就是对于世界的重大认知!你能这么快地觉醒也就可以说得通了!我的能力突然进步也能解释了!你弟弟,你弟弟,他是神子,天啊。” 叶子看向周培毅,双胞胎兄弟几乎有着完全相同的面孔,也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和成长经历,她轻轻说:“你弟弟,如果他的素质和你差不多,他还可以获得圣城的资源。他一定会觉醒相当了不得的能力的。” 叶子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打开心爱的无糖可乐,吨吨吨喝了一大口,便沉默了下去。兴奋和震惊同时充斥着她的脑海,她需要冷静下来。周培毅赶紧给她倒上一杯新的、冰镇的可乐。 叶子又喝了一口,让碳酸和气泡冲击着自己的口腔,似乎冷静了许多。她盯着周培毅,不由得说:“你小子,牛啊!能憋半个月啊!我提心吊胆!我生怕你是个废物啊!” 如果是平常两人的对话,周培毅高低也要小装一下的。但他现在有更加感兴趣的事情:“能力的强弱,除了场能等级这种硬指标以外,能力本身的素质是不是也很重要?” 叶子点头:“是的,能力本身的素质非常重要。每个人的意识不同,意识用来影响物质世界的方式也会不一样。比如你要烧一杯开水,你可以直接加热水,也可以隔着导热材料加热水,还可以直接改变气压,让它在低温沸腾。结果虽然是一样的,但是达到这个目标的过程和效率不一样。能力的素质,就体现在,能力者能以什么样的效率,去干扰和影响多少事物。比如有人的能力是保持鲜花的盛开,那她不管怎么努力,也只能影响鲜花,很难影响到人。” 她在说鲜花这个例子的时候,好像意有所指,表情怪怪的。周培毅没敢细问,消化了叶子这一番解释之后,继续问:“为什么你说小仁能解锁强大的能力呢?” 叶子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道:“如果能力和血统关系确实没有那么大,那么能力的来源就是:第一,对世界的认识;第二,自身的愿望;第三,意志的强弱。当然,这里面有一条路是可以走捷径的,就是对世界的认识。学习数学物理是了解世界,栽培鲜花也是了解世界。但是不同领域的学习,对于能力的影响力不一样。对于能力本身的研究和学习,是最容易提高能力素质的方法之一。神教作为伊洛波文明的核心,一直都保存着大量神子的遗物,更是拥有最多的神迹。只是接触这些东西,就能更加了解能力的未来,了解世界的本质。你弟弟在圣城一定会获得最好的资源,所以他肯定会觉醒强大的能力。” “比如说?”周培毅追问说。 叶子答道:“比如像我这样在空间与空间跳跃啊,比如控制一个人的情绪啊,比如在一个庞大的范围里剥夺人的视觉、增加人内心的恐惧啊,还比如操纵身边所有的非生物啊。” 周培毅听着这些很是炫酷的能力,又看了看安静躺好的那块被自己玩过的红烧肉,不禁问:“我的能力是不是有点弱?我甚至不能让这块肉自己动起来,我只能控制它的速度。” 叶子把那块红烧肉吃掉,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有,就比没有强。” 十三 成功的吃货需要一个悲伤的故事1 今天不需要去下城区装扮乞丐,周培毅和叶子继续讨论着后续的计划。 “既然你如此顺利地获得了能力,那我们的计划就要大幅度变化了。”叶子拿出一大包虾条,边吃边说,“我不需要护送你到雅各布先生那里,我们没有必要一起坐船离开阿卡瓦乌波。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有人能把你和我建立联系。” “好伤人。”周培毅捂着胸口,假装心脏刺痛,一个虚晃,要从叶子怀里的大包装虾条中拿一点,却惨被闪避。 “最后一包了,别想抢我的虾条吃。”叶子护住自己的虾条,继续分析,“我们之间不能有明确的联系,但是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沟通。这样你和你弟弟成功见面的时候,我才能帮你们逃离伊洛波。我会去雷哥兰都碰碰运气,雷哥兰都的王妃和我有一点血缘关系。” 周培毅现在越来越怀疑这个面容甜美、举止糙汉的少女其实是哪里来的公主,在地球上被各大小吃一条街养育成了饿货。叶子接着说:“我的随身机,不仅是我老师的信物,而且有一个特殊的功能。它是我老师发明的单向信息传输随身机,它可以把上传到当地根服务器的信号伪装到其他随身机的指令条里面,来让自己的信息不会被反向追踪。换句话说,这是个破解版。” 叶子把随身机递给周培毅:“送你了。” 周培毅点点头,放弃了和叶子分享虾条的想法。他看了看这平平无奇的小黑盒子,问道:“我们怎么联络,用这个随身机吗?” 叶子坏笑着拿出另一台随身机,说道:“小伙子,你听说过量子通讯技术吗?” 周培毅一愣,这不是地球上的最新科技吗?为什么伊洛波还会用这个对他们来说有点落后的技术? 叶子看着疑惑的周培毅,解释说:“我手里这个随身机呢,是你手里那个的复制版本,虽然我这台没有破解,也不能联网。不过呢,两台机器都装备了一个很小的量子通讯元件,也就是说,修改其中一台随身机屏幕上的文字,另一台也会产生变化。” 周培毅很快理解了这些内容:“这是一对对讲机。” 叶子收起“对讲机”,竖了个大拇指:“bingo!” 周培毅也把作为礼物的破解版随身机收起来,接着与叶子讨论着计划中的细节:“和我说说看这位雅各布先生,他是我们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你似乎非常相信他。” 叶子摇摇头:“不不不,我不认识这位雅各布先生。是我的老师,加尔文主祭,非常相信他。” 这似乎是叶子第一次提起她那位神秘的老师的姓名。周培毅看着她,想要追问一些细节,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叶子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叹口气,把虾条放下,说道:“如果我不和你好好聊聊这些东西,你一定会对我有所怀疑,这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关系。” 周培毅微笑回应:“我们的合作关系?不不不,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关系,是你单方面为我绑架神子的计划提供帮助。我对你似乎没有什么帮助。” 叶子看着他,这人装糊涂的样子真的非常欠揍。她认真地回答说:“别闹,你知道,我不会为了什么两个世界的平衡就把你带过来的。我肯定是有求于你,或者说,我需要你做到一些什么事情。不然我打死都不会回来,我可是远离了我每天胡吃海喝的幸福生活。” “你和我一样希望,我绑架神子带回地球的计划可以成功。”周培毅看着叶子,轻声说,“让我猜猜看,你希望借此削弱神教?” 叶子沉默着,不做任何回应。她锐利的眼睛像是刀刃,悬停在周培毅鼻尖前,眼球前,审视着他的反应。周培毅迎着她的目光,大胆地继续说:“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某一个国家,都对神教来说无关痛痒。但是神子不是,神子是神教的宝贝,也是圣城某些人计划的关键。如果,在你的帮助下,我能把这位神子拐走,让他彻底消失,神教会遭到巨大的打击。” 叶子点点头,收起锋利的眼神。刚刚的威压更像是一种对周培毅胆魄的试探,此刻她的语气倒也没什么被说中的心虚:“没错,如你所说,我们的目标惊人的一致。你也放心,双子锚的事情我没有骗你。” 周培毅点点头,来到伊洛波的必然与紧迫不会因为叶子的私心有所改变,来到伊洛波以后的目标,只要双方利益一致,自然可以继续合作下去。 “还有别的问题吗?”叶子把虾条放到一边,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我情绪已经酝酿好了,我要讲一个能上我是杀手的感人故事了。” 周培毅往椅背上一靠。舞台给你,麦克风给你,我负责感动。 叶子清清嗓子,双手叉腰,挺胸抬头:“如你所见,小女子我出身高贵,肤白貌美,天资聪颖。我这个小条件吧,就算在诺布拉贵族之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我的母亲呢,偏偏是个爱慕虚荣的俗气女子。她作为落魄的瑞嘉贵族,不得已才下嫁给我作为公国伯爵的父亲。朝思夜想的都是重新回到瑞嘉贵族的上流圈层,回到各大王国的王宫里。所以,我和我的姐妹们,从小就接受着一个小公国的贵族享受不到的顶级精英教育,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我们更好的包装成完美的商品,以期待可以被王公大臣们相中,带母亲重回名利场。我也是那个时候结识了我的老师,来自大王国卡尔德的主祭,神教研究院的终身研究员加尔文先生。 “加尔文先生呢,作为卡尔德的主祭,在研究员负责的其实是宝石研究这样冷门的学科,他的神学造诣也不能说是高人一等。不过我虚荣的母亲并不在乎这些。加尔文主祭的地位很高,作为自己女儿的神学老师,说出去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这位老师呢,我说实话,并不是一位好老师。他是严格按照圣城发布的贵族教科书,来给我们姐妹授课的。” 叶子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寂寞。她笑了笑,拍拍自己的胸口:“这样老实的主祭先生,和他懦弱胆小的学生们,当然不会是什么反抗神教的不法之徒,不是吗?” “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周培毅问道。 “命运呐~” 叶子有些无奈地唱了半句某地球知名摇滚艺术家的歌词,便接着讲道:“造化弄人啊!我在这位加尔文主祭的神学课上,觉醒了能力。而我的能力,即便在伊洛波的贵族之中,也是最为稀有最为珍贵的那一种。更何况,我在觉醒之初,就是三等场能。” 随心所欲地收纳,大范围甚至穿越两个世界的空间跃迁,这样的能力无论是实用性还是研究价值,甚至是它的宗教象征意义,都是无价的。不过作为一名只能悬停红烧肉的、连场能等级都测不出来的弱小能力者,周培毅好像并不羡慕。 “我的母亲高兴坏了。作为一位十五岁的公爵小姐,我呢,现在不仅肤白貌美,天资聪颖,出身高贵,还觉醒了非常强大的能力。这更加证明了我的血统高贵,信仰虔诚。”叶子毫无自豪感地自夸着,“求婚的书信、宴会的邀请,甚至是有些老贵族纳妾的意向,都像纸片一样飞到了这个小公国。我的母亲乐疯了!她给我购置了非常华贵的礼服,把我包装得像是一件待售的商品,然后带着我出入各个伊洛波王国的国家宴会,探访那些根本不曾联系的远房亲戚。” 周培毅看着叶子随性放松的样子,说着一个确确实实有些悲伤和无奈的故事。她的能力,像是在两个世界里随心所欲自由穿行,但她的愿望,最初的愿望,可能只是逃离自己的母亲,逃离一个自己无法左右的人生。 “怎么样?”叶子微笑着,像是回忆带来的悲伤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留下痕迹,“这个故事在xx好声音里面能得多少分?” 周培毅如实回答说:“上综艺节目肯定加分不高,那些评委都是老江湖了,生离死别什么的见得多了。但是作为梁祝、西厢、七仙女这样的话本里的背景故事,可以千古流传。” 十三 成功的吃货需要一个悲伤的故事2 叶子耸耸肩,表示根本没听过这些故事,但显然是对自己的故事很自信。 “不过你不幸的童年和你的原生家庭,似乎不能解释你对神教的反对态度,而且到目前为止,加尔文先生并没有在这个故事里面发挥作用。”周培毅再一次尝试偷拿虾条失败之后,认真分析说。 “我那位老师,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改变我的人生的。可能当时,全世界所有人都真的以为他只是研究主播的神教混子吧。”叶子笑了笑,从自己的小空间中打开一道缝隙,取出一方精致的胡桃木匣子,轻轻打开,珠宝反射的光芒如同耀眼的繁星,突然间照亮了这小小的房间。 周培毅凑近来细看着匣子的里面。在蓝色丝绸软垫上,静静躺着一顶奢华耀眼的王冠。它以红色天鹅绒为内衬,通体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几千颗钻石。它由左右两个半球组成,半球的边缘用一串大小一致的洁白钻石分隔开。两个半球之间的中空区域,橡叶花环一样的钻石装饰从正中穿行,顶起一颗最大最耀眼的红色宝石,作为王冠的冠顶。整个王冠就像是一只优雅而高贵的白天鹅,在红色的天空与湖面上张开了晶莹璀璨的双翼。 周培毅不禁轻声说:“你的老师,好像很有钱的样子。” 叶子没忍住打了他一下,这人的关注点和思考回路总是如此奇怪。她看着王冠,轻声解释说:“钻石,红晶石,珍珠,在伊洛波可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这件王冠在这里的贵族眼中可不值一提。” 周培毅也盯着这在地球几乎是价值连城的国宝级王冠,一边琢磨着这玩意值多少疯狂礼拜四套餐,一边问:“那为什么你这么宝贝地把它珍藏起来。” “这是我老师从市民区的旧货市场找到的,它作为王冠太重了,只能当成装饰品。”叶子抚摩着王冠上有些剌手的钻石,说,“这是我的第一个锚,它确确实实来自你们的世界。” “你的老师,加尔文先生.......应该不是偶然才得到它的吧?”周培毅带着震惊问道。 叶子点点头:“加尔文主祭,是以研究宝石作为掩护,研究那些与空间波动不符的物品的,比如标的物和锚点。他最初的任务,是为神教寻找神域,寻找神与去世的神子存在的特殊空间。不过他研究了一生,也只能是发现一些空间波动不合理的东西,比如这个王冠。” 周培毅看着叶子有些悲伤的表情,轻轻说:“直到你在他的课程上觉醒。” 叶子也发现了自己的情绪有些表露,赶紧笑了笑:“是啊,我是已知的、最为强大全面的空间能力者。那些历史上曾经出现的相似的能力,都无法与‘茧中雪’相比。我的老师,他把这看做是神降下的天启,把这当作是馈赠。所以当我被母亲带着,像一件商品被展示给王国的贵族的时候,他悄悄联系我,教会我使用我的能力。那是我最开心的几个月,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愿望,我可以暂时逃避我的命运,而我的老师就像是父亲,不仅教导我如何使用能力,还关心我的成长。我的天赋确实太好了,很多文献中记载的传说中的能力,我只要稍微练习一下,就能复制、掌握。但是,随着我一个一个把传说变成现实,加尔文先生也渐渐意识到,有些传说中的事情,有些荒诞的事情,很可能也是现实。” “什么事情?” 叶子无奈地摇摇头,撇了撇嘴:“我不知道,可能是为了保护我,老师之后有一个多月没有联系我。我们之间的联系也是用送给你的那台随身机,不存在会被截获信号的风险。他应该是觉得,只要我知情,就是一种危险。” “足以让他送命的危险吗?”周培毅表情严肃,他看到了叶子的表情,看到了她的悲伤和后悔,他猜到了故事里没有说的那部分。 “是啊,足以让萨克塔乌波的监察官大人亲自污蔑他、处死他的危险。”叶子低着头,似乎有泪水在脸颊滑过,“老师独自一个人研究了很久很久,他似乎真的发现了什么东西。于是他到圣城,到监察官面前,想要获得一个确认的答复。但是这个现实,显然是触碰到了圣城的逆鳞,威胁到了圣城的千秋万代、长盛不衰。老师被诬陷为异教徒,诬陷为渎神者,被当众除以火刑。” 她背对着周培毅抬起头,忍着泪水,狠狠地说:“老师被折磨了很久,遍体鳞伤,圣城依然不愿意放过他,不愿意给他一个痛快的死亡。他们用棕油涂满他的全身,然后用太阳点燃火焰,用最侮辱的方式结束了他的生命。” 周培毅想到了无数曾经为了心中的真理慷慨赴义的先贤,想到了那些不愿意屈服的人,想到了在火刑中高呼的布鲁诺,想到软禁了一生的伽利略,想到了近代那些带着乐观与理想不畏死的斗士。这位加尔文先生,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让圣城恐惧的真相,才会被如此对待。 “后来,”叶子一点点恢复了平静,缓慢地继续讲述,“我收到了老师委托他人转交给我的遗物,除了这顶王冠,还有两个世界的理论和有关大范围空间跃迁的资料。那个时候的我还只能在自己的小空间里逃避,只能藏一些小东西,但我真的受够了我的人生,受够了这个世界,受够了把老师烧死的世界。不管是因为我的天赋,还是决心,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完成了老师最后的练习任务,我到了你们的世界,地球。” 周培毅和叶子重新把目光放回到这顶璀璨的王冠之上。沉默,无言的沉默。叶子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周培毅在等她。 过了许久,外面的天空一点点在褪色,星辰的围绕下,斯比尔星脊渐渐亮起。叶子似乎终于走出了低落,她笑着,眼角还带着一点晶莹:“好了,现在评价一下,这个故事能得多少分。” 周培毅看着她梨花带雨的美丽面孔,回答说:“不能打分,这只是故事的开始,它还远没有结束。” 十四 取个酷酷的名字很重要 故事刚刚开始,征程还要继续。作为外乡人的周培毅,获得了伊洛波专属的超能力,那么他接下来的第一步训练是什么呢? 是化妆。 “别乱动!”叶子把他不断扒拉自己眼皮的手拍掉,“要把双眼皮粘成单眼皮很需要技术的!你还是个贼眼皮!” 周培毅看着桌子上画风非常熟悉的瓶瓶罐罐,和叶子手里画笔一样的各式刷子,一种非常微妙的既视感油然而生。他一个一个辨别着那些小瓶子上的文字:遮瑕霜、粉底液、护眼霜、卸妆油......万幸没有指甲油,也没有唇膏,不幸中的万幸了属于是。 “您是要把我打扮得换一个性别吗?”周培毅不禁问道。 叶子站起身,看了看周培毅被她折腾得颇有些大变活人的面庞,还是不满意地摇摇头,又用小刷子在身边的小盒子里调了调颜色,继续自己的绘画作业。一边忙碌一边解释说:“化妆又不是一定会让你变娘炮,你可不要小看这门艺术。” 周培毅被她随意摆布着,问:“伊洛波没有这门......‘艺术’吗?” 叶子撇撇嘴:“不只是没有化妆哦,染发也没有,甚至连遮瑕膏都没有。伊洛波的贵族呢,大部分都通过基因工程,让自己的形象达到了某种......嗯,高度。所以对他们来说,完全不加修饰的美貌,是贵族地位的象征,越是漂亮越能证明血统纯正,他们才不会用化妆这样的方法来掩盖自己的‘高贵’呢!至于普通人,为什么要给他们这样一门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贵族的技术呢?” “那你是如何学会这门技术的?” 叶子拿着粉底盒里的颜色一个一个与周培毅的肤色对比,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颜色。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你们的短视频平台那么发达,随便看几个视频就能把技术层面的东西学个差不多啊。难处主要是,你们的化妆品种类和牌子太多了,每个季度都会出很多很多新的东西,而且换个外壳就要重新卖一次。还好我底子比较好,不管怎么折腾都看得下去。” 您那可不是底子好,您要是不戴口罩在大街上随便逛逛,起码引起点交通骚乱。周培毅在内心吐槽着叶子的天生丽质,然后用略有惊恐的眼神看着叶子像调颜色一样摆弄着她的粉底盒们。 “别怕别怕。你们地球文明在化妆这门技术上的造诣简直是出神入化。只要把化妆和场能的光学伪装稍作结合......”叶子终于选好了要用的颜色,开始用一个大刷子在周培毅的脸上刷来刷去,“就可以完美地骗过所有类型的探查。你看,只要在脸颊侧面的地方打上深色的粉底,再涂抹均匀,就会让你的脸型看上去更加瘦削,轮廓更加立体。然后我们只要再在你的颧骨和鼻翼稍作修饰.....” 叶子拿过一面镜子,给周培毅照了照。周培毅一愣,镜子里的自己果然看上去完全不同,只听得叶子继续解释说:“既然你觉醒了能力,你就可以尝试着改变你面部附近的光线偏折率,原理其实和水的折射差不多,很快就能学会。但是你要知道,在一个更加强大的能力者面前,这种小聪明是无法维持的。但是强大的能力者,一般是看你的脸来分辨你是谁的,这是他们的傲慢所致。所以呢,只要你又会光学迷彩,又会化妆,就没有人能发现你的真面目。” 她颇为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拿出一盒不算特别喜欢的粉底套装递给周培毅:“拿去练习吧!” 万万没想到啊!来到异世界,获得超能力,结果最开始学的技术是化妆。周培毅看着这盒粉底,又问道:“如果一个人的能力是改变自己的相貌,那是不是比我这个还废物?” 叶子笑了笑:“你的能力也不废物啊,至少可以改变物体行进过程中的运动状态。听上去还挺厉害呢!这个世界上的废物能力,真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搞不出来的。不过,再废物的能力也得想一个听上去还不错的名号,好好琢磨一下你自己的能力叫什么名字吧!” 这玩意,原来是自己琢磨的啊?周培毅又看了看镜子里面目全非的自己,中二之魂突然觉醒:要不就叫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横扫六合席卷八荒喵喵拳,怎么样? “神子大人的能力命名,不仅是他本人的大事,也是整个神教的大事。” 阿德里安在神子下榻的花园之外,召集了圣城内的各位专门研究员。他们是圣城内负责解读典籍与管理图书的文职人员,对于各种神教的历史习俗可谓是烂熟于心。而最近几天,在神子房间的各类探测器,收到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烈。即便神子本人不曾开口,但他知道,神子一定已经觉醒了能力,只是还不知道,这能力到底是什么效果。 各位文员的领头人物,乃是圣城图书馆的馆长,从视者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先生阿尔伯特托马斯先生。这位老先生在监察官大人继任之前就在圣城担任视者,也是一位经历过四代监察官时代的老资历。阿德里安不敢怠慢,亲自搀扶这位已经超过两百岁的老先生,带领众人走进这座专为神子准备的花园。 “日安,若娜小姐。”年轻的女仆已经在门内等候多时,阿德里安虽然并不喜欢奥尔加安排她接近神子的做法,但不得不多尊重一点这位神子的近侍,至少不会对她也动手动脚污言秽语。 若娜规规矩矩地行礼,说道:“日安,阿德里安大人。日安,各位大人。神子大人在花园中央等候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跟着若娜小姐的脚步,一同深入这神子的花园之中。这是被一组三层小楼围起来的圆形花园,像一口伸出地面的井。井底的位置,种植了低矮不贪阳光的灌木与一些好养活的花卉,并不需要专人打理,自然也减少了神子大人与外界不必要的接触。只不过,从神子大人半个月前住进这里,花园的气氛似乎逐渐开始了变化。 阿德里安抬头远望,环形的矮楼不仅没能遮蔽这里的阳光,恒星像是偏爱这口井一样,把和煦的光芒直射入井底,让这本该躲在阴影中的花园竟是如此明亮。他走在本是石头的甬路上,这里已经被厚实柔软的草地覆盖,头顶还有清灵优雅的柳树做遮挡。柳树的枝条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轻轻舞动,有一种别样的优雅与安逸。阿德里安没见过这种树木,这花园里的很多植物他都从来没有听说过。神子很可能是利用了自己的能力,把花园的一切变成了令他自己舒适的样子。 阿德里安不禁有些紧张,这位来自异乡的神子,这算是第一次与圣城内“知情人士”之外的人员正式见面,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不一会,阿德里安与各位研究员就来到了神子面前,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在花园的正中央,神子坐在藤蔓编织的椅子上,面向着众人。明媚的阳光从天顶直射而下,宛如纯净的圣光,将这位神子的面容模糊。在这圣洁的光芒之中,似乎看到神子露出了微笑,只听得他说道:“日安,各位先生。” 阿德里安一愣,他身边的老馆长几乎都要跪下去。他赶忙扶起老先生,小声提醒他面前的这位神子还没有正式登基,不能跪拜。 安抚好老馆长,看着圣光里的神子,阿德里安不禁说:“神子大人,半个月不见,看来您的能力进步很大。” 神子报以微笑:“实不相瞒,阿德里安先生。如果说能力是呼吸,我应该是习惯了呼吸的感觉。但我并不知道,我的呼吸是如何改变了我身边的一切。” 还真给你小子装了个大的啊......阿德里安眼角瞟了一下,看了看周围这些研究员虔诚而崇拜的眼神。也好,毕竟是神子,自然要有一些不同,要有神子的风范。 他鞠躬失礼,说道:“神子大人,今天与我一同前来的各位,都是圣城里的专家,我们今天要来负责为您的能力命名。您可以屈尊为我等稍作展示吗?或者可以为我等描述一下您的能力。” 神子大人的眼睛扫过各位研究员的面孔,和他们背后亮起的只有神子可以看到的颜色,继续微笑着说道:“感谢各位不辞辛劳。恕我愚钝,这些天以来我也没有弄清楚自己的能力如何发动,或者说如何关闭。我就大概解释一下给各位听,请诸位多担待。如各位所见,我会潜移默化之间改变我身边的环境,这种变化很缓慢,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变化的。” 各位研究员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和装饰,以及这不太寻常的阳光,心里似乎都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与大家得出相似结论的阿尔伯特老先生,颤颤巍巍地,似乎又要跪拜下去,再次被阿德里安扶助。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老先生喃喃自语着,“神子大人!” 在阳光中,神子大人保持着微笑,对老先生致意。只是,他看向阿德里安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半个月前那样,如同求知的孩子一样好奇与纯净。 十五 莱昂内尔家族1 数日后,阿卡瓦乌波,下城区。 白天不对外开发的酒馆,此刻坐满了“熟客”。这里是莱昂内尔家族的聚集地,在灰蒙蒙的玻璃后,烟雾缭绕,觥筹交错。这些生在拉提夏王国的卢波人就在此处,一边饮酒,一边玩着粗野的游戏。 “叮咚。” 周培毅推门而入的时候,刚刚好触碰了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嘈杂的酒馆瞬间变得寂静。那些饮酒的、吸烟的,在牌桌上争吵的男人们,一齐将目光投向门口,投向这位不速之客。 他穿着看上去有些旧但是面料很高级的呢子大衣,内衬是深色的衬衫与马甲。他用帽子遮住了大半个头部,但是他没有胡须,只看眼睛也能看出来他很年轻。他的左手放在大衣的口袋里,不能排除那里有武器。而他刚刚用来推开门的右手,很是干净,指关节没有变大,手掌内没有厚茧。这不是一个生在下城区的人。 玩棋牌的那一桌,站起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至少有一米九的高度,两百多斤,络腮胡子,几乎没有认真打理过。他穿着浅色的衬衣与灰蓝色的马甲,衬衣的胸口处有一些污渍,可能是酒。男人站到周培毅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口口音很重的卢波语,对他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白脸。” 周培毅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脱下帽子,让对方更可以看清楚自己的“小白脸”。他已经用化妆让自己的脸更接近贵族的模样,至于用“场”来易容,他还没有学会。他选择用通用语回答说:“我需要见见你们的负责人。” “你没有听懂吗?小鬼!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大汉说着,就往周培毅胸口推去。周培毅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在视线中渐渐变得缓慢,然后轻轻侧身,不仅躲掉了这一下,还让大汉没站稳一个踉跄。 大汉站稳身,长期酗酒而有些充血的眼球更是通红,他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瘦小的青年,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领。再一次,在就要碰到他的瞬间,自己的动作像是慢了半拍,而这小子的动作快了几拍,又被他躲过去了。 牌桌边的一个马仔见势不妙,将手里的玻璃瓶拍在桌上,握住玻璃瓶的长柄,站起身大喊了一声:“干死他!” 整个酒馆的男人全部站起身,发出整齐的喊叫,抄起身边最近的家伙,或是酒瓶或是桌椅或是铁棍,杀气腾腾地朝周培毅走来。 周培毅闪身躲过大汉的擒抱,看着这气势汹汹的人群,紧张间吞了一下口水。他可以用能力稍微调整对方和自己的速度,但是还做不到对一个范围内所有的对手都做出影响。他的左手还在口袋里,里面是叶子留给他的势能增幅器。这是他保命的第一层底牌,不能轻易使用。 再次使用能力躲过大汉的攻击,后面上来的男人拿着半截酒瓶冲了上来。周培毅看准他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大汉,给他一个移动的趋势,再加速他的运动,让两人刚刚好撞在了一起。 “你他x干什么?!” 大汉愤怒地骂着拿酒瓶的男人,又将目光看向这个有点邪门的青年,对后面傻站着的众人喊:“这小子像泥鳅一样滑,一起上!” “我只想见见你们的负责人。”周培毅再次说道,左手握紧了势能增幅器,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在蠢蠢欲动的人们。 “啊啊啊啊!”一个拿着椅子的瘦削男子从后排一边喊叫一边冲了上来,随后其他人也一拥而上! 周培毅眼疾脚快,飞起一腿蹬在瘦子的胸口把他踹地向后倒去,在他倒下的时候抢过椅子,顺便再给他在地上的滑行加了加速,把他身后冲上来的一部分流氓绊倒。随后右边冲上来的是手持铁棒的男子,此人要壮的多,但是个子稍矮。周培毅看了看他高举的铁棒,这玩意可不能用肉体去接,赶忙稍微退后半步,在他到达挥棒的距离之前,直接把椅子砸在他头上,然后伸腿将他绊倒。随后马上用椅子腿勾住他的衣服,向左前方一甩,稍作加速,让此人的身体挡住另外几个冲上来的流氓。然后马上与人群再次拉开距离。 被挡住第一波攻势的酒吧众人不得不有些疑惑。这小子力气不算大,动作也不算快,为什么偏偏被他打到了以后的动作幅度会这么大?似乎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让人飞出去老远。 大汉把身前的众人推到一边,站到最前面,盯着眼前的小白脸,用卢波语恶狠狠地说:“小子,你惹恼我了。我要把你的皮拔下来,然后一点一点塞进你的屁股里面。然后,我保证,那个时候你还活着。我要让你喘着气,感受这一切。知道吗,小鬼,你惹恼我了。” 他环顾四周,示意接下来是男人的一对一。四周的流氓们纷纷推开,给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周培毅看着他,观察着他有些摇晃的脚步和被厚厚脂肪包裹着的健壮的身体,长舒一口气。 没有人喊一声开始,几乎是同时,壮汉与周培毅同时启动! 壮汉这一次张开了双臂,扩大了自己的攻击范围。周培毅知道,只要自己被对方抓住,几乎只能使用保命绝招。但是对方这样奇怪的姿势,也暴露了大量的破绽。他冲过去的同时,把刚刚第三人的铁棍踢到壮汉脚边。趁着壮汉为了不跌倒稍作减速的时候,给自己一个加速,用右手手腕根部与手掌之间,猛地从侧面击打在壮汉的下巴上! 这还不够,下巴部位受到的冲击会传递到颅骨,只要冲击够呛,就能造成脑震荡。周培毅掌化拳,从上往下再一次重击壮汉的下颌!随后他觉得还不够保险,发动能力,直接加速他头部的晃动! 壮汉后退几步,踉踉跄跄站稳了一下,随后剧烈的冲击造成的脑震荡,阻碍了他小脑的平衡功能,他已经无法站立,猛地向后,轰然倒塌! 周培毅揉了揉很有些疼痛的右手,后悔刚刚应该收点力气,多加速他脑部的震动就好。 “啪,啪,啪。” 终于,从众人身后响起一阵缓慢的掌声。流氓们自动让开了通道,满脸横肉、稍显老态的男子跟着一位两鬓斑白的儒雅中年,走到周培毅面前。 这中年穿着干净整齐的衬衫与马甲,将外套披在身上。脸上的胡须与发型一看就是经过精心的打理,但是五官看得出来不是贵族。他左胸口戴着一枚狮头的勋章,这是莱昂内尔家族的标志。 “你们,照顾好乔,给他点清水。”中年人用卢波语吩咐着众人,然后看向周培毅,又用通用语说道,“请这位绅士跟我走,让我听听看,您来到这里究竟有何贵干。” 十五 莱昂内尔家族2 儒雅的中年带着周培毅来到酒馆二楼的包厢,安装着可以看到楼下的单向玻璃,装修的颇有风格气质。 周培毅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过,哪里都不多做停留。他看到,这个房间的正中间有一套名贵的木质桌椅,椅子的靠背镶了软垫,沉稳大气。桌子上摆放着用水晶小盒子包装起来的香烟和一瓶开了封的红酒与酒杯。桌椅的背后是打着灯光的玻璃酒柜,酒柜不满,看上去补货的速度并没有赶上消耗的速度。桌椅前方的侧面各有一套沙发,一脸横肉的男人率先坐到了那里。 “请坐。”中年人坐在椅背上,把自己的外套叠好放到椅子的扶手上,用一只手示意了一下,请周培毅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说,“我应该如何称呼您?下城区的乞丐?闯进我们家族酒馆的不速之客?还是说,上城区的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顺着他的手势,坐到沙发上,将自己大衣的扣子解开,略有些随性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回报以微笑:“不得不说,您对我的调查还算是详细。” 中年人身子前伸,用双手的肘部撑在桌子上,严肃地说:“您在我们家族的领地,游荡了半个多月,理贝尔先生。不得不承认,调查您的身份花费了我们很多时间,但我对家族的领地管辖很有信心。” “卓有成效,您的管辖。”周培毅笑了笑,侧着身子看着中年人。叶子确实神通广大,让这些精明的地头蛇都只能查出眼前的陌生人是来自上城区的愚蠢贵族。这让周培毅略有些奇怪的自豪。 中年人看着他的笑容,有些不满:“所以您,一位上城区的贵族,为什么会在下城区假装成低劣下等的乞丐?又为什么,带着您那贵族的超能力来拜访我们家族的酒馆呢?我相信您一定有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周培毅眼角的余光看到对面的男人在拍打自己的大腿侧面,想来藏了武器。他依然保持着笑容,对中年人说道:“众所周知,我的感情生活,没错,有一点小小的波折,而我在一次并不公平的决斗中落败。为了向那个卑劣的猴子复仇,我需要做成一些生意,一些可以给我带来更多朋友的生意,一些可以提高的地位的生意。” 中年人的双手张开,盯着周培毅的眼睛,说:“愿闻其详,理贝尔先生。” “我要和你们这里的头儿谈,这位先生。”周培毅收起了笑容,用不屑的表情看向中年人,眼神冷酷,“不要再侮辱我,再考验我的耐心了。” “我就是这里的主管,理贝尔先生。”中年人站起身,双手插兜,俯视着沙发上的青年。 沉默,周培毅选择了沉默。他静静看着中年人,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突然,对面的沙发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戈尔迪!你真应该看看你自己的表情!这小子把你看穿了!看穿了!” 中年人戈尔迪低下脑袋摇了摇头,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问道:“您是如何看出来的,理贝尔先生?” 你把外套放在扶手上而不是靠背上;你害怕外套粘上烟味但桌子的主人非常喜欢抽烟;你不喝酒,至少不会酗酒,但桌子的主人爱酒如命,你坐下以后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老头,眼神有询问的意味。破绽太多了,戈尔迪先生。 但是周培毅没有讲话,静静看着老头走到自己身前,伸出一只手。周培毅坐在沙发上与他简单握手之后,老头就坐回到桌子后面,急不可耐地从水晶盒子里拿出一支香烟,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点燃,享受。 “原谅我,理贝尔先生。实在是喜欢这一口。”老头指了指手指间的烟,笑着说。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但很洪亮。作为烟酒如命的人,他的中气很足,看上去身体状态也很好。 老头又吸了一口,长长吐出,继续说:“我是弗兰克,莱昂内尔家组在阿卡瓦乌波领地的主管。这位是戈尔迪,我的军师。实在抱歉,刚刚只是个简单的考验。如果冒犯到您,还请原谅。” 周培毅看了看点头致意的戈尔迪,又看了看弗兰克。他粗鲁的动作和外表,都和他这些彬彬有礼的语言不搭配。周培毅知道,自己之所以得到尊重,是因为能力和贵族的身份。他笑笑,说道:“只要能做成生意,这些都不重要。” “能让您,一位贵族,屈尊做了十几天乞丐潜入下城区,亲自来到我们这脏乱的酒馆。不得不说,我对您的生意很感兴趣。” 周培毅保持着靠在靠背上的放松姿势,下巴轻抬,回答说:“我选择您和您的家族,是十几天观察的结果。但我同样可以选择其他人的家族,请您了解这一点。” 看到弗兰克点头表示同意,周培毅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对您和您的行业一直以来都很有兴趣。” “这还真是,让人意外。”佛伦克解开马甲的扣子,随意地靠在椅子上。 “不得不说,您的行业,精英汇集,人才辈出。”周培毅先说几句漂亮的恭维话,“你们和贵族的关系,早已随着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利益捆绑,变得牢不可破。” “很高的评价,理贝尔先生。但是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周培毅笑了笑,这位弗兰克先生真的是很心急。既然如此,也不多做废话,他接着说道:“您的行业,已经遍布在伊洛波的每一个角落。只不过,为什么获得如此多的利润,您和您的家族却无法和那些普通的商人一样,提高地位,甚至买到一个贵族的入门券呢?” 弗兰克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打火机,回答道:“我们得到的钱,是黑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除了在市民区消费和贿赂贵族官员,这些钱没有什么用处。” “所以你们会在缺乏管制的地方开设店铺,再伪造店铺的营收,或者假装在店铺里消费,让这些花不出去的钱,能光明正大地进入银行。”周培毅缓缓地说。 弗兰克玩耍打火机的手,动作稍稍有些停顿,但马上恢复了正常:“您确实对我们的行业有些了解,理贝尔先生。现在,我对您的交易感兴趣了。” “没错,我要提供的交易,是一个彻底改变这一切的办法。”周培毅笑着,像是眼睛里释放出摄人的魔力。 十五 莱昂内尔家族3 “毫无疑问,经营店铺的方法,效率低,成本高,资金回笼的周期更是无比缓慢。”周培毅接着说,“如果有一种办法,只需要简单的准备工作,和非常容易得到的许可证,就可以随时随地完成这项工作,而且效率更高,一次性完成的资金更是数十倍。这样的生意,您和您的家族是否有兴趣?” “请继续说下去,理贝尔先生。”戈尔迪站起身,代替弗兰克回答说。 周培毅看到对方来了兴趣,自然和盘托出:“我一直在想,在那些宴会上,那些并不是很懂艺术的有钱的贵族们,遇到自己喜欢的‘艺术品’,为什么会开出那样离谱的价格呢?有些高贵的瑞嘉似乎以全部收集这种‘艺术品’为乐趣,他们有你我想象不到的财富,很可能也会花费数额不菲的钱去买一件无用的垃圾。他们并不了解这些东西的价值,但是他们的出价,总会随着一次一次的交易,水涨船高。而他们交易的这些,‘艺术品’,有些确实是大师之作,值得付出真金白银。有些,恕我直言,一文不值。不过,只要有交易,有需要,就会不断卖出惊人的价格。如果您,和您的家族,可以使用这种商业模式呢?” 戈尔迪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您的想法,请恕我愚钝,您是想要莱昂内尔家族,参与这项交易,成为他们的中间商?” “不不不,戈尔迪。”周培毅轻蔑地一笑,“您是聪明人,但您并没有理解。既然您和您的家族需要干净的钱,就需要用一个干净地有据可查的方式,把钱汇入一个干净的账户。现在,您的问题是既没有一个干净的方法,也没有一个干净的账户。而我的生意,可以同时为您提供这两个要素呢?” 他站起身,双手插兜,在房间里随意地游走,继续解释说:“我已经告诉您了,贵族之间存在私下买卖商品的传统,而且他们的报价总是看上去不合理。我的生意,就是举办一个公开的、合法的,进行这样交易的盛会。您和您的家族,一定拥有足够的资源,可以在拉提夏举办这样的盛会,收集到足够多足够吸引人的艺术品,和他们的潜在买家。而您真正要做的,先生们,真正要做的,是既成为主办方,也成为卖家,还要成为买家。” 弗兰克对此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看向戈尔迪。戈尔迪沉吟着,思考着,很快跟上了思路:“没错,没错,天才的想法理贝尔先生,确实是只有贵族才能想到的方法。在这一场拍卖的盛会里面,我们既是买家,也是卖家,用说不清楚的钱,通过一个合理的途径,去买一件价值并不高的商品,把它变成说得清楚的钱。实在是高明啊!” “如果有愚蠢的贵族,愿意花大价钱去买这件‘价值不高的商品’,可能还会有意外之喜呢,先生。”周培毅笑笑。 戈尔迪与弗兰克对视一眼,紧盯着周培毅,问道:“请恕我冒昧,理贝尔先生。那么在这桩交易中,您除了提供这个完美无缺的主意,还扮演什么角色呢?” 要谈分成了。周培毅笑着坐回沙发里,轻松地回答说:“我是卖家。” “恕我直言,卖家,我们也可以做。”戈尔迪笑了笑。 “不不不,你们做不了。”周培毅否定了他的想法,“你们的身份,并不能保证你们可以经常提供值得被摆上台面的艺术品,还不被怀疑。而且,你们要从哪里搞到这么多艺术品?” 弗兰克直起身,像是终于跟上了步伐,他压低声音问:“这么说,您有办法?” 周培毅看着他,很是随意地点点头,答道:“我有门路,可以进拉提夏科学院,结识一位早有名望的老先生。这位老先生,不管提供出什么样的艺术品,都不会有人怀疑。” “符合这样条件的老先生,可不多。”戈尔迪提醒道,“他们未必愿意与我们合作。” 周培毅解释道:“也不需要他与我们合作,各位先生。我们要做的,是让一部分人相信这些‘艺术品’的卖家,是与真正的收藏家有联系的人,而且,要对这些‘艺术品’有一定的定价权。拉提夏科学院里,那些深居简出、脾气古怪的老先生的弟子们,不是刚刚符合这种身份吗?” 戈尔迪和弗兰克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他对理贝尔先生的话稍作总结:“您作为这位老先生的身边人,在拍卖会上提供一些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拍品。我们作为买家,需要一个,或者两个皮包公司或者虚构的贵族身份,来购买您的拍品,给出一个非常高昂的价格。然后钱呢,变成您的了吗?要如何变成干净的钱回到我们这里呢?” 周培毅笑着看着他,缓缓地说:“你知道吗,戈尔迪先生,弗兰克先生,最巧妙的点就在这里。无论是我们的这种交易,还是拍卖会上其他人的交易,都不能,必须不能,让买家和卖家进行直接交易。而是要依托拍卖会主办方的平台,进行三方同时存在的交易。卖家给予信誉,把商品委托给您,并且获得一定的保证金。拍卖完成之时,买家直接付钱给拍卖主办方,主办方稍微抽一点成,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然后将钱扣除保证金后付给卖方。这样的交易,对买卖双方都更加安全。但是对于您的家族,对于拍卖的主办方来说,虽然承担了交易的风险,但是也获得了不菲的收益。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主办方的一切收入,都是有据可查的干净收入。” “bang!”弗兰克比戈尔迪更快理解了周培毅的最后一段解释,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您的生意,确实是闻所未闻。但不得不承认,具有巨大的诱惑。我们,我和戈尔迪还有我们的家族族长,还需要对此进行一些讨论,想必您可以理解。我们不能在这里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 你们拒绝不了这种交易模式的,你们所谓的讨论,不过是要研究如何把我踢出这场生意里。周培毅心知肚明地笑着,站起身,隔着桌子与弗兰克握手,说道:“那我等着各位的好消息。” 戈尔迪拿出随身机,与周培毅交换了联系方式,便将他送出了酒馆。 “如何?”弗兰克看着回来的戈尔迪,表情兴奋中带着严肃,“这小子观察了我们半个月,从门口用那样的方法冲进来,却给我们提供了这样的大生意?你觉得可行吗?” 戈尔迪把自己的马甲解开,靠在沙发上,姿势放松了很多,回答说:“生意可行,他所说的办法,和当下不少家族的想法不谋而合。真正的要点其实不是拍卖本身,而是这个交易模式,由我们来当第三方中立平台的交易模式。这是真正的创举。我想,以我们在拉提夏城的积累,举办起来不算难。” “那这小子呢?”弗兰克问,“这小子已经把全部的想法告诉了我们,我们还有必要和他合作吗?毕竟,我们是地下家族,不是商人。少一个分钱的是好事。” 戈尔迪叹口气,回答说:“事实上,我们不得不给他这个赚钱的机会。所谓的拉提夏科学院只是个幌子,一个借口。这位理贝尔先生,最大的依仗在于他熟悉他提出的这套交易模式,如果我们不让他加入,他应该会不惜让我们的生意做不下去。” “做掉他?” 戈尔迪摇摇头,拿出一个小小的场能探测器,轻声说:“不只一个能力者。这小子自己只是个刚刚觉醒的小角色,他身边还能检测到其他场能。他闯进酒馆和我们的手下打架,完全不留手,可能就是想先激怒我们,看看我们的底牌。而且,我们跟踪了伪装成乞丐的他,每到入夜的时候就会跟丢。这不是可以轻易下杀手的对手。我怀疑,他只是某位大人物推出来的代言人,很可能就是那位拉提夏的老先生。” 弗兰克点点头:“那我们就像商人一样,谈一场公平的交易。” 十五 莱昂内尔家族4 接下来的几天,来自上城区的“理贝尔”先生与下城区的莱昂内尔家族驻阿卡瓦乌波办事处,秉承着坦诚、公开、公平的原则,就在拉提夏城举办拍卖会一事进行了亲切、友好的磋商。莱昂内尔家族高度赞扬了“理贝尔”先生有钱大家一起赚的精神,并表示“买卖不成仁义在”,“理贝尔”先生是莱昂内尔家族的新朋友,以后也会是老朋友。“理贝尔”先生则非常欣赏莱昂内尔家族的专业性。双方达成了第一阶段的战略合作协议,并期待下一步合作尽早开展。 “真有这么顺利?”叶子还是有点不相信,“你只是玩了玩嘴诶!他们也不能验证你是不是真的和拉提夏科学院有什么联系,你已经把想法都告诉了他们,他们为什么不把你踢掉自己做这门生意?” 周培毅结束了和莱昂内尔家族的第一阶段磋商,拿着弗兰克送的一瓶红酒,在下城区的大街上肆无忌惮地走着。现在,他并不需要担心有不知死活的小瘪三来打劫自己。他从莱昂内尔家族的酒馆走出来,手心里还藏着势能增幅器。 叶子一如既往在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用变装的模样跟上了他,带着很多很多的疑问:“快回答我啊!” 周培毅瞄了一眼今天叶子的变装,从一脸雀斑的双马尾小矮子,变成了其貌不扬的卖花小女孩。他一边感叹叶子奇妙的能力运用,一边回答说:“他们是地下家族,不是单纯的罪犯。他们和那些不法之徒的区别,或者说他们自认为的区别,在于地下家族很重视信誉。” “信誉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少年。”叶子不屑地说道。 “但是在不足够的利益面前,信誉很重要。”周培毅耸耸肩,“像莱昂内尔家族这样的地下势力,他们存在的理由或者说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是贵族对他们的信任和放纵。对他们来说,良好的信誉是很多生意的基础。” “神不知鬼不觉地踢掉你又不会影响他们的信誉。” 周培毅看着叶子的头顶,他知道这是光学迷彩下伪造的画面,但还是有一点揉一下的冲动。他解释说:“问题在于,他们觉得他们做不到。我在下城区游荡了十几天,对于他们的势力划分很了解。我相信,他们有调查我身份的时间,自然也能发现,我在每一个地下家族的领地分别停留了多久,也会知道,他们不是我唯一的选择。这门生意,他们只理解了表面的运行方法,再深层次的逻辑他们还需要摸索。我相信作为资深罪犯,他们一定可以摸索出来个差不多的结果。只不过,他们不会是市场上的唯一一家,也不会是独一家。” “那也还是可以直接,”叶子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干掉你啊。” 周培毅笑了笑:“这不是还有你在嘛!在我出发去拉提夏之前,我不觉得我会有安全问题。而且,我还白赚他们一瓶酒呢。” 叶子看了看周培毅手里那瓶可能在下城区值几个钱的红酒,给他一个白眼,讥讽道:“从一个酒鬼那里得到这瓶价值,大概五十多块的红酒,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我回去就给你开一盒最贵的盒饭,让你有一顿难忘的晚宴好吧?” 周培毅没在意叶子的嘲笑,倒是很好奇这盒最贵的盒饭。他解释道:“像他们这样的家族,赠酒是一项不得了的荣誉。里面的那俩管事的,应该已经获得了他们家族族长的首肯,他们会和我们合作下去的。” 叶子看着他自信的样子,不禁问道:“你怎么对这些家族的事情这么了解?从哪学来的?” 周培毅有点心虚地答道:“家学渊源,博采众长,还有一点科波拉导演的作品。” “主要是哪个?” “主要是电影,《教父》三部曲我看了十几遍。” 另一边,酒馆二楼的办公室,弗兰克再次与族长完成了通话,在他旁边的戈尔迪在旁等候。 弗兰克放下通话用的随身机,点起一支烟,一脸横肉跳动。戈尔迪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凑过来问:“老板怎么说?” 弗兰克狠狠嘬了一口,在嗓子口回味了许久才吐出来,回答说:“老大那边的讨论结束了,贵族小子的生意完全可行,但是细节还需要一些完善。” “那小子藏私了吗?”戈尔迪问。 弗兰克摇摇头,又抽了一口,说道:“细节上的问题,只不过是有些要价比较高的贵族不愿意放行罢了。那小子描述的模式和他的思路,让老大赞不绝口。老大要亲自见见他。” 戈尔迪双手插兜靠到墙边,撇撇嘴:“看来我们要如他所愿,送他去拉提夏城了。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严肃。” 弗兰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眼神失焦,面部的皱纹在烟雾笼罩下更加显眼。他沙哑的嗓音此刻也多了一点点沧桑:“我老了,戈尔迪,我老了。” “老板希望你也一起回去吗?”戈尔迪问道。 “不不不,我们聊了聊家常,聊了我的家人。”弗兰克回答说,“聊到了我的儿子,迈克尔。” 戈尔迪脑中立马浮现出一个少年的模样,和他的父亲一样,那孩子有方正的轮廓,宽阔的肩膀和碧蓝色的眼睛。现在他应该已经十八九岁了吧?戈尔迪问道:“迈克尔怎么样了?他不是要考医学院吗?” 弗兰克点点头,继续享受着自己的香烟:“是的,他是我的儿子,市民的儿子,他要考医学院,去和那些落魄的贵族们争。所以老大给他办了一个假身份,花了点钱,把他的户籍挂到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死贵族家族里。” “他还是不愿意和你说话?” “不愿意,他老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霸,而他的人生理想是救人。”弗兰克无奈地笑笑,“但这小子还是需要我杀人放火赚来的钱去读书。” 戈尔迪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和灰白色的头发,说:“弗兰克,你迟早要退休的。那个时候你可以多花些时间在你的家人身上。” 弗兰克抬头看了看戈尔迪,又低下头去,说:“老子不会退休的,十年内是不会的,老大还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再说了,年轻一代的小鬼们,把贿赂贵族当成家族的立身根本,早就忘记街头的样子了。” “他们的确经历了太久和平的时代了。” 弗兰克把只剩个烟屁股的烟按到烟灰缸里,用力拧了拧,说:“贵族小子,老大既然嘱咐了要见他,就给他准备个合适的身份,买张贵一点的船票,给他送到拉提夏去。这么个能力者天天出入我们的地盘,我不想伺候他。我们在上城区的眼线需要盯紧点他的家族,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和他的贵族兄弟们没有联系了。” “明白了。”戈尔迪点头。 十六 导演 周末的午后,雷哥兰都的空中花园里,夏洛特王妃一如既往地坐在精致的茶桌旁,优雅地品尝今日的红茶。今日的下午茶略有不同,王妃将自己最小的两个女儿带在了身边。两位公主平日要接受严苛繁杂的王室精英教育,只有在周末,才可以借着和母亲团聚的名义,在这小茶桌边悠闲安逸地吃一吃点心。 劳杜诺今天意外的是个晴天,雨后的清晨总会让人心情舒畅,在这溢满清香的花园中更是如此。两位公主,安娜与艾菲莉亚,一位刚到及笄之年,一位还在豆蔻年华,都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们不仅有幸继承了父亲的高大身形,也继承了母亲的美丽面孔。眉宇之间有含苞待放的美丽也有一股英武之气。 安娜是姐姐,个子高一点,和她的父亲一样是深褐色的头发,性格活泼好动。妹妹艾菲莉亚继承了母亲热情的红发,却更喜欢安静,正在茶桌边看着星系的投影。茶桌上的星系,是一套非常精细的投影模型,不仅可以随着手势拉近拉远,显示星系内星球的实时位置,更是详细标注了每个星球的山川湖泊的测绘数据。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家看的那种儿童玩具,更接近于军事用的专用沙盘。 夏洛特王妃的眼睛带着无尽的爱与温柔,无法将目光从两个女儿身上离开。她看着她们乖巧的模样,对近侍说道:“亲爱的牛先生,今天又有哪些需要我知道的事情呢?” 牛先生知道,现在的王妃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亲自复杂的情报总集,便将其中的重点放到花园的立体投影上,用传音机器人一条一条为王妃播报:“萨克塔乌波传来消息,神子能力的命名已经完成,叫做‘万物统御’。” “大气的名字,圣城在这方面不会丢了面子。”夏洛特看着安娜努力想看懂艾菲莉亚操作的星系投影的样子,很是可爱,“还是要多关注我们这位新朋友,如果可以和他身边的侍女打通关系就好啦。” 牛先生给这一条情报备注“继续深入,打通身边关系”,继续报告吓一跳情报:“圣城的监察官与卡尔德的国王进行了秘密会谈,会谈内容我们无法获得更详细的情报。” 夏洛特王妃点点头,把茶桌上摆放的漂亮点心,隔着干净的手帕分成两半,分别放到两个女儿茶杯边的小餐盘里,然后回答说:“卡尔德的国王,年轻,冲动,喜欢获得别人的关注,这样的人物是监察官大人喜欢的合作伙伴。但作为一个大国,卡尔德能在军事以外的地方给圣城提供的帮助,并不多。” 牛先生在这条情报边备注“注意卡尔德军队动向”,继续汇报:“在坊间有传闻,加尔文主祭被圣城处死是因为他越过圣城直接接触了神,获得了神的教诲。传闻中他把毕生的资料都存放在一个秘密的实验室中。” 夏洛特王妃转过头来,眉头微皱。她思索了一阵,看着牛先生,略有疑惑地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出现呢?加尔文主祭,是一位勇敢的人,一位智慧的人,但并非一位虔诚的人。传闻的起点找到了吗?” 牛先生回答:“是从南伊洛波出现的传闻,在市井中流传甚广。” 夏洛特轻轻抿一口红茶,将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敲着茶杯的侧面,一边深思一边说:“牛先生,我们的情报人员非常辛苦,他们无数次要去探究这位加尔文主祭究竟在研究中发现了什么,但都一无所获。我们只知道,我那位远房的可爱外甥女,和这位加尔文主祭‘毫无关系’。加尔文主祭到底为什么会让圣城如此愤怒,用火刑处死他呢?我想可怜的小索菲亚也不知道吧。” “母后,索菲亚表姐找到了吗?”安娜听着母亲的话,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还没有哦,小安娜。”夏洛特笑着看向女儿,摸了摸她顺滑整齐的刘海,“如果我们找到她,一定会邀请她来和你玩的。” 安娜和她的索菲亚表姐关系很好,开心地点点头,便又沉浸在打扰艾菲莉亚操作星系投影的游戏中了。夏洛特看着她,又想了想这一条情报,不断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加尔文主祭,生前主要在哪里活动。”她问道。 这是王妃非常了解的情报,此刻再次问起来是需要一个确认。牛先生回答:“王妃殿下,加尔文主祭出生于阿斯特里奥王国,长期在卡尔德王国境内的圣城任职。他只有生前的最后一趟旅行,离开了这两大王国。” 夏洛特缓缓指示说:“不管是谁制造了这样的传闻,我们要帮帮忙,不要让这传闻只停留在南伊洛波的范围内,要让整个伊洛波都听到。对于这位加尔文主祭的实验室,可以请我们的工作人员加一些自己的发挥,让内容诱人一点点,只要信徒们愿意相信就好。” 牛先生在这条情报旁备注“扩散该情报”,汇报了最后一条情报:“卡里斯马王国的太子与卡里斯马的文官集团过从甚密,卡里斯马的宰相法列夫似乎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位太子。” 卡里斯马王国是东伊洛波的大帝国,曾几何时也是横扫伊洛波的霸主。在卡里斯马伟大的大帝去世之后,沐浴着大帝荣光的卡里斯马宫廷陷入了争权夺势的混乱之中,长达数十年。直到十年前,军方扶持了大帝的女儿,当今的卡里斯马女皇登基为帝,帝国才恢复了稳定。女皇没有成婚,没有自私,这位皇太子乃是女皇表亲的子嗣,在卡里斯马王国并没有自己的势力。 “单纯的孩子。”夏洛特王妃评价道,“年轻人总是非常心急,不过法列夫先生是政坛的老手,他不会这样急躁,卡里斯马女皇也不会允许他们急躁。” 牛先生补充这条情报,继续汇报:“女皇陛下也在寻找索菲亚小姐。” 夏洛特王妃端起红茶,再次轻抿,在茶叶的清香浸润整个口腔之后,心情颇为愉快地说道:“那就帮帮他们,也不要帮得太认真。” 她的视线再次回到女儿们的身上。活泼的安娜,文静的艾菲莉亚,此刻是如此的无忧无虑。作为母亲,自己有责任为她们创造一个更加轻松的环境。 夏洛特王妃笑着想。 十七 出发! 空天艇“阿克隆号”,乃是弗拉约王国国立运载公司的得意之作。反引力发动机发明之后,类似于空天艇这样兼备效率、运载量与舒适度的星际飞行器的研究逐渐成为可能。而弗拉约王国作为伊洛波最主要的陆上王国,自然不会甘落人后。 这艘阿克隆号,包含1500个房间,500间客房,可以容纳一千到两千名客人,并配备有800名船员与各类服务人员。艇上配备的资源仓更是可以保证100天以上的远程航行。而为了更好服务各大贵族与不同教派的信徒,船上更设有各式体育场、娱乐间,正规餐厅与礼拜堂,以及一间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可以说,阿克隆号是当下伊洛波星际运输业的标杆载具。 而如此豪华奢靡的飞艇为何会经停混乱之中的阿卡瓦乌波呢?阿卡瓦的贵族并不多,并不值得特意为此开辟航线。而这里却是距离圣城萨克塔乌波最近的大城市。在圣城并没有开放空天航线的当下,阿卡瓦作为替代节点自然显得非常重要。无论是阿斯特里奥还是西斯帕尼奥中谁暂时获得了阿卡瓦乌波的治权,都不会强行干预这段空天航线。而这也是叶子选择阿卡瓦乌波作为据点的原因之一。 “哦,牛哔.......”阿克隆号远处的地面航站楼上,土包子周培毅不禁赞叹道。他已经与弗兰克和戈尔迪完成了交易的第一阶段,莱昂内尔家族不仅愿意为他的身份作掩护,也愿意帮他偷渡到拉提夏城。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理贝尔先生”和他的拍卖交易可以成为家族的摇钱树。 叶子看着呆若木鸡的周培毅,又检查了一遍莱昂内尔家族给他制作的假身份:虚构的贵族家系中不存在的某位小贵族。这身份不能说是毫无破绽,至少也是千疮百孔。莱昂内尔家族这样在地下世界知名的专业团队,居然只能制作出这种水平的身份?她冷冷一笑,果然不如自己分毫。 “阿卡瓦乌波和拉提夏城,有多远啊?”周培毅抬着头问。 叶子把这张假身份卡塞到身份卡识别器里,放到周培毅的大衣口袋里,拍了拍,回答说:“大概0.7光年吧。” “那这飞艇要飞多久?好几年吗?” 叶子看着他实在是没什么见识的样子,说:“一周左右。” 看到周培毅两眼放光的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叶子很清楚他的下一个问题肯定是“那不是超光速了吗?会时间倒流吗?”,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说:“你可以把空间看成一张无限大的白纸,星球呢,就是压在纸上的小玻璃球。如果从一个小球出发,走直线,到达另一个玻璃球,你就是走光的线路,同样需要走0.7光年。但是如果你把这张纸折一下,让两个小球的距离变得更近一点,你有可能只需要走一两个天文单位的距离。空间上的旅行可不是线性的。” 周培毅更兴奋了:“所以这飞艇还能折叠空间?” 叶子有些无奈地回答道:“不能!空间也不需要折叠,它本身就有无限种可能性!但是空间上的物质都有很大的质量,他们的质量会让空间本身产生一定的扭曲,这会干扰你观察空间时候的判断,让你觉得空间是固定在这个位置上的。就像白纸上的小球一样,把纸压住了,就不能折叠这张纸了。反引力发动机就是利用这种原理,不受大质量天体的引力干扰,找到起点与终点之间最优的路线。” 她打量了一下已经学会光学易容和化妆的周培毅,又补了一句:“这些在你们的世界里也是已知的物理知识,为什么你不知道呢?” 周培毅耸耸肩:“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毕业生,我的物理知识已经随着考试结束离我而远去了。” 普通的高中毕业生肯定不会对地下家族的运行方式和生意有这么多了解的,更不可能这么顺利就打入他们内部。叶子也懒得吐槽他,开始叮嘱一些其他的事情:“你的能力刚刚觉醒,虽然大部分小技术我已经教会你了,但你现在的水平,和无能力者的差距不大。不要仗着超能力就胆子大。” 周培毅点点头:“你放心,我胆子最小了。” 您那是薛定谔的胆子,时大时小。叶子继续说:“你的两重身份都是小贵族,而且是没有继承权的新月洛。在下城区这种身份可能确实算个人物,在拉提夏城,像这种身份的贵族都不如血统纯一点的狗高贵。一定要躲着点,离大贵族远一点。” 周培毅继续点头:“除了您这位大贵族,我很难和其他什么贵族有什么联系。” 叶子看看他,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她叹口气,拿出自己的随身机,说道:“如果有重要的事情,随时联系。只有重要的事情啊!你不要拿这个玩意给我聊微信啊!而且不要搞表情包啊我警告你!” 周培毅答道:“我们聊天的时候,你才是比较喜欢用表情包的那个。我都从你这里盗图的。” 叶子白了他一眼,严肃地解释道:“我要去的雷哥兰都,是整个伊洛波世界,最强大的情报王国。他们的王妃夏洛特,也是我的远方小姨,掌管了一个庞大到恐怖的情报网。我敢说,如果有人在谋划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夏洛特王妃要比圣城先知道。所以,一定不要用这么重要的随身机闲聊,好不好?” 周培毅点点头,看着叶子今天变装的高个子眼睛长裙妇女,问道:“你已经确定要去雷哥兰都了吗?什么时候出发?” “一周以后吧。”叶子回答说,“我觉得雷哥兰都可能对我的行踪有所猜测了,但我不知道我这位小姨是不是欢迎我。所以我再等等看。” 叶子把一个标准制式的行李箱递给周培毅,这也是一般的伊洛波贵族远行时候的标配。这种行李箱并没有什么高端的科技,也不会有特殊的容积,但是它们都是由特殊的皮革制作而成,价格不菲。叶子在里面装了一些伪装用的道具和日常的衣物,以及一本《叶子老师教你速成高级能力者》。 “你的随身机绑定了一个账户,里面我放了点钱,应该够你用的了。”叶子最后嘱咐说,“有些贵族可以被钱收买,有些呢,可以被钱以外的东西收买。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哦!” 周培毅笑了笑:“怎么感觉我们要永别了一样,你好啰嗦。” 叶子无语地看着他,反击道:“如果你小子运气,我们还能再见面,那次才是永别。如果你小子运气不好,这肯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老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依依不舍不是应该的嘛!” 周培毅接过行李箱,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易容,轻声回答道:“没有运气好不好,我一定会回家的。再见咯,叶子女士。” 叶子看着他没有犹豫和迷茫的身影,不禁问:“你不害怕吗?” 周培毅一边走,一边笑着,用中文回答:“怕有用吗?我害怕,但是我不会被恐惧阻挡。我要把我弟弟带回家。” 他渐行渐远,在原地望着他的叶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有一抹浅浅的悲伤与内疚。 十七 出发2 莱昂内尔家族给周培毅伪造了一个落魄贵族的身份,也给他购买了一张平价船票,四个等级中的第三等。作为伊洛波标杆级别的豪华空天艇,不得不说,哪怕是所谓的平价船票,这个价格也是够吓人的。周培毅看着这张五位数的电子票,又回想起自己来到下城区的第一天赚到的十几块钱。 在伊洛波,物价的波动非常大,像是由圣城发行的这种标准币,在不同的城市具有不同的购买力和信誉。在阿卡瓦乌波这样混乱的地方,标准币的价值很高,十块钱就可以在黑市买来半枚视频胶囊,五十块可以买来一瓶私酿的红酒,大多数人一天的收入也不过是二十上下。但在拉提夏城这样繁华的地方,情况大不相同。 拉提夏这样的大王国,承认标准币的比价地位,但是并不允许标准币作为流通的货币。他们有自己的货币单位,利弗尔和艾居。现在的市场行情下,一个银币拉提夏的利弗尔,可以兑换两千标准币,而一个金币艾居又等于三十个利弗尔。在拉提夏城,一枚食品胶囊就需要花费一利弗尔,也就是两千块。 这样悬殊的物价,自然会伴随着严苛的边检和重税,自然也催生了大量的走私。像是莱昂内尔家族这样的不法分子,也是以此起家。周培毅又看了看这张大概五万块钱的船票,放到拉提夏城这还不足一金币,悬殊的购买力,悬殊的贫富。 然后他又掏出了叶子买的船票,这张船票绑定的是“理贝尔”的身份,自然要稍微高档一点。这张二等豪华船票价值六十万块,实打实相当于十个金币,一个中等阶级贵族一个月的花费。再看看叶子留下的账户里零的数量多到数不清的余额,周培毅发现,这女人定是顶级富婆啊! 难怪一天天吃那么多东西,难怪这么看不上我辛辛苦苦要饭要来的十块钱! 周培毅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把莱昂内尔家族的身份藏好,用理贝尔的身份通过安检,走进直达房间的运输舱,很快到达了位于空天艇上层的这间豪华套房。 只需要简单的身份识别,就可以顺利完成入住。他踏进这间价值不菲的套房,然后马上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到。 博物馆,这不是空天艇的客房,这是博物馆。 这间豪华套房,分为复杂的两层,内层的主卧室与外层仆人间之间相隔并不远,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走廊一侧是类似于盥洗室、洗衣室、更衣室这类的仆人用功能房间,另一侧则是周培毅眼中的博物馆。无论是墙上悬挂的大幅油画,还是走廊一侧被水晶罩子笼罩的各式文物与纪念品,再加上特制的打光灯打在画上、水晶内的柔色高光,都有非常强烈的博物馆既视感。而毫无疑问这走廊只是装饰。他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看到了这间彰显豪奢的主卧室。 如果说所有的外围装修都可以用奢华来概括,这主间的风格,应该用梦幻来形容。在开灯之前,只是走进这间房间,踩在这房间的地面上,那种柔软的触感给人漂浮起来的幻觉,仿佛置身天空走在云端。无论是天顶上与拉提夏城实时同步的星空,还是身侧模拟出的辉宏壮观的斯比尔星脊,都让人仿佛置身太空与星辰作伴的。 而这房间真正梦幻是在开灯之后。房间里并没有璀璨明亮的灯光,没有水晶质地华丽的大吊灯,这座房间的所有光芒都是房间自身发出的,是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面墙纸、每一块地板,都是一个独立的发光单元,不断放出微弱如萤火的光芒,集合在一起便是舒适温馨的模样。在这个房间里,不会有影子,像是黑暗无所遁形,像是光明常照四方。 开灯之后,房间的天顶也不再是星空的模样,是一副一副描绘着神教传说的油画,在天空中不断切换着。而踩上去非常舒服的地面,也是如恰如云朵一般白色棉花般蓬松的地摊,不断有类似干冰水汽的雾气从脚边飘来,让人更感清凉。房间的壁纸不像走廊和其他房间一样布满了华丽的油画,只有非常简单的纯色搭配游龙一般凹凸有致的纹饰,而二者的搭配有一股圣洁的魔力,让人心情平静。房间内的主要家具也不过是一张豪华的白色圆形公主床,从天空顶棚上垂下来的帘幕,用白色原木雕琢的骨架搭配编制成一体的柔软床垫,让床与地面那些云朵的界限逐渐模糊。 周培毅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房间的壁纸,似乎这里的壁纸也是手工的油画材料,每一面墙每一个图案都有些微的不同,而且时时刻刻都在移动、变化,组合成新的图案。他不禁想到,如果这是所谓的二等客房,那头等舱会是什么模样? 周培毅把随身机放到房间里特制的架子上,让它与整个房间联通。随后心念一动,房间中的灯光变得稍安,正中间的半空中投影出一位靓丽的空乘,为他介绍起阿克隆号每日的服务安排与其他设施。 他一边听着,一边打开叶子为他整理的行李箱。这位富婆在地球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啊!为什么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全都是各种平价连锁酒店的牙刷、沐浴露、洗发水和一次性拖鞋啊喂! 不过周培毅还是穿上了一次性拖鞋,换上酒店的浴袍,开始认真看空天艇的服务介绍。 作为贵族,自然不能和平民一样,以食物胶囊为食。这种只能满足身体需要的工业品怎么能凸显地位的高贵呢?所以贵族在空天艇上,可以携带或者指名专业的厨师,这些厨师一般也具有非常高级的营养师资格。他们负责每天根据贵族的口味需要和身体状态,制作美味又营养的饮食,当然,价格不菲。和食品胶囊一样,高贵的贵族不会允许自己有排泄这样污秽的身体机能,这些昂贵的菜肴同样会被身体完全吸收,不会产生秽物。 用过早膳之后,作为虔诚的信徒,贵族们会进行每日的第一次祈祷。根据教派与个人习惯的不同,可以选择前往礼堂与众多信徒一起聆听圣城监察官的教诲,也可以选择去小教堂自行祈祷,当然也可以选择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祈祷。 祈祷之后,便是贵族们的个人时间了。阿克隆号上的大量娱乐房间,不仅包含所有伊洛波的主流娱乐项目,也可以举办大小宴会,组织小型演出,当然,也包含一些拿不上台面的隐藏项目。 周培毅看完了这些介绍,把地球特产浴袍脱下,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外衣。作为贵族,他们不喜欢亲自走路,不管是去哪都是借助自动甬道或者传输舱。但是周培毅还是习惯于掌握房间附近的结构,如果找不到安全通道之类的东西他会不安心。更何况,他还要扮演莱昂内尔家族给他安排的另一个身份呢。 周培毅拿出身份卡,再次浏览了一下上面的信息。马丁霍布斯,还真是很普通的名字呢。 十七 出发3 来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小贵族马丁先生,穿着一身无论是材料还是工艺都不怎么昂贵的外套,走在阿克隆号铺着红色金边地毯的走廊上,无论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还好这个时间,二等船舱的贵族们都通过运输舱直接抵达了房间,没有人在走廊里游荡,甚至几乎没有工作人员。化身马丁的周培毅不仅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还有足够的空间去观察这里的监控设施。 贵族所在的船舱,阿克隆号虽然无权监视贵族本人,但出于安全期间会对走廊、过道和其他公共区域进行严密的监控。每隔大概十米,在两侧的墙纸中都会安装隐藏的监控摄像头,拍摄的也是全景3d画面。走廊上的各种清扫机器人也配备有同样的摄像头。二等船舱这一层的监控,完全没有破绽。如果真的有需要躲避摄像头的监控,似乎只有让摄像头本身出现故障,或者使用能力。 周培毅在走廊上若无其事地走着,叶子教会了他如何通过折射光线改变面部特征,以此来躲避摄像头和纳米机器人的面部识别。他自然每时每刻都在使用这种技术,即便叶子在他的行李箱放了全套的化妆工具。 不同的能力者,改变自己身边物质的物理原理都不相同,但是几乎所有的能力者都对自己周围一定距离的物质有几乎完全的掌控能力。但是周培毅不行,他的能力,是对于物质本身的速度或者说矢量进行影响,而且他只能影响速度,如果对象是相对静止的物体,能力就会失效。只不过,光线的偏折本质还是光线在不同介质中的速度不同,即便无法直接对光本身施加矢量的影响,但只要增加一个区域中空气的流动速度,影响空气密度,也一样可以达到偏折光线的效果。 这东西就像骑自行车,像呼吸,一旦掌握了这门技术,使用起来就有肌肉记忆的惯性,非常自然顺畅。但如果注重于每一个细节的操作,把注意力集中在操作的步骤,便很容易把自己搞糊涂。 周培毅还在熟悉这种节奏,他的能力还太弱了,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发挥加速减速的功能。而事实上,伊洛波世界对能力者的开发和应用可以说是精妙绝伦。 “老祖宗的东西,学会了吗?”叶子当时是假装捋着胡须这样嘲讽他的。 周培毅摇摇头,用能力躲过监控,用脚步丈量着走廊的长度。四十步,自己的身高是180公分,通过步长约算,从“理贝尔”的房间到走廊里第一条安全通道的距离就是27-30米之间。 周培毅顺着安全通道来到下一层,公共设施层。这一层包括了餐厅、大礼堂、一部分娱乐设施与仓库。到了这里行人便多了起来,下面两层,三等与四等船舱的乘客和一部分工作人员会汇聚于此,当然这主要是因为餐厅不仅供应免费食品胶囊与真水,还供应付费的酒水与小食品。 周培毅跟着人群,走进餐厅。下两层的乘客多数是不太富裕的贵族和商人,他们自然也不会向上层贵族一样把优雅当成生活的必须,时时刻刻端着没必要的架子。在这里,来自伊洛波五湖四海的人们,带着不同的目的与愿望登上这艘空天艇,在起飞之前的这一个小时齐聚于此,所求的不过是开心与热闹。 周培毅继续走,走进这间宽敞明亮的餐厅。这餐厅人声鼎沸,在蜿蜒前进的自动甬道两侧是各种售卖酒水与食物的摊位,自动甬道的尽头则是错落有致的白色餐桌。那些家庭乘船的旅客,与轮班还没开始的船员齐聚于此,觥筹交错,让这船舱的餐厅像是节庆日的聚会一样热闹。 周培毅看了看甬道边侍应生端着的香槟酒,一杯一百块,他又看了看马丁这个身份所持有的账户,余额一万标准币,好像确实不是这个身份消费得起的好东西。然后又想起了理贝尔所持有的不知道到底几位数的银行余额。贵族与贵族之间的贫富差距,可能比贵族与平民还要夸张。 他一边像是个没见识的单身汉,好奇地看着甬道两边的各式商品,却又不敢去买;一边捕捉着那些围着女侍应生的粗鄙船员或者餐桌边酒过三巡的小商人的谈话。 “你说,咱伊洛波最大的美女,是谁啊?” 果然男人聚在一起,一定不会错过这种话题。周培毅继续若无其事地偷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对话。 “那肯定得是当今的卡里斯马女皇陛下!陛下年轻的时候,那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出水芙蓉、耀如春华,琼花玉貌、面若桃花,真是倾国倾城啊!” “话一套一套的,你见过女皇陛下年轻的时候啊?看的还不是人家陛下现在的投影!要我说啊,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太过强势了,我更喜欢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 第三人附和道:“对对对,夏洛特王妃又漂亮又温柔,而且和雷哥兰都的国王是自由婚姻一往情深,真是不可多得的贤妻良母啊!” “你们啊,不懂欣赏!贤妻良母,自己家婆娘不行吗?既然要做梦,就得梦想得大一点!而且,女皇陛下还没结婚呢!” “那也和你没关系啊!” “我不一样,我就喜欢成熟大气的女性。你们说阿斯特里奥的女王怎么样?听说卡尔德的年轻国王和女王青梅竹马,刚刚成年就向女王求婚,结果被拒绝了!” “你还别说,这事上,咱和国王五五开!都是女王得不到的男人!哈哈哈哈!” 一阵粗鄙的哄堂大笑之后,这时有人打岔道:“咱说了这么半天,可都是三十岁以上的瑞嘉贵族,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和夏洛特王妃,都得四十几岁了吧!咱不是说人家现在不好看,咱就想问,新一代的这些大贵族,就没有像她们一样的美人儿了吗?”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思索,似乎确实记不起二十岁上下的贵族小姐们,有哪一位特别出众的人物。好像瑞嘉贵族的黄金时代,女皇、王妃们带给他们的惊艳,和时间的流逝一起一去不复还了一样。 突然有人一拍大腿:“你别说,我还真想到了几个。你们说拉提夏的公主特蕾莎怎么样?这可是拉提夏国王的心肝宝贝。” 旁边的人赶忙压低了声音提醒他:“这是拉提夏的船,你可别胡说八道啊!而且,特蕾莎公主虽然很可爱,但是还不能说是漂亮吧!还需要点,女人味。” “那确实,年纪太小了,你要这么说,卡里斯马的雷娅公主也很好看,但是人家才十几岁,比你闺女还小吧!” 又是一阵粗鲁的笑声,那人又说道:“年龄小不代表不漂亮啊,特蕾莎公主和雷娅公主不提,有一位,只要说出来,咱都得挑大拇哥。咱就是说,卡尔德下辖的小公国安哈尔特,有一位千金,索菲亚小姐,怎么样。” 嚯!叶子这么有名气?周培毅不禁停下脚步走下甬道,为了不尴尬地偷听还买了一杯150块的红酒,假装品尝。 “你别说,这位小姐,虽然不是瑞嘉贵族,但真是好看啊!我看了她参加宴会的合影,真是把别的公主小姐都比下去了!” “可惜了这位小姐露面不多,只有参加公开的宴会才会有新闻专门去报道她,照片和视频也远不及其他小姐。毕竟不是瑞嘉贵族啊!” “我实话实说啊,这一位小姐,温柔大方,说话举止也得体,更别提她的长相了,实在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别管哪个瑞嘉贵族的王子少爷,娶她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买卖。周培毅又想起叶子说起家庭尤其是说起母亲的时候,那有些孤单的眼神。也许她现在希望给自己的老师伸张正义对抗神教,但她确确实实,是因为逃婚才离开那个家的。 而现在,在地球过了三年普通人生活的“索菲亚小姐”,会继续坚持追求自己的自由,还是会为了报仇与正义,不惜牺牲这一切呢? 十八 邀约1 送走了周培毅,叶子在整个阿卡瓦乌波上城区最为繁华热闹的空天艇船坞,静静矗立,抬头远眺。 斯比尔星脊的光辉在白昼的天空之上,暗淡而不屈。在这一片巨大巍峨的星云一侧,是拉提夏与雷哥兰都所在的西伊洛波星系,那是一个和平的地方。不管这两大王国在过去的几千年了互相征战了多少次,他们现在正处在微妙的平衡之中。希望我们来自地球的少年可以在那平稳地成长起来。 而在斯比尔星脊的另一侧,与阿卡瓦乌波所在的南伊洛波星系相邻,最为广袤的东伊洛波星系,可能正在暗流涌动。 做回伊洛波人的“叶子”索菲亚,拿出一台许久不曾使用的随身机,将自己真实的身份卡装了上去。在联网的那一个瞬间,她的位置也同步被上传到本地服务器上。她笑着,等待那些真正了解自己价值的王国,好奇到底哪一个会先找上门来呢? 大概五个小时后,有人敲响了索菲亚小姐在上城区下榻的公寓。 “索菲亚小姐,我等乃是卡里斯马孔雀宫的卫士,奉女皇之命在此迎接小姐。还请小姐您不要回避。”来人是声音厚重的女性,操着有些口音的通用语,用不算熟练的礼仪用语说道。 索菲亚端坐在门对面的沙发上,房间早已收拾成了原本的模样,那些地球的造物全部消失不见。她将自己的头发换回了原本的白金色,时隔三年再次换上了贵族小姐的裙装。她穿上了白色的腰封与长裙,手法没有生疏,腰封也没有变得勒断肋骨的紧绷,可能地球的三年并没有让她的身材走样。这种不合人体工程学的版型与做工虽然处处彰显高贵,却让穿久了宽松衣物的少女感到极度的不适。但不得不说,此刻的索菲亚小姐,她的美貌与华丽的长裙相得益彰,她头上的发饰与珠宝更是相得益彰。 她很快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女性,浓重的口音,句尾无法掩盖的卷舌音,重音部分非常习惯性的有一点拉长。说话的人会讲通用语,但没有割舍掉风格鲜明的卡里斯马口音,说明她是成年之后才得到了机会学习。 “请进。”索菲亚现在的声音非常柔和可人,给人一种奇妙的亲近感,“我也没有想到是您与您的王国先找到了我。” 门被缓缓打开,从门外走进来一位英武的高大女性,在她身后的门外等待着多位女官。为首这位女性不仅身材高大,轮廓也是非常硬朗。她穿着双排扣墨绿色过膝长襟大衣与马裤皮鞋,袖口与领口都是明亮的红色,胸前戴着双头巨鹰的徽章。她身后的女官穿着宫廷女官标准的绛紫色拖地长裙与篷车帽,衣物背后的褶折从颈部飘垂下来,这是非常传统的宫廷着装。 为首的女将军浅浅鞠躬,说道:“索菲亚小姐,我乃卡里斯马王国孔雀宫卫士。奉女皇陛下之命,来此邀请小姐您到我国做客。” “还真是没想到的邀请。”索菲亚小姐保持着极具亲和力的微笑,低头对女将军飘飘回礼,“如果您不是特别赶时间,何不坐下喝一杯茶呢?” 话音刚落,女将军就看到自己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套精致的桌椅。一壶红茶从不远处飘了过来,在白底彩釉的陶瓷茶杯中斟上了新鲜的红茶。她看着这杯红茶,面色微变。这不是纳米机器人在操作,这是非常强大而精妙的能力。她知道,自己带来的能力者不能在场能等级上压制这位索菲亚小姐,之前预演的很多方案直接作废。 她看着索菲亚小姐月牙一般美丽的笑眼,回头给了门外的女官们一个眼色,示意她们关上门。然后右手放到左胸口,更为恭敬地再次施礼,坐到了索菲亚小姐为她准备的桃木椅子上。 索菲亚为自己也斟上了红茶,再次用悦耳的声音说道:“如您所知,我是来自安哈尔特公国的索菲亚。还没有请教您的姓名呢,这位孔雀宫的卫士女士。” 女将军这才发现自己失了礼数,赶忙站起身说道:“实在失礼。索菲亚小姐,我叫安娜,来自历代侍奉卡里斯马宫廷的博斯特家族。” 索菲亚点点头,用自己的微笑安抚对方的紧张:“安娜女士,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称呼的话,还请您坐下。不需要这么紧张。” 安娜点点头,再次坐下。只听得索菲亚小姐继续说:“您说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邀请我去做客,请原谅我的无礼,您是否携带了陛下的正式邀请呢。” 安娜赶忙从胸口拿出一枚整齐的信笺,信封处用红色的带着香气的封泥封住了开口。她把信笺与准备好的信纸刀都递给索菲亚小姐,说:“女皇陛下已经与您的双亲,安哈尔特公爵与公爵夫人通过书信,知会了这次会面。在您的旅行中打扰您实在是抱歉。” 索菲亚非常轻巧地用信纸刀划开封泥,打开信封,看到了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极富诚意的亲笔信。看来确实是那爱慕虚荣的母亲,得到了让她满意的价格,把自己卖了过去呢。而且离家出走说成旅行,安娜的说辞希望顾及索菲亚小姐作为贵族的脸面。她笑了笑,把信笺收拾好,收到了自己的空间之中,直视着安娜女士的眼睛,说:“安娜女士,从我与您刚刚见面的第一眼起,我对您就有一些自然而然的好感。恕我冒昧,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把我当成一位朋友。接下来的对话,也请您尽可能对我坦诚一些。” 安娜看着索菲亚真诚的眼睛,不禁感叹,还好这次任务所有参与人员都是女性。这位索菲亚小姐不仅有着如此的美貌,还是如此热情亲切,很轻易就让自己按照她的心情行动。她用自己军人出身的意志,尽可能对抗着索菲亚小姐的亲和力,回答说:“请您赐教。” 索菲亚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不不不,是您来回答我的疑问。恕我愚钝,从我公开自己的位置到现在,不过四五个小时。您是怎么带着女皇陛下的亲笔信,从东伊洛波来到阿卡瓦乌波这间小小的公寓的呢?” 安娜一愣,老实回答说:“实不相瞒,我等本来就驻扎在附近的补给站,离阿卡瓦乌波只有不足一小时的距离。收到您的位置后,我们马上请示上级,从量子传输中获得了提前准备好的陛下信笺,随后马不停蹄地前来邀请您。” 补给站,是建立在无法供人类定居的行星与卫星上的补给设施,负责为太空旅行的舰队提供燃料和物资。索菲亚知道,这附近的行星没有卡里斯马王国的补给站。也不难推断出,卡里斯马王国所获得的位置信息,并不是从阿卡瓦乌波的本地根服务器上截获而来,而是有人截获之后再通知他们的。 索菲亚知道,这代表雷哥兰都的远房小姨拒绝了自己。她没有表现出失望,而是对卡里斯马女皇对自己的诚意感到好奇:“陛下,看来是相当重视我呢!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但我听说,陛下即位以来,一直致力于清剿宫廷内的外姓贵族。为什么会对来自安哈尔特小公国的我,格外青眼呢?” 安娜被问住了,一时想不到如何作答。总不能直接告诉索菲亚小姐:您的能力非常稀有,您和加尔文主祭的关系非常亲密,所以您的利用价值非常高? 索菲亚笑着看着她,等待紧张的安娜女士编出一个她自己满意的回答。 十八 邀约2 安娜还在纠结于如何回答索菲亚小姐的问题。她是武官出身,在军队里摸爬滚打,靠着小贵族的出身和出色的战斗意志,被军方送去学习了能力,得以进入陛下的内宫成为卫士。临阵杀敌与警戒安保是她所擅长之事,与索菲亚小姐这样深谙社交辞令、话里有话的贵族坐下来交谈,明显不是。 索菲亚看着安娜为难的表情,不禁莞尔一笑,看上去更加开心了。她说:“安娜女士,说起来,我有一位算得上亲近的朋友,与您同名。我可以喊你安娜吗?这样听起来亲近一些。” 安娜显然对索菲亚提高了戒备,不能在这次对话中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因此不置可否。 而索菲亚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肯定回答,接着说道:“安娜,安娜,这样顺口多了。那么安娜,回到我们刚刚的问题,我知道您和您的同僚,一定是恪尽职守的优秀卫士。在接到情报之后很快就来到了我的身边。但是我觉得,您似乎忽略了一件事情。如果女皇陛下邀请我到卡里斯马做客,只有这样一封私人的邀请信是不够的。我需要知道,我到卡里斯马的这一趟旅途,公开的名义是什么?” 安娜在心里暗叫不好。这不是他们工作的疏忽,而是有意为之。索菲亚小姐虽然可能和被处死的加尔文主祭有所联系,但她依然是公爵之女,是雷哥兰都王妃的外甥女,是伊洛波宫廷最为明艳的小姐。私人的邀请,是想要规避她与加尔文的联系所带来的风险。而索菲亚小姐要求的公开名义,则是揭开了这一层窗户纸,要求卡里斯马王国必须承担起这份风险。 “陛下对您一直赞赏有加,认为您是这一代伊洛波的风云人物。”安娜无奈地说着,语气中没有恭维的虚情假意,“今日相见,果然厉害。” 索菲亚小姐带着笑意看着她,依旧用温柔悦耳的嗓音说:“感谢您的称赞,实在是愧受。恕我无礼,我暴露自己的位置,期待的并不是您与您的王国找到我。我从未到过卡里斯马王国,也不认识陛下与她的国民,我想我有一些不安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您已经大费周章找到了我,花一些时间让我安心,应该也不算很过分吧,安娜。” 她很清楚是雷哥兰都的情报网截获了自己的位置信息,然后卖给了卡里斯马。她也很清楚,附近并没有卡里斯马的补给站,他们是在雷哥兰都的领地里待命的。夏洛特,这个老谋深算的女人,不愿意承担主动与神教为敌的风险,把自己卖给了卡里斯马。而卡里斯马这位女皇,确实对自己和加尔文主祭的发现,有一些超乎寻常的兴趣。 安娜无奈地叹口气,回答道:“对不起索菲亚小姐,这确实是我无法决定的事情。我收到的是女皇陛下的直接命令,如果您有所疑问,还请您到卡里斯马、面见女皇陛下之后,向她本人提出。我想那个时候给您一个正式的邀请也不算迟。” “不,安娜。亲爱的安娜,请不要再小看我了。”索菲亚的脸上笑意如潮水一般一点点褪去,她看着眼前高大但有些畏缩的女将军,仿佛自己才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既然是陛下亲自给您下的命令,那就现在请示她本人。我想,您和您的同僚应该没有匆忙到没有带任何通讯设备吧?” 安娜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场交锋中败下阵来。这位年轻漂亮的贵族小姐,不仅有着超乎预期的强大能力,而且心思缜密、寸步不让。此时此刻以她和她的手下,无论是强求还是智取,都不可能奈何索菲亚小姐了。 她有些愧疚于不能顺利完成陛下的任务,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道:“可以安排您与陛下通话,还请您稍等一下。” 索菲亚恢复了温和的笑容,轻轻点头,端起自己温度刚刚合适的红茶,轻抿一口。片刻间,安娜组装好了一台仪器,将一个风格颇有些复古的话筒调整到面对索菲亚的方向。 星系通讯机,利用宇宙射线传输讯号的装置。与其他通讯方式相比,更加隐秘、安全,但是只能传输比较简单的信号,也就是只能完成通话。 信号接通,安娜单膝跪地,右手放在左胸,低头恭敬地行礼:“陛下万岁!” 索菲亚没有任何动作,她静静看着通讯机里传来一个洪亮、温柔而威严的女声,说着非常标准的通用语:“安娜卫士。看来您已经完成了朕的嘱托,把朕的亲笔信带给了索菲亚小姐。” 安娜低着头,有些羞愧地回答说:“是的,我已经见到了索菲亚小姐,她也在这里。她......” 索菲亚打断了她,依旧坐在椅子上,说:“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贵安。实在想不到,像我这样出生在卡尔德的安哈尔特公国的粗野少女,会有一天与您对话。” 女皇的声音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只听她在通讯机的另一头说道:“索菲亚小姐,朕对您已经仰慕许久了,您的美貌与智慧,一直让朕印象深刻。安娜是我忠诚的卫士,是个诚实可靠的好人,希望您不要再戏弄她了。” 索菲亚很开心女皇陛下是个聪明人,于是回答说:“回禀陛下,我与安娜的关系非常好,颇有些相见恨晚呢!怎么会戏弄她呢?只不过是我太过愚钝,对于您的邀约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特此请教于您。也实在是对您的威名与美丽太过仰慕,希望早一日听到您的声音。” 女皇陛下也很满意索菲亚提供的这层台阶:“那真是蒙您厚爱了。那么您究竟是对于邀约的那一部分有疑问呢?” 索菲亚一笑,歪着头摆出天真的模样,哪怕陛下根本看不到她这纯熟的演技:“我只是想不通,我这样的小姑娘,凭什么得到您的青睐,以私人信件邀请我到卡里斯马做客。于我看来,凡是邀约,应该要有正式的书面文件。这样私人的邀请,倒像是我母亲为我安排的那些相亲呢!” 女皇陛下沉吟了一小会,答道:“我们卡里斯马人,更喜欢直来直去。索菲亚小姐,请原谅朕的直率,如果您可以证明您的价值,卡里斯马便会以全国之力,保证您的安全。这很公平。至于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书面邀请,随便您挑。” 索菲亚收起了笑容,心里也想:早这么直接不完事了吗!贵族礼节真烦人。但她还是保持了自己的优雅,回答说:“您需要我提供什么样的价值,我便拥有什么样的价值。” “比如说?” “比如说,我听说,有一位被圣城处死的大逆不道之人,在自己的家乡留下了一间实验室。那里保存了他所有的、悖逆的研究。当然这只是我听说的事情,我无法证明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也不认识这位异教徒。”索菲亚淡淡地说。 另一头的声音沉默了许久,然后回答道:“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一切,索菲亚小姐。还请您现在可以配合安娜卫士的工作。” 索菲亚笑着站起身,提起裙摆施礼道:“不胜荣幸,女皇陛下。” 十九 关于天下第一的研讨会 在索菲亚随着安娜卫士的船队前往卡里斯马王国的同时,周培毅正在阿克隆号上继续自己的角色扮演,乐在其中。 他一般扮演着好奇的乡下落魄贵族马丁,虽然有着贵族的身份,但与下城区的人们厮混。作为一个乡巴佬,对阿克隆号上豪华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不仅喜欢到处打听,也喜欢问来问去。 另一个身份理贝尔,则是深居浅出的高等贵族。只不过是因为感情纠纷与社交灾难被家族所抛弃,但本质上依然拥有着贵族的高傲与财富。 没有人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在理贝尔的豪华卧室中起床,周培毅一如既往拒绝了船舱的订餐服务,只服用了食品胶囊与水。他打开随身机,查看着过去一天的消息。 阿克隆号上搭载有最先进的量子通讯设备,保证这艘巨大的空天艇在穿梭宇宙的时候,依然可以与所有的行星保持稳定的通讯。但是这种设备应用在民用设施中会产生一定的延时,行星上的讯息往往过一个小时左右才能传递到船上。还好,船舱中还安装了局域网,利用纳米机器人联通起船舱内部与空天艇的大型服务器,周培毅用随身机查询资料的学习计划不会受到影响。 过去一天,周培毅的随身机上只收到了来自莱昂内尔家族的两条讯息,分别是戈尔迪发来的“尊敬的理贝尔先生,您的旅途是否顺利?”以及弗兰克的“咱在船上有门路,您晚上寂寞吗?”。 周培毅看着叶子的联系方式,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要紧的、值得告诉她的事情,思来想去,还是没有主动联系她。 如果顺利的话,等自己到了拉提夏,叶子也已经出发去雷哥兰都了吧。 周培毅收起随身机,再次变装为普通的小贵族马丁,准备去三等船舱和餐厅继续听听人们的谈话。自从他发现可以干扰声波的传输速度以提高音量的时候,他的偷听计划就无比顺利。 不得不说,船员与三等船舱的乘客们虽然大多没有显赫的地位,但是对于伊洛波五大星系的各种密辛八卦,那可真是熟到家了。无论是第一次听到的伊洛波贵族大选美,还是卡里斯马女皇的不婚绯闻,卡尔德国王与阿斯特里奥女王的青葱岁月,甚至是西斯帕尼奥国王的龙阳之好,这些老江湖都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只不过他们中几乎没有人会谈起与神教有关的话题,偶尔不小心提及,也会很快遮掩过去不敢细说。 而作为乡下穷小子的小马丁,每次茶余饭后,就会买一杯便宜但烈性的小麦酒,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恭维着诸位前辈的博闻强识,搬来低矮的凳子以听众的身份参与他们的高谈阔论。 今天,众人议论的话题,是所谓的“天下第一高手”。 为了方便讨论,像是各国国王、神教骑士长、圣城监察官这样明知道无比强大却从来没有出手记录的高手,是不纳入讨论范围的。 矮个子的船员是拉提夏本地人,他的通用语并不好,所以他用拉提夏语说,然后由纳米机器人翻译:“要我说好哈,如果真的有天下第一高手,那肯定是圣卫军的人!你们想想看,能力来自对神的侍奉与了解,谁能比圣卫军侍奉得更加虔诚?” 肥胖的中年人则是从阿卡瓦乌波附近的小城来乘船的旅客,他的通用语和莱昂内尔家族的人一样有着浓重的口音:“那你倒是说说看,是圣卫军的哪一位高手啊?”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话没听过吧!”矮子反驳说。 嗜酒的壮汉也是船员,也是他最开始邀请“马丁”参与他们的酒会。他的酒量很好,但是一直保持饮酒的状态,多少有些微醺,让说出来的话有些含糊不清。他不赞同矮子的观点:“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使用他的能力,那你怎么能证明他很强大呢?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强大的人,不可能从来没使用过自己的能力。” 一旁听着的周培毅心里一乐,诶,这醉鬼说话好有哲理啊!再努努力就可以问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终极问题了。 矮子嘴硬地反驳说:“那你说说看,谁是最强的能力者?” 壮汉一乐,他已经把马丁买来的烈酒喝完了,又从自己的小盒子里倒出一小杯,嘬了一口,说道:“他们不打架,老子哪知道谁最厉害?而且,公开的填星级别能力者就这么几个。” 马丁对此并不是很了解,马上端起酒杯对三人敬酒了一轮,问道:“各位大哥,这个填星级能力者是啥子?” 胖中年的酒量不好,只是抿了一口,像是怕被别人抢了话,急忙说道:“小子,能力者这玩意也和咱们一样,有三六九等的。前三等是低能力者,在伊洛波的大地上那是一抓一大把!嘿嘿,我虽没有能力,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吹牛了啊哈哈哈。低能力者,也就比咱们老百姓强点,其实在能力者内部,那啥也不是。” 马丁点点头,再与胖中年一碰杯,后者接着说道:“三等能力者以上,就是真正的能力者了。第四等‘启晨’,第五等‘萤火’,第六等‘青岁’,这三等能力者,就是大能力者了!到达这种水平,可以在战场上予取予求,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 马丁表现出对胖中年的一脸崇拜,张着嘴点着头,无疑让胖中年很是受用。他越说越兴奋:“第六等是个大瓶颈,很多牛人都卡在这里。但是突破到第七等场能,那就是百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第七等‘填星’,代表着能力者对神的信仰得到了神的认可,代表着他的神性一点点超越了人性。这种能力者,几乎无所不能,也对所有其他能力者有着不容反抗的压制力!” “那您说的这些场能等级,是怎么区分得这么详细的?”马丁不禁问道。他从叶子那里得到了场能等级的一些基础知识,知道能力随着影响范围和影响能力的变强变大,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变化。但是对于三等及以上的能力分级他几乎完全没有了解。 胖中年耐心地回答说:“那当然是因为能级的变化,会给能力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说,咱其实就知道这一个,三等的能力者进化成四等以后啊,就可以对某个范围内的所有东西有非常强大的掌控能力。相当于之前只是影响一个点一条线,四等以后就可以影响一个面!这个玩意,学名叫做‘场能扩张’。他们可以感受到这个范围里所有东西的变化,也可以无意识地用自己的能力操纵这些东西。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不借助工具就达到‘势能放大器’的效果!” “理论比谁都懂,实干啥都不行。”壮汉讽刺说。 胖中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获得不了能力,咱没那个天分,也没机会去学。那看看这些理论也能弥补遗憾嘛!” 而矮子则还沉浸在最初的话题,他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说,最强的会不会是圣城的处刑姬?” 二十 好生意不缺人1 圣城的处刑姬,为什么在异世界还有如此中二的外号。周培毅扮成的马丁不由得来了兴趣,只听那矮子继续说:“咱们说这些七等以上的大能力者,有正儿八经实战战绩的,可不就是圣城的这一位嘛!” 三人的酒后论坛很少有涉及到圣城人物的时候,可能是酒到位了,也可能是这一位确实有极高的讨论度,其他两人也来了兴致。胖中年马上跟着讲道:“那确实。这位大人不仅战功卓着,而且确实是实打实地碾压。” 周培毅马上演出一副求知好奇的模样,期待地看着矮子。而矮子自然也是非常受用,抬头将杯中酒饮尽,动作不无夸张地描述道:“小子,这可是伊洛波无人不知的大事件!不过你在乡下,消息不通也很正常。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我怎么听说是大白天呢?”壮汉打断他。 矮子马上脸色一变:“不重要不重要。有一天,在伊洛波五大星系的边缘,有一些胆大妄为的异教徒聚集在了一起。他们从南伊洛波的边缘出发,到处劫掠,杀害神的信徒,甚至打进了一座城市。据说,他们之中有很多堕落的能力者。” “堕落的能力者?”“马丁”周培毅不禁问。 胖中年解释说:“有些贵族,因为政治斗争或者战争失去了自己的贵族地位,就有可能背弃自己的信仰,转而投靠那些异教徒。他们这种人就是虫豸,一心想的就是报仇,是杀人放火!所以城市以外的区域,一般都很不安全。” 矮子接着他的话继续说:“这些堕落之人啊,虽然背弃了神,却没有被神所放弃。神依然保持着对他们的爱,希望他们能够悔改。那悔改个毛线嘛!他们啊,早就杀红了眼。你见过吃了人肉的狗吗?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也不可能变成摇尾巴的样子了。这些堕落者也是一样。” 壮汉又喝了一口酒,补充说:“这种人啊,只多不少。这些年打的仗不多,但是像是东伊洛波的蛮子卡里斯马王国,就内斗了十几年。被波及的那些贵族,有些被斩首了,有些被囚禁了。逃出来的那些人,有的跟着地下家族做个打手,这种也没啥能耐,只能跟着市民混混日子。还有一些,就跑到没有人管辖的混乱地区,聚集在一起,打劫过往的船只补给,甚至跑到城里面去杀人。” 矮子点点头,说:“这些堕落者可以说是无恶不作!就在两三年前,在南伊洛波出现了这么一伙人,他们攻入城市,吊死信徒。于是,圣城委派了这位处刑姬,前去讨伐。 “要说这些堕落者啊,不只是残暴,也很有实力的!据说起码有十几个大能力者和一个七等的能力者!但是这位处刑姬,孤身入敌阵!那一天杀得真叫一个昏天黑地!天地变色!双方是你来我往,棋逢对手!” 壮汉冷哼一声,讥讽道:“你看见了?就算你在旁边盯着看,怕是也看不到别人是怎么打的吧!” 矮子被怼的一脸尴尬,胖中年赶忙出来打圆场:“虽然没能亲眼看见这一战的盛况,但是结果还是知道的哈哈。一天不到,这位处刑姬就带着那些暴徒的尸首回圣城复命了。不过就算打赢了,也不算很轻松,这位处刑姬还是受了很重的伤,据说刚到圣城就晕倒了。” 周培毅似乎听得如痴如醉,又问道:“那为什么会叫做圣城的处刑姬呢?” 矮子抢答道:“这一位圣城修女的能力,叫做‘异教徒的处刑’,所以大家也就根据这个能力的名字叫她处刑姬了!” 周培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壮汉用手背拍了拍他,指着空掉许久的酒瓶说:“想要接着跟着大哥们长见识,就有点眼力见。去,再买瓶酒去!” “马丁”周培毅赶忙起身,迈着看上去颇为欢乐的步伐离开三人,要去前面的摊位再买一瓶500块的烈酒。 壮汉瞟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这小子,你们清楚底细吗?” 矮子不屑一顾:“能是啥?就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说是要去拉提夏城投奔有钱的亲戚,给人家当仆人。我看他也确实没什么见识,你看看他买的酒。” 胖中年也不像刚刚憨厚热情的样子,说:“老大,你是要吃一顿还是吃一年?这小子看着木,但是多少还是有点机灵劲,要不要......” 壮汉摆摆手:“咱们的生意,多一个人就多分一份钱。这小子要是不堪大用,咱还多一个麻烦。你们说,这小子身上能有多少钱?” 原来这三人不只是船员与乘客,他们在这条空天艇上勾结在一起,做着走私的生意。胖子伪装成商人负责进货和销赃,两船员打通空天艇内部的关节,把要走私的商品存放在正规的货仓里。三人以这样的模式,将阿卡瓦乌波附近特产的香料与宝石走私到拉提夏城换取高价,再把拉提夏城的红酒与豪华服饰卖到雷哥兰都,最后在返程的时候把雷哥兰都产的热兵器等武器运回阿卡瓦乌波。 这生意不可不说不成功,三人这几年没少发财。只是行情却每况愈下,毕竟船上的大副、船长要求的好处越来越多,各种孝敬本地帮派的保护费也是必不可少。所以三人不仅做走私的活,也偶尔打劫一些独自出门的旅客。 这穷小子马丁主动贴过来听三人胡侃,为首的壮汉不禁有了拉人入伙的想法。拉提夏城里的销路一直不好,香料宝石的资金回笼非常慢,经常不得不被迫降价。如果这小子可以在拉提夏城找点关系销赃,这门生意又有一大笔进项。 三人看着在摊位边和店员讲价的穷小子,矮子率先说道:“不如这样,咱几个晚上吓吓他,看看他能不能成事。他要是能抗一下,咱就让他试试,怎么样?” 壮汉与胖中年俱是点头称是。 二十 好生意不缺人2 在餐厅厮混了一整天的周培毅,会以马丁的身份回到三等船舱的房间,再变装从安全通道回到理贝尔的二等船舱,以营造出两个房间都有人使用的假象。 今天也是一样,听了整整一天各种伊洛波风闻与八卦的周培毅,假装喝多了酒,有些摇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正要掏出身份识别卡进门之时,只听得有人用什么利器抵住了他的后背,用故作低沉的声音说:“别说话,别喊,开门。” 周培毅马上入戏,他一边按照来人的话照做,一边伪装成惊慌到醒酒的样子,没有大喊大叫,但是瞳孔放大,浑身冒汗,双手高举。来人与他一同进入房间,马上就有一人跟随他的脚步闪身进入房间,并快速关上了门。 “把灯打开,你的行李放在哪里?”那人又说道。 周培毅的能力还不足以探查清楚这两名不速之客的情况,他只能靠基本的人类感官去判断。这人身高比自己要高,顶着自己后背的利器位置在腰以上。他有浑身的酒味,但是走路的步伐很稳重,说明酒量特别好,而且是纯粹的酒蒙子。这人穿着非常厚重解释的皮革靴子,不是贵族会为了舒适选择的那种鞋,想必也不是乘客。 这是白天吹牛的壮汉。 周培毅装作惊恐地回答道:“我开,我开。好汉饶命啊,饶命啊!” 壮汉有些失望地啐了一口在三等船舱普通但不算廉价的地毯上,问自己的同伴:“他的行李呢?财物呢?找得到吗?” 和他一起来的同伙果然就是白天的矮子,他在这间几乎全新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找了许久,不仅没有发现任何财物,连一件衣服都没找到。 你当然找不到,我行李都在另一个房间。周培毅心想。 看到矮子摇了摇头,壮汉显然是有些愤怒。这小子禁不起惊吓,只是抢劫就把他的胆子吓破了!这样怎么可能参与走私的大事?而且他居然没有任何财物!就这样还要每天买几百块的烈酒去听八卦闲谈?什么样大脑发育不全的人啊! 他恶狠狠地吼道:“把你的身份卡拿出来!我看看你有多少钱!” 存在银行的钱如果用转账的方式劫走,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这就代表着不仅要打劫更要害命。壮汉此刻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打算一不做二不休! 周培毅很明白他的意思,他怯生生地把一只手放下,慢慢伸进自己的口袋里开始摸索。 “快点!”壮汉催促着喊到。 好好好。周培毅在口袋里找到了那枚铜钱大小的势能增幅器,把自己不多而微弱的场能注入了进去。 “嘭!” 淡蓝色的势能领域瞬间张开,将壮汉弹飞了出去!周培毅只能在一瞬间维持这个领域,但已经足够了!只要和壮汉拉开距离,他就有绝对的优势。 他快速转身观察,壮汉正在尝试爬起来,他手里的利器是一根前端锋利的粗壮铁杵,上面还有锈迹。而矮子离他还很远,但也在跑过来。 周培毅马上给壮汉的非支撑脚一个小加速,让他在粗糙的地毯上完成了一次高难度打滑,后脑着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手中的武器也不由得脱手。而此刻矮子也跑了过来,正要拿出武器。周培毅给他一个全身的加速,让他的步伐一个踉跄,正要摔倒之际,周培毅已经闪身跟进,马上一击重拳下摆,打在他的脸上。 一瞬间两个强壮的船工都被击倒在地,哀嚎连连。 周培毅再次观察了一下情况,把壮汉脱手的那根铁杵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这武器不算很重,像是没有把手的峨眉刺,应该是空天艇上的工具或者零件。但是这尖头上的铁锈有些吓人,应该是故意想要给别人留下破伤风。看来这两人非常有街头械斗的经验。 矮子还在努力想要爬起来,周培毅走到他身边,用铁杵粗的一段把他敲晕,拖到壮汉面前。 “你好。”周培毅玩味地看着他,“要我扶你起来吗?” 壮汉冷汗都下来了,马上用手撑着向后爬了一段,惊恐地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躺着挺好的。” 周培毅搬过来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不敢爬起来的壮汉,笑着说:“自我介绍一下吧。你喝了我那么多酒,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说实话,让人很伤心。” 壮汉此刻不仅没有刚刚的凶神恶煞,反而还有些乖巧,他老实地回答说:“大佬,大佬。我叫雅克,没有姓。我这种贱民不配有姓。我,我,我是船上的船工,负责搬运补给和管理仓库的。大佬啊!我们俩是财迷心窍,您法外开恩啊!” “船工为什么会这么闲?除非......你的职务只是个名头,你在这船上另有生意?”周培毅打量着雅克,他的双手确实有劳作的痕迹,但是和一般的空天艇船工相比,他虽然酗酒,但是对于自己的打理要好很多。不仅经常清洗身体,还用了须后水和香水,他的衣服也远比那些干活的人要干净。 雅克没有说话,吞咽了一口口水。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能力者,可能是身份特殊的贵族。但是他不知道这人为何要大费周章,装成一个乡下的土包子来接近自己的团伙。难道是......难道是海关的调查员? 他流的汗越来越多,生怕自己说的话会暴露什么破绽,一个字都不敢说。周培毅看着他,打趣地说:“让我猜猜看。搬运补给,管理仓库。那边的矮子是不是负责清点物资的?那个胖子是负责销赃?你们三个,在这艘空天艇上走私?” 雅克一口气没憋住,被拆穿的他一边求饶一边和盘托出,希望争取一个坦白从宽。周培毅静静听完,评价道:“颇有生意头脑啊!” 被说中的雅克没敢回话,只听周培毅接着说:“你也不用害怕,我确实是坐船去拉提夏的旅客。邂逅你和你的同伴,只是个美丽的巧合。不过我也很感谢你。” 雅克闻言放松了一些,难道这位神秘高手对这两天的绯闻会谈很满意?但马上就听到对方继续说:“现在,你,和你的生意,就是我的见面礼。我送给莱昂内尔家族的见面礼。” 完了完了,惹到地下组织了!刚刚还在担心小命不保的雅克,突然又为了走私贸易很可能被地下家族雁过拔毛而痛苦。 不过周培毅并没有多给他什么痛苦的时间,他把铁杵递给雅克,说道:“我会和莱昂内尔家族谈一些合作,你和你的生意,非常适合作为其中一项合作的试验田。你可以把这看做是一种恩赐,你的生意会成为家族生意的一部分,你的收入和销路都会得到保证。但是我只需要你们中的一个人代表这门交易。” 雅克看了看矮子,又看了看周培毅,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雅克先生。”周培毅整理好自己普普通通的外套,背对着他,戴上了一顶遮得住脸的帽子,“请不要脏了这房间。我希望你可以在我们到拉提夏之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随后他展开能力的光学迷彩,离开房间,留下雅克、矮子和武器。 二十 好生意不缺人3 第二天一早,当周培毅从理贝尔名下的大套间醒来时,阿克隆号似乎即将进入西伊洛波星系,在固定轨道的矮星系上进行补给。这颗名为马拉克的矮星系位于斯比尔星脊外侧,因轨迹稳定,周围星体稀薄,又处于几大航线必经之路的附近,逐渐成为了星际航线比较重要的补给站。即便阿克隆号设计范围内可以几年星际穿梭不需要补给,但依然停靠于此,为船上的贵族补充新鲜的饮水、水果等物资。而来到这颗小行星的商人也是大显神通,不仅有针对补给船员的各式娱乐场所,也有专门供给贵族的各式星际珠宝店。 不得不说,伊洛波科技真是厉害。在空天艇上进行宇宙航行不仅不会失重,甚至启动和停止的过程中也不会感受到飞船速度变化带来的过载。 从窗户远眺,在视线的尽头,被镜面放大了无数倍的西伊洛波星系正在黑暗之中有序地航行。最中心处,是西伊洛波的母星德诺波,她是和太阳系一样的年轻恒星,光芒耀眼而温暖。在德诺波的远处,和像木星一样巨大明亮的西伊洛波行星奥克斯德塔。这是西伊洛波唯一的宜居行星,而她的卫星也是西伊洛波唯一的宜居卫星。 那里就是目的地,就是拉提夏城所在的地方。 周培毅打开随身机,一边味同嚼蜡地吃下食品胶囊,一边看着今天的新闻。伊洛波的媒体报道各自有各自的体系,侧重点与报道内容也是大相径庭。拉提夏这边的报纸显然是更喜欢艺术品鉴和花边新闻,甚至在一些边边角角还能看到这些由拉提夏宫廷出资的报纸公然报道宫廷密辛。 在为数不多关于时局的报道中,周培毅发现了一条让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路易斯阿尔芒公爵将代表拉提夏王室与拉特兰圣城主祭一起前往萨克塔乌波。” 拉提夏新闻里的正经内容不多,和圣城有关的更少。一般不是特别重要的正经事情他们似乎都懒得提。这一条居然能在一周花边绯闻和明星撕逼之中脱颖而出,看来确实很重要。 他把这条新闻记下来,换上普普通通的外衣,继续以马丁的身份前往三等船舱。 “大佬!您可算来了!”雅克看上去已经恭候多时了,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也没有很明显的酒味,双手在身前紧握,看上去颇有些狗腿子风范。 周培毅颇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问道:“你倒是能屈能伸。” 雅克一脸赔笑,他看到“马丁”不需要住在普通的三等船舱就知道,这位自称是小贵族的能力者肯定有别的身份,住在更加豪华的船舱。既然对方还与莱昂内尔家族有关,那就是自己必须舔明白的大佬。他谄媚地说道:“遇到您,自然是要老实一些的。” 周培毅瞄了一眼雅克的表情,又问:“你的两个同伙呢?” 雅克也是不敢隐瞒:“大佬,我实话和您说。我这人是个粗人,但您看,我还挺老实的。杀人这种事太可怕了,我是真的做不出来啊!您说这生意只留一个人和您合作,我就把他们俩都关起来了。” 聪明人,不当主谋,不多揣测,不主动背锅。周培毅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他们俩关住,就能让他们远离这门生意了吗?” 雅克搓搓手,装出老实憨厚的样子说:“那您给我指条明路?” “既然今天到了补给站,就把他们留在这里。我相信你应该有办法让他们几个月之内无法参与生意。”周培毅回答说。 雅克长舒一口气,还好昨天没有一冲动就把矮子干掉。他跟着周培毅往餐厅走,继续谄媚道:“那您可以透露一下,这生意是什么内容吗?小的也好早做准备嘛。” 周培毅冷哼一声,答道:“你不要多问。现在,我并不信任你,你拍再多马屁也不会改变这一点。我需要看到你的能力,你的人脉,你的生意水平,你要赢得我的信任。” 雅克连忙点头称是,周培毅又说:“你们这种贸易模式非常合理,问题就在于你们掌握不了当地的销路,所以资金回笼的效率很低。说,是谁想出来的模式?” 雅克答道:“嘿嘿,实不相瞒,就是小的。小的一开始就是这阿克隆号上的船员,做这门生意也是眼红别的船员用差不多的方法赚钱。不过他们都是在自己的行李里面放些违禁品,我呢,觉得这样来钱太慢,就花钱买了个仓库的活。仓库里空的位置很多,我一次弄不了这么多货,才又找了两个同伙。” “买通了谁的关系,花了多少钱?”周培毅继续问。 “大副和船长。”雅克说,“每次要给他们上万的孝敬,而且这生意他们一人要抽3成的水,我们三个累死累活最后只能勉强回个本。” 周培毅看了看他可怜巴巴的表情,知道他说的话肯定有水分。但是也了解了一些伊洛波尤其是拉提夏的生态。由于星际之间航行的不便利和各国的保护性关税,很多非必须的特产都会产生极高的差价,这是这门生意存在的土壤。生态的第一层是像雅克这样的走私者,靠着关系和贿赂进入这门生意,承担生意的成本,但是只能获得最少的收益。第二层是清关、船长这样的底层官吏,直接从生意里抽水,不需要承担生意本身的亏损,但是需要打通更上一层的关系。第三层自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贪腐官吏。收钱办事,但是出事自然不背锅。 周培毅心下思索一番,似乎想到了什么方案。他把这件事先记下,对雅克吩咐说:“你去把你的两个小伙伴安置好,然后到餐厅找我。记住,再见到我,不要是现在这幅狗样。昨天你怎么对待我,今天也还是一样,不要让别人怀疑我的身份,听懂了吗?” 雅克搓着手,本想继续谄媚几句,但看到对方认真严肃的神情,马上机灵地回答说:“好嘞大佬,您放心,我演这种粗鲁的酒蒙子很拿手的!” 二十一 卡里斯马女皇1 卡里斯马,圣帝城。 与阿克隆号这艘兼备游览、客运与货运的综合性空天艇相比,卡里斯马王国为索菲亚小姐所准备的军用飞艇显然拥有更高的效率。不过三天的时间,索菲亚就跟随安娜与孔雀宫卫士来到了女皇陛下的所在,索美罗宫。 作为一位好大喜功但确实有为的君主,卡里斯马的大帝和历史上无数的高傲帝王一样,用大型建筑与奇观彰显自己的功绩,展示自己的荣耀。以他名字命名的城市圣帝城,庞大豪华的离宫,都是为此而生。卡里斯马的大帝在圣帝城建立了东伊洛波最豪华繁忙的飞艇空港,并迁都于此,宣示自己向伊洛波主体进发的决心。 那位雄才大略的大帝已殁数十年,卡里斯马的王位几经易手,最终被女皇陛下所得,而卡里斯马宫廷内部向西伊洛波学习的风潮也有所回潮,王国的发展处于百废待兴之际。这位女皇治下,卡里斯马的风闻似乎总与宫廷风月与后嗣早逝有关,听上去这位陛下总是陷入后宫的风波难以脱身着手国家的发展。 此刻正是东伊洛波主行星的夏季,恒星欧利恩塔的光芒并不如其他恒星那样炽烈,东伊洛波的夏天只会比适宜的温度稍高一点点,而这里的冬天却寒风凛冽。索美罗宫所在的圣帝城并没有像其他主要城市一样开启全城温控系统,这座年轻的城市选择了更自然也更花费金钱的自然降温。大量的绿植与喷泉科学地分配在整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综合系统的调配下用自然的蒸发与阴凉保证城市每一处的温度与湿度都让高贵的卡里斯马豪族享受最舒适的环境。 走过花园包围的笔直的林荫大道,看过路边无数经过精心修剪的充满了艺术气息的灌木丛,踏上了主宫殿前的阶梯。这里的喷泉组成了瀑布一般的梯形瀑布群,层层向前,层层向上的台阶畔缓缓流下。 走在瀑布两侧的阶梯上,身后是金色雕塑中高冲云霄的主瀑布,像开花一样在碧蓝色的人工湖泊上喷射出花卉的图案,讲述着神的后人与怪兽搏斗的故事。身前是精美的大理石宫殿。 这座正面长达三百多米的索美罗宫主殿并不高大,而是十分狭长。无论是浅黄色墙面,是纯白色的大理石边框与立柱,浅还是蓝如天空的屋顶,都让这座宫殿精致如童话中的城堡。 索菲亚跟随卫士们登上了阶梯,走过了之字楼梯,面对着索美罗宫的正门,穿着孔雀宫为她花费卡里斯马王国经费购置的正式礼服群的索菲亚小姐顿了一下脚步。美丽优雅的少女被穿着墨绿色军服的孔雀宫侍卫们包围,不像是保护,更像是防止金丝雀飞走的铁笼。 她眼睛眨了眨,不知是动了什么歪脑筋,问向身边孔雀宫众人中唯一熟识的女性:“亲爱的安娜卫士,请原谅我的无礼。有一个问题在我们邂逅之处就横在我的心头,请回答我的疑问。为什么您和您的朋友要称作孔雀宫卫士呢?据我浅薄的知识所知卡里斯马国境内并没有名为孔雀宫的宫殿。” 安娜不认为这位不安分的贵族小姐又在嘲笑自己,老实地回答:“孔雀宫是我国大帝身前规划中建立在沃列卡的美丽宫殿,我等孔雀宫卫士的前身是从圣帝城选拔派往沃列卡的勇士。” 安娜没有说下去的内容,是大帝意外离世之后,卡里斯马强盛的王国因为混乱的继承逐渐衰落,政治昏暗,权力分散。这十年的时间里,无论是现任女皇的母亲还是子侄都无法肩负起王的重任。直到以孔雀宫卫士为代表的军方贵族支持女皇即位,废除了那些盲目学习中伊洛波的制度恢复了大帝时期的政治制度与风尚,卡里斯马才迎来宝贵的稳定时期。索菲亚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并不深入,只知道军方是女皇最坚实的后盾,而庞大而强势的地方贵族与文官对这位女皇还不是非常忠心。 “可是为什么您和您的朋友还要延续孔雀宫卫士的称号呢?现在您是守护女皇与索美罗宫的卫士,换个名字不是会更合适吗?”索菲亚假装好奇地继续问。 安娜的回答也是毫不避讳:“女皇陛下志向远大重视建设,我等相信,女皇会重现大帝的荣光,所以女皇申请保留孔雀宫卫士的名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孔雀宫建成,我等不需要反复更名。” 索菲亚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孔雀宫卫士这样的军方贵族,热爱荣誉,向往大帝昔日进取的荣光岁月,被他们推上王位的女皇,也会被他们的情绪与偏好所裹挟,在外交国策上选择更加激进与扩展的战略。至于女皇本人是不是真的愿意这么做,能不能按照自己的设想推进改革与新政,也要看这位被如此高捧的女皇是不是真的手腕超群了。 跟随着孔雀宫的卫士步入夏宫的正殿,奢华的风格冲击着视觉。卡里斯马王国一向以卢波帝国的继承人自居,建筑与装潢风格都以学习卢波帝国为风尚,正殿更是深刻体现了卡里斯马大帝对卢波的神往。 正殿使用纯白色墙体为主干,白色通体石柱为支撑,每一面墙每一根石柱每一扇窗户,都遍布以纯金打造的纹饰与浮雕。这些雕刻大多是以卢波神话与卡里斯马历史为蓝本,配以金色的火焰织纹,如同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在金色的火焰中涅盘。同样因为大帝本人的偏好,正殿并没有使用高科技的全天照明系统,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长明蜡烛,这种蜡烛不仅会释放淡淡的高贵的香气,更是可以燃烧百年之久,在精心设计的金色烛台上,配合着金色窗框金色帘幕透进来的浅金色的阳光,为室内人勾画出金碧辉煌的梦想世界。除却白的底色,金的主色,正殿最多的点缀毫无疑问是鲜明的红。那些红色天鹅绒的座椅,明红色编织成一体的锦缎窗帘与吊饰,与脚下鲜红色的地毯,都让人眼前大亮。 生于贵族自诩见多识广,多少也走过几家宫廷的索菲亚此刻大为震撼。伊洛波的人总把卡里斯马当做蛮夷,视他们的双头龙纹章为怪物,然而那位大帝,即便可以苛刻地评价为对贵金属的喜爱显得浮夸,但大帝本人与这座宫殿的艺术造诣与豪华程度,比之最奢华与引领风尚的弗拉约老国王与他的宫殿们不遑多让。 但是她还是问道:“亲爱的安娜小姐,我很担心自己旅途劳顿,此刻不在最好的状态。您说,女皇陛下会喜欢我吗?” 安娜愣了一下,眼前这位人精一样聪明狐狸一样狡猾的美貌小姐也会有这样朴素的担心吗?她正经地回复道:“女皇陛下宽厚仁慈。只要小姐您好好表现,展现您的诚实聪慧,陛下自然没有不喜欢您的道理。” 索菲亚浅笑着眯起了眼睛,轻轻一歪头,少女的轻巧灵动在此刻活灵活现。 二十一 卡里斯马女皇2 继承了父亲地位与荣光的女皇,此刻正坐在金銮宝座大厅的正座上。这间曾经以大帝名讳命名的大厅,此刻已经是年青的女皇会客用的主厅。 作为国家的象征,尊贵的女皇自然身着最正式的礼服,无论是垂直的前腹部还是稍显突出的后臀,都代表女皇此刻身着复杂而繁琐的巴斯尔礼服。女皇陛下的礼服是银白色的纱织长裙,无论是大臂处精心分配的百褶还是腰腿交接时向外绽放的蓬松裙撑,都彰显这套衣服的精美与正式。头戴银色冠冕,身披褐色貂皮大衣,女皇坐在红色天鹅绒金边宝座的前端,看上去与伊洛波的那些至高贵族区别不大,只从着装看只是银色连衣裙的胸前刺绣有卡里斯马民族风格的花纹显示了女皇的卡里斯马贵族身份。 索菲亚沿着红色金边的地毯,走进这间大厅,并没有失礼地去看女皇的样子,她走到女皇身前五米多的地方就停下脚步,环绕她四周的孔雀宫卫士顿了一下才跟随她停下脚步。熟谙礼仪的安哈尔特少女双手拉起裙子的侧摆,如芭蕾舞中的天鹅缓缓俯身,屈膝颔首。 “尊贵的卡里斯马女皇,安哈尔特的索菲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祝您身体安康。” 索菲亚讲的是拉提夏语,这是伊洛波的上层贵族正式会晤时的标准语言之一。作为拉提夏王国文明的结晶,拉提夏语不仅语调优雅,句式工整,更有着其他语言无法比拟的优势:严谨。它的行文结构与发音都有意避免了同音和误义,非常适合正式的外交场合。 当然,一口流利优雅的拉提夏语,也可以证明自己的高贵身份和接受的精英教育。 女皇也说着同样流畅的拉提夏语,声音优雅而轻柔:“您的美貌在伊洛波声名遐迩,索菲亚小姐。请抬起头来。” 索菲亚轻轻抬头,正脸面向女皇,眼睛依然低垂盯着地面,不敢直视。这是基本的礼节。 女皇端详着她的面孔,确实是不世出的美人。她轻笑着,说道:“您在通话之时,可不像现在这样拘谨,索菲亚小姐。无妨,请您抬起头来。我们卡里斯马人遵守社交礼仪,但不会为繁文缛节所困扰。” 卡里斯马的女皇远比索菲亚想象中年轻,在经历了十数年的继承人混乱之后,被军方捧上王位的这位继承了大帝名字、血统与地位的女性,约莫只有三十岁的年纪。无需化妆品的修饰,女皇的皮肤都白得异常完美,而在这如大理石般精致的纯白色之中些许透出的血色,像少女的腮红一样让白碧一般的皮肤如此具有生命的灵动。而女皇的五官也好似精心雕琢,无论是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眶还是突出的颧骨,都如古神的雕塑一般分配的恰到好处,非常典型的卡里斯马美人的面貌。由于身份与年龄的改变,女皇坚毅的面容此刻也有了些许富态,更显雍容华贵。 索菲亚在心底非常橘里橘气地将女皇的面容与自己之前所见过的所有伊洛波贵族美女做了一个小小的比较,得出的结论是“至少前三名”。 此刻女皇也在打量着索菲亚的面容,无论是纯净如雪晶的白金发色还是索菲亚稚气未脱灵动可爱的面容,也让女皇本人非常满意。由于伊洛波贵族尤其是上层贵族一直对基因工程的迷恋,似乎女性的美貌是贵族血统与身份的另一种证明。 “安娜,您的工作非常出色。索菲亚小姐来到我面前,毫无疑问是您与您伙伴的功劳。”女皇笑着看向自己的女官,轻轻点头,“旅途劳顿,还请您早去休息。卡里斯马王国需要您不断做出贡献。” 安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半跪着的索菲亚,像是表达害怕金丝雀逃跑的想法,想要拒绝休息。但女皇的眼神非常坚定,她还是只能行礼退下,带走了大厅里所有的孔雀宫卫士。 女皇目送着忠心耿耿的武官一点一点倒退走出大厅,嘴角一直保持微妙的笑容,她没有看索菲亚,而是轻轻用自己的“场”覆盖了整个大厅,保证接下来的对话不会有他人知晓。而陛下的话语中依然保持了谦逊与得体:“亲爱的索菲亚小姐,请原谅朕任性的自作主张。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两人,希望您可以不要把朕当做外人。您也知道,那些传闻都将您与您的能力吹得天花乱坠,主要是您母亲的功劳。在此,请您展示您的能力,朕非常好奇。” 索菲亚有一点惊讶,但也不算是震惊。作为稀有类型场的拥有者,她也曾多次被要求表演自己的场,尽管这主要是因为母亲希望把自己嫁给一个好去处。即便她一直非常小心绝不展示自己场的全部能力,但对于有意搜集自己资料的女皇而言,粗略的展示能力的皮毛,并不会对自己的存亡产生影响。 她闭上眼睛。会客大厅在灯火与女皇场的影响下此刻金碧辉煌,在这金色的气氛中,一轮雪白的月亮在大厅之中缓缓升起,清冽的月光打在跪坐的少女身后,如同聚光灯一般将她与那片金色的气氛隔绝开。而像是与月光相互映衬,大厅之中飘下了细絮一般的雪花,只落在少女的身侧,在她的白色裙子上依然保持雪花的晶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停留。而索菲亚像是不忍心打碎这一片雪花,依然闭着眼睛。 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在自己的场能领域里,感受着索菲亚的能力,感受这美丽的圆月的能量波动,多少也有些震惊。她不由得赞叹道:“真是美丽的场。亲爱的索菲亚小姐,恕我失礼,您确实有资格在通讯器中提出那样的条件。” 索菲亚让月轮缓缓落下,月亮西垂,风雪褪去。她自己也睁开了眼睛,对女皇再次低头行礼,说道:“您并没有无礼,一直是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我衷心希望您能履行我们之间的诺言,给予我庇护。” 女皇陛下从红色天鹅绒的王座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撑,缓慢而优雅地从三级低矮的阶梯上走下,走到了索菲亚的身侧。她把玩着手中的淑女扇,道:“您的价值与潜力,都非常值得朕的庇护。您的聪慧,更是让朕喜爱。但索菲亚小姐,您一定也很清楚,朕给予您庇护,所求的是什么。” 索菲亚低头回答:“知道,陛下所求的是平衡。” 女皇陛下点点头,目光再次停留在索菲亚出色的面容上,说道:“卡里斯马的颜色太过单调了,朕希望您可以成为那支不一样颜色的花。” “这样的花,需要您的悉心培养。”索菲亚回答。 “如果这朵花可以盛开,甚至开满整个花园,朕自然会不惜一切来照顾她。”女皇的话依然带着笑意和温柔,“朕所求的平衡,您可以为我做出什么呢?” 索菲亚同样笑着,准备将在通讯器中没有讲完的情报,和盘托出:“陛下,我有一条不可说来源,不可判断真实性,不可由我说的情报。” “请讲。”女皇停下脚步,停在索菲亚身前,眼神更加灼热。 二十一 卡里斯马女皇3 女皇陛下此刻就伫立在索菲亚身前。她的身高并不特别高大,在以高个子着称的卡里斯马甚至是显得略有些矮小。但是,此刻站在跪坐低头的索菲亚身前的她,像一座巨山,给人难以名状的压力,几乎喘不过气来。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对话,她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也非常谨慎地斟酌过很多次这段发言的字句。她回复道::“如您所知,加尔文前主祭,在被圣城以悖逆之罪处死之前,一直担任我的神学老师。无论是您,还是我在雷哥兰都的远亲,似乎都认为这位叛逆之人与我有更深的联系。” 女皇陛下很欣赏索菲亚这样的坦诚,她不喜欢别人用复杂的外交话术或社交辞令,让一段对话来来回回兜圈子。她示意索菲亚继续说下去。 索菲亚继续说:“据我所知,我这位联系不算深厚的老师,一直在阿斯特里奥王室的支持下进行着某些研究。作为玉石宝器类的研究者,一名主祭的收入肯定无法支撑起他的研究支出。而他研究的内容,似乎也不单单与玉石有关。” 女皇对这条信息并没有太多惊讶,她在索菲亚身边继续踱步:“亲爱的索菲亚小姐,今日的圣城已经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圣城,我想一家庞大王国的皇室中,会有人去资助一些与圣城的教诲略有出入的研究,奉行一些与神教稍有不同的教义,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索菲亚并没有被女皇的质疑吓到,如今的伊洛波,每一个王国都在支持一些本地的教会与学者,以“辩经”的名义分散神教的权柄。加尔文和他的研究之所以让像卡里斯马和雷哥兰都这样的王国感兴趣,并不是他们非常了解这些研究的内容与前景,而是他们看到了圣城对它的痛恨。如果圣城是逐渐衰落的巨人,也许这些研究就是一根足以伤害巨人根本的箭矢呢? 可即便圣城衰落了,不再往日的荣光了,依然有巨大的号召力与不容置疑的实力。王国们可以像这样在背后捅刀子,可以与神教貌合神离,但没有人会愿意把这些阴谋摆到台面上,与圣城公开对抗。 他们都在圣城变成真正的破房子,做给予它最后一击的人,做最大的得利者。而如果圣城扶持神子的计划顺利执行下去,观望的贵族们只会面对神教的再次复兴。 于是索菲亚答道:“如果这位前主祭的研究内容,可以动摇圣城的根本呢?” 女皇收起了笑容,这确实是始料未及的情报。她追问道:“索菲亚小姐,您一定非常清楚,神教代表了神的信徒,圣城是庇护信徒之城。这样的根基,要如何动摇呢?” 索菲亚知道此刻绝对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她回答说:“神自然是至高无上的存在,祂的恩惠只要散播到人间一点点,就可以让信徒得到救赎。而神教和圣城负责的,就是祈求这样的恩惠,并且保证信徒可以平等地争取这些恩惠。依我看来,他们的根基,并不在神,而在此。而加尔的研究,会改变这一切。” 索菲亚所说的这些东西,也是王国们暗中达成的共识。在百年的试探、绥靖、妥协之后,这些伊洛波大地的统治者们终于知道了,神教与圣城的统治并非天赋神权、滴水不漏,他们一样有被取代的可能性。于是有些王国开始资助针对神教的研究,有些王国扶持不同的教派,有些王国腐化神教内部的结构。几百年过去了,圣城与神教被削弱了,但依然屹立,依然是最为强大的势力。 然而此刻,真的会有一个偏远地区的主祭,研究出什么动摇根基的东西吗?女皇看着索菲亚低垂的头颅,似乎圣城对加尔文明显是过激的处理方式可以证明他和他的研究足够重要,但是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研究出了什么。这位少女知道吗?即便她知道,她敢说出口吗? “还不够。”女皇陛下说道,“索菲亚小姐,朕需要更加有力的证据。” 索菲亚笑了,卡里斯马女皇毫无疑问希望能够给予圣城打击,但不希望让卡里斯马成为出头鸟。她所求的平衡,是利用索菲亚的卡尔德身份干扰宫廷里文官、豪族与军方的对抗,是利用加尔文的研究转移国内的矛盾,而不是送死。 看懂陛下这样的心理,索菲亚自然可以对症下药。她答道:“陛下,我无法告诉您这位悖逆的研究者得到了什么,我知道的东西不多,但也不算很少。但是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个预测,用来证明加尔文研究足够重要。” 女皇陛下眉头微皱:“说下去。” 索菲亚说:“我相信,圣城一直在搜寻加尔文的实验室。无论是卡尔德王国还是阿斯特里奥王国,谁赞助了加尔文,圣城不惜撕破这表面的和平,来毁灭这可以动摇它统治的研究。我知道,加尔文的研究是阿斯特里奥王国赞助的,他的实验室也在阿斯特里奥境内某个神秘的地方。而阿斯特里奥女王新登大宝,对于这些东西恐怕还不是非常了解。陛下,我在此预测,圣城会与卡尔德王国联合,入侵阿斯特里奥,掩盖搜寻实验室的行为。” “你觉得这项研究足够重要,可以让卡尔德王国在圣城的裹挟下与阿斯特里奥开战吗?” 索菲亚自信地说道:“不,陛下,不是裹挟,而是珠联璧合地合作。圣城需要证明神子的正统性,需要一个王国来证明,神教没有变,只要获得他们的支持,就可以获得足够大的利益。而卡尔德王国和阿斯特里奥王国同宗同源,语言也想通,他们一直觊觎阿斯特里奥王国的大平原,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开战理由。在这一切的背后,圣城毁灭加尔文研究的目的,会被完美地掩盖住。” 女皇陛下毫无疑问看到了这一切预测的合理性,她问道:“卡尔德是否要开战,我们的情报部门很容易判断。如何验证圣城在阿斯特里奥搜寻你说的那个实验室?圣城有权力参与伊洛波的一切战争,派出圣卫军来管理战乱后的城市,救助受伤的市民。” 索菲亚回答道:“如果他们是为了拯救信徒而参与战争,那么圣卫军会沿着卡尔德的行军路线,按照城市损毁的程度前进,而且停留的时间也会很长。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找东西,那么他们会快速扫过卡尔德占领的地区,而且优先与加尔文行动轨迹重合比较多的城市。” 女皇陛下点点头,沿着索菲亚的思路说:“圣城不会直接参与这场战争,他们也不会公开支持卡尔德。卡尔德会以自己的名义发动战争,比如声称阿斯特里奥冒犯,质疑他们的女王的合法性。而圣城会默许他们,而不是谴责他们的侵略。” “是的陛下。但是阿斯特里奥境内所有圣城的中立或者说默许,其实就是对卡尔德侵略最为重要的支持。”索菲亚说,“阿斯特里奥一开始就会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 “时间呢?你判断,这一切最快什么时候发生?”女皇追问道。 索菲亚微笑着回答说:“回禀陛下,神子已经诞生,这一切会发生在神子正式登基之后。” 二十一 卡里斯马女皇4 第一次的见面,卡里斯马的女皇并不需要索菲亚主动透露出太多有关加尔文与圣城的密辛,她希望对方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并且表达合作的诚心。显然,索菲亚小姐准备的见面礼足够丰厚。 “您所说的这一切,朕会安排人跟进。朕相信,我们都希望获得一个好答案。”陛下停止了踱步,站在长阶梯的第一级,低头看着顺从的索菲亚,说,“如我们在通讯器里讨论的一样,您会获得卡里斯马王国的庇护,您也会远离圣城对您的调查与怀疑。” 索菲亚伏在地面并没有抬头,她问道:“请允许我的失礼,尊敬的女皇陛下。我会以什么样的身份旅居在卡里斯马王国呢?据我所知,我的家族与卡里斯马贵族的血缘并不算亲近。” 女皇笑道:“您的母亲收到了足以让她放弃与您之间母子关系的财宝,您的父亲以贵族的身份为毕生的骄傲。朕相信他们会用这些财物继续尝试加入瑞嘉贵族。当然,作为交换,您,索菲亚安哈尔特小姐,将被迫舍弃给您带来荣耀和传承的姓氏,正式成为朕的养女。从今天起,您的名字,将是索菲亚艾利克斯耶芙娜。” “啊这,这,这确实是,让我受宠若惊。”索菲亚一愣。倒不是没想到母亲会为了财宝出卖自己,而是没想到这位卡里斯马女皇会如此有合作的诚意。但她很快想明白了这样的用意。 卡里斯马女皇虽然是军方扶持上台的正牌女皇,但她对于国家的掌控力非常弱,而文官与地方贵族也不会因为她女皇的身份受她支配,她需要自己的势力。而传闻中那位军方与文官妥协后选定的太子,似乎并不喜欢他的姨母。 所以,索菲亚成为陛下的养女,一方面可以与这位太子成婚,巩固女皇的统治;另一方面也是女皇为自己在宫廷选定的话事人,用来笼络军方与文官势力。 万万没想到,逃婚逃了三年,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索菲亚同样露出了笑容,她惶恐地感谢着陛下的好意。 “这一切还没有经过正式文书的证明,索菲亚小姐。”女皇说道,“所以您也不需要急着改口叫朕母后。朕希望您可以慢慢适应这样的身份。” 不,陛下,您只是画了一张很大很大的饼,希望我靠努力来赢得它。索菲亚心想,只不过这张饼我还真不一定喜欢吃,而您也很可能不会如愿。 她再次感谢了陛下的厚爱,便准备起身告别。 “啊对了。”女皇陛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少女,“您最近和您雷哥兰都的亲戚有联系吗?索菲亚小姐?” “没有,”索菲亚笑道,“我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任何贵族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直到您的卫士找到我。我可以为此发誓。” “那么您的老师加尔文主祭,具体发现了什么内幕,可以稍作透露吗?” 索菲亚摇摇头:“实在抱歉,女皇陛下。我与老师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我只是从老师遗留的笔记与只言片语之中获得了实验室在阿斯特里奥的信息。” 女皇点点头,终于还是目送她离开了大厅。 安娜一直在厅外等候。 与女皇结束交谈的索菲亚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从大厅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位满脸戒备的孔雀宫女卫士。 “焯,吓老子一跳。”索菲亚用中文在心里小声骂了一句,但很快就恢复了淑女的镇静,她提起裙摆半坐一下,用标准而温柔的拉提夏语说道:“亲爱的安娜卫士,您是特意在此等候我,要为我引路吗?您的好意实在让我温暖。” 安娜以军人的礼节回礼,说道:“索菲亚小姐,接下来由在下带您去您下榻的房间。索美罗宫是卡里斯马的艺术瑰宝,这里的每一间房间都是精心雕琢的精品。希望您能在卡里斯马的风情中过得舒适。” 索菲亚报以微笑。 走在索美罗宫的长廊里,脚底带有独特而规律的花纹的木地板如室外的喷泉一般,释放出清凉的气息,以大帝崇尚自然调温的设计理念,这特殊的木质就是室内温度的掌控者。长廊一侧是白墙金线里透出淡蓝色光芒的窗户,一侧是金色装饰中一排排排列整齐的乐器与坐凳。想来在举办宴会的时候,这在索美罗宫中平平无奇的长廊也会有专业的乐队奏响高雅的交响乐。 “女皇陛下并不喜欢无谓的热闹。”索菲亚看着空荡荡的长廊,安娜为她解释道。 无谓的热闹,夸张的排场,都是要花钱的。索菲亚心想。以军方支持上位的卡里斯马女皇,是军方对大帝的投影。大帝逝世之后十几年的混乱,让女皇深知此刻最为要紧的应该是休养生息。而军方无疑更希望参与战争建立功勋。至于这战争是否对国家有利,那并不重要。 相比其他星系,东伊洛波是苦寒之地,资源相对来说匮乏,更加依赖与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贸易。无论是军方的愿望还是休养生息,都是女皇陛下陛下要做的事情。女皇需要一场“经济实惠”的战争,最好可以以逸待劳。如果卡尔德真的入侵阿斯特里奥,那会让陛下十分开心。 “务实的陛下,是我等臣民的幸事。”索菲亚微笑说道。 我等臣民?安娜对她的遣词造句多少是有一些诧异,对于拉提夏语稍有不熟练的她稳妥起见还是在心底琢磨了一小会,斟酌了字句:“索菲亚小姐,我不知道您与陛下的交谈有一个怎样的结果,但我希望您知道,卡里斯马人不是会被言语蛊惑的傻子,我们认同一个外人的加入更倾向于看他的行动。希望陛下的恩泽不要让您错判了现实。” 索菲亚笑了笑,这卡里斯马的武人还真是直来直去,高情商的说法是一心为主直截了当,低情商的说法,就是低情商。真不知道如果安娜知道陛下在第一次见面就许下了认索菲亚为养女的承诺,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回道:“亲爱的安娜小姐,感谢您的直言相告,相信有您在,我不会轻飘飘得相信陛下已经给予我臣民一般无二的恩宠与信任。也请您放心,您的陛下并不会被我这样来自乡下小地方的闺阁少女所欺骗,我与陛下的谈话,不过是嘘寒问暖罢了。” 不管耿直的安娜能不能听懂索菲亚每一个字里面的讽刺,索菲亚本人说得很爽很开心,逗傻子真的是一件乐事。 在安娜还在回味索菲亚的话想要听懂她的画外音的时候,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清爽的脆响:“你!站住!” 安娜按住佩剑猛然回头,尽管她佩戴的武器是礼节性质更多的装饰物。但当她看到来者的时候,防备性的动作马上收起,孔雀宫的女卫士单膝跪地行礼,恭敬地用卡里斯马语说道:“贵安,公主殿下。” 那是一位约莫十多岁的少女,如同每一段童话或绘本的故事中留着金色的长发,编织成麦穗的模样披在身后。少女公主稚气未脱的脸庞还带有一些婴儿肥,碧绿色如绿松石一样纯净的眼眸镶嵌在不算特别深邃的眼眶中,倒映出漂亮的光芒,与脸颊的绯红一道,组成少女特有的精致。这位公主穿着漂亮的天蓝色长裙,此刻把裙摆高高提到腰部,露出漂亮的小腿和踩着藏蓝色矮跟鞋的双脚,毫不顾忌淑女的礼节快步向着两人走来,气势汹汹。 索菲亚并没有对来者有多少惊慌,与安娜相比,她是更加成熟强大的“场”能力者,她很清楚喊住他们的少女只是个没有“场”的普通人,并不需要大动干戈。遵循严格礼仪的安哈尔特少女缓缓转身,用转身时眼睛的余光观察了对面的被称作“公主殿下”的少女,又不直视,判断对方即使身份尊贵也不需要自己太过谦卑,便行了普通的点头礼仪。 她用非常标准如母语一般的拉提夏语说道:“贵安,公主殿下,不知您刚刚是要叫住我呢,还是这位安娜卫士。” “叫你!在喊你!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说着熟练的拉提夏语的少女,嗓音即使在喊叫也是如画眉鸟一样清脆,她走到两人身前站定,依然喘着轻微的粗气,皱起的眉头与站定时的一跺脚表达了她很生气。 索菲亚抬起手背捂着嘴角轻轻一笑,并没有在意少女没有回礼:“那么您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您未来的大表姐啊妹妹。 少女站在索菲亚身前一米远的地方,先是用眼神比较了一下自己和索菲亚的身高,发现劣势很大,又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身材与面貌,这下感觉自己输得更惨,顿时气势大减,但语气还是充满了孩童般的骄傲:“不知道!但我猜!你是陛下为我哥哥准备的又一个狐狸精!” 看来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已经多次想要用婚约来稳固她和这位不听话的太子之间的关系,但看来并不奏效。这也让索菲亚很开心,看来自己的和亲工具人身份也不算是板上钉钉。 索菲亚注意到了少女比较身高的眼神,于是故意看了看她的头顶,又笑着说:“那么您觉得,我知道您是谁吗?” 其实从少女刚刚的话语中,索菲亚就知道这位很是可爱的少女是自己“名义上”的小姑子。索菲亚早就做过卡里斯马宫廷人物关系的功课,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是大帝另一位女儿的子嗣,也就是当代女皇的外甥,而这位少女看来就是当代女皇的外甥女。 少女绯红的脸颊又飞过一抹霞红,耳朵都有一丝发烫。她也听得懂高个子的漂亮姐姐在说自己不尊礼仪,初次见面没有行礼也没有自我介绍。但这个时候还是要嘴硬的,她还是噘着嘴说道:“你肯定知道我是谁!” 这时,少女身后的侍女姗姗来迟。四十岁上下的侍女长一直坚守礼仪,即便追赶公主这一路也依然保持了身体不做过多摆动的小步快走,似乎要为公主殿下以身作则。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侍女长先是道歉,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公主额头的汗珠,又整理了公主的仪表与衣装,将她轻轻拉远了一点点,自己站在公主的侧后方,用非常标准的礼仪对着索菲亚与安娜行半坐礼。 “老身乃是宫廷侍女长阿加塔,惊扰到小姐与大人真的非常抱歉。我身前这位,乃是卡里斯马与和泰因的公主雷娅洛维奇。”侍女长的拉提夏语比公主更加流畅标准,礼仪也非常完美,“殿下,还请您先让安娜侍卫长平身。” 雷娅公主的脸已经红如熟透的苹果,她这才注意到遵守礼节的女侍卫长从行礼之后就没有站起来,一直跪坐在地。在索菲亚看上去很善意的笑容与注视下,公主带着羞愧小声说道:“请平身,安娜侍卫长。” 二十一 卡里斯马女皇5 “雷娅公主殿下,贵安。阿加塔侍女长,日安。”索菲亚再次点头行礼,“小女乃是索菲亚安哈尔特,来自卡尔德,这次随安娜侍卫长来到卡里斯马,是应女皇之邀约来索美罗宫与陛下相谈见面。公主殿下,小女并非专门来此与您的兄长订婚,希望您不要着急。” 坏女人。纯聪慧的雷娅公主,能感觉这位漂亮的大个子是真的句句都话里有话,似乎每一句话都在讽刺自己。但是从字面意义上自己好像还抓不到她的破绽,实在是只能干生气。 但侍女长在身侧的时候,雷娅还是要多多少少顾及皇家脸面,不敢再大声讲话。她提起裙摆稍稍行礼,看了一眼侍女长严厉的眼神,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我为我刚刚的无礼道歉,索菲亚小姐,希望您可以不要放在心上。” 索菲亚莞尔一笑,拉起雷娅的双手,亲切地说:“怎么会在意呢,雷娅公主。您这么活泼,又这么可爱。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成为亲人呢!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这突然的亲密举动让雷娅公主始料未及,被她抓着手,年幼的公主感觉鸡皮疙瘩在从小臂蔓延到全身,如同一股电流酥麻奇怪。她慌张中瞟了一眼自己的侍女长,后者紧盯着雷娅,表情严肃,似乎生怕公主再次做出失礼的反应。看来强行挣脱会带来漫长的说教,公主殿下只能忍下来。 索菲亚一边捏着雷娅的小手,一边接着说道:“不过啊,亲爱的雷娅公主。安娜卫士是军人,今天在宫廷里穿着便装,如果在外面她是会穿军服和一些护具的。以后不要让她跪这么久了,好吗?” 她在嘲讽我!她还在给侍女告状!我哪有让安娜卫士一直跪着! 雷娅公主又急又气,小脸憋的越来越红。但在侍女长的注视下,殿下想不到能在礼仪允许范围内怼这个坏女人的话,结果就是憋得更红了,像小苹果一样红彤彤粉扑扑。 “脸好红啊,害羞了!”索菲亚笑着,一只手轻轻捧了捧公主的脸蛋,笑着说,“雷娅公主果然天生丽质啊,身形高挑容貌可爱,我真的越看越喜欢了。还请您原谅我的僭越,雷娅公主,不知您今年芳龄几何呀?” “我,我,感谢您的赞美,您也是,呃呃,非常美丽。”雷娅憋着气,像背诵课文一样说着拉提夏语的社交辞令,“本宫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真可爱。索菲亚用手背轻轻拂过公主的脸颊,终于放开了公主,后退半步,保持着一般的社交距离,又打量了一番公主,笑着说道:“十四岁就出落成这般模样,您真的非常漂亮呢。如果您修好礼仪与外语,相信三四年后的伊洛波社交场上,您会是最为瞩目的明星。” 这段赞美之词相比之前的调笑,还是比较真心的。雷娅听完还有一点点小高兴,但她很快意识到,索菲亚的话中话还是在说自己不尊礼仪不熟拉提夏语,赶紧把差点笑出月牙的笑容憋了回去。 侍女长似乎终于看够了这处大戏,看够了一位深谙社交礼仪但一肚子讽刺坏水的小国公主对自己教育的帝国公主的调戏,躬身说道:“打扰您和安娜卫士的正事真的非常抱歉,雷娅公主与老身还需要赶往上课的课堂,这里就不多奉陪了。索菲亚小姐,希望您在卡里斯马的宫廷一帆风顺。” 索菲亚笑着点头致意,又冲着雷娅公主挥挥手拜拜,便目送着两人行礼走远。在侍女长的严厉注视下,身着长裙的公主走路变得别别扭扭甚至有点同手同脚,狼狈的样子又让她莞尔一笑。 “可爱的小鸟儿。”索菲亚笑着说,“如果这世界的贵族都是公主殿下这样可爱的人儿就好了。” 安娜也看着公主远去的方向,她的声音更加严肃认真:“很可惜您不能如愿,这个世界属于像您这样心思深重的人。请恕我冒昧,索菲亚小姐,您真的是十六岁吗?” “不然呢?” 索菲亚歪着头,对安娜绽放着如同春日暖阳的笑容,调皮地提起裙摆,轻快转身。哪怕身为女人,安娜也能感觉到这一抹笑容里的美貌实在是不可方物。她大概明白为什么会选择身为女性的自己承担与这位小姐相处的任务。 “太子哥哥!” 雷娅终于上完了一天的课程,摆脱了严格的侍女长,迎来自己短暂而快乐的自由时间。她提着裙子不顾淑女的仪态,快步跑进房间,从身后扑住了高瘦的青年。 青年穿着青底金边的贵族军服,站在一张偌大的投影地图前。这里的投影地图与雷哥兰都的益智用地图不同,显然更为专业。根据地形起伏、河流径向甚至大地磁场,投影变成了沙盘一般的模样,每一处都用专业的语言标注了各式各样的信息,而这些信息也在随着时间不断变动。青年的手中正拿着一个兵人形状的棋子,被少女这一扑,棋子落在棋盘里,让他多少有些愠怒。 “雷娅,你现在是公主了,应该淑女一点。”青年说道。 雷娅抱着自己的哥哥,那位卡里斯马大帝的外孙,女皇陛下的外甥,当代卡里斯马王国的王太子,委屈巴巴地说道:“哥哥,陛下好像又给你选了一位未婚妻。” “嗯,”王太子把雷娅拨开,替她稍微收拾了一下裙摆,说道,“那只是可能的人选,我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 即使他有兴趣,又能如何呢?陛下选定的这一位一位未婚妻人选,大多是来自军方和外国的千金,无论哪一位与太子成婚,都会极大地改变宫廷的格局,削弱文官的势力。文官之首,王国的宰相法列夫,也是扶持自己成为太子的这一位,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雷娅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不敢打扰哥哥的兴趣。过了许久,太子像是冷落了妹妹而感到后悔,顺着她之前的话问了一句:“你对她印象怎么样?” “坏女人,很漂亮,但是坏心眼。”雷娅想起白天的戏弄,生气地说道。 这个评价倒是略有不同。之前的那些女子,雷娅的评价多数是“木头”“笨蛋”“谄媚”这样贬义的词语,这次的女子有些不同吗? 但王太子依然没有放在心上。他依然看着这张准专业级别的投影地图,在心里描绘着未来自己王国的宏图霸业。 二十二 神子登基1 在索菲亚和周培毅各自在边缘地带小打小闹的同时,伊洛波真正的舞台中央,圣城萨克塔乌波,神子登基的仪式已经准备万全。 他们没有广而告之,提前通知各个星系的信徒。而是把参与神子登基仪式的机会当做一份礼物,送给那些每天虔诚地来到萨克塔乌波的广场上,聆听监察官大人教诲、为自己和家人祈祷的最纯洁的伊洛波人。仪式的布置在一个夜晚就完全就绪,提前得到消息的来自五大星系的圣城视者、主祭与各国政要也悉数到齐。只等象征天启的钟声响起,仪式就会正式开始。 而在天光微亮之时,神子与仪式相关的最后一些准备工作,也进入了尾声。 “神子大人。”奥尔加呼唤着。 年轻的神子有一点走神。 自他从监察官的亲笔信中挑选好自己能力的名字之后,平静的生活似乎一去不复还。礼仪的练习,伊洛波世俗的课程,神教与圣城教义与信条的学习,填满了他的所有时间。疲劳吗?不,这样的程度,还远不及几个月之前的紧绷与紧张,这些完全异世界的知识在最初让他多多少少有一些学习的快感,消耗全部身心在这样的事情上也会很容易忘记孤独的感觉。 奥尔加看出了他在走神,在他对面再次呼唤他的称号。今天为神子整理衣装与仪态的并不是若娜,而是奥尔加本人。 “神子大人,请打起精神来。”她的身高很高,穿着稍矮鞋跟的鞋子,几乎与神子一样高。这样身高的女性,因为身体比例的关系,总是比同样身高的男性看上去更加高大。她为周培仁穿戴好白色流苏的金色上衣,又披上金色纹饰的红色法衣长袍,稍微退远了一些打量了一下,似乎还是比较满意。 “实在对不起,奥尔加小姐。”神子对这位身高很有压迫感的女士多多少少有些害怕,总感觉她会非常严厉。 奥尔加摇了摇头,说道:“神子大人,您应当称呼我修女奥尔加或者修女,不可称呼修女为小姐或者女士。今天是您加冠的大日子,骑士团的大人也会莅临,还请您稍微精神一点。” 加冠,老家的加冠礼不都是20岁吗?不过在圣城,加冠的重点似乎并不是年龄,而是冠冕代表的身份与地位,所以这一套仪式也被称为神子的登基仪式。神子对此没有过多发问,之前那些繁文缛节的学习似乎都在为今天做准备,难怪若娜小姐会那样兴奋地期待这一天。 于是神子点点头。乖巧地说道:“我知道了,修女奥尔加。” 奥尔加点了点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马上有年长的修女双手捧着金色的碗杯快步走了进来。奥尔加用手稍微蘸了杯中的水,在周培仁身侧稍微洒了洒。 “接下来会由视者阿德里安大人为您介绍这次仪式您身侧的各位视者大人,今后也将是与您共事的神的使徒。”奥尔加把周培仁领到另一个房间门口,“您的每一句话都将代表神于世界的旨意,其重量远超你我的想象,希望您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切记谨言慎行。” 不知道是怕我说多了露馅还是真的我的话会与神共鸣呢?神子心想到,不禁感到有些可笑。不过圣城对自己这个监视力度,应该也不是完全害怕露馅吧。他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物,近乎没有感情地,跟随着奥尔加修女的脚步。 奥尔加在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阿德里安似乎早已等在门口,很快就打开了门,将神子单独迎了进来。 今天的阿德里安也穿着红色的正装法衣,胸前的纹饰隐隐约约展示出一只硕大的眼睛居高临下观察着世界,这似乎就是象征视者身份的徽章。神子按照他的手势进入房间,在原地站好,看着他和那些陌生人背后一点点升腾起的紫色雾气,听着他为自己介绍本次活动即将站在他身侧的诸位视者。 “视者贝拉斯科,来自西斯帕尼奥王国,也是神教在西斯帕尼奥的总督,他的家族是神教历史上最虔诚纯洁的一支,出过数位监察官。” 瘦削的红衣视者微微颔首,高耸起的颧骨在光影中沟壑纵横,如果不是过于消瘦,这位视者应该有非常俊美的容颜。贝拉斯科经过修建的褐红色山羊胡间露出一抹诚挚的笑容。 “视者乔凡尼,来自卢波王国旧地的弗伦,他的家族建立了弗伦的圣城,也守护了圣城上千年。同样,乔凡尼视者的先辈出过数位监察官。” 视者乔凡尼同样瘦削,没有什么胡子,甚至都没有多少头发,但在这平静的五官与稀疏的白发之间,那双黑色的眼睛格外有神,发射出矍铄的光芒。他没有笑,但是却对神子行了比较正式的礼,非常标准的手势双手合拜,四十五度地鞠躬。 “路易阿尔芒公爵,这位公爵虽然不是神子大人您这次礼仪中身侧的视者之一,但公爵大人非常友好,希望能亲身参与您的加冠仪式。阿尔芒公爵来自拉提夏王国的护国家族,在拉提夏先王在位之时公爵大人的家族立下从龙之功。同样,公爵大人是非常虔诚的信徒。” 这位路易阿尔芒公爵穿着华丽到有些累赘的白色高领花边衬衣,黑色镶白缎带的呢绒外套,纯白色贴身长裤袜,黑尖白身矮跟皮鞋。这一身配合公爵白皙中稍显红润的肤色与白色卷发,显得如此浮夸,似乎与其他人素雅而稳重的气质格格不入。 公爵一只手拿着黑色的天鹅羽毛扇子,伸出另一只手与神子大人稍稍握手,只用手的前半部分不用手掌。周培仁并没有从这位公爵的行为与眼神中看到阿德里安所说的“虔诚”与“友好”。 随后阿德里安介绍了各位身侧的视者,年青的神子一一行礼,多多少少会有点招架不来。而各位视者在打过招呼之后整齐地围成一个半圆,恭敬而虔诚地面向了他,将他变成了圆的中心。 阿德里安走到视者的队伍中间,和他们一起整齐得站在一起,伸手拍了两下手掌,语气里再没有往日的轻佻与随便。 “视者大人们,各位贵族爵士们,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我们这个时代的神之子,神于人世最大的馈赠,神的手足与身躯,‘万物统御’,神子大人。” 二十二 神子登基2 在神子与各位专程前来成为他的“身后之人”的视者们会见之后,圣城的氛围已经被烘托到了高点。喜出望外的信徒们聚集在萨克塔乌波的甬道与广场上,兴奋地期待着惊喜的到来。 圣城的天空总是蓝色的,阿普尼照耀在这片土地的光芒总是精挑细选,让这座神爱之城虔诚之城总是沐浴在最和煦最舒适的阳光之下,像是纯洁的信徒沐浴着神的慈爱。 今日的圣城,蓝色的天空被盛典的气氛渲染如同金色的天顶,反射着金色光芒的飘带与彩缎经由典礼专用的无人机在圣城的半空中巡礼。高洁的圣歌从天空中传播到每一个到来朝圣的信徒心底,他们跟随着隐藏在建筑物之间、半空中的无人机的音响高声歌唱,乐手们用纯洁的圣水洗涤过自己的乐器伙伴,吹奏弹唱着辉宏的音乐。 人群歌唱着赞颂着,聚集到萨克塔乌波白色的圆形广场上,神铭刻着神子与监察官名字的方尖碑下。巡礼的无人机在此停驻,于方尖碑四周围成一圈又一圈,那些飘下的缎带此刻不再反射太阳的光芒,恢复了红色与金色的本来样貌。而在缎带组成的天幕之下,纳米机器人在最内一圈组成了3d的投影,保证广场上的数万信徒只要虔诚得抬头就可以聆听神使们最真切的教诲。 当一切都落定,当广场上的欢歌笑语停下变成欢喜却严肃的静默,广场正面并不算特别高耸的教堂响起了钟声,仿佛天国传来。所有人都在投影中看到了典礼的主餐,教堂中大礼堂的画面。那间被历史的馈赠与神教的虔诚洗礼了千年的大礼堂,在披着金色帷帘的白色大理石立柱包围,是一条铺设红底金纹饰地摊的长长的甬道,从礼堂的门口,蔓延到礼堂的正中间,而在那里的长阶之上,在圣光洒下的礼堂的最高点,监察官身披最庄严的法衣,手捧金色天鹅绒的法冠,等待着典礼的进行。 此刻的神子站在镜头之外,在甬道开始之处,等待着。 全伊洛波的圣城,都派出了代表前往萨克塔乌波,圣城中的圣城,来参加这次暌违百年的盛典。而伊洛波上的主要王国也不例外,无论是来自瑞嘉贵族的特使,还是代表国王的视者,云集于此,谈笑风生。似乎在今日,奥尔托与普洛特两大教派,都不再与圣城代表的正统卡托里派放下了争斗。 广场上纳米机器人转播的画面,也经由天际卫星传输到了伊洛波的所有主要城市。不同的城市都会选择一位当地的视者,与来自瑞嘉的负责外事贵族,一起为广大的市民解说这次百年盛礼。 雷哥兰都也不例外。 与萨克塔乌波的晴朗相比,雷哥兰都的劳杜诺总是阴沉沉,今天也不例外。但这并不会影响王妃的好心情。花园里的小桌畔,夏洛特惬意地坐在白色的漂亮椅子上,今天她不仅要享用红茶,还为自己准备了一小盘精致的点心。 而在王妃面前的半空,投影着萨克塔乌波的盛典,并不是圣城传输到伊洛波的信息流,这投影更近更清晰,却是雷哥兰都自己的信息源。 “给卡里斯马女皇的亲笔信业已送到,但是女皇陛下并没有回复。” 恭敬的失声侍者在随身机上写到,美丽的王妃点了点头,笑意逐渐浮现。此刻她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这百年暌违的盛典。 “亲爱的牛先生啊,”夏洛特王妃笑着,端起红茶,让红茶飘起的香气沁入自己的口鼻,“您的老师,应该与上一代神子有过共事吧?” 牛先生师承雷哥兰都的谍报训练体系,老师这个说法可能不准确,更应该理解为训练者。 而他的前辈,那位传奇的老先生,于谍报一事其实建树寥寥,传奇在于老先生的长寿,他是基因改造工程后第一个真的活到人类的基因极限寿命之人,直到260岁还相当精神矍铄,直到300岁才终于去世。 “塞西尔先生评价‘神子’为不可僭越之人。”牛先生在随身机打字说道。 “还有呢?” 牛先生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回忆又似乎是在斟酌字句,最终他打字道:“先生很少提及神子,根据记录,先生与先生的父亲涉及神子的任务都没有成功。他似乎认为,神教的影响范围对神子本人有一种加持。” 夏洛特卡洛琳闻言笑道:“听上去,塞西尔父子在神子身上吃了不少苦头。刚刚我也在想,是不是圣城的仪式,会真的给予神子一股伟力呢?” 投影的画面里,红地毯花路上方的帷帘徐徐拉开,摄影机从半空逐渐落下,3d的画面视角从上方变成了礼堂入口的正面,正对着传说中年轻的神子的后背。瘦弱的身材穿着宽大的法衣,狭窄的肩膀也撑不起白金色拖地肩衣的庄严,看上去是如此的普通。 随着礼官高声宣礼的声音,仪式正式开始。瘦削的神子缓缓地走在红色地毯上,每一步踏下去,都响起庄严的钟声。他一步一步走着,两侧的帷帘里也走出一位一位红衣的视者,穿着神教最正式的礼袍,整齐地跟在神子侧后方。而摄影机也从正后方徐徐前进,上升,从稍高处看向神子的侧颜。 “年轻的面貌啊。”夏洛特评论道,“看上去有一点像东伊洛波人,但也有很多不同。我们调查过神子的来历吗?有结论吗?” 牛先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这让夏洛特王妃更加专注地看着神子的面孔。 神子的样子,面部即使瘦削也稍显宽阔,颧骨相比西伊洛波人明显突出一点平扁一点,整个五官最为突出一点在于明亮如星空的剑眉星目,如剑刃一般锋利的黑色眉毛,如黑曜石一般闪耀的黑色眼瞳,让这张脸即便是与伊洛波人大有不同,依然显得英俊而迷人。 夏洛特拿起一小块曲奇,用手接着其实根本不会掉下来的碎屑,小小咬了一口,继续评论说:“太瘦了,但好在看上去很精神。” 画面里的神子缓缓走着,来自圣城的红衣视者们汇集到了他的身侧,庞大的队伍在红地毯上赤脚踩着来自圣城的花瓣与露水,一点一点走到了甬道的中间。夏洛特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会和古卢波帝国有关系吗?” 确实,神子的面貌与传说中的古代卢波有点相似。但从理性上讲,古代卢波人的后裔在卢波帝国灭亡之后,经历了与伊洛波人几千年的通婚繁衍,不太可能保持最初纯血的样貌。 牛先生并没有否定夏洛特的猜想,这位王妃总是会提出一些惊人的可能性,大部分是多虑,而同样有相当的部分是不可思议的敏锐。 于是牛先生打字道:“臣会调查清楚。” 神子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钟声,他走得要比普通的步伐慢很多,在他终于走到160步的时候,钟声响起了最后一响,最为庄严最为洪亮,而神子本人也走到了长阶之下。 “一百六十步阶梯,象征神教全盛时期拥有的一百六十座圣城,萨克塔乌波的这位监察官大人还真是念旧呢。”夏洛特笑了一下,继续问牛先生,“神子的能力,调查到什么地步了?” 牛先生惯用随身机打字,再由随身机转化为语音,这样不仅可以不能说话的他发出声音,也同样方便他斟酌字句。 他思考了一小会,回答了王妃,那位美丽而智慧的雷哥兰都所有阴暗一面的女皇:“调查出几次‘场’释放的现象,但没有确实的结论。” 夏洛特笑着,半转身,用侧身的姿势优雅地看向牛先生,这位雷哥兰都情报部门名义上的总管,追问道:“那么从这几次释放看,我们这位新的神子,能和历代神子的‘场’作比较吗?” “从释放来看,接近于一般的念动力能力。但和普通的能力相比,影响的范围不是个体而是整个范围或是系统。圣城内部的消息源认为,无论是阿德里安还是奥尔加,都是对神子信心非常充足。” 夏洛特挑了一下眉毛,神态犹似少女:“那也对,如果没有这么足够的信心,监察官也不会这么快就宣布他的存在,并亲自为他加冠了。” 在投影的画面里,神子终于登上了那一层一层象征着历代神子战胜神的考验立下不朽功勋的长阶,站到了礼堂的最高处。穿着红色法衣白色肩衣,戴白底金色纹饰冠冕的矮小老人,一步一步走到了神子面前,神子按照礼仪规范地俯身。 老人拂过神子的头发,为他施与自己最虔诚的祷告,最真挚的祝福。圣灵的歌声再次响起,圣洁的光芒再次聚焦,在全场的屏住呼吸的静默中,监察官,这位圣城屹立不倒最大的倚靠,将象征神子之位的冠冕,带在了年轻人的头上。 神教骑士团的中年团长一声长喝,如口号一般,身着金色华美盔甲的骑士们,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向新生的神子施半跪礼。而来自伊洛波各大星系各座圣城的红衣视者、各区主祭、普通教众,以跪拜神的礼节,对神子五体投地。 神子,诞生了。 画面外的夏洛特看着这似乎应该普天同庆的一幕,低沉的声音和她甜美年轻的面孔完全不搭,此刻的她多了一份阴谲,她说:“混乱是投机者的点金石,几百年的混乱让伊洛波的贵族从神教与圣城的束缚中挣脱开,也让帝国成为帝国,王国沦为城邦。上一任神子毫无疑问,雄才大略天赋异禀,但最初的一步,一生都无法做到,他无法统合圣城与骑士团。如今的这一位,似乎正相反,是监察官与骑士长联合以后才得以诞生的傀儡呢。” 她抬起头,长发随着她率性的动作甩出一条美丽的弧线,让整齐披在她身后的长发此刻变为一侧。已过中年的王妃理了一下鬓边的青丝,依然年轻,依然美貌。刚刚的万种风情,即便是自诩情场浪子的贵族也会为她倾倒。 夏洛特王妃喜欢笑,对局势不乐观的预判并不会让她低沉,她的眼神依然充满自信。她此刻吩咐道:“牛先生,请尽快再度调查神子的身边人,并且搭上线。傀儡如果只是傀儡,那就是所有人都可以利用的傀儡。” 牛先生点点头。阴沉的天空吹起一阵阵狂风,在雷哥兰都的大地如镰刀一般拂过,但在这花园里,一切如常。 二十三 索菲亚的宫廷无双1 当大半个世界都在为神子的登基而欢呼、而喝彩的同时,卡里斯马王国并没有什么节日的气氛。他们不仅在空间上与其他四大星系距离很远,文化与认同上亦是如此。其他伊洛波人视卡里斯马人为蛮夷,但又害怕他们庞大而好战的军队。 但这并不会影响索菲亚第一天的睡眠。 当索菲亚从索美罗宫的精美房间中苏醒的时候,卡里斯马的大地还没有迎来今日的最初一抹阳光。 卡里斯马所在的东伊洛波星系,只有这一颗唯一的宜居行星。而这唯一的行星不仅是整个伊洛波有人行星中最巨大的一颗,也以其特殊的公转轨道和自转轴闻名。这颗行星的自转倾角,让卡里斯马所在的大陆板块能接受阳光的时间非常有限,不仅白昼的时间偏短,温度也远比其他伊洛波星球要低一些。 所以当索菲亚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怀疑自己一向精准的生物钟是不是失灵了。 身在宫廷,并没有什么回笼觉的余裕,处处要稳妥谨慎。索菲亚叹口气,悲伤自己最喜欢的清晨赖床时光一去不复返,然后拒绝了女仆帮助自己更衣的请求。 身为伊洛波的淑女,每一个清晨的早起,是为了拥有足够多的时间穿戴收拾。因为有太多的选择,贵族的千金们每天早上都会花费起码两个小时收拾形体仪容,然后再去精挑细选今日的服饰,哪怕是一个细节的装饰都需要纠结很久。 而她们的成果,无论是复杂的裙装还是有些反人体工学的裙撑腰封,还是“看上去没有化妆但实际上非常精致”的妆容,都是深谙伊洛波贵族社交场潜规则的淑女们必备的入场券。 还好,现在身处卡里斯马。 在卡里斯马,尤其是皇室宫廷的索美罗宫,即便身为外乡人的索菲亚,也可以适度摆脱繁杂礼仪的困扰。卡里斯马的淑女,在不需要觐见皇帝与会晤他国瑞嘉贵族的情况下,无论是穿戴的衣物还是妆容都保有一定的宽容度,甚至于在大帝统治时期,卡里斯马后宫的淑女是可以穿男装的。 不得不承认,这是索菲亚对卡里斯马没那么抗拒的其中一个原因。 穿戴收拾结束,索菲亚站在房间的门前,于脑中复习了一遍卡里斯马王国中瑞嘉贵族的名字与简历,将脸上的表情从淡漠调整到明快。她轻轻呼一口气,带着笑容走出房间。 “晨好,索菲亚小姐。” 门外的起居室内,四位女仆早已排列整齐,恭敬地用卡里斯马语问候,行礼也是比较传统的鞠躬低头。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位身着墨绿色文员服装的女性。 索菲亚第一眼就瞟到了那位女性,但刻意没有斜眼继续观察,她带着明亮的笑容,正对各位女仆,抬起裙摆两侧微微矮身,用还算流畅的卡里斯马语说道:“晨好,各位嬷嬷。” 随后她起身,这才把目光看向文员女性,短短一瞬间观察到对方身前抱着展示用的大屏幕投影随身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无论妆容还是发型都非常规整正式,但说不上好看或者难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贵族长相。她再次行礼,问候说:“晨好,事务官小姐。” 身为事务官的女性看上去有一点意外,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而身份高贵的异国公主先行问候,自己此刻多多少少是有一点失礼的,赶忙操着口音略重的弗拉约语说道:“索菲亚小姐贵安,在下是内务部为您配备的内廷事务官,贱名不足挂齿,您直接叫我书记或者事务官都可以。” 索菲亚再次行礼,脸上的笑容如春日的暖阳,在天气开始寒冷的卡里斯马显得愈加让人舒服和沉醉。她轻轻拍了拍事务官的肩膀,放慢了一点弗拉约语的语速:“亲爱的书记小姐,您无需如此见外,既然我住到了这里,你我就会长久地相处,还请您以后多关照我。那么,书记小姐,请问我今日的行程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在随身机可以完成大部分一般日程规划与提醒的当下,贵族雇佣事务官不仅仅是为了惯例与排场,身处一些不方便使用随身机的场合之时,事务官可以相当程度上代替随身机,尤其是可以记忆一些不相熟的贵族,介绍不同国家习俗礼仪上的注意事项。因此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社交场合,事务官都还没有被随身机这样的科技取代的迹象。 和女仆不同,事务官这种职业会更多从市民中选材招募。卡里斯马的具体情况索菲亚还没有了解,但即便是在她出生的小小公国,事务官也都是从一般市民中选取谨慎而记忆力好的小孩开始培养。而内廷为了隔绝家族与商人对贵族的影响,会更倾向于选择孤儿和军人烈属,这些孩子的姓名多数并不好听,甚至没有外语翻译。 因此索菲亚不会假殷勤,为了拉近关系去追问事务官的名字,她只要让对方觉得自己亲切就好。 事务官小姐也确实受用索菲亚的社交辞令里的示好。 “您真的比描述中更加美丽。”她忘情地笑了一下又赶忙严肃起来,马上用提眼镜的动作掩饰刚刚的笑意,从怀中拿出随身机,在半空中投影出一片立体的画面,说道,“啊啊啊,行程,请您看一下。” 索菲亚看向半空中的立体投影。 不得不说,索美罗宫的投影设备远比阿瓦隆号上的精密,不仅是画面的画质还是立体模型的建模都非常精美。在投影的画面里,是缩小版本的索美罗宫模型与一幅卡里斯马地图。卡里斯马所处的行星巨大,也让卡里斯马王国拥有伊洛波最广阔的疆域,和最夸张的地图投影。 事务官小姐用自己的随身机在索美罗宫上标注了一处,看上去是一处花园,坐落在林荫大道中间位置的一侧,花园对面的另一侧是一片平坦规整的马场。 事务官说道:“考虑到您刚到卡里斯马不久,陛下亲自关照说不要给您太繁重的社交。嗯,所以说今日只有这一处行程。那个,您受邀参加位于伊莎花园的茶话会,与现在莅临索美罗宫的几位尚未婚配的小姐相见。茶话会是由安烈莎小姐主持,她的父亲也是卡里斯马王国如今的首相法列夫大人,与会的都是您的同龄人,也都是名门之后,希望您可以玩得开心。” 索菲亚点点头,是啊,本地的帮会要开始给我立规矩了。她看向事务官,问道:“书记小姐,不知道雷娅公主今天有没有特别的安排?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问一下公主殿下愿不愿意与我同去。” 事务官小姐有些惊讶,可能是惊讶于索菲亚小姐刚到卡里斯马就与雷娅公主打好了关系,只听那位美丽地让人忍不住看又不忍看太久的小姐继续说:“与会的各位小姐,还请您稍后为我多做介绍。” 强龙不压地头蛇?那就让自己带上最大的那条地头蛇就好。索菲亚笑着心说。 二十三 索菲亚的宫廷无双2 坏女人这次又是什么坏心思?坐在索菲亚小姐的会客厅里,雷娅公主一边等待与索菲亚小姐共同赴会,一边不由得开始烦恼起来。 其实在接到邀请的时候,雷娅小公主是非常纠结的。摆在她面前的,一方面是坏女人在邀请函中详细描述的茶话会茶点和饮品,一方面是坏女人那句句带刀子的嘴,这实在让人难以取舍。 还是要替哥哥好好看着那个坏女人!而且身为公主,大帝的外孙女,我也要多参与这种社交,才不是想吃洒满巧克力糖浆松松软软的蛋糕呢!雷娅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当她用过早饭结束早课,兴高采烈地提着女仆长为她准备的装好给各位小姐的伴手礼的小提篮,来到索菲亚的会客厅时,得到的却是雷霆一击。 “啊雷娅殿下,茶会话是午后哦。” 坏女人带着她虚伪而好看的笑容这样说。如果没有这虚伪的笑容,毒蛇一样的话语,也许雷娅公主也会像其他人那样喜欢坏女人。她高挑的个子,凹凸的身形,在阳光下像星河一样闪耀着白金色光辉的发色,甚至包括流利的拉提夏语和熟练的礼仪,简直是雷娅的憧憬。 索菲亚轻轻一歪头,把雷娅请到桌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说着:“亲爱的公主殿下,既然来得这么早,就陪我多待一会。一点小点心,实在招待不周。” 雷娅本来想要拒绝她,可她实在。。。不对,这桌上的小点心,不仅从来没有见过,而且看上去好好吃啊!那精致的瓷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个一个码好的白色圆柱形,包裹着薄如蝉翼的糯米糖衣,还有那轻微的飘在空气里的奶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 雷娅悄悄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伊洛波人的日常饮食,绝大部分都是无色无味的一小颗食品胶囊。但大贵族们显然不想像下层人一样只为了饱腹和生存饮食,他们不仅建立了专门的种植园供给新鲜的水果,还请厨师为自己定制每天的营养方案。当然,和使用胶囊饮食的市民一样,贵族也不需要排泄。只不过,对于吃惯了地球上经过复杂烹饪工序制作出的各类美食的索菲亚而言,伊洛波的食物太过寡淡无味了。所以,她的会客厅,摆放的自然是她带来的零食点心小糖果。 更何况在卡里斯马,伊洛波的最东方,无论是水果还是茶饮,都远不如其他大王国讲究,这包含气候的原因,卡里斯马人用高科技培育也只能收获平庸水准的果实。因此即便雇佣了弗拉约的顶级厨师与面点师,也还是难以掩饰卡里斯马宫廷在点心与零食的寒酸。也难怪雷娅会被这里的小奶糖勾走了魂魄了。 “这个叫做奶糖哦,雷娅殿下。”索菲亚注意到了公主的小心思,从盘子里拿出一块点心,为她剥开糖衣,放在她张开的手心里,“直接放在嘴里就好,不需要咀嚼。” 雷娅看着手心里温润如玉的小糖果,有些犹豫,但实在是抵挡不住那香甜的诱惑,掰开一半含进嘴里。 “嗯~!”糖果在少女唾液里被融化成牛奶味的汁液,在舌尖把甜味扩散开来,让整个口腔都充满糖果的清香。雷娅睁大了眼睛,赶紧把另一半也扔进嘴里,贪婪地用舌头吮吸糖果融化时的香甜。 “太厚次了!”她闭紧嘴巴含糊不清的说着。 索菲亚一边用手帕轻轻擦去公主嘴角稍微有些不听话的口水,一边用能力把那张糯米糖衣收起,微笑着说:“公主殿下,享用美食的时候不要讲话哦。” 坏女人除了长得好看,也不是一无是处嘛!雷娅点点头,感到自己对索菲亚稍有改观。 欧利恩塔的阳光洒在郁郁葱葱的灌木丛,温和而轻柔。五大星系中最大的这颗恒星,并不像其他年轻的恒星一样霸道。在卡里斯马的夏季,这样略有一些热的天气最为常见,而索美罗宫独有的自然调节系统已经开启,喷泉在花园旁绽放,让这里充满了凉爽的湿气,非常舒适。 安烈莎小姐,茶话会的举办者也是主持者,坐在花园的三张桌子中正中间那张旁边。红发的卡里斯马贵族少女,今日身着白色与浅绿色相间的便装长裙,裙子上和发髻上都没有太华丽名贵的配饰。这裙子的颜色很衬托安烈莎没那么雪白的肤色,也很衬托少女漂亮的碧绿色眼睛。不得不说,这位权倾朝野的首相的女儿,虽然没有惊人的美貌,素雅的打扮和清新的面貌也不能说是平庸。 在另外两张白色的大理石茶桌边,坐着四五位青春年少的豆蔻少女,与安烈莎不同,其他的少女不会打扮地如此素雅。平生并没有太多几乎进入索美罗宫的贵族闺秀们今日都是盛装出席,配满蕾丝的裙子,精心梳理的盘发,式样复杂的头花,与瞳孔颜色配合的耳坠、手镯,小姐们今天也是于无声处争奇斗艳。她们如平日一般相互吹捧,赞美,内心却全是艳压群芳的野心。 但无论是坐在中心的,还是这名利场的绝对核心,都是穿着普通长裙的安烈莎。首相的女儿只是她其中一个身份,她的母亲也是瑞嘉皇族,血统高贵的她从小就和卡里斯马的皇子皇孙一起读书学习玩耍。不管是处于政治目的还是发自真心,陛下也对她多有喜爱和赞赏。这样的安烈莎不需要把自己打扮得叮叮咚咚花枝招展,去争夺社交场上没营养的关注,而她本人似乎也更喜欢平淡一些。 “诸位,诸位。”安烈莎清了清嗓音,叽叽喳喳的小姐们也变得安静,“今日邀请各位小姐莅临的时间,会比通知索菲亚小姐与会早一些,是小女有些话,想要与大家先商量清楚。” 商量,安烈莎的用词还是比较客气,但是各位小姐都清楚,这位卡里斯马社交界的明珠是有一些不容置喙的指令要讲。 安烈莎接着说,嗓音轻快,语气平淡:“诸位都知道,索菲亚小姐来到卡里斯马,很可能是陛下为太子殿下选定的婚约候选人。无论这婚约是否成行,她都是我等的贵客。无论是我,还是我的父亲,都希望大家不要对这位小姐有太多试探和敌意。如果可以,也希望诸位可以转达给诸位的家人。” 各位小姐们都点点头表示同意。与会的大家闺秀都是卡里斯马文官系统的高官子弟,对于这位军方带回来的未来王妃的态度还有些摇摆不定,既然文官的最高长官借女儿发声了,那么文官系统的整体态度就是明确的,那就是观望。 安烈莎很满意大家的反应,继续说:“索菲亚小姐来自安哈尔特,那是位于普洛斯旁的公国。出于地主之谊,我等接下来要尽量说拉提夏语,不可用卡里斯马语刁难她。” “其实没关系的呀,卡里斯马语我也会,只是不太熟练,不敢贻笑大方啦。”此刻,一个明快响亮的声音刚好从不远处传来。 索菲亚牵着雷娅公主的手,笑盈盈地站在林荫大道上,从灌木丛的一侧看向另一侧的安烈莎。 二十三 索菲亚的宫廷无双3 “突然插话实在抱歉,没想到您居然如此费心于我。”索菲亚牵着雷娅的小手,也不管提着小提篮的雷娅愿不愿意,从灌木丛中间的小路走到了伊莎花园前,她的声音清澈响亮,带着浓浓的笑意,“想必您就是安烈莎小姐吧?对您的邀约,我真的受宠若惊,还请您原谅我的粗鄙无礼。” 她是用卡里斯马语说的这番话,无论是流畅的语速还是标准的发音都让人感到惊艳。几位大家闺秀也略带惊讶地把目光聚焦于她。 索菲亚踩着轻快的步伐,白金色的头发在起伏中轻轻飘起,她甚至没有盘发,仍由这一头傲人的秀发散着,只带了简单的发箍,完全是在自己家里随便的模样。今日她的穿着也非常简单,白色的碎花衬衣与深蓝色的百褶裙,清新干爽。 诸人之中不知是谁,压低了声音不由得赞叹了一句“确实很漂亮啊”,其他人虽然有点不爽,但也算基本同意。 索菲亚走到站起身的首相小姐安烈莎身前,带着雷娅公主很漂亮的行了提裙礼,甚至伸手稍微握了一下安烈莎伸出的手的手指前端,对各位小姐说道:“贵安,各位美丽的小姐。” 安烈莎也为这女人的美貌震惊了一小下,但她更惊讶于雷娅公主的出现。她是故意的吗?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丝疑惑,但很快,她站起身,笑着说道:“万万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没有派人接您也是我们这里招待不周。雷娅公主,还请您上座。” 她把雷娅公主请到主位上,待一脸萌比的公主坐好后又招待索菲亚道:“索菲亚小姐,小女乃是本次茶话会的主办人安烈莎,能邀请到您真的十分荣幸,您带着公主殿下来更是意外之喜。希望我们的招待可以让您满意。” “安烈莎小姐,”索菲亚莞尔一笑,“我也非常期待与您的见面啊。小女我还在来到卡里斯马的飞船上之时,就曾经听到大家讨论诸位千金。哈哈,您也知道,飞船上都是些粗人,他们讨论的重点,也是千金之中的美女。当然,在他们的讨论中,都把您称作卡里斯马的明珠,今日一见实在是让我心内欢喜。如您所见,我来自小公国,穷乡僻壤,实在是没有什么女人味,对于您的优雅和大气,实在是羡慕得很。还希望您今后可以不吝赐教,多多教导于我啊。” 一旁的雷娅很想爆笑出声,但是猛吸一口气憋住了,千千万不能在坏女人面前乐出声。她赶紧用喝茶的动作挡住脸。这一长段听上去非常情真意切的恭维话,如果是别人来说可能确实有恭维的含义,可是在雷娅看来,索菲亚无论是颜值还是身材都远胜安烈莎小姐,说要请教女人味,这不是骂人吗? 但安烈莎小姐的反应却和雷娅想象中不同,她稍微愣了一下,难以察觉地有一点脸红,她把耳朵前的发丝用手梳到耳后,有些惶恐地说道:“您,您真的是过奖了,我等对您的美貌才是早有耳闻。接下来,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今天受邀的各位小姐。” 哟,你脸红了? 对于空气中这淡淡的橘气,索菲亚也是有点小得意。本来想着恭维一下表达友好的态度,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还掺了点小讽刺进去,万万没想到这位安烈莎小姐当真了?!还有你雷娅,想笑就笑别这么憋着,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非常臭屁闷骚的地球高中生。 安烈莎为雷娅公主与索菲亚一一介绍各位受邀茶话会的小姐,每介绍一位,被介绍的高官千金就会站起来对两人行礼致意。跟着她的介绍,索菲亚也大概了解了一下。悄悄说好漂亮的女孩是财政大臣的次女,名叫玛尔塔,稍微有一点雀斑的脸蛋红红的女孩子,个子不高,肩膀很窄,比较瘦小,但在她那一桌里却最先被介绍。在她之后是外交次长的双胞胎女儿,达丽雅与娜塔莎,她们戴着一左一右组成一对的漂亮的宝石头饰,站起身的时候都能听到贵金属的相互碰撞。另一桌的首位是卡尔戈侯爵家的千金伊丽娜,侯爵大人爵位不高却贵为卡尔戈的领主,自然也是瑞嘉贵族,他的千金身高相貌并不突出,但是穿着一件异常华丽的金丝线绿松石纽扣的连衣裙。最后一位是茶话会上比较漂亮的一位,也是除雷娅公主外年龄最小的一位,圣帝城总署的独生女贝拉,穿着星空般的拖地长裙,用小小的钻石在深蓝色的天空上点缀成星河的模样。 按照年龄的顺序介绍的吗?索菲亚心道。不得不说安烈莎的选人,五位小姐四个家族,分别是两家朝野内的实权官僚,两家地方上的封疆大吏,基本上代表了首相大人治下卡里斯马文官贵族。看来与直来直往而且对当代女皇陛下有从龙之功的军方不同,首相与文官更喜欢委婉的方式表达态度。 索菲亚自然也很客气,与各位一一打过招呼了之后也站起身,拿起雷娅公主提着的小提篮,说道:“与各位小姐相见相识实在是小女子毕生所幸,相见恨晚。雷娅公主与我一起为大家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希望大家赏脸收下。” 待命的女仆们从身后接过提篮,替索菲亚分发给各位小姐,那是一份一份包装精美的发簪,雕刻着象征卡里斯马的太阳花图案。 雷娅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瞳孔地震。我们一起?那不是我准备的吗?不对,那是我的女仆长准备的!坏女人给我糖吃果然是不安好心啊! 但是吃人嘴短又不好说什么,雷娅公主只好放弃争辩,继续沉醉在点心中。 卡里斯马的糕点真不行,甜味很淡,味道比较直来直去,栗子酥就是很浓的栗子味道,马蹄酥就是蔗糖和炸面团,这些都和在索菲亚哪里吃到的奶糖没法比。雷娅平时吃不到这些点心的时候一直朝思暮想,可今天好不容易吃到了,居然又因为珠玉在前,吃得很不尽兴。算了,还是吃水果吧。 午后的索美罗宫,阳光慵懒地打在树林上,从树叶中透出一道一道温和安逸的光,洒在这精致的小花园里。花团锦簇中的三张桌子上少女们相谈甚欢,花枝招展。只有小雷娅,安静地一直吃着水果和点心,直到完全吃不下。 二十三 索菲亚的宫廷无双4 贵族小姐们的茶话会,开始的时间可能不会如预期准时,但是结束的时间总会非常精确。索菲亚与这些第一天相识的千金“相谈甚欢”“相见恨晚”,聊的也不过是宫廷八卦,互相吹捧,美妆衣服,这种完全没有营养的话题。终于听到女仆提醒自己到了要回房间用陛下赏赐的晚餐的时间,索菲亚与各位小姐虚情假意地互相道别,结束了她在卡里斯马的第一项社交日程。 继续挽起雷娅的小手,索菲亚和雷娅走在林荫大道上。这一次雷娅没有来赴约时候的抗拒,因为她吃撑了,走起路比较费力气,有人搀着会轻松一点。 所以为什么外祖父大人不给索美罗宫安装自动甬道啊!这么大的宫殿穿着裙子和带跟的鞋子走路真的好费力啊! 卡里斯马的夜总是来得比其他星球早很多,还没到晚饭的时间,天空已经开始变得阴沉。索美罗宫的喷泉点亮了金色的夜灯,在逐渐昏暗的黄昏里照亮着白色与天蓝色的宫殿,在淅淅沥沥的流水声中有一种静谧中的安逸。 索菲亚率先打破了与雷娅之间尴尬的沉默:“感觉怎么样?公主殿下?” “什么怎么样?”雷娅吃撑了想打嗝,但是处于公主的风度她不能打嗝,所以她非常不想说话。索菲亚和她搭话,她也是非常不想搭理。 索菲亚笑了笑,捏了捏雷娅软嫩的小手。这是有些失礼的亲密举动,但这位举止完美的小姐嘴里说的话却依然是非常礼貌的社交辞令:“看得出来您并不是非常习惯于参加这样的社交聚会呢,公主殿下。实在抱歉,今天是我非要您与我一同参加。” 知道我不喜欢你还非要我一起来啊!雷娅嘟着嘴,有点埋怨地说道:“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有这种聚会!你们聊得东西好无聊啊!” 索菲亚闻言俏皮地歪了歪头,笑着看了看雷娅,回答说:“如果我没有邀请您,可能今天会聊一些不那么无聊的话题吧?但您似乎也非常享受茶话会的茶点,不是吗?” 坏女人是不是在讽刺我说我是饭桶?饭桶就饭桶吧,我认了!可是她前一句是什么意思呢?雷娅沉默着稍稍思考了一会,可能明白了一部分。不知道是不愿意继续深思索菲亚话中的那些成年人的阴暗,还是确实吃得太撑了,雷娅公主更加沉默了。 索菲亚看着她憋着不去打饱嗝的样子,颇有些忍俊不禁。她内心稍微纠结了一下下,还是偷偷从自己的空间中变出一块小点心,递给雷娅:“公主殿下,此物叫做山楂片,应该对您现在的情况有些帮助。” 雷娅有点狐疑地看了索菲亚一眼,有点担心坏女人又有什么坏心思,又觉得这小点心有些诱人。思来想去,管他呢,先吃一点再说。 她从索菲亚手中接过山楂片,从叠起来的一小条最上面拿出一片,含进嘴里。嗯!酸酸甜甜的真好吃!就这么一点点应该不会加剧吃撑的状态吧?雷娅也没纠结很久,就把剩下的山楂片一片一片都塞进了嘴里。 随着两人慢悠悠的脚步,山楂片发挥着消食健胃的神奇功效,雷娅确实感觉舒服了很多。她看了看拉着自己手的索菲亚,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说道:“真的很好吃,我也舒服一点了。谢谢你,坏女人。” 索菲亚噗嗤一乐,在这灯影昏黄之间,比起平日里少女的清纯美貌甚至多了一点点妩媚,她有点好奇地问道:“公主殿下,您为什么会叫我坏女人呢?” 雷娅被两次投喂的示好稍微打动了一些,也有点卸下心防,回答说:“因为,因为你老是笑着说比尔的坏话,就是喜欢在恭维的礼貌话里面说一些很夸张很夸张夸奖,还不让人听出来你在骂他!你肯定是故意的!这样别人就算是能听出来你的坏心思,也没法反驳你,真的很坏心眼啊。” “不啊,雷娅公主殿下。”索菲亚摇摇头,“对于殿下您,我的赞美多数是处于真心的。我很喜欢您的,您聪明又没有被繁文缛节所困,是我梦想中的样子。而社交场上的贵族,他们会全盘接收我的那些奉承话,他们也从小都一直被这样的话恭维着,而实际上他们似乎可能并不是和这种夸奖所相配。我想这就是您认为我在讽刺他们的原因吧。” “可是可是,”雷娅接着反驳说,“你还总是眯眯眼地坏笑!今天也是,还说篮子里的礼物是我们一起准备的!你撒谎!所以你是坏女人!” 索菲亚看着雷娅公主气嘟嘟的脸,很是想要捏一下,但还是忍住了。她没有反驳公主,而是坦诚地说:“确实,我撒谎了,这一点上讲我确实是坏孩子呢。非要说的话,我是希望这样的谎言可以让与会的各位小姐找不到从见面礼上找到苛责我的借口。如您所知,我刚到卡里斯马只有一天,没有时间也没有手段准备一份恰当的礼物。可以看在点心的份上原谅我的借花献佛吗,公主殿下?” 雷娅抬头看了看索菲亚,轻轻地不想被她察觉地点点头。这位来自小公国的小姐,虽然身份只是诺布拉,但是她美丽,优雅,聪明,熟稔礼仪,还能在社交场游刃有余,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像百宝箱一样可以变出奇奇怪怪的、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好吃零食。除了主观印象中的先入为主,雷娅实在找不到不喜欢坏女人的地方。 雷娅很小声地问道:“那你会不会成为卡里斯马的太子妃呢?” 索菲亚斟酌了一下,回答说:“我对未来的事情并不能做出什么保证,因为我不能欺骗您。不过您可以放心,我现在的身份更多是来自与女皇陛下的交易。未来是继续以这样的身份留在卡里斯马宫廷,还是会更换其他的身份,自然也要听从陛下的旨意。据我所知,您的兄长,卡里斯马的太子殿下对与我的婚约兴趣不大,我这边也是同样如此。所以,我并不会抢走您的哥哥,请您安心。” 雷娅点点头,她不知道心头涌过的复杂感情是安心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她又追问说:“你的那些点心,是你家乡的特产吗?” “是我从很遥远的地方寻到的哦。如果可以的话,点心的事情我希望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索菲亚把食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随后她又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小颗冰糖山楂,递给雷娅。 也是酸酸甜甜的很好吃的小点心啊!雷娅含着山楂果,等完全品味了那酸酸甜甜的汁液才吃下去。她有一点脸红地对索菲亚说:“如果,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不叫你坏女人,我叫你什么合适啊。” 这是雷娅的示好,索菲亚也心领神会:“您可以和大家一样,直呼我的名字索菲亚就好。至于私下里,您如果愿意叫我姐姐还是姐姐大人还是什么别的更加亲密的称呼,我想我都可以接受呀。” 这个坏女人。。。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坡就下驴啊!雷娅嘟着嘴,决心这条路上就不理她了。 道路的尽头,通往索美罗宫正殿的楼梯前,女仆长已经恭候多时了。 二十四 拉提夏 周培毅以理贝尔的身份,在豪华的船舱里度过了一周安逸的日子。 从上次与雅克在三等船舱和餐厅见面之后,他主动减少了以“马丁”的身份出现的频率。不仅是因为这样的傻小子人设比较容易招惹像雅克这样的不法之徒,更是因为他怀疑雅克处置同伙的手段。 矮个子那个应该是他的老伙计,脏活累活两人总是一同出现。就算周培毅要以生意为要挟,雅克也不会真的动手解决矮子。而胖中年,作为销赃之人,总是在这门生意里用最少的辛苦,得到了最大的利益。而且他极有可能隐瞒了真正的收支情况。雅克有机会,也有足够的理由干掉他。 不想和这一切扯上关系的高级贵族理贝尔和低级贵族马丁,自然不会多去沾染他们身上的血腥气。 在房间里再次看过了神子登基大典的录像,周培毅发现,阿克隆号正在进入大气层。在苍蓝色的大地上,山脉,河川,城市,正在逐渐清晰可见。 很奇怪,这样剧烈地减速,在船舱里居然没有感受到那种压迫力十足的重力过载。这也是反引力发动机的作用吗? 周培毅想着想着,阿克隆号即将抵达最终的目的地,拉提夏王国的都城,拉提夏城。 毫无疑问,这是远比萨克塔乌波繁华的巨大都市,这座城建在宽阔清澈的夏特雷河两岸。从空港到市中心,被一圈一圈的五层城墙分为里外六层。 最外围的空港与货运中心,被高大合金立柱之间高科技的电子围墙隔开,这里就是拉提夏的外城。要接受电子围墙的检查,才能从外城进入拉提夏本城。本城的最外围乃是最为庞大的市民区,占到了整个拉提夏的一半以上。与阿卡瓦乌波相比,拉提夏的市民区更为整齐,代步甬道以一个一个方尖纪念碑为中心,组成了环形与放射并存的道路。道路两侧的民房大多不会特别高,四五层上下,颜色与民房周围的花卉与道路两侧的绿植相互映衬,而且逐渐变化。若是从高空俯瞰,这里像是太阳花的花瓣,随着太阳的日出日落一点点变换着颜色。庄重对称的甬道,在花瓣上就像是一条一条脉络,让这朵太阳花如同真的鲜活,随时迸发着生机。 第二道城墙与第三道城墙并不是相互包围的一对同心圆,而像是从第三道城墙上长出来一样,这道黄色的城墙分为上下前后各两层,下层是正方形的砖石墩柱,支撑着整块石料凿成的圆柱,石柱之间有弧形的石拱相连,上层是稍矮的砖石结构,被雕琢成花丛包围的形状,留出了半圆加方形的窗户。上层之上,是内外两层之间连接的弧形拱顶,在两层城墙之间留出了宽阔敞亮的走廊。而下层的拱门之内也同样有一层电子门,通向拉提夏的第四个大区,商业区。 拉提夏的商业区和市民区一样采用了环形加放射的甬道布局,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甬道被透明的玻璃外罩罩住,除了代步还提供提纯后的新鲜空气。这一层没有什么花卉,但是有更多更密的绿植,还有不少高耸的乔木。商业区的建筑大多数是要比市民区高一些的,大多了综合性的购物中心。在高楼之下的第一层,面对街道的地方大多是一些小店,标记着自己的百年甚至千年的历史,专营着传承下来的手工艺。商业区毫无疑问是更有科技感的,古朴的建筑之间全息投影的广告鳞次栉比,只要用手隔空点一下随身机就会播放广告的音频在你耳边,随身机的画面里也会出现商品的购物信息。而在高楼之上是搬运无人机的领空,相同规制的无人机,分为重型与轻型两层,如小蜜蜂一般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第三道城墙则高大很多,和第二道城墙是相似的风格,上下分为三层,也没有窗户,高耸的第一层同样是弧形的拱门与立柱相连,第二层则是矮矮的一层变色玻璃,此刻正播放着城市的画面,第三层是被雕琢出的一个一个故事,介绍着这座千年古城光辉而虔诚的历史,一位一位建立功业的国王。而在第三道城墙内,是拉提夏的富人区。稍有身份的市民与拉提夏的一般贵族居住于此。这里的房屋是一栋一栋小别墅,形式各异但颜色统一。这里的甬道更为宽阔,两侧也没有绿植,而是种满了花卉。相比外围这里没有什么科技气息,建筑外没有飞来飞去的机器人也没有巨大的投影,似乎这里的住户更喜欢安静与平淡。 而在第三道城墙内部的人造小丘与乔木林之间,是第四道城墙围起来的贵族区与第五道城墙内的拉提夏皇室。不得不说,贵族与皇室非常在意自己的隐私,从高空俯瞰下去,只能看到模糊的金色光辉与浑然一体的能量屏障。而那里,似乎也不是周培毅现在需要去了解的世界。 马上,阿克隆号停稳,船员开始忙碌了起来。他们首先下船,开始组织船上的货物搬运、辎重补给。而贵族与乘客,自然要等着这一切完成,才会离开舒适的船舱,结束这一趟旅行的享受。 拉提夏的空港一直非常繁忙,自从先王时代就是如此,而在拉提夏更是如此。这座古卢波人建立的城市,历经千年的风雨,被几代王国奉为明珠,此刻更是西伊洛波大陆上最耀眼的星辰。 负责在空港卸货的自然都是机器人,来自伊洛波各大星系的商船客船到达这座空港后,都会有排好整齐队列的机器人从半空中从地面履带上搬运货柜与行李。随后就会有专用的更大一号的搬运机器人,将这些分类好的货物送往目的地附近的中转站,再在中转站中,由小号的搬运无人机将货物送到它们的终点站。所以,旅客可以在住处直接看到自己的行装,而不需要搬着自己沉重的行李拖行在拉提夏城炙热的太阳下。 当然,像雅克这样的走私商人,也在卸货的这段时间忙碌。他雇佣了一批专门的人手,在机器人们忙于搬运那些正规的、包含身份信息的货物、行李的同时,一个个大汉负责将仓库中半满的走私商品用人力搬走。在阿克隆号停靠在拉提夏空港的这段时间,他们也会将新的货物补充进来,进行下一轮的贸易。 周培毅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随身机。上面的信息只有弗兰克给他提供落脚点和联络网的信息,和雅克一段一段的谄媚马屁,叶子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他叹口气,把马丁身份的行李设定了以弗兰克的落脚点为目的的终点,把理贝尔身份的行李放进了马丁的行李箱里,然后舍弃了理贝尔所持有的昂贵行李箱。随后,周培毅做好伪装,从传送舱离开了阿克隆号,正式来到拉提夏城。 希望那位雅各布先生热情好客。他想。 二十五 雅各布先生 雅各布的住处,根据公开可查的信息和叶子之前留下的资料,是位于拉提夏城第四道城墙之后的贵族区。步行当然也是无法直接进入贵族区以及更深处的,将富人区与贵族区相连通起来的是半空中的专属甬道。因此,要通过甬道前往贵族区,不仅需要贵族的身份信息,还需要邀请函或者居住证明。 周培毅准备好了一切手续,包括叶子留下的雅各布先生的邀请函,从阿克隆号不远处的传送舱直接登上了传送甬道。享受风景之余,很快,到达了雅各布先生名下的别墅。 不得不说,这位雅各布先生应该有着很高的声望地位。他的住所哪怕是在贵族区,也算是豪华气派的存在。只是相比其他别墅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雅各布先生的别墅非常冷清,只有一扇静静矗立的铁门。 在高大的自动铁门前,周培毅对着安保设施展示了自己的身份卡和邀请函。片刻的等待之后,别墅的大门从两侧缓缓拉开。一条通向别墅内门的小路随着门扉的打开,逐渐被点亮。 幽深的通道连通着大门这一侧和深处的别墅主楼,蜿蜒前进。道路两侧,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橡木。由专门的机器人将他们雕琢成一个一个幻想中动物的样子,狮鹫、鸡蛇、巨龙等等。 周培毅有些小心地走在这条小路上。在他身后,自动铁门轻轻地关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着越走进这条路的深处,前方并没有出现辉煌明亮的建筑,而阴森的氛围却愈加浓厚。两侧的树雕也随着不知从何来而的微风,移动着,摇晃着,像是要活过来。 “咚!” 这一声巨响像是巨大的石头砸击地面的声音,从身前传来,伴随着震荡而起的烟尘与烈风,给周培毅谨慎的小心脏一击暴击。 他被吓得有些跳起来,心跳也快了很多。定睛一看,眼前的阴影之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烟尘中浮现出来。 那高达三米,前半段被白色与金色的羽毛覆盖,后半身长着棕色皮毛,鹰头狮身有巨大翅膀的狮鹫兽,从小路一侧的黑暗中探出巨大的头颅,从它并没有张开的鸟喙中发出了人类低沉的声音:“汝为何而来,到何处去,所求为何?” 贫僧从中土大唐而......不对,为什么这个巨兽在问哲学三问啊? 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应该不是雅各布先生设定了什么必须答对的问题。周培毅拿出邀请函和叶子的破解版随身机,回答说:“加尔文主祭留下的信息引导我到这里来。” 狮鹫闻言退后,让开了小路,只照亮了小路的灯光也变得明亮,在由暗转明中,周培毅看到了这座别墅普通的木头正门。 “进来吧。”门里传出浑厚的声音。 周培毅推开木门。这里并不像叶子在阿卡瓦的住处一样,内有乾坤,看上去只是非常普通的住所。正门对面是宽敞的大厅,悬挂着一对年轻夫妇正装油画的正面墙壁被两侧旋转上升的楼梯包围,头顶是淡黄色的水晶吊灯。 老人的面貌看上去还很年轻,虽然头发只剩下两侧的两小撮,但他的五官没有塌陷,皮肤皱纹不深,眼神也异常犀利。让周培毅判断他是老人的原因,在于老人的体态,他的腿脚非常不利索,后背也深深弓着,加上他中气十足的嗓音,更加显得老人高深莫测。 老人站在楼梯之上,于二楼俯视着少年,不容置喙地问道:“加尔文这个逆贼已经死了,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周培毅回答说:“我不认识任何名为‘加尔文’的人,自然也和他没有关系。我是受人之托,根据一封信上的指示,前来投奔您。” “谨慎的小子。”老人啧了一声,用高傲的眼神,从二楼低矮佝偻的身躯看向周培毅,继续问道,“那你是受什么人委托?” “这自然不能说。”周培毅回答道。他知道,叶子非常努力地希望别人不会将她与这位加尔文主祭联系在一起,哪怕是值得信任的这位雅各布先生,也还是不知情比较好。 雅各布冷哼一声,瓮声瓮气地说:“信呢?” 周培毅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是叶子留在他行李箱里的东西。雅各布隔空取走这封信,打开简单翻阅了一下,又看向昏黄灯火中的周培毅。 “理贝尔,我记得这个姓。你来自阿卡瓦乌波。”雅各布审视着他,将叶子的信在半空中烧毁,“你来投奔我,所求为何?” “我不能说。”周培毅回答道。 老人的拐杖猛击了一下地面,表达自己的愤怒,在这空旷的别墅正厅格外的响亮,他斥责道:“你受神教百年最大叛徒的继承人的委托,来到这里见我,却不敢相信我吗?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周培毅并没有被这愤怒吓到,他的回应非常现实:“我并不知道能信任您到什么程度。” 无礼的小子。老人似乎意识到,这位送信人并不是为了完成送信的任务而来,他还有别的目的,还隐藏有更多秘密。他的信任,建立在对等的基础上。 而对于周培毅来说,自己的真实目的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何况,雅各布先生是拉提夏神学研究院中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他并不一定会像叶子一样,对神教和圣城抱有敌意。 雅各布没有细问下去,他选择旁敲侧击:“我曾经和加尔文主祭,有过想当长时间的共事。他是研究珠宝的,而我是神学历史的专家。因此,在他因为悖逆而被处死之后,神教也对我进行了调查,那些无耻的混蛋。我问你,加尔文曾经发现过一顶红色天鹅绒的王冠,镶嵌着不值钱的碳,你见过吗?” 周培毅想到了叶子去往地球的那个锚点,那顶红色天鹅绒的钻石宝冠,于是他回答说:“如我刚刚所说,我与加尔文并不相识。他研究的学问与珍宝,另有人继承。但我见过您所说的王冠,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是加尔文的继承人,或者,是不愿意承认继承了加尔文衣钵的年轻人。雅各布得到了一个结论,他又看了看年轻人的面孔,这张用能力扭曲光线而变装的面孔,技术上很生硬,很粗糙,不算熟练,稍加影响就能打破伪装。 雅各布没有去揭穿他的真面目,转身说道:“上来。我习惯在书房和人说话。” 二十五 雅各布先生2 名为雅各布的老人在书房的低矮沙发上坐好,并没有招待周培毅,只是示意他自便。这是一间两层楼高的巨大书房,远比这栋房子的其他房间要明亮许多。以两人所坐之处为中心,一层一层的书架如同开花的花瓣一般散开来。忙碌的机器人即便在这里也不能清闲下来,它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装订新的书籍,有的负责扫描旧书上的文字图画,有的负责管理浩瀚书海的编号与位置。 周培毅环顾一周,惊讶于伊洛波如此数字化的世界,老人还保存着如此数量的实体书。 雅各布解开自己的针织衫的纽扣,颇为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用意念操纵机器人为自己斟满一杯淡酒,放松地说:“加尔文的随身机,就是你手里拿着的那个,是我做的。在我的房子里,你不需要担心圣城和王国的监听,可以畅所欲言。”、 周培毅看了看书架上的书脊,都是不认识的文字,可能是拉提夏语,可能是古代卢波语。周培毅也没有多纠结,在老人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 雅各布率先开口:“你见过那顶桂冠,也知道那顶桂冠的秘密,但你不承认与加尔文之间有关系。那我应该以什么样子的身份看待你?我想,‘加尔文弟子的朋友’这种身份,不算可信。” 周培毅点点头,对雅各布先生的说法表示同意:“没错。我现在没有任何手段让您在这个基础上相信我,也不能证明我的身份。” 雅各布并没有纠结于此,他问道:“你怎么看加尔文?一个悖逆之人,异教徒?还是疯子?还是沽名钓誉但是弄巧成拙的蠢蛋?” 周培毅回答说:“我不能评价加尔文先生,我对他的继承人更有了解。她是一个心思缜密,内心孤独的人。我想,她和加尔文一样,对神教和贵族都有一定程度的不信任。” 雅各布冷哼一声:“这个世界上,对神教和贵族不满的人太多了!他们自己也在互相算计,巴不得独掌权柄!为什么只有加尔文出事了?” 周培毅看着雅各布愤怒的表情,他似乎并不是为了加尔文的叛逆而愤怒,他生气的另有所人。于是周培毅大着胆子回答说:“我猜,他发现了一些世界的真相,一些动摇某些人统治根基的真相。” 雅各布看向周培毅经过了双重伪装的脸,问道:“什么真相?” 周培毅摇头不做回答。 “和王冠有关吗?” 周培毅依然不语。 雅各布抬起下巴,像是在看房顶。沉默了一会后,他重新看向周培毅,郑重地说:“无论是加尔文,还是老朽我,都不是不相信神,我们对神教、圣城对神的解读有异议,我们对贵族的做法是否符合教义也有异议。我们都认为现在的世界运行,出现了问题,才会有这么多的争端和悲剧。你,既然和加尔文非亲非故,你为什么会和我们成为一路人?” 周培毅也想编出一个叶子那样悲伤的故事,但他编不出来。他轻声问道:“想必您也知道了,圣城萨克塔乌波刚刚举行了神子登基的仪式。” “傀儡。”雅各布回答道,“监察官司提凡,为自己的欲望找到了一个傀儡。” 周培毅继续问:“那您注意到当代神子的面孔了吗?” 随着问题,周培毅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叶子留给他的卸妆棉,先解除能力维持的光学伪装,又把自己脸上近乎凌乱涂抹的妆容擦掉,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孔。 雅各布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周培毅的脸,看到了之前一瞥而过却记忆犹新的样貌。瞳孔不断放大,心跳不断加快,他不由得愣住了,此刻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念头,包括一些大逆不道的大胆至极的猜想,所有的想法在他已经不年轻的大脑中激烈碰撞,似乎冲击了他的世界观。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你不是他?你不是神子?”雅各布颤巍巍地问道。 周培毅点头答道:“是的,我不是他,但我们一模一样。我们是双胞胎。” “双生子!”雅各布突然高呼道。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让机器人在书架上整理所要的书籍,一边嘀嘀咕咕地说道:“双生子!伊洛波已经很久没有诞生双生子了!从什么时候?从基因工程之后!贵族,市民,他们是不会让自己的肉体承受妊娠之苦的!这不优雅,这会加速老化,会让皮肤变得不再光滑,会要求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们,整整十个月都带着一个沉重的负担!所以从基因技术之后,伊洛波就没有纯粹的胎生了!” 这是周培毅不知道的事情,但他确实很好奇,来到伊洛波之后没见过孕妇,也没见过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似乎伊洛波的世界并没有这种天伦之乐。 雅各布继续嘀咕着:“双生子,只有落后的技术才会产生双生子,但那也是异卵双生!因为落后的技术要同时培育两个受精卵胚胎,再把它们移植到培养仓里面。现在的技术可以保证最优的结合,自然不会产生两个胚胎!” 他似乎终于得到了结论,带着激动的神情,对周培毅说:“你,和神子,是真正的胎生,对吗?” 如果胎生指的是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父母含辛茹苦地养育。周培毅回答说:“是的。” 雅各布长舒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逃开探查的。不管是贵族还是圣城,都不承认你们这种孩子的诞生。只有经过胚胎培育的孩子,才受到神的祝福。那些非婚生的、私自分娩的孩子,会被城市抛弃,只能在旷野上自生自灭,成为流民。” 这同样是周培毅没有了解的知识,流民。原来广袤的伊洛波,除了这些巨大的、分散分布的城市之外,还有其他人类的聚集地吗? 他看到雅各布几乎激动地热泪盈眶,对自己说:“你们俩,一定有个非常爱你们的母亲,对吗?” 周培毅对此表示不能更同意。他说:“雅各布先生,关于我的身世,请您以后慢慢猜。我想,我的这张脸,应该可以得到您的信任了吧?” 雅各布回答道:“不能,你的这张脸并不能证明什么。但是你和你弟弟,应该证明了一些事情,一些确确实实不能被大众知道的事情,一些威胁贵族地位和神教权势的事情。你确实是我和加尔文的战友,你不会被神教所容的。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吗?” 周培毅摇摇头:“我弟弟成为神子,是一个巧合。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 “那你来到我这里,是寻求什么帮助?”雅各布继续问。 二十五 雅各布先生3 周培毅按照叶子的吩咐,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您是贵族历史的专家,对于神教的历史也颇为熟稔。如您所见,我刚刚觉醒能力,想要和神教对着干,不仅需要实力的成长,更需要学习知识。” 雅各布严肃地看着他,说:“我不是‘场’方面的专家,对于你的能力,我们只能另找办法。不过这方面也不需要担心。我不敢说老朽是什么历史学家,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资料。这些资料的真实性存疑,也不足够客观,所以你之后,会得到怎样的结论,完全看你自己。” 周培毅点点头,这就足够了。作为刚到伊洛波一个月的白板,他需要的不是快速在这个世界打出名头,变成枪打的出头鸟。他需要适应,融入这个世界,需要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慢慢成长。 雅各布继续说:“你可以在我这里住下,不管用你的什么身份,理贝尔还是马丁,都无所谓。在我这里,你就是我招募的学徒。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周培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可能不是很了解,我到拉提夏,除了和您请教之外,我和其他人也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雅各布对此倒是无所谓:“学徒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空余时间,你每周有两天的假期。你的生意对象是谁?” 周培毅挠挠头:“莱昂内尔家族,您听说过吗?” 雅各布闻言眉头稍皱,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听说过。他没有多评论这个年轻人和地下家族搞在一起的事情,他决定多给他一些学习任务,看看这个人的素质与能力。 于是第二天,周培毅从别墅的客房醒来,用过食品胶囊之后,在书房看到了一个整理好的座位,和堆积如山的实体书。 看着这一堆又一堆大概十米高的厚本换皮牛皮纸封面精装书,化名马丁的周培毅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上一位老师叶子的那些名字很奇怪的辅导书。 他不禁无奈地想到:你们伊洛波的知识分子都这么喜欢厚本书的吗?我还以为从高考结束以后自己至少半年可以不需要正经啃书了。 “这些只是拉提夏的部分,除了历史还有主要家族的纹章、发家史、场的传承变化,主要人物的政论与议会发言。”雅各布低眼看着书脊的书名,用拐杖轻轻碰了一下中间的一本,“先看这本,这本是伊洛波主要家族的‘场’。贵族大人们喜欢彰显功绩,所以他们的能力,他们干过的缺德事,他们自己会讲得明明白白。” 这种干了坏事还迫不及待说出口炫耀的节奏,总感觉非常熟悉。 周培毅从那书堆之中费力拿出那本首选书,翻开看了看,果然是完全看不懂的文字,见都没见过。 “这个内容,可以用随身机翻译吗?”处于谨慎他还是问道。 雅各布点点头:“你那个单机版随身机可以。这里的书,绝大部分都是我个人的私藏。并不是每一本都值得让上层的人知道的。” 雅各布是非常喜欢实体书,拿起书本,就会体会到文字的分量,会感受到文字背后历史的陈旧,厚重。当然,实体书是保留秘密的好形式。 雅各布抬着眼镜,从眼镜的上沿看向周培毅,解释说:“一般的随身机扫描书籍内容的时候,会上传上面的内容到拉提夏本地的服务器,再进行翻译。这样会泄露很多秘密。不过你的随身机不同,这一台随身机和我这里的无人机一样,是完全独立于城市网络的,不会暴露任何讯息。这也是我相信你身份的其中一个原因。” 雅各布顿了顿,在自己的图书馆环视一圈,轻轻长叹:“我无数次告诉加尔文,无论他在研究什么东西,最重要的事情都是保持谨慎。显然,他没有听进去。” 周培毅没有搭话,他看了一眼感慨中的老人,便坐到书堆里的座位上,拿出随身机开始翻译第一本书上的内容。这本书与其他几本相比,明显纸质新很多,也没有古版书的书香味,牛皮纸的质感也很舒服,看来是最近才成书装订。 “本书旨在记载伊洛波诺布拉及以上贵族在公开场合有据可查的‘场’的展示与描述,因包括大量自述与登报夸张,结论内容由本人分析得出,过于主观不可轻信。”书上的内容写道。 还挺正经。周培毅看完前言这点其实并没有什么用的免责声明,翻开了第一页。第一章的标题写着:《拉提夏王族“场”的窥探》。 雅各布从老年感慨中恢复了正常,指点说:“实力上的差距往往是最难逾越的鸿沟。我还没见过你的‘场’,我们就算最乐观的估计你的能力无法被大部分的‘场’所克制,你可以成长成为很强大的能力,那么要完成你的任务,摆在面前最大的障碍不是能力,而是信息。你需要足够了解每一家贵族的能力,每一位当家贵族的偏好、性格、习惯,更重要的是,你要具备在没有准备的困难条件下快速捕捉信息分析出正确答案的能力。这才是你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这老爷子。。。说的话还真对。 雅各布说的话深得周培毅的心。在经历了获得“超能力”最初的兴奋,应用“超能力”的紧张与激动之后,现在周培毅已经平复了很多。他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不缺乏更强大更便捷更恢弘的能力,能力本身并不是关键,能力只是工具。关键一直都是使用能力的人,慎重而准确的选择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样的方法去使用工具。 而那些流行的扮猪吃老虎的套路,大抵是倚靠信息差,借用某些不为人知的神秘必杀技和天降神通,实现剧情反转。 那样看上去真的很爽,非常爽,像做梦一样!但是在现实的世界里面,分析和预判更加重要。无论是不是强大的能力者,滥用能力都会招致祸患。在大家都不能做到知根知底的这一张混乱的棋盘上,周培毅需要积蓄实力,更需要隐藏实力。 他点了点头,对雅各布的信任稍微多了一点。 二十五 雅各布先生4 “很枯燥?” 周培毅一边挠头一边啃书,不知不觉已经抓下来一大把头发,似乎英年早秃就在眼前。让雅各布都不禁出声打断他。 周培毅也不做掩饰,用古朴的书签标记好读到的段落,说:“我对‘场’这种东西,还是很没有实际的感觉。” 雅各布叹口气,像是在看以前带过的固执而倔强的学生,宁可钻死胡同也不肯开口问问题。他放下了自己在看的古本书,仿佛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课堂,发问道:“那么,在你眼中,‘场’是什么?” “嗯。。。我知道的不多,大概是对世界了解和探索之后,自己的愿望的一种外在表现吧?”周培毅按照叶子告诉他的说法回答道。 “不不不,你说的是‘场’来源的其中一种猜测,当然想来你也已经知道,神教对于‘场’的诠释是‘由血脉传承的来自神的赠与’。”雅各布摇摇头,“不过你没有说出‘神源论’这种荒诞的说法,让我非常满意。我换个问法吧,你认为你作为一个人,是由你的肉体你的神经你的血液你的细胞所构成的,还是你的灵魂你的意识你的记忆所构成的?” 这是个高层次的哲学讨论吧?周培毅沉默了,肉体构成了自己的存在,意识决定了自己的未来,记忆记录着自己的过去,从发展的眼光看,似乎每一种都是自己的必不可少的部分。无论地球还是伊洛波,都倾向于相信这样一个无法被证实的可能性,相信物质肉体的毁灭不会带来意识的结束,相信灵魂会承载意识继续存在。可这,又和“场”有什么关系呢? 雅各布看着沉默的周培毅,笑容不禁浮上他布满褶皱的脸孔,他用略带讥讽的语气说道:“‘场’来自于愿望的力量,这是加尔文那些人的说法吧。他们对于‘神’的存在深信不疑,所以他们一直认为是神教曲解了神的启示,才会导致世界充满战乱和不公。在这些人的观点里,认为‘场’是造物主的恩赐,认为对外探索,对内探索,都是‘场’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在他们的说法里面,一直在默认有‘世界意识’和‘造物主’这样伟大的存在,不是吗?” 原来大爷您不是加尔文的同伴啊,您这个思考方式是真的疯拿钥匙开门——疯到家了。那位加尔文主祭的遗愿中,希望您来做叶子的庇护者,可能也是知道您的想法远比他疯狂。这种脑回路,实在是让刚刚适应伊洛波生活的周培毅很难一下子跟上。 雅各布看着叹气的周培毅,以为自己刚刚说的内容太过深入,就又换了个说法,接着解释说:“人啊是非常好奇的物种,也是非常懒惰的物种。能够把木头点燃,就会寻找火焰的真相。看到下雨,就会寻找天气的归路。几千年的求知之后,当人类终于了解什么是氧化还原,什么是云层,他们对于知识的探索就变得懒惰,不去进一步深究。对于‘场’更是如此。神教与神子的出现,给了人类最初的对于‘场’的解读,这种解读随着科技发展并没有被推翻,也几乎无法被推翻。像我这样的研究者也只能从哲学上质疑它,无法从科学上证伪。所以,神教的说法始终是世界的主流,神教也一直是伊洛波最庞大的力量,哪怕贵族们千年来都致力于削弱神教。” “雅各布先生,不,老师。”周培毅打断了老先生的长篇大论,“我对‘场’的来源之类的,兴趣不大,我不是研究者,也不是哲学家,我不想知道它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我需要了解的是更加浅薄的内容,比如水可以灭火,比如油可以点火。我看着这本书,那些取名很华丽的‘场’,并不能感受到它们是什么东西,是怎样产生威力的。如您所见,我是一名非常庸俗的实用主义者。” 周培毅的话,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一个即将第一次烹饪猪肉的厨师,还没有见过猪跑,更不曾了解东坡肉、红烧肉、回锅肉等等成品的菜肴。他对于能力的一切都属于未知和探索的阶段,需要看到前人的成果。 雅各布重新看向周培毅,被打断的他并没有生气,相反他非常严肃。眼前的少年一直都不是什么爱学的学生,是他读书的痛苦样子给了老人误导。实用主义者,可能触摸不到事情的真相,但一定可以最效率地达成目的。 老人站起身,高矮不一的肩膀因为没来由的兴奋有一些颤抖,他说道:“既然如此,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我的‘场’。” 原来是物理意义上的体会啊。 周培毅躺在别墅花园的地面,周围是雅各布为了隔绝探查张开的emp与光学迷彩,站在他躺倒的身前的是一只高大英俊的狮鹫。 “我的‘场’,名字叫做‘生物图鉴’。来源可能是我童年读过的一本书。”雅各布拄着拐杖,在狮鹫的身后踱步,肩膀一高一低,走得很慢,“如你所见,这是一头狮鹫,是并不存在的生物。” 伊洛波也不存在狮鹫这种神话生物啊。周培毅在地上躺着还挺舒服,甚至想翻个身。刚刚他试着去触碰了一下狮鹫,毫无疑问,只碰到了空气,但是随后狮鹫扇动翅膀刮起了罡风,是确确实实把他拍在了地面上的。 也就是说,老大爷的能力并不是凭空创造出一只不存在的生物,而是模拟它的样子它的能力。至于为什么会有真实的罡风存在,周培毅还没想清楚。他不禁想到了初中时候刚刚接触物理时候学过的内容,那些定律一直在物理老师的嘴里反复出现。能量也好,物质也好,都是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的。在伊洛波,这样的定律依然存在吗? 周培毅想着想着,真的翻了个身。 “你小子。。。”雅各布用拐杖猛地敲地,狮鹫又是一股罡风将周培毅掀出去几米。 尘土飞扬之中,周培毅拍拍屁股站起来。这次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稍微有点挑衅地说:“嘿嘿。再来一次,这次我肯定能躲开。” 二十五 雅各布先生5 这小子摔到头了? 雅各布倒是没有想着去关心怪小子的身体健康,这次他的攻击要加大力度。随着老人敲拐杖的动作,狮鹫兽高高抬起前腿,如漂亮的骏马一般后腿站立,身侧的一双数米宽的羽翼舒展地张开,向后缓缓一缩,随后猛然振翅! 猛烈的罡风再次在狮鹫身前刮起,如宽厚的重锤砸向周培毅。然后周培毅非常自信地一摆手,那一记重锤就像是砸到了无形的墙壁,停在他身前一米处,随后如被戳破的气泡消失不见。 周培毅心底一喜,猜对了! 在周培毅的猜测里,老爷子的这种攻击手段,并不是真的刮起一阵风,看上去更像是空气中传播过来的冲击波。能量在狮鹫的两只翅膀上集中、爆发,让空气剧烈地形变,以一个设定好的方向扩散,看上去就像是翅膀刮起的风。 所以,核心还是能量! 而周培毅的应对方式也是高中物理水平,先把身前一米处的空气通过减速伪造出真空的环境,再在冲击波到达的时候,加速真空墙前方一部分的空气,和这股冲击波互相抵消掉。而实际的效果是两个方法都发挥了作用,才让这股冲击波先减弱再消失。 但是为什么老爷子可以操纵波呢?这只眼睛明明可以看到的狮鹫巨兽又是从哪来的呢?周培毅并没有答案,现在这个时间,应该臭屁!要把头抬起来,鼻子要翘到天上去! 雅各布此刻的心情可能和一个月前的叶子一模一样,这少年稳重谨慎多疑,方方面面都体现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但就是喜欢没事臭屁一下,装这一下就很开心。真的会非常想要揍他。 但雅各布不是叶子,不会真的去揍他。他摇摇头,说道:“看来你似乎多多少少想明白了,体会到了,什么是‘场’。但是你现在的认识,还在表层,你需要了解更多体会更多。” 周培毅点点头,又问道:“先生,我猜想‘场’的本质是能量,但是我不知道这能量是从哪里产生,从哪里消失的。您的狮鹫兽也是一种能量吗?” 雅各布踱步到狮鹫兽身前,在他背后巨大的神话野兽随着一声声低吼在空中消失不见。他走到周培毅身前,看了看刚刚冲击波消弭之处的地面,回答说:“‘场’,确实是能量。但是这世界上的万物,有什么不是能量构成的呢?接下来是我个人的看法,希望能给你参考。” 雅各布再次召唤了狮鹫兽,这一次更加巨大,足足有十几米高,几乎达到了emp范围的极限,也同样将雅各布和周培毅包裹在身下。 “任何人,哪怕是神本人,都不能凭空产生物质,创造能量。物质与能量之间是生生不息的循环。”雅各布缓慢地抬起拐杖,戳了戳狮鹫的腿,果然只能碰到空气,“而宇宙之中逸散的能量也好,物质也好,总是有着变得更加分散与无序的特性。” 宇宙大爆炸,熵增,在地球上这些还是只存在于理论之中的猜想。周培毅想到。 “而‘场’,我的看法,‘场’就是在这个无序的世界中,智慧生命,也就是人类,为了让世界变得有序所做的一点根本没意义的努力。”雅各布接着说道,“我们用大脑和自己周围的世界构成联系,在一定范围内,我们可以影响、改变、操纵粒子,最终表现就是千奇百怪的‘场’。像我的‘生物图鉴’,如你所见,一方面可以改变空气中的光线,让人可以看到不存在的生物,一方面可以通过压缩与膨胀空气,制造出空气中的冲击波。” 雅各布的狮鹫兽在老人的操控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前去,但是巨大的四肢踩在地面,没有声音没有振动,也没有随之而起的风与尘土。雅各布看着远去、变小,最终消失的狮鹫兽,又说道:“理论上,一个足够强大的‘场’,一个拥有无限记忆力、注意力、计算力的大脑,可以组成一定范围内所有粒子的绝对控制权,也就是理论上,‘神’真的存在。但这样的存在,并不是造物主。” 周培毅想起了老爷子之前在书房的疯言疯语,原来大爷您不是疯,是有一套逻辑体系的。只是这个体系基于很多听上去“大逆不道”的原理,所以得到了更加“大逆不道”的结论。在周培毅看来,伊洛波的世界出现“神”,很明显有着和理论中科学发展不同的原因。 他没有去反驳老人,主要是他对这种带有哲学意味的思考很不擅长,他提出了新的问题:“是不是‘场’可以根据这种对周围粒子的掌控力和范围,测算出强度?” 雅各布确实没想到自己讲得这么深入,这少年问得却是类似于“战斗力数值”这种有点幼稚的问题。但他还是回答说:“确实可以,而且这里有个新概念,叫做‘完全影响力场’。一个‘场’可以不被星球重力影响操纵粒子的最大范围,就是完全影响力场,也可以叫做场的范围。根据这个范围,自然可以得到‘场’的强度数值或者说梯度,也可以叫做势能等级。高梯度或者说高强度的场会对低强度的场有很明显的压制作用,效果越相像,这种压制越明显。这应该是场理论最开始要教学的内容,为什么你一点不知道呢?” 周培毅笑了笑:“因为一些美丽的意外?” 雅各布没有追问下去,眼前的少年很可能和神子一样,来自一个有着贵族血缘的流民家庭。这样的出身获得能力并不稀奇,不懂得能力的知识也无可厚非。而似乎,这种家庭出身,是不是和初代神子有些相似呢?圣城是不是也看中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双胞胎中的弟弟呢? 雅各布冷哼一声,这小子缺少的还是知识。他用拐杖敲了敲周培毅身前的地面,说道:“回书房吧,关于这种应该写在贵族课本第一年份的。” 啊,那岂不是又要多出来几本厚的要死的参考书?伊洛波的科学家真的没有发明什么直接把知识灌进脑子的高科技吗? 事实上还真有,只不过雅各布的身家还用不起。这些周培毅并不知道,他只能苦笑着,跟上雅各布的脚步。 二十六 看客的自觉 雷哥兰都今天意外的是个晴天,雨后的清晨总会让人心情舒畅,在这溢满清香的花园中更是如此。 花园的主人,雷哥兰都的王妃也是全雷哥兰都的骄傲,曾经被誉为伊洛波最美之人的夏洛特,今天并不是只有牛先生一位访客。在她漂亮的小茶桌旁还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手托腮一手挠头,对着茶桌上玲珑精致的星系投影苦恼着。 “母亲,真的猜不到嘛!”少女撇撇嘴,把模型往前一推,半空中的投影没有实体,这一推也没有分毫变化。 夏洛特笑了笑,把面前的花茶吹了吹,递给少女,温和地说道:“安娜,不要急。想不明白,就换个思路,从别的角度想。来,喝口茶。” 这位少女正是夏洛特三子女中的安娜公主。这位夏洛特王妃的掌上明珠,从获得“场”之后就一直由王妃本人教导,今天也是两人的授课日。而王妃今日给小女儿的题目,正是在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中,预测伊洛波诸多王国的动作。 前线已经传来情报,卡尔德的军队,已经在平原上击溃了阿斯特里奥的国王军。平原之后还有数座坚城,但再之后,就是一马平川。可以说卡尔德的军队几乎要踏平阿斯特里奥全境。 这么快的时间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自然不像是两国正常的实力差距。有传言,普洛斯背后有圣城和骑士团的支援。 夏洛特看着女儿,鼓励着她继续想,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我,我是拉提夏的国王,我会从中伊洛波的南半球登陆,和卡尔德的军队一起包夹阿斯特里奥。这样的话不会让卡尔德独占好处,还可以获得中伊洛波星系的补给点和后勤站。”安娜重新看回星系的模型,一边在上面一个一个用高亮和颜色标注,一边分析说,“如果我是卡里斯马的女皇,策略就是完全相反,我要以卡尔德北方的固定轨道卫星为跳板,直接威胁整个卡尔德。可是,无论是拉提夏还是卡里斯马,都没有一点点军队开拔、后勤建立供给线的动作。所以我觉得我完全猜不到。” 她说完有些委屈和不甘地小口啄了一下花茶,像是小鸡啄米。夏洛特王妃充满爱意与宠溺地摸了摸安娜蓬松的褐色刘海,把模型转了一圈,笑着说:“安娜啊,你和你的王兄你的父亲相处太久了,想问题比较像军人。可现实不是电子游戏,现实的策略需要考虑后果,而且没有反悔的机会,好吗?我们先不要想打仗的事情,你知道,母亲我不懂军事,你说的策略也许是非常好的策略,可能会在战场上面获得巨大的成功。但是妈妈要告诉你的事情,是一场战争最关键的,其实不是胜利与否,而是打与不打,什么时候开打,又要什么时候结束。” 安娜一愣,啄水的动作都僵了一下,问道:“拉提夏和卡里斯马还能不出兵吗?他们不出兵,卡尔德就要一统中伊洛波了,拉提夏不会甘心自己什么都捞不着吧?卡里斯马也不会希望卡尔德强大吧?” 夏洛特摇摇头,又摸了摸安娜的头,说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会很复杂,我会说得慢一些,你要认真听哦。” 于是她继续说:“安娜,首先,我们要先想明白,拉提夏也好,卡里斯马也好,卡尔德也好,甚至圣城也好,他们在这场战争之中最低限度的目标是什么,最大的目标又是什么。 “每一个国家都要思考自己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其实这并不是单纯的阿斯特里奥王国继承权的战争,这是圣城的支持者与反对者的战争。卡尔德与圣城达成了交易,要用阿斯特里奥的覆灭证明圣城依然是伊洛波的主宰,要断绝其他教派对于圣城正统地位的觊觎与威胁。而作为教派背后的金主与后台,拉提夏希望能从圣城的战争中分一杯羹,继续和圣城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和气。卡里斯马不希望卡尔德从与圣城的合作中大获全胜,他们希望卡尔德被消耗国力,无法在东伊洛波和北伊洛波散发影响力。没有一家会认为阿斯特里奥可以被这样简简单单灭国。 “这样去想,阿斯特里奥王国的这位新女王,就是双方博弈的关键。只要她还活着,还是阿斯特里奥名义上的唯一正统。只要她能维持住国内的力量,让整个王国一致抗争侵略,卡尔德即便占据了土地也无法同心同德,圣城即便赢得了战争也会背上侵略帮凶的恶名。相反呢,如果这位女王本人没能笼络好国内的贵族们,那就很可能被逼退位,甚至被杀。这个时候,阿斯特里奥内部的分裂就会给卡尔德和圣城可乘之机。到时候无论是融合新土地还是消灭异教派,都是手到擒来,不是吗? “所以,卡里斯马只要保住这位女王依然活在国王的位置上就好。他们要让女王以王位为抵押,卡里斯马的支援做交换,换来阿斯特里奥的金钱、资源和土地。然后在阿斯特里奥的土地上,一点一点消耗卡尔德的军队和后勤,让卡尔德即便占领了土地赢得了战争也不能安心发展,还需要不断投入资源去保住战果。 “安娜,你明白了吗?这不是双方摆开架势的正面战争。这是大家都吝啬于投入资源的博弈,几家的目标相同,都是逼迫对方投入更多的资源,以至于为了巩固战果,为了让之前投入的资源不至于落空,不断增加投入,直到入不敷出。” 牛先生为小鸡啄米的安娜公主重新添了热茶,夏洛特也重新为自己沏了杯红茶。母女俩非常同步地捧起茶杯,吹了吹,又放下,让一旁的牛先生看了也颇有点忍俊不禁。 “确实好复杂啊。”安娜叹口气,“那我们要怎么做啊,母亲。” 夏洛特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把手中还有一点烫的茶杯放下,解释道:“我们雷哥兰都,永远是一样的策略,在战局之外平衡双方的实力,用情报误导双方的策略。我们要让每一个王国都相信,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多投入一点点,就可以赢下这场战争!然后呢,我们就是要让他们总是差这一点点。这是很精细的操作,但是也会很有成就感,不是吗?” 安娜撅撅嘴,撒娇地扑进母亲怀里,把脸埋进母亲身边,说道:“可为什么要我来学这些呢?有母亲您一个人就够了呀。” 夏洛特此刻再也不像面容上那么年轻,她抚摸着安娜的后脑,帮她整理着盘发,语气也更加沧桑与无奈:“妈妈也不能一辈子守着你们几个。等我老了,走了,总要有人接过这个摊子。妈妈希望是你,你可以帮助你的哥哥们,保护好他们,好吗?” 安娜闷着的脑袋摇了摇:“母亲您不会老也不会走。安娜要好好学习,早日接班,母亲就可以多休息了。” “好孩子,妈妈也想一直守着你们。”夏洛特笑了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之前你随着你父亲去卡尔德的时候,见过凯瑟琳阿姨的女儿,你的远房表姐,对吧?” 安娜抬起头,略加思考,回答说:“索菲亚姐姐,很漂亮,但是不爱说话。我和她玩得挺开心的。” “给她写封信吧。她现在身处卡里斯马王国作客,说不定我们以后会经常打交道呢。”夏洛特的笑容已经没有了岁月的痕迹,此刻的她满是深不见底,难以捉摸。 安娜很熟悉母亲的这种笑容,同样笑了起来。母女相拥,好不温馨。 二十七 女皇的晚宴1 “啊啊啊啊阿秋!阿秋!阿秋!” 独自一人在房间的索菲亚,突然连着三个大喷嚏。一想二骂三念叨,这也不是哪个王八蛋背后琢磨陷害我呢??? 今天将是女皇陛下第三次召见索菲亚。第一次是来到索美罗宫的初见,第二次是许她在侧厅无人处旁听陛下对于支援阿斯特里奥的军事会议,第三次是今日的家宴。所以此刻她在挑选赴宴的礼服与配饰,没成想刚打开衣橱就是一顿喷嚏。 伊洛波的大多数上层贵族已经普及了虚拟衣橱,只要站在镜子前就可以不断模拟服饰与搭配,哪怕是市面上不曾出现的颜色与版型,只要在虚拟界面中完成编辑,就可以数小时内收到成衣。这功能虽然方便却也麻烦,毕竟贵族们都不会浪费时间自己去设计服装,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交给下人去做。索菲亚不同,这种玩换装游戏的快感,粗鄙的贵族怎么可能懂。最重要是还不需要自己给钱,破解版奇迹冷冷了属于是。 今天索菲亚的风格要比较朴素,剪裁简单的深蓝色长裙与白色硬高领衬衣,搭配不需要很多宝石首饰。而在地球多年进修的索菲亚也是化妆高手,稍做打扮就将五官勾勒出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模样。她的目的也很简单,不希望那位皇太子太在意自己。但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强行画丑又会让陛下不满,最多只能变成这样有一点普通的样子。 索菲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口气。这样可能有一点冒犯,但我这么努力让自己变得土气一点朴素一点,还是不及安烈莎小姐分毫。别人的普通是刻在骨髓里的,内在的气质,实在是学不来。 索菲亚擦了擦因为打喷嚏有些不舒服的鼻子,突然愣了一下,又装模作样地从衬衣的口袋拿出一张洁白如新的手绢,并没有碰到鼻子地象征性地抹了抹。看着镜子里矫揉造作的模样,她自己也没忍住一阵恶心。 贵族?真他喵的可笑。 卡里斯马这个国家,以其彪悍骁勇,武德充沛而闻名。高情商的说法:这里的贵族也是性格直率,单纯又不做作。低情商的说法:就是一堆蛮子,一点品味都没有,什么都不讲究。 站在宴会厅外的索菲亚还是和之前参加晚宴一样,等待侍者捧花迎接或者其他流程。等着等着,变成了和宴会厅卫兵的大眼瞪小眼,直到卫兵用非常生疏的通用语说了句“请进”,索菲亚才意识到,卡里斯马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宴会厅内,果然各位敷衍与陪同的宾客多数早已坐好。而孔雀宫卫士安娜也早已恭候多时。深色的桃木被雕琢成两侧弧形的长桌,铺好了白色的桌布与金底红绣纹的餐巾与银质的餐具、洁白的瓷器。餐桌中间摆放着精致的银色烛台,点亮了长明的鲸香。那微弱的烛光摇摇晃晃,但被整个大厅的金色光芒映衬,高贵与奢华中平添一丝安逸。 作为陛下未来的家人,虽然还没有正式的文件作为佐证,但索菲亚的义女身份想来也是被礼仪大臣所知晓的。她的座位被安排地离女皇的主座很近,她两侧是安烈莎与雷娅公主。这三人几乎就是今日与会的未婚女性中,地位最高的三人。 真是用脚指头想都能看出来安排座位的那个人有多偏心啊。结果老娘扮土的小心思有点弄巧成拙了吗?索菲亚一边想着,一边观察着自己周围的诸位。 今日赴宴的安烈莎毫无疑问是精心打扮过的,和那日茶话会的朴素不同,今天的首相千金穿着一套精致无比的白纱无袖长裙,镶满了大小相同纯净无暇的珍珠,领口更是仿拉提夏风格做成了波浪形的暗扣领。而她半袖长的白色蕾丝手套,更是将这份华贵与优雅推到了极致。和索菲亚一样,作为未婚女性她也没有佩戴头冠首饰。 而雷娅一如既往,不喜欢复杂的搭配尤其是不喜欢大面积的蕾丝和纱织,穿着版型简单利落的红色棉质连衣裙,却搭配着金光闪闪的象征卡里斯马的太阳花项链与双头鹰胸针。她漂亮的金发被精心盘起,戴上了橄榄花编织成的发箍,这也让雷娅的礼服搭配简单之中透出一丝丝用心与清新。想来这头发与首饰,应该是那位女仆长对公主搭配最后的倔强了吧。 此刻的雷娅公主坐在座位上静如处子,眼神平淡而低垂,此刻淑女的模样倒颇有点美人胚子的样子,但索菲亚知道她在盯着盘子,企图盯出点甜食出来。可能这就是吃货之间的心灵相通吧。 侍者为索菲亚拉开靠背椅,少女微笑着落座。两侧的雷娅公主与安烈莎小姐论地位都不需要站起身行礼,所以索菲亚也只是与安烈莎小姐握手,向雷娅公主点头致意。而另两位似乎早就坐在此地,可能在简单的招呼与寒暄之后都处于这样尴尬的沉默之中。 两人都是非常适合欺负的类型,这么沉默太可惜了呢。索菲亚笑了笑,在无人注意时在手中变出两枚话梅。然后对着雷娅公主说道:“雷娅公主殿下,您的侧发稍微有些凌乱。请恕我失礼。” 你说失礼还真失礼啊!可怜的公主刚刚转过头准备拒绝她,就见索菲亚的一只手不容分说地伸过来一边假装为她整理侧发,一边把话梅塞进公主嘴里。 “唔!嗯?嗯,嗯!”雷娅在口水的分泌中体会到了酸梅的魅力,真不错! 这边把公主哄好,索菲亚转头看向安烈莎小姐:“亲爱的安烈莎小姐,您今天真的太美了!这件衣服好精致啊,无论是剪裁还是设计都是绝妙啊您就像被珍珠众星捧月一般,实在是太耀眼了!想必全场的单身男性都会为您倾心吧!” 还好之前在地球经常去一些追星社区看他们尬吹,不然这么肉麻的话索菲亚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一旁的雷娅听完这一段也是瞪大了眼睛憋着笑,还好提前先用酸梅堵住了雷娅的嘴。 “不不不,索菲亚小姐。您才是晚宴最漂亮的小姐。”安烈莎一向谦虚,想来她一直都听着这样有些言过其实的夸奖,“索菲亚小姐您今天真的是,嗯,非常清新可人。很高兴与您共进晚餐。” 噗哈哈哈哈哈!索菲亚心里在狂笑,果然今天晚上扮丑扮的有点太努力,让安烈莎这样的社交场老手都没找到夸奖的地方吗?而在她视角的死角处,雷娅也是憋的很吃力,不过她是在笑坏女人聪明一世,这么重要的晚宴却拉了胯。但是吃着东西爆笑不仅不符合礼仪,万一把梅子核喷射出来可怎么办,岂不是卡里斯马社交场十年来最大笑柄?等下,坏女人果然是一肚子坏心思,这梅子核怎么办?我总不能吐出来吧?也不能咽下去吧?那要怎么办啊? 可怜的雷娅公主刚刚还在憋着笑,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又被坏女人算计了。 好在坏女人索菲亚还不是真的全然没有良心,过一会就假装帮雷娅擦脸,用手帕把她吃完的梅子核接走,但马上又塞了一颗新梅子进去。 晚宴之前的闲谈,总是很多贵族最喜欢的时间。这是最百无禁忌的阶段,无论是爵位高低贵贱,权力大小虚实,都可以在晚宴那讲究无比的座位安排之中找到适合自己畅谈的对象。而当众人的气氛逐渐热络,聊天逐渐深入,晚宴也到了正式开始的时间。 女皇陛下的每一次正式出场,都有一整个乐团为她奏响恢弘的交响乐。今日的女皇画着典雅的妆,三十多岁的女性无论是气度还是气势都远非索菲亚这样的少女可以相提并论,更何况陛下本人就是以美貌惊人而着称。和玫瑰花瓣一样红艳的红水晶高跟鞋踩在铺平的红月季花路上,女皇的步伐沉稳优雅。她穿着藏青色的拖地长裙,用金线绣出卡里斯马的所有重要城市的纹章,彰显帝国的辽阔。搭配金底白边红色绣纹的披风,更显雍容华贵。 陛下走到了花路的终点,桃木长桌的主位,那里的桌面升高了一级,而女皇的座位也更高更大,是桦木纹的红木天鹅绒坐垫靠背椅,用纯金镶嵌把手。陛下走到座位前,侍者为她拉开椅子,将盛了名贵红酒的高脚杯递到女皇手中,女皇高高举杯,环视一周。 “久等了,我的各位肱骨,我最忠诚和英勇的战士们,我的家人们,和各位敷衍的公子小姐。”陛下的声音如钟般浑厚,又如女高音般嘹亮悦耳,“我宣布,晚宴开始!” “为了太阳的荣耀!为了卡里斯马!为了陛下!我等的边界是宇宙的尽头!” 二十七 女皇的晚宴2 洪亮的口号刚刚结束,两侧的侍者鱼贯而入。他们单手捧着银质的盖好保温盖的餐盘,最开始是三道凉菜,蔬菜沙拉,鱼肉冻与牛肉火腿。这些凉菜不仅开胃,也保证宾客在漫长的晚宴进程中不会缺少眼前的吃食。随后是一份例汤,用东伊洛波冻海捕捞的大鱼熬制而成,风味十足。之后是一道肉菜,也是晚宴的主菜,新鲜宰杀的牛肉微微煎烤,再简单调味。而最后是一道甜品。所有的食物都没有复杂的烹饪技巧,除了盐以外,大家品尝的是食物的原味。自然,配合食品胶囊,贵族们可以将这些精心处理的食物完全消化,没有排泄的困扰。 雷娅听到宴会开始的时候就开始兴奋了,她赶紧望向索菲亚,示意她把第二颗梅子核也拿走。只要雷娅公主楚楚可怜地眨眨眼,没有人能抗住。 而索菲亚明明看到了却假装没看到,一直在和安烈莎讨论卡里斯马的餐桌风尚。两人聊得天南海北,从上菜顺序到各地餐具风俗,大多数时间都是由索菲亚提问,安烈莎回答。看上去是首相千金博古通今才华横溢,实际上是索菲亚不断递话让安烈莎有机会表现。而索菲亚在与安烈莎以及众人谈笑风生的同时,还不时瞟一眼雷娅公主,动作很小,但足够雷娅发现,想来也是故意让她发现。 坏女人啊!你要我在出丑和求你之间做选择吗?我堂堂卡里斯马公主,大帝的外孙女,继承太阳花荣耀的少女! 索菲亚一低头,看到雷娅用手拉着自己的衣角,一边拽一边要换,抬着头可怜巴巴地嘟着嘴。哟,你还真的求我了呢。索菲亚心领神会,小手一抖,手帕就不知从哪里出现,然后轻轻飘落,掉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索菲亚歪头一笑:自己捡自己吐。 雷娅公主白眼一翻,果然坏女人一肚子都是坏水。几次喂食都是要让自己放松警惕,甚至今天的第一颗小酸果也是迷魂药!这个坏女人的目的就是让我求她!然后不理我! 于是,卡里斯马女皇的晚宴,就这样和和气气地进行着。 和在卡尔德或者雷哥兰都参加的宴会并没有什么区别。索菲亚带着熟练的笑容,在宴会的各位达官贵人、深闺贵妇之间游刃有余,一直保持一股微妙的神秘感。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些人都能坚信,这位长相打扮还可以但与传闻中的闭月羞花无法比拟的少女,是因为她半年前觉醒了极为稀有的“场”而被陛下选中。至于她的“场”是什么,索菲亚也是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打着马虎眼。 这个少女很不简单,至少不是蠢人。 首相安东尼法列夫一直关注着这位未来的王妃。前几日女儿普通的茶话会邀请了这位少女,在自己身边观察自己处理政务多年的安烈莎可能不会是一流的政斗高手,但多多少少是识货的。她对索菲亚的评价很不寻常,这让首相先生也提起了注意力。只是今天这少女的打扮,明明是那样的美人却如此扮丑,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常理推断,作为在卡里斯马正式社交场的第一次亮相,索菲亚应该打扮得更加精致一些,不是吗? 法列夫没有深究,他和与会的所有人一样,举起了盛红酒的高脚杯,为太子举杯:“祝您身体健康,殿下。您的未婚妻,似乎深得我女儿的赞美。” 太子一愣,稍过一会才反应过来举杯对碰,似乎首相提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祝您身体健康,首相大人。那还不是我的未婚妻,我对陛下的安排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但最终也还是要我去决定,不是吗?” 法列夫一笑,这位殿下还在与自己的姨母较劲吗?理性的观点去看,索菲亚是拥有成为卡里斯马第一夫人的潜力的,这一点毋庸置疑。甚至有传闻称陛下在决定对阿斯特里奥的战略时,参考了这位年轻小姐的建议。而法列夫自己也看到陛下的御前会议,请了这位少女旁听。更别提,索菲亚小姐的“场”,是伊洛波最为稀有珍贵的“空间”类。这样的女子此刻可以拉拢,可以旁观,至少不可与之为敌。 法列夫笑着,将酒杯再次抬起,高声说道:“祝卡里斯马混乱的终结者,仁慈的代言人,我们的陛下长寿永青!” 一时间应者云集,无论是军方还是官吏,都无法否认,女皇陛下才是卡里斯马的支柱。此刻,穿深绿军装礼服的军人们,穿深红色官服的实权贵族们,与各色服饰的封疆大吏,在法列夫首相的倡议下共同举杯,为几十年来卡里斯马最终获得的稳定与和平贺,为女皇贺。 索菲亚与大家一同举杯。名义上还是16岁的她还不能饮酒,即便是她通过基因改造,身体可以分泌特殊的酶来消化酒精,饮酒也被视为成年人的特权。虽然卡里斯马人在私人场合经常会怂恿像索菲亚这样年龄的少年少女过量饮酒,不过在正式的社交场,她还是只需要喝果汁之类符合年龄身份的饮品。 “索菲亚小姐,有事要和您讲,能否请您和公主殿下赏脸。”安娜卫士的声音很低,从索菲亚的身后响起,在这一片欢庆的嘈杂中清晰又微不可闻。 索菲亚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各位贵族提裙躬身行礼:“实在不好意思,各位。在下身体略有不适,失陪片刻。还请各位恕我失礼。” 说罢,在众人理解与关切的话语中,索菲亚拉起正在用喝果汁掩盖不优雅吞咽动作的雷娅公主,全然不顾后者吃得正爽,此刻突然被拉走很是不乐意。随后跟着安娜卫士朝着宴会厅的侧门走去。 孔雀宫女侍卫安娜已经在宴会厅外等候了。果然,刚刚的声音是安娜从门外传进来的吗?索菲亚笑着夸奖说:“神奇的传音手法,安娜小姐果然不凡啊。”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安娜快速敷衍了索菲亚的赞美,又麻利地冲着公主行礼,“殿下,索菲亚小姐,请跟我走,由我护送两位回房间。” 索菲亚眉头一皱,在雷娅公主大声抗议之前先捂住她的嘴,被捂住嘴的一国公主像小鸡仔一样乖巧,想来也是被塞了新的零食。索菲亚在安娜诧异的目光里问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安娜小姐?” 二十七 女皇的晚宴3 安娜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变化,一边拉着两人离开:“两位,请恕我失礼,可否边走边说。让我护送两位回房间。” 公主与索菲亚点点头。作为孔雀宫少数的女侍卫,也是索美罗宫的常客,索菲亚的老熟人,安娜虽然一向有些行伍气,但一向谨守礼仪,现在明显是有一些特殊的情况需要她失礼。索菲亚不管雷娅是否情愿,拉住她的手跟上安娜敏捷的脚步。 “那么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如此慌张呢,安娜小姐?”索菲亚注意到安娜的身周一直有微弱的场的气息,“我想您肯定不会是毫无缘由就让我与殿下从这样重要的晚宴提前退场的,对吗?” 这晚宴真的像索菲亚所说的这么重要吗?未必。但安娜还是自知理亏,一边左右探测着异样一边回答说:“我为我的失礼道歉,索菲亚小姐。厨房进来了‘老鼠’,存在是能力者的可能性,因此需要我等孔雀宫侍卫分散护送王室成员回房间。如您所知,王室成员的住房都安装有场能监控系统,那里会更加安全。” 并不是“如我所知”哦,我还真不知道这个“场能监控系统”。索菲亚眼神一冷,终究还是大意了。自己这些日子虽然确实没有解放能力玩大变活人这种能量等级很高的技术,但变零食这种小魔术可没少玩,而且刚刚都在玩。看来以后要试一试这个什么系统的灵敏度和探测范围了呢。索菲亚心想。 “我和公主殿下两个人,都由安娜小姐您一人护送,这会不会有些草率呢?”索菲亚继续问道。 安娜也不禁尴尬地一笑:“实在抱歉啊,索菲亚小姐。今天往来的宾客很多,我等实在有些人手不足。不过也请公主殿下您不要担心,孔雀宫的应急预案是一位皇室成员由一位四等‘场’侍卫护送。您可能有所不知,索菲亚小姐虽然看上去这般模样,也是一位四等以上的能力者。由我们两人一起护送您,您的安全有足够的保障。” 索菲亚震怒!所以我是被当做免费劳动力了吗?还有什么叫“虽然看上去这样”啊?老实敦厚的安娜也学会挖苦讽刺了吗?把我傻乎乎只会被我欺负的安娜还回来啊!还有你雷娅不要听到我是四等能力者就这么星星眼地看着我好不好啊? “失礼的话之后再同您讲,安娜卫士。”索菲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得不说她此刻的营业笑容不再完美,想来也是内心疯狂吐槽干扰了她的演技,“感谢孔雀宫的诸位如此看得起小女子,将我视为四等能力者。事实上,我并没有参加过任何形式的场能测试。” 安娜并没有看出索菲亚笑容的僵硬,还是耿直地回答说:“您这就是过谦了,索菲亚小姐。在您初次展现能力的时候,就有不少业内人士推断您是至少四等的能力者。而您从安哈尔特的闺房离开之时,当地残留的能量也远超四等的水平了。觉醒之初就拥有这样强大的能量,也是陛下如此重视您的原因之一呢。” 雷娅公主的星星眼更加夸张了,这小萌物也不管索菲亚拉着她手的时候有多不乐意了,此刻像是贴在索菲亚身侧的粘人小犬,一边看着索菲亚一边问道:“坏,坏,不,索菲亚姐姐,您真的这么厉害吗?” 索菲亚看着她,内心长叹一口气,又深呼吸,又长叹一口气。看来自己以后是免不了当公主的免费保镖了,命途多舛啊。我只是个乐子人啊喂!我不想当苦力! 没人能听到索菲亚内心的呼喊,甚至没有人可以代替她吐槽。没有捧哏的日子,索菲亚的身心俱疲。 万幸,公主的居所与索菲亚下榻的房间其实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安娜卫士会守护着雷亚公主走完这一段,而索菲亚并不需要完全陪同。她独自走在异常安静的索美罗宫的走廊里,昏黄色的灯光照在金黄色的墙面上,安静的氛围之中也有一点点诡异的气息。 索菲亚轻轻展开了一部分能力,试探自己的身边是否有探测器与监视。她确实是四等场能水平之上的能力者,不过她没想到,安娜卫士也在四等之上。 她环顾四周,再次确认了安全情况,便转身对着一处黑暗的角落,轻声说:“您就是那只厨房来的老鼠,是吗?” 黑暗中被发现的人影有一点颤抖,但是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没有回复,在黑暗之中露出了一对冒着寒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穿着少女裙装的索菲亚。 索菲亚迎着他眼神中的杀气,笑着说:“您如果听到了刚刚的对话,应该知道,哪怕我现在看上去这么的,嗯,单纯可爱,可我也是四等能力者哦。” 阴暗中的声音自然也知道对方并不是软弱无力的普通小姐,他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应该趁着夜色的掩护继续逃跑,还是继续在这位四等能力者的监视下坐以待毙。 索菲亚颇为玩味地走近,在昏黄的灯火中逐渐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她是瘦削的女性,黑色短发,眉眼之间看得出来出身不算差。她穿着厨房的白色制服,一侧的身子显然是受了些伤,血已经通过简单的处理止住,衣服却被染成了红色。她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有一些处理伤口用的纱布,手边还有一把厨刀。 索菲亚看清了这一切,歪着头,对她说:“如果我想要将您交给卫士,我大可以在安娜卫士还在这里的时候讲出口。但是呢,您可能并不知道,是我遮掩了您的气息,让您躲过了那位身经百战的女卫士。所以可以告诉我吗?告诉我您,这样一位好出身的漂亮小姐,还在二十多岁的妙龄,为什么会不惜侮辱自己的身份,也要潜入厨房做一只老鼠呢?” 短发女人保持着戒备,看着一点点靠近的索菲亚,再次确认了手边的厨刀,慢慢地说:“有个人必须死于非命。” 寻仇啊。索菲亚对于卡里斯马的政治斗争虽然不算熟悉,但也颇有耳闻。她大概猜得到。根据这位女子的出身与年龄,她应该是多年前,在法列夫上位成为文官统领之时,被他无情屠戮的那些政敌的后人。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索菲亚一手提着裙子,俯下身用另一只手捡起那把厨刀,刀柄向外递给了女子,带着笑容说道:“我的能力,应该可以帮您离开这里。但是如果您继续像这样,进行蚍蜉撼树一般的自杀行径,我可帮不上忙。如果您有足够的理智与智慧,您应该暂时远离卡里斯马王国。我想,您梦想中的复仇,可能并不近,也不会特别遥远。” 女子一脸疑惑地看着索菲亚,这位相貌甜美可人的少女,接过来她递来的厨刀。只听她继续说:“我帮您一次,如果之后有什么可以用得到您的地方,也希望您可以慷慨地给予我援助。请原谅我的功利,但我想您应该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不是吗?” 女子点点头,她确实没有其他选择。索菲亚从虚无之中变出了一台随身机,也递给她,说:“如果有需要,我会和您保持联系的。” 随后,在女子的一脸懵逼中,洁白的光芒笼罩了她,瞬间从索美罗宫消失不见。 二十八 战争的鼓点 来到拉提夏城的周培毅,在雅各布老爷子的府邸住了一周。这一周,雅各布没有再考查他的能力,但却非常苛刻地要求周培毅记忆和理解一些知识。 “你已经读完了拉提夏语版本的能力入门教材了。”雅各布端坐在书房自己的座位上,戴着厚厚的眼镜,拿着放大镜,一边进行自己的研究,一边分心对周培毅进行考试,“说说看,和你之前的理解相比有什么不同?” 周培毅合上手里的书,想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一边回忆一边回答说:“我之前的理解里面,能力的来源一方面来自对外界的探索,一方面来自对内心愿望的认识。所以可以看做是向外求知和向内求索两部分。这也是拉提夏教材里的主要内容。但是不得不说,拉提夏的教材很少提及神与能力的关系,这和我之前的了解很不一样。” 雅各布从镜片上沿露出眼睛,看着他,又问:“你之前的认知里,神与能力是什么关系。” 周培毅回想着叶子的谆谆教诲与课外导读,回答道:“是神赐予了神子能力,然后神子的后代继承了这种能力,对吗?” 雅各布显然是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的:“这是童话,不是现实。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初代神子之前,就已经出现了非常大规模的能力者。初代神子确实建立了庞大的卢波帝国,统一了南伊洛波星系,但他绝对不是能力的起点。” 他心念一动,在书房的上空展开了非常庞大的星系投影,将伊洛波的五大星系与斯比尔星脊都展现出来。然后,在这缓缓运动的星系立体投影上,雅各布将圣城与神教骑士团的据点,用不同的颜色一个一个标记了出来。 “能力的来源,不只是一个科学问题,更是一个宗教问题。”雅各布解说道,“来,看看圣城和骑士团的分布,你能看出什么规律。” 周培毅抬头看着立体投影上代表圣城的金色标记与代表骑士团的白色标记,回答说:“除了在南伊洛波,两家基本上各占一半。东伊洛波和北伊洛波只有骑士团,西伊洛波和中伊洛波几乎只有圣城。” 雅各布点点头,继续说:“没错,圣城与骑士团几乎以南伊洛波为界限,划分好了各自的疆域。在初代神子建立卢波帝国的初期,伊洛波还没有星际旅行的科学技术,所以,圣城和骑士团作为神教两大势力,只在南伊洛波分割了领地。但随着科技的发展,帝国的扩张,伊洛波的疆域越来越大,第一个令帝国分崩离析问题也随之产生了,那就是语言。” 没错,周培毅一直很奇怪,整个伊洛波是如此同根同源的文明,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多的语言呢?只听雅各布解释说:“其他伊洛波星系,虽然没有发展出像卢波帝国这样的星级文明,但也有着自己的文化与传统。但毫无疑问的,他们是和卢波人一样的种族。卢波帝国扩张得很快,甚至说太快了,那些殖民移居到其他星系的卢波人,也被原住民的文化所影响,语言与文化也因此产生了分裂。这是神教内部第一次产生重要的分裂。” 雅各布一边说,一边用不同的颜色标记了各地不同的语言。看得出来,伊洛波诞生了非常多的语言种类,以南伊洛波的卢波帝国为中心,往东北方向是以西里尔文为根源的语族,往西南方向是以卢波语为源头的语族,而西伊洛波和部分中伊洛波地区,则是另外的语言。在这三大语族之外,似乎在边边角角的那些小国,还存在着各种不同的语言,一直延续至今。 “语言的不同,文化的不同,自然会产生对教义阐释的不同。”雅各布面色凝重,在语言标记的颜色之上,再次标记了圣城与神教骑士团的位置,“骑士团与东伊洛波的人们认为,神教的权力只来源于神本人,神子是神选择的人世间的负责人。骑士团虽然被神子所统辖,但是双方在地位上没有尊贵与卑贱的区分。而圣城认为,神子不仅是神选择的人间代行,更是神的意志化身,神子即神,神即神子。而神子的血脉,是神将自己的恩惠洒向人世。” 周培毅大概明白了两者的分裂,于是概括说:“所以说,神教是神唯一论的,而圣城则希望扩大宗教的覆盖范围,对吗?” 雅各布叹口气,回答说:“他们的初衷可能不是这样,但最终的结果,确实按照你说的这样发展了。圣城所奉行的教义,在卢波帝国分裂之后,显然更受到贵族与王国的欢迎。他们自称是神子的血亲,似乎这样能带来统治的正当性。而现实中,贵族也确实垄断了能力。现在,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能力的来源是什么?” 周培毅略作思考,回答说:“如果按照圣城的教义,能力来自于神子的血脉。如果按照神教骑士团的说法,能力应该来自于与神的天人感应。而不管是向内还是向外的探索,都只是获得能力的方法,或者说是条件,而不是能力的来源。” 雅各布点头表示赞赏,但又问:“可拉提夏的贵族学习教材并没有写上这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培毅摇了摇头,只见雅各布将立体投影放大,聚焦到拉提夏所在的西伊洛波星系上,显眼地展示着雷哥兰都、拉提夏、西斯帕尼奥三个主要的国家,并解释说:“西伊洛波是整个伊洛波,最为强盛的星系。然后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里最强大的三个帝国,却各自有着不同的文化,信奉着不同的教义。西斯帕尼奥,曾经是骑士团最大的伙伴,也曾经拥有庞大的星际舰队,现在他们正在衰落,所以不多聊它。拉提夏,雷哥兰都,这是伊洛波争端的核心。他们是实力相当的对手,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一直都是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在他们多年的争斗中,圣城的释经权也渐渐被他们抢走了一部分。” 雅各布在雷哥兰都和拉提夏的国土上,标记出显然的红色,与圣城的金色作为区别,接着说:“拉提夏一直和圣城保持了非常友好的合作关系,这种关系也被用来攻击雷哥兰都王国。而雷哥兰都日渐强大之后,选择了扶持圣城中的教派来削弱圣城的权力。他们现在所信奉的,是神教中的普洛托派。认为每一个继承神子血脉的人,都享有和神相通的特权。只要你足够虔诚,就能得到神的救赎。而不需要以圣城的那些人作为中介。” 周培毅不禁感叹:“他们将圣城变成了空心的摆设!” 雅各布点点头:“没错,雷哥兰都通过这样的教义大量削弱了本国里圣城的影响力,也提升了国力。拉提夏的教材无疑是参考了他们的教义,希望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圣城对于国内贵族,尤其是能力者的掌控。” “然而,”雅各布把立体投影再次变化为伊洛波五大星系全境,上面如同最初一样用金色和黑色标记着圣城与骑士团的据点,“神教的影响力,还是无可比拟,他们只不过是陷入了内斗。一旦他们重新团结起来,王国是无法与他们相抗衡的。而一旦圣城萨克塔乌波的监察官,利用新生的神子完成了这种团结,我相信,他们一定会为了守护自己的教义,发动宗教战争。” 周培毅看着星际地图里,在黑色与金色包围之中的国家,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似乎已经闻到了更大规模战争的血腥气。在那里发生的侵略,就像是急促的鼓点,在为更大的阴谋奏响序曲。 二十八 战争的鼓点2 通过了雅各布先生严苛的场能学习水平考试,周培毅终于获得了难得的休息时间。在与老爷子反复雕琢了新的易容技巧之后,他再次回到了拉提夏的街头,来到了拉提夏城偏外围的平民区。 不得不说,在这里,周培毅大概体会到了身处未来都市的感觉。无论是天空中分层忙碌的无人机,还是带着空气罩舱的步行甬道,都远比阿卡瓦乌波冷清的富人区更热闹。 周培毅提前联系了远在阿卡瓦乌波的弗兰克,获得了以客人身份进入莱昂内尔家族领地的方法。据弗兰克所说,只要他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约定的地点,准备好一枚银币,就会有专业人士为他带路。 周培毅站在约定好的地点,拉提夏的平民区的方尖碑下,看着眼前这位不到一米二的专业人士,决心下次看见弗兰克必雷霆抱摔。 那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和平民区的绝大数人一样,穿着颜色不同但版型一模一样的棉麻衣物。周培毅此前从来没有在伊洛波的城市里见过这样小的孩子,在叶子的解释中,贵族和平民的小孩在14岁前都是要在家中的虚拟课堂接受教育的,他们玩耍的地方也和人流密集的区域隔绝开。 周培毅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弗兰克发来的会面信息,问道:“是有个面相很凶的叔叔让你过来的吗?” 小男孩想了一下,似乎是回忆弗兰克的面貌,便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周培毅伸出一只干净的手,手掌张开。周培毅心领神会,将一枚银币放在他的掌心。 小男孩马上以极快的速度将这枚银币收起藏好,然后示意周培毅跟着自己。他的动作异常敏捷,他不走代替步行的自动甬道,也不走如花朵般盛开的拉提夏道路。他在楼宇和栅栏中穿行,如同蹦跳的羚羊。 感谢高中体育考试的一千米项目锻炼了体力,否则周培毅此刻估计跟不上这小鬼头的脚步,那不是会非常丢脸吗? 而在穿行之中,本来就对伊洛波的自动机器人比较敏感的周培毅发现,这条奇怪的路线上几乎没有搬运机器人的存在,也很少有无人机飞行。伊洛波的大城市如拉提夏,也不会把这样的科技覆盖到平民区的每一个角落。并不是生产力和技术达不到这样的水准,而是经过复杂的成本核算之后,放弃了一部分生产价值不高、监控意义不大的平民。 而在富人区,城市的管理者又适当减少了这种机器人的比例。富人尤其是大贵族倾向于使用仆人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即便可以使用搬运机器人,也会要求机器人这样的科技造物不进入自己的领地,既是为了隐私,也是为了身份。 所以,拉提夏的外三区,只有商业区是真正被机器人、自动甬道、电子安检这样的科技覆盖的。 在大概一千米的跑酷运动之后,已经开始有些喘气的周培毅终于看到小男孩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扇门前,等着周培毅追上来。那是一扇非常普通的木门,与周培毅在伊洛波见过的建筑像是两个世界的造物,简单又粗糙,似乎是房屋的主人在无人注意之时自己制作添加的后门。 待周培毅也站在门前,小男孩敲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一直眼睛从木门的缝隙看过来,看向小男孩,又看向周培毅,目光在周培毅脸上身上打量了许久才挪开。随后木门打开,高大凶悍的守门男子侧身给两人让出一条狭窄的通路。如果是在老家,这样的长相身材是会让周培毅敬而远之的,但此刻他并不会慌张,男子并没有任何场的气息,能量的波动。 木门背后的通路如同地道一般狭窄、潮湿、阴暗。小男孩走得是游刃有余,周培毅可就很是吃力了。所幸这通道并不长,很快,就豁然开朗。 在这狭小的通道尽头,居然是一处高大空旷的市场。这里是真正的地下市场,在地面之下开辟了一处巨大的房间,层层分隔。上面几层似乎是更为高端的商店与包厢,最下面的空旷平地上,无数的奇人异士吆喝着,叫卖着。在他们中间,穿着家族制服的年轻人,用小推车在市场中穿行着,代替了搬运机器人。 周培毅感叹着这地下深处的人声鼎沸,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小男孩从不远处带来了一位年轻人。 “理贝尔先生。”年轻人与周培毅的真实年龄相仿,说话很是礼貌,但是语气却有些冰冷,像是机械般完成任务。他身高不算很高,长相不能说是清秀,眉宇之间多多少少有些书生气,但是薄薄的嘴唇和脸颊的棱角又让他看上去是个狠角色。 周培毅打量了一番,回应道:“初次见面,小弗兰克先生。” 年轻人嘴角一抽,不知是被猜中了身份有些始料未及,还是并不喜欢这样的称呼。周培毅没有在意他的不满,而是俯下身又给了小男孩一枚银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任务已经结束。 看着小男孩从狭小通道离开的身影,小弗兰克看着这位父亲推荐而来的贵族“生意伙伴”,用没多少感情的语气说:“理贝尔先生,莱昂内尔先生在等您。” 周培毅点点头,跟着他的脚步,在圆形的上层通道中悠闲地前进,嘴里还说着:“你父亲经常说起你,小弗兰克先生。据他所说,您更喜欢拉提夏城的医学院,而不是家族生意。” 小弗兰克在前面走着,并没有因为这样的问题而放慢脚步:“医学院只招收很少的平民学生,更需要高昂的学费。我需要在家族里帮些忙,作为报酬,莱昂内尔先生会为我提供一笔助学贷款。” “做一些领路这样的小工作,会让你觉得和家族的生意没有关系吗,小弗兰克先生?”周培毅笑着问,眼睛观察着走过的商店与楼底下的市场。 小弗兰克叹口气,烦躁于这位贵族刨根问底式的寒暄。他回答说:“我希望可以治病救人,自然不希望参与那些伤害人生命的生意。” 似乎已经走到了莱昂内尔先生的办公室前,小弗兰克停下了脚步,在一扇非常普通的门扉前站定。周培毅再次打量了他一番,说:“小弗兰克先生,您对家族的生意有些误解,也对家族的存在有些误解。当然,最重要的是,您对自己也有些误解。” 他笑笑,演绎着潇洒淡定的贵族形象,对弗兰克轻轻示意,道别说:“感谢您的领路,相信我们不久之后还会见面的。” 随后他脱下宽沿的帽子,推开了那扇门。 二十八 战争的鼓点3 克洛莱昂内尔阁下,一直是非常自律的男人。 作为拉提夏最有权势的“平民”,这个男人从三十年前跟随亲人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践行着自己的箴言,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将灵魂的欲求与肉体的渴望分清楚。 他一直以来都是渴求权力的动物,而同样也是肉体欲望的野兽,所以他吸烟但不过量,饮酒却不贪嗜,美女环绕也不多停留,看上去他遵循了每一种欲望,对一切恶劣的享乐都来者不拒,但他自己很清楚,这些满足肉欲的爱好,并不能满足自己灵魂的渴求,他最爱的,是他的权力。 这样的男人,莱昂克洛阁下,是拉提夏阴影面的王。 此时此刻,这位无冕的王者坐在自己在拉提夏商业区创立的皮包公司的顶楼办公室,轻轻弹去西伽罗叶子卷烟上的烟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理贝尔先生,来自阿卡瓦乌波的上城区。”他的声音沙哑而有磁性,通用语的发音可以说远比大部分平民要标准,甚至达到了贵族的水准。他靠在宽大的天鹅绒椅背上,一只手拿着点燃的雪茄,手肘倚靠在座椅的扶手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颇为放松地看着年轻的贵族。 名为“理贝尔”的年轻人同样在观察他,笑着回答说:“幸会,拉提夏的克洛莱昂内尔先生。” 事实上,像克洛在莱昂内尔家族内的身份,对他的合理称呼应该是阁下。但他此刻并不是非常在意年轻人的失礼,他盯着年轻人的黑色眼睛,知道这张面孔必然不是贵族的真实长相,只有眼睛,可能没有过多的伪装。 “理贝尔先生,我听说您已经成功住进了雅各布先生的宅邸。”他像是关心地问道,“不知您到拉提夏的第一周,是否住的舒适。” 周培毅一边回答,一边给自己找了把椅子,颇为放松地坐下:“不劳您费心,莱昂内尔先生,我一切都好。雅各布先生非常信任我,相信我很快可以获得正式学徒的身份。” 莱昂内尔玩味地看着年轻人放松的神情,说:“雅各布先生,在拉提夏声名远扬。不仅因为他高深莫测的研究水准,也因为他古怪的脾气。您能在他那里赢得信任,看来确实是有独到之处。” 周培毅点点头:“没错,我确实有独到之处,感谢您的诚实。不如我们结束这些无聊的寒暄,来谈谈我们的生意,怎么样?” 贵族,贵族总是这样傲慢,急躁。莱昂内尔并没有对年轻人的无礼感到不满,相反,多年与贵族的相处,他已经非常了解这些人藏在复杂礼仪和规程之下的粗鄙与肤浅,也乐见这年轻人的急躁。 于是他放下雪茄,将身体向前,说:“我的老朋友,常驻在阿卡瓦乌波的弗兰克,是我非常信任的伙伴。据他所说,您可以提供一项生意。” 周培毅笑笑,把自己外套的扣子解开,让整体形象更加放松了一些,说:“这项生意的概况,我想您已经从弗兰克先生和戈尔迪先生那里听过了。至于这项生意能不能成行,您和您的属下肯定也有了初步的判断。我今天来到您这里,要谈的不只是生意的内容,我需要您的承诺,莱昂内尔先生。” 克洛阁下颇有些好奇:“什么样的承诺?” “生意的本质就是各取所需,莱昂内尔先生。”周培毅继续说,“我为您和您的家族提供这门生意,甚至毫无保留地与弗兰克与戈尔迪先生交流了生意的细节,不是因为我的慷慨。您的家族可以从这门生意中获得大量的干净的现金,我也要从这门生意中获得足够丰厚的报酬。您也知道,我是因为一些不可明说的原因,离开了阿卡瓦乌波的。我要拿回我失去的东西。” “这很合理。那么您需要的承诺是什么?” 周培毅继续说:“既然我要从这门生意中拿走我认为的足够丰厚的报酬,那毫无疑问,您和您的伙伴们就会少分许多。钱总是不乐于被分享的,不是吗?我希望您可以承诺,只要这门生意存在,您就必须支付我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即使我什么都不做。” 克洛阁下看着他自信的样子,重新拿起自己的雪茄,享受了一口,让烟雾在喉舌与口鼻中回转。然后缓缓地说:“您的意思是,希望我能保证您的收益,并且不会将您从这项生意中剔除出去。” 没错,周培毅提供给莱昂内尔家族的这门洗钱生意,无论从设计还是思路上都堪称精妙。但转念一想,家族完全可以靠着和拉提夏当地贵族的良好关系,独自完成交易的内容。而提供想法的“理贝尔先生”,就变成了只分钱不干活的昂贵摆设。但是克洛莱昂内尔也从戈尔迪那里了解到,这个年轻人绝对还有依仗,这门生意在正常运转起来之前,他还是非常关键的。 于是他回复道:“我可以给您这样的承诺。但我不觉得我本人的承诺有如此的价值,需要您如此重视。” “不不不,”周培毅摆摆手,“您很清楚,您的承诺价值千金。像您这样的人,虽然在这样一个龌龊不堪的地方,可以在混乱中起家,获得如此的身家。您一定非常了解,商誉,良好的信用,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当然,在获得您的承诺的同时,我也有其他方法可以保证我能从生意里面获利。” 克洛阁下看着年轻人,这贵族看上去年龄不大,也表现得非常贵族,那么傲慢、自信,但却非常谨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考虑其他人背刺的可能性。这不是一个应该与之作对的人,尤其是对方还是能力者。 克洛阁下便说:“如您所愿,理贝尔先生。我向您承诺,以神与星辰的见证,以我家族的荣光和我母亲的名义,只要这门生意可以运转可以获利,您就可以得到您应得的报酬,利润的百分之十五。” 周培毅笑着站起身,将外套的纽扣合上,保持非常正式的装束,与同样站起身的克洛莱昂内尔握手致意。 “那么,我们可以聊聊生意的具体细节了,阁下。”他说。 二十八 战争的鼓点4 “理贝尔先生”为莱昂内尔家族所设计的这门“生意”,不仅需要一个精妙的设计,还需要与交易相关的那些实权贵族,可以对这一切放行。 于是周培毅依靠在沙发上,放松地说:“首先,我们要保证生意能够平稳运行,就必须保证,与之相关的贵族们,那些过着奢靡生活又不节制的蠢人,也能获利。” 克洛阁下深以为然:“不错,只要贵族们能够得到好处,他们就不会在乎生意的细节。” “我们还需要一些‘实体’,阁下。”周培毅悄悄改变了对他的称呼,暗示自己已经接受与他的合作,“我注意到,您的家族成立过非常多的皮包公司,显然您也曾经想要用类似的手段改变自己的收入结构,但没有成功,是吗?” 克洛莱昂内尔点点头:“没错,我们自己成立的皮包公司,总是无法逃开税务部门的封锁。” “那就不要逃,给他们想要的利润。”周培毅笑着,描绘出一幅巨大的蓝图,“我们要成立一个正式的公司,邀请一部分贵族参股。这个公司负责在拉提夏的富人区与贵族区举办非常正式、合规的宴会与拍卖会。与会者,我们可以先发放一部分免费的邀请函,再售卖一些价格不低的参会门票,提高这次拍卖会的格调与水平。贵族们喜欢排场,喜欢被人肯定的感觉,我相信,阁下您肯定非常了解,也深谙此道。” 克洛表示同意,并说道:“公司的成立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设想,还需要决定邀请哪些贵族参与。至于举办盛大的宴会,我想我们家族确实可以称得上深谙此道。请您继续说说,拍卖会的部分。” 周培毅继续说:“拍卖会,简而言之,价高者得。拉提夏毫无疑问是崇尚艺术与品味的国度,这里的贵族也以收藏名家大师的作品为荣,当然免不了为此产生一些攀比。在这些不必要的攀比之外,当然也会存在一些不幸的贵族,从家族继承了一些真正的艺术品,但却深陷经济危机,急需出手。我想,您肯定愿意为他们伸出援手。” “从弗兰克和戈尔迪第一次与我说起这件事情之后,我就一直找人搜集这种艺术品。最多不过一个月,我保证,拍卖会需要的艺术品一定会让贵族们满意。” 周培毅点点头,说到了克洛最关心的部分:“所有参会的拍卖品,公司会收取成交价格的百分之十,作为手续费用。而对于一部分急需用钱的参会人,公司可以提前以一个合理公道但是略低于市场的价格先行购入,再于拍卖会上拍卖。而宴会上的酒水、食物、排场,当然都是免费的。公司在这些收入入账之后,再根据实际利润,与参股的贵族们进行分享。” 到目前为止,这项生意听上去都像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拍卖会。接下来周培毅要说的,可是凝结了地球无数犯罪分子智慧结晶的瑰宝。他说:“贵族们都是在乎面子的人物,那些拍卖自己传家宝的贫穷贵族不希望别人看自己的笑话。当然,为了保护隐私,拍卖会只审核艺术品的真实性,不会公开艺术品的来源,买家购入艺术品的钱会先汇入公司的账户,再由公司汇入卖家的账户。这,才是一切的关键。” 克洛莱昂内尔稍作思考,马上反应了过来:“没错,所有的现金都要从公司的账户走一遍。税务公司只会检查收益,银行只会检查钱的来源,不会核查去处。我们的拍卖公司,通过提供服务,获得了巨大的现金流,但是几乎没有事实上的成本。我们只需要举行一个豪华的宴会,把那些看上去油光满面的贵族招待好。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理贝尔先生。您也说过,贵族是在乎面子的人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感受自己的虚荣得到了最大的满足。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要如何保证这些艺术品的销路呢?” 周培毅笑道:“我们可以是卖家,也可以是买家。” 克洛会意地笑着点点头:“没错,我们要做的,是在众多贵族的面前,提供给他们一个繁荣的交易现场。只要有人愿意开头,他们自然会为了攀比,付出高昂的费用。” 周培毅还是提醒道:“这项生意,虽然只是为了洗钱而做的掩护,但是本职工作一定要做到最好。要保证艺术品的保存、鉴定、售后,所以要雇佣一些真正的专家。要保证与会者的隐私与付款能力,做好背景调查。只有保证了拍卖会的口碑,我们才能稳定、长期地获得利润。” 克洛为他的谨慎感到惊讶,同意地说:“您考虑的很全面,理贝尔先生。那我们要如何支付给您利润呢?” 周培毅回答说:“请您以我的名义成立一个皮包公司,名义上为您的拍卖会提供咨询服务。我的报酬,请您以服务费的方式打给我。当然,我也会适当参与一部分拍卖,买卖一些不起眼的边边角角。” 真正的理贝尔先生,这个可怜虫。人死了就算了,马上账户上就会多出来一笔没花了的钱咯。 克洛莱昂内尔对“理贝尔”的安排非常满意,两人再次起身握手,预祝这次合作有个美好的前景。 周培毅接过克洛阁下为他倒上的红酒高脚杯,一边做作地摇晃着,一边看着这地下堡垒最底端的那些忙碌的人群,不禁说道:“您的市场,实在是非常繁华。” 克洛也将目光看下去,说:“也只是最近一段时间这么热闹。您肯定也了解,卡尔德以亵渎的名义,向阿斯特里奥王国发动了战争。那些被攻破的城市、逃难的贵族、流离失所的平民,所有的一切,都处于混乱无序之中。显然,两国附近的地下家族无力独自承接如此巨大的混乱。我们就从中分了一杯羹。” 他指着地下的市场接着说:“那些出逃的贵族,会把那些看起来亮晶晶的宝物和艺术品贱卖,换成贵金属和现金。逃难的平民,需要逃离城市的船票,也需要合法身份进入新的国家。当然,还有相当多数留在故土的人,他们的城市已经变成了战乱后的无主之地,他们需要保护自己的手段。所以他们会在黑市里购买一些武器,甚至有贵族会到处雇佣不得志的能力者,来看家护院。” “混乱是向上的阶梯,克洛阁下。”周培毅冷冷看着这些繁荣,说着从某知名电视剧里看到的台词,“这是最好的时代。” 远在阿斯特里奥发生的战争,正在散发巨大的刺鼻的火药味道,让数个星系之外的人们都不能忽视。周培毅不禁又担心起叶子来,她很久没有回复随身机上的消息了。 二十九 索菲亚的烦恼1 “阿秋!” 不知多少天文单位之外的东伊洛波星系,卡里斯马王国,索美罗宫,索菲亚小姐又打了一个喷嚏。 前几日的宴会本来是索菲亚来到卡里斯马第一次正式在社交场合亮相,却被安娜口中奇奇怪怪的“老鼠”抢了风头。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本来就想要低调的索菲亚得偿所愿,只能说感谢老鼠小姐了。 不过提到自己的“场”,索菲亚就多少有些不开心了。这第一呢,是安娜所说的场能监控系统。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可能是卡里斯马王室的独创,甚至可能是卡里斯马大帝的杰作。索菲亚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系统。这系统探测范围如何?灵敏度如何?索菲亚那些变零食的小戏法是否会被探知?如果任何场能都会被探测到,那么这系统究竟可以探测到什么程度呢? 一想到房间被安装了这样的东西,就让索菲亚每次使用能力变幻出小零食之后,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而让索菲亚心烦的第二个地方,就是雷娅公主。 卡里斯马对于“场”的教育一定有什么大病。这样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连几次“场”的展示都没见过,更别说四等场能以上的能力。听到安娜说自己是四等以上的能力者以后,雷娅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全是好奇。时不时就来问候一下,一边贪图享受索菲亚的小零食,一边迫切地想要了解能力的知识。 偏偏索菲亚因为场能监控系统的原因,非常不乐意在房间里使用能力,生怕卡里斯马对自己的能力了解太多。于是,每次雷娅公主的到访,都被迫变成了零食鉴赏(堵嘴)大会。 唉,真麻烦。没想到除了后宫的社交,还得照顾孩子。生活不易,索菲亚叹气。 “您没事吧?是今日空气中灰尘太多了吗?”索菲亚的女仆诚惶诚恐地说道。 作为索菲亚的女仆,可能是索美罗宫最轻松又最担惊受怕的职业。轻松之处在于,索菲亚小姐为人和善,不仅不会有一些古怪的癖好,对于各种礼仪也比较宽松。有些贵族会非常挑剔午后红茶的质量,总会以此苛责女仆。而索菲亚小姐从来都是亲力亲为,而且平心而论,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姐,泡茶的水平远比女仆们要好。 在伊洛波,有些贵族连自己更衣都无法完成,女仆这样的下人必须事事照顾,稍有怠慢就是呵斥与责罚。而索菲亚小姐却是万事不求人,连复杂的裙撑和腰封都坚持自己穿戴。到最后,女仆们的工作只是负责房间的整理与清洁。 这样完美的索菲亚小姐,却是陛下、内务部、军方与首相大人四方关注的焦点。而索菲亚的四位女仆,也分别是四方势力挑选的眼线。四位女仆的任务都是关注索菲亚的行迹,记录她哪怕是最为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监视她防止她不告而别。四位各怀鬼胎,又做不到知根知底,只能是互相猜忌,自然有些担惊受怕。 索菲亚是乐见她们这毫无意义的猜疑链的。她微笑着用手帕擦了擦口鼻,说道:“实在是失礼,因为在自己房间多少有些大意了,不好意思。感谢您的关心,在我的家乡,喷嚏这种行为也可能代表了故人的思念。我想这是我的母亲想起了我吧。” 不愧是索菲亚小姐,连喷嚏这样粗鲁的行为也会变得如此优雅而有诗意。索菲亚专属的事务官在心里暗自赞叹。她还是穿着漂亮的墨绿色文员制服,递给索菲亚一份写在随身机上的资料。 “谢谢您,书记小姐。”索菲亚微笑着接过随身机。她一直不怎么使用卡里斯马王国为她配的随身机,所以看资料都由事务官小姐直接投影展示。今天这个直接递随身机过来的举动还真是少见。 哇哦。索菲亚看着随身机上的资料,表情一点点变得凝重。那份资料的标题,写着“神子情报”。 索菲亚又重新读了一遍那份资料,一边看一边问事务官:“情报的来源能保证吗?我们有验证情报的渠道吗?” 事务官小姐的权限不够,只能回答说:“陛下只说让您看看这份资料,然后让我回禀您的看法。” 女皇陛下想听我的看法?索菲亚心里觉得好笑。那位女皇陛下肯定有自己的看法,首相代表的文官书吏和军方也会有自己的看法,在这种时候,索菲亚小姐只是一位淑女,她的看法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还是说陛下还在犹豫?她需要一位局外人的看法来确定自己的信念吗?不,更有可能的是,这是又一次考核。考核自己能否胜任养女的角色,是否拥有足够的智慧来替陛下分担后宫与朝堂的压力。 索菲亚又重新看了一遍资料。资料说是神子的资料,其实只有一项内容,视角也是远离神子周围核心圈的某人。所以索菲亚很怀疑这份包含了相当程度猜测的资料是否真实可靠。而资料的内容,是情报人员通过一些圣城的风闻和神子住所周围的探测数据,对神子的能力水平进行了猜测。 “他”的结论,不能说是耸人听闻,起码也是惊世骇俗了。“他”认为,神子的能力如果不是极弱,就将是令人生畏的强大。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在神子罕见的几次展现能力之时,都让探测器直接停止了工作。任何靠近神子住所的能量,都被更加强大的能量驱赶、屏蔽。于是“他”联想到了圣文中对于“神”的描述,并在报告中写道:“你不可反抗祂,不可违逆他,不可揣测祂,你不可直视祂的眼睛。万事万物以祂的意志运行,一切理的本源都是祂。” 索菲亚不禁想起,神子的能力被命名为“万物统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培毅啊周培毅,你他喵争口气啊!你弟弟怎么这么恐怖啊!你不是老说你弟弟是个人畜无害的阳光小傻瓜吗?怎么只是听这个能力的名字就让我害怕啊!你再看看你自己!你那个也叫场啊?就加速一块五花肉?寒酸! 吐槽得很爽,索菲亚很开心。吐槽结束以后,还要考虑给陛下的回复。索菲亚略一沉吟,回答说:“首先还是要确定消息的准确性。如果没有验证的渠道,我想,其他王国自然会有人去验证的,比如雷哥兰都。在情报方面,我们卡里斯马王国可以与他们合作,或者付出一些金钱与他们交易。神子的情报非常重要,无论如何也要做到准确。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些,很可能是圣城的诸位希望我们看到的。” 索菲亚把随身机交还给事务官小姐,歪头一笑:“就这些。” 就这些?没错就这些。明牌敌对圣城的索菲亚不能对此有太多建议,她的意见,尤其是与圣城敌对的意见很容易起到反效果。而索菲亚也不能暴露出对神子本人的看法,毕竟在索菲亚本来的计划中,这位神子是绑架对象。 偏偏是位才华横溢的绑架对象,真是恼人呢。索菲亚心说。 事务官小姐接过索菲亚递来的随身机,已经在自己的随身机上将今天的报告整理完毕。她提了提眼镜,说:“感谢您的宝贵建议,索菲亚小姐,相信陛下也会对您的回答满意的。另外,陛下还要我告诉您,雷娅公主由于家庭的原因,并没有接受过完整、科学的能力训练。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陛下希望您可以抽空每周为雷娅公主讲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当然不介意,我非常喜欢雷娅公主。”索菲亚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说,告别了事务官小姐。 还真得当保姆啊!看着桌子上不多的小零食,她不由得悲伤地想。 二十九 索菲亚的烦恼2 索菲亚,身为小公国的公主,不能说养尊处优吧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年少不更事时,为了几口吃的,这位安哈尔特的公主流落到地球上。期间被经纪公司挖过角,被模特公司递过名片,被网红经纪人发过私信,但最终她也只尝试过一种职业,靠着颇有些异国风情的长相和非常足够的英语水平当小学生的英语家教。 这样丰富的教学经历,让她堪称是家教界的翘楚。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两个世界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这一定是对她能力的褒奖。 她就这样安慰着自己。而现实里,拿着卡里斯马专门课本的索菲亚,看着面前拼命挠头假装思考的雷娅,有一种自己在索美罗宫勤工俭学的既视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最开始只是多嘴的安娜小姐提了一下,索菲亚是四等场能以上的能力者,而那时雷娅在场,索菲亚没有否认。后来就是雷娅时不时来探望,想要一睹“四等超能力”的风采。虽然每次索菲亚都可以用零食分散雷娅的注意力,堵住雷娅的嘴。但是长此以往,索菲亚本来就不能补货的零食库存恐怕就要快速告急,不得已之下,她开始和雷娅一点点讨论与能力相关的东西。 大为震惊!一位堂堂帝国公主,十二岁!居然没有经历过任何与场有关的训练和学习!不过如果结合卡里斯马王国过去十几年的内乱,和公主与她的哥哥复杂的成长经历,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索菲亚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关心,最终就让陛下下达了“那就请您来帮助公主学习”的圣谕。终究还是自己多事又多嘴!现在可好,当保育员还要当家教!索菲亚看着那本卡里斯马语的教材,内心是无尽的忏悔。 而难得乖巧的雷娅公主,也从最初的踌躇满志,到逐渐怀疑自己的智力,最终变成了现在的迷茫与不安。 “如果我学不会这些,是不是就得不到能力啊?”雷娅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太笨,神就不喜欢我,就不会赐予我能力啊?” 听着这么像不乖的孩子得不到圣诞礼物的套路呢?索菲亚没有吐槽,此刻她需要变成一位知心大姐姐,尽可能温柔地说话:“雷娅公主,请您相信我,这些课程虽然不简单,但是长久地学习,耐心地学习,会让您与能力越来越近,直到您完全做好准备。” 雷娅公主看着书上的文字,声音变小了很多:“哥哥一直没有获得能力,他说,卡里斯马的王族不能拥有平庸的能力,他必须做好准备,他必须和陛下一样拥有强大的能力。” 的确,作为王室成员,如果不能获得强大的能力,不仅会被怀疑是否还有作为瑞嘉贵族的资格,甚至会被怀疑血缘。伊洛波的几大王国,王室都以初代神子的直系后裔自居,甚至这也是他们统治正统性的重要来源之一。 这么一想,贵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太子殿下,迟迟没有宣布获得能力似乎合情合理:与其早早随便地获得什么没有威慑力的能力,还不如一直修炼内功做好准备获得更好的能力。作为太子唯一的亲生妹妹,太子的压力会让雷娅也感到如此不安,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索菲亚放下那本看了也没看明白的书,静静看着雷娅。她和自己开始学习场的时候差不多大,至少,在那个时候,索菲亚还曾是一位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尽管会被来自弗拉约的家庭教师嫌弃不够聪明,尽管会因为外貌优秀作为一件贵重的艺术品被喜好虚荣的母亲一次一次带到各国以探亲的名义不断展示,索菲亚在那个时候还是没有太多烦恼的,而一切的改变,似乎都从开始学习这份不平常的能力开始。 最终,索菲亚还是决定做自己最不擅长的事情,安慰一下雷娅:“公主殿下,我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让您感到轻松,请您相信我,我在学习如何获得能力的时候,一直都不是什么好学生。与这些枯燥的课本相比,我更喜欢看一些闲书,看爱情绘本,看历史杂谈,看那些没有营养的东西。但最终我也获得了不错的能力,不是吗?” 听到这段话,雷娅公主紧缩的眉头略微有一些放松,但马上她又发愁起来,说着:“你还是在安慰我,我听很多人说过,最初获得能力的时候,如果是三等四等,那就是超级天才了。安娜小姐说你最低是四等能力,你明明是最厉害的天才,怎么可能是这么松懈的人。你肯定是一看就能学会的那种人。” 那您可真是高看我了,索菲亚在内心摇摇头。如她所说,她确实不是什么好学生,虽说各国语言和礼仪这些技能掌握得不错,这也是索菲亚作为一名学生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但是天才,索菲亚见过真正的天才,可以在一个月内把通用语学到可以对话的地步,可以靠索菲亚一知半解的指导就获得能力,虽然这个天才多疑且自傲,虽然他获得的能力孱弱无比,只是简单的念动力。而天才的弟弟,似乎已经获得了让伊洛波诸国恐慌的强大能力。如果非要与他们作比较,可能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无能而平庸的吧? 于是索菲亚说:“雷娅公主,每一个人的愿望不一样,渴求能力的原因也不一样。所以,最终神所赐予他们实现自己愿望的能力也会不一样。从来不会有什么天生强大的能力者,只有经过磨炼的强者,经过考验的强者。只要您的内心足够强大,不管您最终获得什么样的能力,您都会是强者。” 雷娅公主看着索菲亚真诚的眼睛,似乎这次的说法能让她更加安心,但她还是问道:“但最终,还要看神赐给我什么能力对吗?我必须乖一点,虔诚一些,是不是?” “对对对,你要做个虔诚的乖孩子。”索菲亚绽放出了非常美丽的笑容,就像她从内心深处赞同雷娅的话一样。 雷娅也笑了笑,和索菲亚不同,她多多少少卸下来一些压力,笑容是轻松而期待着的。她提了个有些任性的要求:“我可以看看你的能力吗?” 无论什么情况下,一个能力者都不可能暴露自己的全部能力给别人看,索菲亚这种无人知晓底牌的特殊能力更是如此。更何况很多人只知道如何使用能力,并不知道自己能力的原理,这样的能力者如果暴露能力更是愚蠢。 不过索菲亚没必要和雷娅说这些东西,这并不是雷娅的世界的法则。她有的是哄小孩的把戏。 在只有两名少女的房间,一轮圆圆的月亮缓缓升起,像海上初生一样从上到下一点点展露真身。皎洁的月光照耀在雷娅的脸上,少女瞪大了眼睛,像看见了新年礼物的孩子,也绽放了灿烂的笑容。 三十 能力的进步总要有些代价1 再次回到了雅各布住所的周培毅,大概体会到了老爷子对自己和地下家族厮混在一起的不满。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乃是任职拉凡纳圣城骑士团的罗拉德。收到雅各布老师的邀请,今后将担任您的实战老师。” 在雅各布包裹了光学迷彩与各类emp的别墅空地上,彬彬有礼的神教骑士微笑着鞠躬,似乎雷哥兰都长年阴雨所缺少的那些阳光,都在此刻绽放在他的脸上。 这位骑士非常年轻,不到三十岁的模样,面貌也非常英俊,无论是金色的瞳孔还是褐色的卷发都像极了周培毅小时候想象中的奥林匹斯众神,想来血统也是极为高贵。他穿着非常能看出身份的圣卫军金色披风与白色碳素盔甲,这一套行装虽然随着时代的变迁衣服的材质发生了变化,但是依然保持了几千年前的经典配色与样式。 而站在他对面的周培毅,此刻的身份是雅各布的新任学徒。与英俊神武的圣城骑士相比,化名马丁的他,站姿不能说是吊儿郎当吧,至少也是站没站样。长期不规范坐姿和沉重书包带来的驼背和耸肩都让周培毅的形体姿态与“优雅”两字并不沾边,而略有近视的眼睛更让他多了一些时不时眯眼的小动作。 只能说,叶子的礼仪训练只能让平民觉得这位身价不菲的少年出身贵族,而他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和真正经历过长期严苛的礼仪训练的贵族有着巨大的差距。更遑论与那些从小进行精英教育的瑞嘉贵族相比了。 不过在彬彬有礼的罗拉德看来,这种气质上的缺失并不代表失礼。毕竟他最尊重的雅各布老师,拄着拐杖高低肩的模样也和优雅沾不上边。 罗拉德在帅气地行礼之后,又继续说道:“实在是非常高兴雅各布老师再次收徒,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一直是教会眼中最大的威胁。自从加尔文先生出事以后,我还一直担心雅各布先生也心灰意冷退隐幕后。看到您成为雅各布老师的新学生真的很让我开心。在下乃是十三年前跟随雅各布老师学习的,如果您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师兄或者学长。自我之后,雅各布老师也带过一些学生,不过是在下运气不好,没有机会与各位学弟相识。和您相遇实在是我的幸运。” 这么高这么帅这么彬彬有礼的帅哥,怎么是个话痨呢?罗拉德英俊的外表,挺拔的身姿,优雅的举止,与这又多又密的说话方式实在是有些不搭。 周培毅不禁有些无错愕,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侧面站立的雅各布。后者拄着拐杖吹着口哨,正在假装看天空。 所幸罗拉德的单人演讲并没有持续很久,在雅各布旁观下他还是想起了今天的主要内容。于是他“只”花了十五分钟介绍自己与雅各布先生的渊源与深厚感情,就把话题转向正事,说道:“马丁小师弟,雅各布老师说您在没有经历过过系统性训练的情况下就获得了‘场’对吗?” 周培毅点点头,回答说:“没错,我是在老师这里学习有关场能的具体知识的。此前我对能力只是稍有了解,没有经历过任何系统性、科学的训练。” 罗拉德笑了笑,从腰间拔出装饰用的佩剑,那是一柄没有开锋的花剑,银色圆形护手搭配红色握把,非常华丽。罗拉德甩了一个剑花,以骑士的姿势单手持剑竖于身前,闭眼吟唱:“神予我加护,我为神的剑锋。”在那华丽装饰的花剑之上突然长起来一米余长的蓝色剑气,如在高频振动,切割着周围的空气。 “这是我的‘场’,‘神佑骑士’。我能进入圣卫军也是与这个能力有关。圣城的大人物很看重这个能力的象征意义,听上去就非常虔诚,不是吗?”罗拉德睁开眼,简单挥舞着剑锋,“现在我把能量控制在第一级场能‘砂砾’的水平,如您所见,我所调动的能量范围大概是我为中心大约三米的圆形。” 周培毅从雅各布给他的书籍中学到,第一级场能“砂砾”,象征每一个人都是宇宙的砂砾,虽然渺小,但依然是宇宙的基础单位。 作为第一阶段的场能,“砂砾”级能力者能影响的能量范围是三米以内。此刻,罗拉德展示的能力无论是范围还是破坏力都可能是砂砾级的天花板,只能说不愧是圣卫军。 罗拉德微笑着,那么阳光帅气,人畜无害:“接下来,由我来进攻您。请您使用能力尽可能防御。” ???周培毅一愣。等下,大哥您拿个那么吓人的剑就是要来砍我的吗?伊洛波人已经进化到肉身不怕冷兵器了吗?那把剑的威力怎么看也不是一般的冷兵器啊,那比热兵器还猛吧?所以老爷子找您过来就是单纯上次没打死我,这次要确保我死透吗? 周培毅呆滞而绝望地望向雅各布,老爷子已经吹着口哨背过身去了。此刻罗拉德非常贴心地安慰说:“不过马丁师弟您放心,我会控制剑锋的振动保证打在身上只会疼痛的,您不要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不过还是请您尽力防御。” 随后罗拉德就摆开架势,如周培毅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古代影视里的剑客一样先是漫长的pose阶段。然后就如同闪电一样,一脚后蹬,整个人如利箭一样破空,飞速靠近! 周培毅距离罗拉德不过七八米的距离,几乎没有一秒的反应时间。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罗拉德的剑锋上试图降低那剑气的振动频率,无效。马上他又瞄准罗拉德本人,想要放慢他的动作,也是无效。 他赶紧向后退去,自从体育考试之后几乎没有过剧烈运动的身体此刻显得沉重而笨拙。而在此刻,罗拉德接近了!蓝色的剑锋如同电光一闪! 周培毅双腿与腰一起发力,向后一仰,躲开了那看上去非常危险的剑锋!但这样大幅度的动作也让周培毅失去了平衡,脚上拌蒜两下就要摔倒。他马上降低了自己躯干摔倒的速度,又马上加速了手臂的移动,单手触地猛得一弹又站了起来。 而此刻罗拉德的第二击也很快赶到!训练刻苦的圣教骑士动作非常矫健敏捷,几乎没有给周培毅太多反应时间。而周培毅再次尝试了减速罗拉德和他的剑,依然是无效。无奈之下,依靠肾上腺素大量的分泌周培毅的反应还是很快,像防御雅各布的狮鹫一样,他加速了身侧的空气振动,试图抵消掉剑锋的威力。 这次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效果,无论是剑气的振动还是罗拉德的速度,都像是撞上一堵墙一样有一点减速。但最终,减伤的剑还是撞上了周培毅。 “嘭!” 如同木棒沉重的挥击,猛地撞上了周培毅的肋骨。周培毅在相撞一瞬间还是尝试去降低对方的速度来减缓伤害,还是于事无补,他被撞飞了出去,在地上连续滚了好几圈。 要死要死要死。周培毅心想。 三十 能力的进步总要有些代价2 毫无疑问,看到眼前的一切,雅各布非常开心。 最开始,他只是担心小鬼探索地下家族之行会不会有安全问题,所以要紧急锻炼一下这小子的自卫能力。但当他看到罗拉德的剑像铁棒一样砸飞这个小鬼的时候,心情不知为何就愉悦了起来呢! 这臭小鬼,看书理解得很快,提问他也能回答得很完美。前些日子想着训练一下他,没两分钟就学会防御我的攻击了。这种小鬼实在是太臭皮了,一定要出重拳,打消他的嚣张气焰!今天看到他挨揍,还真的让人神清气爽啊。 被罗拉德一击打飞的周培毅,当然没有这么想。 罗拉德的那一剑其实并没有如此惊人的威力,周培毅在被打中的一瞬间与对方同向移动,降低了冲击的伤害。在落地前,他又用能力降低了自己的摔落速度,最后加上连续的翻滚,用受身的方式让二次伤害降到了最低。 可就算是这样,摔这一下还是很痛啊! 周培毅思考着,如果给足反应时间,理论上似乎可以把受击和落地的伤害都消除掉。然而现实中并没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也没有充沛的调整时间。 他倒吸一口凉气,磨蹭了半天才站起来。他今天穿着雅各布为他选的衣服,说是什么学徒服,似乎这件衣服也帮他抵消了相当部分的冲击。 罗拉德很是惊喜,他把剑一横,在原地耍了个剑花,再次如摆pose般站立在原地。目视着周培毅慢悠悠站起来后,他说道:“很有天赋,小师弟。如果您真的没有接受过什么训练的话,刚刚被打到时候的反应已经非常好了,甚至超过了很多经历过训练的专业人士!但毫无疑问呢,您现在还受制于能力不足,没办法真的做到抵消冲击,更没办法反制我的进攻。果然老师找我来训练您,是非常明智的行为。那我们再来一次吧!” 还要再来啊?周培毅两眼一黑。确实如罗拉德所说,周培毅现在很多选择是正确的,但是受限于能力弱小,无法发挥出他决策的威力。而在刚刚的训练中周培毅也发现,自己的能力有非常大的限制。首先,他可以用能力来降低自己落地的速度提高自己受身的速度,但是却无法对罗拉德和他的剑有任何影响。其次,很明显,罗拉德发动能力之后是不需要注视着他的剑锋来维持能力的,甚至雅各布老爷子的狮鹫也不需要他注视着才能维持,但是周培毅的能力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选中目标释放能力。 这些也是可以通过训练解决的问题吗?周培毅没有急着问这些,反而问了个比较简单的问题:“师兄,场能等级要怎么上升呢?训练可以吗?” 罗拉德点点头,毫无疑问对师兄这个称呼很受用:“没错,训练是提高场能等级最快的方法。当然,要从本质上提升能力,还是要了解自己的能力,了解自己的愿望,了解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律。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啦。场能等级也是有天赋高低之分的,传说中圣城有一些奇观可以帮助没有获得场的人,提高未来获得的场能等级。也有一些天赋奇才,刚获得能力就是三四级以上的能力者。不过除此之外,要提高能力还是要脚踏实地。训练是最踏实的方法,还是要在实战中快速多次使用能力,把运用能力的方式和方法不断熟悉、锤炼!好了,小师弟,我们开始第二轮吧!” 周培毅叹口气。果然叶子是天选之人吗?那种范围,那样奇妙而方便的能力,甚至那样美丽而光芒四射的效果,都是周培毅所知的“场”的天花板一级的存在。现在自己获得的能力之所以被自己嫌弃,本质还是珠玉在前吧?确实见过了那样的能力,很容易对场有一种梦想,也会有一些对自己的幻灭。 周培毅收了收心,面对摆开架势的罗拉德,也同样做出了迎击的态势。 罗拉德很满意小师弟态度的转变,表达这份满意的方式,当然就是攻击得更加认真。没有任何预警,罗拉德就如弹射起步的战机,以非人的速度快速移动,凌厉的剑风切割空气发出骇人的爆鸣,几乎没有留给周培毅的反应时间。 周培毅脑子快速做出了判断,这样速度的罗拉德,一定不能同样快速的改变方向!就像满弓的飞箭,罗拉德此刻并不能拐弯。于是周培毅再次对自己释放能力,向侧面移动。 而罗拉德虽然如他所料不能快速转身,调整方向的速度同样惊人。他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一点点调整角度,从空中俯瞰似乎是以圆弧形移动,当周培毅反应过来的时候,罗拉德的攻击路线依然会撞向他,而且更近了! 这一次周培毅没有简单的移动,他往左踏了一步,这一步是正常人类的快速移动,并没有用能力加速。而罗拉德也非常快速调整了方向,这一步对于罗拉德来说实在太短太慢,他的攻击范围高达三米,只要再靠近一点,周培毅就会想上次一样被击飞! 而这一步,似乎是周培毅的假动作。他以人类的速度向左踏了一步,马上就反向一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用能力加速,像自己的右边快速弹射了出去!罗拉德在如此短的距离并没有太多调整方向的空间时间了,依然维持原来的方向,从周培毅身侧掠过! 只是与罗拉德的攻击范围擦身而过,周培毅就感受到飞机近距离起降的冲击感,那刮起的空气余波也将周培毅向着罗拉德猛地一拉。所幸周培毅给自己加速的时候也用了全力,他还是如自己所料成功反方向把自己摔飞了。 这是一等场能?这是“砂砾”?这是人类?这真的不是人类模样的战斗机?周培毅喘着粗气,趴在地上久久不愿意爬起来。喵咧还是大意了,如果地下家族也培养了一批能力者,那我不就是给人家送人头吗? 停下脚步的罗拉德则非常兴奋,只是第二击小师弟就找到了躲开攻击的方法吗?那个虚晃一枪的假动作还真是精彩啊!他一挥剑,朗声说道:“很棒!再来!” 周培毅赶紧摆手!求饶道:“不行不行,师兄,我不行了!我得休息一下!” 三十 能力的进步总要有些代价3 “场”是调用身边能量的特殊能力,周培毅在短时间多次高强度使用能力以后多多少少有些体力不支。 周培毅并不知道,伊洛波的贵族的精英教育从他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在贵族的子嗣的胚胎阶段,那些大贵族家族就会对受精卵进行一次严苛的基因筛选,除了保证新生儿不会有畸形或其他隐藏的病灶,更是要通过基因工程,提高婴儿未来的身体素质、对场的适应能力。 而贵族们出生以后、成年之前,也会经历一次复杂的基因改造,将人体的潜能用基因表达的方式发挥出来。这样的贵族后代,无论是体力、智力还是耐力,甚至于免疫力等等,都会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 虽然这样做不会让人触摸到自己潜能的上限,无法诞生如博尔特这种探寻人体极限的究极人类,但却保证了在“场”的加持下,伊洛波的贵族不需要锻炼也有相当程度的身体能力,更容易获得能力,也更容易适应能力。 而没有经历过这一套操作的普通人周培毅,毫无疑问,在多次使用能力以后出现了很明显的体力不支。一方面,“场”和剧烈运动双管齐下,这对他的心肺功能压力很大;另一方面,也是他与自己的能力还不是足够的契合,对于能力的使用还不熟练。 罗拉德是不了解这些的,不过他还是把剑收起来,上前将师弟扶起,兴奋地赞扬道:“很有进步!您刚刚的动作很精彩!不知道师弟刚刚向身侧踏步之后,是看到我后续的动作才反方向加速的吗?还是说预判我会改变方向,侧身的踏步只是虚晃一枪呢?我觉得还是要增加一些变化,如果我刚刚没有变化方向,预判性地动作就会刚刚好撞上我的攻击,那样可不好。后续我们的训练可以增加这么一项,训练您这种假动作的虚实。我想在实战中这样的做法会很有用。” 周培毅继续喘着粗气,听着罗拉德的长篇大论。刚刚自己的表现还不错,可以稍微懒一下,于是等到呼吸逐渐平缓,他问出刚刚想到的其中一个难题:“师兄,你的能力是无意识间就可以维持的吗?” 罗拉德点点头,因为问题过于简单甚至于有些错愕:“没错,我的‘神佑骑士’是状态类的能力,能给予我所持的任何武器加护,也能提高我本人的身体能力。如你所见,是非常实战的技能。我确实是不需要集中注意力来维持这种变化的。据我所知,大部分能力都不需要用注意力的方式来发动,能力就像是你的手足,你抬手、走路,都不需要特意去集中注意力的。” 周培毅从地上缓缓爬起来,坐在地上恢复体力,接着说道:“我的能力稍微有点不一样,我必须集中注意力。我要加速自己,就必须看着自己的腿或者躯干。师兄你觉得这可能是什么原因,是因为我的能力还不熟练吗?” 罗拉德闻言沉默,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即便是伊洛波最弱的念动力能力者在刚刚觉醒的时候,也不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发动能力。念动力大部分都是利用能量去对有一定质量的物体进行移动,属于各种能力中最简单直接的那种。而小师弟的能力,似乎又不是念动力这种。他给自己加速或者减速也不像是强化类的能力。 于是他开口问道:“小师弟,您对自己的能力有多少了解?” 周培毅认真地回答,并没有藏私:“我是早上喝水的时候第一次使用能力的,当时只是觉得水流太小等着比较着急,就感觉水流的速度变快了。之后几次实践,也都是只对物体移动的速度有所影响。我可以加速或者减速我注意力集中的物体,水流、移动的机器人、面前的空气,甚至是我自己。但是刚刚想要减速师兄你的时候却失败了。” 减速和加速吗?罗拉德心说。还真是稀奇的能力,但也算是最常见的念动力,把减速和加速的过程都可以解释为给物体施加一个阻力或者一个推力。但是这样的能力真的需要集中注意力吗? 罗拉德望向雅各布,老先生拄着拐杖,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极不协调地走近,说出自己的看法:“我也不是什么这方面的专家,对于‘场’这玩意,实在没有太多独到的见解。依我看,还是你小子的能力不足。无论是可以调动的能量还是能力的范围,都不够,所以你必须把有限的能量集中到一点,才能发挥你的能力。” 这一段多少有点挖苦的话,帮雅各布消解很长一段时间的负能量。那个学什么都太快的小子吃点瘪比什么都强。当然也不能不帮他解决问题。雅各布又说道:“不过我认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罗拉德你和他再打一次。我录制影像发给我的老友,让她看看,分析分析。” 还要再打一次啊?周培毅再次站起身,很是不情愿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次做出迎击的态势。而罗拉德似乎早已饥渴难耐,再次和周培毅拉开距离,耍了个漂亮的剑花,三次剑花各有奥妙。 双方摆开架势,准备就绪,不需要人发令,训练再次开始!罗拉德的移动迅猛如猎鹰,只需要一个蹬地就如同飞在半空中一样,如子弹般向小师弟“马丁”击发。 这一次,周培毅没有快速移动以规避伤害。他快速加速了面前所有可以调动的空气,通过制造空气的隔层希望可以降低罗拉德的速度。毫无疑问,收效甚微。这样制造的阻碍太过弱小,最多只能防蚊虫,对于人形高达几乎没有任何效果。于是他再次加速空气,将身前身后能控制的所有空气向罗拉德甩了过去。高速移动的空气形成了巨大的阻力,让罗拉德也有些吃力,甚至于稍稍降低了冲锋的速度。 但周培毅全力的调动也只能是稍有效果,逆风对于骑行者可能是阻力,对于重型交通工具却是不痛不痒。罗拉德减速之后依然是出奇的快,而奇怪的是,周培毅并没有如上次一样用假动作去规避他的冲击,而是呆呆站立在原地。 近,近,近,很近了!罗拉德如蛮牛一般的冲撞就要到了!即便他被减速了少许,如果就这样与周培毅相撞,后者一定会被撞飞,哪怕有防弹背心一般的衣物保护,被撞个骨折也是十拿九稳的。罗拉德稍一犹豫,主动降低了速度。但是距离太近了!他的调整空间太小了!如预定一般,罗拉德花剑在周培毅身前猛地挥击!三米的攻击范围是如此令人绝望! 但,挥空了! 罗拉德挥击之后猛然减速,转身,看向自己刚刚攻击的地方,空无一物!而周培毅在不远处,罗拉德的攻击范围之外,大喘着粗气,似乎经过了极为激烈的运动。 怎么会?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进行如此快速的移动?罗拉德一愣。 周培毅还在喘气,是没有空隙去回答罗拉德的疑问的。而在一旁看着的雅各布,似乎略有所思的样子。 罗拉德望向自己最尊重的老师,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而雅各布显然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他看到了罗拉德求知的眼神,一边埋怨地喃喃自语“什么都没录下来”,一边在周培毅身边踱步。 这小子真的有这么累吗?刚刚几次剧烈运动没没看他喘成这样,还是缺乏磨炼啊。只是,他刚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雅各布思考着,感到踱步时脚下踩过的地面一冷一热,好生奇怪。突然灵光一闪,老爷子似乎明白了!他抬起矮肩膀的那只手在脑袋上一拍,有些兴奋地冲着罗拉德回答说:“海市蜃楼!这小子用空气的振动或是温度改变了空气的密度,折射了他身前的空气,或者说干扰了罗拉德你的视线,让你对他的位置产生了错判。这种错判就像捉水里的鱼一样,不靠近他身前那些被他变化密度的空气,你是捉不到他的本体的!” 雅各布看向周培毅,看到他点点头给了肯定的意思,又问道:“为什么你小子喘气这么厉害,这用法虽然精妙,但也不至于这么累吧?” 周培毅似乎终于均匀了呼吸,缓慢地回答说:“原理确实是这样,也确实有些累。刚刚用来做障眼法的,那面阻碍师兄的空气墙,把我身侧的空气也抽走了很多。我这刚刚有点喘不上气。” 雅各布和罗拉德相视无语。刚刚还想夸你小子聪明伶俐,这么鬼灵精的点子也想得出来,也执行得如此精妙。结果你小子就耍了个宝,把自己差点搞窒息。 罗拉德看着老师,用眼神问“还练吗?” 雅各布心领神会得摇了摇头:“不练了,这小子的能力目前对他自己的身体负荷有点大,还是要让他平时多训练多适应。唯一有点麻烦是刚刚这段录下来也没什么用,估计没有什么参考价值。算了,我给她写信说吧。” 这是我体育课下课的意思吗?周培毅一边口鼻并用地呼吸一边心里欢喜。上学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想过体育课有这么可怕啊!第一次打中的地方现在还在疼,估计青了。原来能力者都是这种程度的怪物吗?这还只是第一能级“砂砾”的巅峰水平,那之后层级的能力者会有多可怕啊? 周培毅再次想起了叶子,第一次觉醒就获得了那么强大的能力,却用来放几个装满零食的冰箱。暴殄天物啊混蛋!!! 三十 能力的进步总要有些代价4 从罗拉德开始来上体育课之后,周培毅就没有一天不是一身淤青走进治疗舱的。不过周培毅也确实没想到,伊洛波存在治疗舱这样梦幻的科技造物。只要躺进去,就会被非常奇妙的液体包裹全身,如母亲的羊水一般,在其中甚至可以自由呼吸。治疗舱会自动分析身体上的外伤,在液体包裹的同时使用激光修复一些组织损伤和毛细血管破裂。似乎这奇妙的液体除了提供舱内的呼吸,还可以充当治疗激光的介质。而最让周培毅满意的,是治疗舱对于疲劳那无与伦比的疗效。 不过这也是让罗拉德的锻炼更加有恃无恐的原因罢了。 每天下午准时准点的体育课,面对人形高达那不科学的攻击,周培毅终于可以熟练运用光的折射让自己影藏身形。不过也做不到完全防御,只是减少了被打中的次数。 再一次从治疗舱里爬出来,又是深夜。周培毅一边活动着全身如获新生的关节,一边走进了雅各布的书房。 “老爷子您还没睡啊?” 在昏黄色护眼的灯光中翻阅资料的雅各布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这小子依然谨慎地做了两层面部的伪装。现在的模样虽然稍有点陌生,但是语气和体态几乎没有做伪装。 “没睡,拉提夏科学院突然来了信件。” 雅各布略有些没好气地从身前的一大堆资料文献中抽出一台随身机,把其中一封信件用投影放在图书馆的半空中,说道:“你看看,看完了和我一起找资料。” 周培毅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大学没上过,在雅各布这里当了几星期学生,潜移默化之中就变成老爷子的助手了。这是不是老爷子对自己的能力有所认可呢? 稍有些受宠若惊,略有些不满加班。他定睛看向半空中的投影,那是一份图文并茂的资料,最大的一张图片,非常清晰地展现了穿着金红色圣城长袍的英俊少年在午后在女仆的侍奉下享受茶点的画面。 哎哟,小仁啊,挺会享受的嘛?我还以为你在圣城当神子是当个被软禁的人体试验田,结果这不是小茶喝着小饼吃着美女陪着嘛!美滋滋呀!周培毅继续看投影的文字部分。“神子的能力疑似为极大范围的限制类能力”,疑似,看来情报源自己也没办法搞清楚。“凡是靠近神子本人一定范围内的所有探测手段都会失效”,那你这照片怎么拍的嘛?超远处用高清摄像机拍的吗?“怀疑神子的能力有永续性”,意思就是说小仁的能力是像状态开关一样,打开了就能一直持续的意思吗? “现在的他,你还了解吗?”雅各布从眼镜上方的缝隙看向周培毅,这位和神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周培毅能感受到雅各布问题中的试探,他斟酌了一下回答说:“他曾经是另一个我,我和以前一样了解他。” 雅各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投影里的画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解释说:“这是拉提夏方面收到的第二份关于神子能力的情报。之前获得的有关神子的情报,来自付费的情报商,内容可信度存疑。这次呢,是来自拉提夏王室自己的情报源。如你所见,依然包含一些猜测性的内容。拉提夏的高层希望我在‘场’的历史上找到与情报描述类似的能力。” “高层的大贵族们,会如此看重一个孩子的能力吗?”周培毅问道。 “孩子”,这是他对于神子的描述。雅各布默默记下,反问道:“你认为,伊洛波这些王国、贵族、势力,争权夺势的时候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周培毅回答说:“土地?资源?科技?在这些差不多的情况下,那可能是比较强大的能力者的数量?” “你说的都对。”雅各布点点头,“四等以上的能力者也是贵族们掌握的重要资源,他们自己的血脉是维系这些能力者的重要纽带,诞生过大量强大能力者的血脉,最终组成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瑞嘉贵族。那么你认为圣城和神教骑士团,他们的依仗是什么?” “信众的数量,对信众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周培毅还在用在地球时候的观点去看待伊洛波的圣城,便如此回答说。 雅各布笑了,在这张皱巴巴的脸上,这笑容绽放地如此突然而生硬,如此无奈而绝望:“圣城的依仗,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圣城,真的是神的仆人,神的眷属,神在人世间的代言人。必要的时候,神会为了圣城出现在人世,展现祂无上的伟力,毁灭人世间违逆神的一切。” 这个回答让周培毅有些呆愣住。确实,自己一直都忽略了,伊洛波世界与地球最大的不同,神。一个拥有最强大能力的至高存在,一个可以毁灭国家、星球、文明的存在,才是圣城千年来一直作为伊洛波最大势力的真正依仗。 如此想来,无论是加尔文还是雅各布,这些圣城的反对者们,他们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所以叶子才会逃到地球吗? 但短暂的震惊与绝望之后,周培毅马上恢复了冷静。他突然想起,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正是因为阿斯特里奥资助了加尔文和一大批反对圣城的研究者。如果圣城与神真的是不可战胜的,那些贪生怕死眷恋权势的贵族们,又为何会冒着如此风险还不肯死心呢? 于是他有些试探性地问道:“但是最近几百年,圣城和神之间的联系变弱了,对吗?” 雅各布在心中暗自赞叹少年如此快速地抓住了重点,他回答说:“没错,上一任神子带领圣城与骑士团,为神征战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伊洛波五大星系的格局已经基本上完成,异教徒也几乎被消灭殆尽。那一次神没有亲自出手,但却给予了神子力量,赞赏了他的功勋。那也是有据可查的最后一次的神迹。几百年的时间足够让人忘记很多事情了。几百年没有诞生神子的圣城不仅与骑士团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内战,它的权力也在被各国的贵族分割蚕食。无论我还是加尔文,都是被怀着这样目的的皇室资助的。贵族们希望取而代之,代替圣城成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以自己的利益驱使教众。” “但是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神子出现了。”周培毅顺着他的思路补充说。 “没错,”雅各布点头,“所有人都在怀疑、害怕,这位神子的力量来自于神的馈赠,这位神子可以与神建立联系。” 万万没想到啊,小仁这个小崽子能搞出来这么大动静哦。周培毅苦笑。 这位很可能牵动整个伊洛波局势的神子大人,和周培毅记忆里那个会因为女生表白脸红成猴屁股然后一边疯狂道歉一边拒绝的白嫩小弟,实在是建立不起什么联系。 他斟酌了一下,问道:“其实,贵族和圣城都在猜测神的心思,对吗?贵族认为数百年来神对神教的疏远,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他们希望可以取代神教,成为神在人世的代表。神子的出现,是圣城对此的反击,对吗?” 雅各布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不管他是不是真正的神子,圣城都为他举办了登基仪式。从宗教和礼仪上,他就是神子。现在贵族想知道,他是否拥有强大的能力,而这能力是否有可能与神的馈赠有关系。” 周培毅沉吟了一会,贵族,神教,神子。在这巨大的伊洛波世界,都不过是神摆在棋盘上的棋子。棋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棋子要猜棋手的心思。作为不速之客的自己,还需要足够的实力,才能站到棋盘之上。 雅各布看向沉默着的周培毅,看着伪装之下,那张与当代神子一模一样的脸。不禁想到:他与加尔文有什么联系吗?加尔文究竟发现了什么,让圣城如此不计代价地要磨灭他存在的一切证明呢?而这少年与神子,又是来自哪里呢? 雅各布已经老了,很多问题他已经不抱希望,不去梦想真相的降临。这一次,他也没有继续问少年更多细节,他拍了拍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说道:“别傻站着。这一摞,你拿去。给我找与描述里相似的能力。” “好嘞~”加班咯,周培毅笑了笑。 三十一 男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1 圣城的神子花园,比以前要热闹很多。 身为唯一常住这里的女仆,若娜并不需要特别忙碌。这花园的阁楼很高,房间很多,花圃的花卉名贵高雅又娇贵,却都不需要唯一一位女仆来费心。 奥尔加和她的执行队负责这里的清扫工作。他们总是昼伏夜出,在若娜与神子大人休息的时间里工作。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清扫”的,但若娜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小花园总是非常干净整洁。 花圃里的漂亮花卉,自然也拥有专门的园丁照料。园丁先生们和若娜一样,在每一个温暖的午后喝着茶,嘴里也总是念叨,为什么只有神子这里的花朵,一直盛开,不需要修剪,每一朵都如假花纸艺般状态完美。 至于神子大人,那位还真的是奇妙的人儿呢。若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贵族,他的生活自律而独立。每天早上起来会自己更衣,也会自己把床铺整理好。最开始他的整理非常粗糙,若娜总会再帮他整理一次。但是神子大人不断看着帮自己整理的若娜,竟然在学习若娜的整理小技巧。现在的神子,总能在若娜进门问候前整理好房间的一切内容。 每天若娜只是捧着食品胶囊,交给神子大人,午后泡上红茶,准备小点心,与神子大人喝茶聊聊天,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还真是和平呢。若娜坐在二楼的阳台边,享受着上午清新的空气与和煦的阳光,甚至为自己沏了一杯清甜的果茶。 “若娜小姐!若娜小姐!” 是巡逻的圣卫军在喊我呢?若娜把视线挪过去,那是两位圣卫军的军士,负责花园附近的安保。天气好的时候若娜总是会这样在窗台边饮茶,总能见到他们两个,所以多多少少有一些熟悉。 圣卫军的军士走到若娜的楼下,把手里一个和随身机很类似的仪器举高,问道:“若娜小姐!这样的东西您在花园里见过吗?” 不是随身机吗?又是什么探测仪器吧?若娜在心中无奈地笑笑。从神子大人仪式归来以后,圣卫军就一直能发现类似的东西,他们这些人真的不知道这是无用功吗?若娜仔细看了看军士手中的东西,和随身机一样是个方形扁扁的小盒子样子,但和随身机不同,那小盒子上还装了一个非常大的通讯模块,想来是能把数据直接从圣城发射到遥远的目的地。 若娜摇摇头,回答说:“之前没有见过呢,圣卫军先生。之后我会留心小花园里有没有这样的东西的。不过那些人真的不知道吗,小花园被神子大人的场笼罩了,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会失效的。” 不仅仅是电子设备,所有的场能,所有的复杂机械,都无法在神子花园的范围内工作。这里唯一的法则、唯一的主宰,是神子本人。外来的能量与造物必须遵循神子的意志。 “总有人不信邪嘛。”圣卫军的军士也是笑着回答,“您昨天的休息怎么样?” 昨天睡前确实有些响动,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客人。奥尔加大人的执行队动作很轻,并没有影响到睡眠呢。而且早上起来已经打扫干净了。 “一切都好呢,军士先生。”若娜灿烂地笑着。又是和往常一样和平舒适的日子。 在花园阁楼里唯一的会客厅,神子大人正久违地与他的引路人,到达伊洛波后最重要的导师阿德里安通话。 自从神子仪式之后,阿德里安就很少来到花园,甚至于一些日常由阿德里安负责与神子沟通的事情,都已经转交给奥尔加和若娜负责。这是仪式后,阿德里安与神子大人的第一次见面。 只不过阿德里安依然是在投影之中。 神子大人姿势端正地看着被投影出的阿德里安的形象,微笑着说:“从仪式之后,就没有再与您面对面沟通了,阿德里安先生。是我现在的身份需要您避讳吗?那大可不必,您知道,您是我的导师。” 阿德里安的表情并不是非常轻松,甚至颇有些不符合他性格的严肃。他同样用笑容回应神子的善意,回答说:“确实是很久不见了神子大人,请您原谅我近日的疏离。监察官大人交给了我一些不得不去处理的事情,实在是脱不开身。我也注意到,自上次分别之后,您的能力确实越来越熟练了。” 神子看着阿德里安捉摸不定的表情,表示认同。确实,从登基仪式之后,他的能力就突飞猛进一般进步。他没有学过任何能力使用和练习的知识,或者说,阿德里安在他获得能力之后,就放弃了对他的帮助。但神子大人的能力,还是取得了惊人的进步,甚至吸引了来自伊洛波各地的探子前来侦查。 今天的午后时间,若娜与神子大人分享的是产自若娜家乡的红茶。焙制后加入了新鲜处理的牛奶,这是若娜家乡的风俗。神子大人不喜欢伊洛波的茶点,但很喜欢这样的饮品,而且还会加一点点糖。若娜为神子大人泡好了茶,就乖乖躲到房间外。 神子拿起精致的瓷器茶杯,感受着飘来的热气与茶叶的香味,说:“多是您教导有方。没有您,我想我不会这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 阿德里安没有被恭维的感觉,回答道:“这是我的荣幸,神子大人。” 神子继续说:“不不不,您曾经无私的教诲让我非常受用。还请您收下我对您的这份尊重。” 这样谦虚而礼貌的话语,这样简单的笑容,曾经让阿德里安非常舒适。只是今天,他感觉并不轻松。于是他停下寒暄与客套,说起了正事:“您已经获得了,嗯,如此非凡的能力,我作为教育者的职责,已经履行完毕了。神子大人,您也知道,贵为神子,最重要的任务是要消弭圣城与骑士团之间的分歧,让信仰神的虔诚的人重新团结起来。” 神子大人点点头:“请您继续说下去。我看到骑士团的团长和圣城的监察官大人都出席了仪式。我想他们对于未来会有一些共识,不是吗?” “矛盾与分歧只是一时的,为了更广泛传播神的光辉,为了让所有的信徒得到神的救赎,这样伟大的目标,却是永恒的。”阿德里安解释说,“神教骑士团与圣城,可能确实在更伟大的目标上达成了一致,但是,在伊洛波广袤的土地上,还有无数地方的信徒,得不到神的光辉与指引,还有人因为迷茫而受苦,还有人因为亵渎而犯下罪孽。您应该努力成为他们的灯塔,让信仰者虔诚,让迷失者皈依。最终,我相信您可以成为他们的方向。这是将记载于史册的功绩,也是属于您的圣歌与史诗。” 神子笑着点点头,看着投影里慷慨激昂的阿德里安,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经常带着说教的语气,让自己认真记下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人生哲理。他说过:凡是给你画饼的都没安好心。给你勾画一个伟大的蓝图光明的未来,其实只是馋你的身子,你是个漂亮男孩子,出门在外很危险,要照顾好自己啊。 那么,神教与圣城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三十一 男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2 对于这些问题,神子没有去想去问,神教与圣城的目的远非他现在所能触及。他笑着,这次的笑意多少有些放松,让阿德里安也稍微轻松了一些。但神子并没有顺着阿德里安的话继续谈话,他聊起了最近圣城最大的动作。 “我听说圣城的军队已经到达卡尔德了,很快就能参与战争。阿德里安先生,我们不是要消弭矛盾吗?为什么还要成为冲突的其中一方呢?” 阿德里安对这个问题也有过准备,他回答说:“神子大人,回禀您。战争的另一方阿斯特里奥,刚刚由新的女王即位。这位女王虽然在神的光辉沐浴中长大,却未曾感恩神的仁慈,反而做出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这些事情伤害了圣城,伤害了众多信徒。我们圣城这次与卡尔德虔诚而年轻的国王合作,希望能纠正女王的错误。我想,这也是消弭矛盾。” “嗯嗯。”神子不置可否,“那么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还没有什么需要您亲自出面的事情,神子大人。”阿德里安笑道,“监察官大人认为您不能总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花园。不日我们将挑选一些适合您继续学习适应的圣城,您可以到伊洛波广阔的天地中了解神、体会神,最终和我们一样,敬爱神。” 这才是阿德里安今日拜访的原因。监察官大人认为将神子一直困在花园不合适。神子虽然尚未与圣城、与监察官大人同心同德,但是困在花园的神子无法变得更加符合圣城的要求,也无法在伊洛波释放影响力。 所以他决定,让神子到各地的圣城中旅行。通过不断了解圣城在悠久历史中,不断提升的重要地位,和各地的神职人员与信徒接触,让他最终理解成为神子的责任与义务。最先选定的地点,自然是与圣城多年以来保持了良好合作关系的拉提夏王国境内的最大圣城,拉特兰。 神子大人并没有表达什么异议。他微笑着点点头,继续品味若娜小姐的红茶,似乎对于这样突然的安排没有任何不满。 随后阿德里安起身施礼,准备结束今天的见面,与神子道别。不适的身体并没有成为他懈怠的借口。与往日的吊儿郎当相比,面对正式册封的神子,阿德里安的礼仪完备。 结束了与神子通话的阿德里安,关闭了投影设备。他在自己的办公室,并没有他所说的那样忙碌。在神子所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的腿部包裹着厚厚的保护靴。在伊洛波,这样程度的外伤非常罕见。强大的纳米医疗技术,可以在十几个小时内完成断肢重生这样的神迹,但却无法至于由于能力者的长期影响带来的伤病。 “看到您如此狼狈,实在是让人感到心情愉悦。日安,阿德里安大人。”修女奥尔加就坐在阿德里安对面的座位上,她也一向不喜欢掩饰自己对阿德里安的鄙夷。 阿德里安苦笑地看了看她,今天并没有什么心情去调戏这位不识趣的修女,他说道:“日安,奥尔加修女。您今天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不不,”奥尔加摆摆手,“我对神子大人现在的状态非常感兴趣。这些时间我也没有什么机会直接接触他。但好像看上去,您似乎没有勇气继续履行您作为教育者的职责。是害怕吗?” 阿德里安并没有因修女的嘲笑而恼羞成怒,他从房间的窗户,眺望神子的花园,回答说:“您最好也早做准备。如果神子的能力像这样的速度成长,很快就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麻烦。那个时候,您也是逃不开的。” “如果神子真的能成长到那样的程度,我觉得这对圣城与监察官大人来说都是好事。”奥尔加说道。她没有说的另外半句话,阿德里安也很清楚,这对他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奥尔加和他一样,看向了神子花园的方向。从神子仪式之后,神子的场就不断扩大,不断变强,与绝大多数刚刚觉醒的能力者不同,神子的能力非常成熟而持久,几乎是永续性激活,一直保持着这样火力全开的姿态。在那个场的范围内,所有的电子产品都会失效,所有的机械造物都会失灵。而其他的场也会与之对抗,越靠近神子本人,这种对抗越激烈,直到被完全消灭。 “您之前太担心神子能不能觉醒了。不得不说,为了神子大人可以觉醒能力,您的教育可谓是卓有成效,甚至有些太有效了,不是吗?”奥尔加修女笑着说,语气满是幸灾乐祸。 “过犹不及啊。”阿德里安一声长叹,“他可以看到情绪的颜色,而且似乎已经可以通过这种颜色来读取别人的想法了。这很危险,我不能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奥尔加眯着眼睛,轻蔑地看着阿德里安,这位监察官最偏爱的弟子,说:“你害怕神子通过你的情绪了解你的想法吗?是害怕他看出你的贪婪,还是害怕他透过你漂亮的表象,看出你的卑劣与丑陋?” 阿德里安面部抽动着,不知是因为腿部的疼痛还是奥尔加话语里的刀子,他没有理会奥尔加的讽刺,继续说:“他的能力,很可能是他对现状的一种恐惧。我并没有担负起在他进入这个世界的最初时期,给他足够安全感与信任感的任务。” “他适应地太快了,作为一个低等级文明来到伊洛波的孩子,他似乎并没有被我们的文明所震撼到。”奥尔加客观地评判说,“他从最开始,谨慎的心情就大于对我们文明的好奇。这并不是您自己的责任,在这样的金丝笼子里,他很难不产生戒备。现在,监察官大人希望他可以更了解这个世界伟大的一面,自然需要他走出这个牢笼。” 阿德里安并没有从这些公正的话里得到安慰,他看着奥尔加,这位圣城乃至伊洛波世界有名的强大能力者,问:“我担心在你身边,他的进步会更快。” “你不应该恐惧他的成长,应该接受他成为万千信徒的一员。如果真的有一天,他成长为天下独尊的强者,自然也会是我们伟大事业的一份子。”奥尔加对阿德里安的担心不屑一顾,“更何况,我们还有神的十二试炼。” 阿德里安勉强地点头同意。 三十二 不速之客1 美好、轻松、惬意的体育课,在每一个午后如期开始,带着阳光笑容的阳光帅哥罗拉德,依然挥舞着那把看上去非常细弱精致的剑,像挥舞着狼牙棒的人形高达,砍瓜一般追砍着“马丁”周培毅。 由于周培毅已经熟练掌握了利用空气密度与湿度改变折射率再隐藏身形的高端技术,这点在一等场能的环境下几乎是无敌的逃生术。所以为了训练效果,当然不是为了增加被打到的概率和训练强度,雅各布要求周培毅恢复最原始的状态:继续用脸接罗拉德的攻击。 绝对是报复!周培毅心想。至于老爷子这次要报复什么,周培毅还没有结论。可能是报复昨天查资料的时候自己的偷懒?报复神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报复自己说雅各布天天看书没有其他爱好是个无趣的老头? 这么一想,报复也合情合理了起来。 因为不允许玩视觉欺诈,今天的体育训练变成了你追我赶的生死时速。周培毅不断尝试着对自己速度的控制,但依然感觉自己无法跟上罗拉德的速度。罗拉德依然像是开足马力的钢铁战车,呼啸着劈开空气,像炮弹一样迅猛骇人。 但依然没打到几次周培毅。 “师兄,您今天肯定不是一级场能,这比第一节课的时候猛多了啊!”周培毅在一次快速急停闪过高达的上劈之后喊停了训练。 罗拉德也很奇怪,为什么今天按照雅各布老师的吩咐提高了速度,反而打不到这小子了呢?今天罗拉德在展开“神佑骑士”的时候,虽然没有提高风剑的威力,但是大大加强了身体能量的调动,至少达到了二等场能的中等水平。为什么一直打不到他呢? 但是被师弟发现自己暗中加码,老实的罗拉德还是有些脸红。他很帅气地将剑收起,解除了能力展开的状态,道歉说:“实在不好意思,老师说今天要提高一下训练的难度,之前小师弟你已经掌握了对付一等场能的手段了。” 虽然掌握了对付一等场能等级的小花招,周培毅本身的场能等级还是一塌糊涂,不仅能影响的范围不过身前一两米,而且影响的幅度也不算大。在之前的训练中,周培毅也尝试过很多次影响一等场能状态下的罗拉德,结果都是毫无效果。 但是今天情况有些不同。 终于得到休息时间的周培毅还是喘着气往地上一蹲。之前的体育课帮助经历刻苦高三的他恢复了一些身体的运动能力,治疗舱更是提高了很多他的耐力,但这样多次高强度使用能力还是不断让他触及自己的体力瓶颈。 罗拉德给他递来一瓶水,还是一脸疑惑:“师弟您今天表现很好,我一次都没击中您。但我明明是提高了一些速度的,这是为什么呢?” 周培毅拿过那瓶生物盐配比合理的、完全不好喝的水,吨吨吨温水下肚,爽得发出一阵“斯哈”的声音,才回答说:“师兄,如果您还是之前的速度,我反而不好躲。正是因为您今天提高了身体的能力,速度变快了。您每一次改变方向都要经过先减速再改变方向再加速的过程,因为速度变快但是加速能力并没有变化,所以这个过程会变慢一些。而我的能力和您的相比,最大的优势就是我加速、减速、改变方向这方面会舒服一些。” 罗拉德一愣,马上展开能力,在无人之处试了试。第一次尝试是在一等场能的水平下,加速到最快然后九十度转弯。第二次则是不限制自己的能力,全力冲刺后转弯。随后他就解除能力,观察自己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 不得不说罗拉德作为人形高达,穿着的鞋子也是伊洛波工业的顶级造物,这转弯居然真的在地面上留下了相当明显的擦痕。罗拉德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得到了和周培毅相似的结论:“师弟您说的一点不错啊!我不管怎么提高身体能力,都无法改变转弯的速度。加速减速这个过程,我的速度越快,遇到的阻力都会变得更大,转弯的半径也会变得更大,我的身体能力提高的幅度反而跟不上这样的阻力。所以我能力变强的时候,在转弯时候反而有更多的空隙。” 没错,本质还是简单的数学和物理学。一方面是空气阻力的大小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一方面是加速度不变的时候,初速度越大,速度降低到零需要的时间和路程也越多。 但不得不说,罗拉德的能力已经相当恐怖了。在周培毅的预想中,罗拉德提高能力时转弯的半径会成倍增长。但现实是罗拉德的反应只是降低了一些,转弯的半径也没有变成原来的很多倍。不愧是人形高达啊。 罗拉德仔细观察过地上的痕迹,看着自己强行刹车在地面上留下的长长的划痕,似乎也验证了小师弟的说法。他看看蹲在地上回复体力的小师弟,又看看老师雅各布,绽放出英俊迷人的笑容。 “老师!小师弟这个水平!完全可以和我一起去圣卫军嘛!”罗拉德兴奋地对雅各布说,完全没有看到后者无奈的表情。 雅各布真是无语了,这些年自己也是收徒无数,算上貌合神离的这位小马丁,前前后后也有十几人接受过雅各布的教导。但这十几人里面,偏偏是最纯真笨蛋的罗拉德和最狡猾多疑的小马丁凑到了一起,真的头痛啊。 他不知道怎么和天真善良的罗拉德解释,为什么这位“小马丁”同学不适合圣卫军,只听到小马丁同学自己说道:“师兄啊,加入圣卫军要求肯定不低吧?” 罗拉德以为师弟来了兴趣,马上说:“这个不需要担心,圣卫军对于身份什么的审查会比较严格,但是圣卫军的待遇是非常好的啊!而且加入圣卫军比较久的老资格,还有机会获得各国贵族的册封,从小贵族跃迁到大贵族甚至领主呢!当然,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加入圣卫军还可以更加接近圣城的权利核心!以后我们可以在圣城和骑士团内部培养更多了解我们这一派思想的人啊!” 雅各布啊雅各布,老爷子啊老爷子,您忽悠这么个傻子信您的那些大逆不道的暴论,良心不会痛吗?周培毅和雅各布一样无语,他略有些责备地看了一眼雅各布,对方躲开了视线不给他眼神骂人的机会,留他一个人面对热情似火的罗拉德。 于是周培毅继续问:“师兄,我问的是,圣卫军对于能力肯定有什么要求吧?您的‘神佑骑士’无论名字还是状态,都是非常适合圣城的能力,而且场能等级也很高。我觉得我的水平应该无法达到圣卫军的要求吧?” 罗拉德一愣,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一半:“对啊,圣卫军的要求是三级场能,小师弟你现在的能力虽然可以熟练应对二等的场,但是几乎测不出什么场能。我们还是要多训练啊!” 三等场能?哼,测不出场能我就敢一个人去地下家族的大本营,与黑道老大谈笑风生!三等场能我早就上天了! 成功搪塞过去的周培毅,休息也算是结束,那么接下来就是继续你追我逃我插翅难飞的魔鬼训练了。罗拉德在那里带着阳光的笑容,手中的风刃滋滋作响。 三十二 不速之客2 晚上,躺在治疗舱一身疼痛的周培毅,非常后悔上午没有用别的借口拒绝罗拉德。 性格单纯直率的帅哥罗拉德,为了让小师弟早一日加入圣卫军,下午的训练已经不能说是轻松惬意了,那是活生生的十八层地狱! 面对场能测算器都难以识别等级的小师弟,罗拉德直接把自己的火力调到了三等场能。如果说普通的二等能力者还可以用常理解释,还可以用肉眼观察,三等能力者的水平确实是周培毅这种小垃圾无法碰瓷的水平。就算周培毅在转弯半径这种细枝末节上占尽优势,三等能力状态下的罗拉德,启动速度已经远超周培毅能反应的极限了。 还好雅各布先生还在看,罗拉德下手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些收敛,不然周培毅以脆弱的碳基生物肉体,现在已经可以吹起唢呐吃席了。而最终躺进治疗舱内的检查报告也显示,他的身体多处骨折,膝盖更是韧带拉伤并且多处碎骨。在地球,这种伤情属于卧床起码一个月,石膏板要带三个月的水平。但是在民风淳朴的伊洛波,周培毅只有在治疗舱这一晚的休息时间。 治疗舱在用纳米机器人修复着周培毅支离破碎的身体,但是却无法解决周培毅的疼痛。作为对镇痛类药物多少有些抗拒的倔驴,周培毅只能默默忍耐着这些疼痛, 而他似乎也有些乐在其中?似乎疼痛对于他并不是陌生的朋友,而是熟悉的伙伴。在疼痛的逐渐消退中,纳米机器人的不断工作之下,周培毅感受到了自己身体逐渐恢复健康,体格变得更为强健。昏昏沉沉之中,他感觉自己在坠落,在掉入一个没有边界的深渊。随着意识与视线在不断的坠落中渐渐模糊,他也终于进入了梦想、 “哟,少年。” 梦里,熟悉的那位白金发色绝世美少女穿着地球时期的休闲装打着招呼。 首先,周培毅很清楚自己在做梦,不是梦里不会看到这种状态的叶子。其次,周培毅对于自己梦到叶子的原因非常清楚,绝对不是什么铁暗恋。叶子从他离开阿卡瓦乌波之后一直处于失联状态,而他回家的计划可离不开这位绝无仅有的空间能力者。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样想来,梦到一个年龄相仿的漂亮姑娘是不是非常合理! 作为有非常多清醒梦经验的周培毅,很明白,这样类似鬼压床的状态大多是因为自己的身体非常疲惫,精神方面也有些萎靡。毕竟被一个开挂的风剑骑士那样追杀,确实容易留下点心理阴影,这个时候梦到点美好的东西似乎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自己的潜意识,会觉得叶子能降低自己的精神负担呢?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啊。”“叶子”像往常一样,在半空中变出两把椅子,自己非常惬意地一坐,翘着二郎腿,开始吃薯片。 原来叶子在我心里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吗?讲道理她还是有一点贵族气质的,吃饭的时候除外。 周培毅在叶子变出来的椅子上坐下,并没有发生梦境里非常常见的坐空然后从床上滚下来这种喜闻乐见的场景。叶子很大气地把薯片递给他,说道:“少年,很没有精神啊!在发愁什么?” 周培毅拿着薯片,在梦里有咀嚼的动作吃东西的满足感,但是感受不到美味。他把薯片还给叶子,说:“除了我身在异世界,面对一大堆掌握了奇迹一般科学能力的国家,国家里还全都是科学解释不了的超能力者,最后还得从这些势力中最强最险恶的那家抢走他们的心肝宝贝之外,我应该没有什么可以发愁的。” “不要抱怨嘛少年!我是来聆听你的烦恼的,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梦中的叶子非常不修边幅地葛优瘫,把薯片袋立在脖子和胸前用下巴夹住,“我是你自己的幻想,别看我长得花枝招展的,但我还是你自己哦!骗自己可不好哦~” 周培毅看着她惬意的样子,果然只是自己的幻想啊。他此时此刻,不得不面对自己提给自己的问题,而以叶子的样子提问的潜意识,让这个问题的答案更加说不出口。 周培毅不去看瘫坐的叶子,尽管那也是自己,他回答说:“我在发愁我的能力,和周围所有人比都太弱了。” 叶子从瘫坐的姿势变成前探身的好奇样子,把周培毅的椅子转了转,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带着戏谑而嘲笑的口吻,继续追问:“那你为能力发愁,是发愁能力的弱小呢?发愁进步得不够快呢?” 叶子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咄咄逼人:“还是说,你听说了小仁获得了很强大的能力,你在嫉妒他?哎呀你可真不是个好哥哥!” 潜意识幻化的叶子,远比叶子本人要直率,她拉近了周培毅的椅子,让他无法回避视线,从而更加利于她的施压:“你在嫉妒,对吗?那个一直在你身后要你保护的弟弟,那个只要你说话就不得不听的弟弟,那个追在你屁股后面一直赶不上你的弟弟,居然变成了不世出的天才,拥有像开挂一般的能力。你不甘,你嫉妒,你卑劣地嫉妒自己的亲弟弟,对吗?你是不是想要放弃去救他?他在这个世界好像更加如鱼得水哦?所以你有了一些奇怪的想法,你觉得与其千辛万苦把弟弟救回地球,不如让他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对吗?” “所以这次的清醒梦是你对我的控诉吗?”周培毅看向叶子,他的表情没有波动,但话语中也没有否认反驳。 叶子嘲讽地笑着,很满意自己说中了周培毅的痛点,继续施压:“你还在迷茫,迷茫自己的一切。这样的训练真的有用吗?就像你的考试一样,你很努力了,但是你永远达不到那些天才的水平,他们似乎是在谈笑玩闹之中就考出了你一辈子考不出的分数,训练再努力,你真的可以达到和他们交锋的水平吗?周培毅,你又嫉妒又迷茫,你想退缩了!对吧对吧?” “对啊对啊。”周培毅看着变成叶子样子的自己,思考是不是变成叶子的样子可以防止自己暴打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叶子问。 周培毅的表情如最开始,冷冰冰,不见波澜,但暗潮涌动,他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对着叶子说:“我想要一家人团圆。” “真的不是在说大话吗?你也不否认你在嫉妒,对吧?” “我不否认呀,我确实很嫉妒那些强大的人。但我不觉得我自己卑劣,我的情绪应该处在羡慕和嫉妒之间吧。这种情绪才是人类进步的动力,因为羡慕所以希望自己也拥有,因为嫉妒所以希望自己变得更强,所以羡慕弟弟的我并不卑劣。” 叶子讽刺地说:“你还挺会说服自己的。” 周培毅点点头:“没错,我就是要说服自己,不然你以为道德是什么?道德不就是用理性约束欲望,逐渐形成行为习惯吗?我一直以道德高尚自居哦。” “但你也相信天理既人欲。” “人欲可不是一个人的私欲,而是相当广泛的人的共同欲望。或者是最大的人欲,也是最大的天理,不是吗?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准大学生,我有很多很多自以为是的愿望和喜好,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也有很多情绪,只不过,无论是我的成长环境还是我现在的处境,都不允许我表达脆弱与柔软,所以我时不时就会梦见你这样的东西。你也是我自己,你是更加赤裸的我自己,你要表达你要宣泄,而我不能。不过你这次变成叶子的模样,实在是让我没想到。我内心有这么依赖她吗?” “叶子”的模样一点点变回周培毅自己的样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冰冷地一对视,“潜意识”先开口:“我们和以前一样,身体脆弱的时候,内心的防御就会变弱。其实,我们一直是用精神暗示在逞强。” 周培毅不置可否:“我们会变很强,起码不能让叶子和小仁来保护我。” “他们的能力远超过你,你最好对自己那可怜兮兮的红烧肉加速法有点自知之明。” “能力不止于场,能力也包括技巧。就算我不能变成那种水平的能力者,只要我能在恰当的时候,恰当的地方,对恰当的人恰当地使用能力,我也一样可以打败比我强的多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对自己的智商要求太高了。起码不能放弃变成那种强者的希望,不是吗?” “尽人事,才知天命。把我们能做的一切做好,无论什么样的结局,我想我们都能面对。再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再多想想能力的本质。我们的能力来得太轻巧,想要变强自然不会轻松。” 最终,周培毅和潜意识里的自己达成了共识,就像之前十几年中的无数次梦境一样。而现在,他应该想明白了些什么东西,潜意识在嘲讽自己的,不正是自己应该说服自己改变的东西吗? 梦境结束,再睁开眼睛,打开治疗舱,从吸收了伤痛的液体中站起身,周培毅的身体还残留有一些僵硬,但是已经不再痛了,骨折似乎也被治愈。天还没有亮,拉提夏还沉浸在夜深的黑暗之中,但周培毅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三十二 不速之客3 今天的成果对于周培毅来说是巨大的成功! 在无数次被罗拉德的重锤击倒后,无数次使用海市蜃楼躲开攻击后,无数次体力耗尽累成狗后,今天,终于,场能探测器可以测到周培毅的场能等级了!也就是他终于从一个拥有能力但只能微弱释放的食物链底端,变成了可以维持能力释放状态,也就是可以“释放”场的能力者了!这毫无疑问是巨大成功! 雅各布看了看罗拉德,问道:“这玩意是不是坏了?” 罗拉德刚刚还在为滑跪中的小师弟“马丁”鼓掌,闻言马上认真检查了一下探测器是否正常,随后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老师,探测仪的功能一切正常。小师弟是真的可以在自己身边的范围释放稳定的场能了。” 雅各布不想搭理他,自己现在面前的这两个“弟子”,一个太正经,一个太不正经,这么极端的对比对老人家的心脏不是十分友好。他看向模仿足球运动员进球滑跪动作的周培毅,说道:“收起你那奇奇怪怪的动作好不好?过来,让罗拉德给你讲解一下‘释放’的作用。” 周培毅马上老实了起来,不是真的想老实,是记忆中的庆祝动作快用完了。他现在的体能经过锻炼和治疗舱的修复,哪怕是这么高强度的滑跪折腾,也是脸不红气不喘。他说道:“我确实没有什么关于‘释放’的知识,这些还请师兄和老师不吝赐教啊。” 有求于人的时候看上去还挺像个正常人的,雅各布叹口气,看向自己过于正经的正牌弟子罗拉德,把麻烦事都甩了出去:“你给他讲一下,我回去工作了。” 罗拉德这个正经人,如果说除了过于正经以外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多少有点唠叨。他说话的密度和速度不仅是对自己颜值的巨大减分项,更是对周培毅通用语水平的巨大挑战,好在雅各布的住所里他不需要避讳,大胆地使用随身机做翻译。 不过从另一面来说,罗拉德唠叨的毛病,最适合讲解知识了。周培毅可以从他翻来覆去的各种说法中看到罗拉德本人对于讲解的各种理解认识。 “‘释放’呢,对于场能力来说算是非常重要的部分了。”罗拉德一边未演示展开能力一边说道,“你看,我在完全解放能力的时候,一部分是像这把剑一样的强化能力,我可以把拿着的武器变成像风刃一样的状态;一部分是对我自己身体的强化,我在使用能力的状态下,体力、力量、速度、反应都会随着场能强度加强;最后就是‘释放’的部分,我在使用一等场能的时候,会形成一个以我为中心的圆形范围,在这个范围内,其他能力者的能力会有一定的削弱,越靠近我本人削弱越明显。之前小师弟你尝试对我本人使用能力几乎没有成功,就是这个原因啦。不过低等级的能力者,对于本体以外的能力影响力很小的。而你的幻觉战术是对空气的密度和湿度做影响,我离得远是影响不到你的能力的。” 周培毅听着他的讲解,开始尝试改变周围空气的流动。果然,离罗拉德越远的地方,周培毅越容易改变空气的流动速度,甚至可以刮起微风。而在罗拉德附近,他几乎很难做出任何变化,更别提干扰罗拉德本人的速度了。 于是他想到了什么,问道:“师兄,如果这样的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场能等级的范围是一个能力者主动想要传递能量,从而去改变什么的影响范围,而‘释放’是被动的状态,是潜意识自己在使用能力,自动排除一些威胁,对吗?” 罗拉德开心地点点头:“真不愧是小师弟啊!您说的很对!没错,能力就分为这样有意识和无意识的两种情况。一般来说,主动能影响的范围是远大于被动释放所能影响的范围的,‘释放’状态的强烈程度应该是远低于‘展开’状态的。当然,您肯定也听说了,最近在圣城内部传得沸沸扬扬的神子大人,他的‘释放’状态就可以干扰几十米范围内所有的能力和仪器。那种属于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啦,不能和我们普通人作比较啦。” 真想告诉你,根据雅各布先生获得的情报,圣城刚刚好诞生了一位神奇的能力者,他的能力释放几乎是永续的状态。而更为巧合的是,这位“百年一遇”的“超级天才”,和你的小师弟有一模一样的基因呢。。。 也不知道身为哥哥的我是差在哪里了,周培毅有些无奈地想到。不过他还是有些关于能力的疑问要问出口:“师兄,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的内容。释放的状态,对于周围环境的改变,应该也不只是阻止其他能力吧?” 罗拉德点点头,解除了自己能力的展开状态,解释说:“没错没错,能力的释放状态能改变的东西很少很少。那些强者的能力释放,不仅可以抑制其他能力者,还可以干扰普通的科学仪器。不过呢,无论我本人呢,我的能力释放除了干扰其他能力者的能力,也做不到什么了。我想这也和场能等级有分不开的关系!四等场能,对所有的能力者来说都是一条非常重要的分水岭。四等以上的能力者总是可以做到一些常理看来比较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像是神的赐予一样。四等以下的能力,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比较普通一点,每一个场能等级之间的差别也只有能量强度与范围的不同。” 四等以上的能力还能产生这样的改变吗?这确实是没想到的事情呢。周培毅又问:“那师兄,您知道关于当代神子能力的传闻吗?您估计神子大人的能力是什么水平,是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特殊能力?” 作为圣城一员的罗拉德可算是被问到了老本行,马上回答说:“首先,小师弟,你要知道,神子大人,历代神子大人的能力都是比较独特的存在。这一点老师曾经非常严谨地研究过,师弟您可以之后找一下老师当时的着作,很精彩哦!我个人对此的理解呢,应该是成为神子所需要经历的磨难,这种艰难的筛选,让他们成为了这样百年一遇的人才,之后才会获得比较强大的能力。当然,在一般民众尤其是小贵族之间,有一个非常流行的说法,圣城尤其是唯一圣城萨克塔乌波,是有一些独特的方法和手段来帮助历代神子获得比较强大的能力的。当然,还有一种说法在教众之间流传甚广,认为所有的能力都来自于神的馈赠,神子是最受到神偏爱的孩子。这种说法也是圣城对外宣传时候的主流说法,我作为老师的弟子当然是不相信的哈哈。 “当然,我得到比较准确可信的有关神子的消息也是从老师这里,之前虽然圣城内部有过一次正式通报,圣城骑士团内部也有传闻,但是可信度不高。我对老师拿到的那些情报也分析了很久,有一点拙见,师弟您还是要以老师得到的结论为主哈。我认为呢,神子大人的能力确实是非常强大的类型,以情报和圣城内部的通报中的描述,神子大人应该是比较接近‘全能力’的类型。这种能力释放状态和展开状态的区别很小很小,而且全能力类型的能力者也可以比较长时间地维持这种状态。如果神子大人只是释放状态就能干扰那么大范围的电子产品和能力者,那也太过可怕了,可能都是七级场能以上的能力者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不过如果神子大人真的是‘全能力’的能力者,可不代表神子不厉害,相反,全能力是最为稀有的类型,潜力最大最强的类型,而且在各大伟人、王国开创者之中比较常见。” 虽然这次罗拉德的解释还是很唠叨,但是巨大的信息量让周培毅短时间有点消化不良,他马上说:“桥豆麻袋,师兄您等我消化一下。” 三十二 不速之客4 罗拉德听到以后并没有露出帅气的笑容开始讲解,而是小楞了一下。周培毅不知道是这位师兄没想到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感到震惊,还是师兄平日里太唠叨了难得碰到这么愿意听他讲话的乖师弟。 不过周培毅属实是想多了,罗拉德愣了一下是他刚刚好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给小师弟的能力找到一个准确的定位。 不过他稍作思考,没有纠结于这个疑问,便回答说道:“其实能力的分类一直有很多说法,最大的争论在于,能力的分类到底是看现象还是看原理。圣城作为对场研究最久最深刻的势力,我们这边一直算是这方面研究的领导者。按照圣城的研究,综合了现象与原理两种分类方法,可以把能力者分为五个大类。像我这种能力,可以强化自身和持有的物件的这种,被称为‘强化型’能力。像老师的‘生物图鉴’,看上去是有传说中的生物出现,其实是改变了附近环境中的光线和空气,这种能力被称为环境改造类,这两种能力是最常见的能力,一多半的能力者都拥有强化或者改造类型的‘场’。 “另外还有两种相对来说比较稀有的能力。一种是‘意识影响’类,就是可以影响人或者其他生命体,比如说影响眼睛看到的东西,比如说影响某种和大脑有关的分泌物的分泌,从而对这个人产生影响。当然也可以让能力者的能力收到压制甚至没有作用。还有一种类型更稀有,我们圣城给这种能力起了个外号叫做‘搬运工’。这种能力是指那些可以在特定地点进行空间折跃的能力,有些是人本体可以移动,有些是可以搬运货物。这种能力非常稀有,也是圣城和贵族最看重的能力。 “当然,在这四种能力之上,还有一种君临天下的能力类型,全能力。并不是说全能力者可以拥有其他四种类型全部的效果哈,不是那么夸张的。全能力者指的是同时拥有两种以上能力特性的能力者。根据圣城的分类方法,不同类型的能力者,能力的具体表现是不一样的,背后所调用的物理学原理当然也会不同。但是全能力类型的能力者,似乎可以调用多种不同的物理学规律,改变不同的粒子和分子,甚至可以达到随心所欲改变身边一切事物的境界。当然啦,这种能力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历史上的记载很少。小师弟你可以看看老师写的书哦!” 好长的一段话啊!周培毅在心里琢磨着罗拉德所说的东西。能力基本上分为五类,师兄的“神佑骑士”是自身强化类,老爷子的“生物图鉴”是环境改造类,叶子的“茧中雪”是搬运工类,小仁的能力算是全能力,还有一种没有解锁图鉴的能力是意识影响类,听上去很像精神控制那种。但是,周培毅的五花肉加速属于什么类型呢?比较接近环境改造类,但是又有一点意识影响的影子,甚至可以做强化类的事情。 不过周培毅还是决心不去多问,只听师兄罗拉德继续说道:“不过呢,有些能力虽然原理不太一样,但是表现出来是差不多的。比如说呢,有点精神类能力者,就是意识影响类哈哈,他们可以让别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老师的能力也可以让别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但是却是改造类型。虽然都是让人看到自己创造的东西,但是其实内在是有很大区别的。小师弟你如果和人打起来,要注意区别这种相似性哦。不过小师弟你鬼精鬼精的,那个时候肯定吃亏的是其他人啦。” 师兄你这个说法,听上去我就像是那种狡诈恶徒一样,天天琢磨算计别人。我这么单纯善良的好青年,怎么可能有那种坏心思呢? 后续的训练课可没有这么多的轻松聊天,罗拉德可能是对于之前造成师弟多处骨折的事情有些自责,今天的训练是收力的,只把周培毅打出了一些关节挫伤。 泡在治疗舱里,周培毅几乎都要习惯于这样的生活节奏了。读书,上课,挨揍,泡澡。在这样的循环里,他能感受到自己对伊洛波更为了解与适应,身体也在一次一次锻造重塑中变得强悍。 “噔、噔、噔。” 在治疗舱中昏昏欲睡的周培毅猛地惊醒,从治疗舱房间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没有规律的轻微的敲动声。这在安静的豪宅里是绝不可能出现的!这里除了老爷子和自己,只有那些发不出响动的机器人。 周培毅仔细聆听,这声音像是小木锤敲击木质地面的响动,很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但两声响动之间的间隔并不规律,如果是脚步声,一个人的步幅是固定的,响动之间的间隔也应该是相同的。 响声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到这间房间了。周培毅快速跳出了治疗舱,身上的营养液如同胶质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粘连在他身上。他马上穿好了衣服,躲在门边的角落里。 果然,噔噔的响动声停在了房间门外。马上,黑暗之中有一只手,将门推开。周培毅紧绷了精神,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只要推门的不是老爷子,他就会拼尽全力加速自己将这人撞开,制造足够的响动。 “啪!” 门推开的瞬间,周培毅看到,皎洁的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随着开门的动作,倒在了治疗舱前。周培毅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呼吸微弱,自然不会有非常规律的脚步声。 而再一细想,他可以不触发任何警报就进入别墅,还在黑暗中如此准确地找到了治疗舱所在的房间。他一定非常熟悉别墅的布局与警卫系统。 周培毅与倒下的黑影保持着距离,马上用随身机呼叫了雅各布。 雅各布还没睡,但他在别墅另一头的书房里工作。得到消息后快速拄着拐杖飞奔而来。 他一边操纵别墅的照明系统打开走廊和治疗舱房间的灯光,一边拄着拐杖低蹲下身子,敏捷的动作完全不像是一位高低肩的老瘸子。雅各布仔细观察后,很是熟练地用工具剪刀剪开黑影已经被血渗湿紧贴的衣服,看到了最长的那道裂开的刀伤。从伤口两侧炙烤的痕迹来看,只经过了非常粗糙的消毒止血处理,可能是因为处理不够专业,伤口此刻不仅是在渗血,更像是打开了流血的水泵。 “失血过多,最近也没有什么进食。”雅各布给黑影连上了生命状态检查装置,面色凝重地检查着,“血压很低,要先止血。” 他望向周培毅,低沉的嗓音听上去很是焦急:“这是能力者造成的伤口,没办法用治疗舱来缝合。必须由另一个能力者来治疗,你来。” 周培毅慌乱中点点头,看向那道长长的伤疤,用自己的能力减缓了伤口流血的速度,直到完全止血。随后雅各布召唤来两台搬运机器人,将黑影搬进了治疗舱。 “老爷子,我这个能力只是让伤口不再流血,并不能真的止血。”周培毅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心里还在庆幸自己并不晕血,“只要我离开,这伤口还是会喷出来的。” “那就一直保持这种状态。”雅各布没好气地说,“能力者造成的伤口会残留能力所影响的能量,这种状态会被另外的能量覆盖。在你让伤口完全止血之前,不要离开科尔黛斯。” 科尔黛斯?果然是老爷子的熟人吗?还是女性?周培毅想要将注意力从伤口移开,又担心这样会让伤口裂开,只得作罢。 “放心,不会很久。你在这里守着,如果有情况随时通知我。”雅各布叹着气,说道,“还有,作为忠告,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奇怪的小心思。科尔黛斯是我的学生,不是敌人。” 周培毅点点头,决定把刚刚想要将这黑影全力撞飞的事情藏在心里。 三十二 不速之客5 担心弟子的雅各布并没有真的回去休息,他多次来检查了科尔黛斯的情况。在周培毅的能力对冲掉另一个能力者的影响之后,科尔黛斯的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但也依然危险。 雅各布再次检查了她的伤口,伤口很深,但没有穿透肌肉层,最大的问题在于失血,失血才是导致她晕倒的原因。所幸这些问题,治疗舱的纳米机器人都可以帮忙解决。当然,那道似乎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完成了止血,这让雅各布不禁对周培毅多看了几眼。 雅各布拿出透明的贴布将伤口封住,检查治疗舱的生命活动监测:“体温降低,血压降低,心动过速,好在静脉压降低不多。她会恢复的。” 他叹口气,又带着责备的眼神看了看治疗舱里昏厥的弟子,然后看到了治疗舱旁边的小桌子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排匕首。想来是科尔黛斯的随身物品。治疗舱的检查需要屏蔽这些金属造物,会由纳米机器人把这些搬运出来。 雅各布看向周培毅,问道:“她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吗?” 周培毅点点头,回答道:“别墅的安保装置可能有这位,呃,师姐,她的个人信息,所以没有触发警报。但我不知道其他地方,师姐有没有不小心碰到什么警报装置。” “你觉得要现在联系罗拉德吗?”雅各布又问。 周培毅答道:“现在不能联系他。师兄是圣城圣卫军的人,并不负责拉提夏本地的安保。而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拥有很强的武力,一定会受到拉提夏本地安保力量的关注。之前师兄来这里总是在比较固定的时间,您和师兄之间的关系也能给予这样频繁的来往非常正当的理由。但是这么晚的时间,突然间再来拜访,很可能让拉提夏的本地安保格外关注。我们不能假定师姐成功躲过了全部监控和扫描,如果拉提夏本地的安保注意到她,而且正在搜查她,我们就应该保持低调,不能让他们的目光注意过来。” 雅各布长叹一口气,并没有好奇为什么年轻的学徒这么了解拉提夏城防的工作习惯,而是再问道:“你的那些老鼠朋友们,他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老鼠?看来拉提夏的贵族们确实对地下家族很是鄙夷,用这样的蔑称。周培毅没有在意,答道:“地下家族莱昂内尔,他们很可能有些门路,能知道城防有没有报告一个闯入的能力者,我需要问一下。而且看情况,师姐可能需要一个伪装的身份。不过和他们合作,这样的人情总是有代价的。” “钱不是问题。”雅各布说。 “可能不只是钱的问题。”周培毅说,“不过只要钱不是问题,其他问题就可以变成钱的问题。” 雅各布点点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全部交给周培毅就好。他再次看向穿着单衣躺在治疗舱里的女子,悲悯与重逢的喜悦在他脸上居然同时出现。 清晨,明媚的阳光普照拉提夏,像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温暖的光芒是和平安逸的一天最美好的开始。 周培毅练习了整整一宿偏折光线,终于把这项技术从普通的“改变空气与水蒸气密度使光线产生折射”推进到了“直接使身侧光线的传播路径产生变化”,可谓是周培毅个人的一小步,场能力的原地踏步。 “早。”一个冷峻但是友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培毅头也不抬就回答说:“早啊。”但马上感觉到了不对,他猛地一抬头,师姐科尔黛斯已经自己打开了治疗舱,从治疗液中站起身来。一宿的浸泡让她不厚的衣物更加贴身,有股说不出的色气。周培毅赶紧把目光集中到师姐的脸上,师姐苍白的面孔已经好了很多,多多少少有些血色和人气,但还是有些过于瘦削。 科尔黛斯看着他纯情的模样,多少有些不屑。她在周培毅低头背身盯着地面的时候,脱下贴身的黑色单衣,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哪怕是最长的那道能力者留下的刀伤,也已经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换上雅各布准备好的干爽衣物,将小桌子上整整齐齐、大小各异的匕首,一把一把藏在身边。完成了这一切,她看着蜷缩在角落的陌生青年,说:“好了,你可以转过头来了。” 周培毅一边后悔自己错过了在师姐刚醒来的时候说“你醒了手术很成功”的机会,一边缓缓站起身,简单观察了一下这位突然出现的师姐。科尔黛斯的身高很高,观感上要比叶子还高一点。周培毅甚至怀疑她要比自己还高一点。相比之前所见到的伊洛波女性,科尔黛斯的造型无疑是非常特别的。她现在穿着雅各布准备的宽衣长裤,看不出身材,但能精从悍的肩膀看出来她长年锻炼。她的肤色略有些苍白,但是肤质和那些贵族女子一样无可挑剔。她留着在伊洛波颇为少见的短发,长度只到耳畔。而她漆黑的发色也看上去不太自然,似乎和叶子一样是主动改变了发色,来掩盖主要的形象特征。 在他观察科尔黛斯的同时,科尔黛斯也观察了他,然后评价道:“你的伪装技术真不怎么样。” 周培毅深以为然,刚刚更改了偏折光线这一技术动作的底层原理的他也知道自己对能力的操纵称不上精妙,面部的伪装也是非常粗糙,只能骗过没有能力的外行。但好歹,在光学伪装之下,他还坚持对自己的肉体面孔化妆,让别人即便可以识破第一层伪装也看不到他的真实面貌。 “雅各布先生说没有找到女性的衣服。”周培毅看着科尔黛斯身上并不合身的衣服说,“他说他在您的房间准备了成衣机器人,您可以自己换一身。另外,他还要我问您一下,您有没有注意到回来的路上,触发过哪些警报机关。” 科尔黛斯再次打量了一下周培毅,说:“我是从外城闯进来的,没有带身份卡,应该只触发了外城的警报。你不是老师的学生吗?” 周培毅称雅各布为“先生”,显然引起了科尔黛斯的注意,他挠挠头,回答道:“不是,我现在是雅各布先生的学徒。您一切准备好后,雅各布先生在早餐厅等您。” 科尔黛斯点点头,便离开了狭小的治疗舱房间。在这空荡荡的豪华别墅里,有一个属于她的房间,从前在那里,现在依然在那里。 三十二 不速之客6 雅各布家的早餐一直都是非常简单。雅各布是食品胶囊,一杯真水,一点治疗多年积疾的药物。周培毅只有胶囊和水。 治疗舱已经将科尔黛斯的身体状态上传到雅各布别墅单独的服务器内,这个独立运行的核心电脑将物联网中每一台相关的机械都调动了起来。不仅为科尔黛斯准备了专门的治疗用食品胶囊和单独的增血药剂。 此刻科尔黛斯还没有准备好,餐桌边只有雅各布和周培毅一老一少。两人都是食不言寝不语的类型,早餐往常也只是一分钟快速解决。今天出于礼貌在这里等待科尔黛斯换好衣服整理仪容,不得不说,有点尴尬。 在一老一少的尴尬还没到达高峰之前,科尔黛斯姗姗来迟,而周培毅也看清了这位不速之师姐的真容。这次他可以在光线明亮的房间里不需要避讳地观察,自然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科尔黛斯现在应该是没有对面貌用能力进行伪装的,和拉提夏人甚至大部分伊洛波人相比,她的五官显然是有些区别。她细长但锐利的黑色眉峰很是飒气,鼻翼狭窄鼻梁高耸,瘦削的脸庞露出棱角分明的颧骨,整张脸虽然有些虚弱,却是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短发的科尔黛斯,不仅仅是个美女,更是个不输给叶子的帅气美人。 这些都证明,科尔黛斯出身在一个非常尊贵的家族。贵族会在出生前就进行基因改造,所以贵族们的颜值总比平民看上去精致。而在贵族中也显得美貌的人,多数是大贵族中天赋异禀之人。 这样出身的师姐为什么会伤得那么严重,再偷偷跑来老爷子这里呢?那就不是周培毅可以开口问的事情了。 “早上好,老师。”师姐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中气不足,但是不得不说有些悦耳。这声音也与在治疗舱房间内与周培毅讲话时略有不同。 雅各布没有看她,自顾自地喝着水,看着书,说:“失败了?” 科尔黛斯低着头,眼睛没有敢去看自己的老师,很低落地答道:“失败了。” “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雅各布叹口气,“你的能力并不适合做这样事情。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你应该再多准备准备。” 科尔黛斯明显是有些不甘的:“老师,我准备了很久,潜入了他会光顾的酒店、餐厅,而且成为了餐厅的助理。但是,但是有些变化,卡里斯马突然组织了很多社交宴会,在多次交叉检查之后,我的身份就暴露了。” 雅各布听着弟子的经历,又想到了她背后的伤痕,那不是一般能力者所能造成的伤口,那必然来自卡里斯马宫廷护卫中那些四等以上的能力者。他不由得问道:“运气很好,你居然从那里逃出来了。” 科尔黛斯点点头,有些戒备地看向安静地坐在桌边的周培毅,似乎有些话想要单独对雅各布说。 雅各布也看向周培毅,对他点了下头,用下巴示意他赶紧溜。周培毅赶忙识趣地离开房间,关上了早餐厅的门。 科尔黛斯用能力探查着周培毅离开的步伐,又用释放能力的方式包裹住早餐厅来隔绝偷听。这种能力运用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多少是有些勉强。 雅各布没有阻止她,也对她的谨慎与戒备没有不满。只听她说:“老师,我遇到了怪事。” 雅各布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科尔黛斯的气息还不稳,说得很慢:“我暴露身份的时候,正在跟着餐厅的厨师,为卡里斯马宫廷,准备在索美罗宫的晚宴。之后,孔雀宫卫士很快包围了厨房,但他们没有大肆搜查,所以我有机会逃开厨房。但是离开厨房之后,卫士很快追上了我。我用能力混淆了他们的感官,但还是受了伤。” 科尔黛斯的能力属于意识影响类,大概有三等场能的样子,能做到这些并不奇怪。但她只要受了伤,孔雀宫的猎犬就能很快追踪她的行踪。雅各布不禁问道:“为什么你能逃出来?他们内讧了吗?” 科尔黛斯摇摇头,回答道:“不是。有一位小姐,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从来没见过她。如果是卡里斯马本地的贵族,我应该会有些印象。这位小姐应该地位非常尊贵,她和卡里斯马公主一起由孔雀宫的卫士长护送。但她也是非常强大的能力者。她在卫士之前发现了我,替我做了隐藏。”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雅各布问。 科尔黛斯摇摇头,答道:“不知道,老师。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她说她之后有可能需要我的帮助,然后给我了这个东西。” 科尔黛斯把藏着刀柄的随身机拿出来,递给了雅各布。这只是一台非常普通的随身机,并不像周培毅带来给雅各布展示的那一台,是离线工作的破解版。 “而且之后,她用一种茧一样的东西包住了我,等我再有意识,已经是身在索美罗宫外了。”科尔黛斯看着雅各布疑云密布的脸,同样在寻找着答案。 雅各布检查过了科尔黛斯递来的随身机,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他显然对未知少女的能力更有兴趣:“搬运工吗?” 科尔黛斯点点头。 “你还记得她的脸吗?或者她的装束?”雅各布又问。 科尔黛斯答道:“她很漂亮,一定有非常高贵的血统。但是她长得不像是卡里斯马人,更像是西伊洛波人。而且,她穿的裙子很普通,身上也没有什么首饰,不像是地位尊贵的小姐。但是她却可以脱离公主与卫士长单独行动。” 全是疑点,完全找不到答案。雅各布沉吟了一会。搬运工的能力非常稀有,但并不是史所未见。近年来也有一些有报道的“搬运工能力”出现,但其中绝对没有一位是美貌的宫廷贵族小姐。而那些人的能力,应该也做不到将一个受伤的刺客,安然无恙地送出索美罗宫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 “要不问一下婆婆?”科尔黛斯小心地问。 雅各布叹了一口气。“婆婆”是雅各布早年间的一位同事,隐居在拉提夏的邻国西斯特里奥,是一位深耕能力学研究的女性。两人的关系并不好,但她却对科尔黛斯、罗拉德这些孩子照顾有加。 “等你安顿下来,摆脱追踪以后,由你联系她。”雅各布把随身机抵还给科尔黛斯,“刚好我这边也有些问题,需要她的专业知识。” 科尔黛斯点点头,看来老师和婆婆的关系,依然没有任何缓解。 三十二 不速之客7 周培毅想象中,两个青梅竹马的青年男女,在经过多年的失联再次重逢时,一定会是个感人至深的场面。如果两个人在少年时代曾经暗生情愫,那可就太棒了。说不定这次重逢就是感情的迸发,那些埋藏在岁月的灰烬中的火焰,说不定因为重逢时的惊鸿一瞥,就再次燃起熊熊烈火了呢。 就在他准备了一些小零食,坐在训练场角落的小板凳上,准备看一场大戏的时候,在他眼中毫无疑问是俊男靓女的师兄师姐,并没有出现金风玉露般的相逢。 “黛丝,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三等的能力,想要去卡里斯马宫廷刺杀他们的首相!怎么可能嘛!”罗拉德的唠叨确实是这位超级帅哥最大的减分项,听得人脑子嗡嗡的,“哪怕是四等的能力者,也不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去刺杀啊?你首先要锻炼自己的心性,多读书,一点点放下仇恨。” “不要叫我黛丝。”科尔黛斯的声音比对周培毅还要冷漠。 罗拉德似乎并不在乎科尔黛斯冷淡的反应与不满,依然自顾自地说着:“你从小就到拉提夏了,老师这么多年对你的照顾,你扪心自问一下,是不是尽心尽力?是不是无微不至?是不是视如己出?他老人家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有能力了,话都不说一句,就跑了,去给你的家人报仇。可老师,老师也是你的家人啊!” “我走的时候,老师同意了。”科尔黛斯在罗拉德喘气的瞬间才勉强插话了一句。 万万没想到罗拉德师兄,平时看着阳光大男孩的样子,在科尔黛斯师姐面前,居然像个老妈子一样。周培毅一边恨自己手里没有西瓜,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没想到这家庭吵架也挺好看的嘿。 两人就站在训练场的中央,周培毅怀疑要不是科尔黛斯有伤在身,两人高低得打一架。只听罗拉德继续唠叨着:“老师是同意了,但你为什么不想一下,老师怎么可能阻止你呢?他就算担心你,就算害怕你是去送命,但这是你的家仇,他没有权力阻止你啊。但你自己不能这么冷血无情啊!” “那是我和老师之间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师姐怼人的水平真不赖啊,句句都呛在肺管子上。周培毅不禁评价到。 罗拉德一下子被怼出了火气,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只是有点话多的青年,这一刻像是点着了引线的炸药包,声音的音量也提高了几度:“我和你没关系?我和老师没关系?你不关心老师,我得关心老师吧?老师是很精神,没错,但即便是作为能力者,他的年龄也很大了。他没有家事,没有孩子,我们这些学生就是他的亲人,我们有义务有责任关心他的晚年生活。” 诶,越来越像家庭伦理剧了诶!周培毅越看越开心,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科尔黛斯显然不想相让,说:“那你应该尽心让老师和婆婆重归于好。” 罗拉德显然被这句话怼到了痛处,似乎雅各布老爷子和这位从来没听说过的“婆婆”曾经也是一对令人艳羡的老年神仙眷侣,但因为什么,两人分开了呢?是不是和罗拉德有关呢?周培毅不禁想到。 罗拉德机关枪一般的语速,被这句话搞得卡壳了数秒。但他马上转移话题,说道:“不说十五年前,就说十年前,老师这里多热闹啊!那个时候老师特意花大钱在这里买下这么大的房子,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学生有地方住吗?现在呢?你看看,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一个老人家,多寂寞啊!” 其实除了老人家,还有我这个小瓜童。周培毅在角落吐槽说。 这句话无疑是让科尔黛斯产生了一些自责的,但她也没有相让,而是直接针对罗拉德本人:“老师教了你十五年,你也还是嘴比脑子快。你的神经中枢在喉咙吗?” 噗嗤!万万没想到,师姐这般冰霜美人的飒爽模样,怼人一套一套的!眼看两人的争吵远远没有停下的迹象,他放弃了吃瓜看戏的乐趣,非常无私地说道:“两位前辈,我不是打扰二位的,嗯,雅兴,我就是提个小小的建议,咱是不是应该专注在正事上?” 周培毅的本意,是让科尔黛斯回忆一下自己闯入拉提夏城的路线,由罗拉德在圣卫军的人脉,去了解一下她是否被发现,是否被通缉。但万万没想到啊,这俩人理解中的正事,居然是训练课? 科尔黛斯像是找到了摆脱罗拉德唠叨的救命稻草,马上离开训练场中央,对罗拉德说:“来,你们全力打一架,我看看你这个草包在给别人训练些什么?” 周培毅一愣,师姐咱俩萍水相逢相识不久,你怎么要我命呢? 还好罗拉德替他表达了不满:“黛丝!你失败了不要紧,下次再加加油,你不能拿小师弟撒气啊!小师弟他获得能力才几个月,刚刚才能做到‘释放场能’!全力战斗,不就是要他的命吗?” 周培毅在心里猛地点头同意,只听科尔黛斯说:“所以你们的训练就是过家家,要我帮你泡杯红茶吗?” 罗拉德似乎被这句讽刺动摇了立场,他愣了一下,看向周培毅,说:“小师弟,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能力这种东西,如果不在生死边缘,是不会突破极限的。小师弟你进步很快,各种复杂精密的操作,你基本上一说就会,而且悟性很好。但是,你的场能水平一直没有什么进步。可能是我们之前的训练,确实有些温和了。” 我就不该多嘴!周培毅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子,略有些绝望地看着罗拉德,期待他不要真的全力以赴,打自己一顿。 “够了!” 一个宛如救世主的声音,从训练场外传来。雅各布老爷子拄着拐杖歪着肩膀,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原来您个老不尊的一直偷听呢。周培毅一边吐槽着,一边虚情假意地要去搀扶他。 “我还没死呢!”雅各布把他搀扶的手一把甩开,怒气冲冲地看着训练场中心的两名弟子,“我养了你们十多年,教了你们十多年。你们还没学会用脑子想问题吗?现在是训练这小鬼的时候吗?” 罗拉德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科尔黛斯也有点手足无措。没错,当务之急必然是科尔黛斯私闯拉提夏城。之所以没有提前通知罗拉德让他早点赶来,也是不希望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小鬼,你的这两位‘前辈’,没什么脑子。你来组织他们。”雅各布用拐杖狠狠敲击了几下地面,“说说看,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三十二 不速之客8 周培毅作为吃瓜看戏的看客,突然之间要去指挥这两位刚刚还在剑拔弩张的大佛,那确实是有些惶恐的。 他又看了雅各布一眼,老爷子已经坐到他之前的小板凳上,拄着拐杖盯着三人,也没有给周培毅什么肯定、鼓励的眼神。周培毅挠挠头,心里叹口气。学了那么久追踪、反追踪、监控、交叉分析,本想着子承父业,没想到来了异世界,不是和犯罪分子为伍就是和潜在的犯罪分子为伍。 他无奈地站到训练场中间,用随身机投影出一个拉提夏城的3d全貌,对罗拉德问道:“师兄,你先说说看,你对拉提夏城的城防有什么了解。” 罗拉德作为一个阳光的话痨大帅哥,如果说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特别的优点,那就是有问必答。他似乎完全没有沉浸在与科尔黛斯的争吵中,很快回答道:“好的!我们拉特兰圣城呢,和拉提夏只有一河之隔。拉提夏城和拉特兰圣城相接的这一段,就是拉提夏城的南方,巡逻和警卫工作都是我们圣卫军来执行的。其他三个方向,则是由拉提夏本地的城防军负责安保的巡逻工作。但是,据我所知,拉提夏的城防军也是老爷兵,管理比较松散。拉提夏城外围的警戒基本上完全依靠那些电子围栏。” 周培毅想起自己刚刚到达拉提夏城时,从空港到外城之间的电子围栏。这道围栏会自动检查通过者的身份信息,扫描他们的身体数据与面部特征。但这种扫描检查,对于能力者来说似乎并不奏效。 周培毅点点头,把随身机交给科尔黛斯,说:“师姐,麻烦您尽可能回想一下昨天晚上的路线,标记在投影上。” 科尔黛斯欣然接受,不需要继续与罗拉德对话显然对她是一种放松。 周培毅把注意力集中到罗拉德这边,继续问:“外城的警备似乎只是针对普通人的,并不能甄别能力者。师姐是不是触发了外城的警报呢?这个要如何判断?” 罗拉德回答说:“其实城防军对于外城的警报很不在乎的,外城的违规信息,会上传到主机网络中,标记非法入侵者的身份,但不会触发进一步的警报。但是,市民区和更内层的城防是比较严格的,如果他们报告了新的情况,尤其是与能力者有关的情况,就会引起城防军的注意,那些上传到主机的情报也会联系起来。” “有搜查的预案吗?”周培毅一边思考一边问。 罗拉德回答说:“按照一般的预案,如果有非法的能力者潜入,就要分区分片细致扫描。我觉得他们会把外城和市民区分为几个区,进行地毯式的搜索,用无人机扫描房屋核实是否有未经等级的能力者,在几个通道戒严要求人群出示身份证明。在老师这个贵族区,搜查不会这么细致。因为这里全部都是能力者,扫描会有很多限制,影响因素很多。我觉得他们会简单扫描以后,挨家挨户敲门询问。老师是有身份的宗教人士,虽然不再任职圣城,也是拉提夏重要的研究者。我觉得在老师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周培毅点点头,又问:“这种搜查能力者的探查装置,精度怎么样?能不能分辨出不同能力者的能量波长?” “如果是地毯式搜索的话,不会使用非常精确的仪器。装在无人机上的探查装置,也不能用来传输非常详细的波长、纹理数据到主机。我想,应该只能分辨出能力者的数量吧?” 在罗拉德这里得到了足够的答案,周培毅转头看向科尔黛斯。她已经将自己印象里的路线标记在了投影上。昨天凌晨,她从空港出发,绕着拉提夏城转了半圈,到了拉提夏城城北,才进入外城。然后跌跌撞撞,从几个喷泉广场中间,越过商业区,直接到了贵族区。进入贵族区之后,科尔黛斯显然是对路线更加熟悉,几乎笔直到达了雅各布的别墅。 周培毅看着这条线路,在投影上又标记了一处地点,刚好也在科尔黛斯的路径附近,商业区与市民区之间。那里是莱昂内尔家族的地下市场。 “师兄,”周培毅思考着,问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贵族区会有单独的电子屏障做检查吗?师姐的闯入会被发现吗?” “不会。”回答的人是科尔黛斯,“贵族一向是各扫门前雪,集体出资给整个社区建立一个庞大、完备的安保体系,这样的事情不是自私的贵族所为。他们每一家都会有自己建立的安保系统,将警报信息各自上传到主机网络中。” 也就是说,科尔黛斯的行踪,到她强行闯过商业区就为止了。后续她的行动并没有设备跟踪追索。 周培毅叹口气,看来又要麻烦某位只见过一面的老朋友了。 “那师姐,你有备用的身份证明吗?”周培毅问道。 “用掉了,在之前的行动里。”科尔黛斯回答说。 那就还是黑户咯。周培毅稍加思索,说道:“不管老师这里是不是安全,师姐现在并不是万无一失的状态,我们要做好准备。首先,这几天城防军的精力会放在外城的搜索盘查上,师姐在这里不需要担心这个。之后城防军会逐步深入,进入贵族区搜查。他们的任务不只是守卫拉提夏,更是护卫贵族区内的大贵族和皇族。不明身份的能力者潜入失踪,会让他们非常紧张,进入贵族区后他们的警惕性会更高。我们一方面要在那之前给师姐做好可以躲过盘查的身份,一方面要伪造一个能力者偷偷离开拉提夏的假象。不然,城防军会越来越紧张,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可能无所不用其极。那样更不利于师姐藏身。” 最后他总结说:“我们需要给师姐准备一个合理的身份,来应对可能到来的检查。也需要给那些精神紧绷的城防军一个放松警惕的好理由,让他们相信,这位不速之客已经远离了商业区和贵族区。这两项,都需要一些外力的帮助。” 周培毅再和角落里拄着拐杖的雅各布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了后者的许可,才说:“师兄,请您之后想办法了解一些城防军的动向,看看他们有没有搜查的计划和行动。师姐,如果你愿意,在你伤好一些的时候,能不能和我走一趟?” 罗拉德开心地领了自己的任务,科尔黛斯则再次打量了一番这位看上去年龄很小,但分析、考虑都颇有见地的“学徒”,说:“我随时可以。” 三十三 我全都要1 今天的莱昂内尔家族,远比平日里要忙碌。 拍卖会的筹备工作其实非常顺利,已经进入尾声。需要打通的关节,已经全数打通。克洛莱昂内尔也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有些哲学的问题,是当上肥差的贵族都如此贪婪,还是贵族当上肥差以后才会变得贪婪呢? 不过,只要这样的贪婪能带来生意上的便利,那么贪婪的源头就与家族没有关系。莱昂内尔家族近日的忙碌,最大的原因还是前线的战事。 卡尔德的军队在阿斯特里奥国境内高歌猛进,尽管两国同文同源,尽管有圣城的圣卫军负责战后的安置与重建,但依然有大量的市民与贵族,在战争的威胁下背井离乡。他们有些来自被战争毁灭的城市,在蛇头的帮助下从中伊洛波星系偷渡到阿卡瓦乌波;有些则是那些阿斯特里奥后方城市的有钱人,在全国实施交通管制的时候,千方百计逃离祖国,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也从阿卡瓦乌波中转。 不管是哪一种人,都只把阿卡瓦乌波,这座美丽的水城,这座伊洛波文明的历史名城,当做漫长旅途的第一站。弗兰克在那里,组织家族成员建立了非常庞大的中介机构,收取“公道”的费用,就可以为穷人提供正式的身份与前往伊洛波诸国的机票,为富人提供偷渡、入籍大国的完整服务。 当然,除了这些带来金钱的好人们,莱昂内尔家族也要为前线提供一些货运服务。 大部分阿斯特里奥的公民,是没有能力或者意愿逃离战火的。现在还居住在城市中的这些人,最大的问题就是物资的补给和保障。尽管卡尔德的军队官员一再强调,他们会保证每一座被占领的城市,像所有的卡尔德城市一样,得到充沛的物资供给。然而现实却是,在战火纷飞中,这样的承诺毫无信任可言。被占领的城市必须依靠黑市的交易,才能完成基本的生活物资供给。这也同样在莱昂内尔家族的业务范围内。 克洛莱昂内尔站在这层层镂空的地下城市的最高处,从自己房间的窗户,俯视着如工蚁般忙碌的人群,就像是俯瞰自己的帝国。 “阁下,”小弗兰克打断了克洛享受这一切的安静,“楼下发生了一些骚乱,我想,可能得由您亲自去看看。” 小弗兰克不仅是老友的孩子,更是这一代家族子嗣中读书最多的人,通情达理,成熟稳重,唯一的缺点就是志不在家族事业。克洛莱昂内尔没有怪罪他打扰了自己的安逸,只是轻轻点头,拿起了自己的风衣。 需要阁下亲自下楼处理的骚乱,是什么骚乱呢? 特安格是一位有格调的商人,他一向喜欢自称为“人力资源中介”方面的专业人士,而不是像别人一样,把从事这门生意的人,粗俗地叫做“人口贩子”。 可惜他的生意一向遇不到什么同样有格调的伙伴。他只能日复一日地,从蛇头那里买来整车整船的偷渡客,给他们提供最廉价的食宿,再期待那些稍有些富裕的市民,甚至是那些有怪癖的贵族,愿意慷慨解囊,给这些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一个“容身之所”。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他的生意像是没什么油水的样子。毕竟偷渡而来的人,多数是底层市民中的底层,本身的素质就卖不出高价。但特安格似乎销路不错,当然,和他一样从事“人力资源中介”行业的其他人,收入也是不菲。只能总结为:这世界的变态,真多。 今天特安格也遇到了这样一位变态,哦不,绅士。这位穿着得体的青年,一副贵族模样,在繁忙的地下市场中尤其显眼。当他迈着虚浮的步伐越走越近的时候,特安格就知道,大生意来了。 青年身穿得体的西装衬衣,裁剪贴身,面料高档。他慢慢悠悠地坐进特安格的店里,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招呼着店家:“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们这又是卖什么的?” “人力资源中介”的店铺,当然不能是把那些偷渡客像是待售的商品一样,整齐摆放在橱窗里,供人出价,即便在地下市场,这样也显得过于原始。作为有格调的商人,特安格把自己的店铺装扮成了酒吧,响着轻柔慵懒的音乐,带着昏黄灯光,提供醉人的美酒。而商品,也就是这些待售的“人力资源”,则在菜单上一一陈列。 特安格马上为公子哥递上了自家的菜单,说:“这位爷,您请看,本店是地下市场中屈指可数的人力资源中介,为您提供专业的人才。” 青年翻动着菜单,对特安格敬上的美酒不闻不问。菜单上的每一页,都是一名偷渡客的信息。无论男女,都穿着简单的衣物,衣不遮体,以正面与北面全身照片示人。而旁边,记录着他们的年龄、血缘、出身、技能,女性则多介绍了三围与是否婚配。 青年看着菜单,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在特安格的不安刚刚滋生的时候,青年问:“你这,只有菜单上的这些人吗?” “客人是不是对这些菜式不太满意?”特安格陪着笑,“您要是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小店也可以根据您的需求定制合格的商品。” 青年把菜单丢到一边,闻了闻特安格递上的“美酒”,露出一脸鄙夷的表情,说:“数量不够,这才十几个人。你这有多少,这样的‘人力资源’?” 特安格一愣,还真是大客户啊,马上回答道:“回您的话,我们这的‘人力资源’,没有经过我们专业的培训,是不敢写在菜单里的。我们也得保证服务的质量嘛!事实上,菜单之外,那些备选的‘人力资源’,小店要多少,有多少!” 青年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将一枚金币放到桌子上,颇为豪横地说:“我要能在宅邸里干活的,无论男女。有多少,要多少。” 特安格看了看那枚价值六万块的金币,有些为难地说道:“爷,这一枚金币,可能,不太够啊。” 确实,菜单里的“人力资源”明码标价,每一个都需要差不多一万块。一枚金币确实买不下几十个。 青年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从口袋里不断掏出金币,一枚一枚,摞在第一枚金币上,越摞越高。这些金币都雕刻着拉提夏国王的头像,在昏黄的酒吧灯光中,绽放出夺目的色彩。它们互相之间的碰撞,也发出叮当的金属敲击声,如同仙乐一般,震动着特安格的耳膜。 特安格看着越来越多的金币,价值甚至可以买下自己的全部身价,激动的喊到:“够了,爷,够了!” 青年停下掏金币的动作,依旧背靠着椅子,高傲地看着特安格,说:“我说了,我全都要。” 三十三 我全都要2 妈耶~特安格先是一愣,然后兴奋马上冲上了头脑。万万没想到,平平无奇的一天,来了这么一尊贵客。一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特安格强压心中的激动,恭恭敬敬地说:“爷,您的意思是,您要小店库存的所有的,可以作为宅邸仆人的‘人力资源’,对吗?” 青年点点头,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桌上那些沉甸甸的、可以买下特安格全部身家的金币。看得特安格心里躁动着,痒痒的。 他心一横,心中暗自有盘算,说:“小店一时之间可能凑不齐这么多经过培训的人才,但我向您保证,不出一个月,我就能准备好三十个,不,五十个!五十个有能力成为仆人的优秀人力资源!您要全部买下来吗?” 青年带着不屑的表情说:“我说过了,我全都要。” 特安格心头大喜,拿出随身机计算着:“五十个优秀的、经过培训的人力资源!不限男女。市价,这样的人才,男性要一万五千块,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价值三万块。爷您一口气买这么多,我多亏一点钱,交您这个朋友!无论男女,我都给您算两万块!五十个,那就是一百万!再少收您一点,当作小的的一份心意,算您十六枚金币总价!您看怎么样?” 青年点点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特安格不知不觉中将“人力资源”的价格翻了一倍还多。 特安格搓着手,努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飘到桌子上那一堆马上就会属于自己的金币上,说:“爷,那您看,是不是可以先交一部分定金呢?” 青年在特安格火热的目光中,从桌子上的金币中数出了十枚,摞成一摞,在桌上敲了敲,说:“十枚金币,作为定金。满意吗?” “满意!满意!为您服务就是我的荣幸!” 青年把手揣在口袋里,继续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特安格贪婪的表情,慢悠悠地说:“行,那签合同吧!” 合同?签合同?地下市场,也就是黑市,还得签合同?特安格愣了一下,但马上想到,这青年可能是来自外面好人家的富家公子,不然不可能这么有钱。这种小孩,最怕别人的欺骗,以为签了合同就能高枕无忧了!嘿嘿,拿了定金,老子就跑!没想到吧! 他马上答应了下来,蹬蹬蹬跑到酒吧的后台,将常见的借条改了改,改成一纸非常简单的合同,急不可耐地签上了自己的假名和酒吧的公章。然后找了个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的封皮,夹着一根名贵的钢笔,回到酒吧,交给了青年。 “甲方空缺乙方特安格人力资源中介双方于某年某月某日签订合同,乙方负责搜集并培训五十名人才,交给甲方作为宅邸仆人。甲方需向乙方支付费用一百万标准币,定金十枚金币艾居。” 真是漏洞百出的合同。青年轻蔑地一笑,便拿起钢笔,在“特安格人力资源中介”的签字和公章上,签下了“理贝尔”的名字。 一式两份,特安格和“理贝尔先生”各持一份合同。特安格已经忍耐不住心中的躁动,一边把桌子上的十枚金币放到手中,一边还装模作样地说:“合同已经签订完成了,您一个月之后来到小店带走属于您的人才,就可以了。” 理贝尔看着手里的合同,没有组织特安格将十枚货真价实的金币拿走。他像是漫不经心地提到:“出于保险起见,您这边提供的‘人才’,都有身份吧?” 啥?身份?这里说得好听是人力资源中介,说难听点,只不过是个人口贩卖的黑店!这些人如果可以获得合法的身份,怎么可能被卖到特安格这里呢?拉提夏黑市的合法身份市价在五万标准币上下,这可比“人才”贵多了。 特安格把沉甸甸的金币,小心地收到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依旧陪着笑:“爷,您有所不知,在这个市场里买到的人才,都是没有身份的。不信您也可以去别的店问一下。” 理贝尔把合同甩到一边,傲慢地说:“我不管别人怎么做生意。合同签了,你钱也收了!合同上白纸黑字,我要的是能作为宅邸仆人的货,你告诉我,黑户怎么当宅邸仆人?” 特安格被他突然之间的发火搞得脑袋蒙蒙的,只能重复着:“爷,这是真的,我们这只有黑户。这些人,不值得办合法的身份。” 理贝尔更生气了,将身边的桌子掀飞,站起身怒吼道:“你消遣老子?老子来你这买仆人!你给老子五十个黑户?” 争吵的声音马上穿破了酒吧的门扉,吸引了特安格那些幸灾乐祸的同行,和大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散人。这里是地下市场,自然没有几个好人。众人挤进了特安格的小酒吧,起哄架秧子,生怕打不起来。 特安格脑子实在没转过弯来。难道自己被耍了?一个富家子弟,拿着这么多钱,来黑市买五十个仆人,还要签合同,就为了耍自己?这不可能吧! 他百口莫辩地解释着,而理贝尔却完全听不进去。坚持要特安格给每一个仆人都办理合法的身份,否则,就要砸烂特安格的酒吧,砸断特安格的腿。 “让一让。” 骚动正酣之时,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分开了众人。在他身后,是地下市场的所有者,拉提夏地下王国的国王,莱昂内尔家族的领袖,克洛莱昂内尔阁下。 “理贝尔先生。”克洛莱昂内尔走到酒吧,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这位未来的生意伙伴,来自阿卡瓦上城贵族的青年。这确实是只有自己能解决的争端。 理贝尔理了理在争吵和打砸中有些凌乱的衣衫,轻松地回答说:“阁下。” 特安格如遭雷击:难道这个看上去如此冤大头的小子,是克洛莱昂内尔阁下的朋友?他脚一软,不禁退后几步,摊在椅子上。 克洛莱昂内尔已经从小弗兰克那里听到了双方争吵的原因,他没有看瑟瑟发抖的特安格,径直走向地上安静躺着的合同书,俯身捡起,带着紧缩的眉头,细细看了一遍。 “特安格,合同你签字了,定金你收到了。”他没有从合同书上移开目光,用低沉威严的声音说,“那你就要满足理贝尔先生的需求。” 特安格无力地解释说:“阁,阁下,理贝尔先生要的是有合法身份的仆人。小人提供不了啊!您看,合同里,每人的费用是两万块,这这这,这肯定不是有身份的仆人的价格啊!” “合同里写的是‘宅邸仆人’,我没听说过谁家的宅邸,会雇佣没有身份的仆人。”克洛阁下把合同书扔到一边,冷冰冰地说,“而且,我可没听说过,我的市场里买一个黑户的人,要两万块。” 特安格确实在价格上谎报了,占了理贝尔的便宜。此刻面对合同上的白纸黑字,以及站在理贝尔一边的地下皇帝,完全没有争辩的余地。他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口袋把十枚足金的金币拿出来,像是掏空了他的灵魂,然后带着试探的语气,虚弱地说:“我把钱退给这位理贝尔先生,能请他收回合同吗?” 克洛阁下看向理贝尔,只见这位青年完全没有了刚刚的怒火中烧,他带着笑容,走到瘫坐的特安格身边,俯下身,把十枚金币牢牢攥进特安格的手里,说:“钱你收了,我哪有拿回来的道理?我要什么,你就提供给我什么,明白了吗?” 五十个有合法身份的仆人,如果在正规市场雇佣,每人起码十万!即便是在黑市给黑户办理合法身份来以次充好,也得六万块的成本!价值三百万的单子,却只签了一百万的合同,差价高达两百万!特安格在心里算完了这笔账,几乎要晕过去了! 他带着求饶的神情,望向克洛阁下,哭着说:“饶命啊!克洛阁下,理贝尔先生!饶命啊!把小人扒皮抽骨,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人一般见识!求您了,放小人一条活路吧!!!” 克洛阁下叹口气,让这个奸商吃点亏可以,要他的命,于公于私都不合适。他看着理贝尔似笑非笑的笑脸,说:“理贝尔先生,您看这样如何。你们的合同,既然您不愿意收回,就还让他提供五十个仆人,由我这边为他们办理合法的身份。我们家族办理身份的价格,每人是五万,给您打个对折,两万五千块一个人。当然这笔钱不需要您来支付,由特安格支付,我们家族可以为他提供贷款。您签订的合同是多少钱,您就付多少钱。只是,可能不是您最初希望获得的那种‘仆人’。” 理贝尔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特安格也松了一口气。他从血赚一百万的天堂,突然跌倒了亏损两百万的地狱,现在克洛阁下出面,把亏损从两百万,变成了二十五万,这似乎完全可以接受。 当然,如果他不是现在被吓懵了的状态,就会知道,这笔生意,理贝尔出了一百万,获得了市价三百万的仆人,克洛阁下出了五十个身份,给特安格放出了一百二十五万的贷款,只有他自己,是净亏损了二十五万,背上了外债,还丢了五十个“人才”。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理贝尔与克洛阁下,已经完成了这笔交易,无论他是否同意。 “您的商店后面,有已经准备好了的‘人才’吗?”理贝尔笑容满面地看着特安格,“我想先挑几个,由阁下为她们办理好身份后,就带回家。阁下,您也知道,我这种人,实在是做不来家事。” 特安格依然只能麻木着表示同意,任由理贝尔从自己酒吧的后台挑选了一个个子稍高的女仆,交给小弗兰克上楼办理合法身份。至于挑走的是谁,他似乎完全没有精力再去注意了。 三十三 我全都要3 小弗兰克已经去负责给理贝尔先生挑选的女仆办理假身份了,克洛莱昂内尔与年轻的贵族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如果您需要仆人,我想我可以为您解忧。”克洛阁下将风衣脱下,放到衣架上,拍了拍两侧,保证上面没有褶皱,“地下市场只有这种商人,像特安格这样的人,虽然卑劣,但是他们是这里的大多数。” 化名理贝尔的周培毅非常放松地坐在克洛莱昂内尔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解开西装的纽扣,单手靠着沙发,拒绝了克洛阁下斟酒的询问,说道:“我用金币挖了个坑,他自愿跳下去,还要我帮他盖上土。克洛阁下,贪婪,是人的本性。我喜欢看别人因为贪婪而失去的时候,那种绝望的表情。” 克洛阁下看着青年颇有些恶趣味的笑容,为自己倒了半杯颇为昂贵的烈酒,用方方正正的冰块冰镇、稀释。他靠在自己的办公桌边,尽可能表现地放松一些,说:“他已经得到了教训,您也会得到您所需要的仆人。” 周培毅笑着点点头,说:“感谢您的出手相救,您放心,这份人情我会记着的。” 人情?不,理贝尔只是把这价值百万的金币,以特安格为跳板,送给了克洛阁下和他的家族。像是特安格手中的这些黑户,即便接受了所谓的培训,能真正进入拉提夏社会的也不多。他们中的大部分只能在黑市这样的地方生存,而其中的多数,活不了很久。而理贝尔买下五十名仆人,不仅是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好去处,也是帮助莱昂内尔家族降低了负担。 克洛莱昂内尔当然清楚这一点,他举起酒杯:“能为您服务,是家族的荣幸。” “理贝尔”对他的答案非常满意,用空荡荡的手与他隔空碰杯,又说:“说到服务,我确实有些需要您帮忙的地方,克洛阁下。” 什么样的帮助,需要一百万作为敲门砖呢?克洛阁下严肃地准备着。 只听周培毅说道:“如果您对我的动向多有关注,您应该很了解,我并没有住进您和弗兰克先生为我准备的住处。我现在住在雅各布先生,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的别墅里。” 克洛闻言有些尴尬,他确实派人对这位来自南伊洛波的贵族进行了跟踪。但对方刚到伊洛波之后就直接入住到雅各布的别墅中,那栋房子堪称堡垒,没有人可以从外围的警报和电磁阻拦中,探查其内的情报。而理贝尔,显然对跟踪的行动心知肚明。 理贝尔并没有将跟踪的话题继续聊下去,而是带着非常灿烂的微笑,继续说:“当然,寄人篱下并不是大丈夫所为。虽然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还需要和雅各布先生同住,但是呢,很多事情也是要未雨绸缪的。我想在拉提夏城置办一处房产,克洛阁下。” 克洛莱昂内尔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要扮演房产经纪人的角色,但也没有不满,问道:“不知理贝尔先生,有什么要求呢?预算多少?” 理贝尔说:“要求呢,不多。我想要在富人区买一栋足够大的房子,至少能放下这五十名仆人吗不是?最好,和贵族区稍微近一点。我呢,毕竟是来自外国的贵族,不在贵族区买房,自然是因为不能抢了人家的风头。至于预算呢,一千万之内,我都可以接受。” 他从内衬的口袋中掏出一张崭新的汇票,递给克洛阁下。富人区的宅邸不像贵族区是终身持有,而是租赁制。市价五百万标准币,就可以获得一栋顶级豪宅二十年的使用权。克洛接过这张汇票,只听理贝尔继续说:“除此之外,我呢,还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我之前有和您提过,要您替我成立的皮包公司。这栋宅邸内,就购置在公司的名下。麻烦您和您的律师了。” 哪怕没有拍卖会的合作,今天与理贝尔先生的这两项生意,莱昂内尔家族都是大赚特赚的。可眼前的青年贵族,绝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玩物,他很清楚整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占到这么多便宜,克洛莱昂内尔不由得也有些心虚,不禁问道:“您似乎表现地过于慷慨了,理贝尔先生。” “一千一百万标准币,不到两百枚金币,多吗?不多。”理贝尔带着贵族独有的高昂口吻,惬意地靠在沙发垫上,“我们要做的生意,不是这样的小钱,克洛阁下。相信我,只要您可以把拍卖会开起来,金币会像堆成山一样,数都数不过来的。购买房产剩余的部分,就当成我为这项生意做的投资。免得您的朋友们,觉得我只是个白拿钱的蠢材。” 克洛莱昂内尔点点头,又再次打量了一番这张贵重的汇票,终于把它收下。 看到对方收下了钱,理贝尔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开心地站起身,将西装的纽扣扣好,与克洛阁下握手致意:“既然生意谈完了,那我也不多做打扰了。再会,克洛阁下。” 克洛莱昂内尔则礼节性地挽留着,说:“您这一个月才出现一次,我们这边不仅没能招待好您,还给您带来这么多不方便。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样如何,我做东,请您品尝我的家乡,来自卢波帝国旧地萨勒诺的美食。相信我,这一定是您难忘的美好风味。” 理贝尔摆摆手,一边整理着西装,一边拒绝道:“改天,改天一定。” 两人假惺惺地依依惜别着,一点点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刚好,小弗兰克已经带着女仆办理完身份,完全可以随理贝尔先生一同回去。 客套之中,理贝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身子,对克洛莱昂内尔说道:“阁下,我在圣卫军的朋友今天向我提起了一条消息。似乎有一位不明身份的能力者,从市民区突破了电子围栏,进入了商业区。这些,您有所耳闻吗?” 克洛阁下显然是有些惊讶的,不仅惊讶于理贝尔神通广大,刚刚到拉提夏就能与圣卫军打好关系,也惊讶于他把这条能力者的消息,与自己这个市民区的家族做上关联。莱昂内尔家族确实收集了不少脱离贵族的能力者,多数是那些因为政斗而失去贵族身份的小贵族。阿斯特里奥爆发战争之后,这种人并不在少数。 没想到,这也没能瞒过理贝尔。 理贝尔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相信,您也不希望城防军把这位不明身份的能力者与您的生意联系在一起。我建议您想个什么办法,让他们相信,这位能力者已经离开了拉提夏城,不需要继续为他费心了。” 克洛阁下点点头,理贝尔的建议确实中肯。家族与城防军的高层虽然确实建立了一些不错的“往来”,但他不能让那些贪得无厌的中层军官,以此为借口,搜查家族的资产。 “感谢您的直言相告,理贝尔先生。”克洛与理贝尔再次握手,后者带着微笑,带走了一名来自特安格人力资源中介的女仆。 三十三 我全都要4 “出色的戏法,‘理贝尔先生’。” 走出了地下市场,其貌不扬的女仆就跟在理贝尔先生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发出科尔黛斯的声音。 周培毅恢复了往日单纯憨厚的模样,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头,说:“运气不错,运气不错。” 科尔黛斯看得出年轻人在伪装的笨拙之外,这一系列操作的精妙设计。但她还是有一些疑问:“只靠那几句话,那个老大会上当吗?” “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上当。他只会根据自己的情报,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实。”周培毅轻松地走在自动甬道之外的地面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改变他能见到的‘事实’,然后引导他相信我希望他相信的内容。” “那你希望他相信什么?” 周培毅答道:“这位不明身份的能力者,与他的地下市场有关。所以说,如果城防军在搜查能力者,最危险的,也还是他的地下市场生意。” 科尔黛斯想到了她今天按照周培毅吩咐,在地下市场中的行动,马上理解了这一切。眼前的少年,似乎非常精于这样的算计。 她不禁想到了昨晚到达别墅之后,与这位少年的初遇,便说道:“老师和罗拉德,都以为你还在一等场能。” 周培毅闻言,轻松的脚步有些迟钝。他想到了上午在训练场上,这位师姐提出的“全力互殴”,又想起昨晚自己全身用力想要偷袭“闯入者”的想法。难道师姐在那样虚弱的情况下,还精准探查到了自己偷袭的想法,甚至估算了自己的场能等级吗? 于是他选择了装傻:“我也不知道啊!我获得‘场’才几个月,还完全不懂呢。” 科尔黛斯没有与他争辩,也不打算把他隐瞒能力的事情告诉雅各布和罗拉德,她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个问题还是不能正面回答,周培毅继续装傻:“嘿嘿,小秘密。” 总不能直说,自己的身份是假的,来自一个已经死掉的阿卡瓦乌波大冤种。自己的钱除了这位怨种可能的遗产,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一位神秘富婆的馈赠?不过说来也奇怪,我们的神秘富婆朋友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回复消息了,她应该不介意周培毅在拉提夏城如此挥金似土吧? 在莱昂内尔家族的地下市场里,每一层经营的内容都由家族严格把控。只有最上一层,最靠近地面的这一层,是专属于家族经营的办公区。 在这一层,有一家神秘的商店。 说是商店,但这家店并没有任何招牌与广告,在宽大方正的玻璃门内,甚至有黑色的幕帘隔绝,不让人看清店里的陈设。这间商店,是由克洛阁下特许经营,放到最高层的。而拜访这里的人,大多也是家族中深得克洛阁下信任之人。 小弗兰克站在商店的门前,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志在学习医学,如果能考进医学院,也算是得偿所愿。但是,似乎自己逃不开家族的“生意”,为了得到父亲与克洛阁下的支持,获得一个能够参加医学院入学考试的身份资格,和支付医学院高昂的学费,他不得不更多地参与家族的事务。 为了逃离家族,不得不越来越多地参与家族生意,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他结束了感慨,敲了敲神秘商店的门,三下,然后推门而入。 伴随着玻璃门的链条老化,所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小弗兰克步入了黑暗笼罩的小店。一股奇怪的气味,伴随着稍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中还浮动着如蒲公英般飞舞的毛发。而在黑暗的深处,如野兽般射出精光的黄色眼瞳,也盯上了他。 在门扉打开一瞬间的光线里,在小弗兰克的正对面,在商店唯一的桌子上,摊着一只肥大的橘猫。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中睁开了眼睛,长大了嘴打着哈欠,向小弗兰克展示自己洁白坚固的牙齿和上牙膛上黑色的胎记。 小弗兰克关上了商店的门,黑暗的小店亮起了一顶昏黄色的老式灯。在这慵懒的光线中,看得到墙面上,柜子里,桌子旁,一只又一只颜色、品相各异的猫咪,跟着橘猫的动作,同样打着哈欠。 伊洛波地下世界,最为神秘的商店,也是最负盛名的情报商,“猫屋”。 小弗兰克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币,放到橘猫依靠着的小篮子里,然后从旁边的货架上拿出一根猫猫棒棒糖,拆开包装,递到橘猫身边。 那只肥肥大大的橘猫,伸了一个懒腰,将整个身子最大程度地弓了起来,又放松。又在篮子粗糙的表面上挠了挠爪子,才看向那根拆开了的棒棒糖,一边舔食着,一边从灵魂中发出声音,直接传到了小弗兰克的脑海。 “一根棒棒糖,一个问题。” 小弗兰克点点头,松开拿着棒棒糖的手,任由橘猫忘情地舔舐。他自己站到一边,问起自己猫毛过敏的家族领袖要问的问题:“城防军发现的能力者,与家族有关系吗?” 那个声音再次响在小弗兰克的脑海里:“没有关系喵,但他确实到过地下市场了喵。” 小弗兰克又拿出一枚银币,放到篮子里,拿起棒棒糖,拆开,放到桌子上。又问:“现在他还在地下市场吗?” 那声音回答道:“已经离开了喵。作为附赠喵,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个消息,城防军有足够的线索,从商业区追踪到地下市场喵。” 小弗兰克叹口气,果然是最麻烦的情况。他再次拿出银币,完成了一整套流程,继续问:“理贝尔,这个人,可以相信吗?” 橘猫停下了舔舐的动作,用柔软圆润的小猫爪,把第三枚棒棒糖推开,用脑海中的声音说:“这是一个笼统的问题,我没办法回答喵。而且,这不是一个银币就可以回答的问题喵。” 难道这位理贝尔先生,真的和克洛阁下所猜想的那样,是更大人物的代言人吗?小弗兰克努力不要让自己陷入和家族人员一样的思考回路中,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城防军负责入侵事件的人,能不能被收买?” 三十四 变化 雷哥兰都似乎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晴朗的白天。阴郁的天气让这里的人不是打着雨伞,就是宅在家里。像是上天的苛责磨炼了这里的人民,在那些足不出户的人们中诞生了无数科学家、诗人与商业鬼才,也让雷哥兰都的王室从这样的一个小行星出发,将自己的能量延伸到伊洛波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说,人们对谁是伊洛波最有权势或者说影响力最大的人的评选,总会因为权重的不同有所争议,那么对于谁是伊洛波最强大最有影响力的的女性的争论,总会没什么讨论的必要。无论是刚刚即位便风雨飘摇的阿斯特里奥女王,还是卡里斯马的美人陛下,都无法与这唯一一位明珠争辉。她年轻时是震惊全星系的伊洛波最美之人,她青年的婚姻更是让无数男人在悲痛中祝福,她患病的消息曾惊动圣城的监察官为她祈福,而步入中年以后的她,已然成为牵动全伊洛波局势的最具权势的女人。 王宫的天台花园上,夏洛特王妃拄着拐杖,支撑着脆弱的身体,看着窗外的疾风骤雨,看着风雨之中的劳杜诺。在她身后是静谧的花园,来自全伊洛波各种不同生长环境的花卉在此齐聚一堂,被悉心照料;在她身前,风暴卷起了小树的枝干,雷霆震撼着巨树的身躯。 美丽的夏洛特王妃笑着,调整着脸上的表情,直到她对今天的笑容足够满意。拐杖点地,优雅转身,面向自己那并不是非常让她放心的一双儿女。 “我亲爱的小弗雷,如果你能在接下来的一段话里陈述出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我就考虑不因为你鲁莽而轻率的行为处罚你。” 夏洛特的长子弗雷德在座椅上为之一抖,低下了头,他在母亲的笑容中看出了那并不多见的愤怒,那是夏洛特王妃很少表露的感情,这是最为让弗雷德畏惧的感情。他选择低头沉默,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编造理由,都无法瞒过母亲的慧眼。 “既然你还需要一点时间思考,那我一会再来问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弗雷。”夏洛特将目光转到另一边,那里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少女,而王妃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一些,“艾米莉亚,你也想想,为什么要帮助你的哥哥做这种事情。” 艾米莉亚,小安娜两岁的雷哥兰都二公主,一直是个沉默安静的孩子。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夏洛特本人,都曾经担心这位略有些孤傲的公主因为无法融入社交场合而变得孤僻。好在这位公主爱好读书学习,总归让夏洛特对她的担忧少了几分。可今天,她居然帮助她的哥哥,企图骗过王宫的警卫,召集城内的骑士团,在鲁莽的王子弗雷德的带领下,开拔阿斯特里奥,参与卡尔德的战争。 夏洛特相信,不管弗雷德的决定是多么的鲁莽,多么的大脑发热,女儿艾米莉亚总会为自己的行动找到一个可信的逻辑。她温柔地看着女儿,等待她的答案。 艾米莉亚的声音很轻,但声音非常悦耳,比一般少女的声音更像是圣歌中偶尔响起的铃铛,她低着头说道:“母亲,我想给哥哥帮忙。” “不不不,亲爱的,我要你说你真实的想法。”夏洛特拄着拐杖,走近她,微微俯下身,用一只手捧起了少女的脸庞,让她可以与自己目光交汇。 艾米莉亚抬起头,在母亲的注视中,为自己的信心注入了最后一点勇气。 艾米莉亚鼓足勇气,声音变得稍微大了一点点,但还是那么悦耳:“母亲,我想去战场看看。我还没有去真的看过,书里写的也不够详尽,影像里也都是几百年前的战事。我想看看真实发生的战争。还有,还有,我觉得这场战争不是那么简单,我有一些疑问,我担心问您会显得我有些愚蠢,问您也会耽误您的时间,我想去得到一些答案。” 夏洛特王妃叹口气,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说:“傻孩子,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你有什么问题,你都大可以来问我的。我是你的母亲,你永远拥有我的爱,好吗?但是我要批评你,就算你帮助你的哥哥有你自己的理由,你也要思考,你们的行为是不是最合理的行为。” 她站直身子,她的腰已经不允许她长时间俯身的姿势。不再年轻的王妃踱着脚步,活动着身体,也绕着桌子观察自己儿女的反应,说道:“你说说你的疑问吧,小艾米。也许我知道答案呢?” 艾米莉亚点点头,声音更小了,几乎微不可闻:“母亲,您之前分发给我和姐姐的资料我一直有好好看。我对比了我们的情报里面圣城军队的调度,和卡尔德军队的位置。我发现圣城军队的位置很奇怪,他们前进的方向,既不是要支援友军,也不像是要阻断援军。他们在地图上划着折线,一会离友军近一点,一会远一点。母亲,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夏洛特明媚的面孔眉头一皱,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接到的报告,似乎记忆中圣城军队的行进路线与艾米莉亚的分析别无二致。她又重新看了看女儿的面庞,笑了一下,转身对稍远处的熊先生说:“刚刚艾米说的报告,再拿一份过来。阿斯特里奥的地图也拿一份,放大,放在这里最中间。” 熊先生鞠躬退去。他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几分钟,花园的中间就立起来阿斯特里奥的巨大地图投影,而艾米莉亚所说的那份报告也到了夏洛特手上。 夏洛特王妃简单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文字,与自己记忆中的内容没有区别。她把随身机交给熊先生,后者心领神会地将报告中圣城军队的行军路线化为大投影上的动画,立体直观。 艾米莉亚看到母亲如此重视,也多少鼓起来一些勇气。她从椅子上站起身,矮矮的身高多少有些够不到投影,但她还是踮起脚用瘦小的手臂指着地图上的动画给夏洛特看,说道:“母亲请看,圣城军队的路线。他们一直是从一个大城市到另外一个大城市之间不断移动,我最开始以为他们是要传教,在阿斯特里奥的城市里宣传教派的教诲。但是我后来发现,他们不是在走直线的。而且,而且,他们在大城市停留的时间,没有在一些小城镇停留地久。我觉得,母亲,我觉得他们,他们在找东西。” 夏洛特凝视着地图上那些闪烁运动的动画,略作思考。在她长久地参与情报工作以来,漫长的思考一直不符合她的习惯,她非常相信直觉。而这一次,她不得不佩服自己年幼女儿的判断。 夏洛特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垫着脚认真看地图的艾米莉亚,怜爱与欢喜溢出面庞。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着说:“你的分析非常有道理,是母亲忽略了这些信息。小艾米,你能再猜猜他们在找什么东西吗?” 艾米莉亚点点头,说道:“母亲,其实我也猜不到的。我就觉得这东西一定是藏在小地方,目标很小,而且圣城的军队声势如此浩大,他们要找的应该不是一个人,可能是不会移动的东西。我猜可能是神迹,或者是一间房子之类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的神迹都有预兆,不可能逃出圣城的视线。能让圣城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出动圣卫军,去支持一场并不具有大义的战争的,除了神迹还能有什么呢? 加尔文,加尔文!夏洛特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半年前情报界最为红火的那位主祭先生。那位被圣城处以极刑的研究者!至今,还没有任何有关这位主祭所研究内容的情报,似乎全部的信息都遭到了圣城严格的封锁。他到底发现了什么?研究了什么?才会让圣城如此忌讳? 浩如烟海的稀碎情报在夏洛特脑中快速闪过,似乎无数的碎片变为一片一片拼图,因为艾米莉亚今日的疑问,被逐个拼合,组成一张庞大的画卷。 夏洛特王妃沉吟一阵,对熊先生说:“密切注意卡里斯马那边的动向,一定要了解到那位女皇陛下,对于阿斯特里奥战争的态度。熊先生,这可能不是圣城证明自己权柄的战争,这可能是他们绝境的反击。即便不是,我们也要让世人相信,圣城确确实实到达了崩溃的边境。” 熊先生点了点头,再次行礼。正要退去的时候,只听夏洛特补充道:“告诉厨房,给我可爱的小艾米准备一些她爱吃的甜点。但是你不可以吃很多啊,艾米,晚饭之后可以吃一点。” 艾米莉亚笑了,看着母亲眼睛中的骄傲与爱意,自己也越发开心了。 在两人没有注意中的角落,沉默悔改中的弗雷德更加不敢说话了。 三十五 神迹1 在周培毅与科尔黛斯前往地下市场的三四天之后,罗拉德带回了好消息。 “城防军已经把这次的意外入侵定性为‘意外’了。”阳光帅气的圣卫军罗拉德说,“他们已经写好了事件的报告,认为商业区检测到的场能波动,来自于一位突然觉醒的少年,在醉酒后兴奋之举。‘在严肃批评教育这位少年’之后,他们也不会有新的举措了。” 雅各布坐在桌边长舒一口气,而师姐科尔黛斯表情更为平静。 周培毅则思考着。城防军这么快的速度为这件事情盖棺定论,可以判断出两件事。其一,莱昂内尔家族与城防军之间确实有着非常见不得光的交易,这次的事件能够平息,应该也花了大价钱。不过应该不会高于他们在“理贝尔先生”购置房产的过程中收获的中介费。 而第二点,则是周培毅一直以来猜想着的事情。莱昂内尔家族供养了非常数目可观的能力者,他们的数量非常庞大,以至于这个庞大的地下家族无法完全掌握这些能力者的行踪。这些人和在阿克隆号上听说的所谓“堕落的能力者”有什么联系吗?周培毅没有在细究下去。 雅各布还是不太放心,觉得这样的事情应该不会如此简单收尾。他嘱咐说:“罗拉德,现在科尔黛斯获得了新的身份。但是,我担心这身份的来源不够干净,能不能通过检测。你拿着她的新身份,去试试看。” 罗拉德点点头,非常开心老师亲自给自己布置了任务。而周培毅也是非常满意,这件事情本来他打算自己去做的,地下家族制作的身份,多多少少可能有些隐患。既然有罗拉德去核实,那就再好不过了。 师兄,有你这样任劳任怨自己就把工作揽过去的老实人真是太好了。周培毅饱含信赖地看了看罗拉德英俊的脸庞,这一刻对颜值的嫉妒已经荡然无存,完全就像是在看着一头帅气结实的老黄牛,不需要鞭子抽就能把全村的地都犁好。 然而他的轻松愉悦并没有持续很久,马上,他就听到雅各布说:“行了,这几天科尔黛斯的事情辛苦你了。但是训练是不能松懈的,今天的训练课,你们俩,一起给他上。” 周培毅一愣,啥玩意?老爷子您这不仅让我干活,还要我的命啊!?师姐这一看就杀过人的眼神,还有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刀,怎么看也不像是训练用的道具啊! 周培毅,来自地球的高中毕业生,刚报了高考志愿,按照时间来说现在应该是接到了录取通知书期待着大学生活的好青年,为什么会在这宽敞的训练场经历生死边缘的考验呢? “小师弟,你猜到科尔黛斯的能力了没有~”罗拉德还是那样阳光地笑着,只看他的笑容是完全想不到这个畜生想出来的训练科目有多鬼畜。 “没有,再来一次,我先歇会。”周培毅维持着被师姐打飞然后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大地母亲最后的温柔的姿势,面朝下说道。 没错,今天的训练科目是让师姐科尔黛斯随意攻击周培毅,由周培毅猜出科尔黛斯的能力类型和原理,并且想出克制办法的训练。为了让训练更加“训练”,科尔黛斯维持在二等场能的水平,周培毅不能使用偏折光线的能力。 怎么看都是周培毅吃血亏! 训练开始,科尔黛斯便如离弦箭一样冲着周培毅破空而来。这位师姐的速度并不像罗拉德那样夸张到几乎是肉眼勉强捕捉的地步,但也足够快,是周培毅凭借自己贫瘠的身体能力无法闪避的速度。不过早就做好准备的周培毅也发挥了自己折线跑的优势,先加速后退,又快速九十度转弯,与师姐拉开距离。 就在周培毅似乎凭借能力拉开了距离之时,十米外的科尔黛斯如鬼魅一般突然消失在半空之中!周培毅没有放松警惕继续快速移动,尽管以他的体力不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太久,但他知道必须拉开距离。 但马上,科尔黛斯消失的身影突然出现!如同闪现一般一口气从十数米外直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到一米!周培毅慌乱之下再次变向,结果再次,再一次!科尔黛斯就像是在空中瞬间移动,不断消失、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嘭! 在往复几次地折跃之后,周培毅还是被科尔黛斯攻击击倒。不过让他困惑之处在于,师姐的攻击是从身后传来,而眼睛所看到的最后一次师姐的身影,是在身前。 而第二次训练更是简单粗暴,周培毅连师姐的身形都没捕捉到就被从背后踹倒,极具侮辱意味和喜剧效果。 躺在地上的周培毅,开始回忆自己这短短一天多,是不是得罪师姐了?啊那确实得罪了,从第一面的邂逅到第二天清晨的换衣服,没少得罪。 不得不说,科尔黛斯的能力威力不如罗拉德,也没有“神佑骑士”那样的威慑力,并不能直观看出对方对自己生命的威胁,但是如诡影闪现,神出鬼没,无法判断,对于刚刚可以释放能力的周培毅来说毫无疑问是最危险的能力。不得不说,感谢当初邂逅的时候是周培毅早早开始折叠光线,多亏师姐有伤在身,不然那一面可能不只是缺胳膊断腿。 “躺够了吗?”科尔黛斯用皮靴的侧面轻轻拍了拍周培毅的身侧。 感谢师姐没有用鞋尖戳我,也感谢师姐没有用鞋底踩我,但我只想躺着。周培毅面朝下不说话,假装自己是一具可以呼吸的尸体。 老好人罗拉德出来打圆场:“哎呀黛丝,让他多休息一下。这小子获得能力才一个月,前几天才学会释放能量场。你不要像之前老师训练我们一样看他。” 虽然师兄你说的都是实话,虽然我也确实愿意多躺一会,不过师姐在旁边看着呢,哪怕是这么恐怖吓人的师姐也是女人,在女人面前丢人还是适可为止比较好,影响周培毅对自己的评价。 他爬起身,半坐在地上,体力还没有恢复好喘着气,说道:“师兄您真的真的真的是,过奖了。我体力还没恢复好,师姐,我就纸上谈兵了哈。” 科尔黛斯点点头,冷漠的表情有些期待这小子接下来的说辞。 周培毅得到同意,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让屁股和大地母亲继续亲吻。嘴里还说着:“师姐你的能力,我第一次训练的时候猜了好几种可能性,第二次训练的时候确定了最大的可能性。您是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可以干扰其他人对空间距离等东西的判断,对不对?” 科尔黛斯一愣,但也不算特别惊讶,回答说:“‘咫尺’,我能力的名字。确实是可以干扰人对于空间距离的判断能力。你怎么看出来的?” 哇你们的能力名字都好酷啊,“神佑骑士”“茧中雪”“咫尺”,老爷子的“生物图鉴”就差了点意思。我的能力叫什么?水管加速? 但师姐的问题还是要老老实实回答的。 周培毅说:“师姐,你的能力确实很强,第一次拉近距离的时候,甚至卷起了周围的空气,就像风一样,很像是真的要打到我了!当时我真的吓得不行。但是第二次拉近的时候,我很幸运地发现,你并不是真的高速移动中把空气也带动起来了,我身边的空气总量并没有变化,而是我感觉‘空气动起来变成了风’。所以我就判断师姐你的能力是和感觉欺骗有关系的。第二次训练的时候你的攻击我没有躲,是把师姐和我之间的每一处空气都做了记号,控制它们的流速。这次攻击,我眼中师姐你还是离我很远的,但是我标记的那些空气流速都起了变化,都被师姐你真实的动作冲散了。所以我猜师姐你不是骗了我的视觉就是骗了我的距离感,运气好猜到了嘿嘿。” 科尔黛斯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抬起头看看罗拉德,又看了看周培毅,猛地打了一下他的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实战中,能力者最大的软肋或者说弱点,就是其能力的原理与运行。一旦被同等级的能力者看透了能力的本质,便再无胜算。这个小子,如果在实战中,确确实实有两次机会,被科尔黛斯“杀死”,但仅有两次机会,却可以猜到对方的能力类型与运作规律,真的算是一种天赋了。 旁观的雅各布则非常淡然。这是长期要求他学习、理解、掌握所有在历史中出现过的能力类型与原理的必然成果。只是这小子足够聪明,成果展示出来的效果比较好罢了。 三十五 神迹2 预定要进行一整天的训练项目,由于“马丁”同学的过于机智,只持续了一小时。在罗拉德的依依不舍和科尔黛斯的摩拳擦掌中,雅各布决定把训练课改为测试课。鉴于他长期以来在隐瞒能力水平上的劣迹斑斑,周培毅要在三个能力者的监视下测试自己能力真实的最大水平。 场能检测装置,能力波长探测装置,这两台半人高的仪器,显然不应该是出现在一位深居简出的历史学家的私宅里的。但是雅各布先生不仅拥有很多这样的器材,而且全都是最新型号。 “小师弟,你已经学会了‘释放’场能。”罗拉德一边指导,一边把一贴膏药一样的透明贴布贴在周培毅的右手上,“这两台仪器的原理都是一样的,测试你能力周边的能量强度、能力的边界和不用区域里面的能量分别,来测定你的能量波长。不需要很担心啦,你只要伸手,对着最远处的那个小瓶子,使用能力就好。” 周培毅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在大概三十米外有一个小小的瓶子。一等场能“砂砾”的影响范围是三米左右,而二等场能“晨星”的影响范围也只有十米上下。三十米外的小瓶子,还真是够看得起我哦。 周培毅叹口气,在罗拉德的指挥下开始尝试影响那个小瓶子。 雅各布与科尔黛斯则是在两台仪器后,通过与仪器并联的随身机投影出的画面,监控着周培毅能力的数据。 一般而言,能力者所影响的能量,会均匀分布在场能范围内。这种类似于物理学中场的分布模式,也是“场”作为特殊能力的名字由来。 而通过测定不同能力者,影响能量所带来的波长变化,可以测定出一个精确的场能波长,就像指纹一样,可以作为能力者的身份识别。 雅各布看着投影上的数据分析,面色越来越古怪。科尔黛斯则是一脸不耐烦地看向周培毅,说:“你小子,还在藏什么?” 被要求站在校准过后的探测中心点,按照各种指示全力使用能力的周培毅,真的很好奇罗拉德和雅各布所看到的具体数据。闻言一愣,大呼冤枉。他确确实实是全力要去影响那个小瓶子了。 “罗拉德,你过去,把那个瓶子,照这小子脑袋上扔!”雅各布继续凝视着投影上的数据,吩咐道。 罗拉德屁颠屁颠地走到瓶子旁边,拿起它,对着周培毅远远喊道:“那我要扔了啊!小师弟,小心点头!” 随后周培毅远远看到这位帅哥用一个又标准又帅的棒球手动作,将这小小的酒瓶扔了过来。能力者本身的身体素质就已经达到了肉体的极限,而罗拉德这帅气的动作也毫无疑问,附加了一些场能。小瓶子就像是出膛的炮弹,在空中几乎没有旋转,就穿破空气,带着呼啸声冲周培毅轰来! 三十米的距离,周培毅的反应时间可能只有一秒多。他赶忙将全部注意力和能力集中到瓶子飞行的轨迹上。 然而瓶子的初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而周培毅能力所能作用的范围太短了!周培毅赶忙歪头! 嘭! 瓶子停在半空中,卷起的空气随着瓶子的停止撞击在另一片空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周培毅歪着头,带着后怕,看着瓶子从自己耳朵边停下,像断线的风筝,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雅各布似乎,也收集到了想要的数据。 周培毅的能力,表现出的能量曲线,在他身边一米左右是非常强大的水平。然而与其他场不同,随着距离变远,他的能力似乎逐渐变弱,直到完全探测不到。似乎他的能力没有一个确实的边界。 罗拉德和科尔黛斯到了雅各布身边观察数据,这确实是从未见过的能量曲线。科尔黛斯不禁又问:“这种情况,你也能隐藏能力吗?” 师姐,我这是真冤枉啊!周培毅正有苦说不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听得雅各布替他开脱说:“隐藏能力的水平,是不可能改变曲线的形状的。这小子,确确实实有一个特殊的能力。” “小师弟身边一米范围内,能量的强度应该有二等场能的水平。”罗拉德看着能量曲线,说道。他每天和周培毅训练,对于对方的水平应该最有发言权。而这样的能量分布,似乎也解释了每次周培毅对于罗拉德攻击的无可奈何。 “超过一米距离的部分,他的能量强度很低。但是他经常可以四两拨千斤。”罗拉德继续说,“我个人觉得,小师弟可能也知道自己的能力,随着距离变远,会变得很弱。所以他很聪明地改变一些容易被影响的东西,利用蝴蝶效应来达到目的。应该说,小师弟的能力,精度非常高。” 周培毅还是没有多做解释,他并不是真的有大智慧,事事四两拨千斤,而确实是无奈之举。他也想动动念头就天地震动大道崩碎,但那种爽文情节估计和他八字不合,他的能力虽然无赖,却是难以直接撼动能力者,只能动各种歪脑筋,欲进先退,曲线求直。 雅各布也在沉思,这小鬼来到拉提夏以来,假设他从未隐藏真实水平,从第一次训练就是全力的话。这小子这么一个多月以来,能量释放的强度几乎毫无进步,释放距离和操作精度却是突飞猛进,而最为神奇的是,他能力的延续性几乎完全与他本人的体力和注意力有关。只要身体能撑住,他就可以一直维持稳定的能量调动,因此他可以长时间保持那种有些粗糙的易容状态。 雅各布思索着,内心中有一种发现新生物的欣喜,似乎这小鬼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新型能力者,虽然确实弱,但是确实新。即便他对于能力本身的研究水平并不算高,他更多研究的是历史上出现过记载的能力者。但发现新事物,还是会让研究者喜出望外。 他思考结束,脸上还是波澜不惊,指示说:“罗拉德,释放能力,让这小鬼用尽全力去影响你的剑。科尔黛斯,我们回去。” 周培毅一愣,我又不是没试过,不是影响不了吗?他赶紧站在原地对着雅各布一瘸一拐的背影喊到:“老爷子!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休息啊!” “你和罗拉德,谁完全释放不出能力了,另一个就可以休息。或者,你小子成功影响到罗拉德的能力,也可以休息。”雅各布带着坏笑,说道。 三十五 神迹3 “所以你们两个缺心眼就一直练到脱力?”雅各布看着躺在治疗舱虚弱地无法反驳的周培毅,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周培毅是真的想解释,但体力透支的他完全没有力气说出能让雅各布听到的音量。而一旁的罗拉德显然是有些愧疚,解释说:“是您说的,要一直练到我们释放不出能力。我没想到小师弟这么能撑。” “然后你就非要和他争强好胜对吧?”雅各布忍住揍罗拉德的冲动,想揍罗拉德又怕打疼自己的手,“还有你也是,我还觉得你挺机灵的。罗拉德是个直脾气,和你争强好胜不肯让步,你也得聪明一点,早早放弃啊。” 周培毅没有勉强自己说话,他确实是“笨”了一点。不过对于他来说,长期的热血漫画熏陶和压抑多年的中二病,都在催使他傻一次。如果说赛亚人每次濒死都可以大获成长,那么周培毅这次用尽力气耗尽能量会不会也可以突破现有的桎梏呢? 并没有,过度使用能力只会让周培毅进入非常教科书级别的能量调用失调和体力透支,甚至还伴有相当程度的脱水症状。 雅各布看着科尔黛斯在治疗舱的数据面板再次检查了一遍周培毅的身体状态,叹口气,还是没有继续说教他。又恶狠狠瞪了小鸡一样服服帖帖的罗拉德,招呼他一起出来,不要打扰周培毅的休息与恢复。 在门口,他面无表情,一个一个问题接连抛来:“他坚持了多久,你计时了吗?” 罗拉德不敢怠慢,回答说:“计时了,七小时五十分钟。” “你自己的极限是多少?” “维持三等场能的话,我也只能撑十小时不到。” “那小鬼的能力真的干扰到你了吗?” 罗拉德愣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又像是有所迟疑。许久才回答说:“应该是有的,我感觉有一瞬间失去了对于能力的控制。但是我也是持续类的能力,他对我的影响只有很短的时间,能力自己很快就能补回被影响的部分。所以我不太敢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瞬间,很可能是我的错觉。” 雅各布替他说出了结论:“如果他的场能和你差不多,甚至只是略低于你的话,你觉得他的能力释放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罗拉德没有回答,雅各布则替他说道:“在他能力的那个短短的一米范围内,你是不是用不了能力?” 罗拉德在沉默中点点头,表示同意。 “但是以那个小鬼的脑袋瓜,他不会正面压制你的能力。只要他可以影响你维持能力的状态,他就有无数种办法让你的能力变成千疮百孔的漏风裤子。”雅各布阴沉着脸说,“还不够,他的技巧还不够精湛。要让他对能力微小处的控制达到妙到毫巅的地步,要让他在这种最弱的水平下不断打磨他的技巧。明天开始,你们俩一起锻炼他。” 科尔黛斯就站在雅各布身边,说:“他已经看穿了我的能力,我觉得我的锻炼不会有多少效果。” 你总在怀疑这小子是不是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能力,你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呢?雅各布叹口气,深知自己没有把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教导成只有三等场能的意识影响,就敢于刺杀大国宠臣的疯子。她一样一直隐藏着自己。 雅各布看向科尔黛斯,能理解她的多疑,出声安慰说:“你放心,那小子和圣城之间有难以调和的矛盾。他应该,也将会成为我们的助力。而且他为你解决了身份问题,你应该再多点信任。” 科尔黛斯闻言只能同意,似乎在这几天的相处之后,看到了老师对他的信任与看重之后,再多反对雅各布对“马丁”的栽培与训练,就显得很不合适了。 看着科尔黛斯略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可以接受现状的表情,雅各布的眼神也温和了很多。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向罗拉德,速度完全不像是一位拄着拐杖肩膀一高一低的老人。 “等下,罗拉德,那小子的脸有变化吗?”雅各布问,语气里突然之间充满了愤怒。 罗拉德似乎被老师突然之间的转变吓到了,又似乎是略作思考,回忆刚刚周培毅的面庞,过了一会才回答说:“并没有变化啊。” 那小子虽然脱力了,但他那张和神子一模一样的脸还没有暴露!他一直维持着他的伪装! “妈的小兔崽子,到现在还在藏!”雅各布把拐杖狠狠在地板上戳了三下,砸得地板也留下了清晰可见的凹痕。 周培毅在治疗舱美美地睡到了第二天。 能力一直没有什么进步这种事情,确实是让他比较困扰的,尤其是在师姐到来以后。无论是弟弟小仁那传闻中天赋异禀的能力,还是叶子美轮美奂又精妙神奇的能力,其实都没有让周培毅感觉到危机感。而那一晚,师姐在重伤之下,依然没有给身在暗处的周培毅一点破绽。这让周培毅深刻感受到自己的能力看上去非常方便但生死搏杀的时候除了逃命基本上就是鸡肋的残酷现实。 可是到底要如何提高自己能力的场能等级呢?书里的说法是要“侍奉神、崇敬神、理解世界”,雅各布老爷子的说法是“看着办”,罗拉德的说法是“不知道”,都是完全不能作为参考的答案。 难道真的和叶子所说的一样,能力的来源是对自己的认知和对世界的理解吗?那不就是纯粹的哲学吗?无论是对世界所通用的唯一的“理”的探索,还是对万事万物运行基本法则“道”的追求,还是人类在意识到宇宙浩瀚茫茫然不可知之后,转而对自己内心的探索,都是人类在哲学上几千年不变的渴求。所谓宇宙是否有边界,时光是否有尽头,人的思维和存在,这些《武林外传》中吕秀才把姬无命搞疯的问题,真的会和周培毅现在掌握的这一小点微弱的能力有关吗? 此时此刻,周培毅非常后悔,曾经有一本带翻译的《道德经》摆在他面前,他不仅没看,甚至没有翻开封皮。至于什么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黑格尔,更是不熟、不认识、不了解。 叶子那家伙,现在还能回去吗?能回去的话去趟新华书店啊!说不定她的小房间里全是这种书呢!她总不能大老远去趟地球,就是为了塞一个房间的零食回来吧?而且,周培毅是真的不相信,对物理规律探究到如此深度的伊洛波世界,真的不会有一种打磨好的训练能力的标准流程吗? 还真有。 三十五 神迹4 雷娅公主在索美罗宫的小房间里放肆地趴在桌子上,双手伸出桌外,脸埋在桌子上精美的金纹丝绸桌布里,发出沉闷的声音:“索菲亚姐姐,我要是觉醒了个特别弱的能力怎么办啊?” 从“坏女人”到“索菲亚”,再到颇有些亲密的“索菲亚姐姐”,索菲亚已经习惯了这小丫头越来越亲近的称呼。可惜哦,对方毕竟是公主,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喊她“雷娅妹妹”。 索菲亚保持着淑女的完美姿态,无论是坐姿还是礼仪都挑不出毛病,即便是在自己房间这样的私人场合。她将右手放在胸前轻施一礼,回答说:“公主殿下,您不需要如此担心。不管您觉醒了怎样的能力,我想卡里斯马的官吏都会给您的‘场’取一个漂亮的名号。” “那有什么用嘛!”雷娅像腰部装了弹簧一样从桌子上弹射起步,完全不顾已经杂乱的头发糊在脸上,失礼的模样距离“大国公主”这四个字可以说渐行渐远,“如果,如果我的能力很废物,只有个好听的名字,不就是假把式嘛!” 索菲亚笑了笑,站起身如翩飞的花蝴蝶,体态优雅地从身后的小柜子中拿出梳妆镜与理发梳,递给雷娅,说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您一生都没有一刻是必须要使用您的能力的。当然,以您的身份,雷娅公主殿下,这样的可能性非常高。大部分时候,礼节性质的能力使用,才是瑞嘉贵族的使命。” 雷娅接过梳妆镜和梳子,没有急着整理自己的仪容,先是歪着脑袋想了想索菲亚刚刚的话。如果雷娅未来的人生像以往历史上的无数卡里斯马公主一样,成年后与卡里斯马王国或者附近其他王国的瑞嘉贵族成婚,随后生活在夫家的领地,一生只有重要的节日和典礼回到圣帝城或者都城的话,那样确实不需要什么强大的能力。相反,在卡里斯马历史上,也有一些不那么寻常的公主,像雷娅的母亲一样,像她的姨母、当今卡里斯马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一样,身为女儿身却成为了政局风云的中心,这样彪悍的人生一定要伴随强大的能力。如此想来,索菲亚的说法似乎真的是对自己人生的祝福,只要自己没有远大于自己能力的野心,不需要使用能力的一生才是美好平和的一生,不是吗? “我不贪心,索菲亚姐姐。”想明白了这些的雷娅多少有些低落,曾经对能力的向往,对广阔天地的憧憬似乎被现实的桎梏蒙上了一层阴霾,“我想给我的哥哥帮上忙。” 索菲亚玩味地看着雷娅低落的样子,觉得还是不要继续玩弄少女纯朴的感情比较好。于是她说:“公主殿下,您认为怎样水平的能力是可以帮到太子殿下的呢?” 诶?不是越强大越好吗?雷娅愣了一下,只听得索菲亚继续说道:“如果您有志于帮助太子殿下,那么您要知道,为什么四等能力者会如此特殊。如您所知,在上次宴会骚动之时,安娜小姐是以我四等能力者的身份请求我的帮助,让我护送您的。” 看到雷娅大概可以跟上这段话的节奏,索菲亚很快继续说:“因为四等能力者所持有的‘场’,是一种承上启下的存在。之前的课程我也与您说过,一到三等的场能等级被划归为低等级能力者,而五等以上的能力者被称为高等能力者。在分界线上的四等能力者,就意味着脱离了低等能力者中大部分人天赋和资源的限制,拥有着迈向下一个等级的可能性。殿下,可以理解吗?” 雷娅点点头,回答说:“能理解。也就是说,低等级的能力者大部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无法突破四等,而真正突破到了四等的人,是潜力股,有着变成高等级能力者的可能性,对吗?那高等级能力者和低等级,除了场能等级不一样,到底有什么大的差别呀?” 雷娅很聪明,理解地很快,索菲亚也不需要为她多做冗长的解释,便顺着她的问题回答说:“四等场能等级,被命名为‘光芒’,象征物是生命之树。在神子福音书中,生命之树是神降临人间的媒介,神为了体谅人的苦难,在伊洛波种下了一枚种子。这枚来自天界的种子在地面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树。凡是信奉神之人,皆可获得此树的庇护;凡侍奉神之人,皆可由此树聆听神的教诲。殿下,从这些知识中,您可以思考一下,四等场能是一个什么样的承上启下的位置呢?” 雷娅稍作沉吟,有些试探地回答说:“就是说,达到了四等,其实就是证明这个能力者到了一个特殊的阶段,可以被神承认他的虔诚,可以用自己的侍奉来获得神的教导,对吗?就像远古时代那些通过生命之树的媒介与神建立了联系的大贤与先知们那样,四等能力者就可以登上一步一步与神靠近、信仰神、侍奉神、接近神,对吗?” “理解地很棒啊!”索菲亚笑了笑,这也让雷娅轻松了很多,“当然,真的让四等能力者如此重要的,是五等能力者带来的突变。五等能力者也叫守心,象征物是远古太空中的红色行星。迈入五等能力以后,一般物理规律制造的武器就无法伤害能力者本人的肉体了,只要能力者可以守住本心,能力不被自己的想法干扰,就可以让自己的‘场’成为真正的自主空间,操纵空间内的一切能量。与之相对的,低等级能力者的‘能力范围’,是指他们调动能量的最大范围。高等级能力者的‘能力范围’,就是他们能掌控所有能量的最大空间了。” “所以说,五等能力者就是战略资源,是所有大国都要控制住的核心资源,他们会把这些能力者藏着掖着,不到关键时刻都不会暴露出来,对吧!那些还没有达到五等水平的四等能力者,因为都有着进入下一个等级的可能性,也会变得非常重要,就像姐姐你一样!”雷娅欢快地说着,一扫刚刚的阴霾,眼前的坏女人,除了偶尔一些无伤大雅的坏心思,确实是一位无比优秀的少女。 “可是可是,我要想帮到哥哥,应该怎么做啊?” “如果您可以达到四等的水平,您本人的存在就会是太子殿下的助力了。”索菲亚笑了笑,“只要能达到四等,您就会被卡里斯马所有人重视,甚至不需要远嫁。陛下会选择圣帝城或者都城的本地贵族入赘皇家,您也会常伴陛下左右,可能还会担任一些宫中的职务。那个时候,您自然可以帮到您的兄长啊。” 雷娅的眼睛一亮,却又马上冷静了下来:“我要怎么变成四等能力者啊!我现在连能力者都不是,你说的事情好遥远啊!” 索菲亚微笑着,摸摸雷娅公主的手让她安心一点:“您是瑞嘉贵族,更是卡里斯马的直系皇族,您要相信,卡里斯马帝国肯定有一些帮助您走上这条路的捷径的。这一点,还请您对卡里斯马的国力多些信心。” 没错,强大的国家,是有能力、有资格拥有更多强大的能力者的。而这,就是千百年来不断流传、继承下来的能力培养体系。 三十五 神迹5 雷娅公主歪了歪聪明的小脑袋,还在思考,为什么自己能力的提高会和卡里斯马的国力有关系呢? 只听得索菲亚用温柔而悦耳的嗓音解释说:“公主殿下,之前的学习中,您可能体会的并不是非常深刻。获得能力,感受这种神所赐予的伟力,最重要的就是要多去学习。不仅要学习如何审视自己的内心,要学习世界的运行方式,也要学习,作为能力者应该如何使用能力。这最后一种学习,其实是和国家的实力与资源息息相关的。您作为卡里斯马唯一的掌上明珠,不仅可以在还没有获得能力的时候就由能力者指导,还可以早一些接触大能力者和他们的能力。对于能力者来说,及早接触能力可能存在的状态,接触、了解、学习强者使用能力的方式,都会对自己能力的进步大有帮助。” “可是,索菲亚姐姐。”雷娅还有一些不了解,“大贵族中比较有权势的那些人也可以获得这些资源啊!” 索菲亚微笑着回答:“公主殿下,您可以想一想,什么样的能力者是最大、最强的能力者呢?有哪些从上古就流传下来的东西,被各个王国作为最为珍贵的宝物封锁控制呢?” 雷娅恍然大悟,想起了自己从小看到的那些历史文物,想起了在其上感受到的特殊亲切感。她忍住了拍自己大腿的激动,兴奋地说:“神子遗迹!历代伟人、先知们留下的文本和石碑!还有,还有,还有神迹!” 索菲亚笑着解释道:“没错,神子大人或者大帝这样的人物,在历史上光辉灿烂,他们不仅留下了不世的功绩,同时也是伟大的能力者。他们的物件,如果能够沾染一些他们的能力,就会变成圣物。只不过,圣物与神迹不同。随着时间的流逝,圣物会一点一点变得普通。再伟大的人物,一旦过世,他留给人世间的影响,都会被冲淡。只有神不一样,神留下的一切造物,一切能量,都长盛不衰。” 没错,没有什么能力者,会比当年真正获得了神启的那些人更强大、更纯净!他们是最接近神的人,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早已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伊洛波文明的血脉深处。而关于他们能力的残留和研究,早已被各大王国和神教牢牢控制住、保存好,作为最为重要的战略资源互相争夺。而在他们之上,还有那些神只本人在伊洛波的各地留下的千万年无法被损耗的神迹,那是在文明之初神为了散播光明亲自征战的年代,他在伊洛波文明还在卢波海边萌芽的时候,就以无上的伟力在一个一个星球上镌刻了永恒的印记。这些是伊洛波文明的历史,也照亮着伊洛波文明的未来。 “那么雷娅公主,请您猜猜看,神迹和圣物,由谁来研究保护呢?”索菲亚继续问。 “科学城阿提诺。。。”雷娅从口中缓缓说出一个自己只在故事书中听过的名字。但她其实并不了解这个地名与它所代表的东西,只能歪着脑袋瓜等待索菲亚的解释。 索菲亚噗嗤一乐,没想到这位公主小脑袋瓜还挺灵活,她打开怀表看了眼时间,还算充裕,决定再展开讲解一些:“科学城阿提诺确实是伊洛波最大的国际公共科学研究机构,但是这么多定语,其实不是说明阿提诺的重要性哦。其实除了历史科学院,科学城里是没有人能接触神迹、遗物这些真正重要的资源的。” 科学城名义上是整个伊洛波,最尖端的科技汇集之处。实际上,更相当于一个中介设施。那些坐落在各大王国的神迹,那些被国王贵族们私有的圣物,科学城的人,当然没有权力去接触。相反,科学城是圣城为了获得神迹的研究,而开放的一个窗口。 原来如此。顺着索菲亚给出的引导而思考的雷娅公主,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国力与能力之间的联系。 因为这些宝物都对能力者的成长大有裨益,甚至在他们觉醒之前就可以发挥作用。所以每一个王国都如此重视神迹和先贤的遗迹,如此重视对这些宝物的研究。王国们资助了大量的神职人员和研究者,让他们解析那些在岁月中冲刷了千年时光已经失去本来面貌的能力者和他们强大的能力,然后,将这些研究成果,用来培育新一代的贵族,从而诞生、培养越来越多的五等甚至更强的能力者。 雷娅还是不愿意相信,在童话故事和科普话本中如此重要的科学城,只是一个傀儡城市,她不甘心地说:“可是,可是,我听说我们用的随身机,还有天空中飞着的搬运无人机什么的,都是科学城的人发明的。” 索菲亚继续解释说:“那些确实是非常方便的发明呢。不过这些好东西的技术可不是科学城首创哦,大多数技术早就已经在各大王国的军队、王宫应用了很久了,科学城的创举并不是发明了这种技术,他们真正的贡献是降低了这些产品的成本,从而让更多的市民也可以用到这些好的产品。不过科学城自己也没有什么生产的能力,他们发明了好东西以后也是会卖给各大王国,由王国贵族们的工厂制造产品推广到全伊洛波呢。” “你这么说,那科学城。。。很缺钱吗?” 索菲亚点点头:“缺钱,科学城的闲人、官吏远比科学家要多很多,那些有志于研究和探索的人一直都缺少经费。更何况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希望王国赞助他们的研究,毕竟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侍奉的永远是神本人呢。” 雷娅沉默了一会,用少女还稚嫩的声音,问出最大不敬的问题:“王国侍奉的不是神吗?为什么他们要和王国分那么清楚呢?” 索菲亚一愣,脸上极快闪过一丝阴云,但她调整地非常快,并没有让雷娅捕捉到这一切。她想了想,以最为官方的口吻回答说:“公主殿下,无论是神教、王国还是其他人,大家都是神的信徒,我相信如果比较虔诚的程度,大家都是相差无几的。只不过,每一个人对于如何侍奉神、崇拜神、信仰神,会有这样那样的分歧,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最佳的方式,也就会多多少少认为异见者的信仰不够纯粹。但殿下,我相信,当神的光芒再度笼罩伊洛波,所有人沐浴在圣光的皎洁与神圣之中的时候,大家会再度团结起来的。” 雷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十六 大势所趋1 如索菲亚所猜想的一样,她与雷娅公主的对话,早就被索美罗宫的卫士们全程监控,并整理成报告,经由卡里斯马研究院分析,再提交给女皇陛下。 “罗蒙先生,有任何发现吗?”陛下看着这份平平无奇的报告书,保持优雅而高傲的身姿,在高大的红天鹅绒椅上向男子发出询问。 坐在远端的男子赶忙起身。他是一位稍显圆润的卡里斯马中年男性,有着不符合面庞的漂亮银白色卷发。他穿着红色绒制外套,虽然因为身材偏胖无法扣紧,依然华贵漂亮。里面搭配的是浅绿色内衬,伴有金色花纹与领带,外套的右侧是鹰隼飞行的纹章,这些都证明他是卡里斯马研究院的一员。 这位罗蒙先生站起身,深施一礼,回答无上的女皇陛下道:“并没有,陛下。这位索菲亚小姐所说的内容,虽然和教科书上不尽相同,但多数也是当今科学界中早已有之的观点。臣下从小姐的话语中找不到任何,可能属于加尔文阁下的独到观点。” 女皇陛下依然盯着影像报告在半空投射出的索菲亚与雷娅的投影,似乎对于罗蒙的回答并不满意。她继续问道:“那么,您觉得这位传闻中的加尔文先生,是不是真的像大家所说的那么重要呢?” 罗蒙一愣,万万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作为卡里斯马研究院的新贵,在前几朝他一直怀才不遇,至少他自己是如此认为的。而陛下从一众普通研究员中将罗蒙提拔到现在高级研究员的位置,无论资源还是经费都不再需要发愁,毫无疑问是对自己有深重的知遇之恩。只不过,和大量的伊洛波君主一样,女皇陛下虽然重视科学院,但并不了解实务,像罗蒙这种深耕研究之人要和陛下交流,一定要将复杂的研究尽可能说得容易理解。大部分时候,他们会提前做好功课准备一套说法,而陛下的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充足的准备。 但罗蒙发挥了自己博闻强识的优势,他很早就了解了有关加尔文,这位被圣城以悖逆之罪处刑的风云人物,此刻更是思如泉涌,娓娓道来:“陛下,伊洛波的研究者,多数以在科学城每自然月发行的《伊洛波本月前沿》为傲。无论是神学、物理、生物、工程,那一份杂志可以说是无所不包。而相当多数的研究者也会以在《前沿》杂志上刊登文本的数目评判自己在领域内的地位。以这样的标准而言,加尔文阁下只在青年时代于《前沿》上发表了几篇神学论文,虽说眼光独到,但毫无疑问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专业巨头,甚至只看他之后公开发表的研究,可以说加尔文阁下伤仲永矣。 “但是陛下,以您的睿智也不难发现,加尔文阁下之后之所以很难在《前沿》这样的杂志上有所刊载,和他研究的方向不无关系。作为神学院的高材生,加尔文阁下在神教的内部体系中只获得了地区主祭的地位,再难升迁,正是因为加尔文阁下所钻研的,乃是神教中最少人触及的类目,他明面上一直在研究宝石学。这是一门冷门的学科,只在贵族们新获得了宝物的时候,才有些许用武之地。” 女皇陛下微微眯起眼睛,将视线从监视器的投影上挪开,很轻声地说:“宝石学,如果只是宝石学的研究者,有可能被圣城如此敌视吗?” 罗蒙不知道这是女皇陛下的自言自语,还是一个问题,是否应该回答。在他迟疑之中,女皇陛下又问:“您觉得这位索菲亚小姐,放在同龄的贵族中如何?” 这是罗蒙已经猜到的问题,他自然早有准备,很快回答说:“陛下,索菲亚小姐的能力,我们还没有全面的了解。但是这位小姐在索美罗宫也有月余,她的教养与风度,优雅与美貌,都令所有与她相处过的人如沐春风。这种亲和能力,我想不仅来自她高贵的血缘,也与您的赏识与青睐不无关系。恕臣见识浅薄,与我国国内的贵族青年才俊们接触不多。但以索菲亚小姐与雷娅公主的对话而言,这位公国的公主,是潜心学习并掌握了相当程度的知识的。她循循善诱的教导方式,与言语中的严谨与艺术,亦是非常难得。固,臣一人浅见,索菲亚小姐,应该是非常出色的人才。” 女皇陛下闻言,严肃的表情稍有缓和。她挥了挥手,示意罗蒙可以退下。罗蒙自然是如释重负,一边高呼万岁,一边后退出了陛下的会客厅。 丞相法列夫在一直旁听,业已恭候多时。罗蒙可能并不了解陛下,但他非常清楚,为什么陛下如此重视索菲亚,又有如此多的疑问。 在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之后,卡里斯马自认是唯一获得了加尔文研究成果的王国,虽说带着成果的这位少女还并没有对女皇陛下敞开心扉。在圣城与卡尔德在阿斯特里奥国土上继续高歌猛进的现状下,女皇不仅要反复确认索菲亚提供情报的价值和真实性,更要确认这位少女和她所代表的可能性之价值。 多疑是王者的通病,但如果多疑之后寡断,那才是为王者大忌。 法列夫深知这一点,只听陛下带有一些不安与愤恨的声音说:“情报人员已经无数次向朕提供类似的内容,无数次阐述这位少女和加尔文的重要性,朕甚至让外交人员和他国交涉,就是为了获得这位索菲亚小姐的情报。朕没有先皇那样无上的直觉,只要决定了方向就能矢志不渝,一往无前。朕只能一遍一遍决策,一点一点斟酌。” 此刻的陛下,早已站起身,重新把目光聚焦在索菲亚身上,迈出高贵的步伐,在大厅里为她铺设的红色地毯上不断踱步。毫无疑问,此刻的陛下是不安的,也是失去优雅与戒备的。 但法列夫不会为此感到忧虑,他进言道:“陛下,臣愚见,无论圣城的目的如何,无论加尔文的研究成果是否在阿斯特里奥境内留存,我们卡里斯马王国,都应该出力打击卡尔德王国。” 没错,卡尔德如果真的吞并了阿斯特里奥,甚至只是占领了后者的平原沃土,都会在国力上迈上一个台阶。强盛的邻国,卡里斯马当然不希望看到。 女皇像是松了一口气,慢慢坐回自己的宝座。她凝神看向法列夫,他今日身穿深蓝色礼服、明黄色内衬,与红色为主的大厅和女皇对比强烈。 此刻女皇的语气,也要轻柔温和一些:“爱卿在一个多月以前,那位来自安哈尔特的少女刚刚来到索美罗宫之后,就劝诫朕,要早做准备。朕犹豫了,不知在爱卿看来,是不是已经贻误了最佳的时机?” 法列夫一笑,保持着半跪半坐的谦卑姿态,甚至没有抬头去冲撞直视陛下的容颜,以极有磁性的声音回答说:“陛下,并未错过。我等虽是最早获知圣城此次出征真正目的的一方,却也是最不适合率先发难的一方。” 三十六 大势所趋2 “请爱卿详细道来。”女皇陛下明显对法列夫的说法很有兴趣,身体也稍微前倾,等着听这位帝国宰相的高见。 法列夫再度施礼,回话道:“陛下,我们卡里斯马王国虽然幅员辽阔战力充沛,却一直没能真正融入伊洛波诸国。大帝在位之时,各国畏惧我国的兵力和资源,虽然多有外交但始终离心离德。更何况大帝过世之后我国又有数十年时间苦于内乱,进一步远离其他王国的瑞嘉贵族的核心圈层。此事乃是扯反对卡尔德、支持阿斯特里奥之大旗,行反对圣城之实,本来就非真正的大义名分,由我们来做牵头之人更会应者寥寥。” 没错,卡里斯马王国在女皇陛下即位之后,虽说休养生息国力渐盛,却依然无法和雷哥兰都、弗拉约和卡尔德一样成为伊洛波的主角,远离伊洛波的核心。法列夫的说法直击要害,虽然并不好听,但是也算是为女皇陛下解释了之前长达一个月的犹犹豫豫。 女皇点点头,声音更为亲切:“我们安插在阿斯特里奥的斥候已经证明了索菲亚的说法,其一,圣城确实是在找东西;其二,加尔文生前在阿斯特里奥境内多有动作。那么依爱卿之见,我国接下来要如何决断。” 法列夫不敢怠慢,说出了自己早已筹谋多时的策略:“陛下,我国虽然既不适合当这出头之鸟,也不适合当带头之人,但却有非常得天独厚的优势所在。自陛下即位以来,为清除前朝混乱所带来的影响,一直奉行对卡尔德的敌对政策。只要有国家愿意以卡尔德在与阿斯特里奥之战中的不义为切入点,高声疾呼,再配合阿斯特里奥新任女王正式求援,我国便名正言顺地可以派出军队进入阿斯特里奥。相信有着那位索菲亚小姐作为向导,加尔文的遗产也是我国的囊中之物。” 女皇闻言大喜过望,但并没有表现在表情上。短暂的兴奋并没有冲昏她的头脑,她马上反应过来:“首先,我们要找到一个愿意主动承担和圣城对立的名号的王国。其次,也要阿斯特里奥的那位新女王可以撑住,撑到各国看到了支持她的价值所在。如果她是脆弱不堪的王,会因为这次战争失去王位,那么各国对她的支援就会打了水漂。相反,如果在如此危局她依然可以稳坐王位,那些求援所附加的条件也就有了落地的可能性,各国才会真正援助她。当然,最重要的事情在于,我们要如何在战场上避开圣城的军队,减少和卡尔德对战的损失,还能找到加尔文的实验室。” 法列夫说道:“陛下所言甚是!第一个条件还算简单,无论是雷哥兰都还是其他王国,都不会坐视卡尔德突然做大。而第二条,就需要阿斯特里奥的女王自己争争气了。不过还请陛下放心,虽然确实久疏战阵,我国的军队还是伊洛波最为精锐的,想必卡尔德的国王也会尊重这一点。” “详细的部署,还请爱卿与军方多做筹谋。为朕唤外交大臣来,朕不想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赌在阿斯特里奥女王能撑住多久之上,朕要为她帮帮忙。” 法列夫低着的脸孔上浮上了一抹笑容,最终,陛下还是下定了与卡尔德彻底敌对的决心。 雅各布家的早餐很普通,只是周培毅以弟子的身份来到这里以后,才渐渐开始热闹了起来。而这位化名“马丁”的外乡人一向秉承入乡随俗的原则,坚决配合雅各布的生活节奏。而随着科尔黛斯的到来,老爷子随性了一生的生物钟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敌人。 “老师,请您以后保证深度睡眠的时间。生物监测显示,您昨晚的深度睡眠只有十分钟,这是因为您在睡前花了太多的时间来思考与工作有关的事情。为了您的健康,我希望今后您连续工作绝对不能超过十个小时。” 身为雅各布的学徒从地下市场买来的有合法身份与业务证书的女仆,科尔黛斯似乎非常入戏。在雅各布的别墅里,她不仅24小时身着非常标准的女仆装,还非常细心地管理起雅各布的饮食起居。 一辈子都随性而为的雅各布,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阵仗。而科尔黛斯是表情神态,如此认真严肃,自己似乎确实没有开口的勇气。 雅各布只好一边满口答应,一边称是一边甩眼色给周培毅,希望他早点转移话题,不能让科尔黛斯继续训下去。 周培毅心领神会,拿出随身机,说道:“老师,您看这个。” 好小子,就是机灵。雅各布装模作样地拿起老花镜——尽管他一直习惯上使用外置虹膜改善视力的老化——然后点开周培毅那神奇的随身机,看了看上面的内容,低声念到:“雷乌特斯报前线最新消息,这是非常重要的新闻!非常重要啊!来来来,我看看啊。” 科尔黛斯知道这一老一少串通好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要帮雅各布从说教中脱身,马上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培毅身上:“马丁,昨天训练之后,你在治疗舱待了多久?” 周培毅暗叫不好。治疗舱虽然非常便利,但是这种治疗方式如果长期使用,会让身体失去一些自愈的能力。而这也是科尔黛斯对自己的训斥内容。 正在他已经打算低头道歉的时候,老爷子的礼尚往来已经如期而至:“真的是非常普通,啊不对,非常重要的新闻啊!!!来来来,马丁,科尔黛斯,我们一起看。看看,新闻里,雷哥兰都声称普洛斯在和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期间,不仅虐待战俘,更是让战火波及平民,以享乐为目的轰炸民用设施,造成平民死亡。” 科尔黛斯看着配合无间的一老一少,叹口气,放弃了用一个早上就纠正他们的坏习惯。她认真看了看新闻,分析说:“雷乌特斯可是雷哥兰都皇家的喉舌,他们并不报导真正的新闻,他们只说皇室想让他们说的东西。” 确实是比较普通的内容,也符合雷哥兰都的风格,他们一向喜欢在道义上编造对方的罪责然后谴责对手,实际上他们烧杀抢掠的时候也是不遑多让,所说那些罪责多数是他们干过的事情。 雅各布不知道周培毅是临时起意用这个来转移话题,还是真的有所发现,这种时政新闻并不是老爷子兴趣所在,于是问道:“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吗?” 三十六 大势所趋3 只听到周培毅解释说:“这条新闻本身的真实性我是调查不出个所以然的,因此我也没有发言权。我觉得这个新闻有趣的地方其实很简单,这条新闻刊登在雷乌特斯报的头版头条,马上所有的雷哥兰都报刊都转载了这条消息,甚至只要打开雷哥兰都的新闻软件这条新闻就会马上投影出来。但是在拉提夏的所有报纸上都没有看到类似的报道。” 科尔黛斯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这也很正常,拉提夏和雷哥兰都是百年仇敌,互相看不对眼,这种新闻不屑于转载也是狠常见的事情。” 雅各布略有些不同意:“不一定,如果是为了反对雷哥兰都,拉提夏的那些老爷们应该会让手下人写社论大肆驳斥雷哥兰都,而不是这样的冷处理。” 周培毅接着说道:“我对于拉提夏和雷哥兰都的恩怨也了解不多,不过感觉拉提夏媒体能这么行动一致很有趣,我就接着看了很多不同王国的报纸。” 他从餐桌上的饼干盒倒出一堆饼干,分别是绿色的薄荷味,黄色的原味和深色的杂粮味,因为非常不好吃所以在餐桌上摆了很久也没人吃。周培毅把这些饼干按照颜色分成三小堆,说道:“转载了新闻并且谴责卡尔德的算一方,无视新闻的算一方,驳斥新闻的算第一方,那么整个伊洛波的王国可以分成这样的三方。反对卡尔德的:雷哥兰都、卡里斯马和东伊洛波小国,支持卡尔德的:卡尔德、西斯帕尼奥,没有发声的:拉提夏和圣城。” 最后他总结说:“这就是这次战争真正参战的三方,前线上是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而真正在打仗的,几乎是整个伊洛波。” 雅各布还在沉吟,但他似乎已经跟上了周培毅的思考方式。而科尔黛斯还有一些迷糊的地方,不禁开口道:“有问题。拉提夏的沉默很奇怪,但更加奇怪的圣城的沉默。圣城是真正派出军队前往阿斯特里奥的,他们应该和卡尔德站在同样的立场才对。” “沉默是无声的支持,师姐。”周培毅解释说,“我相信以圣城和拉提夏的体量,都有足够的实力和影响力,来谴责、干扰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但他们都选择了沉默,这反而是对卡尔德的支持呀。” 雅各布一边思考着自己的事情,一边补充道:“圣城不只是沉默,越来越多的情报表明,他们有一支先遣队,在卡尔德的军队身后进入阿斯特里奥被占领的城市。” “但拉提夏确确实实没有什么动作。”科尔黛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桌边,一起分析说,“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国家,在一场战争中两头下注。但这更像是雷哥兰都会做的事情。” 周培毅想到了电影里的台词:“谁赢他们帮谁。” 科尔黛斯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我了解最多的还是卡里斯马,从卡里斯马女皇即位以来,他们就非常刻意地去削弱国内亲卡尔德的势力,这次和卡尔德站在对立面不算意外。西斯帕尼奥这个国家,和雷哥兰都是世仇,但是也和拉提夏关系很差,他们这次选择站队卡尔德也算是刻意理解。不管是支持卡尔德还是反对卡尔德的国家,看上去都有比较充足的理由。只不过。。。” “只不过想不到,最先站出来挑起这个反卡尔德大旗的是雷哥兰都。”雅各布帮她补充了最后半句话。 雷哥兰都一直是伊洛波有名的两面派,习惯于在一场战争、冲突、对抗中,两边下注,随着局势的发展不断调整自己的筹码,一方面,保证自己在战争中永远与胜利者站在一起;另外一方面,也利用两头下注的方法平衡双方的实力,保证在对抗中,两边都损耗了相当多的实力。 科尔黛斯在雅各布的示意下,在桌边打开投影,投射出五大星系的全貌。在完整的伊洛波地图上,雷哥兰都和拉提夏位于同一星系,置身斯比尔星脊的西方。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所在的星系毗邻庞大的星脊,也因此和西伊洛波稍有隔绝。在他们更东边是庞大的东伊洛波,几乎只有巨大的卡里斯马帝国和一些蝇头小国。圣城的根据地萨克塔乌波和卢波帝国旧地的小公国位于斯比尔星脊南方的星系,距离西伊洛波距离更加接近,两个星系的交接处是以贸易闻名的西斯帕尼奥。看上去伊洛波的五大星系,只有最北方也是最便宜的北伊洛波诸国没有参与这次表态。 周培毅看向投影中雷哥兰都的所在。作为伊洛波最有影响力的王国,雷哥兰都的国土看上去非常小,只是西伊洛波主星最大卫星上建立的国家。但事实上,无论是西伊洛波那些分部密集的小行星贸易战,还是遍布全伊洛波的补给点,都让雷哥兰都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卫星的范畴。鱼塔空天相望的拉提夏,远比雷哥兰都广袤,更是伊洛波最强国家之一,却始终不能真正染指雷哥兰都的领地。两家曾是世仇,有数百年绵延不绝的战争史,拉提夏是阻止雷哥兰都向伊洛波主体释放影响力的最大屏障,雷哥兰都是拉提夏永远的背后利剑。 雅各布继续分析着:“圣城和拉提夏一直以来都是非常坚定的盟友,拉提夏甚至为了维护自身的正统性向圣城奉献土地。而曾经圣城的领地比普通的帝国还要庞大广袤,他们拥有伊洛波最强大最精锐的军队,在卢波帝国的旧地以卢波之名再造王国。直到一些监察官大人倒行逆施,以家为教,不尊神只。最终被上一位神子发动内战,推翻了当时的监察官,也让神教骑士团和圣城开始因为教义的理解产生了分裂。但如今,还是没有哪个王国可以单独挑战圣城的权威。最近的几十年,他们一直没有直接参与任何战争。” 科尔黛斯不禁问:“老师,您觉得会变成全伊洛波范围的大型战争吗?” 雅各布摇摇头,并不是否定,而是不知道。他看向周培毅,等着听他的高见。 三十六 大势所趋4 周培毅的政治学知识,基本上只来自于高中学习的课本知识与地摊文学,甚至很多出租车司机都远比他有见地。但在地球学习的那些知识,似乎确实很适合于解释这里的情况。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周培毅引用了一位欧洲军事家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这部大作中的结论,并接着解释道,“我对各国的局势也不是非常了解,但我觉得,这场战争中的大部分王国,并不是希望从战争本身中获益。”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是一句非常有见地的话。雅各布咂摸着这句话的滋味,对科尔黛斯说:“翻翻记录,看看卡尔德宣战的名义。不要只找皇室新闻,也看看当地的其他新闻。” 科尔黛斯熟练地在随身机上寻找着有关卡尔德对自己宣战理由的各种解释,再将这些信息投射在投影中。在卡尔德的宣传中,他们将发动这场战争的原因做了非常多的解释。比如“新登基的女王没有成为王者的资格”,比如“阿斯特里奥对卡尔德的边境挑衅”,比如“阿斯特里奥国内对卡尔德信徒的迫害”或者“阿斯特里奥皇室公然资助叛逆”。 “王位继承的正统性,边境争端,宗教争端。”雅各布看着这些纷繁的标题,做出了精准的归纳。 周培毅也抬头看着这些新闻标题,说:“师姐,麻烦您一下。老爷子说的这三种原因,可不可以标记为红黄蓝三种颜色,然后结合新闻的时间,看看开战以来,卡尔德宣传口的风向流动。” 科尔黛斯看了他一眼,但依然动作很快,按照他的要求,将不同的颜色标记在卡尔德开战以来的整条时间线上。 周培毅分析道:“质疑阿斯特里奥女王即位的新闻,大部分都在战争开始前后的一段时间,边境争端是最近提出来的,但是宗教争端的原因,从开战前一直到现在。” “说明宗教争端才是最重要的原因。”雅各布做出了结论,“圣城的支持,才是卡尔德胆敢发动这样一场突然的侵略,最大的依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圣城会支持一个信奉自己的国家去侵略另一个信奉自己的国家呢?”科尔黛斯不禁问。 这是雅各布与周培毅曾经讨论过的话题。由于长期的历史原因,圣城与神教骑士团对教义有些分歧,这种根本性的分歧也导致了教派的分化。 在雷哥兰都的普洛托派,坚定地认为,神将恩泽平等地播撒给每一位世人,凡继承了初代神子血脉的人,都可以与神直接联通。圣城作为正统的卡托里派则认为,神子是神在人世间的投影,是神的分身,代表了神的一切权柄。神子在通过了十二试炼之后,会与神达到一心同体的境界。相对而言,神教骑士团领导的奥尔托派只承认了神的正统地位,认为神子与骑士团一样,只是身为神的奴仆。双方的职责并没有区别,自然也不会产生地位的诧异。 三大教派,名义上都是神教的一部分,但它们对于神教教义的阐释从根源上不同。而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几乎就是卡托里派与奥尔托派的分界线。 周培毅为科尔黛斯解释了这些内容,后者很快跟上了思路,并且说:“也就是说,圣城支持卡尔德,作为卡托里派,讨伐与自己异心的奥尔托派。而远在西伊洛波的普洛托派国家,比如雷哥兰都,选择了声援更弱势一方的阿斯特里奥。” 雅各布点点头:“没错。如果圣城与骑士团团结在一起,共同构成神教这一整体,那么它们依然是伊洛波的主流。所有的王国都无力与他们抗争。但是神子没有诞生的漫长历史里,它们之间的矛盾与争斗太多了,这也给了王国不断分化削弱他们的机会与时间。” 周培毅接着说:“圣城的那位监察官无疑看清了这一点。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然宣布了神子的诞生。我想,应该是想要拉拢一些神教骑士团内部以神子为尊的人。而这场战争,不仅是展示神子身份的正统性,也是想要打击骑士团乃至奥尔托派内部一些摇摆不定的人,重新团结在神子的名义之下。” 雅各布用手指敲敲桌子:“回到我们最初的讨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那么这场战争会扩大吗?” 短暂的沉默,在科尔黛斯还在思考的时候,周培毅给出了答案:“我觉得,会有限度的扩大化。” 雅各布点头表示同意,示意周培毅继续说下去。 周培毅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圣城和骑士团,明面上并没有真的撕破脸皮。这场战争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对方的实力。如果圣城真的对骑士团形成碾压之势的话,后者也没有负隅顽抗的理由。双方本就是一家人,重新团结在神子的名义下并没有什么道德阻碍,也不会有利益争端。但是对于伊洛波的王国们,这场战争就不一样了。王国的自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圣城与神教的分化。他们显然不愿意再次变成神教的附庸。会有一批国家选择支持阿斯特里奥的反抗,这也是对圣城的反抗。同样,也会有一批支持卡尔德,来换取在未来的统一神教治下更多的利益。” 科尔黛斯跟上他的思路,接着说:“如你所言,这是一场代理人战争,双方是在阿斯特里奥的国土上试探。” 随后她马上提出了疑问:“战争已经开始一个月了,雷哥兰都这样的国家,还只是在新闻标题里谴责了一下战争。他们并没有给阿斯特里奥提供任何支持。” 雅各布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在观望。如果阿斯特里奥是一盘散沙,被卡尔德的军队轻易地摧毁,那么支援他们的反击毫无意义。如果他们可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那么对他们的支援,就会事半功倍。这些王国都是不肯吃亏的赌徒。” 科尔黛斯点点头,明白了周培毅得到“战争会有限度扩大”这一结论的原因。那就是战争的双方,都会获得一些试探性的支持,而这是因为战争双方的支持者也在试探。没有人愿意在一场看不到未来走向的赌局中赌上自己的全部身家。而在大势明朗之时,每一位赌徒,都会把筹码放在胜利的那一方身上。 但是,如果所有人都低估了圣城毁灭阿斯特里奥的决心呢。 雅各布没有将自己的担心说出口,他想到了加尔文,想到了那个远比自己年轻有为的研究者,和他毕生无果的苦修。是不是,他真的知道了什么不能被世人所知的事情,才会被圣城灭口,才会有这样一场战争呢? 他没有细想下去,再看了看用拙劣的光学偏折伪装自己面孔的少年,他选择了沉默。 三十七 反击从现在开始 此刻的阿斯特里奥,虽然是所有伊洛波报刊头条的焦点,虽然是有闲情逸致的伊洛波人最大的谈资,可在她首都的慕兹尔,却是满目破败与颓废的气氛。 那些首鼠两端的小贵族与商人,早已贱卖了自己的地产,在黑市高价买上一张去往伊洛波其他王国的船票,逃离了风雨飘摇的祖国。这里的平凡市民一边在战火的威胁中担惊受怕,一边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市场上再没有豪华的珠宝首饰与华丽的手工服装,私相售卖的食品胶囊与真水机却一次一次刷新了最高价格。 首都最中间最高处的宫殿内,新即位的女王特蕾莎再次召集了群臣。风雨飘摇中,经历了父亲薨逝的震撼与即位风波的动乱,女王已经确定了一些值得信赖的支持者。只不过如今的局势,就算是自己最忠诚的臣下也难掩对局势的悲观。 此刻她端坐王位,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样惊慌失措,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群臣争吵着国家未来的决策。 “雷哥兰都的报纸已经发声谴责了卡尔德的侵略行径!陛下,我们此刻应该向雷哥兰都求援!”外交大臣高声疾呼。 将军却冷哼一声:“远水难救近火,雷哥兰都远在西伊洛波,他们最近的军队从开拔到抵达我们这里也要几个月,更不要说调动和后勤了!” 宰相也同意将军的意见:“雷哥兰都的控制范围被拉提夏牵制住了,就算他们有心支援,也无法越过拉提夏庞大的领土建立补给线。更何况,我们如果向雷哥兰都求援,以他们的斤斤计较,我们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雷哥兰都人不值得信任!” “你们当初还说卡尔德人值得信任!他们的国王是我们陛下的表兄!可现在呢!” 将军叹口气:“陛下即位之前,我们花了太多精力和资源用来清剿叛乱了。卡尔德的国王可能是个小人,但毫无疑问,他是个军事指挥的专家。他抓住了我们的军队广泛分部在国土内部的这个空隙,集中了优势兵力,偷偷越过了西兹里安的山脉,在平原上击败了我们为数不多的守军,占据了地利的优势。现在我们的补给线暴露在卡尔德的攻击之下,很难建立防御阵地。” 宰相则说道:“现在后悔没有意义。将军,以我们现在的兵力,最快多久可以集结一支有足够防御能力的部队?我们还有多少经过了系统军事训练的能力者可以用?这才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啊。” 将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回答说:“一个月,至少要一个才能集结一支成建制有组织的军队,我们的能力者数量还足够多,之前的战役损失的都是基础防御设施和普通军队,我们还有足够一次反击的力量。” 此刻,坐在高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女王终于开口了:“一个月以后,您推测,卡尔德的军队会推进到哪里?” 女王为表示纪念牺牲的军人们,戴着蒙面的黑纱,台下群臣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从她冷厉的语气中听出陛下的决绝。 将军赶紧施礼,答道:“陛下,卡尔德的军队声势浩大,补给线也拉得漫长吗,他们的推进虽然凶狠但是有序,这一点不难预测。一个月以后,他们会推进到库兹特卡城附近。” “在库兹特卡城前建立防御工事,需要多久?”女王继续问。 宰相看了看一直沉默的建筑大臣,后者赶紧上前施礼,慌忙说道:“我们的工程机器人和设计师都没有损耗,大概一周之内能在库兹特卡城附近集结完毕。但是,但是,防御工事的建立,可能,可能要比一个月久一点。。。” “那就拖他们到你建立好工事!”女王陛下的声音更加洪亮坚定,“将军,召集你的能力者部队,让他们骚扰卡尔德的补给线和侧翼,拖慢他们行军的速度!宰相先生,防御工事的建立还请您与建筑大臣亲力亲为,到库兹特卡城亲自负责!务必在卡尔德的鹰犬到达之前准备万全!外交大臣,联系卡里斯马和雷哥兰都的外交官,但不要展开正式的会面,一切等到库兹特卡打完。” 女王陛下从王位上站起身,身居高台的她俯视着台下的群臣,凌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隔着黑纱都让众人不寒而栗。她美艳的蔚蓝色眼睛在此刻如同高耸的天脊,穿透所有与会者的心脏。 “我知道,各位之中,有人后悔在之前的叛乱中选择了支持我。我知道,诸位爱卿,不少人正在外国为自己寻找退路。自父王回归神的怀抱之后,对我的质疑就不曾断绝,但,我不在乎!”女王在高台上一边踱步,一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群臣,“此时此刻,我是阿斯特里奥唯一的王者。而阿斯特里奥唯一的敌人,是那些把军队置于我们土地之上的人!他们不仅会屠杀我们的军队,侮辱我们的荣誉,更会占领你们的封地,将你们从贵族的高位赶下去,变成一贫如洗的平民!那些卡尔德的军贵族,那些小公国的王公伯爵,对你们的富贵垂涎已久了!而只有我,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还是阿斯特里奥的王,你们才能保全自己的家族和荣誉!所以,我不在乎你们动过多少思变的脑筋,我也不在乎你们偷偷把自己的存款带出国,此刻,我们是风雨同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战友,我要你们全部的忠诚! “库兹特卡!决战就在此处!我们要一场胜仗!打赢了卡尔德,阻断他们的推进!告诉伊洛波,我们不是软柿子,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赢下这一战,就是我们彻底反击的开始!” 女王陛下的演讲毫无疑问振奋了群臣的士气。在库兹特卡打赢一场小战役,再去与诸国求援,意味自然完全不同!而这样不仅能为阿斯特里奥争取最大的利益,更是有利于各位贵族的家系! 特蕾莎女王看着群臣的阴霾一扫而空,笑了,她招呼与会的大臣退朝早做准备,却留下了将军和宰相两人单独布置任务。 “将军,圣城的军队在做什么?”女王问道。 将军马上老实地回答说:“他们进入我们的疆域以后,就一直逐城前进,看上去真的是在传教的样子。只是。。。他们在路上耽误的时间看上去比传教的时间要长很多。” 女王眼睛一眯,思索了一番,又问:“您判断,他们有能力和意愿在正面战场支援卡尔德的主力吗?” 将军不敢怠慢,马上据实已告:“陛下,圣城的军队,不如说更像是仪仗队。他们声势浩大,但是指挥人员和工程人员的数量远大于圣卫军的数量。所以,臣愚见。。。” “也就是他们没有驰援卡尔德的可能性对吗?”女王陛下替自己的将军下了判断。 将军沉默着点点头。实际上,阿斯特里奥的情报机关在战争开始之前就被各种各样的情况干扰,一直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情报网。圣城在域内的推进更是小心谨慎,一直有意避开阿斯特里奥的探查,因此,阿斯特里奥方面至今无法洞察这支圣城军队的目的。 “他们以大义名分行侵略的事实,本来就站不住脚,这种以利益驱使的合作更是不值一提。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但不要打草惊蛇。”特蕾莎女王对将军和宰相说,“圣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使用武力了,曾经的他们是伊洛波唯一的秩序,内乱和无节制地使用武力消耗了他们的实力。现在的监察官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他会在所有人不知不觉的时候确立一位新的神子,自然会非常小心地使用武力。对我们来说,真正的敌人不是他们。” 这位女王陛下虽然久居深宫,被前代陛下像温室中的花朵一样保护,但出人意料地洞悉局势,完全不像是政治新手。宰相和将军都在心中暗自赞叹。 只听特蕾莎女王继续说,语气依然是温和但不容置喙的坚决:“今天特意留下两位爱卿,也不是为了圣城的事情。将军,我们的军队,可以反雷达探测和干扰的还有多少?” 此刻宰相还未有所反应,但久经沙场的将军马上意识到了女王陛下的话外之意:“陛下,难道您是想?” “库兹特卡是个决战的好地方,但我决不能将阿斯特里奥一国的国运寄托在一场决战上。”女王陛下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自己左手上象征阿斯特里奥王室继承权的钻石戒指,“如果库兹特卡丢了,我国会彻底失去西兹里安全境。所以,我们真正的决战不能摆在库兹特卡。” 她看着地图,眼神聚焦在库兹特卡不远处的山谷,表情坚毅而决绝。 宰相与将军闻言对视,同时燃起了逆转局势的希望。 三十八 异世界也要鸡娃 “师姐!师姐!陪我训练!” 从上次逞强消耗了绝大部分能力导致脱力被抬进治疗舱之后,这位名义上的小师弟就变成了训练狂人。他似乎在那次玩闹以后真的了解了自己的极限,所以非常有恃无恐,每天都要训练到极限的边缘。对他来说,科尔黛斯的能力虽然棘手,但不像罗拉德那样简单粗暴,破坏力巨大。只要作不死,就往死里作。 但是科尔黛斯可受不了他这么折腾,本来也不是正面作战类型的能力者,还要每天下午被这鬼里鬼气的小子用各种不知道用什么脑回路想出来的花招折磨,实在是苦不堪言。 所以当今天周培毅再次甜甜地喊着师姐的时候,科尔黛斯第一次选择了逃避。跑,只要这小子抓不到我,我就是自由的。 “师姐!师姐!” 周培毅还在呼喊着,甚至还探头去床底下、柜子里找了找,并没有发现科尔黛斯的踪影。 反而是雅各布被他吵到了看书的清净,在书房用随身机直接语音说:“来书房!今天没有训练课!” 得,失去了体育课的周培毅就像西方失去了耶路撒冷,3d区失去了。。。咳咳咳。周培毅只能放弃翻箱倒柜在犄角旮旯寻找科尔黛斯的迷惑行为,讪讪上楼,来到了雅各布所在的书房。 雅各布在自己的桌子上正襟危坐,本来今天要看的厚重的书本也被放在了一边,死死盯住了刚刚走进来的周培毅,沙哑的语气像极了周培毅的高中班主任,也唤醒了他为数不多的基因中的恐惧:“别喊科尔黛斯了,她也应该多休息一下。今天不上训练课,我来亲自给你上上课!” 周培毅有点心虚地拉过一把椅子,放在雅各布的正对面,又觉得这样太像被审讯的样子,把椅子稍微挪歪了一些,好好坐下像个乖孩子一样,先问道:“师兄去干嘛了?为什么最近没有看到他?” “他说他最近有些公务,拉特兰圣城要准备接待一些贵客。”雅各布把自己厚重的书本与同样厚重的眼镜放下,“上次我们餐桌边的讨论之后,我有些安排。” 上次的讨论,就像是出租车司机在小酒桌边,吧嗒一口菜,呲溜一口酒,聊的却是全世界的大势走向。对于周培毅而言,和以前在互联网上做键盘政治家没有区别,然而对于雅各布并不是如此。 老爷子带着锐利的眼神,语气并非提问,更像是考核:“你知道,什么是伊洛波最重要的资源吗?” 这是雅各布的参考书籍中提到过的内容,于是周培毅很快回答说:“能力者的数量,尤其是四等以上能力者的数量。” 雅各布并没有对这个标准答案表示赞同,他继续问:“一个强盛的王国,要如何掌握这种资源呢?” 这是书本里没有的内容,周培毅想了想,回答说:“用比较好的待遇,吸引外国的能力者吗?” 这是来自地球的思维,而在伊洛波,这里的贵族虽然没有多少安土重迁的想法,但是能力者,尤其是高等场能的能力者,在各国所能获得的待遇并不会有特殊的区别。 于是雅各布解释道:“不,资源的获取,并不需要依靠这种偷盗的卑鄙方式。强盛的王国想要增加能力者的规模,一般有两个途径:增加一般贵族与上层贵族的流动,扩大小贵族的数量;大力研究神迹与圣物。” 周培毅一愣,确实是从来没听过的说法。科尔黛斯从屋外,穿着女仆长裙,端着茶盘,翩翩然走进来,为雅各布倒上了一杯红茶。 周培毅现在没有时间去询问师姐刚刚到底躲在了哪个犄角旮旯,他专心致志地听着雅各布接下来的解释。 “长久以来,王国贵族们为了维护初代神子血脉的纯洁性,一直奉行着一种名为‘贵族血脉法’的规则。”雅各布一边用手敲打着书籍的硬壳封面,一边说着,“因为国家的资源有限,如果所有获得贵族血脉的孩子,都能获得爵位,不仅神子的血脉会被稀释,而且王国给每一位贵族及爵位提供的资源也会越来越少。所以,贵族与贵族的联姻得到了特殊的保护,大贵族的正妻必须是身份接近的另一位贵族。而他们的孩子,也就是这位贵族的嫡子,可以获得这位贵族的全部继承权。贵族的其他子嗣,只能获得次一级的爵位,甚至只能保留贵族的身份,而无法获得爵位。” 听上去有一点像嫡长子继承法与推恩令的结合。这种做法可以保证,继承爵位的新一代贵族的血统来自于两个高贵的贵族家族,也保证只有血统最接近初代神子的人,才会获得最多的成为能力者的资源。 雅各布接着解释说:“但是这种规则,并不一定适用于每一个时代,每一个王国。随着‘血脉法’不断推行,其实大部分伊洛波王国里,大部分城市居民,都有些贵族血脉,只不过没有贵族的身份和爵位。这些人都是潜在的能力者。所以强盛的王国,会开放一些与贵族通婚的渠道,让一些小贵族、普通市民提高爵位、获得地位,他们的下一代就有资格获得成为能力者的资源。” 周培毅点点头,表示听懂了这部分内容。确实只有强盛的王国可以供养一个不断扩大的贵族群体。但是所谓的成为能力者的资源,又是什么呢? 雅各布并没有直接解说下去,而是对科尔黛斯说:“你来说说看,在你获得能力之前,都学过什么东西。” 科尔黛斯就站在雅各布身后,就像一位真正的女仆一样,先是颔首施礼,提起长裙的两侧稍稍下拜,再回答说:“如老师所知,我曾经的家族,也算是小有实力。我从三岁开始学习各国语言文字,不过借用了一些科技手段。” 科技手段,指通过定向刺激大脑中的海马体,来将语言这种技能刻印在大脑中。只要稍加训练和熟悉,就可以完全掌握一门语言。这种学习方法也被称为“语言模块”,只有学习语言的时候才有用武之地,也只有家境优渥的贵族负担得起。 科尔黛斯接着说:“五岁以后,我的主要课程包括:神学,剑术,体育,舞蹈,绘画,文学。八岁后开始学习数学与生物,十岁后开始学习物理与化学。” 这么多门类的精英教育,只是想想看,就不难猜出需要消费多少真金白银。而大部分贵族的年轻人,都是从这样的教育中一路走来,才能在十五六岁的年纪,成为真正的能力者。 “每一个贵族都有成为能力者的潜力,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获得这种程度的培养。”雅各布总结说,“能力者是最大的资源,他们的诞生,也同样需要消耗大量的其他资源。” 师姐的童年岂不是非常痛苦?完全没有一个童年的样子啊!这和地球上那些疯狂鸡娃的父母有什么区别嘛!现在周培毅开始觉得,自己获得能力的速度快得有些儿戏了。 三十八 异世界也要鸡娃2 雅各布老爷子刚刚讲了获得能力者这一资源的第一条途径:扩大选材的范围。那么第二条,对神迹与圣物的研究是怎么回事?周培毅还没有问,他知道这才是老爷子今天授课的重点内容。 “神迹,指的当然是神,无上的那位存在,在凡世留下的不朽印记。”雅各布娓娓道来,“神的伟力,不可用常理衡量,不可用常思揣度。在伊洛波漫长的文明历史中,神曾经数次亲自现身,为信徒带来荣耀与救赎,为恶徒带来惩戒与毁灭。” 在雅各布的眼神示意中,科尔黛斯操作随身机,在五大星系的全息投影上,用一个一个光点标记出数千年乃至上万年历史中,“神”,这一不可名状不可描述不可僭越的无上存在,在行星上,在宇宙中,在文明血脉中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在这一个一个光点,似乎很有规律,恰到好处地分布在一个又一个强盛一时的王国附近。几乎每一个伊洛波的大王国,境内都有一个或者两个神迹留存。 雅各布继续解释说:“所有的能力者都是初代神子的血脉,而初代神子的能力来自于神的馈赠。所以一切能力的源头,是神力。对神力的研究,可以更加了解能力的本质,也自然可以探索每一种能力可能的未来。毕竟,神就是那个人可以仰望的终点。 “在给科尔黛斯治疗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见过了,能力者的能力,会在作用的物体上留下能量残留,继续按照这名能力者的愿望发挥作用。越强大的能力者,这种残留就越强大。在历史长河中,曾经诞生过非常多强大的能力者,比如初代神子,比如王国兴起时的霸主王者。他们生前的能力,会在一些他们常用的武器、法器或者衣物上留下残留。这就是圣物。” 科尔黛斯在旁边展示出一块新的投影,播放着一些曾经获得公开的圣物的影像资料。在这些资料中,周培毅看到了黑色宝石的权杖,金边银色的马刀,与精致的重型盔甲。 “圣物,虽然带有强大能力者的能量残留,但是终归是凡物。上面的能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散。”雅各布继续述说着,“但是神迹不同。神的能量,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损伤。祂留下的一切印记,都永恒镌刻。” 科尔黛斯将投影中的星系放大,拉近。视线聚焦之处,是拉提夏王国与邻国西斯帕尼奥交接之处的荒原。这里没有建立城市,只有铁路进行连通。空中的运载工具在这里并没有得到使用。而这里的光点,用红字写出了名字:“梅萨平顶”。 科尔黛斯非常贴心的在投影中贴出了梅萨平顶的介绍资料,讲述了这一处神迹的由来。 周培毅仔细着。这是一名虔诚者的故事。在几千年之前,伊洛波终于解锁了星系航行的科技树,他们终于可以逃离斯比尔星脊和广阔的小行星带的桎梏,穿梭到其他星云。在这样的旅行探索中,他们发现了很多智慧文明不输于伊洛波的星系。自然而然,那些神的信徒想到了寻找新的文明星球,把自己的信仰散播到任何拥有智慧的角落。 然而并不是所有文明都能接受这样的传教与同化,强大的异教徒们同样拥有自己的信仰,在漫长的岁月里,神的信徒与异教徒不断在太空混战,双方都曾占据上风,却无人可以真正毁灭对方。 直到神子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初代神子不仅统一了伊洛波内部所有不同的教派,建立了遍布伊洛波的圣城要塞,更是真正将神的智慧与赠与,“场”,带给了伊洛波的信徒们。从此,科技文明的发展水平不再是战争的最大要素,那些脱离了一般物理规律桎梏的能力者成为了巨舰重炮的天敌。 第二代神子的出现在初代百年之后,此刻的伊洛波虽然尚有王国之分,虽然王国之间还有大量无主之地在互相争夺,但神子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团结了起来,他们同仇敌忾地面向世仇,那些其他星系的异教徒们。在第二代神子的带领下,伊洛波联军攻破了异教徒的城市、国家、星球,他们最终完成了远征。 但这也招致了残党们疯狂的报复。在星系上残留的那些异教徒虽然失去了一切有生力量,但依然数目庞大。他们组织了一支特别的部队,从星际之间无人之处偷偷潜入了伊洛波,进攻了伊洛波星系边缘的平民城镇。西斯帕尼奥首当其冲。 大量的平民被残暴的异教徒屠杀,他们的人头被堆积在伊洛波城市的门前,他们的尸体被焚烧,黑烟如火山的山灰遮天蔽日。幸存的普通人乘坐飞船四散逃离,而异教徒们也没有放过他们,紧追不舍,最终,在梅萨平顶所在的荒原,异教徒的船队追上了一批平民。 在漫天火光中,在甚至抛弃了热武器而用冷兵器享受杀戮快感的异教徒的恶吼中,在无数平民的哀嚎与惨叫声中,绝望的少女黯然下跪,向神祈求最后的救赎。她的灵魂是如此纯净,她的祈求是如此虔诚,她的话语是如此真诚,她的愿望是如此高尚。神听到了她的声音。 圣光落下,所有的伊洛波人都被庇护,异教徒们仓皇逃窜。在外来者聚集到飞船周边之时,神的愤怒到了。纯净的白光从高空落下,只落在异教徒站立的土地上。那神圣的白光如湮灭的死光,不仅仅毁灭了异教徒的肉身,更将他们聚集的土地轰碎、吹飞、消弭,在卫星平平无奇的平原上,最终留下了数百米乃至一千米的深坑。而伊洛波人所站立的土地,安然无恙。 这就是梅萨平顶,这就是神无上伟力,最后一次帮助伊洛波的信徒。 和上次听叶子讲述初代神子与琉璃池的故事一样,周培毅感受到了无数的槽点。只不过这一次,这带着强大能量的异常地形,就伫立在拉提夏边境的荒原之上,像是永恒的铁证,证明神的永恒与威能。 三十八 异世界也要鸡娃3 周培毅很快看完了梅萨平顶的介绍,表情并没有雅各布想象中那么震撼与敬畏。已经与他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的老爷子很清楚,这小子想到了新鲜的抬杠角度,但是由于与神相关,不好说出口。 这个小鬼,毫无敬畏可言,哪怕是看到神如此伟力,移天换地的神力,他脑子里想的也一定是这份资料里的破绽。 “有屁快放!”眼看他还在假装看着资料,雅各布是忍耐不了周培毅的扭捏的,大声呵斥道。 周培毅羞涩的一笑,没想到被老爷子看穿了自己杠精的本质。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甚至有些腼腆地说:“老爷子,师姐,你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我有些疑问,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科尔黛斯对周培毅的了解还不够深入,她也是第一次看见对着神只的事迹提问题的小朋友,不知道这位小朋友小时候有没有对着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说“我有异议”,但她还是表达了一点友好:“有什么问题,快问吧。” 只见周培毅完全没有了获得许可前的扭扭捏捏,他颇为大胆地问道:“老爷子,师姐,为什么正面战场伊洛波已经压制了异教徒,异教徒的小股部队还可以绕开重重封锁直达伊洛波的腹地呢?如果这是一支偷袭伊洛波正规军的奇兵,损失可能很夸张的吧。” 周培毅很清楚,在初代神子和二代神子的时代,“场”比现在要珍贵的多,几乎是神子与其直系亲属专享的技能。但这样数量规模的特殊能力者已经可以达到改变战场态势的水平,只要在双方势均力敌之处出现,神子就可以带领自己的亲随如砍瓜切菜一般毁灭异教徒的有生力量。所以那个时候,伊洛波的联军肯定是坚壁清野,做好防守,逐步推进,绝不冒进,充分发挥能力者机动灵活的能力。 但是这样的策略怎么可能允许那么大规模的一股武装力量绕开一切防守直达伊洛波的平民城市呢?无论是伊洛波联军会采取以守为攻逐步推进的策略,还是这种悲剧的意外发生,都无疑揭示了所谓“同仇敌忾”的这支联军,也是王国与圣城为了各自追求利益的产物。而损害竞争对手,无疑也是竞争中的一种策略。 这种武装,是有人故意漏过去的,有人想要他们出现在那里。 周培毅笑着看二人,等着她回答这个恶意满满的问题。 科尔黛斯先是一愣,确实在她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中,还没有听说过有人对着神书上记载的事迹较真。尽管神的教义也好,那些至圣先贤的语录,历史上天认同感的事件,都已经是千年前的记载,但从来没有人去质疑这些内容的真实性,只要神是存在的,这些内容似乎都是不容置疑的。 但是这小子的问题,好像很合理啊。科尔黛斯也陷入了思考:以太空中的绝对距离而言,在没有反引力引擎的那个时代,飞船飞跃星系还是要受到绝对距离的桎梏的。从异教徒的帝国到伊洛波,交接的王国乃是卢波帝国附近的格拉里奥。那是个伊洛波最边缘的行星上的王国,位于南伊洛波的文明兴起之地,在神的教诲到达人世之时曾经是伊洛波的中心,也曾在千年的岁月里随着星际航行技术的进步不断遭到异教徒的冲击。 但是他们并不是那些绝望的异教徒武装的攻击目标。 异教徒在灭亡的前夕,处于残忍报复的目的,并没有选择一个距离更近的格拉里奥,甚至没有选择没有小行星带隔绝的东伊洛波。而是舍近求远,跋山涉水,从无人的深空不断摸索着前行,最终到达了不知道几年才能抵达的西伊洛波,发动了骇人听闻的袭击。 不合理! 而雅各布就不会像科尔黛斯这样,轻易陷入周培毅提问所带来的逻辑怪圈之中。这是一个他早已思考过的问题,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千年前的记载,即便与神相关,也不能保证每一句话的真实性。圣城的记载中,出现不合理的地方,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不是和稀泥,而是作为历史学者,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雅各布判断圣城对此事的记载中刻意掩盖了一部分真相。但这些所谓的“真实”,因为神与神迹的降临,已经有些无足轻重了。 而科尔黛斯显然还在沿着周培毅的逻辑思考,她得出了按照这个逻辑很容易得到的答案:“你是说,这些异教徒是被故意放进来的?为什么?” 雅各布叹口气,实在是没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看向周培毅,示意“你惹得事,你自己解释”。 于是周培毅笑了笑,回答说:“几千年前的事情,我不是亲历者,也不是这方面的研究者,我不会有答案的。我只有几个猜想。 “第一种可能性,也是我觉得最合理的可能性。就是这些人可能不是来自敌对之国的异教徒,而是伊洛波星系中流窜的不法之徒。趁着前线打仗后方空虚,在西斯帕尼奥烧杀抢掠。但是当神的天罚落下来的时候,这些人无论是谁,都只能变成异教徒了。” 科尔黛斯思索着周培毅的话,似乎非常有道理,逻辑上讲得通,也符合当时的形势,更重要的是,符合各大王国贵族隔岸观火的习惯。她先看了看雅各布,看到老师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只能继续对周培毅问道:“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周培毅补充说:“别的可能性,比较阴谋论,我觉得概率不大。比如,这批人是不是伊洛波的其他王国的人呢?伪装成敌人在伊洛波纵深内部烧杀抢掠,这样可以逼迫联军回救,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或者说,这批人确实是异教徒,但是他们路过的那些伊洛波王国都纵容了他们进入西斯帕尼奥?” 没错,贵族,尤其是王国贵族,毫无疑问最喜欢以大义之名,行掠夺之实。而圣城在漫长的历史中,也并非恪守信条。利益会让人的道德观念异化,巨大的利益带来巨大的异化。如果这样思考,是不是历史中很多被人深信不疑的传说,也是来自谎言呢? 就在科尔黛斯顺着周培毅的叙事,马上要继续思考到下一步的时候,雅各布及时打断了她:“好了,到此为止。” 这样的暴论,不是不曾在雅各布的脑海中出现过。但这些只是不痛不痒的脑补,再合理,再颠覆常识和大家约定俗成的集体记忆,这都是对千年前事件的质疑。这种质疑无法对千年前的历史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也不会改变当前的伊洛波。 三十八 异世界也要鸡娃4 结束了对于历史的猜测与臆想,雅各布说出了这次谈话的目的:“马丁,你的能力,自己觉得进步速度如何?” 不能说是稳中有升吧,只能说是龟速前进了。周培毅挠了挠头,回答说:“还,还行吧。” “你的目的,或者说你的愿望,即便我没有太多的了解,我也可以很清楚地判断出,难于登天。”雅各布叹口气,盯着“马丁”伪装出来的蓝色眼睛,语重心长地说,“科尔黛斯和我说了你给她处理新身份的事情,不得不说,你小子在这种小算计上,很有智慧。但你未来需要面对的,可不只是来自市民区的流氓。你需要提高自己的格局,需要可以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只有能力可以帮助你做到这一切,能力,应该是你最需要重视的事情。” 周培毅深以为然。自己的成长环境就是不断和比自己壮的孩子拳脚相加,和那些不怀好意的大人们勾心斗角,最终的结果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又小心眼的性格。归根到底,还是没有能力,导致他没有自信,没有那种强者的豁达也没有足够的乐观。这些缺点都被老爷子看在眼里。 随后雅各布说:“你现在的能力虽然进步速度喜人,控制精度也非常好,但距离能够加入真正的游戏,还差得远。我不是能力训练的专家,罗拉德和科尔黛斯也不是,我们的训练不能给你太多的帮助。” “他在实战的表现很好,但受限于低场能,基本上只能逃跑。”科尔黛斯补充说。 还真是!与师兄罗拉德训练也好,与师姐科尔黛斯训练也好,周培毅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逃跑。不是利用罗拉德转身慢的特点逃跑,就是用偏折光线的办法隐藏自己,然后逃跑。他几乎完全没有想过主动进攻。 “没错。”雅各布接着说,“因此,为了让你早点进步,我决定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带你去最近的神迹,梅萨平顶。” 周培毅点点头,再次看向投影中在拉提夏边境赫然伫立的梅萨平顶。 雅各布也抬头瞻仰,问道:“对我们这种至少名义上是神学研究者的人来说,提高能力的最佳方法是瞻仰神迹。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培毅知道自己从随身机上搜索出来的答案无法和雅各布老爷子多年潜心研究的心得比较,所以老老实实地说:“不是很清楚。” 雅各布点点头,为他解释说:“在伊洛波一直有这样的说法,无论是神只本人的杰作还是历代神子最具代表性的遗迹,都残留着‘神性’,只要能近距离接触或者感受,就能获得能力的飞跃。在我看来,胡说八道。 “对神迹的研究也好,对神子的研究也罢,归根结底,研究的是什么?神性吗?不,是他们这种水平的能力者使用能力的方式。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场’,什么是物理规律,什么是粒子,什么是能量的迁移与转化,那么你无法获得能力。同样,如果你了解每一种能力所代表的道路,走到尽头会抵达一个什么样的终点,那么你就有了努力的方向,自然更加容易获得成功。” 神是所有能力者的源头,也是所有能力者的终点。至少在圣城主导编纂的伊洛波历史中,是如此记载的。 亲眼见过的风景,更容易画在画布上;亲口吃过的菜肴,更容易在厨房复刻。而对于能力者来说,见过了更强者释放威能留下的能量,当然更适合调整自己的能力,找到进步的方向。而神,就是最强者,最大威能的能量。 雅各布看着沉默的他,布置了作业:“距离我们前往神迹,应该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这半个月,我需要你从拉提夏研究院的官方资料里面,搜集有关梅萨平顶的研究报告,整理成一篇有你自己观点的报告给我。” 周培毅点头同意,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了一台专门的随身机,连通了拉提夏研究院的内网。口中还不禁赞叹:“老爷子还真是神通广大,这都能搞到。” 雅各布抬起拐杖,在他头上狠狠一敲,呵斥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和地下的人待久了?什么东西都想着非法的渠道?” 被这么一敲,周培毅才算想起来,眼前的老爷子是正儿八经的拉提夏大学客座教授,拉提夏研究院名誉高级研究员。虽然和加尔文私交甚笃,研究的内容也是以历史为掩护的各种敏感内容,但显然,雅各布在学术圈混的也是风生水起。 雅各布看着混不吝的小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子,城府很深,藏得住事情,这是优点。但他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戒备之中,哪怕是最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也几乎见不到他卸下防备。证据就是他这拙劣的伪装。 要找个时间,让科尔黛斯好好教教他怎么做光学伪装。雅各布心说。 但现在还有些正事,需要对这个小子说清楚。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希望你能认真听,认真记住。”此刻的雅各布,在周培毅眼中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个严厉的班主任,更像是高考前一百天带着热切期望与祝福的那位母亲一样的老师,“我承认,我也曾经怀疑你的来历,毕竟你的那张脸和你拿着的加尔文的信物,对我来说说服力都不足。所以我留你在身边也有不断试探你的意思。但从你的能力进步和你的思维方式,我才能确信你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要对你说一些只对值得信任的人所说的话。” 周培毅好好坐着,认真听着,他知道,老爷子接下来的话会非常非常重要。 此刻,雅各布的脸上似乎沐浴着庄严的圣光,似乎无数先贤哲者的思想汇成了最纯净的光芒,汇聚在他身边:“我这一派,或者说我所继承的思想,与我所培养的学生们,我们这些人所信奉的不是神,不是圣城,不是神教,更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我们崇尚知识,认为人的思维才是一切知识的来源,认为客观的知识要大于人的直觉,更大于欲望与情感。 “我们这一派,自称拉西莫学派。” 三十八 异世界也要鸡娃5 周培毅知道,神教内部有着代表正统的圣城的卡托里派,雷哥兰都在西伊洛波扶持的普洛特派,和加尔文所代表的在东伊洛波活动的奥尔托派。这些是来自于叶子的知识。而雅各布老爷子所说的这个“拉西莫学派”,从名字看更像是一派持特殊思想的研究者的集体。 只听老爷子满含深情地介绍:“我们的学说,开始于数百年前。拉提夏诞生了一位近乎全能的研究者,卡提修斯先生。他提出了一个旷古烁今的想法,他认为,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同时存在,同时作用于现实世界的每一个人身上。这两个世界平行存在,对立统一,共同构成了我们所生活的世界。” 雅各布越说越激动:“每个人的精神世界也就是思维,也是独立于物质世界的身体的存在。他认为能力就是精神世界对物质世界的影响,而我们因为身体状况变化改变的思维方式与情感,则是物质世界对精神世界的影响。由此推论,每一个人,都是思想在物质世界的反映,思考是人类的最终任务和最高使命。由此可知,神是精神世界的完美存在,是所有人思维上可望不可即的最终目标,是一切的终点也是一切的开端。人只要思考,只要用思想的力量逐渐揭开世界的真相,就是不断接近神的过程。” “只是,这样的说法对于神教来说,虽然说不上异端邪说,但和他们阐述的教义也是大相径庭。卡提修斯先生虽然凭借自己的其他研究声名鹊起,甚至在科学城也做到了高位,但是他最核心的思想,我们拉西莫学派继承的这些思想,在伊洛波并不是什么主流。”说这段话的时候,雅各布的语气满是不甘与惋惜。 也就是说,他认为人类与神分属两个世界,而神并不是物质世界的造物主与开端,而是精神世界的最高追求。周培毅在心里顺着雅各布的话推论道,不禁感叹这位先贤的大胆与话术中的高明。他用两个世界的方法解释了世界,用自己的认知提高了客观物理世界的重要性,但是也没有在明处冒犯神教对神的阐释,甚至找到了一个神的最高位置来解释自己的学说。对于伊洛波目前的思维环境而言,这种思想实在是太过于理性了,“神性”含量大不足。 不过,这位先生的思想,这个学派的思想,与周培毅所在的世界更为接近。虽有不同,但是周培毅可以从这些话语中体会到一些熟悉的感觉,体会到自己多年以来耳濡目染与这个学派之间似乎千丝万缕的相同之处。似乎来到拉提夏后与老爷子难以名状的投缘,无法解释的思想上的默契,也与这种思想有关。周培毅不禁想到在老爷子书房的第一天学习,雅各布所说的那些话。 “这位先生,也是怀疑论者吗?”周培毅小心提问说。他使用了“怀疑论者”这样的说法来解释自己的多疑,因为在他看来,雅各布先生的思维方式和自己一样,总是在不断质疑的路上,也总是在寻找答案的路上。 “怀疑论者?这倒是非常新鲜的说法。”雅各布咂摸着这些话的滋味,回答说,“我认为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无论是卡提修斯先生还是继承了学派的我们,质疑一切的根本目的在于求知。普遍的怀疑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动力,所以你可以认为我们是怀疑论者。但是我们不会去为了怀疑而怀疑,我们的目的还是获得知识,获得真相。” 无论是怀疑也好,将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分开看待也好,所有的一切,目的都是求知吗?多么纯粹的学派啊!周培毅不禁感叹。也难怪这样的学派难以得到主流的认可,这太过于纯粹了,没有利益可图。 雅各布看着少年,岁月在他眼中流淌。数十年之前,他也曾是这样的少年,他从拉提夏偏僻的小城来到了拉提夏。作为神的信徒,他因在地方教会机智聪颖而虔诚的表现被选调到拉提夏科学院,在那里,他遇到了自己的导师。白驹过隙,光阴荏苒,那些最快乐的求知的记忆一闪而过,那些被质疑被排挤的痛苦也同样刻骨铭心,此刻的老人站在自己人生的归途,黄昏映衬的年龄是看得到尽头的寿命。 为了继承和光耀自己从先贤那里得到的思想,雅各布和无数伊洛波的研究者一样,参与了大量的地下研究讨论,从而结识了很多像加尔文这样的人。甚至多年来,收养和帮助被贵族伤害的孩童是他的习惯,他希望这些孩子中可以有人因为见过了贵族们的勾心斗角而主动挑战这种秩序。可现实不尽如人意,那些孩子中有人可以抛开仇恨抛开一切红尘的利益,有人选择逃避责任也逃避自己内心的痛苦,还有人把自己打磨成复仇的利剑。但是,他们虽然学习了雅各布教会他们的怀疑而求知的思路,反抗的精神,却没有人可以像拉西莫学派那样,将神与自己的世界区分开。 科尔黛斯站在雅各布身侧,她很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和自己一起长大,那些青梅竹马的兄弟姐妹们,都让老师失望了。自己还是沉浸在家族的仇恨中,老师从小耳濡目染的那些哲思,那些大智慧,全部被抛之脑后。 可能老师在这个小子身上看到了一些特质,一些可能性,才会把这么多心思花在他身上吧。 她颇有些羞愧地看向雅各布的后脑。这位老人,已经从二十年前年富力强的黑发,一点点被岁月侵蚀,变成现在佝偻的模样。 而这些岁月、情谊、牺牲、愧疚,都与来自异世界的少年没有关系。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迎着雅各布炙热的眼神,不知自己应该如何抉择。 雅各布显然也看得出来少年的无措,他的表情一点点恢复平淡,那些对于先贤伟大理想的热情没有从他的面孔中消逝,但也没有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他说:“今天和你说这么多,只是给你介绍一下。我和我继承的学派,来自哪里,要去往什么未来。你的未来,可能是难以预料的困境。如果你达不到你最想要的那个结果,还可以回到这里。” “反正别把地下的老鼠当家人。”雅各布补充道。 周培毅点点头,收下了老爷子的善意与期望。不过,天上的光辉,地下的老鼠,都是周培毅的合作伙伴。明天,他要应克洛莱昂内尔的邀请,与他的家族共进晚餐。 三十九 试探1 索菲亚在索美罗宫的小日子非常安逸,白天可能会有些茶会邀请,午后可能会有位公主到访,晚上可能会有陛下的诏令。 到达卡里斯马王国已经一月有余,社交场上的诸位也悉数打过照面,甚至有些人如安烈莎小姐这样的名流已经可以称之为熟悉了。作为社交场的新人,索菲亚做得非常好,甚至女皇陛下也曾称赞她长袖善舞的人际关系。但是对于索菲亚本人,这并不都是好事,稳定而友好的人际关系,对她而言就代表着无聊。 今天也是一样,再一次靠着零食和对于卡里斯马教材的粗浅解析打发走雷娅公主之后,索菲亚又陷入了巨大的无聊之中。她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位瑞嘉贵族中的年轻小姐,每天最需要的烦恼的事情,是今天穿什么样子的裙子。 像她这个年龄的贵族少女,要么沉浸在伊洛波各国的社交场中,一门心思为自己觅一个如意郎君;要么就还在努力学习“场”,想要证明自己的血统纯真、信仰虔诚。这两种人生都和索菲亚没什么关系。 作为伊洛波最有价值的未成年少女,虽然大部分人都不了解索菲亚的真正价值所在——她是加尔文遗产与秘密的唯一继承人,但这并不妨碍她以出色的容貌和罕见强大的能力成为整个伊洛波最名贵的金丝雀。她为寻求庇护来到卡里斯马,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给她一个不可冒犯的身份,将整个索美罗宫作为禁锢她的金鸟笼,保护了她的秘密与安全。 公平合理。 索菲亚非常后悔。真不应该把雷娅打发走,毕竟这小闺女是索菲亚在这里最大的乐趣来源。不管是投喂她还是调戏她还是取笑她,她的反应都是那么好玩,可爱。可惜那本卡里斯马风格的场学教材实在是有些难懂,索菲亚完成自己的兼职工作非常吃力,不然与雷娅的相处时光会更加轻松有趣。 “小姐,孔雀宫侍卫长安娜求见。” 索菲亚稍有些恍神,毕竟即便是她要一边无聊一边保持贵族优雅的坐姿,也会变得放空走神。说话的是索菲亚的其中一位女仆,可能是宫廷内务处的探子那位。索菲亚很快调整了过来,露出迷人的微笑,说道:“快请她进来。” 刚送走卡里斯马第一名好玩的玩具,卡里斯马排名第二的玩具就不请自来了!索菲亚面如平湖,内心波澜起伏。 “尊敬的索菲亚小姐,贵安。”安娜卫士简单地行礼,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来叨扰,主要是两件公干。第一件是之前陛下晚宴的意外,已经有了初步的调查报告,今天来通报于您。” 索菲亚微笑着看着穿着军人制服依然站立的安娜,说道:“贵安,安娜卫士。这样的好天气有您的到访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请与我同坐,务必不要拒绝,我想与您一起饮茶一起享用点心,请满足我这小小的任性,可以吗?” 索菲亚友善的话语、谦逊的态度都让安娜实在难以开口拒绝,这位少女名义上还不是太子储妃,但实际上已经是索美罗宫除陛下最耀眼之人。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索菲亚的桌前。女仆为她斟好了红茶,摆上了卡里斯马特色的茶点:蜂蜜坚果与松软水果糖。索菲亚笑盈盈地把茶点的盘子推向安娜,示意她不要客气,尽情享用。 安娜微微一愣,这索菲亚小姐虽说一直有礼待下人的好名声,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张吧?不仅和身份悬殊的自己同坐,还如此招待?她愣了一下,不长的脑回路思考了一下索菲亚下毒逃跑的可能性,最终还是心一横,小茶一吸溜,小点心一吧唧,诶,不愧是王族,真香。 作为训练有素的军人,安娜虽然很喜欢这些招待的口味,但是毫不留恋,浅尝辄止。她放下茶杯,把话题拉回了自己的正事:“索菲亚小姐,还请您允许我通报您之前宴会意外的调查详情。” 看到笑容满面的索菲亚点头同意之后,安娜继续说道:“那天夜里我们接到通知有入侵者,所以要暗中分批疏散宴会的宾客。调查显示,入侵者是伪装成宴会的厨师,从数月之前就开始潜伏在圣帝城的皇家酒店之中。等待宴会在索美罗宫举行,皇家酒店负责宴会的餐饮制作,他就有机会进入王宫。对他的背景调查,初步显示他是之前王室动荡中被波及的诺布拉贵族,他与他的家族因为支持了叛军而被剥夺了贵族身份与权力,因此怀恨在心。潜入索美罗宫是为了刺杀首相法列夫大人,正是首相大人下达了流放他家族的政令。” “哇哦。”索菲亚表情没有波澜地表达惊讶,毕竟在伊洛波世界,身为瑞嘉贵族,对于诺布拉和新月洛这样的小贵族的遭遇,不应该抱有什么同情。索菲亚是个好演员,这种淡漠她表演地很到位,更何况她本来也不喜欢任何贵族。 “这件事情也引起了我们保卫部门与内务部门的注意,我们进行了一些对于这种人,这种在宫廷动荡之中被剥夺身份的旧贵族的身份调查。”安娜接着说道,“之前很多调查都没有涉及到这些人的家人,没有对他们家人中的能力者进行调查与控制。根据我们最近的调查,这批旧贵族中,在动荡之前有记载的能力者有十数人,多数人在最后一次审查时期是三级左右的能力者,经过这些年预计没有人能达到四等。所以我们决定在索美罗宫与主要官员的住所进行场能覆盖。您知道,只要有四等能力者,就可以对这种亡命徒产生绝对的压制。保险起见,今天我还要请您配合我们,测定一下场能等级。” 图穷匕见啊,安娜卫士。索菲亚把一只手放到胸口,略有些惊讶的语气说:“这是您今天到访要做的第二件事情吗?虽说我也是能力者,但是我本以为我是被保护的人,实在是很意外呢。” 安娜略有些不好意思,即便是卡里斯马这样武德充沛之国,也没有让贵族保护自己之余还要保护别人的道理。不过无论是安娜还是索菲亚都很清楚,索菲亚的确是高等级能力者,而这次场能测定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索菲亚看到安娜有些退缩,马上紧跟着说道:“还是说,安娜卫士和您的同僚依然会保护我,这次测试只是想摸摸我的底,看看我到底有什么能力呢?” 闻言,安娜更是说不出话,在索菲亚几乎挑明的情况下不知道如何再诱导索菲亚接受测试。她略微呆住了一会,而索菲亚一直笑盈盈地看着她,这笑容看上去如此有深意。 三十九 试探2 安娜卫士脑子有点懵,她只是忠诚地执行了长官的命令,并不会特意欺骗索菲亚。大部分情况下,像索菲亚这样的贵族小姐,即便看出来孔雀宫侍卫们的这种试探心思,也不会真的挑明,更难说拒绝。 面对从来没有预想过的场景,安娜有些尴尬地看向索菲亚小姐,而索菲亚也是用非常天真无邪的眼神看了回来。两人就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安娜越来越尴尬,而索菲亚却似乎越来越愉快。 终于,微笑着的索菲亚看着欲言又止,欲言再止的安娜,享受够了调戏老实人的快乐。如果像安娜、雷娅这样的好孩子总是来玩就太好了。在安娜大脑宕机之前,索菲亚说道:“那么我要做什么来配合您的测试呢?” “啊,啊?”安娜本来就有些过热的大脑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索菲亚刚刚还一副我看透你们了别想坑我的高深微笑,转眼间就同意接受测试了,她稍微回了回神,回答说:“我这里有一个仪器,只要您在这个仪器的探测范围内使用能力,就可以测试好了。” 索菲亚看了看安娜拿出的测试仪,是个黑色的小盒子,只有一个很小的显示屏,上面显示了简单的数字,看来除了测定场能等级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功能。这样甚至有些古老的仪器看上去并不是商用的华丽东西,更像是专门研发的新产品,在设计之初就不希望加入花里胡哨的奇技淫巧。还真是非常有卡里斯马的风格呢。 索菲亚一边探查着这机器的内部结构,一边重新看向安娜,像是十分信任她的样子,说:“就在这里测试吗?如果我是破坏力很强的那种能力,会不会不方便呢?” 安娜暗自大喜,在空旷的场地上更容易探测索菲亚的深浅,但她马上反应过来,索菲亚小姐肯定不是这种主动凑上来的傻白甜,于是她回复说:“其实没有区别,您不需要彻底释放能力,只要先在这个仪器附近展开场,再尽可能在最远处使用能力,就可以测试好您的能力了。” 原来是可以记录场能的波动特点,再通过场能强度和范围测定场能等级的原理啊。在安娜介绍测试器工作原理的同时,索菲亚也成功找到了测试器内部的一些关键构件。 于是索菲亚笑了笑,说道:“那我们开始吧。” 索菲亚小姐这么干脆地答应,还真是让安娜有些意外,她有些怀疑这少女是不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于是说道:“您要不要稍作准备,如果房间施展不开我们可以到空旷的地方,您不必如此着急。” “好了,我已经完成释放了,你看看数据吧。”索菲亚没有理会安娜的拖延,微笑着说完这一句话,拿起了茶杯,此时红茶的温度刚刚好。 啥玩意,安娜又是一愣,她马上说道:“索菲亚小姐,这个仪器可能需要维持能力释放才可以测定,您是不是?” “没关系,我一直在释放能力。请您看看测定的数字吧。”索菲亚像一位普通的贵族少女一样,优雅地轻酌一口红茶,没有一点正在释放能力的疲劳与压力,“说句实话,我对自己的能力水平也很好奇的。安娜小姐,实在是麻烦您了,如果有什么结果可以给我也看看吗?如果有更详细的报告就更好了。” 为何索菲亚小姐如此主动?她真的不担心自己能力的详细情报被这个仪器探测出来吗?安娜彻底懵了,这确实是意想不到的顺利情况,而越是顺利越让安娜感到不安,不安于对面微笑端坐的这位索菲亚小姐是不是又埋下了什么陷阱。 她把仪器拿到面前,简单的液晶显示屏上闪烁着快速变化的数字。安娜看着显示屏,又是一懵。根据显示屏上显示的数字,这附近不仅有四个以上正在全力释放的场能,而且互相之间正在快速移动,让显示器上的数据收到干扰,也在快速变化,在最低的一等场能到五等场能之间不断变迁。 索菲亚看着安娜愣住呆傻的表情,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但是也不能玩太过了,不能真把安娜小姐玩傻了。于是索菲亚感觉自己的快乐能量充盈之后,仪器上的数字变化的速度一点点的降低,最终稳定在一个数字。 这代表即便刚刚经历了奇怪的变化,测试仪还是测定出了索菲亚能力的场能等级与波长特性。看上去,索菲亚小姐已经结束了她有些幼稚的玩笑。 安娜肯定是脑回路过载了,反应稍慢了一些,她稍微呆了一下才定睛看向数字稳定后的仪器。 “索菲亚小姐,您的能力已经测定完毕了,四等场能等级。”安娜说道。 索菲亚笑着,看上去很满意这个结果。 安娜拿着测试仪生成的报告,一时纠结于到底要不要把这份颇像是索菲亚小姐玩笑之作的能力测试,递交给孔雀宫的长官们。 卡里斯马并没有一座名为孔雀宫的宫殿,至少没有已经建成的宫殿被如此命名。他们曾经是由卡里斯马大帝亲自挑选的勇士,拱卫的也是卡里斯马的王族领地。换言之,这是一支只忠诚于陛下的亲卫军。 当安娜终于在犹豫中下定决心,走进了孔雀宫的指挥所,她看到了意想不到的面孔。 “日安,太子殿下。日安,司令官大人。”她像所有的卫士一样,面对皇族,躬身行礼,低下了头颅。 太子殿下与司令官大人的交流可能并不如愿,这位年轻的,成长于异国他乡的帝国太子,并没有理会低头半跪的安娜卫士,也没有与司令官道别,便如风一般,离开了房间。 格里戈,这位孔雀宫卫士的司令官,陛下最忠诚的鹰犬,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带着有些疲倦的语气,说:“请起来吧,安娜卫士。” 安娜听从命令起身,把这份有些儿戏的报告书递给了格里戈司令官。 司令官接过随身机上的报告,简单翻阅了一下。以他的水平,并不难看出索菲亚小姐在自己的场能等级测定上动了手脚,他略有些无奈地问:“安娜卫士,这位索菲亚小姐,是当着你的面测定的能力吗?” 安娜回答说:“是的,长官。但是......” 格里戈没有听她的解释,而是继续问道:“她也是当着你的面,做手脚的吗?” 安娜这次有些羞愧地点点头,没有作答。 格里戈揉着眉头,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喃喃自语地说:“好在她没有对自己的场能波长做手脚。看来这位索菲亚小姐,只接受有限度的合作,并不接受我们这些人的试探。” 他看着颇为羞愧地低着头的安娜,安慰说:“没关系,安娜卫士,你做的很好。像索菲亚小姐这样天赋异禀又身份高贵的人,能够劝说他们稍微与我们合作,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更何况,她是未来的皇族,也是我等效忠的对象。” 安娜从格里戈的话中得到了不少宽慰,羞愧之情也减少了一些。她不禁想起带着怒气离开的太子殿下,稍有些逾距地问:“司令官大人,太子殿下这是?” 三十九 试探3 成为孔雀宫的卫士,当然不只要优秀的履历,干净的出身,也需要相当程度的政治头脑与出色的能力。作为根红苗正的老牌贵族家族出身,格里戈的家系一直是拱卫皇族的忠诚卫士。 此刻的他,虽然只有四十岁,却依然是一头灰发,眉间的褶皱也因为他并不好的习惯越来越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叹着气,回答了安娜卫士的问题:“太子殿下,希望我们孔雀宫卫士,可以抽调一支小队,为他所训练。” 储君结交近卫,哪怕是安娜这样淳朴实在的老实人,也能在不多的历史知识中找到无数凶险可怕的先例。 格里戈也能看到安娜卫士浮于脸面的担心与惊讶,他马上说:“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这位太子,可能和你印象中的皇室阴谋家并不一样。” 确实,这位太子,并非在卡里斯马长大。他是当今陛下的外甥,卡里斯马大帝的外孙。虽然血统高贵,却因为母亲远嫁,一直生活在国外,甚至曾经在卡尔德、阿斯特里奥、拉提夏等国颠沛流离。直到陛下登基,继承大统,稳定了混乱的卡里斯马政局,他和雷娅公主才得以彻底摆脱国内各种势力的拉拢与暗杀,成功回国,甚至还拥有了皇族的地位。 和一般的瑞嘉贵族相比,这位太子在童年和少年时期,并没有经历过那些非常严苛的教育与训练。成年之后,陛下也为他准备了非常科学的精英课程,只是这位太子,似乎非常沉迷于战争,而不是学习。 格里戈半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继续说:“太子殿下,嗯,醉心研究军事,非常关心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前线的战事。此次到访,希望抽调我们的人员组成小队,据说也是这位太子殿下,在个人的研究中,找到了一种特殊的训练方法,希望用我们的卫士成员作为实验。” 格里戈的说法非常有情商,安娜却听不出来。她只当这位太子是因为一些个人研究的目的向孔雀宫的司令官提出了一些无法接受的要求,她说道:“太子殿下关心国事,是我等的幸事。这样率真诚实的王族,实在是好相处。” 格里戈不禁有些好笑。这位安娜卫士一直负责与索菲亚小姐沟通,看来那位小公国的公主,像传闻中一样古灵精怪,把老实巴交的安娜卫士折腾得够呛。 他又检查了一遍索菲亚小姐的能力报告。毫无疑问,她利用一些看得出来的小手段,刻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场能等级,但却没有对自己的场能波长遮遮掩掩。而她的场能波长,毫无疑问,与孔雀宫卫士们近日来搜寻的,帮助刺客从索美罗宫逃离的神秘人,完全不同。 “和索菲亚小姐的相处,很累吗?”格里戈颇有些关心地问。 安娜直言不讳:“索菲亚小姐才能出众,但是心思诡秘,属下......属下总被耍得团团转。” “但她每次在玩笑之余,还是很友善地配合了我们的工作。”格里戈提醒道,“这位索菲亚小姐,可能比较喜欢开玩笑,喜欢用小话术与小把戏捉弄雷娅公主与你,但是她可以说是最为亲善的贵族了。” 安娜对此也有同感。与索菲亚小姐的相处,虽然自己总是被捉弄的那一个,虽然双方的沟通不乏礼数,但是很少感觉与高高在上的皇族相处时,那种双方地位天差地别所带来的的疏离感。作为即将被陛下收为义女的高贵公主,索菲亚小姐似乎从来没有从内心觉得自己身份高于众人。 格里戈看着若有所思的安娜卫士,希望自己的点拨可以帮助她更好地与索菲亚小姐相处,完成孔雀宫卫士的职责。 出于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最后一件正事:“晚宴结束的时候,是你与雷娅公主、索菲亚小姐一起离席的对吧,安娜卫士。” 安娜点点头。 “我再次与你确认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吗?”格里戈继续问。安娜好说歹说也是四等场能的能力者,如果真的发现了刺客,多少会有所察觉。 安娜摇摇头:“完全没有,司令官大人。” 格里戈司令官点点头,默默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晚宴的嫌疑人名单。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索菲亚平静的社交圈再起涟漪。每天除了和雷娅公主美好的补习班课程,还多了很多突如其来的应酬。安烈莎小姐总是时不时前来拜访,最初会是比较正式的茶话会邀请,之后逐渐开始摆脱礼仪的桎梏,会在天气好的午后趁兴而来私人拜访。 我有这么大魅力吗?如此吸引同性?索菲亚也曾困惑过。 但今日,她终于明白了安烈莎的用意。今日,她从事务官小姐那里接到了女皇陛下的正式敕封。本来以不清不楚的不正式身份久居索美罗宫的索菲亚,即日起,成为了女皇陛下亲封的御下书记官。 官不大,但是贵在作为常伴女皇的近侍,在陛下需要的时候,要参与一部分陛下的决策。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实权近臣。而这,似乎是索菲亚获得“义女”名分前的有一次考验。 那么安烈莎小姐的父亲贵为宰丞,提前得到消息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自然有可能授意安烈莎小姐与索菲亚多多亲近。 索菲亚并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甚至感叹这一刻来得远比想象中晚一些。现在,她要想办法与自己未来的、名义上的母亲尽量处好关系,而这位“母亲”,不能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那至少也是倾国倾城的不世美人。 继续发挥橘里橘气的个人风格吧! 接到敕封不久,索菲亚就整理好仪表,穿上索美罗宫为她准备的正式服装。她所穿着的卡里斯马女官制式服装,与事务官小姐的文员制服在版型上没有分别。紧致双排扣的深蓝色绒面外衣,以胸章和颜色表示身份职务,以肩章显示等级。下半身是干练方便的黑色皮裤,贴身裁剪,勾勒身体曲线。搭配原色马靴,符合卡里斯马即便是女人也要随时可以上马打仗的风尚。 长舒一口气,索菲亚小姐开始了作为近侍的第一天。 三十九 试探4 “索菲亚小姐,”女皇陛下在会客厅的王座高高端坐,今天的语气听上去心情极好,“内务官给你搭配的这一身衣服,并不能体现您的青春美貌。朕希望您今后可以不必穿书记官的制服。” 不能不说索菲亚穿这一身不好看,她即便穿着这样有些接近男装的制服也还是明艳突出,只是在美貌之中多了一些英气和干练。不过显然陛下作为伊洛波有名的美女,也是更喜欢索菲亚穿裙子的模样的。 索菲亚一边在心中感叹,陛下才是伊洛波最大的橘,一边行礼回应。她穿着制服,自然不可再用深闺小姐的半跪下摆提裙礼,而是单手放在左胸前,深鞠一躬。 女皇陛下很满意,微笑道:“不必多礼。既然给了你这样的身份,自然对你有所要求。我们第一次见面之时,朕对你提供的那些情报还是有些怀疑,你对局势的分析也让朕不敢深信。不过,时间和现实,证明了你的睿智。” 索菲亚知道,卡里斯马的情报机构终于探清了圣城的动向,也探清了阿斯特里奥战场上双方的实力。这些情报不仅能佐证索菲亚提供的情报,更让女皇陛下相信,此刻是卡里斯马的国运时刻。卡里斯马几代人的梦想,就是以阿斯特里奥或卡尔德为跳板,跻身伊洛波的主流。不仅要将广袤国土的边界延伸到中伊洛波,更要让所有的伊洛波王国承认卡里斯马作为伊洛波王国的核心地位。 在漫长的摇摆与观望之后,眼前这位美貌惊人的陛下,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以这次战争为棋盘,参与伊洛波王国们的角力。 索菲亚审时度势,回答说:“您过奖了,我的陛下。加尔文导师的遗产我并没能继承太多,这样的情报几乎就是我存身的本钱。我将它献给您,也是相信您能提供庇护。您所说我的睿智,实在过奖。” 陛下似乎很受用她的谦虚,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继续道:“我们的军队已经开始整备,阿斯特里奥的国土不算遥远,但是要建立安全稳定的补给线,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我想阿斯特里奥应该也不至于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分崩离析。只要他们的女王撑得住,撑得到卡里斯马的铁骑抵达,朕相信战场局势会一口气逆转!” 阿斯特里奥的女王撑得住吗?索菲亚没有急于回答。她知道,无论是看戏的雷哥兰都还是整备军队的卡里斯马,虽然情感上非常支持这位刚刚上位的女王,但是他们都希望对方可以撑,但只能撑一点点。没有什么比绝望地掉落深渊之后所见的希望与救赎,能卖出更高的价格。此刻的阿斯特里奥,虽然举步维艰,但还没有真正掉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于索菲亚而言,阿斯特里奥还是多坚持一下,会比较好。于是她说道:“陛下,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以我的身份讲是不是合适。” 女皇陛下允诺道:“讲。你是书记官,更是近侍。无论你讲什么,朕都不会怪罪。” 索菲亚再度鞠躬行礼,回禀说:“陛下,我认为,不宜太早出兵。” 陛下眼睛微微一眯,首相法列夫也有同样的建议。但军方则完全不同意,军方认为如果再拖下去,卡尔德的军队占据西兹里安全境,补给线会得到保障,阿斯特里奥也会变得无险可守。此刻的拖延,会让卡尔德军队占据地利,得到修整,更加不利于卡里斯马的奔袭救援。 陛下用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索菲亚继续说下去,她心领神会:“陛下,从战争本身考虑,可能现在出兵会更有利于战场的表现。但是从大局来说,过早陷入阿斯特里奥和卡尔德的僵持战,很可能得不偿失。依臣看来,阿斯特里奥的局势,分为上中下三种可能。最坏的可能性,就是我们在进入阿斯特里奥国境之后,卡尔德军队依据西兹里安的要塞,双方开始僵持。” 这样的僵持,在财务大臣口中,是最为适合与阿斯特里奥谈条件的情况。怎么在索菲亚口中是最坏的情况呢?陛下很有兴趣听下去。只听到索菲亚解释说:“雷哥兰都远离伊洛波的主要行星,孤悬卫星之上,他们一直找不到大陆上的着力点。这样的战争,非常适合他们离岸平衡。如果我们和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陷入了僵持,双方都无法实现自己的战前目标,又无法即刻退兵放弃已经获得的战略要地,就会不断增加军费,让战争越来越持续,让战争的沉没成本变得无法接受。雷哥兰都只需要双方平衡,给些口惠实不至的许诺,就可以同时拖垮三个国家。因此这是最坏的情况。” 陛下闻言,深深呼吸一口,缓缓呼出,重新审视了一下今日穿着男装的索菲亚。 索菲亚的分析,和首相法列夫是完全不同的思路。两人的结论虽然相同,但首相法列夫认为太早进入战场很可能被拉提夏和雷哥兰都作局,成为两国的打手,对于陛下来说,相比下索菲亚的说法更加符合她的直觉。雷哥兰都作为伊洛波最强大的王国之一,不仅因为拉提夏的制约,长期无法在真正的战场上巩固地位,更是没有在伊洛波主要行星上占有任何土地。这也让他们养成了扶持一方势力打击行星上他们的对手的策略方向。 陛下稍作沉吟,示意索菲亚把自己的分析说完。 索菲亚得到允许,便大胆说道:“卡里斯马如果真的要介入这次战局,而不是在外围看戏的话,重中之重就是把雷哥兰都也拉下马。只要能把雷哥兰都拖入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之间,我相信,之后的结局无论如何,都会对我们卡里斯马有利。 “如果我们成功把雷哥兰都拖入漩涡,之后的结局几乎只有两种可能性。最好的可能性,阿斯特里奥的女王能够稳定自己国内的政局,甚至可以在正面战场抗住一两次卡尔德组织的进攻,那么我们的参战就是雪中送炭,不仅大大增加了阿斯特里奥收复失地的希望,更可以喝退卡尔德的军势。如果阿斯特里奥的女王陛下并非天命,在这场动乱之中无法稳定内政,团结诸侯,他们的国家可能分崩离析,情况就会比较复杂,此时我们的介入也会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但总会有人成为国王,我们可以扶持亲卡里斯马的新政权,在以此为跳板,把我们的影响力进入伊洛波大陆。” 索菲亚说着,女皇陛下听着,不禁心潮澎湃。这位少女,看资料还不到17岁,竟然可以将错综复杂的局势分析地如此清晰。但还有一点,最关键的一点。 “那你认为,我们要如何把雷哥兰都拖进来呢?”陛下问道。 索菲亚心底一笑,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和盘托出:“正统性。雷哥兰都所代表的普洛特派神教徒,最需要的,就是证明普洛特派正统性的证据。” 圣城,王国。神教,教派。加尔文,索菲亚。大量的信息与可能性在陛下脑海中闪过,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雷哥兰都的王后会给这位少女标一个那样夸张的价格,为什么那位王后会探明了她的所在之后不断想要用亲情诱惑这位少女。这位少女不管是她本人的智慧,还是那美丽而高贵的稀有能力,还是作为加尔文仅有的继承人,所持有的情报,都是无价之宝。 女皇陛下再看向索菲亚,目光已经充满了珍视的爱意。她知道,不可给这位少女太多好意,不能让她一下子就感受到宠爱,要让她一点一点变成卡里斯马的忠犬,为这个国家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的力量。 女皇说:“朕知道了。爱卿你的说法,很有想法,但依朕看来,还不够周全。朕会与朝堂上的诸位继续商议,那时的御前会议,你,也要到场。” 在陛下充满威仪的话语中,索菲亚得到了退下的指示。她知道,自己的情报起作用了。对此,她也没有表现出兴奋或是惊喜,她的表情如常,完美地遵守礼仪规范,离开了陛下的大厅。 四十 家宴1 克洛莱昂内尔,虽然贵为拉提夏地下世界的隐形皇帝,但他明面上的身份,除了是一位成功的商人,活跃的社会活动家与慈善家,热心艺术的收藏家之外,他只是个在市民区声名鹊起的平民。 即便他负责上万人的生存,即便他住着漂亮的房子,有着吓人的存款,但是每天日暮,当他回到自己的住所的时候,他面对也还是一栋空房子。 市民,是不能雇佣仆人的。 今日略有些不同,孤独的莱昂内尔阁下,决定在自己的住所举办一次宴会。除了那些和他一起从卢波帝国的旧地来到拉提夏打拼的老朋友以及他们的家人,当然也邀请了近期最为重要的生意伙伴,来自阿卡瓦乌波上城区的贵族,理贝尔先生。 今天的拉提夏,下着淅沥沥的小雨。小弗兰克早早带着自己年幼的妹妹,来到了莱昂内尔阁下的大宅,避开了阴雨的浸润。他也主动负责起了本次宴会的接待工作,欢迎一位位熟悉的面孔到访。 卢波帝国的旧人们,有着无法改变的乡音,喜欢在谈话的时候用各种各样的手势表达自己的情绪,当然,他们也是伊洛波文明中最为重视家族亲情的文化。 这些背井离乡来到拉提夏城的卢波人们,有些是像克洛莱昂内尔一样,在青年时登上偷渡的船只,在这座繁华的城市奋斗了一生;有些像小弗兰克一样,在卢波出生,在父辈们站稳脚跟之后才来到这里;但大部分来到这座宅邸的年轻人,都是像小弗兰克的妹妹一样,是父辈们来到拉提夏之后才出生。她们虽然带着卢波旧人悠远的文明气息,却成长在拉提夏城的浪漫与浮华之中。她们是两种文化交融的新生。 在莱昂内尔阁下宅邸的大花园里,这些年轻人们随着各式各样的音乐翩翩起舞,品尝着平时难得一见的新鲜水果。中年男人们喝着酒,抽着烟,但却在厨房忙碌中。即便长期以来都以食品胶囊作为营养来源,卢波人依然对于食物有种从血脉中带来的苛刻与追求。 克洛莱昂内尔就倚在二楼的窗边,听着轻轻拍打无形顶棚的小雨,看着跳舞的年轻人们,像平常一样,倒了一杯烈度很高的小麦酒,用冰块稍作稀释,享受这与权力分开的轻松时光。 小弗兰克也是一样,看着人群欢乐的歌舞。他的妹妹被稍微年长的哥哥们带到了舞池的边缘,像学步的鸭子一样跳着笨拙可爱的舞步。看着这一切,他也不禁会心一笑。 “日安,小弗兰克先生。” 熟悉而讨厌的声音,带着轻佻的音调,裹着泥土的芬芳与雨水的湿气,代开了宅邸的门,来到了小弗兰克身边。他还在看着花园的中间,并没有察觉到来人的脚步响动。而他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更有些不愿意转回头去。 但出于职责和礼貌,小弗兰克还是转过头来,看着理贝尔先生,这位唯一到访的贵族。 “又见面了,小弗兰克先生。我说过我们会经常见面的,不是吗?”理贝尔先生是与小弗兰克年龄差别不大的贵族,但是即便是与成熟的小弗兰克相比,这位贵族的城府心机也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小弗兰克并不喜欢与他的接触,但他的身份很高贵,也被克洛阁下非常重视。于是小弗兰克遵照礼数,拿起签到用的随身电脑——一种比随身机稍微落后的随身器材,道:“日安,理贝尔先生。请问您是独自到访的吗?” 理贝尔先生轻松地回答说:“不是,我还带了两个仆人,留他们去淋雨了。莱昂内尔阁下在哪?” 小弗兰克是很愿意把这个麻烦甩给家族的领袖的。他给理贝尔指了方向,便看着这位带着轻佻表情的贵族,从跳舞中的年轻女子身边穿行而过,引起她们一阵阵责怪但是暧昧的呼叫,上楼去找克洛莱昂内尔去了。 “您能光临,真是非常荣幸。” 克洛莱昂内尔结束了自己惬意安稳的时光,他的脸上还带有一点点醉意和慵懒,手指上夹着的烟还有最后一点剩余。此刻的他,看上去与卢波的中年市民并没有任何区别。 理贝尔观察着房间简单朴素的陈设,和莱昂内尔不加修饰的外形,带着天生的随性,拉过来一把普通木头凳子,将自己的风衣撩起,毫不厌弃地坐下,说:“好多人,您有这么大的桌子吗,克洛阁下?” 莱昂内尔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位贵族先生刚进来的第一句话,会是如此实际的问题,他愣了一下,便回答说:“我们卢波人的习惯,只要有桌子,就可以作为餐桌。不会让每一个人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战战兢兢地吃饭的。食物,是神最伟大的赏赐,是上天无限美好的精华,应该带着愉悦的心情,轻松地去享受。” 名义上也算是卢波人理贝尔先生撇了撇嘴,对此不置可否,他环顾了一圈,给出了对于莱昂内尔房间的评价:“您还真是简朴呢。” 莱昂内尔的房间,大部分保留了他在卢波旧地的老房子的原貌,在理贝尔这样的人看来确实简陋,即便是与地下市场他的办公室相比,也是非常不值一提。他笑了笑,为理贝尔也倒上了一杯烈酒。 理贝尔接受了烈酒,但拒绝了加上冰块稀释。他摇晃着酒杯,又说道:“不逾越的房子,没有雇佣仆人,还有这简朴的生活。万万没想到,地下王国的皇帝,居然是一位遵纪守法的拉提夏好市民。” 理贝尔说话的语气,句句都像是讽刺,但句句又听上去真诚,让人捉摸不定。莱昂内尔与他隔空碰杯,笑着回答说:“工作和生活应该分开,不是吗?我可不想拉提夏城的税务部门,把我当成一头肥猪。” “以您的能力,给自己拿一个小贵族的身份,应该很简单。”理贝尔先生喝了一口杯中的烈酒,咂摸咂摸滋味,看着杯中剩余的澄黄色液体,露出了还算满意的表情。 莱昂内尔回答说:“您可能并不是非常清楚,对于我们这种来自其他王国的市民而言,一切贵族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如果我获得了贵族的身份,对我的朋友们来说,是一种背叛。” 理贝尔当然能听出他的话外音,带着无所谓的笑容,他耸了耸肩,与莱昂内尔再次举杯。 四十 家宴2 卢波人和拉提夏人一样,有着非常古老悠久的美食文化。即便在美食胶囊成为大部分人一生的主要食品的如今,卢波人还是更愿意自己烹饪,用自然的食材与简单的工具,制作不那么健康但是美味的菜肴,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理贝尔显然是没见过这样丰盛的,带着浓郁廉价的香料气息的晚宴的。对于一般贵族而言,所谓的晚宴,都是用简单烹饪的食材,搭配美酒,与大人物攀谈的社交场合。但周培毅对此非常习惯,除了餐具以外,这种圆桌边吃饭的模式和村里的大席区别不大。 他拿起刀叉,非常熟练地夹取、享用着卢波千年智慧流传下的精华,卢波人的食物。同桌的小弗兰克和克洛莱昂内尔不禁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熟练的样子。 “我现在怀疑您不是什么阿卡瓦乌波上城区的贵族了,理贝尔先生。”克洛莱昂内尔举杯,在餐桌边的他换上了更轻柔的葡萄酒,“您更像是天生的卢波人,希望您满意今天的菜品。” “满意,满意。”周培毅假扮的贵族理贝尔还是要在乎一点贵族的礼仪的,他拿起名贵的丝绸丝巾擦了擦嘴,与莱昂内尔碰杯,轻酌一小口,然后颇有格调的摇晃着盛葡萄酒的琉璃杯。 卢波人的食物可能因为食材的限制,与地球上的食物无法比较,但这种热腾腾的食物,自从他与叶子分开以后,就没有再有幸享用过了。他现在能体会叶子把几个超大冰柜装满才回到伊洛波的心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在这小阁楼上与理贝尔与克洛阁下同桌的只有小弗兰克与他的妹妹,两人已经离席,加入了楼下嬉笑打闹的同辈人。克洛看着渐沉的夜色,准备与理贝尔先生聊聊正事。 他点燃一支粗大的雪茄,轻轻吸了第一口,让烟雾在口腔与肺管中萦绕,让这伤害自己呼吸系统的毒气在体内不断盘旋,然后才张口说道:“您之前提到的,‘走失的能力者’,给我们帮了大忙。” 你能觉得我是在帮你的忙,那就好。周培毅压下了心里的窃喜,依然用贵族的格调,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就解决了?您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克洛莱昂内尔当然能听出理贝尔言语中,表面上的失望与失望之下的欣慰,这次的意外,是他对于拉提夏地下家族的一次考验或是试探?但毫无疑问,莱昂内尔家族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于是他并不谦虚地补充说:“我们家族与城防军,确实保持着不错的信任。他们是非常理性的朋友,任何需求都有解决的渠道。” “非常理性”,给钱就行。“任何需求都有解决的渠道”,钱给够,任何事情都可以通融。 理贝尔与他隔空碰杯,慵懒地靠在木头椅子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说:“那个乱跑的能力者呢?找到了吗?” 克洛莱昂内尔回答说:“能力者毕竟是能力者,即便他们现在落入了怎样的落魄境地,他们骨子里,还认为自己是当初的贵族,高高在上!所以我们家族与这些家伙的合作,也只是松散的联盟。我们出钱,为他们维持着虚荣与尊严。他们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出力,解决一些普通人解决不了的麻烦。” “也没有证据表示,这个跑得很快的家伙,与你们家族有关嘛。”理贝尔显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要克洛莱昂内尔自己说出原因。 莱昂内尔阁下没有避讳,回答说:“这些能力者,都是以市民的身份,登记在家族公司下的雇员。如果有人怀疑,是我们这里出现了能力者,那我们家族涉及到的违法,可能不只是隐藏一位能力者。我希望拉提夏的市民区,与贵族区,保持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和平安稳状态。” 神通广大如克洛莱昂内尔,也不能给能力者们在拉提夏办理一个假贵族的身份吗?老弗兰克在阿卡瓦乌波这么混乱的地方,也只能制作出“马丁”这样普通的身份。叶子当初到底是怎么样制作理贝尔这个假身份的呢? 周培毅没有细想,他继续以理贝尔的贵族姿态,把红酒杯放到桌子上,用同一只手从上衣的口袋拿出昂贵的手帕擦了擦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莱昂内尔,说:“您还真是谨慎。” “谨慎,是做生意最重要的品质。”莱昂内尔笑道。 “我们的生意,需要的可是胆魄。”理贝尔反驳道。 莱昂内尔摇了摇头,说:“您嘴里说着这样的话,但您,才是我见过的最为谨慎的人。您现在用高傲的模样,装作看不起人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您并没有其他贵族那样的傲慢,您看向小弗兰克和他妹妹的眼神,并没有贵族们的厌弃与憎恶。但您还是演出着这种高傲,不是吗?” 周培毅一边叹息自己的演技不够好,尤其是演出一位混不吝的富二代,属于知识盲区,确实没演好。一边依然慵懒着回答说:“我不知道我与其他的贵族有什么区别,我只选择我喜欢的、舒服的处事方式,莱昂内尔阁下。” 莱昂内尔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您与我们的合作,我相信,您也希望看到一位谨慎的掌舵人,不是吗?” “钱,莱昂内尔阁下。”理贝尔笑着,将身子正过来,面对着莱昂内尔同样放松的面庞,“我需要很多很多钱,您应该很清楚。” 他,理贝尔这个身份,即便看上去挥金似土,但他依然需要钱,需要非常多的钱,来帮助“理贝尔”回到阿卡瓦乌波的贵族圈,向那位谋害他的情敌复仇。而周培毅,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钱,他需要的是拍卖会这个形式。 莱昂内尔并不了解这一点,但他确实从理贝尔购置宅邸和仆人的事情中收到了好处。于是他说道:“您应该对您天才的想法有信心,也应该有足够的耐心。” “我会出个门,可能到西斯帕尼奥去。”理贝尔凝视着莱昂内尔,直面对面深褐色的眼瞳,“时间不会很久,可能只要一个月左右。但我希望,在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我们的生意有进展,莱昂内尔阁下。” 四十一 转折点1 在昏黄的灯光下,在迷离的夜色中,在拉提夏城虚幻而又迷人的星空微光之中,莱昂内尔轻轻摇晃着红酒杯,给了理贝尔一个承诺:“我们都希望这项生意顺利,理贝尔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以我家族的荣誉担保,在您回来的时候,拍卖会会初具雏形。” “那我可全指望您了,莱昂内尔阁下。”理贝尔带着惬意的笑容,再次与莱昂内尔隔空举杯。 “您要购置的宅子,我的手下已经初定了几个,您有空可以选一下。”莱昂内尔继续说,“您要求的仆人,我们这边也办好了应有的手续。” 理贝尔看着外面跳舞的人们,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用后脑勺面对着莱昂内尔,继续用慵懒的语气说:“那还真不错啊,莱昂内尔阁下。麻烦您再为我物色一位管家,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管着这么大的宅子和这么多仆人。我需要一位足够值得信赖的人。” 莱昂内尔点点头。虽然理贝尔的要求很多,态度也不算有礼貌,但是这项生意,确实让家族赚了不少钱。然而就算是出手如此阔绰的理贝尔,也在期待拍卖会的生意可以大赚特赚,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利润空间,难道真的仅仅是个洗钱的幌子吗? 他和理贝尔一起看向楼下跳舞的人群,小弗兰克在那里看着妹妹在其他家族兄弟的保护下跳着稚嫩但是成型的舞步。 这时候理贝尔突然问道:“您的家人,都在卢波吗,莱昂内尔阁下?” 这不是莱昂内尔愿意参与的话题,但显然,如此盛大的家族聚会,自己的家人并没有出现,会让人觉得别有所图。于是他回答说:“我的儿子犯了一些事情,我把他送回卢波避避风头。” 理贝尔点点头,发出来不符合年龄的感慨:“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 莱昂内尔只当理贝尔是在感慨自己的青梅竹马,嫁给了一个远比自己高贵的贵族。便略带安慰的语气说:“他们本质上还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人,如今的改变只是时代潮流在背后推着他。” “您会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族吗?”理贝尔看着额头已经初现皱纹的莱昂内尔,不禁问。他在刚刚进入房间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房间里有很多莱昂内尔一家的合影,他曾经有一个四口之家,有一个非常美丽贤惠的太太,一双看上去还算快乐的儿女。而现在,莱昂内尔显然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夫人的管制,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享用烟酒。而他和儿女的关系,似乎也不像以前一样和睦。 而理贝尔所问的问题,似乎也问到了莱昂内尔的内心深处。他并没有回避,却也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看着楼下的人群,他们的欢乐,他们的无忧无虑,让已经不再年轻的莱昂内尔感慨良多。 他回答说:“您的问题,我想我还没有答案。家族,家族,当然要用血脉来联系。我们卢波人,非常重视家庭,非常重视亲人,所以无论我的儿子是否愿意继承家族,他都会是家族的重要成员。至于是不是由他来继承这一切,我想,时间才是唯一的裁判。” 看来您家这位也不是什么好孩子嘛。 理贝尔最后看了一眼舞蹈的人群,记住了在伊洛波最为轻松惬意的这一晚。 索美罗宫的午后,于在此生活、拜访的大家闺秀们而言,是温泉畔的清凉,是花园里的芬芳,亦是一天中最安逸、恬静的好时光。 只不过对于索美罗宫的其他人来说,并非如此。 本来作为“大家闺秀”中的一员,索菲亚大部分用过午饭后的时间都在休息,稍晚时候也会参加一些茶会,可以说是要多惬意有多慵懒。但是自从被任命为女皇陛下的书记官之后,午后反而是最为忙碌的时光。 此刻,她待命在索美罗宫独特的信息整合室中。这是一件与古典奢华的宫殿风格截然不同的现代化房间,整合了相当规模的数据收集与分析系统,卡里斯马王国遍布国内外的所有探测器等等,都将数以亿计的情报汇集于此,经由人工智能的大算力电脑分析整合,变化为一份又一份冰冷而准确的分析。 之后的工作,就是由房间内大量的代表一个又一个研究室的研究人员,用各自研究室开发的算法与公式进一步分析这些数据情报,从而得出一个对整个伊洛波世界未来趋势的预测。 在这巨大房间的另一边,在单向透明玻璃的另一边,是女皇陛下与她忠实的诸位臣公所在。女皇陛下高坐在稍高处,足以平视面前反馈各类信息的屏幕投影,俯视身下圆桌旁的群臣。在这个房间里,占据最大空间的,毫无疑问是这张巨大的圆桌,上面为卡里斯马的所有重要职位都留好了座位,只是一般而言,女皇陛下在此的会议只会召集部分臣子。 作为陛下的书记官,索菲亚和她的前辈书记官一起,穿着事务官的制服,站立在陛下身侧低一阶的位置上。前辈负责按照女皇陛下的指示,更改投影上的数据分析,为另一边房间内的分析员们布置任务。而索菲亚在这里,更多是方便回答陛下随时提出的问题。 这样的房间她有过耳闻,传闻中雷哥兰都的王妃在刚刚成为情报总管的时候就耗费巨资,建立一个伊洛波前所未有的巨大情报分析中心,其搭建的超级计算机,耗电超过一个中等城市,占地更是高达数千公顷。以这个巨大的计算机为核心,夏洛特王妃搭建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数据的收集无所不包,将雷哥兰都本就天下无敌的情报网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计算机的算力已经被物理极限所禁锢的这个时代下,有关计算能力的技术停滞不前,算力的增加往往意味着硬件的堆叠。而同样被算力的物理极限所限制的还有人工智能的分析能力,因为获得的数据总量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全部数据,从抽样数据中进行分析的人工智能往往也只能依赖数学模型。这种类似科学算命的分析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高投入低回报,对于群体的预测有很高的不确定性,因此伊洛波的诸国曾经并不在乎这种科技对于一国政策与战略的影响能力。 直到传奇的夏洛特王妃用这样的实践告诉伊洛波,情报,永远是战略真正的核心。随后,各大王国均搭建了属于自己的这样的系统,各大研究所科学院的数学模型也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但始终并无一国可以在情报上望雷哥兰都之项背。索菲亚看来,各国对于情报数据的分析能力虽然多多少少有所差距,但也没到产生质变的地步,大部分情况下雷哥兰都的情报更加全面,预测更为准确,主要原因除了雷哥兰都搜集数据的能力更强之外,还在于夏洛特王妃此人。无论是对于情报的敏锐度,还是对于人性的洞悉,在索菲亚看来,真的无人可出其右。 但像是卡里斯马这样的国家,虽然总被伊洛波诸国当做蛮夷,但依然孜孜不倦地通过各种准备和努力,弥补着自己情报方面的不足。女皇陛下更是几乎没有什么个人时间,大量的精力投入在这个房间,不断调整着布置与计划。 而今天,关于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数据,源源不断地被输入计算机,一个惊人的结论在所有研究员的数学模型中不断成型。 “卡尔德那位年轻的国王,真的打输了?” 四十一 转折点2 索菲亚看着头顶上不断闪烁的数据,不禁在心里暗暗诧异。作为乐子人,此刻各种幸灾乐祸的不当情绪在她心里不断萌生。 “阿斯特里奥那位刚刚即位的女王,真的打赢了。” 几乎与她同时,看着不断闪烁的信息的陛下与索菲亚得到了同样的结论。而此刻,女皇陛下的表情比较凝重。 她本是皇族中不被重视的公主,因为卡里斯马内部多年的内乱,才在军方的扶持下上位登基。对于很多政务相关的知识,年少时的女皇并不是多么上心。而在继承大统之后,这位曾经伊洛波最美的公主可谓是废寝忘食悬梁刺股,自然也学会了通过这样的进阶数据看出局势。 在女皇面前的投影中,无数数据分析得出一个相似的结论。无论是从卡尔德的后勤补给运达的时间,还是后期部队的用电量变化,甚至是卡尔德国内的宣传口吻与反馈,都显示出卡尔德的军队遭到了巨大的打击。相比下阿斯特里奥国内因为战争的动荡,数据有些缺失,参考价值不够大,就只用作辅助。 女皇陛下思索良久,反复确认了所看到的数据,对索菲亚提问道:“索菲亚小姐,看得懂吗?” 索菲亚来自卡尔德附近的小公国安哈尔特,这个国家受卡尔德管辖,战争之时也需要为卡尔德效忠,不算偏远也不算富裕。好在索菲亚的母亲身为瑞嘉贵族,与伊洛波大部分的皇族都是远亲,自下嫁安哈尔特公爵之后也非常怀念身为皇族的生活,经常以探亲为缘由流连在瑞嘉贵族们的社交场。这样的出身,让索菲亚从小所受的教育与基因工程,与瑞嘉贵族无法相比,但也远超过一般的诺布拉贵族,这样的情报分析,她也是多多少少学过的。 但是索菲亚此刻也没有什么得意的情绪,面对女皇陛下,她谨慎地回答说:“多少能看明白一些。” 女皇陛下点点头,继续发问:“那你说说看吧。” 索菲亚轻轻吞了一口口水,这又是一次对她的考验。分析这些情报和情报背后的趋势并不困难,但是如何讲自己的结论,自己的结论是否符合女皇陛下的心意,自己的建议又是否会与卡里斯马国内两大势力的期望所冲突,这才是困难的地方。所谓伴君如伴虎,大抵如此。 在陛下身边的时间越久,索菲亚就越来越有如履薄冰的感觉,也越来越庆幸之前自己与陛下的对话能够顺利过关。但她也非常自信,在缜密地思索之后,她已经有了一个足够好的回答。 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无论是以法列夫为首的文官和地方贵族,还是像安娜小姐这样的军方新贵,都代表着一大批人的利益。两方在女皇陛下的统治下,虽然看上去剑拔弩张,但实际上于利益以外的领域多是有所合作,相安无事。卡里斯马这个国家,就像是一匹两马驱动的马车,两匹马都是神骏无比,力大无穷,却是互相看不对眼,陛下则是驱车之人,要驯服两匹桀骜的烈马,又不能让他们完全丧失野性;要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前进,又担心他们同心一气挣脱自己的控制。 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中,身为女皇近侍的索菲亚,也身为陛下钦点的王妃候补,理应站在女皇陛下的角度去考虑,去给出最为公允的答案。但是索菲亚也有自己的利益,也需要考虑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 经过谨慎的思考,索菲亚转向女皇陛下,低头行礼,不用目光冲撞陛下的威仪,回答说:“回禀陛下,请恕愚钝。从现在所见的这些数据来看,卡尔德的青年国王在阿斯特里奥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激烈抵抗,无论是激增的医药用品的用量,后勤部队中重装备的补给配件的比例,还是补给线上无人机的数量,都不难看出这一点。想必您希望我回答的,也不是这样最为浅显易得的答案。您希望我讲一讲,为什么卡尔德军队会失利。” 女皇陛下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索菲亚再次行礼,说:“以臣浅见,卡尔德军队无论是从数量还是装备的精良程度,都远胜阿斯特里奥。而且,后者的女王并非顺利即位,是经历了相当程度的风波之后,在国内王室为主的势力支持下上位登基的。这无疑对于阿斯特里奥的国力是一种内耗。在这样的情况下,卡尔德还得到了圣城的支持,可谓是如虎添翼,理应势如破竹才对。但是臣从事后观察,卡尔德的军队多少是有些错判了形势,至少是过于乐观于自己的优势了。” 看到女皇陛下对此话题似乎颇有兴趣,索菲亚继续讲道:“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卡尔德的军队毫无疑问是对自己非常自信,因此在行军的道路上,不仅不会沿途破坏阿斯特里奥的基础设施,也不会掩盖自己的行军路线。这样一来,他们的每一次进攻,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是容易预料的。因此,阿斯特里奥能集中现有的优势兵力打一场伏击战,也是非常正常的。只要可以用一处要塞牵制住卡尔德军队的主力,尤其是正面战场上的能力者,那么阿斯特里奥完全有能力调动一支机动部队袭击卡尔德的后军甚至补给线。两面包夹之下,卡尔德的军队一时混乱损失过多,是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卡里斯马女皇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卡里斯马不是没有通过卫星和其他手段获得详细战报的能力,只是这样的战报不仅有一定的延后,更会因为战场的混乱失真。在索菲亚的分析中,已经非常全面的考虑了双方的状态尤其是心理,得出的结论也非常符合陛下自己的判断。而且那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似乎非常有道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箴言。 女皇陛下不再去欣赏少女低垂的眉间,看向面前那依然跳动着的数据,说道:“即便打赢了这一场,阿斯特里奥已经失去了太多军队和装备,也失去了非常重要的大平原土地,战争的结局好像并不会有所改变。” 没错,战争是综合国力的比拼。阿斯特里奥的女王毫无疑问,在极度危难的情况下,团结了国内的力量,组织了一次有效的反击,并且获得了惊人的战果,这不可不称之为一次“奇迹”。然而,仅仅一次的奇迹,并不能改变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之间的实力对比,也不能改变战争的整体趋势。 但是,这可以改变伊洛波诸国的态度。 四十一 转折点3 阿斯特里奥战场上的形势风云突变,那位新即位的女王,很有可能用一场胜利为自己的国家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只要阿斯特里奥还可以像这样,以弱击强,还可以消耗卡尔德的国力,那么阿斯特里奥就是非常有价值的战场。无论是远在天边的雷哥兰都,还是近在咫尺的卡里斯马,只要稍微给予一些援助,就能让卡尔德在战场上损耗数倍的军力。而战争的消耗,永远不会是线性平稳的增长。 当然,无论是那位久未谋面的夏洛特王妃,还是索菲亚眼前的卡里斯马女皇陛下,两位伊洛波最杰出、最具权势的女性,此刻真正关注的都并非是这一处战场上的胜负。 “圣城的那支军队,会如何?”陛下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也是索菲亚最关心的事情。只从目前的情报看,圣城的军队毫无疑问是要在阿斯特里奥的土地上搜寻加尔文老师的实验室,这对圣城乃至神教本身的正统性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以圣城作为主视角,那么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更像是为了这次搜寻行动所进行的掩护。只要卡尔德的军队能在正面摧枯拉朽,圣城的军队就可以没有压力地在阿斯特里奥的国土上地毯式搜寻。圣城获得了替自己干脏活累活的马前作,卡尔德获得了不那么站得住脚的宣战理由,和大片阿斯特里奥的土地。看上去是非常完美的交易。 只不过,圣城没有想到,这样完美的掩护也会被周边的王国所洞悉,也没想到卡尔德在正面战场陷入了僵局。作为政治的延续,战场上的失利自然也会在政治舞台上带来新的风波。 索菲亚猜想,卡尔德很可能会暂时放缓军队的推进。既然不能靠着强大的国力一口气打蒙阿斯特里奥,就要避免战场上冒进带来的损失。这种放缓对于圣城来说几乎是不可接受的,如果卡尔德在战场上不能继续推进,圣城就无法继续搜寻目标,一旦其他王国意识到了圣城的目的,他们很可能无功而返。 如此一来,卡尔德就会因为自己的失利,逼迫圣城不得不在战场以外提供更多的支持,以弥补激进的战场策略带来的损失。这种弥补可能是虚名的给予,可能是资源的渡让,也可能是看不见的利益交换。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会让圣城这次一本万利的买卖变成不断沥血的伤口。 与之相对的,卡尔德王国虽然获得了圣城作为交换所渡让的利益,如果不能在战场上形成突破,无论是发动战争所损耗的资源还是因为战争在国内失去贵族们的支持,都会削弱青年国王的权威,让他们无法在东线维持对于卡里斯马强烈的扩张欲望的压制。 而这,正是卡里斯马王国所想要看到的。 这一场胜负已经摆在了天平上面,无论是哪一方,都希望自己在决定结果的时候添加了最少的筹码。 索菲亚在心里不禁有一些笑意,她开心地赞美了一番阿斯特里奥的女王。 夏洛特王妃也这么想。 雷哥兰都作为伊洛波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不管在各大星系建立了多少前沿基地,不管他们的星际舰队如何强盛恐怖,不管他们的暗探如何深入伊洛波的每一处阴影,他们都无法在五大星系的主行星上占据真正的国土,他们的国家只能建立在这个与拉提夏隔空相望的卫星之上。 而伊洛波的主行星,不仅是不需要太空基地就能宜居的文明乐土,更有着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每一处伊洛波主行星的土地,都是神走过的地方,都接受过神的祝福。这里不仅是神教从无到有、从诞生到兴盛的福地,更是伊洛波这个文明本身真正的正统所在。遗憾的是,作为伊洛波文明作为闪耀的群星之一,雷哥兰一直无法真正站在这乐土之上,这不仅成为了数代雷哥兰都国王的夙愿,甚至成为了他们乃至整个雷哥兰都全体国民的心魔。 这也造就了他们独特的外交策略。看似和拉提夏以外的所有国家都维持了友好的外交关系,但实际上却精细地维持着各国之间的实力平衡。依托遍布全伊洛波的太空基地与盘根错节的情报网络,雷哥兰都的王室可以非常准确地判断各国未来的国力走向,更可以利用外交不断削强扶弱,利用战争两头卖货,大发横财。 对于雷哥兰都来说,这次卡尔德冒失而突然地挑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也一样是一次机会。 夏洛特王妃今天无疑是非常开心的。她非常了解阿斯特里奥这位仓促即位的女王,特蕾莎。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同根同源,曾经来自于同一个伊洛波古国。双方的王室虽然多有征战,也依然保持了长期通婚的习俗。可爱的特蕾莎,年少的时候也是颇有姿色。 与公认的美人卡里斯马女王不同,特蕾莎的少女时代,青春可人,活泼好动,虽然得到很多王室贵胄青眼,却很少被摆到与各国继承人或者国王的婚约讨论中。这并非是因为特蕾莎女王没有魅力,传闻中当代卡尔德国王年轻时也疯狂地迷恋这位表妹。一切的源头,在于特蕾莎王妃的父亲,阿斯特里奥的国王,非常宠爱她,不仅给予了自己的女儿一切美好的礼物,更是非常排斥那些憧憬女儿的年轻贵族。备受溺爱的特蕾莎王妃最终也是通过自由恋爱与并不算家世显赫的年轻贵族成婚,虽然没有得到整个伊洛波的祝福,但据夏洛特王妃所知,特蕾莎王妃的婚姻生活非常幸福。 然而一切的变故,出现在去年的夏天。阿斯特里奥的国王暴病而亡。各位有资格继承王位的贵族带着自己的势力与军队,停尸不顾,束甲相争。长达一年的内乱,严重消耗了阿斯特里奥的国力。最终,在特蕾莎的努力下,那些为了王位打得不可开交的皇族与地方贵族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和解,而这位不足三十岁的调停人,也成为了双方一齐承认的女王。 夏洛特王妃在自己的小花园品着红茶,又一次看完了属下整理的关于特蕾莎王妃的报告。 今天依然是个令人不快的阴天。小花园的花卉植物在玻璃天顶与仿日光的照耀下,依然焕发生机,争奇斗艳。而在那透明的墙幕之外,风雷大作,灰黑色的天空沉重地下落着,把小行星不多的水汽汇集成了这黑压压的层云,压在雷哥兰都的头顶。 还好,这都没有打扰王妃的好心情。 四十一 转折点4 今天陪伴母亲的依然是可爱的小艾米莉亚。从上次她帮助母亲分析圣城军队的行进路线之后,她就被母亲长留身边。在母亲身边,艾米莉亚不仅可以看自己最喜欢的书籍,还经常可以吃到甜品,喝到好喝的红茶。 即便贵为公主,她的个人食欲也被严格控制着,她的女仆一直秉持寡欲自制的风格,总会限制小公主的饮食。而在母亲这里,她似乎可以暂时抛弃那些烦人的淑女做派,这让总是有些心软的夏洛特王妃在小女儿心里变成了完美的母亲。 “母妃,您的心情很好,是前线的战报符合您的期望吗?”艾米莉亚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端坐在华丽的小茶桌旁,蓝灰色的猫猫乖巧地睡在她的膝盖上。她的双脚还不能触及椅子下的地面,她的双手还不能伸到桌子的正中拿起茶壶,但她依然像母亲一样,用白色瓷质的漂亮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享用着红茶。 夏洛特将温柔的目光转向自己可爱的女儿,微笑着说道:“亲爱的艾米,情报不会总是如人所料,大部分时候坏消息要更多一些,如果你有志于妈妈的事业,就要做好这样的预期,接受奇妙的意外。不过呢,今天确实如你所料,妈妈看到了期望的情报。” 艾米莉亚放下茶杯,把手放在猫猫的头上,猜道:“是阿斯特里奥战胜的消息吗?” 前线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战报,雷哥兰都的情报系统,其效率和能力远非地处偏远还要靠大数据分析的卡里斯马王国所能相比。在阿斯特里奥大平原尽头的城市库兹卡设下了伏击,以城市为诱饵,在山谷中设下了疑兵,重创了卡尔德的先头部队。双方现在陷入了僵持态势。 “那确实是非常鼓舞人心的大事。但不完全是我开心的原因呢,亲爱的。”夏洛特较有兴致地配女儿玩着这猜谜的游戏,“再猜猜看。” 艾米莉亚也笑了,她用轻快但淑女的声音快速回答说:“能让母亲这么开心的事情,如果不是阿斯特里奥的胜利,那最有可能就是拉提夏又倒霉了,对不对?” 夏洛特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伸手摸了摸艾米莉亚的脑袋,像她摸猫猫一样轻柔:“是的啊,艾米。我们最尊敬的那位监察官大人,在获得了神子的加持之后,终于决心在西拉提夏挽回自己失去的影响力了。” 她把刚刚看过的情报放到投影上,让艾米莉亚也可以看清楚。上面分明放映着,圣城萨克塔乌波的修女长奥尔加的大幅照片,以及她即将陪同神子到达拉特兰圣城的消息。 “艾米莉亚啊,我的小金丝雀。像你我这样的人,大部分时候只适合坐在这样的花园里,喝着美味的红茶,吃着这些不太有甜味的点心,对伊洛波大陆上发生的事情发出一些评论和牢骚。我们所获得的恩赐,除了装模作样地自我保护,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夏洛特的眼神不自觉扫过自己残废无力的双脚,多少增加了一些落寞,“但是这个大陆上呢,有很多人,他们是真正的恩赐者,他们获得了更多神的关爱。你的父亲是这样的人,这位奥尔加修女,也是这样的人。” 她抬起头,并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察觉自己刚刚的低沉,继续说:“虽然我总和你讲,战争只是谈判桌的延伸,但是战场上打不打得赢,才是决定一切的那最后一下敲击。而在战场上,决定胜负的不只有后勤、情报、四等以上能力者的数量等等,还包括最顶尖的能力者,他的上限有多高。” 艾米莉亚还没有获得能力,听到母亲这样一番话,不由得有些神往:“这位奥尔加修女小姐,很强大吗?” 夏洛特王妃点点头:“很强,可能比你的父亲,我的丈夫,雷哥兰都的国王,还要强大。她是真正的神所爱之人,又获得了圣城所辖的大量神迹加护,她的能力,就连我们也无从知晓到底达到了怎样的高度。” 艾米莉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抚摩猫猫的小手都慢了一分。 可爱又单纯的艾米莉亚不知道的是,这位奥尔加修女,除了在明面上的身份与名号,在以给能力者评级对比为主要热爱的大量“能力爱好者”中间,这位修女是人世间最强者的有力竞争者,而且有一个“圣城处刑姬”的外号,也可谓是颇有人气。 “可是,母妃大人,为什么圣城会突然让这样的人去拉提夏呢?母亲又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呢?”艾米莉亚问道。 夏洛特王妃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如何用通俗的语言来解释一下自己作为成年人的卑劣小心思,然后说道:“小艾米,你应该知道,拉提夏和我们雷哥兰都,一直都是关系不太好的坏邻居。但是呢,因为一些原因,比如我们雷哥兰都信奉的教派是和圣城不一样的普洛托教派,圣城也不是非常喜欢我们。他们更喜欢虽然看上去很华丽,很富有,但实际上非常乖巧的拉提夏呢。这个奇怪的修女大姐姐会到拉提夏去,说明可能圣城也不是非常信任拉提夏了。两个不喜欢雷哥兰都的对手,突然开始互相猜疑,这是母亲我开心的原因呀。” 年幼的艾米莉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这条消息里面,明明更重要的神子大人呀!为什么母妃您好像不太在意他呢?” 夏洛特继续耐心地回答说:“因为神子大人,虽然已经完成了礼仪上的仪式,但还只是个小毛孩。他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影响力,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能力。对于我们王国贵族而言,他是一个漂亮的装饰。不过呢,对于神教内部,他可能会帮助圣城的监察官大人完成对神教骑士团的收服吧?我也不知道,那可能是小艾米你当家做主的时候啦!” 小艾米听不出母亲话里的深意,她还在琢磨着母亲回答里的逻辑。蓝灰色的猫猫从她的膝盖跳下,却完全没有惊动少女。猫猫在地面上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迈着优雅的步伐,带着圆润的身躯,从花园中渐渐远去。 夏洛特王妃看着蓝猫远去的圆圆的屁股与高高翘起的尾巴,眼神也颇有深意。 四十二 新生1 从莱昂内尔家族的家宴中回来的周培毅,感觉自己在雅各布家的家庭地位获得了新的下降。 因为欠了他的人情,科尔黛斯听从周培毅的指挥,在莱昂内尔宅邸的附近一直待命,以备不时之需。虽然并不喜欢少年这有些多余的谨慎,但科尔黛斯并没有拒绝。和“理贝尔先生”一起出现在拉提夏的街道上,是她作为女仆身份难得的清闲。她和年少时候一样,好奇地在市民区附近转了一圈,感受着古老城市这些年的新变化。 所以当周培毅回到约定好的小巷子,再见到自己高冷漂亮的师姐时,她捧着一只代表拉提夏城新变化的小生命,脸上的表情温和柔软。 科尔黛斯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从附近商店,一见钟情甚至价格都没问就买下来的小猫,像抱着一个新生儿,感受着她躺在自己臂弯的重量,体会着这小生命规律而轻微的呼吸,生怕自己会吵醒她,用下巴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头顶。这像丝绸一样顺滑的毛发,让她甚至有些兴奋。 她名义上的主人,也是小猫咪名义上的本家,“理贝尔”周培毅看着这只安逸乖巧的小猫,心里除了惊讶于师姐难得一见的温柔,居然大部分时间在想,如果在地球上,这只小猫是什么品种呢? 长毛,白色,可能是狮子猫。周培毅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师姐,小声地打断了她和小猫的二人世界:“师姐,我们该走啦。” 科尔黛斯并没有抬头看他,以她的能力,早在周培毅走进小巷子的时候就已经谈查清楚。她专心看着小猫顺滑的白色毛发,也小声地说:“我用你的名义买了这个小生物。” 在伊洛波,尤其是拉提夏城这样秩序井然的城市,任何宠物的购买都需要提供贵族身份的证明。当然像是科尔黛斯这样的女仆身份,也可以用本家贵族的名义来购买宠物。 周培毅点点头,看了看师姐背后非常齐全的养猫设备,包装在一个一个大号箱子里,只有放猫的小猫包被打开,看来师姐是实在情难自禁,将这乖巧的小猫强行抱在怀里体贴。 他招来了运输无人机,把猫包以外的包装箱全部运到雅各布的别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姐,这只小猫几个月大啊?” “三个月多一点,生日是伊洛波历的三月八号。” 好像和我们到伊洛波是同一天诶?周培毅一边感叹着巧合,一边小声说:“师姐,这么小的猫,还是要放到猫包里面带回去比较好。” 如果在地球上,这么小的猫刚刚离开了母亲,会对新环境尤其是过于明亮的环境和人群感到害怕。最好的方式是给它营造一个比较狭窄昏暗的环境,带回家后也要放到一个封闭的房间,给它一段时间适应新的环境。否则很容易产生应激反应。 周培毅将这些原委和科尔黛斯解释清楚,科尔黛斯带着奇妙的眼神看着周培毅,不禁问道:“你连这都知道啊?店员也说要我小心一点小猫的环境。你有养过猫吗?” 在父亲刚刚过世的时候,母亲是没少给双胞胎兄弟寻找一些心灵伴侣的。小猫小狗小仓鼠,他们一家三口都尝试过。当然,没有把这些和师姐说的必要。 再得到了师姐的许可之后,周培毅非常熟练地用左手从科尔黛斯怀中掐住了小猫咪的后颈,用右手托住小猫的腋下,把它先提起来,再用左手托住小猫的屁股,保持它安稳的状态就放进了猫包里面。 科尔黛斯看着他刚刚的一些列动作,惊讶之余,一边努力记住,一边在半空中用双手模拟,掐住空气的后颈皮。 “野外的母猫在搬家的时候,会叼住小猫的后颈肉,掐着这里它们是不会痛的,而且会很乖巧。”周培毅把小猫在猫包里放好,把猫包递给了科尔黛斯,“不过成年的猫不能这么玩,只有小猫可以。” 科尔黛斯带着一脸“原来是这样啊”的奇妙表情点点头,完全没有注意自己黑色的女仆装已经全是白色的猫毛。 看来以伊洛波的科技也不能解决猫咪掉毛这宇宙性难题啊!周培毅只能期待伊洛波高科技的家庭清洁机器人,可以有效应对猫猫形状的蒲公英。 科尔黛斯没有提起猫包,也没有像设计好的一样背起猫包,而是用手托着猫包的底部,时不时从透明的气孔中看着猫猫安睡的样子。 周培毅不禁问:“师姐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养一只猫呢?” 科尔黛斯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淡,像是有些抗拒这个话题:“怎么了?不可以吗?” 她才不会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在市民区逛街的时候看到了街边的橱窗,橱窗里这只纯白色的小猫在窗户的另一头,像是打哈欠,又像是打招呼,对着科尔黛斯招手。她带着好奇走过去的时候,那只小猫凑近了窗户,对着科尔黛斯嗅了嗅,就像是亲吻了她一样,一下子击碎了她的心房。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优雅而可爱的生物,自然抵挡不住这毛茸茸的诱惑。 讨了个没趣的周培毅挠挠头,和师姐一起走在拉提夏城的自动甬道上。此刻穿着昂贵风衣的他走在前面,穿着素色女仆装的师姐提着东西走在身后,并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们不是来自富人区的一对主仆。 周培毅还是不适应这样的氛围,为了缓解尴尬,又问:“师姐,你给它取好名字了吗?” 科尔黛斯显然是想过很多名字的,说道:“乌莲娜,狄安娜,娜塔莉亚,这些名字都不错。” 女孩子吗?周培毅疑问着,他抱起猫猫的时候,分明发现这是一只小公猫啊? 他不知道是,这些名字,都是科尔黛斯成长过程中,在卡里斯马非常有名的舞者的名字。曾经的科尔黛斯,也曾经一边梦想着成为这样优雅的舞者,并为此努力学习着舞蹈。哪怕作为大贵族的她,一般不会从事这样只有小贵族才会从事的工作和事业。 现在的科尔黛斯,带着曾经的愿景与梦想,看着安睡中的白色小猫,宠溺而兴奋。就这样,在周培毅略有些尴尬的沉默和科尔黛斯的兴奋中,两人回到了雅各布的别墅。 四十二 新生2 疑似地球上狮子猫品种的白色长毛异瞳小猫,最终被科尔黛斯取名为“狄安娜”,安置在了偌大别墅中非常常见的一个空房间里,让它先适应新的环境。而科尔黛斯豪购的那些全自动猫厕所,高科技猫饮水,从生产到配比到每日按时提供形成了一体化数字化的猫粮机,和他们那看上去颇有些吓人的价签,都一并留在了小猫的房间里。 雅各布显然是那种对此并不非常热情又颇为开明的家长,他只是在科尔黛斯兴奋地学会抱起小猫的时候过来看了一眼,叮嘱说:“不要让它到书房来。” 现在,三个人再次全部集中在了空间并不算宽敞的书房中,科尔黛斯自顾自地看着狄安娜房间的监控,看着小猫从猫包中自己走出来,自己喝水、进食的样子。而另外两人,显然有很多正事要谈。 “罗拉德已经传来了消息,”雅各布即便坐在宽大舒适的靠椅上,也还会显示出肩膀高低的分别,这让他的身形显得更加瘦小,“看来你的老鼠朋友,还算是神通广大。怎么样,他们的家宴,让你有什么收获?” 周培毅已经习惯了清高自居的雅各布对这种地下家族的鄙夷,也能理解作为市民的莱昂内尔家族对贵族的戒备,这让身份复杂的他在中间感到颇为难做。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说:“拉提夏的地下家族确实有很大的势力,而且他们确实雇佣了一些能力者。不过,我想贵族们并不会把他们当成是一种威胁,他们的实力与地位也是来自于一些贵族的特意扶持。和他们的合作,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跳板。” 雅各布点点头,对少年为自己未来所做的计划不予置评。他拿起随身机,投影出一条新闻:《神子大人将于下周莅临拉特兰圣城》。 老爷子观察着周培毅的表情,哪怕这张面孔是他经过层层伪装的假脸。周培毅仔细浏览了新闻的内容,大意是神子大人登基以后,还未离开圣城萨克塔乌波。拉提夏作为圣城最友好忠诚的伙伴,拉特兰圣城作为拉提夏最大、信徒最多的圣城,将成为整个伊洛波最为幸运的圣城,恭候神子的圣驾。 文中可谓是极尽马屁之能事,就连对伊洛波文字并不熟练的周培毅,也能从辞藻堆砌中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文人迂腐气息和谄媚。 雅各布并没有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情绪,更加没有从面具下的,与神子大人一模一样的脸上,感受到他对于神子即将如此之近的兴奋或不安。 周培毅当然看得出来,歪着肩膀探头探脑的老爷子期待着从自己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也不是他真的面若平湖心如止水,而是他很清楚,即便他获得了机会再见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这特喵的是异世界,自己即便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像叶子一样穿梭时空。当下要做的,还是积蓄实力,发展关系,然后等叶子的消息。 至于那位贪吃的公主,不能说是音讯全无吧,至少在卡里斯马的日报里看到了一位和她长相颇有些相像的贵族小姐,只不过气质大为不同。周培毅用随身机发过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也无法得以确认。只能继续等待她的回音。 雅各布并没有从周培毅的表情中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能继续说着正事:“出于多方面的考虑,我们要出去避避风头。” 周培毅一愣,老爷子您不是声誉颇高的拉提夏研究院老教授吗?为什么要躲着神子的呢?难道您也和加尔文一样,暗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研究? 老爷子看得出周培毅询问的眼神,回答说:“我对神子本人的兴趣不大,除了他的能力有些特殊。与神子同行的人中,有一个极为危险的人物,是极为强大的能力者。拉特兰圣城与拉提夏很近,我担心这个人会对科尔黛斯不利。” 现在的师姐正蹲在小凳子边,看着监控画面里面的小猫咪,学着喵喵叫,显然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 雅各布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又投影出一份正式文件,是拉提夏城与拉特兰圣城接待圣城贵客的通知书。神子的随行人员并不多,除了必要的礼仪人员和服务人员之外,只有一位女仆和一位修女。 雅各布把目光注视在那位修女的名字上,又投影出一份显然沾着血腥气的情报,说:“圣城修女奥尔加,监察官司提凡最忠诚的鹰犬,圣城当代最强大的能力者之一。当然,她有个外号在民间颇为流行,‘圣城的处刑姬’。” 周培毅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早在登上前往拉提夏的空天艇阿克隆号的时候,他就听雅克老哥和他的走私同伙们谈论起这个绰号。那些人认为这位修女是当世最强之人的有力竞争者,还经常带着夸张的语气讨论她的各种事迹。 而在雅各布提供的这位血红色的情报中,周培毅才终于了解到,什么是“处刑姬”这一绰号背后的杀戮。在这长长的情报中,简单记述着圣城修女奥尔加的战绩。时间,地点,人数,能力者等级。每一行都代表着一位甚至几位死者,填满了整个投影空间。她就像是无情的刽子手,只要找到了目标,就只有一个结果。 “她是七等,还可能更高的能力者,当然可以将拉特兰圣城到拉提夏城这一范围内所有的能力者全部掌握在眼底。”雅各布有些无奈地说,“所以我们出去避避风头。哪怕她不会真的对我们这种底层的小人物出手,也需要担心一些,这人是不是杀得兴起,顺便解决几个通缉名单里的小贼。” 周培毅当然能理解老爷子此刻作为一位老父亲,对自己这些不成器又喜欢惹祸的弟子们的担心。他问道:“那我们去哪避避风头?” 雅各布回答说:“神迹,梅萨平顶。” 四十二 新生3 雅各布接着解释说:“梅萨平顶是神迹,也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在那里,拉提夏和西斯帕尼奥两国共同合作,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科研项目,所以两国在那里都设有科研所。外围的安保也是拉提夏和西斯帕尼奥两国一起负责的。科研所呢,算是苦差,除了固定在那里负责深层次研究的负责人员,很多比较普通的研究是由两国的科学院轮流值班。老头我好歹也是拉提夏研究院的正式教授,申请作为研究者进入拉提夏在梅萨平顶的研究所进行科研活动并不难。” 别看老爷子您这整天愤世嫉俗的样子,您还是有编制的哦!周培毅愣了一下,才问道:“那我们要去研究什么?” 老爷子雅各布靠着椅背,颇为神气地一哼:“那是我的事情!去研究的只有为师我一个人。你,区区学徒罢了!科尔黛斯?区区女仆罢了!” 周培毅不禁暗笑:老爷子您如今厉害了,神气了!已经忘记师姐当女仆以后,是怎么监督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合理用脑,事无巨细的吗?当时您可是敢怒不敢言哦!师姐你说是不是师姐? 师姐科尔黛斯还是在一脸姨母笑地看着小监视器里面的小猫狄安娜。小家伙好像已经摆脱了最初的恐惧,开始尝试去玩房间里给它预留的小玩具了。 师姐是指望不上了,她现在没脑子打击老爷子的嚣张气焰。周培毅只好难得地作为学徒,装模作样、毕恭毕敬地说:“大师!小的有一事不明,还请您为我传道解惑!” 雅各布刚刚神气了一下,马上就被这小鬼突变的面孔恶心了个够呛,赶忙摆摆手:“有话快说,有p快放!” 周培毅嘿嘿一笑,问道:“老爷子,我们还是得编个课题,才能去神迹吧?” 雅各布早有准备,将一份只有标题的报告投影出来,示意周培毅自己看。他抬头看过去,这是一份写在标准格式中的研究课题申请书。标题是《伊洛波历史中各神迹与神子能力的相关性分析》,下面的研究背景、研究资料、课题分析、数据收集全部都是空白。 然后纯真的地球少年就听到了老奸巨猾的异世界老帮菜雅各布说:“给你准备的,学徒马丁,把这份报告书写满。你也不用担心写得不好,这份研究报告是一定会通过选题的。只不过,写得不好,你就会多一些别的工作。” 周培毅有些呆滞地看着这份空白的研究课题,心里感叹:我还是个高中毕业生,年纪轻轻的,就要进行如此高端深入的异世界研究了吗? 学习新鲜知识,尤其是感兴趣的知识,会是非常愉悦快乐的过程。但如果给这种快乐加上一个硬性指标,快乐就会大幅度下降。 周培毅很明显能感受到,之前在雅各布书房学习知识的时光,是那样欢乐而短暂。而现在,带着任务目标来学习,来翻阅浩如烟海的实体书籍,就像是攀登一座望不到顶的山,每走一步都越加沉重。 科尔黛斯把小猫房间的监控放在投影上,在书房自顾自地观赏着这只小猫来到家里的第一天。周培毅看看自己手边大概一人多高的书本,又看看带着姨母笑颇为安逸的师姐,突然就体会到了世界的参差。 你别说,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也愿意盯着屏幕里的小猫看一整天。周培毅突然就体会到了24小时熊猫直播间的快乐。他没有分神,观察着师姐的表情,科尔黛斯正紧张地看着狄安娜玩耍跑轮的模样,看上去有些担心。于是周培毅小心翼翼地说:“师姐,其实,你可以看猫的尾巴来判断它的心情。” 科尔黛斯看向他,瞄了一眼他旁边的实体书,脸上的表情从刚刚的姨母笑瞬间变脸为冷漠的平时模样,说道:“是要我帮你写报告吗?” “嘿嘿,我的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周培毅挠挠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关于神迹的资料实在是太多了,我有点看不过来。” 科尔黛斯把视线看回小猫的监控,说道:“我也看不过来。” 师姐您不能见死不救啊!周培毅赶忙说:“师姐,也不用你和我一起看,我就需要一点方法!我也没有写过这种报告,实在是经验有限啊!” 科尔黛斯指了指投影里离开了跑轮在房间里散步的狄安娜,问:“说说看,她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养猫时长两年半,并且长年混迹于萌宠区视频的个人练习生周培毅马上回答说:“它现在是翘着尾巴走路,并不避讳露出自己的小屁股。这种状态说明它的心情很好,而且感觉周围的环境比较安全。”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和她接触?” 周培毅继续答道:“其实现在就可以和它接触了,只不过不能太急着亲亲抱抱举高高。它应该属于比较大胆的性格,适应地非常快,也愿意接触人。但是呢,要和它打好关系,最好的办法还是亲自给它喂食、添水。把食物和你的气味、声音建立起联系的话,小猫会很快喜欢上你的。” 科尔黛斯看着周培毅颇为熟练的模样,心念一动,用随身机关闭了小猫房间里的自动投喂装置。又看了看他身边堆积如山的实体书,说:“你平时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个时候脑子转不过来?” 周培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师姐所指。只听科尔黛斯继续说:“实体书是老师个人的爱好,没有哪个研究者会在家里存这么多又重又脆弱的东西的。你要查询有关神迹的资料,当然应该连上服务器,去拉提夏研究院的内网查。” !原来把这么多书搬过来是无用功!周培毅一拍脑门,这一多月在老爷子家里,每天的学习都依赖实体书上的资料,已经养成了习惯,居然在一个高科技世界失去了“百度”的好习惯! 他在科尔黛斯的指点下登陆了拉提夏研究院的内部网站,看着浩如烟海但可以用关键词轻易分类检索的资料,不禁在内心老泪纵横。 四十二 新生4 在弟子们还在“努力”学习的同时,雅各布久违地与拉提夏研究院的同事进行了会面。他一个人坐在别墅的会客厅,这里虽然长期没有使用,但收拾地整洁干净。布局很像是地球上的面试房间,有一张宽大的长桌。雅各布就坐在宽桌之后,等待着来客。 “实在是久仰啊!雅各布教授!”来自拉提夏研究院的蒙塔教授于午后如期而至。他个子不高,一米七上下,五六十岁,面白无须,黑色的头发虽然稀疏但也说不上秃,看上去有过染色也有些波浪卷。这位教授的面相不能说是和善,略有些大小眼,面白无须,丛生横肉,但此刻都被灿烂而谄媚的笑容所掩盖。他搓着手,对坐在宽桌后的雅各布热烈地释放善意。 在他身后,跟着他的助理,高瘦有雀斑的褐发青年,在门口惴惴不安。 雅各布此刻的心情也不是太好,过多的社交会让他感到烦躁。更何况,眼前的这位教授他早有耳闻,并不喜欢。但他还是尽可能保持着礼貌,问道:“您是哪个学院的,这位,蒙塔教授。” “诶诶诶,我是拉提夏科学院生物与医药专院的。”蒙塔搓着手回答说,“也是这次拉提夏科学院神迹轮值研究的带队研究员。” 生物与医药,和雅各布的专业不能说是毫无关系,至少也是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这位蒙塔教授在听闻了雅各布有前往神迹的想法之后,会有特意来到住处拜访的想法呢? 但他自己也知道,作为神学与历史方面弗拉约最为德高望重的学者,自己在整个拉提夏学界是有相当的地位的。不仅王室和贵族喜欢在一些关键问题上询问他的建议,他的推荐更是可以帮助名不见经传的研究员飞黄腾达。只是雅各布已经习惯了清淡苦修的孤独日子。 如此想来,这位蒙塔教授的动机,好像非常清晰。更何况,蒙塔教授也是下一期神迹研究工作的负责人,前来拜访也有非常充足的官方理由。是他谄媚的态度和之前对他的传言,都让雅各布并不喜欢。 “接下来一个月,无论您的研究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都请您尽管说!”蒙塔教授笑着,眯着的眼睛都几乎看不出大小的分别,“我们精诚合作!一定完成拉提夏科学院给我们布置的光荣的任务!” 雅各布心里冷哼一声,对神迹的研究已经持续了千年,最为核心的研究内容早已被贵族们封存。而神迹的核心区域,自然也是不能让一般研究院的研究者接触的。像是这样稀松平常的研究课题,即便获得了怎样的新成果,都无法从本身带来学界的发现与革命。 如今,神迹本身的象征意义和对能力者的战略价值要远大于神迹本身的学术价值。所谓的科学院的“任务”,也不过是阻碍那些身份低微的能力者通过神迹提高场能的看门狗罢了。 但他知道,即便自己孤僻怪异的性格如此,此刻他应该表现地完全不同。他还是不那么冷淡地回答说:“好好好。如果我有需要,我会知会您的。” 科尔黛斯似乎也在此刻结束了和狄安娜的隔空相望,身为女仆的她当然维持了雅各布老爷子作为豪宅主人的脸面。她穿着非常标准的女仆长裙,优雅地端着茶盘,为客人们斟满了名贵的红茶。她优雅的步态,与姣好的样貌,都颇有贵族的气质,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女仆。 熟悉的人出现,也让雅各布的面色稍有缓和。他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茶杯,示意蒙塔和年轻人也坐下喝茶。 显然蒙塔是没有把雅各布的客套当真的,他婉拒了红茶和坐下的邀请,陪着笑,向后退了一步,站到和高个子年轻人平行的位置,伸手在年轻人后背浅浅一拍,说道:“雅各布教授,这位是与我共事的青年研究者,米特罗。来,米特罗先生,见过雅各布教授。” 名叫米特罗的高个子助理在蒙塔的授意下向前一步,对雅各布行鞠躬礼。褐色头发的青年,与一般意义上的研究者很是不同。他不仅有着非常扎眼的身高,更是穿着华贵的修身套装,丝绸材质的白色花边衬衣,宝蓝色格子马甲上甚至用银丝绣着华丽的花纹,搭配长身修长的呢绒大衣,虽然确实裁剪贴身,搭配他并不出众的外貌与突出的身高,像极了一根华而不实的筷子。 这根筷子看上去有些木讷地对着雅各布深深鞠躬,又直起身来。相比他不太擅长的言辞和表情,他的眼睛倒是很灵活,快速扫过了雅各布和他身后的女仆,在女仆脸上和胸前短暂停留了一段时间,又马上移开,装作若无其事的纯朴样子。 蒙塔见他光鞠躬不说话,马上机灵地替他说:“雅各布教授,这位米特罗研究员呢,是我们研究所的青年才俊,出身高贵还有志于科研,实在是难能可贵。他呢,不仅在我所的生物医药方面颇有建树,也对神学宗教很有兴趣。今天斗胆前来拜访您,也是希望在您面前刷个脸,还请您恕罪哈哈哈。” 雅各布点点头,心下想到,我说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研究所的人为什么会如此谄媚地来拜访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还是为了这个“出身高贵”的“青年才俊”罢了。这种行为非常普遍,只要有一些像雅各布这样的老头子对年轻人这种“新鲜血液”稍作提点,不仅有利于米特罗之后的仕途大有裨益,更有利于蒙塔自己之后研究经费的申请。 这种“潜规则”让雅各布很是反胃,不过此刻的雅各布就算有再多不满,也不会发作。他看着眼神很不老实的这位米特罗,几乎压制不住自己冷漠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了。” 蒙塔和他带来的米特罗似乎都已经了解雅各布冷淡孤高的性格,能听到这样的回答已经是意外之喜。两人一起绽放了笑容,由蒙塔继续说着谄媚的寒暄客套话。在米特罗眼角的余光里,美丽端庄的女仆低着头站在雅各布身后,没有一丝动静,更不会回应他炽热的目光。 四十二 新生5 “真是一位‘一心扑在科研’上的‘纯良’青年。” 科尔黛斯收拾着没有被使用过的客用茶杯,带着极为不屑的神情,毫不在意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大到会传到刚刚离开房间的蒙塔与米特罗耳中。 雅各布叹口气。他对于伊洛波贵族的厌恶来自于长期对于历史的研究,而自己的这位弟子,她对于贵族行径的不屑与贵族身份的厌恶,来自于她悲惨的童年和复杂的人生经历。 事实上米特罗这样的贵族,并不是伊洛波贵族中的主流。他只是被家族的核心层抛弃,送到研究院这样贫苦的地方自生自灭。但即便如此,作为诺布拉贵族的他,在以新月洛这种底层贵族为主体的拉提夏研究院这样的身份可以说是凤凰入鸟群,天星落凡尘。 一般而言,只有不被家族重视的旁系,和一些落魄但还没有彻底穷困的小贵族,会选择研究员的职业。当然,也有一些高贵的瑞嘉和诺布拉,对于科学有神往,热情足够的同时拥有足够的天分,也会在科学院镀金之后,回到家族成立属于自己的研究所或者实验室。 因此,作为研究员的米特罗,在拉提夏科学院有着独特的高贵地位。 身份上略微的不同总会带来人格上的优越感。在一众新月洛的吹捧中,米特罗作为诺布拉,逐渐感受到了地位尊卑带来的所谓贵族的“骄傲”。这是他在亲族聚会中,所见的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亲戚们才能拥有的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很享受。 在品尝过科学院豢养的娇嫩鲜花之后,我们这位米特罗少爷似乎稍有一些进入贤者模式。毕竟多年流连在万花丛中,即便靠着先进的医学科技避免了物理意义上的身体被掏空,也难免有些精神意义上的空虚。 雅各布见多了这样的人,甚至已经有了一套与这样的贵族打交道的准则:不接受,不拒绝,少接触。科尔黛斯有着更为高贵的出身,她从小生活在诺布拉与瑞嘉贵族的圈子里,自然也不会对这种人感到新鲜。但她还没有麻木。 眼看在沉默不语中,科尔黛斯的愤怒正在逐渐升温,雅各布赶忙岔开话题:“那个小鬼怎么样?” 科尔黛斯停下忙碌的动作,回忆了一下刚刚与“马丁”的对话,回答说:“他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感觉缺乏常识。” 雅各布点点头:“我和你的观点差不多,感觉他像是来自一个封闭的世界,很多事情他不会表现出惊讶和好奇,但很明显,他不仅仅是常识,对于人文历史、传统习俗都知之甚少。” 科尔黛斯停下手边的工作,站直了身子盯着雅各布的表情,颇有些戒备地说:“老师,您也不是完全了解他的来历吗?” 雅各布看着她颇有些敌意的表情,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如此防备,说道:“你也不用担心他是哪里来的探子,我能保证,他一定是圣城和贵族的敌人,也是我们应该庇护的新鲜血液。更何况,他在帮你制作身份的时候可没什么保留。” 科尔黛斯勉强点点头,但还是颇为不放心地说:“老师您是从何确认他会是我们这边的人呢?他显然也不是贵族出身,他的一些礼貌和派头,明显是装出来的。但他获得了能力,也不可能是一般的市民。” “对他的来历,我也只有一些想法。不过很多事情涉及他的隐私,他最大的秘密,我们也不好过多深究。”雅各布有些口干舌燥,喝了一口稍有些失温的红茶,发现科尔黛斯盛上的这杯红茶无可名状的美味,不禁有些可惜自己没有在温度合适的时候享用,又说,“他是带着加尔文的介绍信来的,但似乎又不是加尔文的弟子。他应该和神秘的加尔文传人有过直接的联系。” “我印象里,您和加尔文先生的联系并不算密切。” 雅各布端详着红茶杯里飘着的叶子,反复确认这是不是自己收藏的茶叶,然后回答说:“是,那个年轻人是研究宝石学的。宝石学总和历史有些瓜葛,但也有些分歧。他们会用一种浪漫主义的眼光,去赋予宝石特殊的历史含义。但对我这种严肃的历史研究者而言,这是不可容忍的。所以我之前和他的关系,并不算多密切,至少在你还没有离开家的时候,我们关系不好。” 科尔黛斯静静听着,像是在听年迈的父亲讲述自己年轻时候的经历,只听雅各布继续说:“我和加尔文之间的联系,从你获得能力,独自去往东伊洛波之后不久,开始变得频繁而密切。这个年轻人,毫无疑问是个天才。他的课题从一般的宝石学研究,一点点深入。当我再次与他进行讨论的时候,他研究的内容已经变成了宝石对能力者能量的凝聚效应。而我们讨论的东西,也开始变得非常危险。” 科尔黛斯看着雅各布的脸庞,这张疲惫而年迈的脸,在孤灯的照射下,更加憔悴而孤独。她不禁将照着老人的灯挪开,将红茶杯子重新斟满,补充说:“宝石和能力者能量的关系,似乎是加尔文先生最后一篇在公开期刊上发表的论文。” 雅各布叹口气,那篇文章他看过,充斥着没有来由的论断和毫无逻辑的论证过程,几乎可以说是通篇的胡言乱语。但他很清楚,这不是加尔文的真实水平,这甚至不是加尔文的真实想法。他已经触及到了不可触及之物,而他显然不愿意退后,并且最终因此遭受了毁灭。 而他,很幸运的,并没有跟随加尔文继续研究下去,也因此避免了灭顶之灾。 雅各布问:“黛丝,你那个时候应该在卡里斯马的贵族圈里吧?贵族怎么看怎么想加尔文和他的研究?” 科尔黛斯对老师私下里颇有些亲密的昵称并不反感,回答说:“在圣城恼羞成怒地处刑加尔文之前,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名气。好像还得靠着在小公国当神学老师来补贴自己的研究项目。但是处刑之后,他的名气变得很大。贵族们只是听到‘宝石学’的名号,就杜撰出一个‘加尔文的宝藏’,认为他在什么地方留下了惊人的宝石收藏。” 雅各布不予置评。这个世界真的有加尔文的宝藏,如果他的研究真的深入下去,真的达到了让圣城如此忌惮的程度,那么他的研究成果,就是最大的宝藏。 这个话题还是比较危险,他不想再深入地聊下去。于是问道:“那个搬运工联系你了吗?” 科尔黛斯把自己从卡里斯马带回来的随身机拿了出来。这是一台子机,并不具备一般随身机的功能,只会显示一些母机传来的讯息。这种独特的功能可以用来传递加密的讯息。此刻,上面显示了一些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和图片。 雅各布接过来一看,是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几乎可以确认,不属于伊洛波现存的任何一种语言。 他与科尔黛斯对视一眼,看来这位搬运工,也是一位神秘之人。 四十三 公主沉迷逃课1 索菲亚看着面前这只熟悉又陌生的随身机,一脸茫然。这是一部非常常见的标准制式的随身机,唯一的不同在于提前与母机做了配对,只能接受母机的信息。一般是父母用来和刚刚认字的孩子沟通所用。而在它旁边,同样静静躺着的,是它配对的母机。 完犊子,把和地球少年沟通的随身机送给我们的不速之客同学了。 索菲亚极为不淑女地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壳,倒不是说与刺客失去联系会影响她的计划,而是懊恼自己居然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颇为不甘。 倒是不需要担心神秘刺客接收到周培毅的信息,暴露两人的计划。她和周培毅早已经说好,用表情包和地球文字作为联系方式,即便是电脑ai想要破译这种复杂的图形和文字,也要几十年的时间。更何况,这两人的沟通充满了当代地球的网络用语,看得懂文字也看不明白意思。 只不过与周培毅完全失去联系,会让她有些不安。那毕竟是个异世界长大的普通人,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说不定哪天走路上就被盗猎者给崩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安全抵达雅各布老爷子那边。 索菲亚叹口气。现在就算是担心地球小子,也脱不开身去寻找他。她在索美罗宫,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索菲亚收拾好表情,将桌子上的随身机收回自己的空间,用非常标准而柔和的笑容欢迎来者。 “索菲亚姐姐!” 雷娅公主迈着轻快的脚步,冲进了房间。这位在国外长大的卡里斯马公主,显然是缺乏一些贵族传统的礼节训练与教育。这让她的专属女仆非常为难,但也正是她惹人喜爱的地方。 她就这么完全不顾及礼仪与贵族之间优雅而从容的距离,径直扑进了索菲亚怀里。索菲亚闷哼了一声,用自己的肋骨切身体会到了少女这几个月里面不断成长的身高和体重。 雷娅在索菲亚怀里抬起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索菲亚,充满期待地等待着。索菲亚当然没有让她失望,右手向外一伸,优雅地一转圈,几枚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褐黑色小糖果就出现在了雷娅面前。、 雷娅松开了紧紧抱着的索菲亚的纤细腰身,从她的纤纤玉手中拿起一枚糖果,没多想就放进了嘴里。 第一口是一股非常浓郁的苦味。雷娅瞪大了眼睛看向索菲亚,以为这又是调皮的姐姐突然的恶作剧。索菲亚同样拿起了一枚糖果,放进了自己口中,示意雷娅继续品味下去。 果然,在苦味之后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像顺滑的绸缎裹着香甜的牛奶在口中铺开,舌尖的苦涩很快与甜味一起跳起了欢快的舞蹈,在其中还有一点微酸,难以察觉。 “好吃吗?”索菲亚笑着问道。 雷娅完全不顾自己的牙齿被糖果粘的黑乎乎的,失去了身为公主的风度,说道:“一开始感觉怪怪的,越吃越好吃。” 门外传来急促但是规律的脚步声,索菲亚赶紧递给雷娅公主一杯真水,示意她漱漱口。而她自己独自起身,迎向门外姗姗来迟的女仆长。 “谢天谢地,希望神能原谅我的罪孽。”女仆长停下了自己毫不慌乱的脚步,脸上的表情却非常紧张,“索菲亚小姐,她在里面,对吗?” 索菲亚的笑容像是尺子量出来的一样标准,这体现了她良好的出身和极为严苛标准的礼仪训练。她用自己纤细的身形把女仆长拦在门外,笑着说:“没错,雷娅公主在里面。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女仆长小姐?” 索菲亚小姐的身份在索美罗宫非常敏感。她是军方、文官与皇室共同注视之人,与女皇陛下的关系非常好,可以说是两个月以来索美罗宫乃至整个卡里斯马社交场合最大的红人。 女仆长小姐当然不是不识趣之人,她能从索菲亚小姐的动作中明白这位礼仪完备的公国小姐对逃学的雷娅公主的袒护。但她毕竟还有着雷娅公主礼仪老师的身份,不敢怠慢于自己的本职工作。于是说道:“雷娅公主今天上午本来预定了礼仪课与历史课,您看?” 索菲亚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一眼心虚的雷娅,果然这个小妮子又是不想上课跑出来的。她略带责备的看了看雷娅,对方用一个调皮的鬼脸回应。 “这样如何?让公主殿下在我这里把这两门课上完。我想,一些比较简单的课程,我还是可以代劳的。”索菲亚回过头来,对女仆长小姐说道。 女仆长长舒一口气,扶着自己的胸口,一脸谢天谢地的表情:“那当然最好了!索菲亚小姐,您实在是过于谦虚了,什么样的王室老师能和您相提并论啊!那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多打扰了!” 女仆长就像是甩掉了自己的包袱,非常开心地将雷娅公主留在了索菲亚的房间。随后她飘飘下摆,做出非常标准完美的礼仪动作,与索菲亚告别。 索菲亚看着她迈着明显变得有些欢快的部分,渐渐远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看着呲着牙齿看糖果有没有残留的帝国公主,心中颇为好笑。 “你的历史课,上到哪里了?”索菲亚走到茶水桌边,像往常一样,亲自泡上了一壶上好的红茶,在里面加上了一点冰糖。 雷娅显然不喜欢这样的话题,她就是因为不喜欢历史的繁杂与死记硬背才选择了逃课,便噘着嘴说道:“我们能不能不上课啊?索菲亚姐姐,好不好嘛?” 索菲亚笑着看着撒娇的少女公主,显然,她已经一点点体会到了身份和美貌带来的便利。她俯下身,在公主的鼻子上轻轻一刮,拒绝说:“不行,如果被陛下知道了我帮助你逃课,我可逃不开。” 抬出女皇陛下,雷娅果然就没了脾气。她像是蔫了的皮球,毫无淑女风度地坐在桌边,闷闷不乐地说:“也好吧。” 索菲亚将红茶分到两个精致的瓷杯中,分别递到自己和雷娅面前,然后又像变戏法一样,在茶桌的正中间变出一盘黄绿色的方形糕点,说道:“你可以选择一个你喜欢的话题,我们就当是聊聊天。” 四十三 公主沉迷逃课2 看着桌子上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的小糕点,雷娅公主无疑在学习与美食之间百般衡量,选择了后者。 她在桌边的小椅子上坐好,随着身高的增长,她已经不需要额外加上去的垫子就可以够到茶桌的上面。雷娅公主拿起一杯温度还有些过热的红茶,吹了吹,被热水浸泡的红茶茶叶发出了安抚神经的清香,和糕点上的甜味一起,让人无法抗拒。 索菲亚检查着房间配备的专属随身机,女仆长已经发来了雷娅公主原本预定的学习计划。不管公主殿下有多么不想学习,这也是索菲亚必须和她讲一遍的内容。事实上,由于公主殿下早年流亡海外,她的成长经历中显然缺少正式的皇室教育,甚至与一般的贵族相比,都有些贫乏。来到索美罗宫之后,她需要补习的课业,确实是有些过重了。 索菲亚简单浏览了一遍学习计划,坐到了雷娅公主旁边,微笑着问道:“那么我亲爱的逃学公主殿下,糕点好吃吗?” 坏女人。雷娅嘟囔了一句,点点头。眼前的糕点又是从来没见过的新鲜零嘴,外面是冰冰凉凉的豆面,被打磨地很细,但依然有一股奇妙的颗粒口感。里面的夹心是甜甜的枣味,却没有其他糖果那样粘牙的腻歪,绵软清甜。 坏女人这里总有这样好吃的新鲜玩意,每一次的品种都从来没见过,从来没听过。她就像是魔术师一样,总能用这样的小点心勾住自己的心神。 索菲亚帮雷娅擦了擦嘴边,笑着又说:“尝尝看红茶。” 这杯芳香的红茶早就已经让雷娅急不可耐了,她端起茶杯,像之前学习的一样,一边用茶碗的盖子轻抚着茶水的表面,一边用嘴唇抿了一下。确实也是非常不同的风味。索菲亚这里的红茶不会加入画蛇添足的方糖块和牛奶,而是用特殊的方式烘焙过茶叶之后,用滚烫的泉水泡开,配合索菲亚房间里独特的茶具,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而茶水进入口中,一股清甜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喉咙,不仅让浮躁的心情得以平静,更感觉心明眼亮精神重振。 索菲亚看着她颇为享受的表情,用手指戳了戳雷娅还留有一些婴儿肥的脸颊,带着调戏的口吻说着:“那么公主殿下,现在有没有心情听我说说,这些几百几千年前的老故事了呢?” 雷娅颇为勉强地点点头,一边捧着红茶的茶杯,一边看着索菲亚把今天的学习计划从随身机投影到房间中间。 今天的历史课,雷娅本该学习的内容是伊洛波历史中比较古老的部分。彼时伊洛波的文明还因为星际航行的限制被禁锢在西伊洛波和南伊洛波两个星系之间,初代神子虽然在这里建立了巨大的王国,但已经身死道消。巨大的卢波帝国也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变成了历史的遗迹。他留下的圣城-神教骑士团与王国的体系,正摇摇欲坠。而他的后人们,已经以他的名义在不断扩展的星际疆域之中建立了一个又一个新的国家。 这是一段比较波云诡谲的历史,充满了迷案与权谋,也难怪雷娅公主会听不进去。 索菲亚把这些复杂的历史文献记载和充满了岁月感的版画配图从投影中挪到一边,拿出了一个画板一样的平板,画着充满她个人风格的简笔画。 “从之前的课程中,雷娅公主您已经学过了初代神子的故事。”索菲亚一边讲解,一边画着,在投影的正中间,画出一只巨大的狮鹫,有着鹰的头颅,狮子的身体和熊的利爪。在软件的配合下,投影中的简笔画狮鹫巨兽动了起来,发出无声的嘶吼,盘踞在西伊洛波巨大星球的土地上。 卡通画中的历史显然没有那么枯燥,让雷娅提起了兴趣,她点点头,说道:“是啊,索菲亚姐姐。我已经学到了初代神子生前,将南伊洛波和西伊洛波的大部分统一成了一个整体,叫做卢波帝国。” “没错。”索菲亚带着笑意看着把注意力集中到学习上的雷娅,说,“卢波帝国延绵了很多年,几乎成为了伊洛波文明的基石。但是到了几百年后,这里的统治者虽然也是初代神子的血脉,但却失去了对神的敬仰和虔诚。在他们的土地上,信众无法得到救赎,贵族沉溺于权力与欲望,圣城与骑士团都被排挤。这个时候,世界需要新的救世主。” “你说的是第二位神子,对不对!”雷娅看过与此有关的话本,兴奋地抢答道。 像是配合雷娅的回答,投影里的狮鹫也抬头高吼。索菲亚调出了西伊洛波和南伊洛波的地图,接着解说道:“没错哦,雷娅公主。在神和信众最需要的时候,我们的第二位神子,墨洛温王子出现了。他通过了神留下的考验,加冕为第二位神子,带领曾经被分割孤立的圣城和信徒们,反抗了卢波帝国的暴政,在西伊洛波建立了新的王国,也就是墨洛温王国。他们的象征物,就是这样的狮鹫。” 雷娅伸手想要抚摩一下投影中的狮鹫,那只画出来的狮鹫兽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拒绝了公主的好意。雷娅只好尴尬地把手缩回去。 索菲亚笑着摸了摸雷娅的头,安慰着她,在狮鹫旁边画出一对双生的巨狼,继续说:“墨洛温王国毫无疑问,更代表着神的选择,圣城的选择和信众的选择。所以随着双方的角力,墨洛温王国一点点压制住了卢波帝国,以至于卢波帝国丧心病狂的继承者们,不惜去寻求异教徒的帮助,最终自取灭亡。” 跟随着索菲亚的解说,狮鹫兽和双生巨狼不断搏斗,然后一点点长大,最终在这卡通画里的决斗中,狮鹫将巨狼的其中一只踩在了脚底。 雷娅似懂非懂地看着,面前的小糕点已经伴随着红茶全部吃完,她不禁毫无淑女气质地打了个饱嗝。 索菲亚再次用手帕帮她擦擦嘴,笑着说:“是不是很好理解啊,雷娅公主?代表墨洛温王国的狮鹫,对代表卢波的双生巨狼发起了挑战,让卢波帝国被迫分裂,然后打败了其中一只巨狼。而卢波剩下的独狼,投入了异教徒的怀抱。” 伴随着投影中的动画,雷娅毫无疑问将这段连环画般的历史故事记在了脑海。 四十三 公主沉迷逃课3 索菲亚继续画着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卡通画,将历史波澜壮阔的画卷用幼稚的涂鸦展现在投影之上。 就像每一个光辉灿烂的王朝一样,第二神子和他所建立的墨洛温王国,虽然在史书上留下了堪称不朽的功勋,在伊洛波文明的血液中留下了永恒的基因,但国祚却不像卢波帝国一样延绵不息。在经历了无数平庸的帝王之后,随着星际旅行技术的愈发成熟,墨洛温王国也越来越被外国与异族挑战。 于是他们平庸的国王,选择将自己的权力分享给贵族中的佼佼者。毫无疑问,贤明的宰丞和封疆大吏,帮助王国重振旗鼓,也削弱了王权。 在卡通画里,巨大的狮鹫旁边出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新狮鹫,它模仿着狮鹫的动作,学习着狮鹫的姿态,然后变得和狮鹫完全相同,一般无二。一大一小两只狮鹫在墨洛温王国的地图上,逐渐变化。小狮鹫啃食着大狮鹫的身体,一点点长大,直到有一天,它变得和大狮鹫一样大,甚至比大狮鹫还要巨大。 雷娅公主入神地看着投影中的两只巨兽,甚至不禁为大狮鹫的日渐衰弱而揪心。索菲亚继续用温柔和煦的语气讲述着:“第二神子的后代并不像神子大人那样睿智,他们在权力的争夺中,信任了一些不值得信任的人。也许呢,他们对于贵族的信任,帮助他们维持了脆弱的统治。也许呢,他们信任的那些人,是精于演技的骗子。但无论如何,他们的愚蠢最终毁灭了自己。” 在卡通画中,小狮鹫靠着吸取大狮鹫的鲜血,此消彼长。终于,它完全模仿了大狮鹫的模样,也取代了大狮鹫的地位。 “这只小狮鹫呢,就是最后一代墨洛温王国的宰相,也是伊洛波历史上最为臭名昭著的野心家,卡洛林。”索菲亚继续讲述着,“这位先生呢,作为贵族,他的起点并不好。那个时候,基因改造技术还不成熟,他的身高不高,样貌也比不上其他贵族俊美。但他毫无疑问,非常有才华。” 卡通画里,站在大狮鹫尸体上的小狮鹫,开始回忆起自己光辉灿烂的履历。在索菲亚的诉说中,小狮鹫曾是墨洛温王国的将军,在异族的大规模入侵中,他带领神教与王国的联军,在斯比尔星脊的边缘击败了敌军,因此成为了信徒心目中的英雄。他的英雄形象,和不理朝政只知享乐的国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在信徒心中,在国民心中,小狮鹫已经有取代大狮鹫的趋势。 “可是为什么他会有取代大狮鹫的想法呢?”雷娅公主不禁问,“他只是贵族,又不是瑞嘉啊!” 索菲亚默默雷娅公主的头,帮她整理了一下额头前碎碎的刘海,解释说:“那个时候还早,还没有瑞嘉、诺布拉和新月洛的区别呢!贵族的数量很少,大家不仅都是初代神子的后裔,也全都是第二神子的后裔,只从血统上,很难区分高贵与低贱啦!而且那个时候,关于能力的训练并不成熟,即便是血统最为纯洁的贵族,也不能保证可以获得‘场’。” 雷娅点点头,只听索菲亚继续说:“不过呢,小狮鹫也没能如愿。即便它的实力无可匹敌,即便它的声望风头无两,但是我们的卡洛林先生,还是没有勇气真正取代大狮鹫,取代墨洛温国王。” 在卡通画中,小狮鹫带着落寞的表情,把大狮鹫的尸体搬运到了破败的王座上,为它重新披上象征身份的宝蓝色貂皮披风,戴上了扣去宝石的王冠。然后,日渐衰老的小狮鹫,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两只小小狮鹫。 在两只小狮鹫的经营下,墨洛温王国日渐强大,甚至已经死去的大狮鹫在王座中也看上去栩栩如生。 索菲亚继续讲述着:“小小狮鹫,尤其是小小狮鹫中的弟弟,显然是比小狮鹫更为聪明的野心家。他掌握权力之后呢,一直偷偷在民间和贵族之间散播流言,声称墨洛温的国王早在几代之前就因为混乱的宫廷生活,失去了血统的纯正。然后,他一直非常努力和神教,尤其是圣城。那个时候的圣城,不仅要和骑士团分享释经权,还一直被不断扩张的王国们排挤。他们和小小狮鹫的合作,就是双向奔赴的两厢情愿。” 卡通画里面,小小狮鹫迈着得意的步伐,将一箱又一箱的财宝搬运到了一个穿着白色法袍金色冠冕的羔羊面前。长着长长胡子的羔羊躲避着他人的目光将财宝收下,然后给了小小狮鹫一个又一个象征身份与荣誉的象征。 最终有一天,小小狮鹫觉得自己的声望和地位已经满足了一切条件,它以墨洛温王国在西伊洛波星系的大片土地为条件,要求长胡子的羔羊为自己亲自加冕。它废黜了墨洛温王国的国王,在长胡子羔羊和无数信徒的祝福下,登上了国王的宝座,成立了卡洛林王国。 听完了这漫长的历史故事,雷娅公主不由得发出来感慨:“人心好复杂啊!为了当上国王,要做这么多的事情。可是,索菲亚姐姐,现在这个卡洛林王国去哪了呀?” 索菲亚笑着给雷娅公主重新斟满红茶,也用一些小小的戏法,在桌子上变出了一份新的点心,为她解释说:“王朝越大,越难以存续。就算小小狮鹫,我们的小卡洛林先生用了这么多心机,终于鸠占鹊巢,取到了墨洛温王国。他的国家也没有存续至今哦!” 在卡通画里,巨大的狮鹫,在末日的余晖下遭到了分解。它的鹰头变成了雄鸡,他的狮身变成了三头小狮子,他的熊爪变成了棕熊,看上去,卡洛林王国最终被一分为三。不过,这里的故事就是下一节课要学到的部分了。 雷娅一边享用着新的小点心,一边评价说:“他甚至不惜把土地拿去换王位啊!” “是啊,他把土地献给了圣城,才换来了自己的王位。”索菲亚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将地图上现在位于拉提夏王国和卡尔德王国的城市标记了出来,“王国会有兴替,但是圣城是永恒的。” 雷娅看着投影里的城市,问:“这些地方现在还属于圣城吗?” 索菲亚点点头,回答说:“是啊,里面最大的城市,就是拉特兰圣城。” 四十四 拉特兰圣城1 “神子大人!请快看!” 若娜还是那样,朝气蓬勃的样子。在明媚的阳光下,元气的少女带着宽大轻薄的太阳帽,从飞驰的悬浮车上探出身子。尽管交通工具的速度不算很快,少女探出身子的举动也还是不算安全,她一只手压住帽子,一手抓紧窗沿,在半空的疾风中快乐地呼喊。 坐在若娜对面的宽敞座位的神子,顺着若娜的方向看去。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如山般巍峨的城市在赤黄色的沙漠之中拔地而起。在阳光照耀下,城市的白金色金属外壳反射着金碧辉煌的光芒,在白天也能感受到那里如星辰一般的熠熠生辉。在无边的旷野上,甚至没有低矮灌木的荒漠之中,还有什么能比这样一座城市更加梦幻呢? 这就是圣城在拉提夏境内最大的圣城,拉特兰。 若娜身边的女仆长心里对若娜失礼的愤怒似乎终于战胜了对神子的敬畏,她把若娜拉回车厢,关上车窗,正襟危坐地训斥说:“若娜小姐,身为女仆,怎么可以这么失礼!我能理解您第一次乘坐悬浮车的兴奋心情,但您还是要注意,您是从萨克塔乌波——圣城中的至圣之城,前往拉特兰的一位女仆,您的举手投足代表了萨克塔乌波的颜面。” 女仆长训斥完冒失的小女仆,马上向神子与奥尔加修女说道:“神子大人,奥尔加修女,实在是抱歉,若娜小姐是拉提夏选派来的女仆,可能回家会比较兴奋,还请您两位不要责怪于她,我私下里会好好管教的。” 神子大人并没有看女仆长,他视角的余光看到若娜在女仆长道歉的时候冲自己吐了吐舌头,所以会心一笑。 而作为实际上这只师团的领队,奥尔加保持着冷面,语气却颇为温和地回应说:“不,女仆长小姐,若娜小姐这样也好,我等都是萨克塔乌波中的老一派,需要这样活泼欢快的气氛,免得外面的圣城总说我们死气沉沉。” 在有些紧张但还算和谐的气氛中,这支并不是非常正式的使团,即将到达拉特兰。 悬浮车,也是科技城招商的最新力作。 风靡整个伊洛波的反重力引擎,其原理是利用基本粒子之间的强相互作用,在极微小的空间中产生代替引力的效果。大型的反重力引擎可以在太空之中对抗宏观基础物理规律,让星际旅行的效率超过物理距离的极限。而科技城通过将这一技术小型化,制做出来悬浮车这样的中小型家用交通工具。与传统的小型飞行器相比,悬浮车的前进方向更加自由,方向变更灵活,悬浮高度可控,无需助跑起飞,也摆脱了螺旋桨或者其他气动结构,可谓是所有小型飞行交通工具中最为舒适便利的一种。当然,一台悬浮车的造价也和它的科技含量一样惊人。 驾驶舱的驾驶机组是来自圣城和拉特兰两座圣城的专业技术人员,尽管他们只需要设定好路线就可以维持悬浮车稳定飞行,但依然在驾驶舱待命,确保万无一失。神子大人与其他成员所在的客舱其实远比四个人所坐的这面对面的四个座位要宽敞,至少有16个座位和两个可以睡眠休息的小房间可供使用。 奥尔加似乎坚持将使团仅有的四个人安排在这面对面的桌椅之间,她说希望在大家到达拉特兰之前先讨论一下各自分工下的安排。女仆长毫无疑问是负责师团内部安排与拉特兰方向的对接,包括神子的日常习惯、如何照顾、个人偏好等等,而若娜小姐辅佐她。奥尔加呢,作为正式的圣城神职人员,不仅要视察拉特兰圣城的神学研究进展,更要观察拉特兰从总督、监察到下属的主祭和各位视者的情况,是否虔诚,是否忠于神教,是否履行了自己的责任。 神子大人,只是来看看伊洛波各地的圣城是如何运作的。 大家都知道,神子能力觉醒之后,他和阿德里安的关系就急转直下。一方面是阿德里安不知缘由地,只要靠近神子就会全身不适。另一方面是因为阿德里安的异样,让神子对他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感,从而对整个圣城都采取了提防的姿态。所以,这一趟旅程,实际上就是圣城换一个地方软禁神子罢了。 奥尔加看着若有所思的神子的后脑勺,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样看不到波澜:“神子大人,您的能力不是会让电子产品失效吗?我还期待了一瞬间我们坐上悬浮车后砸到地面的刺激感觉。” 若娜噗嗤一乐,但马上捂住嘴掩盖自己的失礼。 神子转过头看了看奥尔加没有表情的面孔。这位高大的修女即便是坐姿也差不多要比自己高上半头,配合这张美艳但冷峻的脸,实在是压迫感十足。不过神子也很清楚,这是奥尔加说笑话的方式。对她来说,这就是所谓幽默。 于是神子微笑着回答说:“实在抱歉,之前的不成熟让各位都费心了。还好我及时学会了如何收放自如,这也多亏了奥尔加修女您的帮助。” 奥尔加稍微歪了一下嘴角,就当是微笑回应。在她心中确实波澜肆起。这位来自异世界的神子,不仅不像是监察官和阿德里安所预想地那样容易控制,他的天分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觉醒能力之前,在阿德里安的安排下,神子看过了历代神子的方尖碑,看过了初代神子的琉璃池,在这些伟大遗迹的加持下,神子最初觉醒的能力似乎并不是那样强大。 但很快,神子的进步速度让所有人震惊。在神子诞生仪式之后,他似乎终于开始接受自己的身份,又似乎真的有什么天启。现在的神子,不仅是四等能力者,更拥有着所有能力者中最为罕见的全能力系场。他是不是已经获得了神的认可,成为了货真价实的神子呢? 拉特兰就快到了,奥尔加没有再说什么难懂的笑话,也没有再想下去。当务之急,还是要以若娜为纽带,重新建立与这位神子的友好关系。毕竟,他已经是伊洛波名义上的神子了,而监察官大人也相信,拉特兰之旅会让世人坚定对神子的敬仰与尊重。 四十四 拉特兰圣城2 低调入城,悬浮车从天而降,停靠在拉特兰圣城早早清场的一处别院。 作为圣城名义上的最高领袖,真正意义上与神共鸣之人,神子的行程往往要保证绝密。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人物真正落地拉特兰以后,消息是捂不住的。低调行事方便奥尔加这样的身份提前布置安保措施,也方便就近圣城的各位总督早些拜访。 尽管现在的立体打印技术已经如此发达,像神子这种身份的人旅行甚至不需要携带任何行礼,若娜还是坚持带上了小花园里用惯的茶壶茶杯,包得严严实实之后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大包里。 “我怕神子大人喝不惯嘛!” 奥尔加看着和女仆长一起指挥当地工作人员布置小别院的若娜,回忆起少女在萨克塔乌波出发之前说的话,不禁微不可见地歪了歪嘴角,就当是莞尔一笑。 “圣卫军的负责人是谁,让他早点来见我。”奥尔加对来接待的监督官讲到。 神子大人已经先所有人一步进入了早已为他准备妥当的房间。按照他的要求,拉特兰圣城不仅完全按照小花园里他房间里的布置复制了一间卧室和书房,还准备了一些当地语言的图书。 在随身机不断更新迭代的伊洛波,实体书籍的商业属性已经几乎不再存在,圣城也好,各国的研究者也好,印刷实体书大多是为了礼仪目的和装饰作用。但神子大人还是看不惯随身机上投影出来的立体可动的高科技“图书”,他还是更喜欢摸得到纸张的实体书。 此刻的神子已经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忙忙碌碌的人们,看着即便在楼上看也是如此高大的奥尔加,看着笑容阳光灿烂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忙来忙去的若娜,打开了一本书。 哥哥,我还是适应不了这个世界。我曾经以为我的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都会能帮我增加回家的可能。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之前总骂我的那些话,我不应该让别人知道我的目的,我不应该把自己的一切都摆在台面上让别人看,我要假装配合他们,然后一点点积攒能力获得信任。 我想你了哥哥,还有母亲。 神子收起自己下定决心前最后的脆弱,像新生儿学习母亲的语言,开始学习一切自己身边的知识。 神子在拉特兰圣城的生活,并没有像各大王国的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一样大张旗鼓。神子大人似乎是非常喜欢安静的性格,除了几次必需的与拉特兰圣城官方的活动之外,他一直深居浅出。这也让遍布拉提夏城与拉提夏周围的众多密探们抓耳挠腮。 取而代之的是,以“圣城的处刑姬”闻名的奥尔加修女,代替神子活跃在拉特兰圣城之内,参加了相当多数量的社交活动。她的美貌和她的传说一样摄人心魄,也一样危险。不得不说,她在拉提夏周围掀起了一阵风潮,让那些曾经对圣城与监察官充满敬意的人,不经意地开始回忆起祖辈的峥嵘岁月。 “奥尔加小姐,在做什么?” 拉特兰为神子大人精心安排的住所,是位于圣城主殿稍远处的一座别院。这里原理圣城主殿的喧嚣,那些虔诚但嘈杂的信众和他们脱不开世俗的愿望,都不会影响到这里。在拉特兰当地植物商人精心布置的圣洁花园的簇拥中,圆柱形的塔楼耸立。白色的外墙与缤纷的花色相得益彰,古朴的建筑风格在这片行驶着飞车与各式无人机的天空下,更加显得僻静安逸。 神子在别院中心的塔楼中,安坐在靠窗户的靠椅上。拉特兰方面提供的图书,大多数是神教扩张时期的神学书籍,使用的是神教曾经在整个伊洛波推广的古老的文字。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即便以神教的影响力和控制范围,也无法保证伊洛波的王国沿用这样一种统一的语言。现在的王国除了各自有语言文字,还要为了上层的交流学习一些强势王国的语言。而神教曾经大力推行的这种古老文字,在不断演化妥协后,变成了易于学习掌握的“通用语”。 神子作为外来人,学习通用语还是比较吃力的。好在他在圣城完成了一系列基因改造,记忆力得到了很大提高,学习能力也是大有加强。虽然当了十多年的英语苦手,学通用语还是相对顺利的。 此刻,他放下作为翻译器的随身机和手里的古书,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的远方。这是他读书时候借休息眼睛来偷懒的方法,在班里的女生中这样的动作似乎很忧郁,也获得了好评。 “若娜小姐。”他呼唤道。 热情的女仆就在不远处。她是不敢也不愿去打扰神子大人安静的个人时光的,因此总会在安静的角落静静等待神子大人如此的召唤。就像是耷拉着耳朵的聪明的大型犬,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突然支棱起来一样,若娜小姐也像弹簧一样弹射而起,绷直了身子行礼。 “我在!神子大人!” 总是这么有精神呢,若娜小姐。神子在心里暗自感叹。他从舒服的靠椅上直起身,正面对着女仆小姐,礼貌地说:“若娜小姐,最近一段时间您和奥尔加小姐有过接触吗?” 若娜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每天都有遇到呢!” “那你们有过交流吗?”神子继续问。 若娜并没有多想,回答说:“有啊有啊。今天早课听取监察官大人的教诲之前,奥尔加小姐和我说话了。她问了很多神子大人您的生活。问您每天做什么,喝什么茶,看什么书。我都回答她啦!神子大人您做什么,我还是很清楚的。” 神子心头一泠,一种可怕的可能性突然出现在他脑海,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萌芽,此刻更是得到了滋养。但他的性格和双胞胎的胞兄不同,他继续问道:“那若娜小姐您,知道奥尔加小姐平时在做些什么吗?” 这次若娜小姐有些犹豫,她用食指戳着下巴,略微抬头回想着说:“嗯,我有看到奥尔加小姐和拉特兰的主祭们说话,她好像还召见过一两次本地的圣卫军的统领,我陪女仆长小姐去递交报告的时候刚好撞见了。那个人个子好高啊,得有两米多,还有大黑胡子,看上去很吓人,一点不像是圣卫军的样子。和他一起来的另一个人,矮一点,年轻一点,穿着黑色的衣服,但是脸上黑一块青一块的,很奇怪呢。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真棒啊若娜!没想到小女仆只是匆匆一瞥能看到这么多信息。 神子在心里搜寻着这几天假借读书看到的资料,高大的胡子男应该确实是拉特兰圣卫军的统领,骑士德尔帕因,与粗狂的外表不同,这位骑士在拉特兰和附近的拉提夏都有鲜花骑士的美誉,在信众中很有人气。 而另一位,他的外观虽然奇特,但无法与特定的人物建立什么联系。倒是此人的装扮,全身着黑色长袍,面部有黑青色的油彩,可能是传闻中的圣城黑夜视者。那是传说中为圣城和神教负责清理异见者和干脏活的特殊人士,在萨克塔乌波的时候神子就在自己能获得的图书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神子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任何凝重的神色,刻意地表现地不在意,说道:“嗯嗯,看来奥尔加小姐也有很多正事要忙。本来我希望可以邀请她,来参加我们午后的下午茶时间。若娜小姐泡的茶真的很好。” 若娜听到夸奖小脸一红,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扭扭捏捏地说着:“嘿嘿,也没有好到邀请奥尔加小姐来品尝的程度吧。” 神子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下继续对话。刚刚的夸奖虽然确实出于真心,但也有转移话题的原因。从来到拉特兰以后,神子本人如同生人勿进的领域一般的能力就被他本人关闭了。维持那样的能力,不仅仅是对他本人的消耗,更容易让别人看清楚他的戒备与疑心。 当一只聚光灯下的刺猬,不仅伤害不了任何人,也不能真的逃出牢笼。 既然选择不去维持能力展开,自然不能忽略拉特兰在神子住所安装各种各样的探测器的可能性。不仅是说话,表情,甚至每日食用的食物,喝的茶叶,作息时间,可能都在奥尔加小姐的监控之下。 神子知道自己还没有能力逃离圣城,神教为他这只金色雀准备了非常高贵华丽的牢笼。而他要做的,也不是一门心思地逃离。 “等下次有机会和奥尔加小姐聊天的时候,”神子微笑着对若娜说,“若娜小姐,请您代为转达一下我希望与她一起享用下午茶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拉特兰圣城的主祭大人们也可以邀请。” 他说着说着,瞄了一眼自己堆在一边的书堆,眼睛的焦点一点点转移到窗边,到窗外,到空旷无人的天空上:“我毕竟是客人,这么久不和此地的主人打招呼可怎么行?” 若娜依然没有对神子大人的话语多做联想,她开心地点点头,还依然沉浸在神子对自己的夸奖中:“好的,神子大人!” 四十四 拉特兰圣城3 奥尔加修女并不是非常喜欢名利场。 与阿德里安相比,她一直是负责实操的圣城执行者。不仅是从前,还是过去,即便是以圣城修女的身份,成为萨克塔乌波最强大的能力者,代表着的绝不仅仅是无休止的征战。而奥尔加却主动回避那些应该落在她身上的聚光灯,拒绝成为像其他视者一样的明星。似乎,为监察官大人,为萨克塔乌波效忠,是她唯一要做的事情。 所以当她出现在拉特兰圣城,代替神子出现在各种正式的社交场合的时候,没有人不感到惊讶。 然而奥尔加修女,就像是生来就浸润在这样的空气中一样游刃有余。她穿着非常得体而优雅的修女长袍,用白金色的绣花纹理展现出高贵的身份。她与来自拉提夏周围的所有神职人员亲切地交谈,毫不吝啬自己对于教义的理解与体会。她的出现,让拉特兰圣城所有人,也让从拉提夏各地远道而来的宾客们如沐春风。 监察官司提凡曾有言:武器最锋利的时候,是它摆在博物馆被无数人观赏的时候,而不是它被使用的时候。奥尔加修女是圣城最强大的武器,此刻,这柄武器正处于它最为锋利危险的时刻。 在名利场之外,在奥尔加到达拉特兰的一瞬间,就像是一台准备已久的发动机终于得到了火花的启动,拉特兰这座历史最为悠久的位于卢波旧地之外的圣城,启动了一整套情报系统。而这,才是监察官大人派遣奥尔加跟随神子来到拉特兰的真实目的。 与萨克塔乌波相同,拉特兰圣城的情报人员,也有着一般无二的神职身份。而在他们履行作为情报间谍的职责时,会披上连帽的黑色长袍,遮住自己的本来面目,改变自己的嗓音。这代表他们的一切所作所为,与他们作为信徒的虔诚无关,与他们信奉的真理无关。 奥尔加在拉特兰为她准备的办公室接待了一批负责拉特兰附近不同方向情报的着袍者,审视了他们最近的工作。 “拉提夏境内没有发现任何与逆贼加尔文直接有关的线索。” 奥尔加修女看着报告的结论,并不是非常满意。她再次审视了一遍着袍者,即便无法透过长袍与面具看到他们的面色,也能感觉到锐利的目光划过,他们的胆战心惊。 “奥尔加大人,我们还可以继续查下去。”其中一人受不了这无声的拷问,屈服着说。 奥尔加修女将展示报告的随身机轻轻放回桌面,用恭正平和的语气纠正道:“请叫我修女,请不要叫我大人。” 她继续用冷酷而平静的目光,将视线从屋内的三名着袍者身上一一扫过。这三人,分别代表了拉特兰圣城情报单位三个方向的负责人,各自负责的是拉提夏城、西斯帕尼奥与雷哥兰都三个方向。 不过奥尔加修女并不如她的凶名一样,她并不是一个残暴不仁之人。此刻,她虽然失望,但也看得出,因为圣城的式微,作为拉特兰圣城情报人员的这三人和他们所代表的情报网络,其实并没有什么刺破王国贵族情报封锁的条件与能力。一味苛责他们并没有意义。 于是她说道:“圣城已经变了,伊洛波也变了。像加尔文这样的悖逆之人,在昔日,会被王国贵族们视为瘟疫。如今,他们更希望看到我等的笑话。” 她站起身,在三名着袍者身前踱着步。即便此刻的奥尔加并没有任何释放能力的想法意图,三人也能感受到,这位传闻中凡世的最强者,即便是普普通通地踩在地板上,都有能量在震荡。 只听奥尔加修女继续说:“或许你们会感到疑惑。即便是在萨克塔乌波的情报中,加尔文在犯下滔天大罪之前,也并没有来到过拉提夏。为什么,监察官大人会派遣我,来到拉特兰,特意与你们合作,希望将一个已死的叛逆之人,与拉提夏建立起联系呢?” 拉提夏是圣城数千年来最为亲密的伙伴,双方的利益交换一直颇为频繁。然而,即便如此,拉提夏城也并不像圣城所期望的一样虔诚。这里纵容、鼓励那些对一切权威产生质疑之人,甚至拉提夏的上一任国王,也曾是这些人的一员。好在,这样游离在圣城乃至神教规则边缘的人物,大多数只是孤军奋战。即便他们会时不时举办一些学术类型的聚会,也不会真的建立起坚固的同盟。这些人互相之间的厌恶,要比对圣城的叛逆更为深刻。 这批人,就是拉摩西学派。 奥尔加修女很清楚,眼前的三人很了解这个学派,甚至很有可能认识、参与过那些人的活动。坐落于拉提夏城,这座整个伊洛波最大最繁华也是最复杂的城市旁边,即便是拉特兰的神职人员,也难免与凡尘俗世产生瓜葛。 她继续解释道:“拉提夏,一直是允许各种声音存在的国家,圣城了解并且尊重这一点。但各位也要知道,这样的氛围不仅有利于真理的传播,也为谣言与风闻提供了发酵的温床。加尔文或许从来没有到达过拉提夏,或许他悲惨而令人厌恶的一生都不曾与这里的任何人产生联系。但我想各位,就在拉提夏境内,在拉特兰圣城的各位,也不希望他的歪理邪说,从这里传出来,祸害亿万信众。” 三名着袍者犹豫着点了点头。他们中可能有迷惑,可能有迟疑,也可能有权衡利弊。 奥尔加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一名真正的修女一样,正襟危坐,重新拿起了展示报告书的随身机,说:“所以说,下一次,当我再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即便你们得到了与现在相同的结论,我希望各位想清楚,衡量好。” 她把随身机递还给着袍者,允许他们离去。然后,在走廊里,奥尔加修女听到了若娜女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四十五 出发!神迹!1 一周后,约定的时间。雅各布和自己的“女仆”“学徒”收拾好了行装,前往拉提夏车站。 拉提夏的车站是提供固定线路的列车服务,基本上覆盖了西伊洛波大陆的所有城市。不仅可以在拉提夏的城市自由通行,更是与西斯帕尼奥建立了繁华的商路。而这些列车也并非固定轨道限制下的机械列车,都是安装了高速引擎的飞空列车,航行在离地500米的高度。只要设定好终点与起点之间的路线与时间,就可以稳定地穿行执行运载任务。相比悬浮车,更加经济实惠。 与藏在深林中的阿卡瓦乌波的空港不同,拉提夏的车站位于第三区的高处,身处繁华闹市的中心。像蜂窝一样的道路在此处一点点爬高,螺旋,最终在离地面百米处汇集。如倒置的月季花朵,一条条道路就像细长的花蕊,而在他们汇集的中心盛开的,是层层盛开的拉提夏车站。 此刻正是清晨,太阳从西方升起,而雷哥兰都所在的行星在天空另一端的角落,两相对看,相得益彰。清晨的阳光打在拉提夏车站的金属外壳上,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周培毅跟着雅各布和科尔黛斯身后,站在通往车站的自动甬道上,抬头看这五光十色的炫丽光景。 真大诶,还真大。周培毅拉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抬头看着,不由得张大了嘴,又马上合上。今天他的身份是学徒,在伊洛波的私人研究室中属于最底层。一般而言,学徒多数是从拉提夏大学招收的小贵族家的学生,地位不高,家境不显赫,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成绩,自然无法进入待遇最好的拉提夏科学院。因此,这些人往往会选择加入拉提夏大学一部分独立教授的私人研究室,给那些习惯独自研究的大学者当杂役,并期待可以借此获得一些可以写在个人档案中的成绩,在拉提夏也好科学城也罢获得一份长期的职业。不过那大多已经是他们打杂五六年乃至十年后的事情了。 科尔黛斯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某一瞬间确实没见过什么市面的土包子模样,回过头叹了叹气。她今天虽然很不情愿,但依然是穿着非常精致的女仆服装,黑白配色搭蕾丝装饰,细腰带宽裙撑,白色吊带袜,露着一截大腿。在伊洛波的大部分上中层贵族中,年龄稍大的单身男性贵族雇佣一位年轻的小贵族女性作为女仆,都不是处于什么需求和纯洁的目的。不过对于有此风潮的拉提夏人而言,也是见怪不怪了。 雅各布闭着眼,在一队人的最前方,双手拄着拐杖站立。这样的姿势也让他难看的高低肩不是那么明显扎眼。不过老爷子一向是不太在乎他人的看法,三人的角色分配也是其他两人商量好的。而这样的科研活动,雅各布虽然很久没有参与,但也是驾轻就熟,没有什么紧张的必要。 科尔黛斯还是有些不放心明显是小孩子一样因为旅游兴奋起来的周培毅,她在自动甬道上稍微后退几步,让自己和周培毅的距离足够他听清自己小声说得话。 “我们有一节单独的车厢,但是科学院的人也会来拜访老师。”科尔黛斯保持着标准的站立姿势,背部绷直目不斜视,但是一直保持用能力探查周围情况的状态,“你别太兴奋了,我们不是出去玩的。一会上车以后,你要小心注意一下来拜访的那些人,说不定里面就有圣城的探子。” 周培毅心里一乐,也小声回答说:“我觉得兴奋的样子更符合我的‘人设’。不过师姐你能看出来我兴奋,说明我的演技比较好。” 这什么逻辑。。。不过既然他的假身份里写着他是来自乡下小贵族的家庭,可能也确实可以自圆其说吧。科尔黛斯没有再理会他。这小子的优点是脑子灵活,但是总是有一些很没必要的小心思,看上去就会有些反应过度或者夸夸其谈。 不过毕竟是年轻人,不管他之前经历过多少磨难,他也只是个年轻人。科尔黛斯如是想到。 不管之前的土包子模样是不是装的,周培毅现在真的有点大开眼界的感觉。 用假身份卡进入车站正厅,把行李箱交给机器人搬运,走进科学院专属的通道进入候车大厅,再进入点对点传送厢进入车厢,这一系列步骤都是非常顺利。尤其是猫先生经手的两张伪造身份,非常好用,甚至还可以自己修改数据内容。 真正让周培毅作为一个地球人感到震惊的,是这节车厢。 由于在地球上也只是个工薪家庭的普通孩子,周培毅是一直对于伊洛波这些看上去非常牛的艺术品也好,装饰品也罢没有什么概念的。在他眼里,不管是阿克隆号上二等房的那些装饰还是雅各布老爷子家里一看就很有历史厚重感的木头家具,都是“有点小贵”的水平。但是这节车厢完全不同,这节车厢用周培毅看得懂价格的东西震惊了他的三观。 “这是纯金吗?”他压低了声音问在他身前为雅各布老爷子打扫桌椅的科尔黛斯。 科尔黛斯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令周培毅感到震惊的那件装饰物,不过是一幅浮雕画,雕刻着拉提夏城市建立的故事,所用的材质是大概5千克的纯金,无论内容还是材质都是平平无奇。画框用黄梨木雕成,属于成木缓慢生长周期比较长的材质,但不珍贵,伊洛波的各大贵族都有自己的木材庄园。 作为一列科学院包用的车厢,这里的装修风格试图在一些象征历史与荣誉的古董中找寻一种奢华昂贵的感觉,在艺术造诣颇高的科尔黛斯看来,不伦不类。 “浮躁。”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评价这幅画还是评价小师弟。 周培毅被呛了一下,又看向那幅画。没有摆在重要的位置,其他人看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知道黄金是来自超新星爆发,人类是无法自制这样的金属的,地球上的黄金都来自于陨石的“馈赠”。但伊洛波可能完全不同。在掌握了数个星系的资源的伊洛波贵族看来,黄金的价值可能确实不像周培毅概念中那样珍贵夸张。 这玩意,能带回去吗?周培毅不禁胡思乱想。 四十五 出发!神迹!2 不管雅各布在自己的别墅里是怎样随性的生活习惯,在这节车厢里,多少还是要装装样子的。至少要看起来像是个会为了生活质量雇佣漂亮女仆的猥琐老头嘛。 科尔黛斯精心布置着,把车厢里的茶杯、茶壶、刀叉、餐巾全部换成了自己带来的套装。实话讲,这些装排面的套餐都是科尔黛斯在这次旅行之前亲自潜入拉提夏的黑市购买的仿制古董,虽说是仿制,价格也说不上经济实惠,让老爷子肉疼了好一阵。不过以科尔黛斯的美学造诣,这些物件搭配在一起,确实好看,也确实容易让人有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雅各布看着一张轻薄无褶皱,带华丽边穗花的桌布,刺绣了雄壮英武的狮鹫被美丽高贵的鸢尾花包围,在科尔黛斯手中在车厢正中间的方桌上铺齐,不禁问:“这图案是怎么回事?” 科尔黛斯用镇纸一样的平尺将桌布铺平,甚至最强迫症的偏执者也挑不出这桌布的毛病。听到了问题,她后退半步,收起平尺,行礼低头,说道:“老爷,这是依照您要求定制的餐布。鸢尾花代表了拉提夏科学院,狮鹫兽代表了您和您的研究,构图的含义为即便在百花争艳的拉提夏,您和您的光辉也是众星捧月。不知道老爷您是不是满意?” 难道这一趟旅程里她都要保持这样的态度和语气吗?雅各布有点无奈,听着浑身膈应,但还是接下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从鼻孔哼了一声:“马马虎虎。” 唯唯诺诺的小实习生,有主意有颜值的当家女仆,挑剔而强迫症的老爷,这是周培毅给大家分配的角色。只要是有可能有监控的地方,三人都要按照角色演戏。不过多疑且鬼祟的周培毅也就算了,科尔黛斯为什么会如此痴迷这角色呢?雅各布还以为她会和自己一起反对小鬼头的这些多余操作。万万没想到啊!她个浓眉大眼的也是叛徒! 此刻的周培毅已经从无人机那里收到了之前托管的行李,整理完毕,从车厢外包厢走了进来。雅各布赶紧抓住机会使唤他:“马丁,去把我的书拿来。” 雅各布这次依然打包了几十公斤的实体书,让周培毅全部搬过来也是个体力活了。雅各布正等着看周培毅被使唤的不情愿的表情,只见周培毅把一个随身机放到了他面前。 “导师。”周培毅装作小心翼翼地说,“咱没带书,我都给您扫描进去了,您看这个。” 诶?一本都没带?我辛辛苦苦打包了那么久的书呢?我那么大一个书箱呢?合着小丑是我自己是吧? 雅各布闷哼一声,气呼呼地把随身机抄过来拿在身前。生气之余他也反应过来,这小鬼的小心谨慎真的是有点过头,想必是担心这些实体书内容中有些不能给其他研究者看的部分,就全部扫描进脱机版随身机里了。实际上把那些书的内容全部扫描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算了不怪他了。 距离开车还有不到五分钟,等列车开始平稳行驶之后,想来其他研究所的教授会来拜访吧。雅各布看着自己的一男一女两名名义上的家庭成员忙碌着,享受着今天最后的清闲。 列车缓缓开动。在这列沿用了过往成熟技术的电磁动力列车的启动阶段,总是在固定的发射轨道上。启动,加速,达到平稳状态的同时也离开了豪华庞大的拉提夏车站。之所以在反重力引擎已经大规模实用在空天航线的这个时代,列车这种大运力交通工具还在实用电磁力,首先是无法解决反重力引擎的成本问题,其次,对于乘客来说,成熟的电磁力技术带来的乘坐体验更加稳定舒适。 从昏暗的隧道中穿行而出,列车正在远离拉提夏。这列专车不会经停,即将穿过高山,跨越大海,笔直地前往星球远端的西斯帕尼奥边境。在这三天两夜的旅途中,社交,才是雅各布的难题。 随身机上的电子书让他完全没有的兴趣,倒是这小鬼的随身机账户,还真有钱啊!看着加尔文制作的这部脱机版随身机,雅各布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老爷,您要用膳吗?” 科尔黛斯此刻的语气,说不上温婉可人,但和她平日里稍有些粗糙的用词和随意的语调相比,更让雅各布想起这位苦身世的女子曾经也是贵族出身的深闺小姐。 “可以。今天准备的午膳是什么?”雅各布回答说。 作为被叶子认证过的伊洛波唯一有正儿八经美食文化的国家,拉提夏人的午餐,尤其是像雅各布这样有身份的人的午餐,不可谓不精致。科尔黛斯打开精致的亮色银盘罩,将早已准备好保温中的餐点一盘一盘放在餐桌上。首先是精致的沙拉与汤品,开胃增香。厚重的牛排与精心烹调的素食炖菜还在等待。 雅各布已经过惯了每天早上用一枚食品胶囊的日子,坐在餐桌前不禁有些发愣。科尔黛斯都看在眼里,很快就反应过来,帮助雅各布放好了胸前的餐巾。然后拿起备用的刀叉与汤勺,为雅各布分餐。 如此保姆级的服务,实在是让老爷子受宠若惊。不过,她怎么那么熟练呢? 雅各布自己调整了一下餐巾,让自己老迈的脖子关节更加舒服。他看了看餐点,假装不是很满意地摇了摇头,说:“马丁呢?” 科尔黛斯将沙拉分成一口一口的大小,为雅各布准备万全。随后退后一步站立,低着头回答说:“您的学生在外厢房。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老爷?” 被人服侍的感觉是很舒服,但看着科尔黛斯那张冷峻的脸此刻装作温顺可爱的样子,还真是膈应。雅各布抿抿嘴,不是很吃得下,但还是拿起刀叉享用了一番,才擦擦嘴,吩咐说:“让他写一份这次研究的基础报告,今晚之前给我。我要看看他对于当前伊洛波尤其是拉提夏主流学界对神迹的主要研究的了解水平。” 其实就是要趁着大家无法反驳他的时候折磨一下这小鬼。 “今日有访客吗?”雅各布又问。 科尔黛斯低着头,回答道:“有的。老爷,拉提夏科学院的蒙塔教授申请拜访您。” 雅各布又听到了这个不喜欢的名字,脸色一变,但没有多说话。 四十五 出发!神迹!3 作为神迹轮班名义上的领队,蒙塔教授将这艘神迹专列中最好的房间安排给了雅各布三人。无论是这节充满了各种昂贵设施和陈设的车厢,还是车上专门配备的厨师与服务人员,都能看出来拉提夏研究院应该没有什么经费上的困扰,至少蒙塔教授没有。 不管雅各布多么心不甘情不愿,此刻也不是拒人于门外的时候。他点点头,示意科尔黛斯将蒙塔教授请进来。身份低微的学徒“马丁”,自然没有资格旁听这样的对话。于是他躲到了车厢内的隔间。 “雅各布先生!”人未到声先至,蒙塔教授今日可谓是春风得意,这节车厢和这列专车,都是他过硬的个人关系的证明。也希望这些格外的优待可以证明他的诚意与能力,让雅各布这位一直深居简出的老江湖为之侧目。 雅各布坐在座位上静静看着满面笑容的蒙塔,示意他在桌子对面坐下,用听不出心情好坏的语气说道:“您看上去精神不错,蒙塔教授。” 蒙塔听不出或者并不在意雅各布言语中的讽刺,只当是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头的身嫌体正直。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环顾四周,在雅各布对面的座位上坐好。科尔黛斯踏着极为优雅的步伐,为他端上新泡的红茶。 蒙塔一边点着头,称赞着雅各布的红茶,看着房间里颇有雅各布个人风格的地摊、桌布、摆件,感叹还是这些老贵族懂享受。不仅拥有这样美貌年轻的女仆,甚至在这样豪华的车厢也要用自己的家什。也还真是虎老雄心在啊! 列车已经开动,在这列兼顾速度、舒适性与风景的专列上,蒙塔与雅各布开始了第二次的对话。 在门外不远处,作为拉提夏正式研究员,即将凭借过好的身世与并不怎么原创的科学成果晋升副教授一职的米特罗,也是这次神迹轮班的一员。 米特罗,出生于拉提夏的名门望族。 虽然本家为瑞嘉贵族,但米特罗的家系并非整个家族的中枢,但他的身份贵为诺布拉贵族。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这样高贵的身份可谓是天上之人。作为拉提夏研究院的研究员,这样的身份可以说是凤凰入鸟群,天星落凡尘。一般而言,只有不被家族重视的旁系,和一些落魄但还没有彻底穷困的小贵族,会选择研究员的职业。当然,也有一些高贵的瑞嘉和诺布拉,对于科学有神往,热情足够的同时拥有足够的天分,也会在科学院镀金之后,回到家族成立属于自己的研究所或者实验室。 因此,作为研究员的米特罗,在拉提夏研究院有着独特的高贵地位。 身份上略微的不同总会带来人格上的优越感。在一众新月洛的吹捧中,米特罗作为诺布拉,逐渐感受到了地位尊卑带来的所谓贵族的“骄傲”。这是他在亲族聚会中,所见的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亲戚们才能拥有的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很享受。 在品尝过科学院豢养的娇嫩鲜花之后,我们这位米特罗少爷似乎稍有一些进入贤者模式。毕竟多年流连在万花丛中,即便靠着先进的医学科技避免了物理意义上的身体被掏空,也难免有些精神意义上的空虚。 直到今天再见这位女仆。 这挺拔的身姿!这精致的短发!这冷漠淡然的表情!这一切,和这一身女仆装搭配起来,真是说不出的合适!这哪是科学院那些为了所谓的资格推荐与自己春宵一度的庸脂俗粉能比的!米特罗只看了那女仆一眼,就感觉男人雄风重振,俩腰子此刻原地有丝分裂,只想狠狠糟践了她! 从那之后的会面,米特罗就丢了魂。雅各布,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人物,会面的另一方,不在乎。他靠着本能应付着会面,在自以为无人注意的时候,不断用眼角的余光欣赏着老人背后静默站立的女仆小姐。 真tm好看!这老头,为老不尊!找这么漂亮的女仆,你又无福消受! 米特罗愤恨地想着,会面结束,回到了自己的包厢他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心里满是欲望涌来的冲动与不甘。 那位美丽的女士,是不是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以卖身?成为一个糟老头子的禁脔?还是说她也是有志于科研事业,却找不到门路?那老头子能给的,我也可以给!他脑补着,不断为故事丰富着情节。 我需要一次邂逅!他如是想到。我需要和那位美丽的女士单独见面的机会,把那些烦人的摄像头和无人机都弄走,只有我们两人,花前月下。我要听一听她的苦衷,我能为她解决!只要我可以帮助她摆脱那个老头,她就只有我可以依靠了!自然会用身体来偿还这份恩情! 但我不会和她结婚的,绝对不会。我是孤高的狼,我是高贵的诺布拉,她只是一个婢女。我会带她领略那些高处的风采,这对她悲惨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啊,我是多么善良而慈悲的一位贵族啊。 他幻想着,期待着,吩咐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鹰犬为他布置好舞台。今晚是他的演出,他要写下一份才子佳人的诗歌,说不定,千百年后,在拉提夏的酒馆里,在那些贵族们不屑一顾的话本故事和肥皂剧里,会有她米特罗的名字。这个名字象征浪漫,象征爱情,象征贵族的慈悲和对身份的蔑视。 只是想着,他就兴奋起来了,无论是物理意义还是精神意义,都很兴奋。 他等在茶水间,让自己的小弟们关闭了供给雅各布车厢真水的管道。只要那位女仆有使用新鲜真水的需要,她就会来到这里,与米特罗见面。如此浪漫的车厢,如此浪漫的邂逅,如此帅气英俊的异性(自称),那些阻碍一切的大人物们正在用啰嗦的话语说着无聊的话题,还有什么能阻挡她投入自己的怀抱呢? 米特罗还在幻想中。他不知道的是,科尔黛斯当然从别墅里带了自己的真水机,当然也就不会来到这个小房间。 四十五 出发!神迹!4 雅各布和蒙塔的对话,不能说是相谈甚欢,至少也是驴唇不对马嘴了。聊天大多是关于抵达神迹的科研基地之后需要注意的实务部分,只不过蒙塔教授的辞藻非常之马屁。 虽然蒙塔一边好声好气地为雅各布解释神迹基地的各种注意事项,还要讲明白当地拉提夏与西斯帕尼奥两国研究人员的势力划分,甚至还事无巨细地阐述了很久研究基地内部的人际关系,但是其中的马屁部分实在是让雅各布感到厌烦,自然也是对他说的那些实务内容毫无兴趣,只是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对话。反而是科尔黛斯在他身后将这些内容一一记下。 “真是一位‘一心扑在科研’上的好教授。”蒙塔刚走,在内包厢看饱了戏的周培毅就赶紧假装收拾为二人斟茶倒水的残局,一边小声地揶揄道。 科尔黛斯没理会他的调侃,和他一起收拾着茶具,刻意放慢了动作,也用很小的声音几乎不动嘴唇地说:“车厢附近的监控调查好了吗?” 没错,社交场合虽然没你小马丁什么事,但是你在外包厢可不是混日子的。科尔黛斯要他调查清楚列车这一圈的监控摄像头和各种监视探头,而周培毅的能力操作精密又比较孱弱,正适合这种任务。 “搞好了。”周培毅假装把茶叶包碰到地上,这样可以假装收拾很久,也是自习课偷懒小技巧了,“摄像头外厢房三个,客厅两个,卧室没有发现。走廊有一个能量探测器,应该是监控场能的。我的能力并没有触发这个探测器的警报。” 也就是说能力太弱,探测器没测出来。 不过科尔黛斯并没有趁机调侃他,她俯下身和周培毅一起收拾着被他碰撒一地的茶叶包,悄声说:“比列车介绍上注明的摄像头多了不少,看来确实有人在盯着老师。” 她按照周培毅所指的方位,重新确认了一下各自摄像头和探测器的位置,挪动着他带来的瓷器摆件。这些摆件里都有非常微小的场能干扰装置,影响范围很小,但只要处置得当,就可以让房间里的监控全部抓瞎。 周培毅不禁赞叹,这一家子不仅是学术的好手,在反侦察方面也如此专业,不会有啥间谍背景吧! 列车上的第一天感觉过得飞快,当时间渐渐入夜的时候,和星球自转速度颇有一些相似的列车也在追赶着太阳,并没有迎来黑夜。所以列车调整了所有窗户的透光度,改变了车厢里的光线,营造出夜晚的静谧。 就这样,三人结束了在列车上的第一天。 转天,和大部分贵族的清晨一样,雅各布端坐在自己的正座上,等待女仆科尔黛斯为他端上由列车上的厨师为他精心准备的每日第一道盛宴。 伊洛波高等贵族的早餐与其他正餐不同,那是高等贵族中的翘楚才能得到的至高服务。专业的仪器会负责每日监控贵族的身体状态,再将详细的数据提供给列车上搭载的主脑计算机,计算出最适合贵族当前身体状态与未来一段时间健康状况所需的最佳膳食配比,再交由专业的厨师将这些膳食所象征的食材制作为美味的佳肴。而之后一天内所享用的正餐,往往只是早上这一餐的补充和点缀。 而作为侍从的科尔黛斯也好,作为学徒的“马丁”周培毅也好,并不会得到如此高端的服务。他们的早饭一如既往,是定量的真水与一枚食品胶囊。 雅各布接过科尔黛斯递过来的餐巾,简单地仪式性地擦了擦嘴,准备开始享用美食。看得出来,他的仪式感是装出来的,对于这一餐食物也没有多少兴趣,只不过在外人看来这样略有厌恶和不耐烦的表情,可能更像是习惯了珍馐美味的高等贵族对于列车上这昂贵却不够精致的料理的不满。 科尔黛斯的表情一如既往,似乎早已习惯了本家老爷这样的态度。她拿起银色的餐盘罩,将摆在雅各布面前的精致彩釉托起的白色陶瓷盘上的微小只有一口之量的食物罩起收走。按照礼仪,当雅各布没有拿起刀叉就擦拭嘴部并开口同“马丁”讲话的时候,就说明作为贵族他对这一餐不满意。以雅各布如此身份,如此珍馐,没有口味的时候也不会多做停留。 尽管他是吃习惯了食品胶囊,实在受不了贵族食物在味道上的复杂和礼节上的繁复。 雅各布看向自己的学徒,在他的视线中,似乎科尔黛斯这位美貌的女仆只是透明的人。他用极为严厉的口吻说:“我听你睡得不好?” 周培毅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颇有些胆怯地点点头。他对于神迹多少是有些兴奋,昨天晚上辗转反侧确实睡得不好。 雅各布继续说道:“不要把精力都用在那些没用的事情上,我交给你的选题你写好报告了吗?” 周培毅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恭敬地从桌上拿起随身机,将自己写好的报告投影出来,再毕恭毕敬放到原处。 雅各布布置的课题,包括《神迹产生年代与神迹残留影响力是否存在线性关系》、《神迹残留能量的探测与分类》,这些课题看上去很大很难,但对于周培毅来说他的任务也不是真的去研究这些伊洛波学者争论了百年的问题,他需要阅览作为拉提夏科学院教授的雅各布为他提供的拉提夏科学院的研究资料,总结多年来其他研究者的研究方法与结论。 毫无疑问,无论是在哪个世界,真正重要的研究是无所谓“分享精神”的。对于伊洛波各国而言,对于神迹这种重要战略资源的研究,当然是绝密的内容。像是拉提夏科学院这样倾一国之力的王牌科学院,自然保留了弗拉约的全部资料。尤是如此,周培毅所能查阅的,也只是一些基础的研究资料。 雅各布拿起随身机,快速翻阅了一遍,速度就像是只看了个页码,直到看到最后,看到周培毅不知道按照哪里的习惯列好的参考文献目录上。他在这几页多做停留,不由得问道:“马丁,你选择参考资料,用的什么方法?或者说,你有什么偏好?” 四十五 出发!神迹!5 周培毅迟疑了一下,思考了一下雅各布的问题中是否有更多深意。并没有想到老爷子的画外音,于是周培毅回答说:“尊敬的教授,我并没有刻意去挑选资料。对于我这样才疏学浅的人来说,拉提夏科学院能查到的资料都是大贤高能的前辈们所写就,我只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眺望远方,怎么敢说挑选。” 这段酸臭味颇有些蒙塔风范的话当然入不得雅各布的耳,老爷子嗤之以鼻,不屑地哼了一下,呵斥道:“比你多点胡子就是大贤高能了?那我是什么?至圣先师?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总说这种窝囊的场面话。” 周培毅内心叹口气,还得假装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抖了一下,很是不情愿地回答了自己的偷懒小方法:“回禀教授,我确实会使用一些小聪明。拉提夏科学院的线上图书馆里的论文非常多,哪怕把关键词排列很多条去检索也会得到比较多的内容。所以学生我在选择要的资料的时候,首先看论文的概述,会优先选择那些数据的列举和分析比较多的论文。各位教授的论文,如果是同一个时代,基本上都会采取相似的数据,但是每一位教授对于数据的分析方法和处理思路都很不同。” 雅各布点点头,所谓“数据的列举和分析比较多”,说白了就是少一些歌功颂德的宗教语录、阿谀奉承,多做一些实事。不知从何时起,拉提夏也好,整个伊洛波也罢,学术研究总与神学分不开关系,总会有一些人靠着所谓的“虔诚”去给神教拍马屁,获得不符合本身能力的学术地位。这小子务实,很好。 “教授,”科尔黛斯从车厢墙面上的电子窗帘看向外面,不由得打断了雅各布和“马丁”的对话,“已经可以看到神迹了。” 如果说眼前的一切,是大自然的造物,是风雨冲刷或地脉变化千年万年精心雕琢的作品,那么周培毅一定会讲一句鬼斧神工。而这是在历史上明确记载的,有无数人亲身见证的所谓“神”落下的神迹。 周培毅从车厢里从窗外看去,不需要谁来告诉他“神迹”是什么,在哪里,眼前的一切映入眼帘,那种冲击力如同海岸线上高耸的海浪,朝着坐在岸上的周培毅当头淋下,浇得透心凉。 这里是西斯帕尼奥与拉提夏两大王国交接之地,与其他伊洛波的地方相比,这里阳光更为明媚。只是在车厢里,都能感受到这耀眼的光芒和灼人的热量。在这金灿灿的照耀之中,无云的天空,从深蓝色到淡蓝色分明地变化着,到天地交界之处,已经变为浅浅的白色,与远方蔚蓝的群山互相映衬。而在视线的正中心,那摄人眼球的,是暗黄色荒原上平地而起如同堡垒一样的群山。 所谓群山,也不过是百余米高的一座座山丘。只不过,这些山丘并不是三角形那样从底部慢慢收紧的模样,他们如同千万年前竣工的摩天大楼,一个一个都是直筒耸立,在最高处汇聚成一片一片铺平的山顶。在这些山丘的侧面,是大地的年轮,一层一层汇聚成层次分明的颜色,最终会和在一起组成赤红的颜色,让这耀眼的阳光看上去更加炙热。 周培毅继续向远处眺望着。在这一座一座堡垒的尽头,是被几乎干枯的河道蜿蜒盘旋包围下的巨大平顶,因为这看不到尽头的宽广更显巍峨。岁月的痕迹在这座平顶上更加明显,风沙不断剥落着平直而起的山侧的外壳,将这粗长的山丘雕琢成了丘陵的模样。在这赤红色丘陵一样的平原的缝隙中,远远望去,似乎有紫色的烟气缓缓升起。 巧夺天工?紫气东来?鬼斧神工?无数的词汇在周培毅脑中闪回。在地球,因为性格和家庭的原因,他很少亲身体会所谓自然伟力和人文奇观,大多数都是在教科书上阅览过冷冰冰的图片,自然无法与亲眼所见的壮观景色相提并论。此刻,周培毅感受着胳膊和脖子上的鸡皮疙瘩不断涌出,带来轻微电击一样的酥麻爽感。他已经在想象了,想象自己站在这群山之中,站在那片最大最空旷的平顶上,感受着猛烈炙热的太阳和带来些许凉爽的山风,感受脚下的砂砾微微的颤动,抚摩那些层次分明的山脊。只是幻想这样的场景,就让他心潮澎湃。 然而,有一点他时刻不敢忘记。这不是大自然的产物,不是一个星球在千万年岁月里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艺术品,这是一位“神”在愤怒之下降下的神罚。哪怕直到数百年后的现在,这里的壁垒之间也残留着神的力量,警示着整个伊洛波。而这对于来自无神世界的周培毅,毫无疑问是巨大的震撼。 不过,在这个拥有“场”这样奇妙能力的世界,似乎这也不是非常难以理解的现实。好在,这里的智慧生命和人类的外貌并没有区别,这里的物理规律也与地球上没有太多分别。 周培毅在漫长的远眺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到雅各布和科尔黛斯都在看他。 “没出息的样子。”雅各布冷哼一声,“这就是神迹。你从这里所能看见的也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全貌,要从高空俯瞰。只是看个边边角角就失去定力了?” 周培毅低下头沉默不语。确实,他来这个世界之前,不管叶子说了多少有关神的内容,他总是很难听进心里去。他几乎是没什么思考就决定要来到这个世界了,对他而言,弟弟的安慰远远胜过了谨慎多疑的性格。但是直到此刻,直到他亲眼所见这所谓“神迹”的一隅,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做出了多么莽撞的决定。 幸好,按照叶子的说法,如果他不能自愿来到伊洛波,由于和弟弟之间的联系,地球会和伊洛波逐渐重合。那样更加危险。这是周培毅对自己莽撞无知的最好安慰。 “既然亲眼看到了,就要多注意自己能力的变化。”科尔黛斯在一边小声提醒道,“别现在检查,多去感受。” 没错,这才是一行人玩这愚蠢的角色扮演的目的。在这个世界,如果不能拥有足以自保的能力,有再多小聪明也没什么用处。周培毅再次看向窗外的远方,看向那刀劈斧剁般整齐的山丘和裂缝中不断升起的紫色烟气之间,似乎,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又深刻了一分。 四十五 出发!神迹!6 前往神迹的第二夜,也是到达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雅各布一行的车厢格外平静。 在车厢刻意营造的昏黄的气氛中,周培毅依然在准备着有关神迹的资料。他并不像师姐和老爷子那样平静,相反,无论是出发之前还是即将抵达的现在,他都很是兴奋。无论是时隔数月终于离开有些压抑的别墅,还是对于神迹诸多神奇的好奇,甚至是对自己能力进步的希冀,都让他心潮澎湃。 等到他在列车上,远远地眺望到那红色大地上如同拔地而起的一片一片平山,在日照下散发出摄人的紫气,这种兴奋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他已经可以感受到站在那山巅之上时,脚底感受到的轻微震动,耳边划过的凌冽山风,以及梦想中的能力蜕变。可惜,无论是哪里的论文,都无法完整、系统地阐述出神迹对能力的具体作用。这让兴奋之余的周培毅,多少冷静了一些。 在拉提夏的各种报告中,各种研究人员参与实验之后的自述最让周培毅注意。在这些报告中,几乎所有能力者的场能等级都在几个月里获得了极大的提升。然而这些人的自述中,有自称感受天启顿悟的,有无意中能力飞升的,众说纷纭。与之相对的,在那些非常科学的数据统计研究中,无论是拉提夏还是伊洛波其他地方公开的报告中,研究人员将所有参与研究人员的年龄、性别、信仰虔诚程度,甚至初见神迹之时的血压、心跳等等数据,一一量化为数学数据,进行了大量的相关性分析,但始终无法获得一个准确而服众的结论。这让周培毅在期待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越是不安与期待,越需要理论支撑。周培毅继续看着那些拉提夏科学院的论文与数据,完全忘记了时间。 科尔黛斯与他不同,她一直保持晚上浅睡的习惯,必要的时候她可以数日不入眠,这要多亏幼年时接受的基因改造工程。她泡了一壶红茶,这开头第一泡洗茶的水没有倒掉,直接递给周培毅。 周培毅并没有那么讲究,如此名贵的红茶,在地球当然没看喝到,他喝起来自然甘之如饴。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用功看书啊。”科尔黛斯品着自己的红茶,在周培毅近处端坐,有些挖空地调侃说。 周培毅也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说:“考前总会突击学习一下的。” 科尔黛斯安静地看了一会周培毅如临大敌三头六臂慌里慌张的学习过程,倒也不想吐槽他这样的过程是否真的有效率,而是斟酌再三后,再次说起了雅各布的邀请:“其实,你真的应该加入老师的学派的。” 周培毅闻言停下了在随身机上写写画画的动作,只听科尔黛斯接着说道:“老师年龄很大了,像他这样的四等能力者,虽然经历过基因改造,但是寿命依然无法突破生物极限,最多只能活到140岁。在最后的这些年,老师他非常希望能传承自己从先贤那里接过来的火炬,又担心所托非人。” 桥,桥豆麻袋?首先,老爷子是四等能力者?那个像连环画一样闹着玩的“生物图鉴”能力居然有四等的场能吗?那我之前紧张兮兮要保护他的行为不是很搞笑吗?而且,四等能力者,经历了基因改造,可以活到一百四十岁啊? 周培毅还在脑中消化着刚刚的信息,只听得科尔黛斯接着说道:“老师这个人,收学生的时候确实没有什么眼光,不管是我,是罗拉德,还是你没见过的那些个师兄师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一个真的帮到老师的研究事业的。” 她叹口气,看了看自己满是厚茧与疤痕的手,没有多少后悔地反思说:“罗拉德呢,没什么心眼,老师一直暗中反对圣城他看不出来,反而加入了圣卫军。不过他好歹能保护老师。我呢,我自己的事情,太多了,别提帮老师分忧解难,一直都在惹祸。不过也是我能力不足,家仇难报。其他兄弟姐妹,也各有各的问题。只不过,我们都是从小就被老师所收养,我到别墅的时候十一岁,已经是兄弟姐妹中最大的了。 “只有你,刚刚到老师这里几个月,就能让老师看重,选你继承学派。我们本都以为老师放弃了传承他的学派了。你一定是有什么我们看不懂的过人之处,能让老师如此信任。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刚刚获得场能,有些过于兴奋的普通小子。心思细密,但是过多猜疑,而且谨小慎微,什么都藏着掖着。你和我对付的那些真正的大贵族比,也算不得非常聪明可怕。” 周培毅心中称是。他在同龄人中算是城府深重、盘算缜密的,但和那些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真正老油条相比,只是个幼稚的孩子,最多只是比较细心谨慎。更何况和伊洛波世界里,经由基因工程提高了智力的那些权势滔天的大贵族相比呢。和“情圣”的这次闹剧更让他感觉到自己涉世不深。 至于老爷子对自己的过度信任,可能是因为带着“破解版随身机”这件加尔文主祭的介绍信,可能是相信自己和圣城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但终归是相信,如果是自己,一定不会因为对于神的信仰而放弃反对神教。两人日常的那些在伊洛波世界大逆不道的对话中,无论是雅各布本人还是周培毅,都不断展示两人是真正的异教徒,甚至于周培毅更过分一些,他对“神”本身都缺乏信仰。这才是老爷子信任的根源把。 “脸有点崩了,你弄一下。”科尔黛斯提醒说。在周培毅思虑之时,似乎他依赖折射光线营造的劣质整容有些破功。 他赶忙用随身机打开前摄像头进行调整,他的面容是他自己的最高秘密,决不能让任何摄像头拍下他的真容。只不过,今天晚上这本就三脚猫的能力也有一些不太灵光。 科尔黛斯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培毅闪烁的面部伪装下,一直被细心保护起来的真容。她站起身,收拾好两人面前的茶具,轻声说:“这不是我第一次来神迹,也不能说我是过来人。不过,处于好意,我想提醒你等你到了研究所,你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今天晚上,最好多休息。” 四十六 孩子的未来没有极限1 在雅各布一行人的列车穿行在炙热的群山之间时,雷哥兰都正在经历漫长的阴雨天。 这里的温度总是凉爽而又颇有些寒意的,这里的空气总是潮湿的。在这里的市民,大多不需要配备多么高级的温度调节装置,他们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天气,甚至对此有些依赖。而在他们的家里,防霉的空气净化装置与各种不伤衣料的干衣机总是琳琅满目。 这里的人比起拉提夏来,并不都是时尚的弄潮儿,却也非常在意个人形象,尤其是衣装方面。雷哥兰都人不喜欢纷繁复杂的自动成衣,更青睐手工缝制的得体服饰,不仅可以彰显独一份的品味与特色,对衣服和形象的看重更能体现他们对于生活的热爱与自律的品质。 夏洛特王妃喜欢在这样不太雾蒙蒙的阴雨天,坐在窗边的栏杆边,看着在劳杜诺街道上的行人。他们走在隔雨的自动甬道上,穿着各种各样看上去相似但有着细微区别的衬衣风衣或夹克,忙着自己的人生。 牛先生站在王妃的身侧,用电子声线为她报告着今日的情报:“殿下,中伊洛波传来消息,我们提供的情报帮助阿斯特里奥贵族组织的反抗军击破了数个卡尔德军的补给阵地。卡尔德的前线主力已经被迫后退了。” 这样的天气不应该喝红茶,应该喝加了温牛奶与糖块的绿茶。王妃优雅地放下自己的茶杯,对此评述道:“卡尔德的军队看上去所向披靡,他们的国王也是聪明的指挥家。他从来不会害怕失败,也从不把失败的可能性放在自己的计划中。所以我想,他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突然击败他的时候,他应该也没想到长驱直入所向披靡的军队,会在后勤上如此脆弱吧。” 牛先生点点头,他是失语人,只有在夏洛特王妃这里可以用打字的方式说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他说道:“还是王妃殿下您的安排精妙。我们的情报员提前探明了卡尔德军队的后勤补给线,他们为了快速推进,建立的补给线又长又细。一旦遭遇袭击,就会头尾难以相顾。” 王妃点点头,看着街道上有些穿着亮色裙子的小姑娘,拿着透明的纳米伞,穿着雨靴,从甬道中跑出去,踩在雨帘中浅浅的积水上,开心地跑来跑去,不禁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她看向牛先生,对他刚刚有些恭维的评价不太满意,但也还是非常开心地回答说:“不不不,牛先生。这一切的关键并不是我们,作为雷哥兰都,一个在主星球之外的国家,我们能发挥的地方并不多。真正的关键,还在于我们的阿斯特里奥女王,特蕾莎。” “殿下,您认为特蕾莎能领导阿斯特里奥全面反击吗?” 夏洛特王妃摇摇头,用银质的叉子从精致的陶瓷餐盘中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茶点,在牛奶中泡了泡,细嚼慢咽地品味着其中的滋味,才回答说:“她是一位很出色的女性,在即位不多的时间里,也展现了非常强大的个人魅力与能力。但我并不看好这位女王能够独自抗争卡尔德的军队。毕竟卡尔德的军队非常强大,此刻也只是稍微遭遇了一些挫折。我们即便可以提供一些情报上的帮助,也不能真的参与战争,自然无法左右战局的走向。” 她再次端起茶杯,依靠在白桦木椅子的靠背上,毫不避讳自己带着丑陋伤疤的脚踝从长裙的下摆中露了出来。她思索后,又说道:“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没人能做到。与阿斯特里奥和卡尔德所在的星系不远处,庞大广袤的卡里斯马王国,我想,有能力,也有意愿,参与这场战争。” “大部分伊洛波人,都不把卡里斯马当做伊洛波的一部分。当然,除了他们美貌的女王。这个国家的野心和他们的土地一样广袤,一样无法预测。我们要寻求他们的帮助吗?”牛先生的说法,其实也是大部分伊洛波人的想法。 夏洛特王妃不禁莞尔,看着牛先生颇为认真的表情,说道:“我亲爱的牛先生,你是情报人员,不能带着偏见看一个王国哦~我知道,伊洛波的人总觉得卡里斯马王国地处偏僻,那里的气候干燥寒冷,那里的人民骁勇野蛮,但是那里的贵族,可是实打实的神子后裔呀!从前,卡里斯马王国为了改善自己与伊洛波诸国的关系,也为了让大家,尤其是像您这样抱有偏见的人,接纳大家同为伊洛波人的身份,一直致力于与让自己的皇族与卡尔德、阿斯特里奥等国的贵族通婚。当然,这也让很多卡里斯马的本土贵族感到不满。我们这一位,以美貌闻名整个伊洛波世界的女皇登基,就是依靠着这些小心眼的本土贵族。所以,对卡里斯马现在的政坛而言,支援阿斯特里奥,正面击溃卡尔德的军队,是大部分当权者的愿望。” 她歪了歪头,又补充道:“更何况,我们有位好朋友在卡里斯马宫廷,听说她已经被女皇任命为近侍了?” “索菲亚小姐,确实非常聪明。各项情报都指出,她在卡里斯马如鱼得水。”牛先生说道。 夏洛特王妃点点头,拒绝了牛先生的搀扶,颇有些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从椅子旁边拿起了自己精致的轻质金属拐杖,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子。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在茶桌附近缓慢地绕着圈:“我们亲爱的小索菲亚,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只不过我上一次见她的时候,感觉她还有些腼腆。我那位虚荣爱钱的表姐呢,也因为这个原因对她不是很满意。” “索菲亚小姐这些年的变化有些大。” 夏洛特王妃对此很是赞同,她慢慢地走到花卉围成的长廊中间,嗅着花蕊中的芳香,说:“她从获得能力之后,像是看清了什么东西一样,变了一个人。不过呢,她一直都心思缜密,喜欢看书,也喜欢独处。这么说起来,像不像我的艾米莉亚?” 夏洛特王妃的幼女艾米莉亚,确实也是聪明但害羞的孩子。即便作为母亲,夏洛特也想象不到,可爱腼腆的小艾米,变成如今的索菲亚这样,左右逢源又城府深重的孩子。 她叹口气,孩子的成长,可能确实是难以预测的未知数。而在这时,花园外传来了另一位公主,夏洛特王妃的长女安娜,洪亮到稍有些失礼的声音:“母亲!母亲!索菲亚表姐给我回信啦!” 四十六 孩子的未来没有极限2 安娜公主要比小艾米莉亚大上四五岁,但两个女孩除了身高之外,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安娜公主更活泼,而小艾米莉亚更加腼腆。 所以当安娜公主颇不淑女地,提着裙摆带着洪亮的声音,跑进小花园之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两位公主中比较开朗的那一位。 夏洛特王妃带着笑容,撇下手中的拐杖,张开双臂,用怀抱接住了安娜。而聪明的小安娜也非常贴心地在碰到母亲之前降低了速度,给了王妃一个不那么吃力的飞扑。她在母亲的怀抱中蹭了蹭,闻了闻母亲身上好闻的体香,才抬起头,嘿嘿乐着说道:“母亲,我收到索菲亚表姐的信啦。” 其实,夏洛特早已知道索菲亚给安娜写好了回信,也早已看过了信里的内容。聪明过人的索菲亚当然知道自己在卡里斯马诸多势力的监视之下,她给安娜公主的回信也自然不会是个秘密。所以她写了一封滴水不漏的回信。 夏洛特王妃摸了摸安娜的头顶,在她的搀扶下回到了茶桌边。两人在桌边坐好后,王妃看着着急想要喝水,不断对着红茶吹气的安娜,温柔又不失严厉地说:“那你看懂你的索菲亚表姐,都写了什么吗?” 安娜颇为神气地点点头,回答道:“当然啦!她写的是通用语,我肯定可以看懂!索菲亚表姐在卡里斯马,住进了皇族的索美罗宫,然后都写了些小事情。她还说,她在那里有个好朋友雷娅,也是公主诶。她还说雷娅和我很像什么的。” 夏洛特王妃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安娜,看来这个年龄稍大的女儿很难把自己教学的课程运用在生活里。 于是她拉着安娜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讲下去,又说道:“好啦好啦,你可以看懂她写的文字,能不能看懂她给你,给母亲我传达的内容呢?” 安娜一愣,一脸茫然地摇摇头。只听夏洛特王妃接着说道:“那说明你还是看得不够仔细哦,小安娜。来,把信拿出来,让我和你一起看看。” 安娜嘟着嘴,从裙子腰封身侧的口袋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是索菲亚非常漂亮标准的字迹。她开始读着信上的文字,夏洛特王妃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安娜表妹’,她说的肯定是我啦!‘见字如面。从上一次见面至今已经多年,想来您如今已经成长为漂亮可爱的淑女。真的想当面见一见您的美貌,感受您如今的风采......’” 索菲亚的信,最开始是一长段非常客套的赞美之词,这也是大部分贵族亲笔信的传统。没人不喜欢听恭维的话,而在恭维话之后,才是信的正文。 “‘承蒙您的厚爱与关心,我在卡里斯马的生活远比想象中顺利。不得不说,这里的人非常热情好客,我从来不担心自己会有无法满足的请求。很多卡里斯马的好人,都聚集在我身边,希望能让我过得更加舒适......’” 而这一段,是正文的第一段,写着的是索菲亚现在的日常生活,字里行间却都是自己身处卡里斯马诸多势力的监视之下。 “‘......我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有些事情,发生在我与您与雷哥兰都会面之时,让我至今记忆犹新。说来惭愧,与您邂逅之时,我还是个比较腼腆的孩子。面对您的热情与好意,并不知道如何接受。但毫无疑问,您带我玩的那些现在看来有些幼稚的游戏,消弭了我来到贵国的紧张与害怕。对此,我颇为感激。而现在我在卡里斯马,在这索美罗宫之中,也遇到了一位,和我那时一样腼腆的女孩,正是我刚刚提及的雷娅公主。她和您一样,是一位非常精致可爱的女孩子,漂亮地像是精致的瓷器。但不得不说,她和我见过的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同,除了美貌之外,她的力气很大,抓住我的手,会攥得我很痛,她还是个不知道怎么样收力的孩子呢!但不可否认,她真的非常美丽,也有着成为伊洛波名利场上最耀眼存在的潜质。我非常期待有一天,您能与她见一面。您和她一样,都是非常美丽的孩子,也将会成长为非常美丽的女性。而以我对两位的了解,相信你们也会相谈甚欢。至少您和她都非常喜欢我,不是吗?哈哈,还请原谅我的自我吹捧。’” 夏洛特用一小块点心打断了安娜毫无感情的朗读,说:“就是这里,小安娜,你觉得你的索菲亚表姐,为什么写这么一段呢?” 安娜又在心里默读了一遍这一段话,重点读着里面的关键词,似乎还是没读出母亲读出的深意。 夏洛特王妃指点道:“如果把信中的你,换成我们雷哥兰都王国,把信里的雷娅公主换成卡里斯马王国,你能读出什么吗?” 安娜公主点着头,又读了一遍,还是不得甚解。 于是王妃耐心地解释说:“索菲亚小姐,在这封信中将卡里斯马王国描绘为一个强大但是不知道如何节制自己武力的国家,认为她还在犹豫如何参与伊洛波的大局。不过,她判断这个国家会和我们雷哥兰都一样,成为非常强大的势力。而在很多事情上,她认为我们可以和卡里斯马进行合作。现在看懂了吗?” 安娜挠挠头,似乎还是没能读懂这普通的文字中这么多的信息量。夏洛特王妃拍拍她的头,把桌子上的点心塞到她的小口袋里,又慈爱又责怪地说:“拿回去多看几遍,很多事情,我都在这里教过你,你要多上点心啊!” 安娜一边用点心塞着嘴巴,一边拿着信站起身。正当她要和母亲告别的时候,只听夏洛特王妃又嘱咐道:“这么多点心不要一个人吃完,记得要分给艾米哦!她还小,不要睡前给她吃。” 安娜点着头,欢快地离开了小花园。夏洛特王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叹口气,不禁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的牛先生:“牛先生,您也认为小艾米是更适合接班我的那个女儿,对吗?” 四十六 孩子的未来没有极限3 牛先生没有回话,这是他的身份没有资格参与的话题。但夏洛特王妃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他的答案。 “小艾米呢,是一个非常聪明、安静的孩子。”夏洛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她对于情报的分析很有一套,很多东西不用教,也能自己体会出来。你还记得吗?她自己就能看着圣城圣卫军的行军路线,分析出圣卫军是在找东西呢!她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但并不是一个适合接替我的人选。” 王妃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宽敞舒适的椅子,让王妃瘦削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在雷哥兰都的阴雨天,她稍有些落寞的身影与花园外一样充满了阴霾,而她的声音也不像刚刚安娜公主在时那么明媚洪亮:“我这个位子,从前只属于我们雷哥兰都王国的历代国王与王储,它代表着一柄不能与别人分享的利剑。只不过,我的丈夫,你们的国王,并不是一个专心于政治的人。他的才情与天赋,应该在战场上,而不是这种勾心斗角的腌臜里。我来坐这个位子,做这项工作,也并不是因为我热爱在犄角旮旯偷听别人的闲话,我喜欢用最大的恶意与最多的猜疑,去看人,对待人。” 牛先生深刻地知道,王妃所说的这一切,情报工作背后的这一切,到底意味着怎样的黑暗与龌龊,会带来多少凶险与猜疑。 夏洛特王妃接着说:“艾米莉亚,我的小女儿,是个安静腼腆的孩子。当别人邀请她玩耍的时候,她会小心翼翼地思考,自己到底应该拒绝还是接受。她有些害怕,害怕自己选择了错误的选项,哪怕这种错误并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但她还是会战战兢兢地去做选择。她又非常好的天赋,她可以分析情报,可以从一切细微的地方看到真相。但是,她不能坐在我的位置上,她只可以辅佐安娜。” 王妃抬起头。窗外的雷鸣闪电照亮了她的脸庞,也照耀出她坚定的眼神,她说:“只有不会畏惧的人,只有不计代价与后果的人,只有永远可以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人,才可以代替我。而取代我之后,她也会把自己的一生投入到黑暗之中,这是可怕的代价。安娜,我的安娜,只有她可以挺过这一切。” 牛先生不忍听夏洛特王妃悲伤的自明,说道:“您不必如此心急,公主们尚且年幼,您也还在壮年。” 夏洛特王妃露出了一丝笑容,瞄了一眼自己带着可怕伤疤的脚踝,摇了摇头,主动把话题岔开:“多注意一下安娜最近的状态,我感觉她可能离觉醒能力不远了。” 牛先生点点头,继续了安娜公主突然出现之前的正经话题,说道:“殿下,拉提夏传来消息,奥尔加组织了拉特兰圣城的情报人员,寻找曾经与加尔文有联系的‘拉摩西学派’的情报。” 王妃恢复了明媚的表情,端起自己的茶杯,现在杯中的红茶温度稍有些凉,但对王妃来说似乎刚刚好。她轻轻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唇齿,说道:“都快忘了我们这位老朋友了!说起来,她除了组织起来拉特兰圣城这些一盘散沙的小朋友们,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呢。和她一起来拉提夏的神子更是低调,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的场合里。我也很感兴趣,圣城这么大张旗鼓,把这两位送到拉特兰,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奥尔加指派了相当多数的人手,希望能从我们这里探听消息。”牛先生提醒说。 夏洛特王妃耸耸肩,问道:“她这么大费周章,是想从‘拉摩西学派’的那些老古董那里得到什么呢?还是说,她怀疑加尔文生前和他们取得了联系?甚至于,她是不是怀疑加尔文的歪理邪说来自于这个学派呢?” 牛先生对过往获得的情报非常熟悉,他说:“加尔文先生的研究成果,我们至今也没有得到比较确切的情报。” “不知道比知道好一些。”夏洛特王妃说,“哪怕是别人怀疑你知道,都会处于非常凶险的境地。” “您认为索菲亚小姐知道吗?”牛先生问。 “她呢,很难说啊。我想,她应该希望卡里斯马的女皇觉得她知道,但知道的不多。又希望圣城觉得她不知道,甚至与加尔文完全无关。”夏洛特王妃不禁一乐,“还真是可怜的孩子。” 牛先生知道,夏洛特王妃亲自操作了让卡里斯马女皇对这个来自安哈尔特的少女感兴趣,认为她有极大的价值,最终将她接回索美罗宫的一系列情报作战。她口中的可怜,应该也不是出于真心。 夏洛特带着戏谑的口吻,接着说:“不管奥尔加修女想要从那些老古董那里获得怎样的结论,她都需要先找到那些深居简出、时时刻刻防备着贵族和神教的老学究。看上去她的工作进展不顺利呢。牛先生,我们掌握有‘拉摩西学派’人员的位置吗?” “刚刚好,距离拉特兰最近的一位刚刚离开,正在前往西斯帕尼奥与拉提夏的边境,梅萨平顶。”牛先生回答说,“而我们可以确认,拉摩西学派的人与加尔文先生虽然有所联系,但加尔文并没有把自己的成果分享给他们。” 夏洛特王妃闻言点点头,带着玩味的表情思索了半晌,做出了指示:“那既然如此,就给我们的好朋友,远道而来的奥尔加修女一些小礼物,给她一点错误的情报。一定要注意哦,一定要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情报源,给她我们精心制作过的情报,最好,最好让她自己误导自己。” 牛先生和他背后的雷哥兰都情报网络,当然是此种好手。他点点头,已经在心中盘算要如何安排这一次的计划。 而夏洛特王妃再次从椅子上艰难地站起身,并没有用拐杖,而是扶着身边的栏杆,看着窗外的风雨。 “未来真是难以预期的东西,不是吗,牛先生?”她说道。 四十七 梅萨基地1 与雷哥兰都的风雷交加、阴雨绵绵不同,位于西斯帕尼奥和拉提夏两国边境之处的小城梅萨,阳光明媚。 说是小城,不如说是小镇,甚至小村。梅萨的面积非常小。这里是两国为了共同研究梅萨平顶这一无双神迹而建立的研究站,随着两国研究院的不断轮班,随着无数科学设施和研究员来到这里的,也有各式各样的城市设施,最终在梅萨平顶之外,建造起这个小小的城市。 麻雀虽小那是五脏俱全。作为一个城市,梅萨不仅有着全套城市设施,无数铁轨与悬浮车站,小而精致的空天艇空港,还有非常齐全的科技实验场。 周培毅走在这里明媚的阳光下,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用一只手遮挡着太阳,一只手拉着行礼,从到站的悬浮车上走下来。 作为本家的主人,高贵的贵族,雅各布早就坐上了传送舱,直达拉提夏研究院为他安排的豪华大房,留下科尔黛斯与周培毅作为下人,收拾车厢,整理行礼。 而科尔黛斯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女仆,指挥着学徒周培毅:“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要了,你拿去丢掉。老爷在车上用过的睡衣和鞋,你拿着去消毒一下,也丢掉。” 在科尔黛斯把大部分雅各布用过的豪华摆设、随身衣物都当做一次性物品弃置之后,三人巨大的行李箱也并没有变得苗条。周培毅一边感叹,师姐装这种奢靡成风的大贵族真有一套,一边走下了车厢。这时,科尔黛斯又为他递上了一副早已准备好的墨镜。 “欢迎来到梅萨,小鬼。”科尔黛斯独自拉着两个大行李箱,召唤了搬运无人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戴上墨镜,这里的太阳光有神迹的加持,要远比其他地方刺眼。” 两人把行礼交给了搬运机器人,一前一后走在自动甬道上。科尔黛斯一边检查着随身机上由拉提夏研究院提供的详细日程安排,一边继续嘱咐说:“和老师不同,你在梅萨基地的安排非常简单,你能单独参与的科研项目不多。而且以你现在的实际水平,参与了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所以我和老师都认为,你还是继续发挥你和小混混相处的天赋,多在外面走走。” 什么叫“和小混混相处的天赋”啊。周培毅暗自吐槽:我这接触的可都是小混混里面的佼佼者! 科尔黛斯继续说:“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在接触神迹的这一周时间里面尽可能提高自己的能力水平。神迹对能力的作用非常玄妙,我也不知道怎么提高你的能力。所以,你要先去基地里那些比较公开的设施,比如博物馆和文献馆。另外,梅萨基地名义上是不允许有两国研究院之外的闲人进入,但实际上,这里的闲人,尤其是游手好闲的年轻贵族可不少。” 周培毅大概可以理解这种情况。神迹对于能力的觉醒和进步都有无法名状的神奇作用,自然会有一些无法觉醒能力的贵族,一些觉醒了能力但是又太过弱小的贵族,把神迹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不少人会利用各种规则的漏洞,前来梅萨基地,即便无法随着科研人员一起深入神迹的深处,亲身接触神迹的神妙,在这里的耳濡目染,也许也会让他们收益。 “虽然他们都是贵族,”科尔黛斯带着无奈和鄙夷的表情继续说,“可大部分人和混混也没什么两样。尤其是来自西斯帕尼奥那边的人,把偷窃和不要脸当做习惯。” 周培毅看着她恨恨的模样,不禁问:“师姐,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科尔黛斯点点头:“只要是老师的弟子,无论是我,罗拉德,还是那些你没见过的窝囊废,觉醒了能力之后,老师都会组织一场来梅萨基地的远行。” 师姐您对我没见过的那些学长们的评价还真是,非常简单易懂啊。周培毅不禁又问:“那师姐你的神迹之旅,效果怎么样?” 科尔黛斯不像一个月前刚刚与周培毅接触的时候对他有所防备,毫无保留地说道:“和我一起来神迹的不是老师,而是老师曾经的一位朋友,我们都叫她‘婆婆’。她是能力研究的专家,对刚觉醒的能力者帮助很大,所以我的进步也很大。我不能保证,你在这里也会获得那样的成功。” 您的说法还真是坦诚。周培毅注意到了“曾经的一位朋友”这样的说法,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问道:“那这位婆婆,现在是?” 科尔黛斯回头看了一眼周培毅又吃瓜又小心的表情,摇了摇头,回答道:“婆婆活得好好的,只不过她和老师有一些理念上的冲突,在十年多之前就分道扬镳了。我们这些婆婆带大的弟子,还偶尔能和婆婆取得联系,但是老师一直不愿意再和婆婆有所关系。” 周培毅想了想雅各布老爷子那个歪着肩膀的臭脸,在自己脑中脑补了一出非常狗血的老年虐恋分手故事情节。但科尔黛斯的嘱咐声很快打断了他的脑补:“说回刚刚的话题,那些没有贵族之心的败类,虽然无论是能力还是人品都不值一提,但必须说,能被送到这里的人,都多多少少有些贵族,有些人甚至是神迹研究所背后大金主的家族后裔。所以这些人掌握了很多与神迹有关的内幕。如果你能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一些不能出现在文献馆与博物馆的消息,应该对你的能力也有帮助。” 科尔黛斯在自动甬道上转身,透过墨镜看着周培毅,认真地说:“我不喜欢你对于神教和神的态度,你对一些高高在上的东西缺乏敬意。但我也觉得,你至少不应该害怕。来到神迹,可能会对你的看法有所影响,像我和老师这样的人,也都是在这样的环境和舆论中成长起来的。我们会对这一切,自小就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敬畏。你不要和我们一样,你还是保持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子心态比较好。” 周培毅一时没想到师姐会如此言辞犀利地夸赞自己,愣了一下,但马上点了点头。但他难以琢磨出,师姐的话是不是还有什么深意呢? 四十七 梅萨基地2 不管科尔黛斯的话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这也不是周培毅现在可以考虑的话题。他住进了拉提夏研究院为轮班人员安排的普通酒店里的普通房间,而雅各布与科尔黛斯住进的则是豪华套房。只能说,包吃包住亦有差距。 周培毅走进房间,这是要比阿克隆号上的房间要简单朴素的小客房,只有一些基本的设施,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各种符合科研基地身份的高科技小配件。如果非要找一点特色,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布置了一个供住客祈祷的角落,用小小的神像和象征世界树的枝叶包裹起了神龛。 周培毅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大型家具,单人床边,按照科尔黛斯的指导,先搜寻了一遍房间里的各种探测器。不像车厢里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探测器、摄像头和录音孔,看来这个普通的房间,和自己这名普通的住客,并不值得如此大张旗鼓。 不过出于稳健考量,周培毅还是从行李箱中拿出师姐特制的各式各样伪装成房间小陈设的信号干扰器,均匀地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自己则展开了能力,确保万无一失。 保证了绝对的安全,周培毅拿出了随身机。这台叶子送给他的特制随身机,附赠了一个近乎没有上限的银行卡余额,帮助他与莱昂内尔家族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关系,也在给师姐制作假身份的部分发挥了作用。但是,它一直没有发挥本来的作用:和叶子建立联系。 两个多月以来,周培毅不断用两人商量好的方法给叶子发送讯息,但都是石沉大海。让周培毅不禁怀疑自己经受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异世界仙人跳。 他再给叶子发了一张带卡通文字的表情包,用上面的卡通角色表示自己的状态,用文字里的火星文写出自己到了梅萨基地。相信神教的那些情报人员实在是看不懂这种独产于地球的秘密沟通方式。 好的,联系不到叶子。周培毅叹口气,想起了师姐给自己布置的支线任务:多走走,接触一下那些在梅萨基地混日子的无能贵族,从他们口中翘一些关于神迹的密辛。 桥豆麻袋,和我们一列车一起到梅萨基地的,不是正好有个纨绔子弟吗?那个似乎迷恋于师姐美貌的米特罗先生? 周培毅不禁露出一抹坏笑,计上心头。 另一边,科尔黛斯也正在为雅各布老爷子整理布置着豪华的套间。事实上,虽然这间房间奢华高贵,陈设了非常名贵的艺术品,配套了非常齐全的各式装置,甚至还有一套星空图吊顶和瀑布雨帘,老爷子却只能感受到浑身的不自在。 雅各布老爷子歪着肩膀,拄着拐杖,先是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像坐进了棉花糖一样陷了进去,就马上站起。然后又拍了拍巨大的双人床,试了试软硬度,又露出一脸的不满意。最后,他像是带着最后的希望,摸了摸床上一看就像馒头一样软的枕头,最终脸上的表情变成了绝望。 “咳咳,那个,黛丝,你有没有把我在别墅的那些家什也带过来。” 听着老师轻声的恳求,科尔黛斯一笑。她一边收拾着房间里的陈设,将信号干扰一个一个摆放好,一边带着戏谑的口吻说:“没有,老爷。您呢,还是好好适应一下梅萨基地的同僚为您精心准备的这些名贵的家具。” 雅各布面露难色,又捏了一下枕头。这软绵绵的质感实在是让他不能接受。他不禁又问:“这里有卖枕头的店铺吗?或者叫搬运机器人从拉提夏城把我的枕头和床垫运过来吧。” 科尔黛斯看着一脸恳切的老师,没有继续戏弄他。她走到床边,在床垫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控制器,一边操作一边说:“老爷,现在市面上的床垫都是压缩空气,利用内部压力改变外部材料柔软度的设计。所以是可以调节软硬的。至于枕头和座椅,我带了您常用的一套。” 雅各布瞬间大为宽慰,他看了看角落里的几个大行李箱,这几个东西,还挺能装啊! 他重新试了试被科尔黛斯调整过软硬度的床垫,颇为满意,马上坐到了床边,继续看着科尔黛斯一个人在房间里忙碌。 不得不说,豪华套房里的探测器真是不少,科尔黛斯忙碌了好一阵。雅各布一边干看着帮不上忙,一边不敢出声。两人名义上是主仆,但实际上,这位唯一的女性弟子非常强势,在生活中说一不二。 科尔黛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安全检查,站直了身子在房间环顾一周,说道:“还行,梅萨基地的安保措施倒是严密,但他们使用的探测器型号太老旧了。现在黑市上比较流行的探测器,是科学城新研发的型号。据说是因为新一代神子横空出世,让布置在他附近的大部分探测器直接失效,才紧急研发出来的。” 以科学城和圣城的关系,估计研发出来并不是针对神子特殊而强大的能力,而是利用神子的宣传效应来骗黑市里那些间谍经费的吧?雅各布想到。 但是提到了神子,让雅各布不禁想到了周培毅。他问道:“你把安排和马丁说好了吗?” 科尔黛斯点点头,回答说:“让他做了他比较擅长的事情,和那些在基地里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打好关系。他现在的身份太低了,我们没办法把他带进神迹的深处。当然,我也不能。” 马丁这个小鬼,确实适合和鱼龙混杂的纨绔子弟们打好关系,探听消息。雅各布点着头,又关心地看着科尔黛斯,问道:“你呢?重新回到这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科尔黛斯看着雅各布老父亲一样的表情,摇了摇头:“如果您是说,能力是不是因为来到了梅萨基地有所进步,那并没有。” “你的童年,有一半的时间是在这里,在梅萨基地。”雅各布看着她,注意着科尔黛斯的表情,“没什么想说的吗?” 科尔黛斯笑着,略带讥讽地说:“和婆婆闹僵关系的是您,不是我。我现在还经常和婆婆保持联系的。而且,如果不是受了伤,我之前优先选择的紧急避险去处,也是婆婆那里。” 四十七 梅萨基地3 看着弟子这白眼狼的模样,雅各布又好气又好笑。但他还是不禁要问:“那你的婆婆呢?她现在怎么样?” 科尔黛斯从行李箱中拿出一套清理床被的工具,一边组装一边回答说:“婆婆现在住在很偏远的地方,远离了这些方便的现代科技,甚至要自己培育食用的植物。不过她说,很开心。” 雅各布无奈地撇撇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科尔黛斯熟练地组装好工具,开始仔细地清理房间里的犄角旮旯。她有一点点洁癖,无论是广义上的脏东西,还是狭义上,类似摄像头这样的脏东西,都让科尔黛斯感到不适应。 雅各布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而自己完全帮不上忙,虽然自己的身份是一家之主,高贵的老爷,但还是颇为不好意思。他赶紧用新的话题来遮掩尴尬,说:“我们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科尔黛斯一边打扫,一边将已经烂熟于心的日程安排讲出:“今天晚上,蒙塔教授诚邀您与上一批轮值神迹,即将回到拉提夏城的教授们共进晚餐。邀请函上还说,希望与您有一场‘既开诚布公又畅所欲言’的学术讨论。” 应酬,又是应酬,来到梅萨基地最烦人的就是这种无处不在的应酬。这些做学术做研究的所谓研究员,其实本质上也还是贵族。他们中有些人可能要比普通的贵族木讷一些,不通人情一些,也可能有些一心扑在科研中以至于其他事情都满不在乎的求道者,但这个行业中的大部分人,也依然是贵族。喜欢用血统来区分高贵低贱,喜欢华丽的排场,喜欢拉帮结派,喜欢这样的应酬。 即便不喜欢这样的场合,雅各布也没有什么拒绝参与的理由。他叹口气,示意科尔黛斯继续说下去。 科尔黛斯已经收拾好了床铺附近的区域,开始在走廊附近清理。她继续说:“根据邀请函上的内容,我和马丁应该都不能与会,所以您是自己去。晚餐之前,会有专门的男仆来接您,希望您用餐愉快。” 听上去更难受了,雅各布低低一哼,问:“那明天呢?明天总不是应酬了吧?” 科尔黛斯的回答给了他当头棒喝:“不,明天还是应酬。明天您要以本期神迹研究轮值一员的身份,参与神迹研究所的交接仪式。虽然名义上本期轮班的带队之人是蒙塔教授,但您,毫无疑问是本期轮班中最有声望也最为年长之人。所以,您还是不得不去。” 雅各布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他不禁抱怨道:“大家来做研究的,为什么要搞这么多社交呢?” 科尔黛斯结束了初步的打扫,放下手中的工具,解释道:“您在自己给自己围成的象牙塔里待太久了。事实上,即便是神迹轮班这种听上去非常重要的研究工作,其本质也不是科学,而是生意。” 没错,对于已经在各大研究院站住了位置的教授们而言,像神迹研究这样可能要数年、数十年才能有所突破的课题,并不是有“性价比”的科研项目。然而无论是哪一个国家,都不能放松对神迹的探索,投入的人员经费当然是一笔天文数字。所以,一直以来,神迹研究都是“生意”,一笔参与轮班的所有教授心照不宣的生意。而即便是雅各布这种对科学事业有神圣追求的人,也不是真的为了探索神迹的玄妙才来到了梅萨基地。 雅各布唉声叹气,不知是难过业界如此糜烂的风气,还是不愿意参与这么多的应酬。他不像个当家做主的老爷,更像是听从女儿安排的父亲,问道:“那你明天准备做些什么?” 科尔黛斯叉着腰依靠在墙边,身姿挺拔优雅,说道:“带马丁去一下文案馆。他的能力虽然用起来非常方便,但还是太弱了,我们需要他有所进步。” 雅各布看着她的眼睛,自己的眼神也变得严肃。他说道:“马丁,比你想象中要复杂一些,黛丝。他是我们的同路人,但也可能不是我们的同志。更重要的是,他应该帮不了你的复仇。” 科尔黛斯一笑,冷艳的面庞更显魅力:“他帮不上我的,我只是不想以后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还需要去保护他。” 而“需要被保护”的“马丁”周培毅,在设计了一套针对米特罗的陷阱之后,又开始想着联系一下自己的老朋友,拉提夏真正的地头蛇,莱昂内尔家族。 他与小弗兰克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一直没有过什么私下里的对话。小弗兰克大部分时候只是转述一些来自克洛莱昂内尔的消息,比如生意的进度和最近会面的安排。而今天,周培毅要单独联系一下这位虽然有心从医,却把地下家族的工作做得很棒的年轻人。 “在吗?” 带着一种搭讪女生的羞涩和尴尬,周培毅发出了这两个字。瞬间他感觉巨大的尴尬感在冲击自己的心脏,一时间有些想要把这台随身机砸碎的冲动。 小弗兰克的回信并没有让他等太久:“请问有何贵干,理贝尔先生。” 还好还好,也没有那么尴尬嘛。周培毅继续发送道:“你知道拉提夏研究院的米特罗吗?我需要一些关于他的情报。” 下一条回复来的非常快:“粗略情报:一利弗尔;详细情报:五利弗尔。” “谈钱伤感情啊,少年。”周培毅不禁好笑。 “和您做生意的是克洛阁下,不是我,理贝尔先生。您所需要的情报,我需要付钱给情报屋。我给您的,是包含了我的辛苦费在内的优惠价格。” 周培毅倒不是心疼钱,只是感觉这少年,为了凑齐脱离家族去读医学院的学费,还真是心思百出呢。他给小弗兰克转了账,还附加了一个利弗尔的小费。 “谢谢惠顾,理贝尔先生。祝您在梅萨基地的一个月顺利愉快。” 拿了钱以后态度都感觉变好了很多啊!周培毅看着随身机上的聊天记录,不禁感觉,只有和叶子相处的时候,专心在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夜宵吃什么的那种感觉,才温暖人心。 四十八 深宫大橘索菲亚1 事实上,深居索美罗宫的索菲亚小姐每天的饭点还是在专心地思考: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只不过,仅限于思考。她每天依然带着十足的笑意去享用卡里斯马王国为她安排的膳食,包括那些并不好吃甚至有些单调,只是用来取代食品胶囊的正餐,和由不美味的甜点、不精致的红茶组成的下午茶。 还好她会时不时给自己加个餐,吃一些从遥远的世界带来的小零食,不然真的会饿瘾大发吧。 今天的索美罗宫也还是非常平和安静。在宽敞的练舞室,年轻一代中身份最为尊贵的两位少女,雷娅公主与安烈莎小姐,都坐在栏杆后的座位上,分享着索菲亚带来的点心,专心致志地看着舞池中心,像精灵一样的索菲亚小姐。 索菲亚小姐今天穿着男款的长身白衬衣和黑色的长裤,将白金色的长发梳成了单马尾,脸上没有过度的修饰,也没有配搭名贵的珠宝首饰,看上去不仅清新飒爽,更有些特殊的魅力。 与她共舞的,是来自卡里斯马宫廷的舞蹈教师。这位身材有些较小的老师,穿着白色的舞蹈衣,在舞池中心,与索菲亚小姐不断演示着当下流行和过去经典的各式交谊舞蹈。 随着用来打节拍的轻音乐声止,舞池中心跳跃的精灵也变得静若处子。舞蹈老师带着一些羞涩与敬佩对着比她高出许多的索菲亚行礼,便将她交还给了栏杆后的两位身份高贵的小姐。 索菲亚一笑,轻轻甩头,看向栏杆后的友人。穿着男装的她不像平时一样柔美,反而有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而这一回眸,怕是会让毫无定力的贵族小姐们心动不已。栏杆后的安烈莎马上站起身,一边鼓着掌一边走向索菲亚,说:“太精彩了!不愧是索菲亚小姐啊!” 她今天是来索美罗宫邀请索菲亚小姐与雷娅公主一起到郊外踏青的,刚刚好撞上了雷娅公主的舞蹈课时间。不得不说,自从雷娅公主发现可以带着索菲亚小姐参与甚至教学自己那些并不喜欢的课程的时候,她就变得更加粘人了。自然而然,安烈莎小姐也变成了这节舞蹈课的观众。 不过安烈莎小姐的赞美,也不都是所谓的社交辞令,更多是发自内心地赞叹。索菲亚小姐刚刚反串为男性舞者,与博学多识的舞蹈老师,一起完美地演示了各种舞步。无论是来自卢波帝国的,舞步庄重如孔雀的帕凡舞,还是端庄优雅又不失文静的小步舞,甚至是最新流行,节奏稍快,带有很多旋转动作的圆舞,眼前这位来自安哈尔特小公国的索菲亚小姐,都能熟练地掌握,完美地演绎。更别提她今天的造型,美丽,大方,帅气。 索菲亚带着微笑,用男士的鞠躬礼,右手在空中转了两圈,回到胸前,轻轻颔首,接受了安烈莎小姐的赞美与好意。而这时,终于把小点心吃完的雷娅公主也姗姗来迟,但是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像是不知道如何去赞美。 当时索菲亚小姐也没有在意,她看着这堂课唯一的学生,雷娅公主,问道:“请问尊敬的雷娅公主殿下,方才我与教师所演示的三种舞步,您更喜欢哪一种呢?” “转圈圈那个。”雷娅公主不假思索地说。 “那您一定要付出努力来练习哦,我亲爱的殿下。”索菲亚莞尔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居然真的像一位美少年,“请允许我稍作休息,稍后,要请您到舞池中央,我们需要练习舞步。” 雷娅的表情不知道是惶恐、抗拒,还是羞涩和傲娇,马上问道:“一会吗?我和你吗?那我不要啊。” 索菲亚歪着头,看着身高虽然在增长,但还是和自己差出许多的雷娅公主,摇了摇头,说道:“不不不,您还是要与教师小姐一起。她的指导要远比我的粗浅理解专业、精准。您是初学者,当然要学习标杆的舞蹈。” 雷娅公主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提着的心放下了许多,只听索菲亚转向安烈莎小姐,说:“实在抱歉,安烈莎小姐。您远道而来,为殿下和我送上如此的盛情邀约,我们却要带着您与我们一起上课,实在是招待不周。” 安烈莎朴素的美貌闪现出了一些受宠若惊的惶恐,马上摆了摆手,说:“不不不,索菲亚小姐。您和雷娅公主都是我的朋友,能与两位一起共度的时光都是快乐而宝贵的。更何况,您的舞姿,实在是太美了。” 索菲亚收下了她的赞美,打量了一下安烈莎今天的装扮。这位宰相的女儿,与她的身份不同,更喜欢比较素净的裙装,也同样不喜欢非常华丽的配饰与妆容。今天她的模样,也同样适合跳舞。 于是索菲亚伸出一只手,递给安烈莎,问道:“既然您对我如此高看,不知道我是否有幸,与您共舞一曲呢?” 安烈莎更加惊慌失措了,她盯着索菲亚伸出的白净漂亮,手指如一根根玉笋的手,又马上移开自己的视线,脚步也稍微后退了半步,但害怕索菲亚觉得这是一种拒绝,赶忙向前走了一步,说道:“您您您,您为什么会邀请我?我,我没有穿舞鞋,我怕拖您的后腿。” “相信您穿着普通的鞋子,也会跳出不输舞者的舞步,安烈莎小姐。”索菲亚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微笑,再次展示了自己邀约的手,嘴里还说着,“雷娅公主也需要更多的演示,不是吗?” “没错,没错。”安烈莎像是找到了可以接受邀约的抓手,“这是雷娅殿下的舞蹈课,我作为殿下的友人,有义务帮助殿下的学习。” 她带着羞涩,抓住了索菲亚伸出的手。索菲亚顺势轻轻一拉,将手放到了安烈莎带着束腰的纤细腰肢上,一瞬间,两人贴的如此之近。 作为身材高大的卡里斯马人,安烈莎也还是要比索菲亚稍微矮上一些,在如此高挑英气的索菲亚小姐身侧,她有些小鸟依人。而索菲亚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更让她脸颊绯红。她几乎直面着索菲亚漂亮的锁骨与轮廓有致的下颌,闻着索菲亚清新淡雅的体香,闪避着眼神,支支吾吾地说:“不胜荣幸,索菲亚小姐。” 索菲亚一笑。音乐响起,在橘里橘气的氛围里,与安烈莎跳起了优雅端庄而正式的舞步。 四十八 深宫大橘索菲亚2 一曲舞毕,已经与舞蹈老师演示了许久的索菲亚小姐并没有任何疲劳的迹象,只跳了一曲的安烈莎小姐却是香汗淋淋,双腿发软。 索菲亚就像贴心的绅士,牵着安烈莎的手,带着她走到了栏杆后的休息区。一边的雷娅公主却是非常惊讶:原来跳舞是这么累的事情啊!原来坏女人体力这么可怕啊!!! 三人重新坐回在栏杆后,宫廷舞蹈教师非常识趣地结束了今天的课程,告别了三位身份高贵的小姐,留给他们足够的私人空间。 “许久未见了,安烈莎小姐,实在是久疏问候。”索菲亚小姐带着笑意,依旧穿着男装,为安烈莎小姐递上了一杯水。 安烈莎小姐已经冷静了许多,从索菲亚小姐手中接过了适合运动之后饮用的温温的淡盐水。久居深闺又家教极为严格的她,实在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同龄的异性,也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男装的索菲亚小姐而心神不宁。她带着羞愧道歉说:“真是抱歉,索菲亚小姐,我有些失态了。” 索菲亚一边把自己的马尾拆开,将白金色的头发像星河瀑布一样披在身后,一边摇着头:“不不不,很可爱哦安烈莎小姐。” 看着索菲亚的动作,和她颇为成熟,游刃有余的话语,安烈莎心底不禁又有一些痒痒的感觉。她清了清嗓子,再次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说起来今天的正事:“索菲亚小姐,我今天特意前来呢,是希望邀请雷娅公主殿下,与您,一起到兹玛花园踏青。现在的卡里斯马正在由夏入秋,天气凉爽,兹玛花园的长青树会一点点变成鲜红的颜色,是圣帝城非常有名的风景。” 索菲亚小姐点点头:“得您邀请,不胜荣幸。” 雷娅公主殿下却嘟着嘴思考着。自己从来到索美罗宫,成为卡里斯马王国正式敕封的公主之后,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巨大华丽的宫殿。没有人告诉她,自己是否有外出的权力,而她自己也从来没有尝试过,离开这座巨大的金丝雀笼。 安烈莎与索菲亚都看出了她的心思。安烈莎用温和的语气说道:“雷娅公主殿下,请您不必担心。身为公主,您的身边人总会担忧您的安全。相信他们可以信赖我,信赖法列夫家族的忠诚与实力。我们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索菲亚也出声符合道:“别担心女仆长女士,我相信她是通情达理的人。有安烈莎小姐的邀请,她不会不让你去的,公主殿下。” “可是,可是......”雷娅还有一些担心,支支吾吾地迟疑着。 索菲亚用笑容消解了她的大部分担心,她摸了摸雷娅的手,说:“放心吧,公主殿下。您最近的课程完成得很好,您也没有缺席那些并不喜欢的舞蹈课和音乐课。女仆长女士没有理由,用您的课业来束缚您。更何况,来邀请您的是安烈莎小姐,她来自声名远播的法列夫家族。作为一位公主,您有义务与这样的家族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也是您的职责之一。其实,您不是去踏青,是去做正事啊!” 这样的说法实在让雷娅公主十分受用,她又看了看安烈莎小姐,从后者的点头里得到了想要的反馈,终于完全安心了下来。 索菲亚笑着,表演了自己的保留节目,将空无一物的手伸到了雷娅耳朵后面,像魔术一样,再一转手,手里已经变幻出一些可口的甜点。安烈莎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戏法的,自然拍手称奇,而雷娅已经习惯于她这样的戏弄,一心只在乎今天的小点心是不是没有吃过的口味。 三位少女一边享用着美好的点心,一边交谈着。少女之间的话题,不是新鲜的服装款式,就是漂亮的首饰搭配。这三位是没有经济与地位的困扰的,整个伊洛波的名贵珠宝与华丽裙装,都在他们的选择范围之内。 作为宰相的女儿,又浸润在社交场之中,安烈莎对于这种贵族少女最经常的话题自然是十分熟稔的。索菲亚小姐虽然出身没有那么高贵,但年少的时候随着母亲走遍了伊洛波尤其是西伊洛波的王室宫廷,自然是见多识广。只有雷娅公主,虽然对漂亮的裙子和亮晶晶的首饰颇有兴趣,但很少接触到相关的流行,每天都只是穿着女仆长为她提前准备好的服饰,自然会听得有些入迷。 轻松愉快的话题总会让时间变得飞逝,聊着裙子与首饰的话题,索菲亚已经得到了非常多自己想知道的,关于卡里斯马与其他伊洛波王国之间贸易的信息。不愧是宰相的女儿,只是这样简单的话题,就能透露出这么多难以从公开渠道获得的情报。索菲亚不禁带着笑意,看着正在耐心与雷娅公主介绍各式裙子风格的安烈莎小姐。 很快,三人的闲暇时光已经结束。按照预订,雷娅公主有礼仪课程在等待,而安烈莎小姐也结束了今日的访问,到了告别的时间。 索菲亚小姐带着真挚的感觉,握着安烈莎的手,笑着说:“感谢您的邀约,安烈莎小姐。每次与您的交谈,都让我获益匪浅。” 这是实话,她从安烈莎的话,和自己能在各种公开渠道获得的情报结合起来,已经推断出了最近一段时间卡里斯马王国对于空港的管制和对于进出口贸易的限制。作为资源丰富的巨大王国,卡里斯马已经开始正军备战,限制了可以制作武器的资源出口,将直通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王国的空港收归军用。 而安烈莎显然是没有想这么多的,她被握着手,又想到了和索菲亚小姐共舞之时的脸红心跳。她带着少女的羞涩,没有抬头直视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索菲亚,说道:“您实在是过奖了,索菲亚小姐。与您的相处,总是这样让人愉快。” 你开心就好。索菲亚笑着说:“请将我的祝福与问候带给您的家人,安烈莎小姐。感谢他们养育了您这样优秀的小姐,还将您送到我身边,成为我的朋友。” 这样的恭维话,即便是浸润在各大社交场的安烈莎小姐也从来没有听过。事实上这是索菲亚小姐从地球狗血电视剧里学来的土味情话,对于安烈莎这种深闺千金似乎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您,您真是,您真是太过客气了。”果然,这段话又让安烈莎不禁脸红心跳,她惶恐地说,“还请您不要再戏弄我了,索菲亚小姐。” 索菲亚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和绯红的脸庞,更加得意了。 四十八 深宫大橘索菲亚3 结束了拜访与邀约的安烈莎小姐,用最为标准规范而真诚的礼仪告别了住在索美罗宫的雷娅公主殿下与传闻中的“准公主”索菲亚小姐,带着脸红心跳的回忆和难以平复的心情离开。雷娅与索菲亚再次回到了独处的时间。 “索菲亚姐姐。”雷娅公主看着安烈莎小姐离开的方向,开口呼唤道。 索菲亚小姐的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戏弄安娜卫士、雷娅公主和戏弄安烈莎小姐,是三种不同的快乐。她把手搭在雷娅公主的肩膀上,因为这雷娅这只小傲娇在独处时候称呼的变化而不由得笑意更浓,答应道:“嗯嗯。” 雷娅公主也很清楚自己因为称呼的改变被索菲亚戏弄着,她并没有像安烈莎小姐还在时一样喊着“坏女人”去拒绝和索菲亚小姐的身体接触,而是问道:“索菲亚姐姐,你为什么不喜欢安烈莎小姐呢?” 索菲亚一愣,不由得反问道:“为什么您会觉得不喜欢安烈莎小姐呢?” 雷娅公主抬头看了看身后的索菲亚小姐,看着她颇有些迷茫的表情,却没有因为后者精湛的演技而失去自信。她说道:“索菲亚姐姐,如果你和你喜欢的人开玩笑,你是非常享受对方气急败坏的反应的。” 为什么被你说的,我好像是一个心里阴暗的坏人一样呢?索菲亚看着雷娅的头顶,不由得失礼地轻轻一敲,假装呵斥道:“我是这么坏坏的人吗?” 雷娅公主对她的失礼没有多余的表示,而是继续解释说:“这不坏啊,索菲亚姐姐你是个很温柔的人,但你害怕自己的好意,会被不珍惜,会被浪费。所以你会欺负你喜欢的人。” 索菲亚不由得带着玩味的表情,握着雷娅小巧娇嫩的肩膀,把她转到和自己面对面的姿势,问:“那你觉得我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雷娅回答道:“你应该蛮喜欢我的吧。你很喜欢你的小点心,但是你经常分享给我,那肯定是喜欢我的表现啊!”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安烈莎小姐呢?”索菲亚追问道。 雷娅公主眨巴了一下清澈的双眼,稍作回想,便答道:“我感觉,索菲亚姐姐你和安烈莎小姐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希望对方看重你、喜欢你的感觉在里面。你像是在讨好她。” 被看透了心思的索菲亚并没有任何的恼羞成怒,相反,她有些开心地看着雷娅公主,被她这种洞察人心的天赋所惊讶。她不由得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是分析还是纯粹靠感觉呢?” 雷娅公主摇摇头:“我说不出原因的,我就感觉姐姐你和安烈莎小姐说话的时候,有很强的欲望,想要从安烈莎小姐那里得到什么东西一样。那感觉,感觉,就像是我想要让女仆长女士给我放假一样。” 索菲亚被她的奇妙比喻逗地笑出声,说道:“我确实有和安烈莎小姐打好关系的强烈欲望,我承认。但这不意味着我不喜欢安烈莎小姐啊。” 雷娅嘟着嘴反驳说:“可我觉得,如果你是喜欢一个人,想和她做朋友,就不应该想要从她那里拿东西。我就不喜欢女仆长小姐。” 索菲亚反问道:“那您和我做朋友,有没有一些原因是您喜欢我这里的小点心呢?您是不是因为点心才喜欢我的呢,亲爱的公主殿下?” 雷娅被她这一问问得有些懵,不由得也怀疑了一下自己和索菲亚的关系,是跨越年龄的友谊还是基于小点心的物质交换。但她马上想明白了,便反驳道:“我觉得,就算没有小点心,我还是喜欢索菲亚姐姐你的。你给我讲课的时候,又耐心又温柔。你会帮我从女仆长女士那里脱身,但你还是会让我上课学习。我很喜欢这样的索菲亚姐姐。” 索菲亚被她的真诚稍有些感动到,她在雷娅公主的笔尖轻轻刮了一下,大概明白了这聪明敏锐的公主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喜欢安烈莎小姐。 由于公主的母亲,当今女皇陛下的姐妹远嫁国外,而且婚姻并不幸福,雷娅公主的童年几乎是与性格乖僻的哥哥相依为命,互相保护着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贵族亲戚。而回到卡里斯马之后,身份上的突然跃迁更是让兄妹两人的身边聚集了大量“带着目的与欲望”的成年人。所以她会觉得,带着目的与欲望与安烈莎小姐接触的索菲亚,并不喜欢安烈莎吧。 索菲亚小姐长叹一口气,耐心地对她解释道:“我亲爱的雷娅公主殿下,我的妹妹。我承认,您说的对,我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喜欢安烈莎小姐。其实,我也并不讨厌她。我从她的身上能看到一些高贵的品质,但也看到了更多我并不喜欢的性格。这让我在与她的相处过程中,无法掩饰自己那些并不处于感性的目的。但是呢,成年人的世界,利益的交换与感情的亲疏并不是一个相关的事情,至少不是矛盾的事情。我不是因为不喜欢她,才掩饰着自己的厌恶去讨好她的,您可以理解吗?” 雷娅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索菲亚微笑着继续说:“我知道,最近索美罗宫在传一些流言蜚语,相信您应该也有所耳闻。” 雷娅沉默着点点头。她已经从多嘴的女仆和事务女官那里,大概听到了一些风闻。索美罗宫的后勤正在准备一场典礼,届时索菲亚小姐将成为女皇陛下正式收养的养女。很多人都说,这是因为乖张的太子,自己的兄长,一直以来与陛下的关系并不和睦,陛下对太子有些失望。而她,雷娅公主自己,也在担心是不是会有一天,自己需要在哥哥和索菲亚姐姐之间做一个选择。 索菲亚摸着雷娅的脑袋瓜,用宽慰的口吻说道:“请您放心。我可以保证,我成为陛下养女的事情,与您的兄长,卡里斯马的皇太子殿下并没有关系。我滞留在索美罗宫一直没有一个合理合法的理由,而我与陛下之间,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共同处理。” 雷娅似乎被索菲亚的话消除了忧虑,从索菲亚的怀里起身,蹦蹦跳跳地说:“不聊这些了!你还要送我去上课呢,索菲亚姐姐。” 索菲亚跟上她,拉起她的手。只听雷娅又问道:“还有,刚刚你说什么成年人成年人的,你不是只有十六岁嘛。” 对啊我理论上只大你三岁,地球上的时间又不算到年龄里。索菲亚遮遮掩掩地回答说:“我也想要把自己说得成熟一点嘛。” 四十九 变脸1 看着莱昂内尔家族发来的情报,周培毅不禁有些自我怀疑。自己结交的到底是因为社会管理秩序缺失才得以在夹缝中生存的地下家族,还是什么伪装成小生意人的帝国大间谍? 这份情报完全无法触及神迹及其研究的内容,这也说明了无论是拉提夏还是西斯帕尼奥,都对相关的情报高度保密,至少不是市民阶级可以接触到的内容。而情报中最为让周培毅惊讶的,是它几乎事无巨细地介绍了最近三个月以来拉提夏这边到达神迹的所有正式人员与非正式人员的名单与资料。 这确实是作为地下家族,勾结一些官员贵族可以获得的情报。但看着如此详细的情报,也让周培毅大感惊讶。莱昂内尔家族对于拉提夏贵族圈层的渗透,实在是可怕。 周培毅不知道的是,莱昂内尔家族这份情报也不只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当然借助了一些外力。而如此大费周章地为周培毅提供便利,自然是双方的合作,对莱昂内尔家族非常重要。 随着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事越来越焦灼,双方本国的物力都有些捉襟见肘。更何况大量携款出逃的难民,更是让本国的供给雪上加霜。各国的官方贸易渠道都因为战事而关闭,但是黑市中,无论是矿石、燃料,还是食品等日用品,都在以极高的价格涌入两国。 这其中,不仅包含了像莱昂内尔家族这样的地下势力的不屑努力,也是大量像卡里斯马皇室与拉提夏宫廷这样不能在明面上支援战争双方的势力,以地下家族和黑市作为掩护,以高昂的价格大肆将战争所需的战略物资输送到两国。当然,这其中也不乏贪财的落魄贵族,以雇佣兵的身份前去浑水摸鱼。 这样的形势,当然让莱昂内尔家族赚的盆满钵满。只不过,这些钱还不能转化为账上的数字,也无法用来扩充地盘、贿赂贵族、增强实力。这个时候,周培毅与克洛莱昂内尔的合作,就显示出了无可比拟的重要性。周培毅的生意模式,要远比小商店每年一次报税的方法效率高、数额大。 这个时候,莱昂内尔家族当然要表现出对周培毅最大的善意。等他从梅萨基地回到拉提夏城,拍卖会的一应事宜都会准备万全,只等他在关键时刻帮助莱昂内尔踢出临门一脚。 周培毅再次浏览了一遍这份资料,虽然无法做到烂熟于心,但是也能大概记忆个七七八八。门外,科尔黛斯已经到了。 师姐没有敲门,她像一位真正的女仆一样等待着作为贵族也作为学徒的“马丁”。周培毅赶紧给她开门,实在是不敢让这位女修罗在门外一直等。 科尔黛斯走进屋内,动作干净利索地重新检查了一遍屋里的监控设备。周培毅的检查已经非常充分,干扰器的布置也算完备,她并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检查无恙,就可以用平时的语气说话了。科尔黛斯看了看房间的陈设,说道:“你的房间还是简陋了一些。” 这还简陋啊?那你们住的豪华套房得是什么光景哦!周培毅摆摆手:“够好了够好了,要啥自行车啊。” 科尔黛斯并不能听懂周培毅话里赵本山出品地球华人独享的玩笑话,甚至她都不知道什么是自行车,这种简陋的交通工具曾经短暂地出现在伊洛波的历史上,又快速消失。所以周培毅所说的通用语“自行车”其实是一句卢波语。 不过没听懂的科尔黛斯并不是非常在意,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喜欢说怪话的师弟。她继续说:“老师今天的行程安排非常紧凑,你我都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所以,我会陪同你一起去看看梅萨基地的神迹文案馆。” 周培毅点点头。有些关于神迹研究的资料并不会上传到拉提夏研究院的网络里,而是会以书本文字的形式保存在文案馆中。并不是说这种资料重要性非比寻常,而是有些古老的研究资料无法搬运,无法转述,是用文字的形式记录在浸润神力的书页上,只能保存在神迹附近。这其中,大量内容是繁琐细碎的日志,来自曾经自愿来到神迹朝拜的视者与信徒。他们也是梅萨基地的创始人,从伊洛波的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并且保留了用日记记录一切琐事的习惯。万万没想到,这些文字如今也会成为研究神迹的重要资料。 “看懂这些档案,需要一些独特的方法。”科尔黛斯解释说,“所以必须由我来教你。” 周培毅点点头。他的能力太弱了,依然无法上升场能等级和能力影响的范围。他还是只能影响自己身边不远处的物质运动速度。所以他有一定的压力,在梅萨基地取得进步。 科尔黛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套明显有些华贵的男式装扮,递给周培毅,说道:“无论是名义上还是法理上,你才是我的雇主。你的身份也是新月洛贵族里的暴发户。以学徒的身份行走在梅萨基地这种地方实在是太低贱了。我建议你还是要稍微打扮一下。” 周培毅看了看自己的便装,有些不明所以地说:“我觉得还行啊!” 科尔黛斯不耐烦地把男装扔到他旁边,用命令的语气说:“别废话,换。” 现在就换?周培毅看着科尔黛斯凶狠的眼神,不敢反驳,马上脱下自己便装的外套,换上了科尔黛斯准备的外套。 科尔黛斯围着周培毅转了一圈,打量着他的模样,似乎并不是十分满意。她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套衬衣,示意周培毅换上。 周培毅当然是照做。 这次,科尔黛斯终于从周培毅的装扮中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但当她抬头看到周培毅的光学假脸,又是眉头一皱。 “坐下,我帮你调整一下脸部。”她拿出一套复杂的镜子和光学器材,似乎专门是为了光学变脸准备的专业器材,然后搬来了椅子,坐下说道。 四十九 变脸2 周培毅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像面对雅各布那样,对着科尔黛斯露出真容。而科尔黛斯显然也能清楚感受到他的顾虑。她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说道:“我知道你长得很像某位大人物。” 周培毅一愣,马上乖乖坐下,看着科尔黛斯折腾这一套复杂而吓人的器材,还不禁小声问道:“雅各布老爷子告诉你的吗?” 科尔黛斯头也不抬地回答说:“你对你自己的伪装太上心了,就算是和罗拉德拼体力的时候都在维持伪装。而且你的伪装,对于无能力者而言可能还算完美,但是对于稍微掌握了一些能力的人来说,实在是漏洞百出。” 周培毅有些尴尬地撇撇嘴,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卸下了自己的伪装。 科尔黛斯抬眼一看,不禁乐出了声:“噗嗤。你这脸上都是什么啊!” 她拿出一面打磨地无比光滑的镜子,照着周培毅的脸,让他自己能看清。周培毅看了看镜子里面自己的模样,扭扭捏捏地解释说:“这个叫粉底和阴影,是......是我老家那里的变装方法。” “擦掉擦掉。”科尔黛斯凝视着周培毅颇有些猎奇的变装,又好气又好笑。 周培毅拿出叶子留下的最后一袋卸妆棉,把脸上的奇怪粉末全部擦掉。只见这时候的科尔黛斯已经完全布置好了器材工具。正面是一面巨大的透镜,在透镜周围环绕了一些小一些的镜子,由小型机械臂操纵。在每一面小镜子的旁边还配备了传感器。科尔黛斯坐在透镜的另一头,操作着一台由标准规格无人机改造而成的机械臂总成,调整着各种传感器的数值。在她面前,用随身机连通机械臂,投影出一个数据界面。 周培毅坐到科尔黛斯对面,透镜的另一边,看着她复杂的操作,又问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是老爷子发明的吗?” 科尔黛斯在随身机上调整着数值,回答说:“不是,老师没有这样的闲心思。这是老师的其中一名学生发明的。” 雅各布老爷子有很多学生吗?周培毅只见过也只知道科尔黛斯和罗拉德两个人。看上去师姐并不是非常热衷聊天的心情,所以周培毅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科尔黛斯一边看着投影里的数值画面,一边看着透镜里面映射出的周培毅的脸,指导说:“来,坐直一点,看着我的手指。” 周培毅的双眼跟随着科尔黛斯的手,转了一圈。又在科尔黛斯的指示下用两面的侧脸面对透镜,似乎这种动作可以让这个系统识别和分析出完整的面貌。 科尔黛斯让周培毅拿出“马丁”身份的身份卡,简单看了眼“马丁”这个伪装身份的面容,映射到透镜上。小镜子和传感器马上按照这张脸运动了起来,调整出一个完美的角度。只要周培毅按照镜子和传感器的角度来改变面部光线的折射,就可以将自己的面容改变成为“马丁”的模样。 “好,看着镜子一,用你的能力将这面镜子反射的光线偏折到你的正面。”科尔黛斯操作下,最右上边的镜子发出了蓝色的指示光。 周培毅从她的一系列操作中已经大概了解了这套器械的原理,利用光学偏折的原理,逆向整个变装过程。在透镜上映射出目标的面容,然后由小镜子和传感器来模拟能力者偏折光线的能力。只要能力者将镜子偏折的角度和力度完美复刻,就可以将自己的面容变换成目标的样子。 真是天才的发明啊!雅各布老爷子的学生人才辈出啊!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按照科尔黛斯的指示,一步一步完成着自己的变装。经过半个小时的调整,现在周培毅的脸部已经完全变成了“马丁”的模样。 科尔黛斯完成了指导,开始将这些看上去非常占地方的仪器一点点收进自己随身的小包里,嘴里还说着:“你要记住这些角度和力度,以后就可以随时变换成这种模样了。” “师姐您,是不是现在也在变脸啊?”周培毅斗胆问道。 科尔黛斯也不觉得他冒犯,淡淡回答说:“这种方法对我,对老师都没什么用处了。我们的能力已经被官方记录在册,无论是能力的波长还是其他特征值,都是独一无二,被保存在数据库里的。脸上变换再多模样,都没办法改变能力的特征,也无法逃过有心人的追捕。” 她收拾好了餐具,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她的面容和身材确实迷人,短发干练的模样也非常有魅力。在贵族之中,也属于经历过非常高贵的基因改造与礼仪教育的类型。 “不过我现在的身份是‘马丁’先生以‘理贝尔’的身份从人力资源市场雇佣的女仆,是无能力者。”科尔黛斯继续说,“只要对能力传感器多上心,就不会被追踪到。” 周培毅终于明白了师姐为什么会如此仔细地对房间里的传感器检查、干扰,他又问道:“我也是能力者,为什么没有人记录我的特征值呢?” 科尔黛斯略有些同情地看着他,回答道:“第一,特征值的采集是通过各大关隘的检查点来记录的,这种传感器的触发条件是二等以上能力者无自觉释放出的能量场。也就是说,无法靠自己的意志消除自己能力的特征场。第二,你的能力,在主动释放的时候可以达到二等和三等之间的能量强度,但是你完全没有这种无自觉的能量场。换句话说,在关隘的检查点看来,你是无能力者。” 啊?我应该高兴吗?还是应该难过呢? 周培毅用着“马丁”的脸一脸丧气,又问道:“师姐啊,你说神迹真的能帮到我,帮我提高能力吗?” 科尔黛斯显然是不太喜欢“马丁”这张脸和上面的表情,略有些厌恶地回答说:“不要太过期待,能力的本质还是自我的提高。像我这种执着于做不到的事情的人,是不会给你的人生提供什么有用的建议的。” 周培毅无奈地点点头,只期待自己不是雅各布所有学生里面最差的那一个。 五十 日记中的宝藏1 完成了专业“变脸”的周培毅,在科尔黛斯的帮助下,学习独自完成光学变装的操作流程。他学得很快,这种微妙精细的能力操作是他的特长。 做完了这一系列工作,科尔黛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修长的女仆装扮,开始检查起周培毅的仪态。 被叶子特训过的周培毅,虽然没能完全改变在地球上养成的各种坏习惯,但无论是站姿、坐姿还是走路的姿势,都像模像样,科尔黛斯以新月洛贵族的标准并没有挑出什么毛病。 “好,那我们出发吧。”科尔黛斯从小包中拿出一套长身风衣和一顶毫无褶皱的礼帽,帮周培毅穿戴好。 周培毅一边非常好奇地看着科尔黛斯远比外表能装的随身小包,一边说:“师姐,我们今天去档案馆吗?” 科尔黛斯并没有给周培毅仔细观察随身小包的机会,马上收拾好了一切,说道:“是的,梅萨基地的档案馆。那里是曾经的西斯帕尼奥国王下令修建的一个图书馆改造而成,存放的是在梅萨神迹朝拜和看守的历代视者手写的日记。详细的事情一会边走边说。” 两人按照主仆的角色,周培毅在前,科尔黛斯在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走出狭小的房间,走到了宽敞街道的自动甬道上。 昨天到达这里的时候,周培毅还没有来得及细看。这是远比拉提夏城要小,但依然非常庞大的“小镇”。梅萨基地的建筑与拉提夏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在拉提夏,无论是每一层城市之间相隔绝的拱门还是各种高大的建筑,都青睐使用通体洁白如玉石一样的大理石,有着圆圆的拱顶和精细的浮雕。 而在梅萨基地,更接近西斯帕尼奥的这座小城,建筑风格也是沿袭于西斯帕尼奥的热情与奔放。它们更喜欢用复杂的材料,在大理石的基础上,添加花岗岩、彩瓷等等不同的颜色,建造出一座一座形态模样并不是非常规整的建筑。在这些错落有致、高低不同的建筑的组合下,无数的曲线、螺旋、锥形,建造出了极富有运动感的街道。 这样轻佻而奔放的风格,是梅萨基地民用区的主流。红色的瓦片,白色的墙面,与华丽的彩瓷,复杂的曲线,互映衬。而随着自动甬道的前进,神迹基地的正式建筑,却又变得庄严肃穆了起来。 “那就是档案馆,以前的名字叫做圣劳伦斯图书馆。”科尔黛斯在周培毅身后,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量说道。 周培毅顺着她的提示看过去,在甬道尽头的一段,是一座明显带有圣城与神教风格的大型建筑。方方正正的外墙,将内部高耸的拱顶塔式建筑牢牢包围。千篇一律的灰色涂装,更让神教的严肃与压迫感让人不自觉感到窒息。在这庞然大物的墙体上,几乎没有任何的装饰,没有华而不实的壁画,没有精雕细琢的浮刻,也没有复杂的颜色,只有四角的四座尖顶塔楼傲然耸立。 “档案馆只是这座建筑的一部分,其余的部分是当年那些卫道士居住、祈祷的修道院。”科尔黛斯解释说,“梅萨平顶横空出世之后,无数的信徒来到了这片荒凉的土地,只为了亲眼目睹神留下的光辉。他们一边在这里风餐露宿,一边用代表圣洁与虔诚的羊皮纸来记录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已经发展出星际航行的文明,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纪念和崇拜一位高高在上的神祇,不得不说是一种超现实主义的幽默。 周培毅没有把自己心里这些暗戳戳的吐槽说给浸润在神教文明一生的师姐,只听她继续讲解说:“西斯帕尼奥的国王是一位聪明人。他派来了本国的信徒,带来了工匠与建材。信徒们相信,用自动化的设备建设信仰神的建筑,是对神的亵渎。当然这是一部分极端信徒的思想。不过这些人还是用自己的双手和简单的工具,在这里,梅萨基地,建立了一个城市的雏形。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梅萨基地,这座修道院也应运而生。” 周培毅再瞟了一眼这座修道院的外墙,这压抑而恐怖的建筑。虽然释放着庄严的美和圣洁的光辉,却总让人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跟随着自动甬道,两人走进了圣劳伦斯修道院。这里的内部装饰并没有比外部看上去亲切一些。这里处处使用了古朴庄严,只在表面刻下凹槽没有多余修饰的立柱,在走廊里均匀拜访了古朴的雕像和氛围感浓烈的画像。地面的地板用橡木与白桦木相接,配合从拱顶照射下来的昏黄的光线,更让人压抑、沮丧。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被厚厚外墙和长长走廊包裹在正中心的那座圆顶之下,是圣劳伦斯修道院的教堂。这座正殿入口处矗立了最为高大的国王雕像,两位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王,依然戴着金色的王冠,手持纯金的权杖,守卫着教堂的正殿。而在其中,碧玉、彩色大理石、纯金在交相辉映,配合轻缓圣洁的钟声,与外围这些压抑与忧郁的气氛形成了剧烈的反差。似乎,只有教堂才是身处此地之人唯一的归宿,而对神虔诚的祈祷,是他们最终的救赎。 周培毅带着极大的震撼,从这座正殿走过。在科尔黛斯的指引下,来到了位于正殿西侧的长廊,也就是梅萨基地的档案馆。终于在这里,周培毅感受到了一点点轻松的氛围。 与外侧的走廊不同,作为档案馆的长廊,有一道长长的彩绘天花板,在金碧辉煌的拱顶之上,用五颜六色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故事的画卷。在走廊两侧,是陈列着无数手稿与书籍的挂墙式书架。在长廊的尽头,在一座水晶制作的宫殿之中,静静躺着一本用黄金制作的神教教义手抄本,想来也是价值不菲。 周培毅走进长廊,入口两侧的传感器识别了他所携带的身份卡上的身份,示意他可以通行。他长舒一口气,带着科尔黛斯走到了这空旷而辉煌的长廊。 “没什么人啊。”他小声感叹着。 “世人并不知道,这种枯燥乏味的日记,能有什么样的价值。”科尔黛斯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 五十 日记中的宝藏2 像圣劳伦斯档案馆这样级别的图书馆,借阅权限往往有很高的门槛。而长廊中也没有设置供人方便阅览的长桌座椅,其目的就是让来此处参阅书籍的人尽可能减少在档案馆里停留的时间。 科尔黛斯走在周培毅的身后,看似是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主人的脚步,实际上她才是真正引路之人。周培毅在她轻声的指示下,像一名游客一样走在长廊里,好奇地看着档案馆华丽的拱顶,眼睛从墙边书架无数手稿中一闪而过。 “梅萨基地历史悠久,来到这里朝圣的信徒,当然都是血统纯正的贵族出身。”科尔黛斯在周培毅身边小声解释着,“这些贵族出身的苦修者,当然也是能力者。” 科尔黛斯带着周培毅,像是无心一般走过按照历史年代排序分类的信徒手稿。她继续解释道:“无数的苦修者,无数的能力者,几乎包含了伊洛波历史上出现过的所有能力分支。他们呕心沥血在梅萨基地写下的这些日记,当然也见证了他们的能力在神迹光辉不断照耀下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当然会对同类型的能力者有所启发。只不过,苦修者一般不会是记录在册的能力者。他们生前可能存在的能力,只能根据他们的生平、家系等等历史资料,不断推论。” 周培毅恍然大悟。作为历史学家的雅各布先生,一直以来都以钻牛角尖一般的科研毅力与万年不变的研究方向著称。然而实际上,大部分时候他在表面的研究成果都是为了他真正的目的打掩护。这次来到神迹,雅各布老爷子名义上的研究方向是有关神迹与梅萨基地历史的考据,其实他一直致力于研究曾经在这里留下印记的那些能力者,他们的经历,他们的家族,他们的能力。 “老爷子真厉害啊。”周培毅不禁感叹道。 科尔黛斯用手指戳了他一下,痛,但也没有到可以惊呼的程度。这种动作似乎对周培毅突然的马屁不是很满意,她说道:“当然不可能是老师一个人的功劳。老师是历史学的专家,但不是能力学的研究者。做出最后判断的另有其人。” 周培毅大概知道,师姐所说的就是那位“婆婆”。这位能力学的专家应该在师姐的童年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但不知道为什么会与雅各布老爷子分道扬镳。 “你的能力非常特别。当然这不是夸赞。”科尔黛斯三十七摄氏度的嘴说着非常冰冷的话语,“很少有能力者在可以表现出二等以上的场能和作用范围的时候,依然无法长期保持能力的形态,甚至无法被监测设备感知。你弱得太特别了。” 周培毅不禁苦笑。师姐,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啊。 科尔黛斯显然是不会顾忌周培毅脆弱的小心灵的,她继续说:“老师委托我去找了和一些能力方面的专家,她也认为你的能力,无论是类型还是当前的这些表现,比较特别。所以你最好每一种能力类型的日记都尝试一下。” 在她的指引下,周培毅停在一面挂墙式书架之下,按照科尔黛斯的指令,戴上无尘手套,从书架中摘下一本日记,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这一本是写作在大概五百年前的日记,作者是来自雷哥兰都的信徒托马斯。他是自身强化类型的能力者,在各种文献记载中,他似乎可以凭借自身的意志,或者说能力,来忍受超乎常人的痛苦,进而完成一些惊世骇俗的苦修。”科尔黛斯在他耳边轻声介绍着日记主人的生平。 好家伙,自虐狂啊?周培毅小心、缓慢地翻动着这本古董一般的日记。不得不说,羊皮纸的书页保存得非常完好,即便是翻动也不会感觉这一页一页的文字像蝉翼一样脆弱。 科尔黛斯讲述完了作者的生平,继续解释说:“想办法把自己的心境代入到作者身上,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耳朵去听,用他的心脏去跳动。想象你就是这位喜欢苦修的托马斯信徒,感受书页上承载的那些能量。” “没效果啊。”周培毅正准备这么说,突然感受到这些自己还有些读不懂的古代伊洛波文字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吸力,像是突然出现在小小日记本上的黑洞,将他的视线与注意力全部没收。在字里行间那微小的距离之间,像是新开了一个天地。被吸引过去的周培毅看过去,整个人都被收纳了进去。 “滴答,滴答。” 长廊里为什么会有水声? 周培毅震惊着,感觉自己突然之间已经身处在空旷的溶洞之中,周围的空气包含着大量的氧气与水分,清冽而寒冷。在溶洞之中,在天顶透下来的唯一一抹阳光的最中心,像是被聚光灯聚焦的一切中心,有一个秃顶的苦修者。 他盘腿坐在巨大的岩石上面,坦胸漏肚。在他的背上,是一道又一道红褐色的血痕,像是鞭子抽过的印记。而在这些新鲜冒血的伤痕之下,这后背上还有无数已经逐渐变浅了颜色的伤疤。 苦修者托马斯像是机械,重复着抽打自己后背的动作。响亮的声音和皮肤上绽放的血花让远处旁观的周培毅都感受到一股疼痛感,而他本人却像是毫无感觉,任何的抽动都没有改变他的坐姿。 他的嘴里,念念叨叨地哭诉着:“神啊,我有罪,我是无法被宽恕的罪人。请您给我恕罪的机会,不要这样,不要剥夺我,不要夺走我恕罪的机会。我恳求,恳求您恩赐我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啊!” 啊,真是受虐狂啊。 周培毅带着厌恶与恐惧看着眼前秃顶的苦修,不禁好奇他口中的自己到底犯下了什么罪。 “神啊,请宽恕我,我的肉体无法摆脱欲望的束缚,我的灵魂与您同在。如果您要降罪于我,请您惩罚我的肉体,让我感受无尽的痛苦吧!” 苦修者托马斯继续祷告着,而周培毅已经回过神来,回到了安静辉煌的长廊之中。 他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自己的能力,但马上想到自己身处遍地监视器的档案馆里,马上收起了想法。 而在科尔黛斯眼中,他只是出神了片刻。她说道:“这本没用吗?放下,我带你去找下一本吧。” 五十 日记中的宝藏3 周培毅不知道是否应该和科尔黛斯老实交代自己刚刚的神奇所见。这里是圣劳伦斯长廊图书馆,被改造成了梅萨基地的档案馆,周围有着无数的监视器。即便有着师姐制造的场能区域可以屏蔽一部分监察,他也决定留到离开这里之后再决定是否把刚刚这段奇妙的见闻告诉师姐。 科尔黛斯则是继续寻找着下一个目标。她又一次带着周培毅拿出一本日记,这次是写在莎草纸上,又被密封在长长丝绸卷轴上的一卷文档。 “莎草纸呢,是很久以前,神的初代信徒们喜爱的一种书写载体。很多信徒相信,使用这种纸来书写与神教有关的文字,会加深与神祇之间的联系。”当周培毅拿起卷轴的瞬间,已经有智能的无人机自动前来,在卷轴下形成悬浮的长桌,科尔黛斯一边解释,一边指导着周培毅慢慢展开这张卷轴。 “刚刚那一位是自身强化类型的能力者托马斯,老师和婆婆是通过有关他本人的历史记载来推断的。这本卷轴的作者并没有准确的姓名,生卒年份也不一定准确。”科尔黛斯继续说,“不过从他的文字和能量残留,还是可以大概推断出他的能力类型。这是一个意识影响类的能力者。” 周培毅如同上一次一样,入神地看着摆放在悬浮长桌上的卷轴。卷轴的主体使用了非常华丽的丝绸,在丝绸上用金线绣出了代表神教与西斯帕尼奥的各种花纹图样。而在丝绸上被玻璃纸盖着的莎草纸,还保持着淡黄的颜色和出人意料的柔软度,在规则的纹路之上,用干净的笔锋写下了一行行整齐的文字。 看不懂,这是周培毅的第一印象。这些文字与周培毅所学习的通用语,稍微有所涉猎的拉提夏语,都完全不同。与更类似字母的通用语不同,莎草纸上书写的文字更像是画作,每一个文字都带着奇怪形状的圆圈与方块。在这些完全看不懂的文字旁边,档案馆的无人机投影出一层翻译内容,照射在莎草纸边。 科尔黛斯看着他有些为难的表情,继续补充相关知识:“莎草纸是伊洛波文明之初,所在的干旱沙漠上特产的一种类似于纸的东西。这种书写载体有非常多的缺点,太脆,怕潮湿,易卷曲不易展开。所以如你所见,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张,是后世改良了工艺之后的仿品,加入了人造纤维提供软度。而上面的文字呢,根据老师的考据,也是一种对于伊洛波早期文字的逆向复原。所以除了书写者可能是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我们还能大概判断出,他是一位文字与历史方面的学者,贵族爵位应该很高,因为这种改造的莎草纸非常昂贵。” 周培毅点点头,又看向无人机提供的翻译。莎草纸上的日记,和上一位苦修者的文字一样,多数是个人视角、第一人称的祷告与忏悔。不过也能看得出来,这一位更有一些文字的天赋,使用了非常非常多的文字修辞。 周培毅读完了翻译,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莎草纸上。果然,在莎草纸上的文字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将他带到了又一个全新的世界。 没有滴答滴答的水声,没有清冽寒冷的湿气,没有低矮而昏暗的溶洞。这一次,周培毅看到了明媚的阳光,潮湿带着咸味的海风,红色的砖瓦墙面,与清澈湛蓝的天空。 在这怡人的滨海风光之中,在群楼环绕的楼顶花园上,一位女子正坐在自己华丽雕琢的木质椅子上,用睥睨的神情看向眼前跪拜的商人。商人穿戴者非常有沙漠风格的长袍头巾,带着无比华贵奢侈的饰品,也不像如今的贵族一样有着近乎完美的身材管理,而是大腹便便,油腻如猪。 这位看上去并不讨人喜欢的商人,用极为恭敬甚至有些不知羞耻的跪拜,不断讨好着女子。而这位女子,穿着和花园城市一样有着滨海气息的半透明薄纱,搭配了同样多得出奇的名贵首饰。在阳光的照射下,她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和波浪的褐色长发,都有一种无可言述的致命魅力。 商人得到了女子的准许,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再次对女子述说了一长段可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而女子看着他,用极为厌恶的语气埋怨着,伸出一只手,准许商人用油腻的肥嘴亲吻了手背,便招呼他离开。 这一切都像是蒙在雾里,像是隔着白色的纱帐。周培毅站在纱帐的这一头,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声音,只有在商人走近说话才能看清楚他空洞失焦的眼睛。而稍远处的女子,看不清面貌,只有阳光下不断反射着夺目光辉的首饰珠宝在夺人眼球。 商人走后,又来了新的访客。同样没有生气的眼睛,同样恭敬而讨好的模样,女子同样的厌恶与不耐烦,同样亲吻手背的动作,同样的驱赶离开。这样的场景一遍又一遍的发生着,只有不断变换着装扮身份的新鲜的访客,和女子越来越不耐烦的语气和动作。 在这一切看上去终于走到了尾声的时候,女子招呼好了最后一位访客。她终于长叹一口气,望向天空,拿起项链上佩戴的神教徽章,合眼诉说着一长段不知是抱怨还是什么样感情的祷告。随后,她随身的侍女,穿着极为暴露热辣的长裙,为她捧来了这张极为名贵的莎草纸。 女子低下头,再次祷告着,然后由侍女拿起看上去就价值连城的金笔,口述着什么,由侍女代为写下了周培毅先前见过的那些整齐而又奇怪的文字。 所以这位能力者,是侍女?还是这富婆?周培毅正奇怪着的时候,侍女完成了工作,站起身从周培毅所在的纱幕前走过,显然,她的眼睛还是正常的,她没有像那些访客一样,带着失焦的眼神,呆滞的瞳孔,当然也没有神经病一样的行为举止。 而更令周培毅感到震撼的是,侍女走过这里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了自己,但却没有停留。但只有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已经让周培毅感到冷汗直冒!这是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前的日记,这是发生在古老悠久历史中的事情,这是已经埋葬的古人!她难道能看到自己吗?这绝不可能! 就在周培毅感到后脊背都寒冷的时候,他再次回到了圣劳伦斯图书馆的长廊里,眼前还是这张被摊开的卷轴,用整齐而难以辨别的文字,写着毫无感情的祷告与忏悔。 五十 日记中的宝藏4 随后的一个小时里面,科尔黛斯不断指引着周培毅去寻找能力者留下的日记绘本,周培毅则是一次又一次被这些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吸引进去,看到能力者们生前写下这些并不虔诚的文字时候的状态,然后再被吐出来。 “这么多日记,几乎涵盖了全部类型的能力者,你有没有收获?”科尔黛斯颇有些不耐烦。 周培毅给师姐打了个眼神,示意她出了长廊再说。要说收获,尤其是能力上的进步,那不能说成果斐然吧,只能说是不为所动。但是周培毅也有一些独特的经历,这是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奇妙感觉。被文字吸走的感觉,与叶子的能力带来的轻微的晕眩与失重非常相似,也许这也是自己能力的一部分? 科尔黛斯明白了他眼神和手势里的意味,马上带着他离开了圣劳伦斯图书馆,也就是梅萨基地的档案馆。 回到了周培毅下榻的小房间,科尔黛斯还没来得及卸下自己的伪装,就看到周培毅极为小心谨慎地再次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监视器和传感器,重新布置了一遍房间里的干扰装置。 科尔黛斯看着他颇为谨小慎微的模样,不禁感叹,自己的谨慎只能说还是比较肤浅,这个就算是半晕厥都会保持面部伪装的小鬼才是胆小鬼里面的集大成者。 在婉拒了周培毅再次检查房间里面安保措施的邀请之后,科尔黛斯问道:“你到底有什么发现,为什么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周培毅拿起一把椅子,坐到师姐对面,深呼吸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空气,像是要说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只听他说:“师姐,我被吸到日记里面去了。” 科尔黛斯也深吸一口气,打量着周培毅认真的模样,许久,才说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点累?” 不行啊师姐!你这吐槽力度不够啊!周培毅一方面发觉自己的说法确实是听上去很有病,一方面还是感叹师姐为人认真老实,基本上不会开玩笑,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吐槽选手。 他马上解释说:“不不不,师姐,我不是癔症了。我是真的感觉我被吸引到了书里的世界了。而且非常真实,我能感受到的不仅有视觉、听觉,我甚至可以感受到温度、湿度。” 处于不相信的态度,科尔黛斯难得对周培毅关心地说:“你要不要测一下身体状态,我觉得你可能血糖和血压都有点低。” 周培毅大概能感受到师姐关心里的冷幽默,但还是非常认真地说:“不不不,师姐,我状态很好。我说的这种被吸到日记里的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 科尔黛斯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又想起了他谨慎而缜密的行动,相信他的智力还在线,于是勉强接受了“被吸到日记”这样的设定,问道:“那你看到了什么?是每一本都能看到,还是看到了一部分?” “每一本。”周培毅回答说,“哪怕我根本看不懂日记的文字,哪怕我也没注意听师姐你介绍日记作者的生平,我都能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只是一个恍神的功夫我就出现在了另一个世界,看着日记的作者,在书写这一页日记之前的状态。” 科尔黛斯沉吟了半晌。日记上会留下书写者的能量,尤其是强大的能力者,他们残留的能量非常巨大。但无论是什么样的能力者,他们的残留的能量都会随着时间不断消逝,就像是有着半衰期的同位素一样,时间会抹煞掉这些印记。就算他们能留下自己的记忆,以能量的形式残留在日记本的书页上,几百上千年过去,这些能量也早已消弭殆尽了吧? 而且,这种以物质和能量为基础,为锚,来到另一个世界的能力,怎么想都像是传说中最为稀有的搬运工类型能力者。不过,在所有的描述中,搬运工能力者都是移动物质,移动有形的事物,不能将自己的意识搬运到虚幻的世界里,自然也不能穿梭岁月。 科尔黛斯依旧将信将疑,说道:“那你说一下,第一本日记里面,你看到了什么?” 周培毅马上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无论是在寒冷溶洞里皮肤感受到的温度,还是鼻子呼吸的颇为新鲜的氧气中饱含的湿度,还有那位苦修的自虐狂奇怪的话语,甚至他抽打自己后背溅起的血花,都一五一十,事无巨细。 科尔黛斯有些奇怪地听着,听着,直到听到了周培毅说,这个自虐狂总是在说着恕罪,自己有罪的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东西,马上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台随身机,看着雅各布留下的关于这些档案馆日记的历史溯源分析。 “有传闻在雷哥兰都,托马斯信徒曾被指责犯下了重罪(链接二十一),但托马斯本人在本地有着非常卓越的声望,这些指责通常被认为是无根之谈。而在神教的档案记录中,托马斯的履历非常完美,他的虔诚与热情,得到了教区信徒的高度评价。” 科尔黛斯看着雅各布老爷子写下的这些话,意念一动,打开了“链接二十一”。一些非常严重的指控,呈现在了小小的房间里。娈童,谋杀,陷害。第一条,是长期以来神教一直被指责的罪孽,但无论是什么样的时代,神教和圣城都对此矢口否认。而这位托马斯,被人指责是对前往自己所在教会祈祷的男童做出了无法描述的事情,又谋杀了这可怜的孩子,还利用自己在教区和贵族们之间非常良好的声望,将一切罪责都嫁祸给了孩子的随身女仆。 这些指控来自女仆的婚外男友,只是一位毫无地位的市民,而且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工作,自然不会被主流的声音所取信。但周培毅,在毫不了解这位托马斯的人生的同时,在他的日记里看到了他晚年自虐的样子,听到了他哭诉想要恕罪的声音,这一切,一些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是自身强化类型的能力者,我怀疑他没有什么痛觉。”周培毅分析说。 科尔黛斯恶狠狠地关上了“链接二十一”,骂道:“这个畜生!” 神教和圣城从来不缺这种败类,而最让人痛苦的是,像这样的非人之物,总能依靠神教强大的势力,和自己作为信徒积攒起来的声望,将这些腌臜全部影藏在光辉之下。托马斯可能是带着悔恨和痛苦死去的,但在世人的视角里,他是一位虔诚的苦修者,为了向神表达自己的虔诚来到梅萨基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呸,什么东西! 五十 日记中的宝藏5 而第二位被挑选出的能力者,却并没有像人渣托马斯这么多详细的资料和文献记载其生前的生平。科尔黛斯翻阅着雅各布老师考据这一位能力者能力的资料,并没有多少值得一提的东西。 “这一位,哪怕在历史学家的视角里,都没有什么留得下的信息。”科尔黛斯看向刚刚证明了自己确实被日记“吸走”的周培毅,问道,“这一位,你又看到了什么?” 周培毅描述说:“有一位非常有风情的女性,你懂吧,就看上去不是很正经的那种女性,穿着也很暴露,住在一个非常海滨的城市。这位女性在一个小花园的楼顶,一直接待一些男性贵族或者商人。这些访客待得时间都很短,一人只有几分钟,只有简单的交谈,然后亲吻这位女性的手背,就离开了。当这位女性将这些男性全部招待完毕之后,她拿出了那份非常名贵的莎草纸,指示自己的女仆代替自己把祷告词写了下来。” 科尔黛斯听着他云里雾里的描述,有看了看几乎是空白的关于莎草纸主人的资料,说道:“难怪老师什么信息都无法找到,书写者是女仆,那么代替日记的主人来到梅萨神迹将日记供奉起来的,应该也是这位女仆。以忏悔和信仰的名义,在梅萨基地留下的,也只能是这位女仆了。” 一位女仆,不会有人为她树碑立传,不会有教会因为她慷慨的捐献而为她在神龛留下刻下名字的砖石,不会在大教堂地下的神圣墓地中留下精雕细琢的棺椁,当然也很难在历史中留下姓名。然而这位女仆,居然是一位能力者,可以在流传千年的莎草纸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能量印记,在圣劳伦斯图书馆和神迹神力的保护下留存至今。 “关于这份莎草纸日记的内容,我还是要和老师讲一下。”科尔黛斯说道,“我不是历史学的专家,也没有参与老师之前考证这份日记来历,溯源上面能量残留的工作,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是不是有什么学术价值。你趁着现在记忆还算清楚,把你记得的这些被吸进去的经历都记录下来。” 周培毅按照科尔黛斯所说,在随身机的文档中,将自己刚刚在档案馆所见所闻所感受的一切,用书面文字和语音梁总方式记录了下来。科尔黛斯也将每一份日记所对应的溯源资料和周培毅的见闻搭配在一起,制作成了一份颇有内容的资料文案。 周培毅看着随身机投影上这看上去非常复杂的文案,不由得感叹说:“这些东西足够老爷子忙活一阵了。” 科尔黛斯点点头,说道:“老师对这种历史中隐藏的小事件非常痴迷,尤其是你的奇遇,带来了完全不同的视角和信息。虽然这些东西不能作为历史考据中的正式资料,但对于老师的个人兴趣很有帮助。你的能力有进步吗?” 师姐你还是一样,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周培毅刚刚在档案馆和街道上不敢尝试使用能力,害怕被无处不在的监控装置捕捉自己的能力。回到房间,他多少安心了一些,便尝试着使用了能力。 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科尔黛斯看着他涨红脸的表情,大概也能明白他的能力毫无进步。便用自己最为温柔的语气,安慰道:“这很正常,神迹对能力的作用需要一个过程。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贵族把自己无能的后辈送到梅萨基地混吃等死了。” 周培毅并没有从师姐难得一见的温柔里感受到什么宽慰,他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手,说道:“我现在几乎连能力都没办法用了诶。” 科尔黛斯一脸无语地看着周培毅依然完美保持“马丁”模样的脸部伪装,颇为不屑地说道:“别装了,你的脸都没变化。” 周培毅回过神来,马上换上一副笑容,说:“不好意思啊师姐,疏忽了,疏忽了。但我真不是装样子啊,我确实感觉现在自己的能力有点使不出,我刚刚是想用能力改变旁边那盏灯的光线传播的。在我状态好的时候,我可以让灯光透过玻璃的速度变化,带来偏折率变化,最终做到让所有灯光集中到一个点位上。今天我有些力不从心。” 科尔黛斯听着他独树一帜的测试方式,感叹他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小聪明在脑袋瓜里。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台简易的场能强度测试仪,在自己周围试了试,运作正常,是三等场能。又把测试仪拿到周培毅周围,依然是测不出场能的状态。 “弱,可能也是一种天赋。”她不由得感叹道。 周培毅知道师姐说的意思是指,作为能力者可以不被探测器测试出场能等级,从而可以伪装成无能力者,这是一种伪装的天赋。但在周培毅听来,这确实是非常悲伤的事情。他不由得哭丧着脸,对科尔黛斯说道:“师姐啊,别这样啊!您上次来神迹,能力是怎么进步的啊?” 科尔黛斯回忆道:“我也是用差不多的办法,感受日记上的能量残留,试图和它们产生共鸣。你知道,我是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所以我在看到同类型的能力者留下的日记的时候,会感受到一股暖流,像是有能量流入我的场能之中,反哺了我的能力。” 看周培毅听得云里雾里,想必他之前被吸入日记的经历并没有自己的经历那样大有裨益。她又说:“现在看来,你的经历也可能是一种共鸣,而且也消耗了你的场能。所以你现在使用能力会有些吃力。你最好休息一下,再去测试能力有没有进步。至于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妙的经历,我需要和婆婆联系一下。” 只能这么解释了。周培毅略有些失望地点头同意。只见科尔黛斯从随身的小包里又拿出一台随身机,看起来型号和模样都颇为熟悉。 “我这有一台别人赠送的无人机,用来进行关键时刻的联络。”科尔黛斯解释道,“但是上面传来的消息我看不懂,你有空试试能不能用你这个被吸走的小能力,看看破解一下上面的消息。” 周培毅接过随身机,打开屏幕,便看到了自己发给叶子的各种“在吗?”表情包。 五十一 一想二骂三念叨1 “师姐,这台随身机是?” 周培毅带着此生最大的无语,看着这台和自己的随身机用量子纠缠想通的随身机子机,和上面自己发出去的非常傻乎乎的表情包,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 科尔黛斯看着周培毅耐人寻味的表情,并没有什么隐瞒:“我在卡里斯马的身份暴露之后,在索美罗宫遭到了孔雀宫卫士的追捕。索美罗宫之中,有一位身份看上去很高贵的少女,帮助我躲开了追捕,用能力直接把我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这台随身机,是她交给我,说是要随时联系。” 所以叶子现在并没有去雷哥兰都,投靠她传说中那位权势滔天又心里阴暗的表亲,而是去了远在天边的卡里斯马王国?怎么差这么多?不过师姐刚刚也说,叶子在卡里斯马的索美罗宫,身份还挺高贵呢,想来过得也不错吧。 看着这台随身机,周培毅也大概理解了为什么叶子一直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但他还是非常困惑,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把这台随身机交给师姐啊?难道叶子在帮助师姐的时候,已经知道她是雅各布老爷子的学生了吗?也知道师姐会来到拉提夏,成为自己的保镖二号?她比索美罗宫的什么什么卫士还了解索美罗宫的刺客吗?怎么可能哦! 周培毅越想越别扭,表情也越来越扭曲。 叶子应该干不出给错随身机的事情吧,应该干不出吧。她的能力操作极其精细,可以在非常巨大的个人存储空间里面非常精准地找到自己想要的零食,可以按照过期的先后顺序每天拿出美味的盒饭,应该不至于把随身机拿错了吧? 周培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吐舌头的白金发色少女。没错,她干得出来,和食物有关的事情她确实是事无巨细、锱铢必较,和食物无关的事情她不能说是小有纰漏吧,至少也是大大咧咧了。这确实是叶子小姐干得出来的事情。 科尔黛斯看着周培毅越来越痛苦的表情,脸部的五官都应该过度的扭曲有些脱离光学伪装,心说:和这个图片共鸣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事情吗? 她赶忙从周培毅手中把随身机拿走,说道:“不急不急,如果对方有心联系,应该会再发来消息的。” 周培毅看着还蒙在鼓里的师姐科尔黛斯,突然一股极大的宽慰如同暖流一样涌上心头:看来自己还不是最傻的那个,师姐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有所期待。那之后就拿这台随身机和师姐开开玩笑吧! 周培毅不自觉地在心里坏笑着,接受了师姐的安排。 “啊啊啊啊阿秋!阿秋!” 一想二骂三念叨,到底哪个混蛋在骂我啊!叶子一边奇怪着,一边从女仆手里接过名贵的丝绸手帕,以极为淑女的姿势擦了擦鼻子,遮掩了一下刚刚极为不淑女的两个喷嚏。 “您没事吧?”为索菲亚小姐递上手帕的女仆凑上前来,将用过的手帕回收、丢弃,并关心地询问道。 索菲亚轻轻摆了摆手,用笑容宽慰着关心的女仆。这一位女仆来自卡里斯马皇室,当然也代表她是陛下亲自选中的眼线。她是四位女仆中最为年长之人,其他人也了解她的背景身份,多数时候以她马首是瞻。 索菲亚看着自己房间里这位事实上的女仆长,笑着说:“没关系的,女仆小姐。在我们小地方的传统里面,这样的喷嚏往往代表了亲人的思念。” 女仆们恍然大悟。时间已经越来越接近卡里斯马传统的悼亡节,在这一天,卡里斯马的神教信徒们都会收拾好行装,回到自己家族的兴起之地,用烈酒与面包敬献给先祖亡人,并在他们的墓前点燃长明的蜡烛。 身为女皇的陛下,自然要准备作为国家唯一的王者,参与盛大的纪念活动,代表卡里斯马王国全体贵族,祭拜当年带领卡里斯马人从中伊洛波的边缘星球迁徙至此的先民,也要祭拜为卡里斯马王国的荣耀付出生命的军人。而雷娅公主与太子殿下,在出席这些活动之余,也要离开卡里斯马,回到兄妹母亲埋葬的卡尔德附近的公国,悼念自己的母亲。 大家都有非常多要忙的正事,除了索美罗宫里面没有假期的女仆和侍从之外,只有索菲亚这一名闲人,没有正式的身份,也并非卡里斯马族裔,没有悼亡节的习俗,成为完完全全的外人。 所以现在索菲亚小姐也在思念自己远方的家人啊!女仆们如是脑补道。 索菲亚并不了解女仆们突如其来的同情与同感,她保持着营业般的完美微笑面对。不过确实,最近大家都在准备悼亡节的事情,无论是前菜安娜卫士、主菜雷娅公主还是饭后甜点安烈莎小姐,都没有时间来找索菲亚,愉快地“被玩耍”。这让索菲亚小姐非常无聊。 “都过来,别拘谨。”索菲亚看着自己的女仆们,似乎找到了新口味的零食,“来来来,请各位也坐在这张桌子边,不要因为礼仪的束缚而拘谨。” 女仆们显然没有听过这样奇怪的要求,犹豫地互相交换着眼神。索菲亚小姐则拉住离自己最近的女仆的手,略有强硬地把她放到了桌边的椅子上,示意各位女仆都请坐。 “各位都了解,小女我不是卡里斯马人,我来自卡尔德附近的安哈尔特公国。与圣帝城相比,可以说是穷乡僻壤。”索菲亚小姐颇为热情地为四位女仆也斟上红茶,将他们一个一个安顿好,拍拍肩膀,“来到卡里斯马,毫无疑问,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挑战。感谢陛下无微不至的关怀,感谢各位贵族大人的关心,当然,也多亏了各位女仆小姐的照料,我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陛下选调的女仆低头颔首,代表四位女仆回答说:“您真的过谦了,索菲亚小姐。” 确实是过谦了。索菲亚从来到索美罗宫的第一个瞬间,就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甚至在索美罗宫如鱼得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一方势力的任务。她们或许是经验丰富的密探,或许是久居深宫深谙宫斗的女仆,或许是市井历练出的老手,但是她们都没有找到这位索菲亚小姐的任何纰漏。她完美演绎了一位,极有人格魅力但偶尔调皮的贵族小姐,聪明,礼貌,极有涵养与气质,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让人不禁怀疑,她本性就是如此。 这四位女仆没有放松警惕,一直在细心观察着索菲亚,等待她是否会松懈。而索菲亚也同样如此。 “既然今天我没有什么安排,就请各位女仆小姐陪我闲聊一下吧!失礼啦~”索菲亚说道。 五十一 一想二骂三念叨2 四位女仆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位评价颇高的索菲亚小姐,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究竟是何用意。但谁也不敢说些什么,身份的巨大差距让他们一直对索美罗宫里的贵族言听计从。 索菲亚将她们的小心谨慎看在眼里,便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请不要如此拘谨,先尝尝红茶吧!” 四位女仆再次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犹豫中捧起了名贵的白色镀金茶碗。她们虽然并非高级贵族出身,但家族在地方也都是名门望族,自然自小接受了相当严苛的教育与磨炼。无论是基本的礼仪,还是对于茗茶的品鉴,都不会毫无见识。而眼前这一杯,由索菲亚小姐亲自泡的红茶,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品类。 几位女仆先浅浅一嗅,这茶不仅是气味芬芳,还颇有高雅之气,细细品味,在清香之余还有一股水果的甜味。再一入口,只觉得口感极为细腻柔和,一入口便将满满的香气填满了喉舌齿牙之间,进入食道更是温润顺滑。让颇有见识的几位女仆都是啧啧称奇。 陛下安排的女仆较长者看着白瓷茶碗中红润透明的茶水,不由得问道:“索菲亚小姐,请原谅我等见识浅薄。今天您招待我们这些下人的红茶,实在是我平生所见最好的茶。您的泡茶技术当然更是远超我等。只是不知道,这么好的红茶,是什么样的品种呢?” 陛下选调的女仆,跟了女皇陛下多年。如果她说自己见识浅薄,不就代表女皇陛下也没见过什么正经好东西了吗?索菲亚清楚地知道这位女仆可不单单是好奇,她的问话还颇有些质询的意思。于是她说:“这位女仆小姐,请允许我请教您的称呼。” 陛下的女仆谦卑地低头,回答说:“尊敬的索菲亚小姐,我来自遥远的卡里斯马国境最东边,是乡下贵族的女儿。我的家族伊利亚,虽然能力浅薄,人口贫弱,但在护国之战中尽心尽力,也因此得到了陛下的厚爱,选调我进入索美罗宫为陛下与小姐您效力。您可以称我的家族名伊利亚,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拉达尼娅。” 就介绍个名字,需要扯上家族的荣光吗?索菲亚并不喜欢伊洛波贵族,即便是这样被选调入皇宫的女仆也喜欢长篇累牍地以家族历史来介绍自己姓名的游戏,但她也知道,拉达尼娅女仆所说的这一切,也是在向索菲亚表明身份,表达自己是由陛下选调入宫,自然站在陛下的一边。如果有朝一日索菲亚成为了陛下的养女,当然也会站在索菲亚小姐一边。 索菲亚微笑着回应道:“拉达尼娅伊利亚小姐,很荣幸得知您的姓名。您想知道为什么我的红茶如此特别吗?” 名为拉达尼娅伊利亚的索美罗宫女仆点头道:“没错,索菲亚小姐。还请您不吝赐教。” 索菲亚端起自己的茶碗,和女仆们所用的一模一样,是白瓷金边。她也嗅了嗅红茶的芬芳,然后说道:“伊洛波的贵族们,早些年并没有饮用红茶的习惯,大家更喜欢牛奶与绿茶呢。” 另一位专门负责为索菲亚小姐泡茶的女仆,年龄稍小,身材瘦高,刚刚还在专心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还有些烫的红茶,突然插嘴说道:“索菲亚小姐,您与雷哥兰都的王妃似乎是远亲,红茶是由雷哥兰都传入伊洛波的,您的红茶技术是否也与雷哥兰都有关呢?” 索菲亚闻言歪着头,看着瘦高女仆,等待她自我介绍。这位女仆显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自己的插话有些失礼,怯生生地说:“索菲亚小姐,我,我是自圣帝城本地的贵族出身,我的家族世世代代为陛下和陛下的家族上贡茶品与陶瓷。您可以叫我艾尔琳。” 索菲亚看着这位来自宫中后勤选调的女仆,看上去稚气未脱,但却是商界的老手,此刻怕是关心则乱,过于在意这特殊的红茶了。她笑着说:“艾尔琳小姐,您对我非常了解,我确实与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殿下是远亲,但那位美丽温柔的女士我只见过一次,我的红茶知识并不是来源自她。” 她接着说:“您对红茶颇有些了解,应该也知道,红茶这特殊的茗品,来自于绿茶的发酵。将某种特殊的茶叶,经过萎凋、揉捻、发酵、干燥等一系列工艺过程精制,才能得到我们日常所品鉴的红茶。这些工序,似乎无法完全依靠精准而规模的机械化作业,很多时候也要依靠经验丰富的茶农不断尝试。雷哥兰都王国,虽然掌握了伊洛波大部分的红茶贸易,但他们也无法将这项技术完全掌握呢。” 索菲亚将自己泡红茶的茶壶放到桌子中央,这是一盏与白色金边茶碗配套的稍大容量的茶壶。她将茶壶的盖子打开,一股浓郁的茶香从茶壶中喷涌而出。 “请看,”索菲亚指着茶壶中如花朵般散开的茶叶说道,“我选用的红茶呢,产自高原地区,气压与温度都比一般红茶的种植园要低,其空气水文条件也极难被红茶种植的生物景棚模拟。所以这样的红茶会有独特而浓郁的香气。而我亲自设计的发酵过程呢,也使这样的香气更加浑厚顺滑。像这样的红茶,要用高温度的真水冲泡,不要加入牛奶与方糖这样画蛇添足的东西,随后焖制五分钟,让茶叶的茶香渐渐挥发出来。这样,便是各位今日所见的红茶了。” 索菲亚小姐居然亲自参与了红茶的选用与制作,还对这红茶的冲泡如此细致讲究,也难怪这红茶如此美味特别了。几位女仆惊讶赞叹之余,高瘦的艾尔琳女仆也有些失望,如此想来,这样的红茶怕是无法大规模生产,当然也无法经自己家族之手倾销市场了。 索菲亚小姐继续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完全没有将地球的茗茶当做自己功劳后的羞愧,她说:“红茶的话题到此为止,还有两位尚未自我介绍的小姐,能不能也让我了解一下两位的姓名呢?” 五十一 一想二骂三念叨3 剩余的两位女仆,分别来自文官集团与军方背景的贵族,虽然身份并不是非常高贵,但是作为皇家女仆,多少也有些折了身份。索菲亚小姐带着微笑,眯着眼睛,听完了她们颇为自豪地介绍自己的家族,便也温柔地回应说:“罗西沙女仆小姐,梅拉娜女仆小姐,第一次得知两位的名字,非常荣幸。我到卡里斯马已经一个多月了,居然这个时候猜得知各位的名字与家族,实在是失礼。” 说罢,索菲亚颇为真诚地低头致歉,四位女仆马上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摆着手表达自己才是失礼的一方。 索菲亚继续说:“既然四位来自好人家的小姐选择来到索美罗宫,选择成为我这样身无长物的小公国出身的小女子的女仆,我只能说,这是我本人莫大的荣耀,也是我们五个人的缘分。我相信,在神的光辉下,我们的相遇一定有着非凡的意义与价值。” 不得不说,索菲亚小姐非常善于将自己的讽刺藏在大量的恭维话里,而习惯了社交术语的女仆们似乎并不像是雷娅公主一样聪明伶俐,无法接住索菲亚的梗。 坏心思没有被看穿的索菲亚也没有失望,她继续招呼着四位女仆,为她们添上新的红茶,并再次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大家从来未曾见过的小零食。四位女仆已经习惯了这位少女像是游戏般的上菜方式,谁也没有多提出一些疑问。而她拿出的这些小点心,不仅有着几位女仆从来没见过的模样,也带着出人意料的迷人香甜气息,当然,雷娅公主对于这些小点心的痴迷更是这些小点心最佳的广告。 商会出身的艾尔琳女仆无疑是最好奇这些小点心味道的,在其他女仆还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并没有碰那些突然出现在精致陶瓷盘子里的白色点心的时候,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捧在手心。 索菲亚小姐当然将她的心急看在眼里,好在颇为严厉又年长的拉达尼娅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礼。索菲亚也拿起一份,像艾尔琳女仆一样捧在手心,说道:“请各位不要拘谨,请尽情享用。” 说罢,她将白色的小点心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而四位女仆也看着索菲亚优雅而淑女的模样,有样学样地吃了一小口。 而心急的艾尔琳女仆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她观察了许久这点心的模样,白色的外皮像是一小块冰块,捧在手心也有一股淡淡的冰凉,有一些透明有一点点浑浊,但非常好看。在方方正正的形状最上面,像是雕刻一般有着花朵盛开的图案。她动作稍慢地咬了一小口,咬开了点心白色的外皮,露出了内芯里黑色的馅料。外皮冰凉顺滑,内馅甜而不腻。 这是见多识广的艾尔琳第一次看到、吃到这样独特的食物,这样的点心搭配索菲亚小姐特殊的红茶,实在是非常高端的享受。也难怪雷娅公主会如此倾心于索菲亚小姐的点心了。 她鼓足勇气,举手提问道:“索菲亚小姐,请,请恕我失礼。我,我,我能问您一下,这点心是从哪来买来的吗?” 索菲亚小姐继续着自己的大言不惭,回答说:“您没有失礼,艾尔琳小姐。我希望今天在这桌边的各位,都不要因为礼仪和身份桎梏,可以畅所欲言。现在,请允许我回答艾尔琳小姐的问题,这点心和红茶一样,不是我买来的。” 当然不能和伊洛波的女仆小姐说,这点心是从地球上的什么什么祥点心店,二十块一斤买来的吧。 艾尔琳小姐显然是有些失望,如果这点心和红茶是索菲亚小姐自己制作的,那也不存在商用的可能性了。但她还是不服输地继续问道:“那,那,索菲亚小姐,我可以问一下您这点心的制作方法吗?” 伊洛波如果有糯米粉、澄粉什么的原料,我倒是非常乐意和你分享,期待你做出实物呢。索菲亚心里如此想着,但口中依然没有表示明确的拒绝:“这点心的制作工序比较复杂,原料更是难找。如果我有时间,我也很乐意和您交流一些点心的知识呢,艾尔琳小姐。” 艾尔琳还想再提问题,拉达尼娅女仆打断道:“艾尔琳女仆,再喝一口红茶吧。” 拉达尼娅的话打消了艾尔琳作为商会之女刚刚燃起的商贸热情,却也帮索菲亚解了围,毕竟她真的不是很懂这些复杂的中式点心的制作工序。而拉达尼娅当然也是有话要说,她问道:“索菲亚小姐,经常能看见您享用各种各样的点心,也经常见您用点心招待公主殿下。想问一下您,是什么时候制作的这些点心,又是保存在哪里的呢?” 拉达尼娅知道,无论是这些点心的存放,还是索菲亚小姐变戏法一样的上菜手法,都应该与她的能力有关。在座的除艾尔琳小姐之外的女仆,也有着探查索菲亚能力真相的任务。 索菲亚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问,这耿直程度堪比安娜卫士拿着探测器来找自己问场能等级了。她也没有避讳,直说道:“点心是早已制作完成,保存在我这里的。至于保存的地方,当然与我的能力有关呀。您想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吗,拉达尼娅小姐?” 这样毫不避讳的回答,显然是让拉达尼娅和另外两位有任务在身的女仆都有些猝不及防。 眼看着三人颇有些尴尬的表情,索菲亚更开心了,继续说道:“如果您说想,我也不会有所隐瞒,拉达尼娅小姐。当然,希望您是代表您自己,想要知道我作为能力者的隐私,而不是为别人而问。我愿意与您做朋友,而其他人,比如罗西沙小姐和梅拉娜小姐背后的朋友,可不一定是我的朋友。” 这些话说完,气氛更是直接降到了冰点。只有单纯的艾尔琳女仆,还在纠结要不要把手里的点心吃完,是不是要留下一半拿回去继续研究。 拉达尼娅见多识广,跟随陛下也是多年,显然是很少看到有贵族小姐会如此直白地谈话,也从来没想过这来到索美罗宫的外人会如此有胆识挑明卡里斯马复杂的势力分布。她愿意与代表女皇的拉达尼娅坦白,也表达了对女皇党的亲近,但对于无论是文官还是军方,都有些据而远之。明明她在面对安娜卫士和安烈莎小姐的时候,都经常表现地十分亲近。 面面相觑之中,又是索菲亚打破了平静。她用平静但有些冷淡的声音说:“罗西沙小姐,梅拉娜小姐,我希望两位可以理解我,不把我的话当做对两位私人的敌意。既然您的朋友可以把你送到这里,送到皇宫,送到我身边,当然也可以做到一些更加深入的事情。所以我想我的谨慎与戒备,应该是情有可原的事情。而您呢,拉达尼娅小姐,陛下如此信任您,将您指派到我的身边,我也非常感谢您这一个多月来对我的照顾。但您收了其他女仆的好处,以您的身份替他们说一些不该说的话,问不该问的事情,是不是也辜负了陛下呢?” 随后,索菲亚像是魔法一般,在桌子的正中心,将她从来到索美罗宫第一天,就掌握好的这间房间里的所有探测器与监视器,全部转移到了众人面前。 “我将于悼亡节前,由陛下亲自下旨,成为女皇陛下的养女,卡里斯马的公主。”索菲亚站起身,拿出一封带有陛下金色印鉴的信封,高傲地俯视着自己桌边的女仆,“而在此之前,我想要打扫干净自己的屋子。” 没错,这次所谓的茶会,就是索菲亚的鸿门宴。从她进入卡里斯马国境,住进这间房间以后,她一直有意地露出破绽,也从不掩饰自己能力的使用。这样,她就可以通过外面对自己的情报,了解是谁在刺探自己的隐私。被刺探的情报并不重要,甚至在第一天看到这四位女仆的时候,索菲亚就了解其中必有密探。重要的是,以被刺探的名义,清理掉这些人,再让获得情报的一方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而艾尔琳并没有听到索菲亚与其他三人的对峙,她最终还是吃完了那块冰皮点心,并对此十分满足。 五十二 不可知的未来1 档案馆之行的第二天,周培毅就被雅各布老爷子叫到了豪华套房里。看着这无比奢华的房间,周培毅一边感叹世界的参差,一边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监视器和干扰器。 雅各布颇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位被科尔黛斯带的更加谨小慎微的准弟子,说道:“不用检查了,每天早上黛丝都会再检查一遍。” 周培毅一边张望着,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一边从豪华套房的外层走进雅各布所在的内层。果然这间房间无比豪华,远比阿克隆号上的贵族房间还要金碧辉煌。不过这里并不像阿克隆号上有很多新颖猎奇但无用的科技设施,比如那个栩栩如生到有些吓人的吊顶。这里的装修风格毫无疑问更加传统,但在传统中,又颇有些过于华贵。无论是宝石、贵金属还是艳丽的涂装,都有些失了大气。为什么在神迹基地如此庄严专业的地方,会有装修风格浮夸的建筑呢?昨天所见的圣劳伦斯修道院,显然就是低调大气的建筑物。 像是看懂了他的疑惑,雅各布说道:“这里,这个房间也好,这个被改造成宾馆的建筑也好,以前属于一位非常好大喜功的西斯帕尼奥国王。传闻中他的船队在遥远的外星系找到了黄金之星,一整个星球都是昂贵的纯金。这让他的帝国无比富足,但也严重打击了伊洛波的金价。当然,这样的国王和他的帝国,当然也没有太长久。这栋行宫被研究院低价买入,改造成了宾馆。” 黄金之星,听着就很梦幻啊。周培毅在雅各布老爷子对面找了个地方坐好,又问道:“师姐呢?她在房间里不需要扮演女仆的角色吗?” 雅各布满脸无奈,似有似无地叹口气,说道:“她不是养了一只猫科动物吗?叫什么名字来着?” “狄安娜。”周培毅对那只长毛白色异瞳小猫印象很深。 “对对对,还给她起了个舞蹈演员的名字。”雅各布摇了摇头,“黛丝现在完成了基本的工作之后,就会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那只猫的监控视频傻笑。” “还不让我说!”雅各布抱怨完,还气鼓鼓地补充道。 师姐也变成吸猫狂魔了吗?吸猫这种轻松惬意还解压的娱乐活动,居然没有在伊洛波普及,也是让周培毅感到奇怪。他对雅各布说道:“老爷子,消消气,咱说正事。” 雅各布歪斜的肩膀抖了抖,似乎表达了自己并不是因为在弟子的心中输给了一只小猫而嫉妒。他意念一动,用随身机投影出几份资料。 看着周培毅详细着材料,老爷子解释说:“你的梦境,或者说你在日记附近所见的这种幻觉,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它的成因,我也不是能力的专家。不过,经过我的考证,你所见之物应该是真实存在过的事情。” 雅各布将一份文件的部分内容标红,放大,展示出来,说道:“第二份日记,确确实实来自西斯帕尼奥的女贵族。我在莎草纸的销售清单中找到了一位女性的名字,她是一千年前西斯帕尼奥的中心人物,阿尔巴女公爵。这位奇女子,不仅是巨富的商贾,也是野心家、政治家。对于她的生平不多介绍,她的相貌和你所见的相同,但是她确实不是有记载的以虔诚著称的贵族,而且她并没有到梅萨来过。” 在文件的后面一段,是雅各布找到的这位声名显赫的阿尔巴女公爵与梅萨基地的联系:“阿尔巴女公爵英年早逝,在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就香消玉殒。一千年前还没有普及基因改造,很多天生的不治之症还无法解决。在这位女公爵死后,她的贴身女仆,带着赎罪的名义,来到了梅萨基地。你所见的日记,由女仆书写,也由女仆送到档案馆。这也是我们之前无法获知日记主人真相的原因。” 女公爵,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一千年后的能量残留依然强大。那些眼神失焦仿佛被夺舍一般的贵族、富商,恐怕都着了这位女公爵的道。当然,那一段经历最让周培毅感到心有余悸的,是随身女仆最后朝着自己所在的地方,惊鸿一瞥。实在是比恐怖片还吓人。 随后,雅各布与周培毅将幻境所见与日记推测的主人一一对应,果然,周培毅所见的都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事件,所见的也确确实实是日记的书写者。 “你这份能力,要是用到历史学上,前途不可限量啊!”雅各布感叹道。 嘿!老爷子又在劝诱我加入那个什么什么学派了。周培毅没有忙于拒绝,而是问道:“为什么我看别的书,就不会有这种经历呢?” 雅各布回答说:“我不是能力方面的专家,我只能给你一个大概的推测。这些日记的主人生前都是强大的能力者,至少都有五等左右的场能等级。日记与他们朝夕相伴,自然会有非常强大的能量残留。而在神迹,在神留下巨大的能力残留的遗迹附近,这种能量会被更好地保存下来,让你能感受到上面记录下的历史真相。” “可我的能力,并没有进步。”周培毅昨天已经多次试过了,红烧肉加速之术还是老样子。 雅各布看着他略有些低沉的表情,这张脸已经伪装地非常完美,也能完美复原表情的变化了。他说:“能力的进步,本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也许你现在正处于某个瓶颈,你距离突破需要的并不只是努力,还需要一个契机,一点运气。只要你能坚持寻找进步的方法,突破桎梏并不是难于登天的事情。” 周培毅闻言点点头,雅各布老爷子又说:“一般而言,刚刚获得能力的能力者,其最大的限制在于他们的想象力。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做到怎样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能达到怎样的高度。比如一个人会使用能力照明,他可能以为自己的能力只能完成手电这样简单的工作。实际上,他可能可以提高亮度,提高温度,甚至变成耀眼的太阳。这也是神迹的功效。神的能力,是所有能力的起点,也是所有能力的终点。观摩神迹,当然有助于你看到自己的未来。” 周培毅似懂非懂,又点了点头。这时候,已经看了一小时小猫咪睡相的科尔黛斯终于从房间走了出来。 五十二 不可知的未来2 尽管周培毅完全可以想象出刚刚师姐在自己房间里,面对着监视器里面的小猫咪的一脸傻笑,但此刻的科尔黛斯,依然是冷若冰霜的表情,完美无瑕。 “我已经和婆婆沟通过了。”科尔黛斯既是对着雅各布,也是对着周培毅说道,“这种看到千年前场景的情况并非第一次出现,以往有能力者遇到类似的情况,通常情况下需要三个条件。逝去能力者残留在物件的能量要足够强大,产生共鸣的能力者与这种能量有相当程度的共鸣,共鸣能力者是‘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或者经常参与‘搬运’的过程。” 雅各布虽然与这位婆婆的个人关系并不好,但他非常敬重对方的专业知识。他按照婆婆的专业指导,分析道:“因为梅萨基地的特殊环境,留在日记上的能量完全可以以超过能力者生前的强度保留下来,第一个条件成立。” 科尔黛斯点点头,然后看向周培毅:“第二个条件,需要你的能力与残留的能量有相当程度的共鸣。我们在档案馆看了很多本日记,涉及了几乎全部类型的能力者,而你,每一次都能产生共鸣。所以你要么与每一种能力都有相近的地方,要么你与梅萨基地本身的能量有共鸣。” “也就是说,我要么是全能力类型的能力者,要么与神迹的能量有共鸣。”周培毅按照师姐的思路说道。 科尔黛斯看着他不像是装出来的迷惑模样,说道:“你如果是有所隐瞒,对自己的能力本身藏了一些秘密,现在应该有答案了。” 周培毅叹口气,他也希望是自己有所隐瞒,但现状而言,他确确实实并不知道自己的能力,除了机械而简单的加速、减速之外,还有什么神妙的作用。而且自己的能力无论是作用范围还是强度,都无法与相同场能等级的其他能力相提并论。他确实没有答案。 科尔黛斯继续说:“还有第三个条件,与‘搬运工’有关。搬运工是非常罕见的能力类型,据我所知,这种能力者会被各国皇室保护起来,其个人信息也是绝对的机密。” 她观察着周培毅的表情,冷淡地问道:“那么,你与任何一家皇室贵族有关系吗?还是说,你的能力与搬运工有关?” 周培毅看着师姐略带杀气的模样,赶忙回答说:“不不不,我认识的贵族很少。但我确确实实与持有‘搬运工’能力的人有关系,也是她介绍我来老爷子这里学习的。” 雅各布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位能力者,但是他知道,这人一定是加尔文主祭的身边人,也可能是加尔文遗产的继承者。他清了清嗓子,示意科尔黛斯没必要追问下去。他说道:“三个条件都能满足,你看到这样的幻象也是完全可以被解释的事情。现在看来,你对自己的能力可能了解不够。” 周培毅自己确实一头雾水,他本来的理解中,确确实实把自己的能力只看做是“加速与减速”的能力。以此为基础,他毫无疑问是花样百出。在和罗拉德的训练中,他开发出了非常多利用能力的方式。而现在,突然告诉他自己的能力属于全能力类型,真实作用可能远不只是简单的速度操纵,这不是开玩笑吗? 科尔黛斯看着他颇有些为难的表情,不由得对雅各布说道:“老师,我就说罗拉德的训练方法有问题。太文雅了!真实的能力者搏斗,当然要拳拳到肉刀刀见血,不把这小子逼到必死的绝路上,他就会一直活在自己的舒适区里。” 雅各布在心里摇了摇头,感叹了一下卡里斯马的民风彪悍。他对周培毅说道:“能力的来源,除了那些外部条件,还与你内心的愿望有关系。你需要更加审视自己的内心,看到自己真实的愿望。” 我的愿望?周培毅感到奇怪。如果说我有愿望,那一定是回家,回到母亲身边,带着弟弟回到母亲身边。但这真的是自己内心心底最为真实、最为根本的愿望吗?而且,已经成为神子的小仁,他真的希望回家吗?看着新闻中越来越出名,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被信徒爱戴的“神子大人”,这样的问题他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而叶子的失联也加重了他的不安。此时此刻,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因为这样的愿望而诞生的能力,又能做到什么呢? 雅各布看着他迷惑的模样,又说道:“不要钻牛角尖。无论是补充关于能力与世界的知识,还是扪心自问,了解自己的欲望与需求,都能帮助你更加掌握自己的能力。不过也是一件好事,你的能力应该不会像你想象中那么弱,它还没有被完全地开发出来,才会表现得这么羸弱。”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周培毅想到了地球知名圣人王阳明的话。果然,能力,“场”,这奇妙的能力与哲学有着相似的地方。无论是向内求索自己,还是向外探究世界,都是缺一不可的。而这种话说出来简单,但是做起来,真的毫无头绪。 科尔黛斯则直接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先放下,先去做你能做的事情。你这么傻待着绞尽脑汁也没什么用的。” 那什么是我能做的呢?周培毅不禁看向刚刚看了一小时猫咪睡觉翻身还傻笑了一小时的科尔黛斯。 “梅萨基地历史悠久。这里距离梅萨神迹的距离刚刚好,会感受到神迹能量的滋润,但却不会被强烈的能量撕碎,所以这里非常适合保存与能力者有关的物件。”雅各布替科尔黛斯回答说,“除了日记以外,那些能力者当然也留下了非常多的、带有个人能量残留的个人物品。这些东西都被存放在梅萨基地的博物馆中。如果小鬼你休息好,有足够的精神,那就去一趟博物馆吧。” 周培毅点头,不禁又问道:“神迹残留的能量,会撕碎什么?” 雅各布笑了笑,看来这个小鬼还是对神的能量没有概念,也因此对神缺乏敬畏。他回答说:“撕碎人的肉体,小子。不经保护的四等以下能力者,如果直接深入到神迹的核心区,会被神祇残留的巨大能量直接撕碎。” 周培毅一愣,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五十二 不可知的未来3 科尔黛斯和雅各布无疑是非常享受周培毅此刻有些震惊的表情的。亲眼眺望远方如同自然造物一般的梅萨平顶,虽然震撼,但却没有对神无上伟力的实感。事实上,神迹最为强大的,还是上面经久不衰如同烈火一般的神力残留。 和日记上那些似有似无一丝一缕的能量残留完全不同,数千年来,在所有记录中的神力残留都没有任何变得衰弱的迹象。梅萨神迹上残留的神力依然保持了神祇在轰击地面、改造地貌、灭杀异教徒的当时,那全盛的模样。在过往的岁月中,经常有极端的狂信者,在梅萨基地不远处卸下自己所有的衣装,赤身裸体匍匐前进,直到梅萨神迹上残留的神力将这位极端的信徒彻底撕碎。 巨大的神力残留也是梅萨基地建立在距离神迹数公里外的原因。然而即便如此,梅萨基地的所有非能力者也还是会被这神迹时不时吹来的神力风暴而折磨。 科尔黛斯拿出一个小盒子,颜色和质感有些类似叶子之前拿出来的那个用来展开势能防御的小圆环。她说道:“这个东西可以保护无能力者,展开类似于能力场一样的势能防御。每一个来到梅萨基地的无能力者都要携带一台。我们三个人在档案中是两名能力者一名无能力者,所以作为‘无能力者’的我拿到了这么个小盒子。不过我们实际上却是三名能力者。” “只不过大部分探测器的探测里面,我都是无能力者。”周培毅苦笑着,“这么弱小还是蛮方便的呢!” 雅各布没有理会周培毅时不时出现的小抱怨,歪着肩膀,继续说着神力的话题:“在最近几年的研究中都发现,神力对能力者的能力进步有所裨益。但是同时,四等以下的能力者如果主动放弃防御,也就是选择不张开场能防御,是有可能被神迹附近的神力影响健康的。你的能力虽然比较弱,场能等级也一直飘忽不定,但是场能防御这项能力还是合格的。” “那我要主动放弃防御吗?”周培毅问道。 “不用。”科尔黛斯接着解释说,“你想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比你还心急的贵族也想到了。贵族家族内部的继承,除了血缘的亲疏,能力的等级也是非常重要的参考因素。所以他们想到了一个既能感受神迹滋润又能不被神力伤害的办法。他们把带有能量残留的物品,尤其是可以承载大量能量的物品带到神迹深处。这件物品就会像吸水的海绵,大量吸收神迹中的神力。将这件物品带回到梅萨基地后,上面的神力就会比神迹深处要缓和很多。” 雅各布补充说:“能承载神力级别的物品并不多,一般都是贵金属。在元素周期表中,原子中质子数越多的元素越可以承载能量。但是高序数的元素又不是非常稳定。于是他们发明了一种非常神奇的合金,以铁系元素为核心,用复杂的液态合金元素包裹后,在外层用高密度的碳元素为外壳。这种结构非常类似于行星,所以这种合金叫做行星之心。” 科尔黛斯把手中的盒子再次展示到周培毅面前,说:“这个小盒子就是一种非常廉价的行星之心原理应用,甚至势能圆环也是相似的功效。当然,价格和行星之心无法比较。” 雅各布继续说:“行星之心是非常昂贵的合金,即便是最为富庶的贵族也会肉疼。但是行星之心是有使用次数的上限的,在神迹被使用多次的行星之心,会失去承载神力的能力,当然也就不能帮助贵族的纨绔们提高能力了。” “那些失去了功能的行星之心打造的名贵器物,现在就在梅萨基地的博物馆。”科尔黛斯最终说道,“失去了功能,但依然昂贵,所以成为了古董。” 周培毅点点头,开始期待一会的博物馆之行。 经过简单的收拾准备,周培毅再次与科尔黛斯走到了梅萨基地的自动甬道上。依然是科尔黛斯走在身后,像是真正的女仆一般低头跟随,但却为周培毅指引着方向。 博物馆要比档案馆更加遥远,也更靠近梅萨神迹。在这漂亮的小镇中,只有那里的窗户可以远眺到冒着紫色气雾的神迹。在这里长住的贵族,尤其是那些无能力者,几乎整天泡在博物馆附近。这也催生了许多配套设施。当然,这种贵族也没有什么高级趣味,所以在梅萨基地,你会看到博物馆被各种非常低俗的娱乐设施包围住的奇观。 科尔黛斯为周培毅介绍着这些东西,语气中难掩对贵族的鄙夷。 “师姐,我记得您的出身很好,对吧?”周培毅怯生生地问。为什么出身高贵的科尔黛斯,会对贵族如此鄙视呢? “我曾经是贵族,现在我只是个女仆。”科尔黛斯回答说,“我不喜欢贵族,正因为我曾经是贵族。我曾经认为我生活中所享受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我曾经只能接触到那些和我一样享受着人生的贵族,我也曾经相信,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过着差不多的生活。” 失去贵族身份,变成逃犯的科尔黛斯,似乎在这种反差中感受到了世界的残酷,也明白了作为贵族所享受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复杂的体系上。 周培毅继续问:“那老爷子呢?老爷子的出身也不差吧?” 科尔黛斯看着他颇为八卦的表情,无奈地解释说:“是,老师出身在一个非常高贵的家族。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多么高贵,老师从来不说自己家族的事情。不过呢我曾经听说,老师在脱离家族之前,是见过拉提夏上一任国王陛下的。那位国王陛下是伊洛波有名的雄主,也是伊洛波的时尚之父、艺术之父,那种人物肯定不会见一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 “那老爷子为什么不喜欢贵族呢?” 科尔黛斯答道:“性格不合。老师不喜欢排场,不喜欢浪费,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当然,老师更不喜欢连自己卑劣的欲望都无法控制的人渣。” 她指了指不远处甬道的交汇处,另一条甬道上有一位老熟人正与两人越来越近:“比如这一位。” 周培毅看过去,果然是知名纨绔子弟,对师姐颜值沉迷的花花公子米特罗先生。 五十二 不可知的未来4 米特罗先生最近的日子可不好过。他是能力者,但不完全是能力者。处在觉醒与未觉醒中间状态毫无疑问是最为尴尬的情况。这不仅仅是家族内部对他评价不高的原因之一,更是他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理由。 然而这位在能力上有些自暴自弃的大贵族,并没有因为天资的愚钝而放弃对低级趣味的追求。与周培毅和科尔黛斯不同,他刚刚在梅萨博物馆附近不远处的红浪漫春宵一度,春宵二度,春宵好几度。醉生梦死了整整两天。杀得是昏天黑地、日月颠倒。 好在,身份出身高贵之人,米特罗经历过非常完整而高档的基因工程。区区两宿的鏖战还不至于伤其根本,但在酒精和女色的浸润中,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头晕腿软。此刻他走在梅萨基地的自动甬道上,既是想要沐浴一会许久未见的阳光,呼吸一下没有烟草药物的空气,也是想要第一次看看自己在梅萨基地下榻的房间。 “师姐,这不是那个米特罗吗?”周培毅的眼睛是正儿八经经历过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老近视,即便靠着改变空气密度在眼睛前方模拟了眼镜的功能,也还是和基因工程改造过的贵族无法比较视力。 科尔黛斯叹口气,显然是不想搭上这个话茬。她继续装作乖巧的模样在周培毅身后躲着,但可惜周培毅并不宽大的身影并没有帮到颇有些高挑的她。米特罗很快发现了这位自己魂牵梦萦的女子,也向着两人走了过来。 “师姐师姐,他走过来了,怎么办?”周培毅显然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 “什么怎么办?我不是你师姐。”科尔黛斯小声说,“我是你的女仆,你是从人力资源中介与我签订合同的我的雇主,你想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呵!这个时候想起我们的雇佣关系了啊?周培毅有些好笑,非常享受师姐这突如其来的社恐。他倒是没什么避讳,他没有和米特罗正式见过面,理论上也不认识这位蒙塔教授倾情推荐给老爷子的所谓少年才俊,当然可以装作不认识。 米特罗显然也不是很在乎周培毅这个名义上的雇主,很快,三人就在自动甬道上相遇。米特罗有些霸道地停下了这一小段自动甬道,主动搭话道:“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啊!您说,这是不是上天的安排?” 呃,还真是肉麻啊!伊洛波的花花公子都这么土味的吗?周培毅忍着挠鸡皮疙瘩的冲动,挡在米特罗和他心中的女神之间,说道:“这位先生,我和您并不相识,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您与我如此相见恨晚!还说是上天的安排,嘿嘿,实在是惭愧,惭愧。” 米特罗被他这么横插一杠,颇为不耐烦,没好气地说道:“谁和你说话了?让开让开。” 周培毅装作很奇怪的样子,脖子一伸,模样欠打,继续打诨道:“诶,这里只有我和我的女仆,您不是和我说话,还能是和谁说话呢?难不成,您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那您可得诚心祈祷咯!” 米特罗的耐心并不好,马上伸出一只手想要把周培毅扒拉开。这一动,身上的烟酒气味和脂粉腻香就像卷起了气浪,给天天呼吸正经空气的周培毅呛了够呛。这一下没把还算结实的周培毅扒拉动,他站在原地,装作咳嗽的模样,说道:“哎哟,您这个味道,可还真是,非常自由奔放呢!” 米特罗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不怎么好闻,从红浪漫结束了低级趣味之后并没有一如既往地焚香沐浴。他还是希望给自己青睐的美人留个好印象,尤其是像科尔黛斯这种好人家的女仆,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放浪。 米特罗和周培毅保持了一些距离,开始审视起这个挡在自己和美人之间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障碍。他稍微打量了一阵,被酒精和药物蒙蔽而变得迟钝的大脑也好不容易想起了手底下的小弟们给他准备的资料。他颇为不屑地对着长着“马丁”面貌的周培毅说道:“你是雅各布那个老头的学徒。” “您看,您果然是对我早有了解。还害什么羞啊!”周培毅颇为自来熟地笑着,继续将科尔黛斯牢牢挡住,“既然您对我这么重视,还没请教您的姓名呢?” 米特罗被他这种话搞得泛起一阵恶心,不屑地说道:“别自作多情,老子没有龙阳之好!你以为我是谁?你的身份也配和我套近乎?” 周培毅装作惊讶的模样,瞪大了眼睛,说:“您不介绍一下您自己,我怎么知道我配不配呢?” 米特罗努力想从周培毅的阻挠下看到科尔黛斯一如既往漂亮的脸,越是不让看越是有些心急。他不耐烦地回答,也是想让这个乡下小子知难而退:“老子是拉提夏城比埃尔家族十五世的米特罗比埃尔!老子是瑞嘉!你特么快给我让开!” 周培毅只从雅各布的历代贵族家族能力图鉴中了解过比埃尔家族这个名字,当然也知道他们是与皇族历代通婚的大贵族,不过这位米特罗比埃尔显然也是个中败类,不然也不会以这样的身份被发配到研究院中去。 他刻意提高了调门,甚至调用了能力当做大喇叭,恨不得梅萨基地这空旷的街道上不多的行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原来是拉提夏城比埃尔家族十五世的米特罗比埃尔先生啊!真是幸会啊拉提夏城比埃尔家族十五世的米特罗比埃尔先生!不知道拉提夏城比埃尔家族十五世的米特罗比埃尔先生今天与小人交谈是为什么呢!” 米特罗虽然纨绔,但还是多多少少知道维护家族的声誉。更何况像他这样习惯了用身份高贵去仗势欺人的人渣,最害怕的就是因为给家族丢脸而被内部惩戒。一般而言,听到这个名字的贵族和商人早就被吓破了胆子,为什么这个乡下小子完全不害怕? 他一边奇怪着,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周培毅,阻止道:“别喊了!你这个乡巴佬!没见识的东西!我知道你是谁!” 周培毅笑了笑,你知道个棒槌。他完全不在乎米特罗这威胁的话语,歪了歪头,调笑道:“那么您觉得我是谁呢?拉提夏城比埃尔家族十五世的米特罗比埃尔先生?” 五十二 不可知的未来5 作为经历过基因工程改造的大贵族,米特罗理论上应该具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然而就和大部分技能一样,即便是最为卓越优秀的记忆力,长时间不发挥正确的作用,也会用进废退。 所以明明看过了手下调查资料的米特罗,还是回想了好一会,才开始回击周培毅的嚣张挑衅。 “你不过是在卢波这种穷酸地方的小瘪三!”只要提起家族境遇,米特罗的声音就大了起来,底气也足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把你那贫瘠的家族刮了个干净,才凑出一张船票,来拉提夏城这种和你没关系的大城市,哄骗了雅各布这种老眼昏花的老头,当了这么个学徒。你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可能在你出身的小地方还算个人物,哼哼,可你在我面前算什么?” 周培毅听着他不断的嘲讽,原来像是米特罗这种贵族对自己的身份调查也只能穿透到“马丁”这一层,不禁有些安心。他略带愉悦地笑着说:“那自然和您的身份,您的家族是无法相提并论的,米特罗先生。拉提夏城比埃尔家族十五世,怎么听都感觉非常高不可攀。可我记得,是您先与我搭话的呢?” 米特罗一愣,差点信了他的说法,马上又反应了过来,自己不是来和这个小混蛋斗嘴的,他身后的漂亮美人才是自己的目的。他当然也详细调查了这位女仆,于是带着轻蔑的语气说道:“老子不要和你说话,老子是和你身后的女仆搭话。美人,我知道,你是最近两个月才开始侍奉那个老头的,如果你的生活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难言之隐,你知道我是谁。” “是啊,他可是拉提夏城比埃尔家族十五世的米特罗比埃尔先生。”周培毅好像毫不在意地帮米特罗补充道。 米特罗现在脑回路转不过来,暂时听不出这里的讽刺,他死死盯着周培毅身后躲得严严实实的科尔黛斯的身影,深情地用拉提夏语吟唱道:“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一场风暴占满了河谷,一条鱼占满了河,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日日夜夜好让我们互相了解,为了在你的眼睛里不再看到别的,只看到我对你的想象,只看到你的形象中的世界,还有你眼帘控制的日日夜夜~” 什么玩意?周培毅听着这直白又有些酸味的情歌,目送着自认为深情而潇洒的米特罗用自以为漂移的姿势离开,还留下一个颇为做作的回眸转身。 “师姐,这是个什么玩意?”周培毅不禁问道。 躲得很开心的科尔黛斯摆了摆手:“可能你不信,但我要告诉你,上层贵族里面这种玩意其实也是稀罕货。” 好歹也接触过科尔黛斯、叶子两位出身大贵族的女性,周培毅还以为所谓瑞嘉贵族,作为伊洛波的王族,大多不仅有着极为优秀的外貌和身形,还有着非常严苛的教育,受礼仪的束缚,但真实的性格又往往有些古怪。 “我还以为你们又是基因工程,又是精英教育,不会出这种玩意的。”周培毅说道。 科尔黛斯回答说:“基因工程保证新生儿的基本素质,精英教育能提高这批孩子的上限,听上去非常完美,不是吗?但事实上从统计学上来说,贵族内部出现这种庸才的比率并不低,大部分贵族刨除能力和家族,也许比不上你的那些地下朋友们优秀。” 周培毅点点头,又看了看米特罗消失的方向,问道:“那这个玩意怎么办?” 科尔黛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不擅长应对这种人。好在我们只有在梅萨基地能见到这个玩意。” 周培毅一乐,师姐的风格,应该是不擅长应对这种不能直接物理解决的吧?毕竟对方可是拉提夏城比埃尔家族十五世的米特罗比埃尔先生,直接弄没也不合适。 科尔黛斯看着他看戏般乐呵呵的表情,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毫不在意主仆的身份给了他一脚,说道:“别想有的没的,我们去博物馆。” 梅萨基地的博物馆坐落于基地最靠近神迹的小山丘上,与基地的其他建筑风格完全不同,颇有些类似周培毅在那位阿尔巴女公爵的记忆中看到的建筑。这座堡垒城堡一般的博物馆,一样使用了红黄色的砖石,如同立在危墙边缘的军事要塞,背靠着山丘的悬崖。高高耸立着的瞭望塔和水塔,是整个梅萨基地的最高点。博物馆的正面则是复杂构造的花园,用稀稀落落的绿色植物作为点缀,同样砖墙结构的门廊、楼阁和庭院,组成了巨大的迷宫。 “这个建筑物的风格好奇怪。”周培毅不禁说道。 科尔黛斯就像是梅萨基地的活百科全书,她完全不需要查询资料或者回忆,就回答说:“这是千年前的阿斯特里奥风格。你也知道,梅萨神迹的成因是神教和异教徒的战争。事实上,那些异教徒的人民和土地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们已经成为了神教,成为了伊洛波的一部分。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都进入了阿斯特里奥的国境。彼时的阿斯特里奥,是一个自由热情而开放的王国,像阿尔巴女公爵这种重要人物,非常乐于接受异教徒们带来的这种新风尚。他们的建筑风格,自然也影响了阿斯特里奥的重要建筑。” “那这个大碉堡和阿尔巴女公爵是同一个时代的吗?” 科尔黛斯答道:“稍晚一些,阿尔巴女公爵是推动沙漠星球的异教徒融入伊洛波的重要人物,她主导建立了一个帮助这些出身异教的改信者系统融入伊洛波文化的系统。这种建筑风格是在相当一批改信者融入阿斯特里奥的文化圈之后开始风靡的。” 这么一想,周培毅所见的幻想是发生在异教徒的地盘吗?不过这不是需要现在考虑的问题。周培毅颇为神奇地听完了科尔黛斯的介绍,又看了看博物馆前的大迷宫,又问:“这个迷宫我们要怎么走?” 科尔黛斯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指了指博物馆侧面就坐落在红浪漫一条街对面的侧门说道:“我们不走迷宫,我们走门。” 五十二 不可知的未来6 周培毅进博物馆,堪比乡巴佬进城,刘姥姥进大观园,孙悟空进蟠桃园。 和高级科技造物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博物馆里陈设的文物,只是上面的纹饰、样貌与工艺,都能给你一种“这玩意可不得了”的感觉。相比之下,每天都在使用的随身机,随处可见的无人机和不可见的纳米机器人,都没有给周培毅一种震撼的感觉。 科尔黛斯被周培毅小声的“这啥,这啥,这又是啥?”的问询问得有些烦躁,提醒他拿出随身机。每一件梅萨基地博物馆所保存的文物,都已经连通到了大数据网络之中,当然可以用随身机扫描获得详细的资料情报。 当然,科尔黛斯也没有给这位游客一个一个观赏展品的时间,直接催促他走到了博物馆的最中间。 在柔和不算昏暗的光线下,水晶展柜里一件又一件代表了梅萨基地甚至伊洛波历史的造物安静地躺在属于自己的陵寝中,即便千年时光过去,早已无法承担自己曾经的责任,也依然供人观赏。 在这所有安静接受命运的玩具之中,在所有灯光聚焦之处,在博物馆的最中心,显然还有一件不愿意安静下来的文物。在镶嵌了铅金合金纹路的水晶大展台中,一件金色的护手,在水晶棺材的最中间,安静地流淌着。 说是流淌,其实这件护手的形态并没有发生变化。它由一枚玉石镶嵌黄金的护腕,以及与手镯相连的细小链甲露指手套组成。说它活着,在流淌,则是说上面不断变换的花纹与颜色。在黄金的底色之上,在护手的全身之上,暗色的铭文不断流动着,就像飘动在川流不息的河流上。仔细看过去,这些铭文还在不断变化,从一段完整的铭文,变换为另一段。变化之中,还闪烁着彩虹色的光辉。 “这是行星之心吗?”周培毅不禁问道。 科尔黛斯点点头,答道:“它属于最早的一批使用行星之心为材料的造物,甚至有可能是其中最为昂贵的一件。这一件叫做征服王之心,曾经属于西斯帕尼奥一位非常强大而残暴的国王,征服者路易斯。” 周培毅马上带着极大的期待,拿出随身机检索这件神奇的造物和它原本的主人,但他却得到了令人失望的答案。 “没错,这是一件从来没被使用过的造物。”科尔黛斯看着周培毅脸上的表情变化,感觉到了非常熟悉的感觉,“征服者路易斯曾经也是战场上的主宰,强势镇压了很多阿斯特里奥的地方贵族势力,甚至还屠杀了相当多的平民来威慑反对者。但是他耗费了大量的皇室财力,终于获得了这件手甲之后,准确的说,是他戴上了这件手甲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周培毅一愣,他想起了之前听到的有关行星之心的介绍,问道:“行星之心不是可以承载能量吗?怎么给他妨死了。” 科尔黛斯带着戏谑的笑容:“是啊,行星之心是一种复杂构造的高密度合金,可以吸收、承载大量的能量,甚至可以吸收一部分神迹中留存的神力。能力者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滋养自己的能力。” “我们这位伟大的征服者,西斯帕尼奥的国王,不会还没给行星之心吸取神力就戴上了吧?”周培毅不禁说出了想到的第一个可能性。 科尔黛斯点点头:“是的,他在这件征服王之心刚刚被铸成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戴上了它,然后被它拖累,短暂地失去了能力,然后就被乱箭射死了。” 那还真是,值得一笑啊!周培毅憋着没有在氛围如此严肃正经的博物馆中心笑出声,不禁感叹这位征服者国王不仅是做事风格还是最后去世的方式,都有一种黑色幽默。 “师姐。”周培毅又想到了什么,喊住了同样憋笑的科尔黛斯。 “嗯?” “这玩意是高密度合金吧?”周培毅问道,“介绍里面说它的密度比所有的已知元素还要高,征服者不会是沉死,所以脱也脱不掉哦,跑也不跑不了吧?” “噗嗤。”科尔黛斯没憋住差点笑了出来,但很快恢复了冷艳的风范,解释说,“是的,行星之心这种合金的重量非常夸张,要比锇元素的密度高一百倍。它是使用极高的压力,模拟行星形成时候内部引力造成的坍塌,使用铁系元素为核心,不断压缩。再使用合金材料融化后制作成流淌的地幔,用碳元素制作地壳。每一个合金大分子都可以看成是微缩的行星。这种构型被内部的压力和磁力保持在一种非常微妙的平衡之中,重量非常夸张。当然,如果合金吸收了足够多的能量,也可以保持一种磁力稳定,不仅表面上不会有这种流淌变化的效果,其重力也会被抵消。” 那位征服者戴上手甲的时候,确确实实没有吸收足够的能量,那个时候手甲有锇元素一百倍的密度,差不多也是一百倍的黄金的密度,那这个手甲,差不多得有个千八百斤啊! “又沉又吸收能量,死得也不是太冤枉。”周培毅评价道。 科尔黛斯对那位西斯帕尼奥搞笑国王的去世不予置评,继续介绍着正经博物馆不会写在介绍里的情报:“他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行星之心这种合金的设计初衷,是用类似行星的构型制作一种独一无二的昂贵材料,表现伊洛波国王对于宇宙的征服。它的很多特性是后来不断研究才发现的,当然这个研究的过程,并不缺少像征服者路易斯国王这样的先行者。” 征服者为了表现自己对宇宙的征服,制作了征服王之心,然后也死于征服王之心未知的特性和自己的愚蠢莽撞,真是非常讽刺。 “既然它要吸收能量,为什么不送去神迹的深处呢?”周培毅看着还在流淌的征服王之心,不禁又问道。 对此科尔黛斯回答说:“神迹的能量强度太大,各国的研究者都非常担心这种能量会直接撕碎行星之心的物理结构。你也知道,这玩意的价格非常夸张。而且行星之心吸收能量的过程非常缓慢,越是大件的造物越是难以满足。后世的能力者以滋养能力为目的,往往不会选择这么大件的艺术品了。” 科尔黛斯随后指了指在博物馆四处角落展示的戒指、耳环、袖口,往往是用普普通通的贵金属,镶嵌了非常小块的黑色合金。 “感谢征服者路易斯的牺牲。”周培毅不禁说道。 五十二 不可知的未来7 感谢过愚蠢而财大气粗的征服者,阿斯特里奥国王路易斯对于能力者发展进步的突出贡献之后,科尔黛斯带着周培毅继续在博物馆中晃悠。 “博物馆和档案馆不一样,这里的东西不让你用手触摸。”科尔黛斯像给幼稚园儿童介绍基本社会常识一般说道,“不过博物馆的展品,包括大部分使用了行星之心材料的名贵文物,依然保持有极微弱的能量,聚合在一起,可以让身在博物馆中的能力者感受到不亚于行星之心配饰的滋养。” 周培毅闻言便专心感受着。确实,在整个博物馆之中,不断有奇妙的能量飘荡着。这些看似无序的能量,以一件又一件艺术品为中心,释放着自己的魔力,然后在空中汇聚,在博物馆的正中心,形成一个奇妙的光环,围绕着征服王之心所在的水晶大展柜。 科尔黛斯很满意周培毅的视线跟随着能量的流动再次聚焦到征服王之心,这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用自己的能量作为路标,去探测感受其他能量流动的方向。她接着解释说:“铅金合金和水晶的组合,可以一定程度上隔绝能量的流动。越是完整、大块的水晶效果越好。所以这一口水晶棺材,可能比博物馆里面很多展品还要昂贵。” 周培毅点点头,在地球有句话,就是越像玻璃的矿物越值钱。这话并不算绝对,但这一口水晶展柜,散放着远比玻璃高贵的气质。上面的铅金合金的纹路并没有画蛇添足,反而为它平添了一股神秘感与神圣感。 周培毅沐浴在能量之中,大概了解到了什么感觉叫做“能量的滋养”。当他专心体会能量的流动之时,这些若有若无的能量,也受到他散放出的能量吸引,一点点汇聚在他身畔。这些能量就像是围绕恒星的天体,不断绕动,让周培毅赶紧如同一次温暖而舒适的沐浴,将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压力都消弭不见。 “表情好恶心。”科尔黛斯一句话,打断了周培毅颇有些沉醉的时光。 周培毅赶紧收起傻乐的笑脸,按照科尔黛斯的指示继续在博物馆中闲逛。 “很舒服的感觉,对吗?” 周培毅同意地说:“就和热水澡一样。感觉全身的重量都被卸掉了,还有些想要睡觉。” “这种感觉很舒服,但也非常危险。”科尔黛斯解释说,“如果像你这种程度的能力者,太过沉溺于这种感觉,尤其是睡着了的话,会吸收掉远超过你能承担的能量。然后摧毁你的神经系统和大脑。” 周培毅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只听得科尔黛斯继续说:“别怕,只要你动起来,让这些能量跟随你运动,就不会吸收超量的能量,你们之间的状态也会形成一种动态的稳定。” 那就和真正的天体一样。如果我们把太阳当做参考系,似乎太阳是静止的,地球这样的行星是围绕一个固定的中心不停公转。然而事实上太阳也在围绕银河系的中心不断公转,而地球在这复杂的运动体系中依然被太阳的引力所束缚,在高速围绕银河系中心的运动中依然保持了自转与公转。 科尔黛斯接着为他介绍着博物馆的藏品。作为一个小小的神迹基地,在阿斯特里奥与拉提夏两个国家的共同扶持之下,梅萨基地的博物馆可能完全不输给一些小国的国家博物馆。这里不仅有着大量以行星之心为核心的饰品,也有其他类型的各种艺术品,包括画作、雕塑和乐器。 在这里畅游,就像观赏了一部极为浓缩的西伊洛波历史。一些曾经出现在雅各布老爷子的课程里的知名人物不断出现,在他们生存的时代搅动了时局。这种人往往是出身高贵的强大能力者,虽然无法达到神子那种水平,留下的物件无法与圣物相提并论,但在神迹神力的保护之下,依然可以释放原拥有者的能量。 科尔黛斯突然在一部画作前停下脚步,而周培毅听从她的指导,依然假装踱步,来保持着自己的运动状态。 “玛格丽特·特蕾莎公主的画像。”科尔黛斯凝视着画像里还在童年的公主,在明暗层次分明的画面里面,身着华贵而膨大裙子的公主处于画面的中心。而在她身边,宫廷中的一个个人物,包括为她画像的画作者,在画作平面的空间中坐落在不同的方位,包括在背景镜子中的国王夫妇,一起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 周培毅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感觉师姐和画中的人物多多少少有些联系,也可能是作为深受艺术熏陶的前贵族,对于这画作的艺术水平有着极高的肯定。 “她嫁给了阿斯特里奥的国王,公开支持奥尔托派的伊洛波国王,同时也是神教骑士团的团长。”科尔黛斯解释说,“可以说是政、军、教集于一身的大人物。他们的婚姻非常幸福,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那师姐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一直盯着她看呢?” 科尔黛斯被说中了心思,难得一见地微微一笑,回答说:“她只有一个看上去幸福的婚姻。作为接受了基因工程的皇室成员,这位公主,也是阿斯特里奥的皇后,在二十岁的年龄突然暴毙。她的死亡没有获得国民的哀悼,人们反而弹冠相庆,欢呼这来自西斯帕尼奥的妖女罪有应得。而称呼她为‘唯一的玛格丽特’的那位国王,在假模假样地悲伤了两个月后就迎娶了新的王后。多么可笑的人生啊!” 周培毅也看着画作中,看上去就非常美丽的公主。时光在画作的时间定格,无忧无虑深受宠爱的小公主,当然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会如此短暂,也想不到在自己死后会获得滔天的恶评。曾经的山盟海誓都如同废纸,曾经的荣华富贵也飘散如烟。这是让人唏嘘的一生,在获得荣耀的时候,谁能想到未来的落魄呢? “我曾经也希望获得枯燥无味但幸福的一生。”科尔黛斯说道,“玛格丽特公主曾经是我的反面教材。但我现在想,站在一切的最中央,然后英年早逝,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培毅摇了摇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最终最重要的,还是人生的意义。” “没想到你还听睿智的!”科尔黛斯略带惊讶地评价说,便离开了这副画像。 不不不,是司马迁先生睿智。我只是个无情的翻译机器。 周培毅笑了笑,跟上了女仆的脚步。 五十三 神子的游戏1 “神子大人!神子大人!” 拉特兰圣城的女佣和卫士们,已经习惯了有这样一位少女,操着带有拉提夏口音的通用语,呼喊着神子的尊号,从走廊的这一头小步快走到另一头。而走廊的尽头,当然是属于神子大人的房间。 当然,女佣和卫士们都不曾得见这位来自圣城萨克塔乌波的神子大人。仿佛这种存活在传说、神话、画本中的人物,突然间从天而降,毫无预兆地在遥远的圣城登上了大位,然后又住进了这并不算是虔诚忠实的拉特兰圣城。 其实那些拉特兰圣城的大人物也在奇怪,神子为什么会到访,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一直以来,代替神子参与社交、指导工作的都是并没有什么高级神职的奥尔加修女。不过就算修女只是修女,但她处刑姬的名声在外,没人会真的用修女的身份待她。 而本该参与这一切的神子大人,只在到达的那一刻短暂地露出过真容,其他时间都宅在走廊尽头的房间。不断有人整理好拉特兰收藏的图书,经由这位元气女仆的手送到房间里。而那位能力强大到让人难以呼吸的修女奥尔加也只是偶尔带着一些拉特兰收藏的珍品给神子观赏。 所有人都被警告,不要靠近这道走廊。哪怕是拉特兰圣城为神子安排的卫兵,也只能守护在走廊外层的通道口。据说,神子会无意识地释放出非常强大的场能,未经允许进入范围的陌生人会遭到攻击。当然,并没有足够愚蠢的人去尝试一下这流言的真伪。 女仆若娜小姐显然是没有这种烦恼的。她旁若无人地用元气十足的声音呼唤着神子的尊号,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到了走廊尽头,遵守礼仪地敲了敲门,然后走进了神子所在的房间。 “上午好啊,若娜小姐。” 看到熟悉的人,神子大人总是开心的。来到拉特兰的这些时间,他被监察官大人要求不要与外界有过多的接触,他也乐得将那些本属于神子的责任抛给奥尔加。每天在古籍和文物中了解伊洛波,了解世界,了解自己,才是他的工作。 “神子大人!您!”若娜看到神子大人的模样,一惊又是一喜,惊呼出口又马上捂住自己的嘴巴,转而用偷偷摸摸的小声说道,“您会飞了!” 神子正漂浮在房间空旷的空间里面,在他身边,那些珍贵的古籍跟随他缓慢而轻飘飘的移动,一起漂浮在半空中,保持着自动翻页的姿势。听到了若娜的呼喊,他伸了个懒腰,缓缓走下来,仿佛空荡荡的空间中凭空出现了一层层阶梯一般。而随着他落到地面,那些漂浮的书本也非常乖巧地插上了书签,回到了原本存放的位置,整整齐齐。 神子走到若娜身前,帮她拿上她带来的午餐,领着她走到了房间里的饭桌,说道:“不是飞哦,若娜小姐,这只是漂浮。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身体也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那么我也可以对我自己使用能力,添加愿望。但很奇怪的是,自己的身体要比其他物质要难以操纵一些,我还是多多少少花费了一些时间。” 两人把午餐的餐盒放到饭桌上,女仆若娜也毫不避讳地坐到饭桌边,只听神子带着微笑继续说道:“但是呢,漂浮起来以后,感觉脖子和腰部都会有一股奇怪的力托着我,就像是躺在一个随意变形的沙发上一样,很舒服。” 若娜把餐盒打开,把里面简单烹调过的各种蔬菜一一摆开,最中间最大的餐盒里面摆放着一块非常贵重的肉食,搭配了浓汤和专门的酱料。完成了这一切工作,若娜终于忍耐不住自己的惊讶与敬佩,说道:“真不愧是神子大人啊!” 两人一起在桌边,拉起手,低头闭眼,虔诚地祈祷,赞美给予大地滋养、给予天空太阳,给予人们生命的神祇。然后便开始享用起来。 神子大人最初是不习惯于这种食物的,在圣城萨克塔乌波,大家都在使用食品胶囊代替普通的食物,但他也在若娜的帮助下食用过一些水果和蔬菜,还因此被误会为虔诚的原教旨主义者。而在拉特兰圣城,包括拉特兰皇室,都更加青睐于这种复杂营养计算的食物,即便吃完了这些,他们还是要使用补充性质的食品胶囊。 对于若娜的赞美,他有些习惯,但也没有觉得理所应当。他谦虚地说:“并不是值得敬佩的事情哦,若娜小姐。这些天我看了很多拉特兰圣城保存的书籍,和历史上那些重要人物相比,我的能力还比较有限。我现在也只是在重复前人走过的、尝试过的道路。” 唉,如果说神子大人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太谦虚了!若娜在心中感叹道,同时决心更加注意对神子大人的夸赞,帮助他建立起强大的自信心。 于是她说道:“您已经非常伟大了,神子大人!而且您还如此好学!我相信您一定可以超过您的前辈,成为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神子大人的!” 神子笑着颔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愿吧!” “那您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若娜问道。神子大人来到拉特兰圣城后,一直说想要了解一些自己好奇的知识,不断要求拉特兰圣城提供各种书籍。从一般的藏书,到有些忌讳的藏书,再到拉特兰圣城独有的珍品,一本本书籍被送到了房间里,以惊人的速度被神子大人所吸收。 神子想找的,是与另一个世界连通的方法。他也确确实实在书里找到了一个叫做“搬运工”的能力类型,但与之相关的更多资料,却难以找到,似乎被人为封锁了起来。于是他答道:“没找到呢!不过我想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 “您在找什么啊?要不要我也帮帮忙?”若娜问。 神子看着应该没有什么恶意甚至没有什么心思的女仆小姐,再次想起了哥哥的教诲,回答道:“不必了哦若娜小姐,并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只是一个我和自己做的小游戏。” 被拒绝的若娜小姐倒也没有低落,而是开心地祝福说:“祝愿神子大人在这场游戏里获得胜利!” “祝愿我获得胜利!”神子笑着,“谢谢你,若娜小姐。” 五十三 神子的游戏2 虔诚的信徒在结束了一餐后,也会像餐前一样祈祷,感谢神对于生命和食物的赠予。而比较亲密的信徒,会在此后分享自己的祈祷词,互相赞美与祝福。若娜小姐用欢快的语气分享了自己的祈祷,感谢了神让她成长,感谢神让她来到圣城,感谢神让她与神子大人相遇。然后她就扑闪扑闪着大眼睛,等待神子也与她分享。 当然,神子大人的祈祷词是不能说的。在他的理解里面,这种祈祷似乎和生日蛋糕吹过蜡烛后的许愿环节,一样的闭眼,一样的颔首,一样在心里默默念着什么。于是他许了个愿望,不太能与人分享的愿望。 “神子大人的事情,我确实是理解不了啦。”若娜的语气依然欢乐明快,但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秒的失落,“那么神子大人,下午的时光您要做些什么呢?有没有什么安排吗?” 神子稍微思索了一下,确确实实没有想到自己现在可以做的特别的事情,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可能还是在房间里看书吧。拉特兰圣城提供了很多非常棒的书,从不同的书里面似乎可以看到时代的变迁,很迷人。” 若娜显然不是看得进去这么多书籍的类型,也实在想象不到看上一整天书会有什么快乐可言。但她还是说道:“您能快乐就好!但是那您也要注意休息啊!我建议您午后稍微休息一下,睡上几十分钟!” 从来到伊洛波,接受了基因工程之后,神子大人的睡眠时间就越来越短,每天只需要一两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就能消除一整天的疲劳,午休这样曾经非常喜欢的事情,也变得不再需要。 而女仆若娜小姐应该没有接受过如此高规格的基因工程,所以能难理解这种几乎不需要睡眠的身体状态。事实上,即便是身份最高贵的贵族,接受了最先进的基因工程,也会在名义上需要八小时的睡眠。神子大人的身体状态,多多少少属于是个例。 因此,神子大人笑着接受了女仆的要求,并且再一次在希望帮助她收拾餐桌的时候惨遭拒绝。 “请您好好坐在这里!”若娜女仆叉着腰,假装生气地说道,“这是我的工作!如果您可以做我的工作,我就失业啦!” 她可爱的模样让神子也有些忍俊不禁,不得不说这活力十足的少女也让神子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他不禁顺着话茬说道:“那若娜小姐,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若娜歪着头稍作思考,回答说:“大部分时候我都很喜欢啊!工作嘛,如果不带着开开心心的心情,不就变成受刑了嘛!但是,我很不喜欢工作中被女仆长说教的那部分!女仆长女士虽然比较专业,大部分时候也很亲切,可她的说教,真的好长好长啊!她会一直说,一直说,我总是会听得困起来。” 女仆长,来到拉特兰圣城的一行人也有这么一位人物,但这段时间以来就没有再见过了。和奥尔加修女一样,女仆长女士也有非常多自己的工作。神子问道:“若娜小姐,这段时间你见过女仆长吗?她在忙些什么?” 若娜叹口气,回想起来时间过去不久的悲伤回忆,答道:“今天早上还见了一面呢!女仆长女士保持了在萨克塔乌波的‘好习惯’,要求拉特兰圣城的女仆也要在每天早上准时集合,听取监察官大人的教诲。然后呢,还要大家要交流关于教诲的理解和感悟。” “真是个认真严苛的女仆长。”神子评价道。 “谁说不是呢?”若娜并没有抱怨的语气,像是在讲述有关别人的事情,“可是西伊洛波的行星自转时间和我们南伊洛波不太一样啊!每天的时间差距有个一小时左右吧!可能今天是早上听监察官大人的教诲,过上一周就是下午听啦,再过一周就是半夜啦!所以女仆长女士的要求,大家都不喜欢听呢!” 那确实是比较乌龙的情况。神子笑了笑,但又好奇了起来。在所有书籍中,各个伊洛波星系的时间纪年表几乎都是完全统一的。但是不同星球的自转、公转时间都有细小的差别。当然这之中最奇妙的,还是这些行星不管有着怎样的大小、质量,重力确实完全相同的,大气的构成也大差不差。 “若娜小姐,”神子大人不禁问道,“那拉特兰的一天,为什么和萨克塔乌波的一天,都是一天呢?” 若娜稍作理解,以为神子在用隐晦的方式教导她。她痛苦地思考了一会,马上拍了拍手,开心地说:“对啊!您说得对!拉特兰的一天和萨克塔乌波的一天并没有区别!只要每天都在同样的时间集合,来听取监察官大人的教诲就好了嘛!可以听录像嘛!不需要每一次都看直播嘛!不愧是神子大人!我回去就和女仆长女士讲!” 啊,你没理解我的意思。神子大人看着她开心又崇拜的模样,刚刚的问题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开一次口,决定还是自己私下里查查看好了。 事实上,南伊洛波的时间才是伊洛波世界的标准时间。其他星系每天多出来的时间被称为润时,少的时间被称为补时,所有的星系在标准规格上都是同样的二十四小时。这种办法和农历的闰月很像。 当然,这些知识也是神子后来通过随身机查到的。 若娜小姐还沉浸在对神子大人智慧的赞美中,看着她的模样,神子不禁想到了在地球上看过的那些与禅师对话的段子。实在不能让她这么继续发散思维下去了,神子赶忙岔开话题,问道:“若娜小姐,你的能力怎么样了?有机会获得‘场’吗?” 若娜一拍脑门,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她赶忙收起自己漫长的对神子大人的夸赞之词,开心地说:“神子大人!我感觉我马上就会获得‘场’了!” 五十三 神子的游戏3 若娜小姐的出身并不算是非常高贵,只是在拉特兰附近小城的乡下贵族。身为新月洛贵族中的老牌贵族,若娜小姐的家族非常虔诚。不仅若娜小姐被送到圣城萨克塔乌波作为女仆,为神与神的仆从服务,她的弟弟妹妹也大多参与了神教的选拔,到了各地的圣城。 这样的家族诞生能力者,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伊洛波大部分的能力者都是来自于像若娜家这样历史悠久的中下层贵族,数量很多但普遍质量不高。只不过,作为贵族中未觉醒能力的若娜,年龄稍微有些大了。她马上就要到二十岁,而大部分的能力者都是在二十岁之前觉醒。 所以看到若娜兴奋地说自己快要觉醒了,神子大人也为她感到高兴。他问道:“什么样的感觉呢,若娜小姐?” 若娜回忆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然后一边比划一边模模糊糊地描述说:“神子大人,昨天我睡醒的时候,我和往常一样,先做祈祷,然后洗漱,换衣服,一切如常。但是呢,就是说,我看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了,我感觉有个泡泡在笼罩着我。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我不会呼吸困难,但是啊,泡泡外面的人和我讲话,声音会变得很奇怪,我看到的外面的人,样子也变得很奇怪。但是如果他们走进来,我就不觉得奇怪了。” 她的描述非常模糊,还带着非常奇奇怪怪的动作展示。神子大人看着她兴奋又克制又迷糊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但他没有笑,而是说道:“这听上去确实是觉醒能力的先兆。若娜小姐,你认识的人中间有非常成熟的能力者吗?” 女仆若娜指了指神子大人,又发觉这样的动作实在有些失礼,马上把手指收了回去。尽管她知道神子大人不会因为小小的失礼而不开心,但她还是低着头带着歉意笑了笑,有些脸红。 “我?不不不,若娜小姐,我并不是成熟的能力者。”神子摇了摇头,能力的事情也确实让他感到困扰。 “可,可您的能力非常强大啊!”若娜不甘心地反驳说。 神子尴尬地笑笑,看着自己的手,回答说:“可能我确实属于起步比较好的能力者,但我的能力并不成熟。我甚至还不是非常了解自己能力的具体功能,很多时候,是我觉得可以做到,就做到了。但是是如何做到的?用怎样的原理?调动了什么样的能量?我都一概不清楚。而且,如果我是成熟的能力者,奥尔加修女小姐也不会让拉特兰的卫士不要靠近这个走廊了。” “您还会对进入场能范围的人造成不好的影响吗?”若娜小姐想到了阿德里安先生进入神子大人场能范围的不适,于是问道。 神子大人点点头:“有时候会。我也不知道如何抑制这种能力,明明我们前往拉特兰的旅途中,我并没有对不认识那些工作人员产生影响。但是到了拉特兰之后,这种影响又出现了。” 可能是不安全感又变多了吧。神子如是想到。 但是不能让若娜把话题太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然她会开启漫长而毫无重复词汇的溢美之词展示。于是神子问:“女仆长女士也是能力者吗?” 若娜摇了摇头,说道:“女仆长女士从来没有展示过能力诶,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力者。而且女仆长女士最近比较凶,我想尽可能躲一躲。” “那你去找奥尔加修女问一问吧!”神子不禁说道。上次邀请奥尔加修女之后,奥尔加修女并没有赴会。这位被誉为伊洛波最为强大的能力者,似乎也在避免和神子的过多接触。他实在是对于这位强大的朋友感到不安。 “奥尔加修女大人啊......会不会打扰到她的工作啊?”若娜女仆并不会像神子这样有些多余的考虑,她想了想,最近见到奥尔加修女的次数并不多,但也还是可以见面。而且奥尔加修女虽然看上去比较吓人,她的身材很高大,表情很严肃,礼仪也像机械一样完美,总让其他女性感到巨大的压力,可她还是比较亲切的。 神子笑了笑,宽慰道:“你就说是我的命令。你能力的成长,应该对我也有所帮助。把自己的地位放到高一点的位置上,若娜小姐,您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 事实上也是最近几周唯一能见到的人。神子无奈地想到。 听到神子大人突然的赞美,若娜先是惊喜,又是担心,不由得说:“我能成为您的助力吗?我想我还不够资格吧,神子大人。像奥尔加修女这样强大、美丽的能力者,才是您的左膀右臂啊。” “那就请左膀若娜小姐,去寻求一些右臂奥尔加修女的建议吧。”神子大人说,“别忘了再邀请一次奥尔加修女,尽量问一下她拒绝的理由。我在这里待得有些久了,需要见一见朋友们。” 若娜点点头,将神子的要求记在心上。在神子大人的视觉中,若娜小姐的头顶闪耀着粉红色与白金色交织的光芒。从最初前往琉璃池的时候开始,若娜小姐的身畔就有这样的光芒,如今,白色更加耀眼了,而粉红色的分量也没有变少。 神子初步解读,这应该也是自己能力的一部分。每一种光的颜色,可能代表了人的不同性格,也可能代表了人的不同情绪。在猜测中,粉红色可能是好感,黄色代表了开心,白色可能代表了能力?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深色的颜色,往往代表了负面的情感与情绪。而阿德里安先生,往往闪烁着紫色和深绿色的光芒,这种感觉非常吓人。 神子会把这些记录下来,用通用语替换中文,再用中文的藏头藏尾记录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希望神教的各位还没有看出端倪。 被神子大人盯着的若娜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对神子问道:“在看我什么呀!神子大人!” 她身上的粉红色光芒更加耀眼了!被带着如此之多好感的少女这么盯着,还真是非常刺激。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神子大人,有些微不可见的脸红。 五十四 暴风已至 夏洛特王妃站在空旷的天台上,踮起脚尖,抬起受伤的病腿,用拐杖点地,轻快地转了一圈。轻盈的动作,飘逸的身形,年轻漂亮的面容,都像极了少女。 “您的心情很好。”天台的发声系统和花园比,有些空旷,牛先生打字出来的话语也像是来自遥远的山谷,“但请您还要注意安全,殿下。” 夏洛特王妃迎着风回应,然后继续熟练地操作着拐杖,在天台上轻快地跳跃着,舞动着。她似乎还是三十年前那个青春无敌美艳无双,让整个伊洛波的王子们都争相追求的少女,那个伊洛波第一美人。 牛先生对于王妃的随性也有些无奈,他召唤搬运机器人送来一套桌椅和茶具,方便这位四个孩子的母亲、一国的王妃玩累了,可以休息。 夏洛特王妃并没有让牛先生等待太久,她确确实实很少有心情、有机会像这样,和儿童一样欢快地玩耍。很快,她就消耗完了体力,也失去了兴趣,坐到了牛先生为她准备好的座位上,轻轻喝了一小口温度合适的真水,接过牛先生递来的棉毛长巾,擦了擦额头微微渗出的汗珠,稳下了呼吸。 “您的身体并不适合做这样的运动。”牛先生看着兴奋缓缓归于平静的王妃殿下,表情略带严肃,可是天台空旷的声音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反而有些好笑。 夏洛特王妃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长裙盖住的脚踝,说道:“牛先生,我知道,我当然了解自己的身体。不过偶尔任性一下,不顾后果一点,不也挺有趣的吗?” 牛先生无奈地接受了夏洛特王妃的说法。这位尊贵的陛下只是看上去比较轻佻随便,她在作为雷哥兰都情报系统唯一的长官时,一直以来都谨慎而稳健,少有地几次豪赌也都是赚的盆满钵满。这是一位非常智慧的女性,一位非常可怕的女性,她在生活中找寻这样简单的快乐是不应该被苛责的。 “牛先生,我亲爱的牛先生。”夏洛特王妃显然是看到了牛先生作为近侍的无奈与纠结,于是宽慰说,“并不需要担心我啊!如你所见,我是在二十多年前就被送进棺材里的人。” 夏洛特王妃的脚踝伤,本来不该是伤到根本的重伤。彼时,夏洛特王妃第一次怀孕刚刚分娩,诞下了雷哥兰都的大王子弗雷德,正是身体最为虚弱的时候,却遭歹人所伤,留下了这无法治愈的重伤。从那之后,曾经在舞蹈上非常有造诣的夏洛特王妃,变成了可怜的跛脚。 “这是能力者留下的伤痕。”注意到牛先生看着自己的脚踝,王妃毫不避讳地拉起了自己的裙摆,露出了可怕的、散放着紫黑色光芒的伤痕,“可惜,即便是国王陛下,也拿这位能力者没有什么办法。” 能力者造成的伤害,往往会留下极为强大的能量残留。如果身为七等能力者的国王陛下也不能对这位能力者留下的能量做些什么的话,那对方,难道是? 牛先生有些震惊,他陪伴王妃多年,很少听她提及关于这伤痕的内幕,如今听来,难道那位趁着王妃分娩病弱而偷袭的歹人,是八等的能力者?这不可能! “难道是,圣城?”牛先生只能想到这一个地方,可能存在超过七等以上的能力者。 夏洛特王妃倒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她已经休息好了身体,放下了长巾,笑着说道:“可能是我们从来没有获得情报的强大能力者,也可能是某种我们还不得而知的特殊手法,可以增强残留能量的强度和伤害。” 她喝厌了手中的真水,要求牛先生为她泡上了红茶,继续说道:“我们的情报工作,也不是真的做到了无所不知啊,牛先生。不过呢,今天我不想聊很多这种不开心的事情,我们来聊聊开心的事情吧!给拉特兰的情报怎么样了?” 牛先生在随身机上打字回答说:“已经处理好了,我们伪造了一份关于拉摩西残党的情报,经由对方可信的第三方,交到了奥尔加修女手中。” 夏洛特王妃点点头:“如果我们的老朋友,这位圣城的处刑姬像我们希望得那么聪明的话,应该可以从这份假情报里面看到她想要的真情报。” 牛先生不禁问道:“殿下,为什么不直接给她真的情报呢?” 夏洛特看着牛先生耿直的模样,这位跟随自己做了数十年情报工作的牛先生,总还是学不到这项工作的精髓,人心。但她还是耐心地解释说:“圣城的人一向多疑,即便是他们可以相信的情报源呢,也还是会反反复复地验证真实性。不到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出手。因为他们赌不起,输不起,也不能走错一步。所以,给这位圣城的处刑姬伪造过的情报,让她可以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从假情报中推断出真情报,她会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可如果她不能从中获得真的情报呢?”牛先生问。 夏洛特王妃露出了迷人的微笑:“那更是好事情,我们的对手,并没有和我们站在同一个高度的资格。”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一个更加可怕的可能性,继续说道:“当然,如果这位站在伊洛波战力顶点的女人,可以看穿我们的这些设计,既能从假情报之中看到真的情报,又假装没有看出来,而是按照假情报的内容去行动。那么,这位对手,实在是值得重视。” 最后,夏洛特王妃依然带着自信的笑容,总结道:“可这样,她也不会伤害到我们。只有一些拉提夏的倒霉蛋,会成为她强大能力的祭品。只要加尔文真正的继承者依然存在,依然好好活着,就会永远成为圣城心中不变的阴影。在压力下,我相信他们也不会永远保持冷静克制,总会做出不合理的判断。” 这段分析,实在是让牛先生无比敬佩。他看着夏洛特王妃再次站起身,又一次眺望着远处的风景。他想起了王妃之前说过的话,问道:“暴风雨要来了吗,殿下?” 夏洛特王妃笑了笑,看着晴朗无云的天空,答道:“已经来了,牛先生。” 五十四 暴风已至2 索菲亚小姐自从担任女皇陛下的书记官以来,也算是陪伴陛下参与了大大小小不少的会议,但像是今天这么大阵仗的,确实不多。卡里斯马女皇更喜欢单独召见不同立场不同职务的重臣,分别听取他们的谏言。这可以有效避免军政双方的勾连,当然,也会带来立场截然相反的两种论调。 像是今天这样,将身在圣帝城的大部分军政要员全部汇集一堂之内,实在是索菲亚还没见过的场面。无数看上去就颇为贵族的中老年男士,在卫兵的保护下不断进入索美罗宫,他们被允许带一名扈从,一般是他们最为亲近的幕僚或者卫士来赴会。而后宫的女眷们也被要求不能接近会议室的位置。能靠近这里的女性,除了像是索菲亚这样女皇陛下的书记官,便只有孔雀宫的卫士。 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大会议室位置的索菲亚小姐,很开心自己在进入大厅之前,先看到了一位熟人。 “安娜卫士!”索菲亚一边呼唤着熟人的名字,一边提着书记官制服长裙没有裙撑的裙摆,朝着对方走去。 跟随着长官来到会议厅前的安娜卫士,似乎并不像是索菲亚小姐一样开心于这次偶遇。她听到了呼唤,先是躲闪了一下,又看到了快步走来的索菲亚小姐,发现躲闪不及,只能硬着头皮站直在原地,等待对方新鲜出炉的戏弄。 索菲亚在安娜卫士身前不远处站定,用略带埋怨但不失得体的语气说道:“安娜卫士!您为什么会躲着我呢?能在这里和您偶遇,实在是今天早上最大的幸运了,您不会这么想吗?” 安娜卫士被索菲亚戏弄了太多太久,已经和雷娅公主一样,可以听出不少索菲亚语言中的小讽刺了。耿直的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能应对这位小姐的话语,只能涨红着脸,一边给上司递眼色,一边呆立在原地。 索菲亚好像这才注意到安娜卫士的上司,她保持了良好的礼仪,轻轻屈膝施礼,致歉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刚刚是我看到了好朋友安娜卫士太过于兴奋了,忽略了您,还请您不要介意。还没有请教,请问您是?” 孔雀宫卫士的司令官格里戈穿着孔雀宫卫士非常标准的双排扣墨绿色过膝长襟大衣,相比于一般的卫士,他的制服有一枚金色的胸章,雕刻着代表卡里斯马王国的双头巨鹰。听到索菲亚小姐的话语,他摘下了帽子,放到身前,也是鞠躬行礼,说道:“请您不要如此客气,书记官索菲亚小姐。在下乃是孔雀宫卫士的司令官,鄙姓格里戈。我听闻您平日里非常照顾安娜卫士,她是我重要和极为信任的部下,请允许我感谢您的好意。” 聪明人。索菲亚笑笑,果然还是这些浸润在政治舞台上的家伙比较能听出话里有话。她直起身,直视着和自己身高相似的格里戈,说道:“实在是幸会,格里戈司令官大人。距离正式会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能允许我和安娜卫士单独说上几句话吗?” 格里戈虽然在画像和监控中无数次见过索菲亚小姐,但现实中的相见,确实是感觉自己对这位美貌惊人的小姐有所低估。她太美了,无论是身形、体态还是五官,都近乎完美。为什么只是小公国的公主,会诞生出如此的少女?更别提传说中她稀有而强大的能力。也难怪女皇陛下会如此喜爱这少女。 有些难以抵挡索菲亚小姐魅力的格里戈非常乐意将她交给自己的部下安娜去应对,做出一个轻便的手势,便走开假装看风景去了。 “安娜卫士~”索菲亚小姐带着亲昵的语气,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弯弯,“您也是来参与这次陛下的御前会议的吗?” 安娜卫士有些惶恐地看着索菲亚的笑容,正经地回答说:“不不不,索菲亚小姐,与会的是格里戈司令官,我是这次陪同司令官的陪臣。” 索菲亚看着她迟钝又正经的模样,笑得更加开心了,说道:“您还真是谦虚。所有人都知道,能被带来参与御前会议的陪臣,都是深受信任和器重的未来之星。看来,您在这位格里戈司令官的心目中非常重要啊!” 安娜卫士闻言稍有些晃动,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也不敢有这样大胆的想法,被索菲亚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脸上马上藏不住兴奋与惊讶的表情。但她也与索菲亚相处很久了,马上就发现这位坏心眼的小姐很可能是在戏弄自己,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您不应该和我做朋友的,索菲亚小姐。” “为什么呢?”索菲亚自己当然知道原因,但她还是喜欢听安娜想方设法地解释。 安娜卫士想到了许久之前见到的太子殿下,又想到了索菲亚小姐还在筹备中的典礼和未来的身份,说道:“您是未来的皇室成员,是高贵的瑞嘉。您如果和我这样的近卫走得太近,会让人有危险的预感。” 皇室成员结交近卫,内政重臣结交边疆元帅,都是听上去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是索菲亚笑了笑,说道:“我还不是皇室成员呢,安娜卫士,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呢?不过,您在与我相识之后,仕途是不是还算顺利?” 安娜仔细回想了一下,她本来只是孔雀宫卫士中名不见经传的一人,虽然偶尔也能得见陛下,但很少执行真正的任务,当然也不会在司令官心中赢得足够的信任和地位,甚至在不久之前还在外驻。 但是,因为驻地与索菲亚小姐当时藏身之处不远,执行了那次非常重要和紧迫的邀请之后,她能够常驻索美罗宫,还被指派为孔雀宫卫士与索菲亚小姐甚至雷娅公主接触的唯一人选。确确实实是平步青云了,不然也不会有资格成为格里戈御前会议的陪臣。 看到正在认真思考的安娜卫士,索菲亚非常开心。遣散了一半自己的女仆之后,她的乐趣变少了。还是得安娜卫士,雷娅公主和安烈莎小姐这样的好孩子,才最适合戏弄。 她再次鞠躬行礼,说道:“会议就快开始了,安娜卫士。我这边也就不多打扰了。还请你替我向格里戈大人问好,替我提醒他,帽子边缘处有些动物的毛发,请在面见陛下之前清理好。” 格里戈司令官的帽子上有动物毛发?想来是他心爱的宠物猫。安娜卫士对索菲亚小姐回礼,便快步走回了还在假装看风景的格里戈身边。 五十四 暴风已至3 格里戈看着安娜卫士不安的模样,也收起了看风景的雅兴,郑重其事地问道:“您觉得索菲亚小姐会给卡里斯马带来危险与毁灭吗,安娜卫士?” 安娜并不算是非常喜欢索菲亚小姐,听到格里戈这样的问话,还是感觉有些夸张,便回答道:“怎么可能呢,司令官大人。索菲亚小姐深受陛下赏识,绝对不会是卡里斯马的威胁。” 格里戈难得一见地笑了笑,说:“那您何必要害怕与索菲亚小姐接触呢?” 安娜一愣神,思考了好一阵,深感作为孔雀宫卫士,畏惧实在是劣等的情绪,于是答道:“我不是害怕与索菲亚小姐接触,司令官大人。我,我有些应对不了索菲亚小姐。而且,身为卫士与皇族之人接触太多,是不是不太好?” 耿直的安娜卫士,一直机械化地理解孔雀宫卫士的职责与要求。这种耿直到执拗的性格,可能也是索菲亚小姐喜欢捉弄她的原因吧。 格里戈司令官笑着说:“不,安娜卫士。我们孔雀宫卫士的职责是保护皇族,就不可能不与皇族接触。危险的是,如果一位身为储君或者其他手握大权的贵族,与像我这样的近卫统领所勾结,在非常的时刻同时发难掀起政变。这才是孔雀宫卫士身为陛下的鹰犬应该竭力阻止和避免的事情。索菲亚小姐只是一位外乡人,她还不至于需要你以这条原则为基准去避开她。” 如果有一天,索菲亚小姐成为卡里斯马最有权势的人,而安娜卫士成为了孔雀宫卫士的司令官,可能才需要避免接触吧? 安娜点点头,带还是有些疑惑与迷茫:“司令官大人,索菲亚小姐说的话我总是听不懂。并不是语言上的隔阂,而是我很难理解她的话外音,猜也猜不对。” 所以这也是她喜欢捉弄你的原因啊。格里戈看着有些烦恼的安娜卫士,实在不好意思嘲笑这位耿直的战士,便说道:“索菲亚小姐还是年轻人,虽然她非常成熟,非常智慧,深受陛下的赏识。但她还是个年轻人,她有一些年轻人的情绪。她可能就是比较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人,比如您,安娜卫士。” 索菲亚小姐?喜欢我?安娜卫士有些不相信。但是司令官大人的分析,总应该比自己的感觉要准确。于是她最后问道:“那我以后要主动与索菲亚小姐多接触吗?” 司令官格里戈摇了摇头,答道:“等她成为真正的皇族,真正的卡里斯马瑞嘉之后,你们接触的机会还很多。她这样的小姐,实在不应该安排与她不熟悉的异性去接触。” 她的美貌太危险了,尤其是她主动想要散发魅力的时候。格里戈想到。 女皇陛下的书记官,名义上的职责是为陛下记录会议的内容,在陛下需要资料与佐证的时候提供实例与数据,帮助陛下分析一些简单的情报。实际上,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这种书记官的角色,已经渐渐变成了陛下的幕僚。 索菲亚面前这一位书记官,应该就是女皇陛下最为重要的幕僚了。 “贵安,玛丽娜女士。”索菲亚规规矩矩地对着这位年过四十但依然看上去很年轻的资深书记官行礼。尽管两人都穿着相似的书记官制服,但显然,索菲亚穿着这一身看上去依然摆脱不了贵族小姐的气质,而玛丽娜书记官不管是正襟危坐的仪态还是严肃的表情,都非常有书记官的范头。 “贵安,索菲亚小姐。”玛丽娜从简单的木质圆凳上站起身,直面索菲亚,用更为谦卑的鞠躬回应了索菲亚的点头行礼。 随后,她伸手相邀,与索菲亚在会议室背后的长廊中边走边说。 “您对拉达尼娅非常照顾,陛下非常欣赏您在彼时彼刻的处理方式。”玛丽娜不偏不倚地走在长廊侧面走道的边缘,“她侍奉陛下多年,也曾经是我的同事,您不需要担心她犯错。” 果然是陛下的眼线。索菲亚笑着回答道:“既然是如此,那就请拉达尼娅小姐在未来多有照顾了。” 玛丽娜非常满意索菲亚的回答,点头稍作致意,继续说:“您曾经担任过数次陛下的书记官,参与一些私人的会面,应该很了解如何与陛下接触。礼仪方面,我不会指导您。” “不劳您费心,我自然有数,玛丽娜女士。”索菲亚答道。 玛丽娜再次点头,说道:“你我身为陛下的书记官,在公开场合,比如今日的会议之上,不能开口表达意见。而在陛下私下召唤我等之时,自然要知无不言。” 这是要我学会闭嘴。索菲亚继续答道:“我会跟着您学会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不开口,玛丽娜女士。” 玛丽娜非常满意,两人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走廊连接了会议室与陛下的梳妆室,这条走廊,是只属于陛下近侍的通道。在宽大奢华的门后,是正在为了这次会议正在准备盛装的女皇陛下。 玛丽娜站定,像圆规一样规规矩矩地转身,面对索菲亚小姐,再次用严肃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索菲亚小姐,您虽然是来自不同的国家,陛下却非常喜欢您。这种欣赏,您要觉得这不只是馈赠,也是考验。可能您会成为陛下的养女,可能就在不远的未来某一天,但在此之前,在此刻,您的身份是陛下的书记官。” 索菲亚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这位书记官是她不太会应对的类型,没什么幽默感,聪明但是非常正经。 玛丽娜观察着她的表情,像是严格审视纪律的教导主任,继续说:“今天,陛下会在会议中宣布,将以卡里斯马的国力支援阿斯特里奥战争,帮助阿斯特里奥的女王。你我的职责,是观察会议中所有与会者的反应。” 索菲亚表面上毫无波澜,内心却是风起云涌。果然,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在军方的压力下,还是决定率先出兵,成为加入跷跷板的第一个域外王国。当卡里斯马加入了这场战争,战争的天平会极大地向着阿斯特里奥倾斜,而有些人,有些站在棋盘外围的人,更喜欢天平的双方实力相当。 “您曾经在与陛下的会面时,对于何时出兵提出过真知灼见。”玛丽娜显然是知道索菲亚对于阿斯特里奥战争的谏言,“但是陛下已经做出了她的决定,便不容置喙。您的观察力非常好,希望您可以完美地完成今天作为书记官的工作。” 索菲亚点点头。随着玛丽娜轻轻敲动梳妆室的大门,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就将登场。 五十四 暴风已至4 “日安,亲爱的索菲亚。”陛下是强大的能力者,即便放眼整个伊洛波也属个中翘楚,自然在两人敲门之前就已经探知到了身份。 贴身书记官玛丽娜极为规范地为索菲亚演示了身为近侍的礼节,右手放在左胸前心脏的位置,低头颔首,一腿屈膝一腿下跪。这并不是非常严格要求的宫廷礼仪,更多是作为近侍的玛丽娜个人对陛下的崇敬与忠诚。 索菲亚自然跟着照做,还好书记官的制服长裤要比平时穿的淑女长裙更适合做这样卑躬屈膝的动作。 “不必多礼,索菲亚。”陛下正在宫廷女仆的帮助下,完成今日的着装。作为一国的女皇,她在正式场合总是需要穿着复杂得夸张的裙装。无论是严苛紧缚的束腰,还是一层层分别安装的裙摆,甚至是陛下需要佩戴的每一种名贵首饰,都是极为复杂的设计,不管是穿着还是搭配都需要专业人士极尽讲究。陛下依然是当年不可多得的大美人,她的身材也没有明显的走样,但是显然,她穿着束腰的时候也远比年轻时候要吃力很多。 索菲亚小姐有着书记官的身份,也同样有着安哈尔特公国公主的身份。所以和玛丽娜相比,她是要放松许多的。随着陛下的授意,她站起身,只保持了放在胸前的手和低头颔首的动作,说道:“您的美貌果然惊人,陛下。” 女皇陛下用睥睨天下又稍显温和的眉眼看了一眼这位从来看不到紧张的少女,笑着说:“即便是阿谀奉承,朕也不会同意为您单独开设一间厨房的,索菲亚小姐。” “这是由衷的赞美,我的陛下。” 单独的厨房,这是前几天和雷娅玩耍时候开的一个小玩笑。没想到这样简单的玩笑会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也没想到她会记下这毫无意义的事情。实在是“恩宠有加”呢,女皇陛下。 “想必玛丽娜已经和您详细说过我们今日会议的内容了,索菲亚。”女皇陛下终于在几位女仆的帮助下穿好了束腰,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落地长镜中自己的模样,女仆们也开始忙着为陛下穿上同样高难度的长裙。 索菲亚恭敬回答说:“希望能回应您的期望,陛下。” 女皇陛下转过头,看着她低垂的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无法从她的言语口气听出她的情绪。这少女成熟地有些异常,很难让人通过表象看到她的内心。女皇陛下转回头去,说道:“您会不会很疑惑,为什么朕会急于在其他王国还没有下场的时候,仓促出兵呢?” 事实上并不疑惑,女皇陛下是在军方扶持之下才登上王座的,军方的利益一定会裹挟陛下的决策。而与之相对,地方豪强和文官贵族,也会为了和军方对抗,为了维护自己的礼仪,来激烈反对这些决策。在双方的冲击之中,女皇陛下的最终决定一定是平衡了双方的利益,选择的最有利于自己统治地位和卡里斯马皇室利益的选择。尽管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可能有些优柔寡断,但她是非常聪明的人。 不过索菲亚觉得,自己还是要为这位陛下稍微找个台阶,于是她讲道:“陛下,请恕我愚钝,可否让我猜一猜。” “但说无妨,索菲亚。” 得到了许可,索菲亚自然看上去畅所欲言般说道:“于卡里斯马王国而言,我们身处东伊洛波最大的星球,拥有伊洛波最为广袤的土地,最为充沛的资源,最为强大的军队,最为铁血的纪律。我们应该是,本该是整个伊洛波不容置疑的强大王国。然而除了大帝统治时期之外,卡里斯马王国从来不是伊洛波舞台的中心。” 女皇陛下点点头,并不觉得她失礼:“没错,伊洛波人会畏惧卡里斯马的力量,但也会嘲讽我们为蛮夷。雷哥兰都,拉提夏,卡尔德,它们才是伊洛波舞台的主舞,是聚光灯的焦点。” 索菲亚继续说道:“所以我斗胆猜测,您出兵阿斯特里奥,不仅是出于维持双方实力平衡的考量。伊洛波需要了解卡里斯马,需要更加习惯于出现在伊洛波舞台之中的卡里斯马王国。这个时间出兵,作为整个伊洛波第一个加入战局的域外王国,可能会让军队受到一些挑战,但毫无疑问,将极大程度壮我军威,更容易让伊洛波王国牢记卡里斯马的威名。” 女皇陛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听着索菲亚的分析,不由得笑出了声。她的声音和她的美貌一样,悦耳得惊人,笑声带动着还没安装好的复杂裙摆一起花枝乱颤。她笑着说:“索菲亚小姐,您还真是非常聪明。你很清楚,为什么朕会做出和您建议不同的决策,不是吗?您能为朕想出这么多借口,还真是非常不容易。说说你真实的想法吧。” 索菲亚在心里叹口气,陛下在这间梳妆室和外面不一样,更加刨根问底也更放松。她稍作思考,回答说:“刚才我所说的,也还是我的肺腑之言。卡里斯马王国确实需要张显武威,只不过,不是必须,只是需要。您选择在此刻出兵,当然是因为这是最适合出兵的时间。卡里斯马王国不能安然坐视卡尔德王国吞并阿斯特里奥,也不能为了阿斯特里奥陷入与卡尔德的苦战。在阿斯特里奥的女王打出了漂亮的反击之后,卡里斯马的各位将军想必也是战意高涨。此刻不出兵,不符合您的利益。” 没错,这是最适合“卡里斯马女皇”的时机,不是最适合“卡里斯马”的时机。在这个时间点回应军方的期待,可以极大限度地维持住自己的地位。在三十多年的宫廷之乱后,一个稳定的地位,才是女皇陛下的最大愿望。 “您能为朕着想,朕很满意,亲爱的索菲亚。”女皇陛下继续保持着微笑。女仆们已经完成了裙子的安装,陛下也顺势稍作转身,看了看裙子的模样,似乎非常满意。 “在阿斯特里奥的战场获胜之后,朕会在宫廷宣布您,将成为朕的正式养女。您的姓也会变为朕与卡里斯马皇室的姓。”陛下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索菲亚。 索菲亚再次深施一礼,答道:“请允许我出于私心和公心,祝福卡里斯马的军队武运昌隆。” 女皇陛下看着她和自己同等美貌的脸庞,说:“朕虽是女皇,但多数时候还是孤家寡人。如果您不能成为朕的女儿,为了留下您,就只能把您嫁给我不成器的太子了,亲爱的索菲亚。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那还真是感谢您的厚爱,陛下。”索菲亚会意地说。 五十四 暴风已至5 女皇陛下在如此盛大的场合,正式的出场,当然要给足了排面。当陛下从梳妆间起身的瞬间,恢弘的交响乐在会议厅奏响。刚刚还在叙旧攀谈的贵族权臣们一下子变得寂静。会议室的灯光随着音乐一点点由暗转明,当交响乐达到高潮的时候,配合着鼓点的节奏,会议室背面,专属于陛下的通道被打开。盛装的女皇陛下,踩着玫瑰花与羊毛绒毯,缓缓步入了会议室。 “诸位爱卿。”女皇陛下的语调,威严又亲切,高贵典雅,发音考究,听上去就经历过非常专业的研究和严苛的训练。 只是这简单的问候,就让会议厅爆发出震天的高呼,所有与会的卡里斯马权贵,无论是地方贵族还是皇室血脉,无论是军方豪强还是政坛长青,都在此刻高喊:“为了太阳的荣耀!为了卡里斯马!为了陛下!我等的边界是宇宙的尽头!” 女皇陛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侍女托着她长长的裙摆,跟随陛下的脚步,落座在会议厅大圆桌前方正面,高高伫立的宝座之上。 作为书记官,索菲亚和玛丽娜一起静静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她们的职责是记录本场会议中各方的言行,这种工作早在数百年前就应该被摄像头和录音器这种设备所取代。所以,身为陛下的书记官,当然不再执行这样简单而机械的工作。 玛丽娜站如青松,后背紧绷,一手放在身侧,紧紧贴着裤线,一手捧着一台随身机,将她的想法直接记录。这种姿势看上去就有些辛苦,而索菲亚可不敢怠慢,严格学习着玛丽娜的姿势。 陛下在宝座之上坐好,而此时,恢弘壮大的交响乐也完成了最后一个音符。会议厅两侧墙面上用抹香鲸油脂制作的蜡烛,在金黄色和天蓝色的装饰下,已经被全部点亮,将整个会议厅照得金碧辉煌。 侍女们纷纷退下,会议厅前后两扇大门也随着她们的退场而缓缓紧闭,带着卷起的空气和一声闷响,将会议室变成了庞大而封闭的空间。 “会议开始。”女皇陛下抬起头,睥睨着身前的群臣,淡淡地说。 “为了太阳的荣耀!为了卡里斯马!为了陛下!我等的边界是宇宙的尽头!”高亢的呼喊再次响起,在将门窗紧闭的会议室,几乎要将房顶掀开来。 很好,很有精神!索菲亚在心里看着此刻情绪亢奋的卡里斯马群臣,不禁想到。如果他们真的如此刻表现得这样忠诚团结,女皇陛下还会在决定之前犹犹豫豫患得患失吗?她甚至要我和这位规规矩矩的玛丽娜女士,专门观察你们的表情呢。 表面的繁荣不是繁荣,反而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女皇陛下的处境比索菲亚来到卡里斯马之前预想的还要如履薄冰。 在宰相安东尼法列夫的主持下,会议如预定一样推进流程。先是在会议正中央高处的投影中,展示了此刻卡里斯马情报中,关于阿斯特里奥战场的情况。因为阿斯特里奥女王特蕾莎突然表现出的强大统治能力,团结了所有剩余的势力,打出了漂亮的反击,战争的双方已经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对峙阶段。卡尔德的军队虽然在武器装备、后勤补给和能力者的质量数量都有着不少的优势,但却一直无法坚定决心继续推进。 随后,由外交大臣与财政大臣一起为各位与会者介绍了一些详细的数据。包括阿斯特里奥战后、反击后等各个时间点的人口变化、生产力、消费力。在他们的分析中,阿斯特里奥在战争初期的溃败确实让他们本土的小贵族和富民失去信心,仓皇出逃。但随着反击战的胜利,以及那些出逃的所谓“战争难民”在外并不顺利的生活,阿斯特里奥国内的情绪以及渐渐稳定,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气势。 这些数据分析,索菲亚早在陛下那里看过几次,也分享过对这些分析的想法。此刻她正颇为清闲地看着与会各位的情绪变化。 有趣的是,只看他们的表情和情绪,就能轻易分辨出他们的阵营。对于战场实景更感兴趣的自然是那些将军,对阿斯特里奥的经济数据更感兴趣的当然是生意遍布伊洛波的富足贵族,文官们看上去对两方都不太有兴趣,他们更在意宰相法列夫的表情动作,似乎唯他马首是瞻。 小可爱安烈莎的父亲,还真是个大人物。索菲亚不禁想到。 当然,还有一个人和三方的表现都各有不同。坐在最尊贵位置上的皇太子,似乎和这场会议格格不入。他对战场的情况很有兴趣,但似乎对双方的排兵布阵都有些不满。他对经济数据一知半解,但对结论很有兴趣。他的左右分别坐着宰相法列夫与帝国元帅格列尼,两人都曾小声与太子交谈,但看上去这位太子的表情高傲,并不在意他们的话语。 小可爱雷娅心爱的哥哥,好像确实是个草包。索菲亚又想到。 真不知道是如大家所说的那样,太子是个高傲平庸又缺乏礼仪与知识的庸才,还是说我们这位深居索美罗宫的陛下的外甥,是个藏拙等着闷声发大财、扮猪吃老虎的狠人。索菲亚并不需要为他担心,她要想好一会面对陛下的说辞,当然也包括对这位太子的评价。 索菲亚将眼神向后看。在圆桌比较远离陛下的地方,是有资格参与会议但并没有多少话语权的皇城众臣,也包括刚刚见过面的孔雀宫近卫司令官格里戈。他在会议上沉默寡言,站在他身后,作为亲信出席会议的安娜卫士也是战战兢兢。看上去,安娜卫士已经转达了索菲亚的提醒,格里戈司令官已经取掉了自己帽子上的猫毛。 我们这位身居要职的司令官是个聪明人,他是隐藏的猫奴吗?还是说,卡里斯马也有“猫屋”吗?索菲亚眯着眼睛想着,看来,需要在成为陛下养女之前,找个机会出趟门,在圣帝城走一走了。 五十五 黑夜1 雅各布一行三人已经踏上了离开神迹基地的列车。 和来时一样,科尔黛斯指挥周培毅将车厢里的探测器全部用摆设来屏蔽。随后,三人就相对放松地开始了闲聊。 “在基地呆了这么久,能力一点进步都没有啊。”周培毅葛优瘫在属于他的小椅子上,有些无奈地发着牢骚,“而且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梅萨平顶。” 雅各布依然歪着一边肩膀,双手撑着拐棍,在座椅上前倾地正坐,用稍有些想要宽慰周培毅的语气说:“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到神迹内部,也无法抵抗神迹残留的能量。再等几年,别急。” 科尔黛斯倒是非常沉迷于女仆大管家的角色,她依然穿着女仆的长裙,带着防尘作用低于装饰的白色围裙与袖套。此刻她已经为雅各布泡好了红茶,用掸尘土的掸子打了一下周培毅的大腿,提醒他坐好,然后说道:“你太心急了。从你获得能力到现在,有多久?” “三个月吧。”周培毅老老实实地坐好,回答说。 科尔黛斯一边打扫着房间,一边说:“三个月,大部分人都还在了解自己能力的运行方式,你已经可以在训练中和罗拉德对打了。能力的进步并不是开洪泄闸,而是细水长流。我在三等四等场能之间也待了很久,也还是没到突破这层桎梏的阶段。” 周培毅一愣,用颇为惊讶的表情看向雅各布,表情似乎在说:“师姐夸我了诶!” 雅各布没有理会他突然的搞怪,顺着科尔黛斯的话说到:“能理解你渴望早日独当一面的愿望,但是能力的事情确实不能心急。你对自己场能的开发很不错,总能用出花样。问题在于最基础的场能。你能释放、调用的能量还是很少,尽管爆发力可能可以达到三等的水平,但除了维持这张假脸,平日里几乎是不释放能量的。而这,也偏偏是最不能着急的事情。” “而且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科尔黛斯补充道。 雅各布点点头:“没错,你和那些承载着记忆与能量的日记本之间居然可以产生共鸣。这很神奇,至少我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事情。这方面,还是要请教专家。等回到拉提夏城,黛丝,你去联系她,让她来调查、调教这小鬼的能力。” 这次,轮到科尔黛斯带着极为惊讶的表情盯着雅各布了。 雅各布被她看得发毛,遮遮掩掩地说道:“怎么啦?什么事情重要我还是分得清楚的!我和她的矛盾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雅各布嘴里的“她”,应该就是师姐经常提到的那位“婆婆”,是研究场能的专家,要远比研究历史的雅各布更加适合指导自己。 科尔黛斯顺着话茬继续责问着雅各布与婆婆之间到底是怎样的矛盾,到底是谁的问题,为什么要几年间老死不相往来。周培毅微笑地看着他们吵闹的模样,颇有些过年探亲时候,看到那些家庭美满幸福的亲戚家,总会发生的天伦之乐。 突然间,他感觉身体有些冷,甚至胳膊上、后颈上,不断冒出鸡皮疙瘩,像是在身体里通电一样酥酥麻麻。这种突然的感觉让周培毅感到有些难受,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看向雅各布的方向。 “小心!!!!” 就在周培毅要开口的瞬间,雅各布和他歪着肩膀拄着拐棍的外貌反差极大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大声呼喊道! 可他的拼命提醒还没来得及让科尔黛斯与周培毅做出反应,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直冲进车厢,像是一头失控的公牛在横冲直撞,直接把这一节车厢从整辆列车中冲开,冲出了无形的轨道。 三人所在的车厢在地面上不断翻滚、弹起,再翻滚,一直飞出数百米才终于消耗掉了冲击的强大动能,在空旷的荒野大地上停下,晃了一晃,又翻了一段。 “嗷啊啊啊啊啊!” 在车厢之中,突然爆发出猛兽的怒吼。高大威猛的狮鹫巨兽在车厢中突然现身,将车厢已经破损残缺的遗骸撑得爆裂,炸得烟尘四起。这无形的狮鹫,就像是真实存在一般,强壮锋利的前爪向前一踏,震开了烟尘,高傲地屹立在大地之上。 随着烟尘被震开,周培毅缓缓睁开了眼睛。巨大的冲击和不断的翻滚带来的身体失衡,让他的耳朵如同炸开一般轰鸣,尽管老爷子用这头狮鹫保护了三人,但剧烈的冲击将他的内脏不断搅拌,如同坐上了毫无安全保全的云霄飞车,让他几乎要吐出来。 在他还在干呕的时候,雅各布已经站到了车厢废墟之前,依然歪着肩膀,拄着拐棍。科尔黛斯也脱下了破损不方便行动的女仆衣服,露出在女仆装之下贴身穿着的黑色劲装。在他们的头顶,整个天穹已经被漆黑所笼盖,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当然没有任何光芒。只有这头巨大高傲的狮鹫巨兽,在寒冷而骇人的夜里发出一点点萤火般的光芒,照亮了前方不远的空间。 在周培毅的印象里,这是第一次看到科尔黛斯露出惊恐不安的表情,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敌人的方位,她从贴身的刀鞘中拿出了匕首,反手握着。而握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来了,圣城的处刑姬。”科尔黛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 没错,圣城处刑姬奥尔加在虚空之中现身。黑暗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像被割开的黑布,露出了一片诡异的光芒。在这纯黑的背景之中,奥尔加在一轮不断闪耀着暗色光晕的光环之中现身,她的修女衣物在空中飞舞,她的双手张开,在光环之中形成了一个十字。 奥尔加用已经变成漆黑色的瞳孔扫过车厢,没有张口,声音却像是直接跳过了,传到了大脑,捏住了心脏,随着声音的振动,周培毅能感觉到骨头也在哀鸣:“我记得你,你从我这里逃过一次。但我不是来找你的。” 奥尔加把漆黑的眼睛聚焦到狮鹫身后歪肩膀的老人,用不用质疑的声音,传到了三人大脑里:“我找的是你,雅各布。” 五十五 黑夜2 “‘找’我?我想未必吧,奥尔加。”雅各布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已经残破不堪的列车残骸,轻声但清晰地说道。 悬浮列车是用特殊的钢材制作,为了能够适应不同的地理环境,它的强度不会低于大部分空天飞行器。只是一次冲击,就可以让这列车厢从整条列车之中脱轨。远处的悬浮列车已经驶远,似乎完全没注意这突然的变故。 奥尔加漆黑色的瞳孔,和这茫茫无际的漆黑色天空一般无二。她看着保持临战姿态的雅各布与科尔黛斯,声音如同空灵山谷传来,道:“身为拉摩西学派当今的宰执,你对形势的判断实在可笑,雅各布。” 狮鹫低下头,死盯着奥尔加低低吼着,在它身后的雅各布的面色却是越发沉重。对方是伊洛波屈指可数的强者,一开始就直接将车厢从悬浮轨道上冲开,这不是客客气气地“找”,而是光明正大地杀人灭口。奥尔加没有等自己孤立无援、无人目击,而是选择在这轨道之上直接截杀,说明对方根本不在意世人的评判,或者说,神教和圣城已经处理好了这方面的媒体与整个拉提夏王国,可以完全将这件事情捂住。 “我的弟子会怎么样?”雅各布已经有了一点点退缩,问道。 奥尔加的声音冰冷如冬日的铺天寒风,只是听着这声音传来,就感觉脸颊被利刃反复切割:“拉摩西学派的‘主持人’雅各布,你们应该是这样称呼自己的领导,对吗?圣城有证据,合理地怀疑你与已被处死的叛逆恶徒加尔文有过一些接触。放弃抵抗,你会被押送到圣城萨克塔乌波,我会保证给你一次审判。” 审判?不,应该是拷问。圣城对于加尔文的态度一直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凡是与其有关的,恨不得焚烧殆尽。他们一定会将雅各布反复拷问,榨取最后一点与加尔文有关,与拉摩西学派这种“叛逆”有关的情报。 狮鹫带着无畏的战意,不断在地面刨着爪子。奥尔加并不在意,看向拿着可怜的小匕首的科尔黛斯,说:“我记得你,你和那个老女人从我这里逃走的时候,应该还不是能力者。” 科尔黛斯握着匕首的手一直在颤抖,不断手心出汗也逼迫她不断张开手指,变换握刀的部位。她回应说:“你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完成任务,奥尔加。” “你是我曾经的一次失败,也是我今日的意外之喜。我很高兴在此地抹煞你。”奥尔加的高度渐渐降低,依然维持在半空之中,不过是离着仰头看她的两人稍近了一些,“我已经说明了来意,投降,还是反抗后屈辱地接受命运,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雅各布。” 狮鹫猛地抬头,爆发出惊天的怒吼,挥动双翼,震起无数罡风,马上向着奥尔加飞扑过来! 奥尔加稍稍歪头,罡风如同拐弯一般偏离了轨道,从她黑色飘荡的长发稍上掠过,击打在远处的山丘之上,将高隆的小山整个轰掉。而巨大的狮鹫,也在她轻轻摆手的时候,被钉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失去平衡地挣扎着,嘶吼着。 科尔黛斯已经从正面绕开。她的能力还没有突破四等,在雅各布与奥尔加的对战中,身处于正面只会被各种强大攻击波及。她绕到了侧面,寻找靠近奥尔加的机会。只要一次,一次进入自己的能力范围,意识影响类的能力就可以改变战局。 像是心有灵犀般,雅各布领会了她的意图,高声喊到:“炎魔!” 挣扎的狮鹫像是化作了空气中的泡影,消失于无形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羊角恶魔,没有双腿,只有不断燃烧的身躯和一柄燃烧的巨剑。炎魔在雅各布身前浮现后,马上挥动起燃烧巨剑,像奥尔加劈杀过去。 奥尔加再次摆手,炎魔势不可挡的巨剑马上偏离了方向,砍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让大地也不断燃烧着来自地狱的火焰。 炎魔拿起巨剑,再次劈砍,但再次随着奥尔加轻轻一挥,偏离方向。空中的处刑姬不禁说道:“真是不洁的能力,雅各布。” “不洁?你根本想象不到。”雅各布的模样似乎非常吃力,但依然恶狠狠地说道。 炎魔再一次提起了巨剑,在空中,巨剑上的红色火焰更加旺盛,如同黑夜中独自燃起的篝火,甚至提高了这寒冷之中的温度。 奥尔加静静看着炎魔蓄力,似乎并不在乎这看上去毁天灭地的一击。她有足够的自信让它消弭。 炎魔也如她所愿,爆发出来自地狱的呼喊,将这最强的一剑重重劈下!奥尔加不以为意地要再次出手干扰,却在此时,炎魔也与狮鹫一样消失在半空之中,连带着那看上去无敌的挥砍一起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带着长长獠牙的巨兽,河马的头颅,狮子的双脚,鳄鱼的尾巴和如同大猩猩一样的身体,穿破了火焰的照耀,从虚无之中杀将出来,直接冲向了半空之中的奥尔加! 奥尔加这一次没有不动如山,她选择了躲开巨兽的冲击,稍稍向自己左后方移动了一些。巨兽在冲击到奥尔加之前的身位之时,再一次如同狮鹫兽一般被定在空中。奥尔加沉着面孔,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紧握。像是在巨兽身边也有一只手,将巨兽顷刻之间压成粉末。 “抓到你了!”巨兽塔瓦雷的攻击失效,但是科尔黛斯却在不断迂回中到达了可以影响奥尔加的位置,成功释放全部的能力,影响了奥尔加的空间感官! 就是现在!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在巨兽塔瓦雷消失的瞬间,在它看不见的尸骸之上,一只巨大、敏捷而危险的狼人冉冉升起,如同训诫的闪电,集中了雅各布全部的能量,向奥尔加释放出去。 一时间沙尘四起,震得天地颤抖!狼人只是行进的路上的冲击波,已经损坏了大地,这冲击的能量可想而知。此刻,在科尔黛斯和雅各布的心中只有一个问题:赢了吗?真的成功了吗? 五十五 黑夜3 当然没有。 当尘雾渐渐散去,半空中漂浮着的奥尔加也显露出无虞的身形。这一次,她甚至没有闪避移动来规避狼人的攻击。在漫天尘雾之中,在漆黑的夜里,奥尔加的身畔不断迸发出紫黑色的电光,在夜空中构成了深色的球形,将奥尔加的身形护在球的中心。 势能防御?雅各布自诩见多识广,但这样可以被肉眼直接观察到的势能防御,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强大的能量不仅在身边聚集成了破空的闪电,而且形成了紫色的势能场。 科尔黛斯已经快速退远。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可以影响在自己场能范围之内的对手,干扰他们的判断,混淆他们的感官。优点在于,无论是多么强大的能力者,只要进入了范围,就有可能被影响。但维持这种影响,需要对方一直身处自己的场能范围之内,也需要能力者自己一直输出大量的能量。对方实力越强大,距离越远,所需要的场能也越多。 毫无疑问,一击不成之后,科尔黛斯已经没有再次干扰奥尔加的能力了。 “你能影响我的意识,也确确实实成功了一瞬间。”半空中的奥尔加,继续向两人耳朵里传输着空灵恐怖的声音,“一般的三等能力者做不到,你一定钻研于这种爆发式的能力使用。” “真是过奖了。”科尔黛斯小声回应。 奥尔加把头转向了雅各布,继续说“‘幻想生物图鉴’,雅各布,奇妙而不洁的能力。在环境改造类型之中,你的能力属于非常出彩的一种。” 她从空中缓缓落地,紫色电光组成的球形保护也一点点藏匿到无形之中。她踏着无法阻挡的脚步,一点点走近雅各布。佝偻的老人没有颤抖,他静静看着奥尔加越来越近,似乎放弃了抵抗。 “你会杀了我们全部人,是吗?”雅各布轻声问。 “即便你失败地反抗了,拒绝了我第一次善意,雅各布。我还是会保证给你一次审判,一次来自圣城来自监察官大人的公平的审判。”奥尔加回答道,“至于她和车厢里那个人,会死。屈辱地接受命运吧。” 公平的审判,多么可笑的说法。 奥尔加带着怜悯的表情,看着雅各布颤颤巍巍地,用并不惯用的手,伸进自己的衣物,拿出一个小小的球体。 “闪耀吧,精灵。” 随着雅各布低沉的话语,小球体像是获得了生命,化身为闪亮的无色发光球体,在雅各布和奥尔加之间突然爆炸!这如同超新星爆炸一般的突然发难,在漆黑的夜幕之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光芒,稍微直视恐怕就会刺瞎双眼。爆炸形成了巨大的十字形冲击,几乎就要将整个天穹捅破! 科尔黛斯在雅各布拿出小球的一瞬间,就拼了命地飞奔向老师的方向,想要阻止他完成这一次攻击。她太弱了,太慢了,她来不及。只是跑了一步,就被爆炸的巨大的冲击轰开,飞出了十数米去。 爆炸的瞬间非常短暂,但闪耀的光芒却持续了数秒。当光芒渐渐褪去的时候,如果科尔黛斯还清醒,还有视觉,她可以看到雅各布还活着,还立在原地。只不过巨大的冲击已经将他拿着小球的手臂和半边身子炸得无影无踪,只能依靠着仅剩的手拄着坚固的拐杖,立在原地。他的脸上也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生命也只余下弥留。 在他对面不远处,奥尔加依然安然无恙地伫立在那里。她的皮肤闪耀着和势能场一样的紫色电光,似乎势能防御已经与身体融为一体,成为了皮肤的一部分。 “真是精妙的能力啊。”雅各布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奥尔加看着他已经无法维持生命的身体,他只剩下一个肺,他的呼吸也渐渐无法调动肌肉获取空气,他的心脏已经无法向全身供给所剩无几的血液,他的大脑正在经历缺氧之后的死亡。 “宁可死?”她问道,用了自己的声音。 雅各布没有回答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奥尔加带着厌恶与不多的尊敬,看着雅各布依然站立的身体,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她稍微一挥手,割下了他的头颅。他已经死亡的大脑可能还要用处,可能还可以榨出一些残留不多的记忆情报。 随后她用场能探测着这块区域,观察空气的流动,心脏跳动的声音。列车里的那一个,在第一次冲击的时候就不再有响动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科尔黛斯,被雅各布的自爆波及,倒在远处,呼吸很微弱,只要轻轻一拧,也会永远失去威胁。 随后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来处理这些废墟残骸,奥尔加也不多在他们身上费心思。漆黑的天空从最顶端开始渐渐褪色,露出西斯帕尼奥明亮炙热的天空。气温开始回升,时间也似乎开始流动。奥尔加带着雅各布的头,离开了这个无人在意的荒野。 “懦夫!懦夫!” 周培毅一边咒骂着自己,一边疯了一样地给科尔黛斯做着心肺复苏。 他知道,这种强度的能力者战斗不是自己可以参与的。他知道,躲在车厢的残骸中装死是他最正确的选择。他甚至在获得能力的第一天,就在努力学习如何模拟自己的死亡。这些高贵的能力者,只要可以用能力探查,绝对不会动动脚走到自己面前,再给自己来上一刀。 他做了所有理性上最正确的选择,他从七等能力者,处刑姬奥尔加的注视中成功伪装了自己的死亡,他活下来了。但是为什么他如此懊悔? 懦夫!明智,但是懦弱!软弱!胆小!怕死!周培毅继续骂着自己。他只敢在奥尔加的能量波动完全消失之后才从车厢里冲出来,可能这迟疑的一两秒,就已经完全错过了师姐的救援时间。 师姐被爆炸波及,身体中有非常多的伤口,但这些不致命。奥尔加在临走之前掐断了她的气管。周培毅用自己极为有限的急救知识,全靠电视剧和电影灌输的医学知识和精妙细致的能力探查,努力想要消除奥尔加留下的能量残留,为师姐重塑气管,帮助她恢复心脏的跳动和呼吸。 心脏还没有跳!不能再耽误时间了!电击!对,心脏起搏器是用电击!周培毅带着绝望,用自己的能力摩擦心脏胸口周围的空气,产生微弱的电流。还好他的场能并不强大,产生的电流会对心脏有刺激,但不会直接彻底杀死科尔黛斯。他电击着她的心脏,然后不断按压她的胸口,甚至要压断她的肋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师姐!醒一醒啊!师姐!”周培毅背对着雅各布残缺不堪的遗骸,流着泪大声呼喊着。这里没有其他人,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帮助。 终于,在反复的刺激后。他听到了科尔黛斯微弱的心跳。 五十六 幸存者1 科尔黛斯并没有期待自己能幸存。 她从地狱之中归来,随着响如擂鼓的心跳,将胸腔都震得剧痛,全身的骨头都像断过一遍,全身的肌肉都不听调动指挥,而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仿佛依然身处奥尔加的天幕之下。 她想要挣扎,想要逃出这无法躲避的黑暗,但只是稍作动作,就感觉随着胸口的剧痛,一口血咳了出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上跟着传过来,熟悉的声音一边拿着热水里拧干的毛巾帮她擦去了咳出来留在嘴边的血,一边说:“师姐,你受了伤,别乱动。” 马丁,那个小鬼,也活着?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第一时间示意自己看不到东西。 周培毅的声音再次传来:“师姐你的眼睛受了伤,我不知道严不严重,就先给你包扎了一下。可能是有些眼球里的细小血管破裂了。” 科尔黛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周培毅马上心领神会地扶她半躺在地面上,用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当做她的靠背。科尔黛斯坐起身,再次咳了几下,依然多是鲜血。周培毅用不知道存在哪里的热水洗干净了毛巾,再次给她擦干净。 科尔黛斯终于结束了咳血,她的气管食道都是周培毅利用能力暂时重构修复的,还很脆弱。勉强可以发出声音之后,她平日里悦耳高贵的语调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沙哑虚弱的嗓音:“老师呢?” 短暂的沉默,正在拧毛巾的周培毅也愣了一会,才回答说:“师姐,那个处刑姬杀害了他,对不起。” 这是已经知道的事情,科尔黛斯当然知道,当自己和老师选择在那样的能力者面前反抗的时候,在几次以小博大的作战都落空的时候,甚至是当奥尔加找到雅各布的时候,死亡的结局都应该是注定的。但就像自己意外存活一样,科尔黛斯也在心中微小地期待了一瞬间,就只有一瞬间,期待着老师依然活着的可能性。 科尔黛斯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作。还在担心她过于激动把好不容易缝合包扎好的伤口撑开的周培毅也松了一口气。 他救活了科尔黛斯之后,第一时间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做了简单的处理。然后返回破损的车厢,从一片断壁残垣之中搜寻着可以用到的物件。不管是食物、饮水、瓶瓶罐罐,还是师姐那个看上去很能装的随身小包,他都二话不说,塞进了两个大行李箱之中。然后用行李箱作为车轮和底座,加上一块车厢上断裂的平滑钢板,做成了简易的小推车,把师姐摆在上面,快速离开了案发现场。 哪怕是作为能力者,周培毅的体力也还是非常有限的。他的能力无法反哺到他的体力之上,所以在炽热的荒野,他走得非常慢,非常吃力。但他一刻也不敢休息,一直走到天真的黑了下去,他才在一块小土丘前停下,在小土丘上挖出一个小小的洞穴,安置好了师姐。 热水是他用空气摩擦加热的真水,毛巾是他拆了雅各布的羊毛毯子,他用一些油分很高的沙漠植物点燃了用衣物碎絮和高度酒做成的小酒精灯,简单照明了这个小洞穴,然后再次处理了师姐在路途上颠簸裂开的伤口。 科尔黛斯又恢复了一些力气,也似乎是消化完了残酷的已经发生的告别,微弱地说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周培毅抿了一下嘴唇,狠狠地用牙齿在嘴上留下了一个血印,低落而懊悔地说,“我很会装死。” 科尔黛斯听得出他不并以此为荣,相反,他非常愧疚。她又咳了几声,说:“水。” 周培毅马上端来用车厢里带出来的高级茶碗盛放的适宜饮用的热水,递到科尔黛斯嘴边,并提醒说:“别急,师姐。” 科尔黛斯先用水润了润嘴唇,再小小吸了一口,浸润了整个口腔之后,才吃力地吞咽下。热水的温度顺着食道一点点抵达胃袋,也稍稍给科尔黛斯振作了一些精神,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再这样吃力地喝了一口,说道:“不需要惭愧,你的判断很正确。” 周培毅也很清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但当他在荒野之上忙碌的时候,他不断经过了老爷子没有头颅的尸身。最开始,他忍着不去看,后来,他带着微弱的更像是绝望的希望,检查了老爷子的尸体。没有头,怎么样都不可能救活了。他在车厢里忙碌着,只不过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似乎就麻木了,麻木于一个朝夕相处了许久的老人,就在刚刚突然惨死在自己的面前。他像是看不到那尸体一样,处理着科尔黛斯的伤口,整理着车厢里可用的行李。他没有去处理这具尸身,因为他知道,不久就会有人处理奥尔加留下的残局,他们可以找不到自己的尸体,但是一定要拿着雅各布的尸体回去交差。最后的最后,老爷子还是成为了两个人的掩护,周培毅还是冷血无情地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存活的选项,而不是让老人短暂地入土为安。 这正确,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只能做出这种无比正确的选择。每次这样的选择背后,都是自己的软弱与无奈,都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牺牲,看着失去。父亲去世的时候,他选择了成为成熟的孩子,照顾弟弟,体谅母亲。弟弟失踪的时候,他选择了来到这个世界,不让自己成为两个世界日益靠拢的锚点。可是正确的选择,并不能减少悲伤,并不能消弭痛苦,只会让内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 他为自己的弱小无力,无比懊悔。 科尔黛斯听到了少年小声的啜泣。她没有力气哭,或者说,在全家族在烈火焚烧之中葬身火海的时候,她就已经流干了大部分泪水。老师的逝去,像是久别重逢的悲伤,这无力的痛苦和对命运的控诉,对奥尔加和神教的诅咒一样,无比熟悉。 她勉强伸出一只手,伸向少年在的方向,摸了摸他的后背,说:“现在我们都活着,老师也希望你这么做。他最后的努力,就是想要我们活着。” 假装坚强的周培毅再也无法忍受了,泪水在今天第二次,无法控制,痛苦哀嚎。 五十六 幸存者2 幸运活下来的幸存者还需要努力继续生存下去。 荒漠的天气,多数由于日照的原因,冷热温差极大。西斯帕尼奥与拉提夏边境的这片荒漠也是如此。刚刚入夜,周培毅就感觉气温直线下降,从刚刚的炎热,不多时就变成了清凉,想来到了深夜还会变得寒冷。 还好行李箱里还有很多羊毛毯子和名贵的皮草。周培毅把这些价值不菲的物件统统当做被褥,先给师姐科尔黛斯完成了保暖。然后一边用酒精灯点燃了一些干枯的木柴,一边小心让小山洞的光亮不会在荒野上太过显眼。 在永远保持在适宜温度的城市和别墅里待了太久,周培毅感觉自己真的就像是一朵温室里的植物,对于这种稍有些强度的气候考验应对得有些吃力。还好,师姐的状态很好,她虽然还是因为受伤失血不能自由活动,但至少还是比较有精神的。 “师姐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周培毅一边搓着手,在篝火边的角落里蜷缩着身体,一边问道。 科尔黛斯喝过了水,正捧着一碗周培毅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温暖而柔软的食物,说:“我们的食物和水,够多久?” 周培毅也不需要计算,马上回答说:“食物的话,我们两个人十天左右。饮水只够七天。” “哪来的?”科尔黛斯不禁有些疑惑。 周培毅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害羞地挠挠头,答道:“在列车上和梅萨基地不是一直都供应三餐嘛!但是也给吃不惯的人提供食品胶囊。我把那些食品胶囊都保存起来了,差不多有二十多颗。” 这小子......科尔黛斯又指了指自己的碗,问道:“这个又是什么?” 周培毅答道:“列车提供的面包,老爷子觉得太硬了没法吃。我拿温热的牛奶把它泡软了。” 十个小时之前,三人还在列车上,扮演着散漫的老爷与认真的女仆,严苛的教授与胆怯的学徒,雅各布老师还在抱怨列车提供的饭食。不到一天,就变成了现在这番模样。科尔黛斯有些感慨,但忍耐着没有暴露情绪的波动,说:“我现在是个废人,你自己做决定,说说看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周培毅点点头,答道:“我还有来自阿克塔乌波上城区的‘理贝尔’先生这个身份,应该不会被圣城察觉。我在拉提夏城以地下家族的名义购置了一栋房子,作为‘公司’的地址,还委托他们把上次交易中的仆人送到了那里经营那栋房子。现在,那里可以作为我们的安全屋。当然,更重要的是治疗舱。那个是老爷子自己改造的产品,市面上并没有类似的东西。所以,我们最重要的还是回拉提夏城。” 合理,科尔黛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培毅像是打开了阀门,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思考全盘托出:“我们的食物和饮水大概可以供给七天到十天,如果可以用荒漠中的动植物做补充,还可以预想得更加乐观一些。列车从拉提夏城到梅萨基地的这一段旅程一共是四十小时,速度大概是五十公里每小时,刨除为了风景增加的路程,大概可以估计梅萨基地与拉提夏城的距离差不多是一千五百公里上下。今天我们在列车上已经行驶了六个小时,所以乐观估计也有一千二百公里。以我们现在的行进速度,应该是不能在食物耗尽之前抵达目的地。我今天和师姐一起走了差不多十公里左右,就算有能力的帮助,我也做不到日行百里。而且,我们不能走和列车一样的直线回到拉提夏,要适当规避一些可能的探查。所以,我们要么找到新的补给,要么先达到一个中转站,稍作停留再回到拉提夏城。” “索恩罗娜。”科尔黛斯听完了周培毅冗长但合理的分析,说,“拉提夏王国的第二大城市,应该离这里不算很远。” 周培毅现在无法利用星星辨别方向,在野外没有纳米无人机的帮助,随身机也变得毫无作用。几乎完全失去了伊洛波强大科技的帮助,他应该如何找到这座城市的方向呢?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迷茫和不安,科尔黛斯又补充说:“索恩罗娜是两条母亲河交汇处的冲积平原上建立的城市,往东走,一直走到大河附近,然后沿着河往北走,我们就能找到索恩罗娜。” 救命了救命了,周培毅长舒了一口气。他又问道:“那这个索恩罗娜,距离我们大概有多远?”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索恩罗娜和拉提夏城的距离差不多有一千公里左右吧?我的拉提夏地理并不好。” “不不不,足够了,师姐。”周培毅开心地说。 他拿出一张纸张昂贵墨水留香印刷考究专供某些老派高级贵族的拉提夏报纸,当成了草稿纸,用山洞里找到的滑石在坚硬的纸张表面大概画了一个近似的拉提夏地图。拉提夏的地图像是个顶着尖帽子的方脸男人,非常好记忆。 他在地图中间靠北的方向画了一个点,代表拉提夏城。在地图最南边画了一个点,代表与西斯帕尼奥交接处的梅萨基地。这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可以估计是一千五百公里。而索恩罗娜位于拉提夏城东南方向,距离大概是八百公里。 周培毅估算着比例尺,以梅萨基地为圆心画了个半径三百公里的圆形,其中中间靠上的部分就是自己现在身处的大概位置。以拉提夏城为圆心画了个半径一千公里的圆,其中中间靠下的部分就是索恩罗娜的大概位置。通过这两个圆,可以估算出和索恩罗娜的距离应该在两百到四百公里之间。这是周培毅可以带着师姐,在补给完全消耗完之前利用能力的加速走完的距离。 先找大河,往东南方向走! 周培毅确定了方向,再次检查了一下两人剩余的食物补给,便对科尔黛斯说:“师姐,还要吃一碗吗?” 五十六 幸存者3 两个行李箱,平铺在地面上,用在车厢里拆下来的平直钢板相连,再铺上一层毯子,拉开行李箱的拉杆,就变成了非常建议的手推车。 这种手推车只是权宜之计,手推车的小轮子实在不适合在荒漠这样的地形前进,简易的组装也不是非常稳固。好在科尔黛斯虽然有伤在身,也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精神,可以释放一些微弱的能量帮助周培毅保持小推车的平衡。 天不亮的光景,周培毅就像推着自己病弱老母亲的放牛娃一样,推着小牛车从小山丘中出发。荒漠日出之后的温度上升很快,在中午达到一天最热的气温之前,周培毅要多走一会,再去寻找阴凉。 看山跑死马啊!荒漠之中没有可以参考距离的参照物,只有远处看上去很近但不管走了多久都没有变得更加靠近的群山。周培毅的能力可以改变速度,当然可以在瞬间让自己和小推车达到一个非常快的速度。但是处于耐力的考虑,为了能够多走一会,他也只能增加一部分自己的速度,节约体力的消耗。 “师姐啊!我们走的方向对吗?” 周培毅本来非常担心在路上的谈话会消耗自己的体力,浪费一些宝贵的水分,但走着走着,没有参考物的荒野实在是让他有些不安,他还是开了口。 科尔黛斯恢复了很多,说话也不算吃力了。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并不知道自己坐在这样难看的小推车,也不能通过观测环境为他提供帮助,便说道:“你已经走了很久了,累了么?” “不累啊师姐,体力比我想象中还充沛一些。我担心我们走错方向。” 周培毅倒是不累,他意外地发现,只要自己不去维持面部的伪装,能力消耗的速度就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慢,耐力也比之前要很多。看来一直用能力偏折光线是一件消耗非常大的事情,他此刻对于自己的体力很乐观。但是,方向如果出错了,一切都会白搭。人类因为行星自转偏向力的原因,如果没有方向直线行走,往往会不断绕着大圆圈。这是周培毅最担心的地方。 科尔黛斯轻声说:“在这附近几百公里的范围之内,其实有很多拉提夏的城市。只有索恩罗娜,可以用大河来定位。它建立在索恩河和罗娜河交接的地方。只要找到河,我们就一定能到达城市。你看远处是不是有座山?” 对对对,有座看起来永远到不了的山。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走到这座山的脚下,甚至不知道这座山是不是什么奇妙的海市蜃楼,只是周培毅的幻觉。 科尔黛斯接着说:“那座山是高原之上的科勒山。在山脚下有一个补给站,是一个小镇子。虽然没有通车,不能回到拉提夏城,但是可以在那边补充饮水和食物。山的另一边,就是罗娜河。” “救命了!师姐您太棒了!”周培毅一下子开心了起来,拉着小推车的双腿都更加有力气了。只要能有补给,就不需要担心饮水用完。只要在七天之内到达山下的补给小镇,就能获得补给和休息,方便走到下一个城市。当然,如果能在小镇获得交通工具,那就更好啦。 科尔黛斯并没有再说话,她能感受到小车的行进更加快速了。其实,她也只是听说过小镇的存在,并不能确认这小镇是否依然在山脚下艰难地维持。而且,如果婆婆说的那些故事全部是真实的,在到达小镇之前,还有无数之前从没有见过的惨状。 在炙热的太阳到达了天空的中心之前,周培毅就早早选好了今天的藏身之处。晚上不能用日出日落指名方向,也看不到远处的山脉,所以天黑之后无法赶路。而午后过于炙热的气温,同样不适合赶路。实际上一天能够用来前行的时间,在周培毅看来只有天刚亮到中午之前这几个小时。 他今天走了很远,少说有个上百公里,这在地球上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靠着能力的加速和师姐精妙的维持平衡的能力,他就像是体力无限一直百米奔跑一般如履平地般在荒野上驰骋。所以也能安心地找好一个高隆的小山,继续在山体上打洞,在洞里的阴凉中将师姐安置好,将行李箱打开。 最重要的当然是检查师姐的伤势。周培毅小心地打开了师姐眼前的绷带,检查了师姐的眼球。科尔黛斯应该是被雅各布临终前的自爆带来的强光刺伤了眼睛,造成了暂时性失明。这种视网膜光损伤在地球上也算是不轻的损伤了,但科尔黛斯这饱经风霜的能力者身体显然是有着惊人的恢复速度,基本上恢复了个大半。处于保险起见,还是明天再帮师姐摘下绷带吧。 科尔黛斯随后检查了自己身体所受的伤。大部分都是因为爆炸的冲击造成的骨折和挫伤,作为高级基因工程的客户,这种伤害都可以自愈。最为严重致命的,理应是奥尔加用来扭断自己脖子的那一下。 她不禁问道:“你怎么救活我的?” 周培毅一愣,纠结了一下,才怯生生地说道:“心肺复苏啊,人工呼吸啊,电击啊什么的。” “那是什么?” 伊洛波并没有这种急救的需求,当然也没有这种技术。科尔黛斯从来没听过这些名词。于是周培毅战战兢兢地为师姐解释了一下这些地球特产的操作方法,在介绍到人工呼吸的部分时候,声音都小了很多。 但显然,科尔黛斯对自己无意间夺走了少年并不珍贵的初吻毫无反应,她说:“我问的不是这个。那个女人最后杀死我的方法,应该会在我的身体里留下能量残留。你是怎么消除那个的?” 周培毅还没来得及继续害羞,被师姐问了个满头问号,便答道:“就是,把这个能量用我的能力加速了消耗速度。” 能力者造成的伤口会残留能力所影响的能量,这种状态要么会被另外的、更加强大的能量覆盖,或者随着时间消散。这个纯情小鬼肯定不可能是比奥尔加更加强大的能力者,但是他可以利用能力让这能量提前消散吗? 科尔黛斯认真地用被遮住地眼睛看着他,问道:“老师知道吗?他知道你可以做到这种事情吗?” 周培毅老老实实回答说:“我想应该是知道吧?师姐你上次受伤的伤口也是我止血的。” 科尔黛斯深呼吸了几口,像是平复情绪的模样,许久,才又说道:“我们回拉提夏城之后,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必须更加了解自己的能力。” 五十六 幸存者4 周培毅知道,科尔黛斯所说的自然是那位神秘而专业的能力学研究者,“婆婆”。不过那也是比较遥远的事情了。当务之急,还是躲避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追捕,走出这看上去一望无际的荒漠,先抵达山脚下的补给小镇。 再次检查了师姐的伤口,给她制作了一些容易入口的流食之后,周培毅用能力再次探查了周围,确保附近没有任何能量的波动。入夜之后,两人就轮流保持清醒,轮流休息,来维持对于周围环境的警戒。 轮到周培毅放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白天长时间的赶路让他的身体非常疲惫,但相比之下,他的精神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似乎长时间使用能力,加上解除了面部伪装的桎梏,让他像是解开了阀门,即便走不动了也没有颓废的感觉。 但科尔黛斯还是强制命令他好好休息。师姐虽然有着非常丰富而惊人的履历,在全伊洛波都有过伪装扮演的经历,但似乎没有什么野外求生的经验。这方面周培毅也是纸上谈兵,只有在地球上各种杞人忧天才去看的野外求生节目的知识。 好在第一晚还算顺利。没有能力者在追踪的迹象,处刑姬的鹰爪在为她处理残局之后并没有追上来。不知道是有意放过还是不希望承担责任,周培毅是倾向于后者。按照雅各布给他灌输的知识,即便是与圣城关系最为密切的拉提夏,也还是会与圣城貌合神离,对于奥尔加的辅助,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周培毅裹着雅各布留下的羊毛毯子,捧着一杯用能力加热的真水,从山洞里探出身来。赶路,躲避,休息。忙碌之中他没有时间去感伤,但名为悔恨的空洞,一直在他的内心存在、扩大、蔓延。此时此刻,当他使用着那位并不算和蔼可亲的老人留下的物件,哪怕这些物件只是为了神迹之旅临时购买的样子货,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歪肩膀的老爷子,一脸嫌弃地伪装成挑剔的贵族,看不上这些东西的模样。 他在清晨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寒风中变成了一片白雾。天还没亮,在遥远的东方只有微微的晨光,远处作为目标的山脉还是隐藏在夜空之中,只有一个雾蒙蒙的黑色轮廓。 不行,不能停下去想,还没有到松懈的时候,还是要接着鼓足了力气赶路。周培毅给自己定了定心神,突然感觉一双手从侧面过来抢过了自己手里的热水。 是科尔黛斯。 她已经给自己摘下来了眼前的纱布,眼睛看上去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她也披着作为被褥的羊毛毯,有些一瘸一拐。 “师姐,你应该休息的。”周培毅小声说。 科尔黛斯用已经恢复好的蓝色眼睛看着远处,并没有回答周培毅的问题:“我之前从来没有喝过热的真水。我喝过红茶、绿茶,喝过一些很冷门的饮料,但从来没有喝过热的真水。但是它们,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在喝下去的时候就感觉身体从内向外的温暖,感受食道、胃袋被它的温度感染,这让我感觉自己活着。” 那多喝热水这种话应该对师姐您很有效果。周培毅脑子里能想到玩笑话,但却是说不出口。他也看向远方,看向师姐正在看着的方向,哪怕远方空无一物。 “师姐你恢复得好快。”周培毅不禁说。 科尔黛斯看了看自己一天多之前还不能活动的身体,说:“成为能力者还有一个潜移默化的好处。当你受伤越来越多的时候,你恢复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那些用来张开势能护盾保护自己的能量,也可以用来给细胞的再生、分裂提供活力。这也是老师设计治疗舱的灵感来源。” 受的伤越多,恢复速度就越快,听上去很有赛亚人的味道。周培毅检查过师姐的伤势,都是挫伤和小骨折,除了奥尔加掐断气管的那一下,只有眼睛承受的伤害无法估计。这么算来师姐的恢复速度也还没有达到一个不科学的水平。 他继续看着科尔黛斯盯着的方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老爷子也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只对历史学有所研究啊。” 科尔黛斯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说:“当然,老师博采众长,历史只是他求生的专业。” 周培毅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刚刚被师姐痊愈带来的喜悦冲淡的悲伤,一下子又涌上了心头。像是突然的痉挛,让他的心口绞痛。 科尔黛斯不需要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的表情。她依然看向了远方,说道:“老师研究了历史一生,但是历史并不会记住老师,不会记住雅各布。他会被后人如何铭记,是像加尔文一样作为圣城痛恨的叛逆,还是为了开启光明时代而捐躯的先驱,甚至是把他的思想发扬光大,将学派振兴,都需要靠我们。当然,很可能是靠你。” 周培毅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师姐为什么对自己有这么高的期待。只听科尔黛斯继续说:“你现在没有伪装,是赶路消耗太大了吗?” 周培毅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真容,自己和刚刚登基的神子大人一模一样的脸,就这样暴露在了师姐面前。现在再遮遮掩掩来不及了,当然也没有什么必要了。只能老老实实回答说:“我担心我的体力跟不上。” 科尔黛斯点点头,说:“我现在也明白老师为什么会对你那么期待了。” 为什么?单单是因为我这张脸?就算能证明我和神子有着血缘关系又会如何呢?周培毅还在疑惑的时候,就听到科尔黛斯解释说:“你成长的环境可能有所不同,但是在伊洛波,自从开始基因工程之后,就没有人再去选择自然分娩的生生育方式了。无论是贵族,还是市民,都会在希望获得一个孩子的时候,将胚胎送到人口管理局。因为基因工程,新生儿可以摆脱几乎所有的疾病,而且可以提前编辑一部分与外观、身体素质与智力的基因,获得更加优质的后代。双胞胎,是存在于数百年前,历史中的事物。” 周培毅不禁想到了叶子总在说的“双子锚”,在她看来,双生子似乎也有着奇妙的联系。他不知如何说,还是盯着师姐看着的方向。 “师姐你在看什么?”周培毅问道。 科尔黛斯指了指远处天际线的尽头处,那里是山脉脚下的大空地,有一条白灰色长龙在流淌。周培毅本以为那只是一条河流。 “流民。”科尔黛斯回答说,“被伊洛波放弃的人。” 五十六 幸存者5 流民?周培毅瞪大了眼睛往那边看去,依然只能看到迷迷糊糊的、似乎在移动中的灰色长龙。他不禁疑问道:“流民?那是什么?” 科尔黛斯收起了看向远处的眺望,回答说:“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一个人无法承担在城市中生活的成本。当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城市中立足的时候,就会被城市放逐,成为流民。” 眼看周培毅依然一脸迷茫的样子,科尔黛斯继续解释说:“你有爵位,自然没有体会过市民活在城市的艰难。拉提夏也好,萨克塔乌波也好,银行会将每个月计算好的货币按照爵位、公国的人口与面积,分发给中央和各地的贵族。贵族获得了这些财富之后,会用来雇佣仆人,购买商品,享受服务,这笔钱就会向下流动。在伊洛波各地,可能略有不同,但大抵都是差不多的。贵族无论如何也会有所收入,市民却要通过努力工作,来维持生活。更何况,像是拉提夏城这样的大城市,即便是出入城门,都需要支付费用。住在市民区,也要按照地区和面积支付税款。总会有人在经营中失去家产,一无所有,无法支付税务,也无法承担一间房子的。” 周培毅听得快要傻掉了。他在雅各布为他准备的书本中了解过伊洛波的税务政策与历史,但绝对想不到他们的货币政策如此倾斜。贵族自诩初代神子的血脉,不仅垄断了所有能力者,封锁了向上的途径,还掌握了所有的货币。只是想象,就不难体会到贵族的地位与可怕。 只听科尔黛斯这并无情感的客观表述,周培毅还是有些难以想象。而远处的流民,正在组成长长的河流,在寒冷的荒漠中踩着凌乱的步伐,向着远方走去。 伊洛波的城市,在设计之初承载力就是有限的。而在城市之外,是大片的荒野与无人区,根本没有什么形成规模的村落。这些流民,在被迫离开了城市之后,为什么会一直迁徙,流离失所呢? 周培毅又问:“师姐,他们要去哪里?” 科尔黛斯回答说:“他们在追着食品制造工厂迁徙。” 不管是矿物还是食物,都在城市麾下大公司的控制之内。周培毅和师姐每天吃的食品胶囊,是城市食品公司用一种叫做‘食物综合工厂’的巨大机器生产的。这种机器会占据一大片土地,从土壤的培养,到水分的配比,到种植作物,再到收割以后制作食品胶囊,通通是由这台机器完成的。不过,这种生产方式很消耗土地,在一片土地作业一段时间之后,就要更换土地,在被使用过的土地上种植豆类恢复土地的肥力。 流民在荒野之中自然是找不到可以用来耕作的土地的,他们的食物只能依靠打猎一些难得一见的野生动物,或者依靠这巨大的食品综合工厂,收集工厂抛弃在外的那些食品胶囊制作配方之外的作物。这样一来,他们当然要跟随食品工厂来迁徙。如果在保存的食物耗尽之前无法找到新的食品工厂,他们就会饿死在路上。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说:“那些在斗争中失去爵位的贵族,也会有人成为流民。” 师姐本人就是家族在卡里斯马王国的动荡中失去了土地和爵位,她也险些成为流民吗?周培毅不清楚师姐的过往,但他知道,大部分这样的贵族会被地下家族看中,他们中的能力者会成为克洛莱昂内尔这样角色供养的打手,他们中像是师姐这种年轻漂亮的女性,自然也有一个并不好的去处。 而流民,成为流民,似乎是所有未来中最为残酷的一个。这些人无法进入城市,自然不会进入贵族的视线之中。在下城区见过混乱、盗匪、乞丐等等存在的周培毅,当然知道伊洛波并不是什么乌托邦,这里的穷人同样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但他怎么也不敢想,会有人被城市放弃,被王国放弃,只能靠着吃工厂丢弃的垃圾生活。而且看上去,这些人并不是少数,远处的长河浩浩汤汤,蜿蜒如同真正的河流,看不到边界。 “阿斯特里奥的战争,让流民变多了。”科尔黛斯好像看穿了周培毅的心思,说道,“那些为了躲避战争偷渡在其他伊洛波王国的人,贵族的爵位不被承认,市民的财产也会被变卖。如果把全身掏空,还是无法在黑市购买一份在城市里被承认的身份,也会成为流民。” 当然,也有人靠着一技之长,留在莱昂内尔家族的地下市场里面谋生。他们中看上去形象良好又踏实肯干的,也会被“人力资源公司”相中,成为名为仆从实为奴隶的下人,从此命运走向就交给了买主。 周培毅还来不及叹息,只听科尔黛斯继续说:“我们之后要去的补给站,或者说小镇,一个流民与城市建立联系的地方。补给站总会保存超过所需的产品,不管是食物还是工具,在超过保存期限之后,就会以极低的代价卖给这些流民。流民中的领袖,会指挥流民收集矿场中,被大工厂机器人遗漏或放弃的珍贵矿物,在补给站与人交易。” 周培毅不禁问道:“师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科尔黛斯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失去雅各布带来的悲伤与内心的空洞,也并不会让她失去因为怀念起往事而带来的幸福。而她的微笑,无疑是美得惊人。受了伤的科尔黛斯,稍有些病弱,却也没有周培毅之前所见的那样锋芒毕露,这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位美女,而不是一位复仇的亡魂。 她笑着回答说:“我小时候,经常不听话。老师是管不了我的,只有婆婆,可以用这种故事来吓唬我。她曾经伪装成流民,跟随他们迁徙,到过很多城里人一生都到不了的地方。她说的这种故事,又真实又吓人。” 那位婆婆,可真是位神奇的人物啊。周培毅不禁想到。 五十六 幸存者6 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一直到天完全亮之后,才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消失不见。周培毅直到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一小时之后,才起身出发,开始今日的跋涉。 科尔黛斯已经恢复了视力。当周培毅习惯性地开始组装小推车,把平平的大铁片子摆在两个行李箱上面,准备用铁丝把它捆起来时,科尔黛斯不禁问道:“你就是用这个玩意推着我走了几十公里路吗?” 周培毅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开始在铁片子上面铺上毛毯。 科尔黛斯马上阻止了他,说道:“太难看了,我不坐这个东西。把这块板子丢掉。” 想到了师姐会嫌弃这个大铁片子,没想到会这么嫌弃。看来师姐也到底是贵族出身,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讲究在的。 周培毅把铁片子拆下来,放到一边,问道:“师姐,那我们怎么赶路啊。” 科尔黛斯看看他,又看了看角落里独孤的大铁片子,问道:“你用能力直接作用在自己的速度上面,就可以推着这么个东西移动几十公里。如果用更加合理的办法,应该可以走更快。” 更加合理的办法?难道伊洛波还有比轮子还简单高效的移动方式?周培毅正在疑惑之间,只听科尔黛斯接着说道:“人体的运动,是依靠肌肉与骨骼。如果你可以用能力加速自己,那你的肌肉和骨骼应该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强度,可以承受高强度的运动了。” 周培毅点点头,他也很奇怪,使用能力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像是钢铁之躯。在地球上哪怕半米的高度跳下去他都会杞人忧天地担心膝盖承受冲击,而现在,他在几米的高度跳上跳下,在荒野不平的地面上以远超百米飞人的速度移动,却没有听到全身关节的悲鸣。 科尔黛斯继续说:“你能使用能力对自己的速度进行操纵,但是和你对练的时候,罗拉德和我的速度,是不是都让你觉得不太科学?” 周培毅一拍大腿,这次肌肉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痛苦:“对啊!为什么师兄可以像个炮弹一样,速度那么快啊!” 他此前一直怀疑这种超人般的身体素质来自于基因改造。但仔细想来,师兄罗拉德的出身并不高贵,至少和师姐比确确实实算是平头百姓。为什么他们都能做到以不科学的速度和力量行动呢? 科尔黛斯叹口气:“看来你的训练确确实实不太够,有些本来是能力者常识的东西他们都没有教给你。你从来没有试过用能量增强自己身体的能力对吗?” 周培毅一愣,马上问道:“要怎么做?” 科尔黛斯一瘸一拐走到周培毅背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从她手心,周培毅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自己的肩膀传递到脚底。科尔黛斯继续解释说:“你的肌肉和骨骼,已经在长期的锻炼里面达到了很高的强度。在你无意识之间,你调动的能量已经大大加强了你的身体。如果你有意识地去强化它们,增加肌肉收缩的强度与速度,加强骨骼的密度,也可以做到罗拉德可以做到的事情。像这样,用可以调动的能量,有意识地,覆盖、充盈你的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关节。” 说完,科尔黛斯就感受到周培毅的身体之中有极为微弱的电流,在全身流淌。意识操纵身体,靠的是从大脑发出的指令,在神经中转化为微弱的电信号。在日常生活之中,自然不会在意这种电流。但是,一旦开始主动操纵电信号,主动感受神经的传达,主动改变肌肉的运动,就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和获得能力一样,周培毅感觉自己又一次感受了世界的变化。 他学得好快。科尔黛斯一边感叹,一边拍了拍周培毅的肩膀,向后退了几步,说:“跳一下试试看。” 周培毅马上全力跳跃,身体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轻盈。弹簧一般的小腿肌肉被淡黄色的电流覆盖,刚刚发力,周培毅就感觉失去了重力的束缚!果然!撞到了小山洞的天花板,撞到了脑袋。 周培毅摔倒地面上,捂着脑袋,看着一脸坏笑的师姐,意识到对方这难得一见的坏心眼。 他一边捂着并不疼的脑袋,一边问:“师姐,那个女人,奥尔加,她身体表面的紫色电流,也是这种东西吗?” 科尔黛斯本来还要嘲笑他一番,闻言里面严肃了不少,她答道:“不,并不是。能量对自己身体的作用,只能帮你增强身体素质。那个人的皮肤,更像是一种更加高级的东西。可能是七等场能的能力者才能拥有的特质。” 老爷子那一晚展示的几次攻击,在周培毅看来都与导弹区别不大。可就是那么剧烈的攻击,也无法击破她的防御。果然,场能的差距才是能力者最大的差距。 周培毅站起身,继续尝试着使用能量来覆盖自己的肌肉与骨骼,尝试着新的变化。科尔黛斯在一边解释说:“这种方法,要比你加速自己的运动要效率很多。而且,保持身体一直在能量充盈的状态,还可以帮助你加强受伤后的恢复速度。所以,经常使用老师的治疗舱,还可以提高身体素质。” 雅各布老爷子真的是,天才啊。周培毅一边可惜,一边坚定了回到拉提夏城的决心。他指了指两个行李箱,问道:“那师姐,我们不用小推车,行李要怎么拿?还有师姐你要怎么走?” “我随身的包,你应该也带过来了吧?”科尔黛斯说。 周培毅熟练地从行李箱中找到了科尔黛斯神奇的小包,看着她把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装进了小巧的手包里。 “并不是非常惊讶嘛。”科尔黛斯看着周培毅的表情,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之前见过‘搬运工’吗?” “师姐你是搬运工?”周培毅不禁问道。 科尔黛斯一笑:“傻了?我是意识影响类型的。这个包是老师的另外一个学生制作的,也算是老师的宝贝了。只不过,一开始是做给婆婆用的,被我截胡了。” 又是易容调整器,又是这种四次元口袋,老爷子的学生也是卧虎藏龙啊。周培毅感叹的同时,科尔黛斯收拾好了山洞里所有有用的物件,全部放进了小包里,然后示意周培毅蹲下。 “别愣着,你背着我走。”科尔黛斯毫不避讳地说道。 周培毅一愣。师姐,您还真是非常看得起我这么一个纯情高中生的定力啊。 五十七 打开笼门的金丝雀1 时间尺度上与周培毅和科尔黛斯的跋山涉水近乎同时,卡里斯马的军队也完成了集结、整合。在圣帝城巨大的广场上,这一批由军事世家与贵族青年组成的庞大军队,将接受女皇陛下的检阅。 这支军队,当然全部是能力者。他们按照军工与场能等级,自然也被分为军官、一等兵、二等兵与普通士兵。与其他伊洛波王国不同,在卡里斯马,落魄贵族的能力者可以通过参军获得军工,来晋升自己的爵位。广袤的土地还有大片没有被赏赐给贵族,成为获得封地的的贵族是卡里斯马军士的毕生梦想。这也造就了卡里斯马中下层贵族无可比拟的战争热情。 当然,这一切不可能是毫无代价的。越来越多的军功贵族集结成为了卡里斯马庞大的军方集团,他们参与了大量卡里斯马的高层决策,在每一次可以允许出兵的时刻,都挟持卡里斯马的统治者参与战争。当今的女皇陛下也是获得了军方的支持才成功上位,而参与阿斯特里奥战争,这几十年来最为大规模的冲突,似乎就是女皇陛下给支持自己的军方,最大的回报。 此刻,庞大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他们按照征召的地区分为一个又一个方阵,由来自卡里斯马最高贵的军事贵族们统领,在广场上站成一个又一个方阵。不同的方阵有着不同制式的制服,有着不同款式的装备,这些能力者专用的势能增幅器和电磁脉冲防御装甲,都是由统领他们的贵族分别购置的。但不同之中,他们的制服颜色都是卡里斯马的雪白,他们的徽章都是强壮而高傲的双头巨鹰,他们都代表了卡里斯马王国。 索菲亚站在广场对面的高台之上,和另一位书记官小姐玛丽娜一起,作为陛下的近侍,得以在最好的视角观赏这一次盛会。 她生长于卡尔德不远处的小公国安哈尔特,不能说是四季温暖如春,至少还是有分明的四季。卡里斯马却不是这样。在高台之上,北方的寒风已经锋利如刀。两个月前还在凉爽的喷泉边和贵族小姐们开茶会的索菲亚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感受一生中最为寒冷的冬天。这让她不禁缩进暖和的呢子风衣中抖了一下。 玛丽娜看着她,笑着轻声说:“索菲亚小姐,这可能是您第一次在卡里斯马过冬天。当冬天到来的时候,卡里斯马会变成真正的白色帝国,街道会被冰雪覆盖,天空会被厚重的雪云遮挡。这是属于我们卡里斯马人的磨炼,当然也是我们卡里斯马人的武器。” 哇,好棒哦,要我夸夸你吗?索菲亚当然听得出玛丽娜语句中表达的内涵。即便她此刻是陛下的近侍,即便未来她是陛下的养女,但在玛丽娜这些人看来,她并不是卡里斯马人,当然也不会像陛下一样得到他们的忠诚。 不过在高台之上,也不只有索菲亚一位出生在温暖地方的贵族。各国的大使虽然早有预期,裹上了在伊洛波其他地方购置的厚厚的冬装,但也无法阻挡寒风从领口从袖口涌进衣服之中。而那些穿着卡里斯马传统冬装的贵族们,有着高高的毛绒衣领,有着漂亮的毛绒厚帽,而他们,自然也没有冻得通红的耳朵和瑟瑟发抖的双腿。 但在那些被寒风照顾的异国人中,也有一个并不算是意外的身影。卡里斯马的太子,生长于卡尔德王国和拉提夏王国的太子费尔南多,穿着华丽的拉提夏风格的贵族衣装,不仅在一边绒毛与皮革之间显得格格不入,更是无法阻挡寒风的侵蚀。 在他身边的雷娅公主,却是非常老实地穿着卡里斯马的冬装。看上去她的女仆长把她照顾得很好,而公主本人也并不像她的兄长一样,对自己生长的地方过于骄傲。 最近一段时间还没有和雷娅见过面呢。索菲亚伸出一只手,趁着雷娅公主的视线转到自己附近的时候向她轻轻招了招。而雷娅公主毫无疑问看到了她,红着脸低着头,在几乎无人察觉的身侧也招了招手。 索菲亚笑了,看回对自己并不算友善玛丽娜,说道:“卡里斯马王国拥有辽阔的疆域,拥有伟大的军队,也希望您能和陛下一样,拥有宽阔的胸怀,玛丽娜女士。” 玛丽娜稍有些惊讶于索菲亚的直率,这位索菲亚小姐的伶牙俐齿她是有所耳闻的,但她的大胆确实也是非常罕见。玛丽娜不甘心地说:“我相信我分得清朋友与敌人,卡里斯马人会对朋友无比热情吗,也会对敌人无比寒冷,就像是冬天的风一样。” 索菲亚笑得更灿烂了。这位玛丽娜书记官,是一位非常严谨、细致而忠心的近侍,是陛下忠诚的下仆。但她几乎没有什么政治智慧,或者,她在自己面前并不想表现出这种智慧。 “我不是您的敌人,玛丽娜女士。”索菲亚不再看这位挑剔的书记官,而是看向远处同样身在寒风之中的卡里斯马军队,“我不会给卡里斯马带来战争、混乱与灾厄。您应该把您的戒备,放到更应该警惕的地方。” 玛丽娜知道她在说,军队与军方对女皇陛下的掣肘与挟持。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找不到可以用来回应的言辞。而作为异国人的索菲亚小姐也好,从国外迎回的太子也好,甚至包括深受陛下信任的宰相法列夫,都是陛下为了制衡军方所做的尝试。等到索菲亚小姐成为陛下的养女,她毫无背景的家庭,以及陛下本人的信任,都会让她成为卡里斯马政坛的变数。她会成为陛下在卡里斯马风云之中用以平衡的手套。 “我为我刚刚的言辞道歉,索菲亚小姐。”对于陛下的忠心还是压倒了她对索菲亚小姐的不信任,玛丽娜还是低头说道。 索菲亚保持着微笑:“并不需要道歉,玛丽娜女士,我非常能理解您的心情。当然,我也希望我可以理解陛下的心情与难处。您可以想想看,陛下为什么会要求我们去观察前几日参会的王公大臣们,在听到了陛下出兵决定的一瞬间,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玛丽娜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她是陛下的书记官,也只是陛下的书记官。而索菲亚,将成为陛下伸出去的手,放到贵族身边的耳目。陛下希望她看到文官与地方贵族对军方的不满与厌恶,希望她看到一个机会,一个将军方的气焰压倒的机会。而这,需要团结更多人。 索菲亚很清楚,陛下需要她做什么。她在卡里斯马,在索美罗宫,早就不再是作为加尔文潜在的继承者被陛下豢养的金丝雀了。 五十七 打开笼门的金丝雀2 玛丽娜书记官看着在寒风之中,虽然鼻子和耳朵都有些冻得发红,却精神抖擞的索菲亚小姐。这只金丝雀似乎是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走出索美罗宫,但她的神态如此自然,她的心情如此平淡,无论是难得的自由还是高台之下,那些肃穆而整齐的军队,都没有影响她看风景的好心情。 哪怕是陛下,在重大活动之前,在重要决策之前,都会表露出情绪。或许是期待,或许是兴奋,或许是紧张。一国的帝王虽然在臣民面前总是高座,展示出无情而公正的面貌,然而在近侍面前,玛丽娜书记官是看得到陛下的情绪的。 然而索菲亚小姐,她也会展露心情,比如看风景的好心情,比如品尝美食的好心情,但是,总感觉她缺少了什么,或者说,在刻意隐瞒什么。 玛丽娜书记官无法信任索菲亚,但作为陛下的近侍,陛下忠实的书记官,她还是问道:“索菲亚小姐,您对陛下宣布出兵之时,与会各位的表现是如何看待的?” 索菲亚笑了笑,白金色的长发在阴沉的天空之下显得非常耀眼。她说道:“我已经提交了一份报告书给陛下了,玛丽娜女士。如果您感兴趣,我相信陛下也会将报告的内容与您分享的。” 玛丽娜看着她的模样,这位少女非常喜欢这样刻意装糊涂,只要有心观察,并不难看出她的敷衍。这种敷衍可以应付一部分蠢人,也可以劝退一部分聪明人。但玛丽娜不聪明也不愚蠢。她继续依依不饶:“您知道,书面报告总有泄露的风险。” “我们的对话也有被人偷听盗录的风险,玛丽娜女士。”索菲亚转回头看着她,“如果您执意要从我这里获得一个回答,那么也请回答我的疑问,您是为了谁来获得我的回答呢?” 玛丽娜知道,如果陛下想要了解索菲亚的看法建议,她是大可以直接召见索菲亚的。玛丽娜是代表什么人想要了解作为近侍,作为旁观者的索菲亚小姐,对于出兵,对于面对出兵现实的各位大臣,对于卡里斯马政坛军方与文官之间的失衡会有什么样的态度,这一点对于索菲亚本人似乎非常重要。 然而玛丽娜并没有回答索菲亚的问题,她继续追问道:“我希望了解您的态度,索菲亚小姐。您此刻还是书记官与拜访索美罗宫的客人,未来,您将是皇室的一员,将是高贵的瑞嘉。您与我之间可以平等对话的时间非常短暂。请允许我的失礼,让我换一个方式提问。请问索菲亚小姐,您如何看待会议厅里面文官集团对于出兵决策的愤怒?” 索菲亚打量了一番玛丽娜女士,假装没有注意她与自己对话之前似有似无地张望。她看的可能是宰相法列夫与太子费尔南多的方向。索菲亚转过身,带着如同春风一般的笑意,让人在寒风之中也能感受到春日的暖阳,并说道:“玛丽娜女士,我没有看法,我只有一句建议。在陈给陛下的报告书里,我也写下了这条建议。在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地方,流传着这么一句古话,‘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希望您能和我一样喜欢这句话。” 玛丽娜仔细琢磨着这位年轻但是睿智的小姐带来的这句古言,不多时就露出欣喜但微不可见的表情,她又自以为无人察觉地瞟了一眼太子所在的方向,对索菲亚表达了感谢。 两人这并没有多少友好的对话并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吉时已到,广场尽头的大教堂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钟声。在钟声之中,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即将登场。 今日的陛下,没有穿着华丽的长裙,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她穿着了非常正式的卡里斯马军装,只不过,除了服装的制式相同之外,她的军装显然用了更加华贵的布料,也用了象征王权高贵的红白金配色。陛下没有肩章,取而代之的是,她披着极为宽大豪华的深色大披风,由四位花童提着披风沉重的后摆,在红色地毯上走出生风的气势。 陛下今日没有佩戴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在她身边,只有看上去和各位贵族一般无二的高筒绒帽,和象征身份的权杖。她用有条不紊的步伐,走到了高台的边缘,走到了红色玫瑰花地毯的尽头,站到了无数在寒风之中,等待开拔前往战场的贵族士兵面前,轻轻举起自己的权杖,举过头顶,让权杖顶端的巨大红宝石在阴沉的天空之中释放出夺目的精光。 “为了太阳的荣耀!为了卡里斯马!为了陛下!我等的边界是宇宙的尽头!” 广场上的欢呼震天动地!这些人中翘楚,在寒风之中的等待,无疑是为了此刻,为了代表卡里斯马至高荣耀的女皇陛下,能够亲自为他们的战争献上祝福。而陛下高举权杖的仪态,已经深深刻在他们心中。 卡里斯马女皇静静等待欢呼声停下,在万籁俱寂之时,她张开口,用庄严而优美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地传达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兄弟们,姐妹们,孩子们,我所最为敬重的老人们,各位卡里斯马的血肉同胞们!”陛下站在高台之上,将权杖缓缓放下,目光一一扫过军队每一个人的脸庞,“我知道,在阿斯特里奥的战争与你们无关。我知道,战争会平等地夺去每一个人的生命。我知道,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并不是世世代代的朋友。我知道,强大的卡尔德王国看上去不可战胜。但是今天!今天,我要命令你们,从这里,从卡里斯马出发,离开我们的家乡,开赴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场!我命令你们,在遥远的行星,与强大的敌人作战!我命令你们,为了卡里斯马边界的安宁,为了我们安睡的身畔没有狮子与财狼,奔赴前线!我命令你们得胜而归!各位,我期待在这里,在这广场之上,迎接你们的凯旋。” 女皇陛下的演讲毫无疑问再次点燃了卡里斯马军队的烈火!广场上的欢呼一次比一次强烈,一次比一次震撼。索菲亚在侧后方静静看着陛下的身影,和所有有幸与会的贵族小姐一样,露出崇拜而敬仰的目光。 如果只讨论社交场合与公开场合的表现,女皇陛下几乎是完美的。索菲亚想到。 五十七 打开笼门的金丝雀3 在完美的女皇陛下注视下,广场上接受检阅的军队,按照方阵一个一个从陛下所在的高台前走过。高台上的王公贵族为这些英勇的年轻人献上了掌声,单身的诺布拉贵族小姐们,也毫不掩饰地献上娇羞而大胆的媚眼和飞吻。所有人都在明示或暗示这些奔赴战场的年轻人们,当他们得胜归来的时候,无论是荣誉、爵位,还是权势、财宝、美人,都会有他们的一份。 走过了高台,在道路的尽头,在圣帝城这条宽敞大道最东的地方,停靠着一艘又一艘深色的空天运兵船。它们毫无疑问有着坚固的结构,硬朗的外形,虽然不像是阿克隆号那样豪华精致,但在粗狂的做工之外,其内核也是最为先进的反引力引擎。这些空天运兵船的目的地,是阿斯特里奥战场后方的各个城市。卡里斯马的军队将在不同的城市登录,然后再作集结。 对于军队的年轻人,这是出征之前的盛礼。而对于高台上的贵族们,这也是一次难得一遇的社交盛会。在庞大而恢弘的军队最后一支方阵也登上了空天船的同时,这场社交盛会也随之开幕。 女皇陛下在寒风中检阅了超过一个小时,始终以完美的注目礼和温柔坚毅的眼神完成了检阅。索菲亚相信作为强大的能力者,女皇陛下一定可以摆脱寒冷天气对自己仪态的影响。 随后她从高台的最高处走下,将权杖交给了近侍中的礼官保管,依旧带着迷人的笑容,对在寒风中彻头彻尾感受了卡里斯马风情的各位外客们说道:“诸位,阅兵已经结束,卡里斯马的军队将会在远方得胜。朕邀请各位,与朕一同回到温暖的大厅。” 各位外交大臣与各国宾客如释重负,感谢着陛下的体贴。社交盛会就在高台之后的大厅之中举行。侍者们在这里布置了宽敞的会场,准备了暖胃的烈酒与补充热量的食物点心,当然也有贴心的侍从替那些穿得太厚的贵族老爷暂管他们的外套。温度适宜,气氛当然也热络了起来。 索菲亚和玛丽娜女士一起,作为陛下的书记官,跟随陛下的脚步,走在陛下身后,在角落之中,并不参与这场盛会。 率先走来觐见陛下的,应该是阿斯特里奥驻卡里斯马的大使。大使先生应该履新不久,在如此的寒风之中也依然穿着阿斯特里奥风格的燕尾礼服,一只眼睛带着金边的琉璃单片眼镜,光秃秃的脑袋没有带帽子,自然也是被冻得够呛。回到了温暖的大厅之后,这位大使先生应该也恢复了不少体力,他手中的高脚杯里,暖身烈酒也被他一口一口小口喝去了半杯多。终于精神起来的大使,在第一时间找到了女皇陛下,把手中的杯子交给侍者,极为恭敬地一手放在胸前,单膝贵族,低头行礼,用熟练的卡里斯马语说道:“尊敬而美丽的女皇陛下,我代表我们阿斯特里奥的女王,为您的慷慨援手,献上感激。您此刻的慷慨与大义,会深深刻在阿斯特里奥人的信众。” 女皇陛下示意他平身,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那朕就指望着您和您的女王记住今日的情谊了。” 卡里斯马不缺地,不缺人,不缺资源,缺的一直以来,都是伊洛波诸国的认可。如果阿斯特里奥女王可以记住卡里斯马的恩情,那确实是卡里斯马女皇的收获。 与大师先生的交谈并没有什么营养,除了这些对话之外也都是外交辞令。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大使先生非常熟练而且辞藻华丽的卡里斯马语,实在是让索菲亚有些自愧不如。 随后前来觐见陛下的,无论是军方的各位将军吗,还是难得一见的为此次出征出人出力的地方贵族,也都操持着非常熟练的社交辞令。对陛下自然也是无尽的赞美与抬高。当然也让索菲亚提不起什么兴趣。 不过她也注意到,那些在出兵决议大会之上展露出不满情绪的贵族与文官,并不在这些歌功颂德的马屁精之列。只有他们的首领,宰相法列夫前来拜会了女皇陛下。 “玛丽娜,你留在朕身边。”女皇陛下抓住难得的空隙,对角落里待命的书记官们吩咐道,“索菲亚,你去换一身衣服。这里是社交场合,你是朕未来的养女,朕要把你介绍给各位来宾。就到朕的梳妆间,让她们为你选一套裙子。” 一向以社牛示人的索菲亚小姐,此刻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她内心中躺平的本质在此刻作祟。尽管心里多有不情不愿,但是她并没有将情绪表现出来,稍稍失礼,就在女官们的陪同下,离开了大厅。 使用女皇陛下本人的梳妆间,是一种礼遇。尽管在卡里斯马,几乎每一个女皇陛下会出场的大厅外,都会为陛下准备一间宽敞的大房间作为陛下的梳妆间,为她准备女皇规格的珠宝和手工制作的礼服。索菲亚当然不可以使用陛下的珠宝,但是房间里却有不少适合她的裙装。 和陛下相比,索菲亚的身高稍微高一些,所以她很少穿优雅的高跟鞋,大部分时候都是穿平底鞋。不过陛下的身材也要比索菲亚要凹凸有致。饶是如此,在稍作测量之后,女官们还是在女皇陛下的衣柜中找到了多件适合索菲亚身材的盛装礼服,供她挑选。 索菲亚无奈地在其中选择了较为低调的一款,在女官们的帮助下穿上。这是一件深蓝色的半露肩礼服群,在双手袖口缝制了非常蓬松的白纱,和大部分礼服一样有着纤细的腰肢和巨大的裙撑。这已经是女官们挑选出来的礼服中,看上去最低调的一件了。 女官们为索菲亚盘起白金色的长发,为她佩戴了不僭越礼制的珠宝耳饰与珍珠项链。在女官们的赞美之中,索菲亚站起身,极为无奈地,准备回到大厅之中。 穿着陛下的礼服,索菲亚的身形和眉宇之间,都与陛下极为相似。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小心地踩着步点,像自己的过去一样,像真正的贵族小姐一样,从梳妆间走出来,面对熙熙攘攘的陌生贵族们。 “这是谁?”“她为什么从陛下的梳妆间走出来?”“旁边是不是陛下的女官?”“我记得公主殿下年轻还小啊?” 并不认识索菲亚的贵族们吵闹地议论纷纷,为她让出一条道路。她能看到,那些奢靡的贵族难以隐藏的眼神中的欲望,能看到,贵族小姐们躲在折扇之后因为嫉妒而扭曲的面孔,当然也可以听到那些赞美之中不乏各种恶意猜测的八卦言论。 在被让开的道理尽头,女皇陛下微笑着对她伸出了一只手。索菲亚缓慢而优雅地走了过去,伸出一只手,谦卑地搭上了女皇陛下温暖的手,随着她的脚步走到了大厅中央。 女皇陛下的声音在渐渐寂静下来的大厅之中依然是如此清晰响亮:“各位,请允许朕为各位介绍这一位,朕的养女,来自安哈尔特公国的索菲亚小姐。” 索菲亚在陛下的身边,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之处,露出了和陛下一模一样的笑容。这个表情她已经暗自操练过无数次。随后,她提起裙摆,飘飘下拜,向着那些揣测、嫉妒、渴求的人们,表现出一位贵族公主的礼节。 陛下已经从笼子里将她心爱的金丝雀放了出来,只不过,是将它关进了一个更大更豪华的房间罢了。 五十八 科勒山基地1 周培毅当然不知道,昔日的老伙计叶子现在正在遥远的地方,感受着人生难得的荣耀。这似乎就是叶子的母亲梦寐以求的场景。背着科尔黛斯跑了又一个清晨之后,周培毅明显感受到了身体越来越轻盈。 搬运工能力制作的随身小包即使是贴身携带,也不会被其中的质量拖累,就像是叶子随身携带几十个大冰箱和一间小卧室的能力,也不会被重力压垮。周培毅就这样荒野上背着一个五十千克左右的行李徒步越野,使用了科尔黛斯介绍的强化身体的技术,感觉越走越有力气。 在坐下休息的时候,他不禁问道:“师姐,我为什么感觉不到累呢?” 科尔黛斯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个二愣子天不亮就出发,在荒野上大踏步地跑了上百公里。作为新手,这种运动量还是比较客观的。她隔空用能力对周培毅的身体状态稍作探查。果然,他的肌肉内乳酸代谢效率非常高,这些会让肌肉产生疲劳感的乳酸在血液循环中非常快速地被代谢成为了葡萄糖,再次成为了周培毅的身体能量。这是非常典型的能量帮助人体增强耐力与力量的案例。 加速的循环速度与更高效的代谢,帮助周培毅在荒野之中几乎是核动力驴一般运动。对于经历了高级基因改造的贵族而言,这种对疲劳的免疫和高效的代谢,是刻在基因里的能力。即便没有获得场能,只要不断地锻炼也能获得比较强大的身体机能。周培毅的状态,显然是第一次感受这种被加强的体内循环,新鲜而兴奋。 科尔黛斯检查完毕了他的状态,问道:“你没有接受过基因改造?” 周培毅很了解,伊洛波的贵族与市民在出生之前就已经经历了非常完成的基因改造。他摇摇头,这是承认了自己确确实实与伊洛波的大部分人有所区别。 科尔黛斯倒是不算惊讶,而是提醒说:“不要和别人暴露这件事情。伊洛波人一直都使用培养仓代替母亲的子宫,不仅不会诞生双胞胎,也不会有人能避开基因改造。只有流民,自然分娩的流民,才会生出你这样的品种。” 品种,听起来怪怪的。在伊洛波,不管是新闻媒体里的报道,还是各种文献里的记录,包括市民贵族日常的谈天说地,都是默认无视流民的存在的。在伊洛波,流民可能是一种侮辱,一种不洁,被这些庙堂之上的大人物所不齿。 周培毅一边挠着头,一边问:“师姐,你说也有落魄的贵族变成流民。那流民会不会诞生能力者呢?” 科尔黛斯正在检查随身包里的食物库存,闻言稍微停顿了一下,感慨少年脑回路总是如此清奇。她停下来回答说:“一般而言,大贵族,像是诺布拉甚至瑞嘉,如果在政治斗争中失利,他们面对的命运不会是被逐出城市成为流民,而是会被灭口。这样,他们家族的领地就无人可以继承,也就可以被赏赐给那些杀死他们的凶手了。” 师姐说这些事情,就像是说自己家族的旧闻一般。周培毅不敢问科尔黛斯是如何从灭口的行动之中幸存的,他继续问:“那流民之中是不是不会诞生能力者呢?” 科尔黛斯有关流民的知识全部来自于那位研究能力的专家,婆婆。如果一个贵族无法在城市之中立足,失去了自己的全部资产,那他一定不会是能力者。能力者是完全可以靠着给莱昂内尔那样的人卖命来维持奢靡的生活的。如果婆婆在旅途中见过了成为能力者的流民,她应该会印象深刻吧。 科尔黛斯摇摇头:“我想应该不会。” 本来是贵族的伊洛波人,只是身份上的变化,变成了流民,他们的后代就无法成为能力者了吗?周培毅想到了伊洛波关于能力诞生的说法,三个要素:初代神子的血脉,对神所创造的世界的了解,对自己愿望的渴求。 但他没有细想下去。科勒山还有很远,少说还有两三天的路程。当务之急并不是在能力的来源上去刨根问底,这些问题可以留到见到科尔黛斯的“婆婆”之后。他看着还在检查库存的科尔黛斯,忍不住说:“师姐,卡里斯马那位神秘女子给你的随身机,你还留着吗?” 他在列车残骸中搜寻有用的物件时并没有找到那台随身机,所以他猜想师姐把它留在了随身的包里。科尔黛斯点点头,从随身包里拿出了那台和周培毅的随身机组成子母机的随身机,说道:“在荒野上没有信号,不能用。” 周培毅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了随身机,看着上面显示的自己发出来的各种“在吗”表情包,还在纠结是否和师姐说起这件事情。叶子才是加尔文真正的继承者,她的能力罕见,强大。无论是她的能力,还是她所继承的加尔文的研究,都会让她会成为所有人争夺的焦点。为了加尔文,圣城可以派出奥尔加这样的杀手,来到数个星系之外,杀死一位雅各布这样的老人。那么他们会为了叶子做到什么程度? 他不禁问道:“给你这个随身机的人,师姐你还有什么印象吗?” 科尔黛斯答道:“强大的搬运工类型能力者,可能是我有史以来听说过、见过的最强之人了。她几乎可以没有动作,只是意念一动,就把人从众目睽睽之下变得消失不见。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我从巨大的索美罗宫里面,送到圣帝城外。” 如果你知道这位强大的能力者把她的能力主要用来储存成千上百的小零食,会不会也觉得她是暴殄天物呢?周培毅没有吐槽,而是继续问:“那她是什么身份?师姐你在卡里斯马潜伏了那么久,没有听说过她吗?” “完全没有。”科尔黛斯摇摇头,“我在卡里斯马长大,在被发现之前也在贵族常去的酒店里工作了很久。从来没有人谈起过这么一位人物。她很漂亮,能力又如此强大,我想不应该会寂寂无名。” 那是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刚到伊洛波只有半年的时间。之前她还在以逃婚的名义离家出走呢。 “不过,她的地位真的很高。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和卡里斯马的公主走在一起,模样也很是亲密。”科尔黛斯又补充说,“我想她可能是卡里斯马女皇在登基之前偷偷养育的私生女。” 噗嗤!周培毅忍住了强烈的吐槽欲望,憋着笑,极不自然地说:“那这位,确实地位很高啊!!!” 五十八 科勒山基地2 几天之后,科尔黛斯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还不能跟着周培毅一起奔跑,但是走路行事基本上没有阻碍。 两人的补给只剩下一半不到,罗娜河与索恩河还在遥远的地方,但是科勒山已经很近了。尽管周培毅在计算的时候尽可能保守,到达这里的时间还是要比预想中晚了一两天。 “师姐,我们要是在这大山里迷路了怎么办?”周培毅不由得担心地问道。 科尔黛斯指了指科勒山脚下的小山谷,说道:“补给站建立的逻辑,是早期为了方便长途运行的列车或者飞行器提供补给。所以一般都会建在交通汇聚的地方,或者非常显眼的地方。应该就在这山谷里面。”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周培毅点点头,继续问:“我们要直接走进去吗?” 科尔黛斯带着疑问的表情看着他:“都走到这里了,科勒山补给基地就在不远处,你要绕远路吗?” 周培毅这个人的谨慎和多疑确确实实到了偏执的地步,他解释说:“我们不知道这个基地的情况嘛。如果基地在圣城的控制下,井然有序,我们想要浑水摸鱼就需要早做准备。如果基地现在被歹人占据,我们也得早点脱身。” 科尔黛斯能理解他的这些忧虑,而且赶路出力的是他,只得叹口气,说:“那你说,我们要怎么走?” 周培毅笑着答道:“师姐你看,这山谷狭窄,只有一条小路。山谷两侧一边是科勒山的主峰,高大陡峭,一边是科勒山的次峰,相对来说平缓一些。我们可以走山谷这一侧的山路,既可以走进山谷,又可以在高处观察低处的情况。” 科尔黛斯看着他,无语地问:“你要背着我走这样的山路?” 周培毅自信慢慢地点头。科尔黛斯再叹一口气,无奈地说:“既然你不觉得麻烦不觉得累,就这样走吧。” 两人就按照周培毅的路线,在山谷中跋涉。自从开始用能量强化体力之后,周培毅就有点不累自己不舒服。所以他选择难走的山路,除了出于多疑,还因为他刻意选择了难度更高更累的路线,来挑战自己现在似乎完全不会疲惫的身体。 事实上,陡峭难走的山路也并没有难住他。这里虽说是山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道路,只有起伏连绵的山丘与陡峭耸立的山崖。周培毅一边用能量强化自己的身体,一边用能力加速自己的运动,双管齐下,在这山中走得是如履平地。 天色稍晚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离科勒山补给基地不远的地方。周培毅有意退后了一些距离,防止基地中有超过四等的能力者可以探查到两个人藏身之处,便再次制作了山洞,开始休息。 科尔黛斯没想到,没有经历过基因工程的周培毅可以这么快熟练掌握调用场能强化肉体的技术,而且越用越好,越用越起劲。看着正在手动劈开路上捡来的干木柴的周培毅,她不由得想起了雅各布老师和婆婆都提起过的一个说法:“马丁,你听说过限制器理论吗?” 啊听说过,在有个光头披风侠的漫画里听过。周培毅当然不能拿地球上的二次元做例证,便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 科尔黛斯解释说:“拿肌肉举例。肌肉虽然是人体运动能力里最为关键的组织,但是它的发育和增长并非没有节制。当身体中肌肉的成长太过迅速,消耗太多的身体能量,人体会分泌限制肌肉生长的成分。因为如果肌肉无限膨胀,神经系统无法承担这种负荷,身体消化系统也不能供给这种能量。所以我们的身体发育,无形之中有所限制。可以把这种由于消化系统和神经系统的功能有限带来的身体发育限制,看做是人体的限制器。” 原来不是某个小开关一样的东西啊。周培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听科尔黛斯继续说道:“但是,限制器是基于人体在自然生长情况下,保护人体发育的功能。如果一位能力者,可以使用场能调用能量,代替细胞中的线粒体,为细胞的增殖分裂提供能量。那限制器是不是就限制了能力者无限提高自己肉身的能力呢?当然,细胞也不能无限增殖,因为承担遗传信息的脱氧核糖核酸还有端粒,限制了细胞分裂的次数和速度。会不会有能力者,连这种微观层面的细胞复制也可以使用能量来影响呢?” 只有高中生物知识还忘得一干二净的周培毅听得是云里雾里,他赶忙说道:“打住打住,这部分有些听不懂了诶师姐。” 科尔黛斯没有再像雅各布的论文一样重复着各种复杂的科学名词,总结说:“老师觉得,高等级的能力者,可以利用能力,操纵生长,逆转衰老。” 周培毅闻言一惊,但细细想来也是合情合理。能力者可以调用能量来飞檐走壁,当然在某种理论中的理想情况下,也可以调用能量来操纵每一个细胞的分裂、生长、作用。这些本来在全身各种反馈调节、负反馈调节和自动调节之中无声无息的生物奇迹,如果可以主动去操控,达到永生不死的水平,好像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但他还是有所疑问:“师姐,我连二等场能都达不到,和我说这个是不是太遥远了啊?” 科尔黛斯看着他,答道:“你可以瞬时达到三等场能。而且,看你今天这健步如飞的样子,你能调用的能量应该不少。只不过,你的场能和其他人不同,并不是在一个空间范围内均匀分布,形成势能场的结构。你的场能几乎全部被困在你的身体附近。离你身体越近,场能就越完整。只要离开了你身体附近很近的某个距离,你所能调用的能量就会指数级下降。” 周培毅也感觉自己的场能有这样的特点,几次使用仪器的检查也证明了这一点。他直接接触的物品是最容易被他的能力影响的,在梅萨基地也是,直接接触的文物会和他的能量产生惊人的共鸣。 科尔黛斯于是说道:“所以你的能力并不弱,至少没有表现出来得这么弱。我们应该找婆婆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样才能让你发挥出来。” 五十八 科勒山基地3 周培毅虽然也期待见到科尔黛斯的“婆婆”,小小幻想过剧情会不会像是武侠中身负绝技或者天命的主角,多年怀才不遇只差高人点拨。不过那些还是比较遥远的未来的事情,当务之急,还是进入科勒山的补给基地,在这里进行补给之后,继续赶往罗娜索恩城。 完全入夜之后,在确认了附近没有其他能力者的场能之后,周培毅便开始观察补给基地的情况。即便是晚上,基地里的声音也不算安静,陆陆续续有人进进出出。但是与周培毅印象中或者说想象中的补给站不同,作为供给周围往来交通器的重要枢纽,这里居然完全没有搬运机器人。没有往来如同川流不息的河流的机器人,没有提供网络为所有电子造物制造互联的纳米机器人。缺少了这些伊洛波世界的科技象征,还是让周培毅这个低等文明的人感到有些意外。 他稍有些不解。正在思索的时候,科尔黛斯从身后靠近了过来,说道:“这只是个补给站,不会有特别强大的能力者四处探查的。” 师姐以为我还在警戒其他能力者啊。周培毅回过头来解释说:“师姐,你看。补给站里搬运货物的都是人力,我看了很久也没找到机器人。这里的灯光也和拉提夏城不一样,路灯的灯具好像还是使用加热金属丝。为什么所有东西都看上去,这么原始呢?” 科尔黛斯看了看远处灯火摇曳中,不断忙碌中的补给站,略带嘲笑地说:“你是那种离开了无人机和随身机就无法生活的人吗?” 周培毅一愣,这些伊洛波的科技造物他只接触了半年的时间,但是确确实实非常方便。无论是可以代替绝大部分人力的无人机,还是只要意念一动就可以完成指示的随身机,包括空气中不可见的纳米机器人,都是非常方便的造物。周培毅本以为作为文明的一部分,补给站也会被这种科技之光覆盖的。 科尔黛斯解释说:“这些科技造物从诞生到覆盖伊洛波的城市,其实只有一百多年的时间。而补给站呢,则是早在千年前就开始运营了。这些地面补给站,不像是太空中建立在小行星和卫星上的补给基地,可以成为空天艇的中转站。现在的列车完全不需要停站,地面上的补给站只能给小型交通器提供补给,而使用小型交通器的用户多数也不屑于到荒郊野岭的地面补给站停留。所以像是这种补给站,其实只不过是无法裁撤的冗余罢了。” “那为什么无法裁撤呢?”周培毅不禁问道。 科尔黛斯笑笑,回答说:“这是一门生意,傻小子。伊洛波的地面补给站非常多,维护他们运营的成本也不低。这项支出,养活了非常非常多的地方贵族与工作人员。有些偏远地区的地方贵族,甚至为了争取这些经费,还在不断扩张建造新的补给站。裁撤了补给站,就要从贵族的紧紧攥着的手里抠出金币来。” 啊,伊洛波版本的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周培毅好像有些懂了,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不在这里配置无人机、纳米机器人那些东西呢?” 科尔黛斯回答说:“可能有两个原因,我也只是猜测。像是无人机这种东西,需要建立一个非常庞大复杂的网络,用高运算能力的中央计算机对所有联网的无人设备进行统筹分配。像这种偏远地方的补给站,如果要和其他城市的中央计算机联网,所需的电力非常惊人。而这种巨大的工程更是无法获得收益。我想处于成本核算的考虑,也不会在这种地方的补给站普及这些科技的。” 周培毅点了点头,在地球上也会有一些地方因为无法收回成本,不能给山区通网通电。长此以往,要么是山区的居民变得更加封闭,要么是他们主动选择离开山区。伊洛波人的做法,会让所有人自愿或者不自愿地迁入城市,成为市民。在城市中,他们不仅要遵守贵族的法纪,也要承担贵族定下的赋税。当他们有一天无法承担成本的时候,就会变成流民。 “另一个可能性呢?”周培毅又问道。 科尔黛斯看了看那些远处像是微小的蚂蚁一般忙碌的人们,他们在昏黄的灯光之下,在夜色中不断将货物从补给站中搬运出去。他们的动作并不小心轻柔,看上去搬运的也不是非常重要的物品。但是为什么会挑在夜色的掩护下,只在如此的光线之中工作呢? 顺着科尔黛斯的视线,周培毅也看了过去,马上便恍然大悟。他说道:“这些人,这座补给站,还有那么多货物,其实是在为走私做掩护吗?” “不愧是克洛莱昂内尔的座上宾,小马丁。”科尔黛斯笑着说,“很多补给站,其实都交给了他们那样的‘老鼠’代为管理。大部分时候,补给站不会有真正的客人,而在这里工作的员工,也越来越难以忍耐远离科技与城市的生活。秩序的缺失是地下家族成长的土壤。” 周培毅顺着科尔黛斯的话说了下去:“这种荒郊野岭的补给站非常时候地下家族。不管是定期供应的补给,还是缺少监管和审查的财务支出与入账,都可以帮助他们以非法的途径获得合法的收入。” 随后他又问道:“可是,他们在和什么人做生意呢?流民有什么值得他们交换的东西吗?”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的老鼠朋友们。不过,我想你也知道,流民,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所能出卖的最后一件物品是什么。” 是他们自己。周培毅想到,随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城市是伊洛波的文明之心,是科技凝聚的所在,是财富汇聚的金山。在那里,即便是阿卡瓦乌波这样的地方,贵族也可以夜夜笙歌,可以声色犬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而在这荒郊野岭之中,还存在着居无定所,只能跟在大型机器身后捡食垃圾的流民。补给站似乎就是两者之间仅有的联系。 周培毅没有再想下去,他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微弱的能量在靠近。显然,科尔黛斯要比他早一步发现了异样。 五十八 科勒山基地4 微弱的能量反应靠近的速度很快,而且目标很小。处于保险考量,科尔黛斯没有主动释放能力在附近构成场能防御或者进行大范围探查,而是由周培毅进行更不容易被察觉的探查,再由科尔黛斯用势能场来防御。 快速靠近的微弱能量,总是快速移动一段距离,又马上停下,稍作停留之后又开始无序地快速移动,其位置应该在山洞外的浮土上下。不管怎么想,都不像是正常的搜查路线。这更让多疑的周培毅谨慎。 科尔黛斯与周培毅压低了声音,屏住了呼吸。随着能量越来越近,周培毅借由改变空气密度以偏折光线制作的无形潜望镜也看到了能量载体的真容。在这补给站远处的荒山野岭之中漫无目的地探查的,居然是一只小动物。 周培毅仔细观察。这只两尺左右身长的小动物看上去毫不纤细,全身覆盖着黄褐色或黑色的毛发,身躯圆润肥壮,短粗脖子,看上去像是并不可爱的松鼠。但是它的尾巴很短很扁,四肢也比较粗短,有着非常锋利坚硬的利爪。 在地球上并不喜欢看动物世界的周培毅一时没认出来,身旁的科尔黛斯小声说:“旱獭,应该是拉提夏比较常见的野生动物。” 旱獭,那不就是土拨鼠嘛!经常出现在表情包里面站起身大声呼喊的那个小东西。别说这趴着四脚跑步的样子还真是认不出来了,原来这么大一只啊。 周培毅看着偏折光线里模糊的土拨鼠,颇有些疑惑地说:“确确实实是这个动物在释放能量。师姐,动物有可能获得场能吗?” 科尔黛斯也盯着画面里走走停停的这个大松鼠,说:“不可能,动物的神经系统和大脑都不可能自发地产生调用能量的能力。这个东西身上的能量肯定来自于一位真正的能力者。” “那它是某位能力者养的宠物?不可能吧?”周培毅又问道。旱獭,俗称土拨鼠,虽然在表情包里又呆又可爱,事实上却是携带了非常多病毒的草原移动瘟疫。应该不会有人会把这种危险生物带在身边吧?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当然不可能。它身上带着的能量像是能力者主动为它沾染上的。在老师的书里,介绍过以前的战场上出现过一种能力,是把自己的眼睛放在鸟类身上,借由鸟的眼睛从高空俯瞰远处。而且,旱獭这种生物很怕冷,应该也不是在夜晚外出觅食的类型。应该还是有人主动操纵它如此移动。” 这只旱獭在附近山丘的草甸上跑跑停停,离着两人躲藏的小山洞不算远也不算近。移动了一段时间之后,离两人越来越远。不多时,便跑到了昏黄灯光下的补给站。科尔黛斯马上提醒周培毅,用空气制作出一般空气密度不同的凸透镜,将远处的光线拉近放大,手工完成了望远镜的功能。 在周培毅放大的光线中,旱獭若无其事地继续跑跑停停,在忙碌的搬运人力之间快速跑过,如入无人之境。而那些费力搬运货物的人们,甚至还会主动避开这只大老鼠。看上去这些人已经非常习惯于这生物的存在。 “操纵它的能力者就在补给站内。”周培毅小声说。其实此刻已经不需要刻意压低声音。 科尔黛斯继续指挥说:“拉近一点,那边的门外有几个门卫。” 周培毅按照科尔黛斯的指挥,将视角拉近,得以成功看清楚门卫的模样。两个人给旱獭开了一扇小门,放它进入了补给站内部。 科尔黛斯凝视着门卫,两人在放行大老鼠之后笑着交谈了两句,转而又开始督促搬运的苦力。她看了一会,说道:“这些人不是卢波人,所说的应该是拉提夏语,但是口音很重,看不清他们说得内容。地下家族掌控下的补给站,不会使用这么多本地人担任重要的岗位。” “师姐你会读唇语?”周培毅有些佩服地说。 科尔黛斯示意周培毅可以不再压缩空气,回答说:“会。你以后也应该学。只不过唇语对于那些发音标准考究的贵族很好使,面对这种口音很重的本地人,实在是有些难用。” “那师姐你是怎么看出他们不是卢波人,是本地人呢?”周培毅又问。 科尔黛斯笑了一下,说:“这两个人谈话的时候有些口癖,说了很多拉提夏人很喜欢说的脏话。脏话一般是开口发声,放在句中句尾的发音方式也稍有区别。而卢波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手舞足蹈的,拴住了手就不会讲话了。” 这个倒是确实,和莱昂内尔家族的人聊天的时候,感觉他们的手一直在动,不同的话所需要的手部动作也不同,就像是在为自己的发言配手语一般。 周培毅没有再去想唇语、手舞和大老鼠的事情,而是非常谨慎地说:“师姐,补给站有一位能力者,而且是由本地人而不是地下家族作为代理。我想,我们可能不应该明天进入补给基地了。” 科尔黛斯基本上同意他的判断。补给基地作为合法范畴内进行非法交易的中转站,外包出去后,负责人一般也不是什么善茬。如果交由给地下家族负责,那么对方好歹是理性而可以用利益去收买的一般人。如果对方是拉提夏本地人和能力者,说不定就是一个有一定心理疾病的变态落魄贵族。处于谨慎考量,从正门进入补给站风险极大。无论是两人的能力者身份,自己的外貌,还是此刻并不能正常使用的身份,甚至包括主动进入补给基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的目的,都有可能招来对方的猜忌,甚至引来更大的麻烦。 “可我们还需要食物和饮水。”科尔黛斯说。 看着会唇语、懂生物,几乎像个百科全书一样随时提供情报的师姐,周培毅不禁带着害羞问道:“师姐,那个,你会偷东西吗?” 五十八 科勒山基地5 作为一位因为潜入卡里斯马宫廷宴会准备实施刺杀当朝宰相的刺客,科尔黛斯感受到了侮辱。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件事情是科尔黛斯所擅长的,那就是无声无息地潜入。 “你准备怎么做?”科尔黛斯像是燃起了斗志。 周培毅瞄了一眼还在忙碌中的补给站,说道:“从这里的地形看,这么多人要在这么偏远的地方,长期从事这么需要体力的工作,我想,他们的食物饮水补给一定非常充足。而且和流民交易的话,食物也是最重要的通货。他们应该会有一个地方,一个仓库,用来存放那些挤压的食物和饮水。” 远处,补给站的搬运苦力们已经将看上去不需要轻拿轻放的货物都搬上了阴影处一台展开了光学隐身的飞行器上。这种光学隐身可以在野外摆脱非能力者,主要是流民的观察,当然对于能力者来说并不算有效。 随后,负责搬运和清点的补给站人员纷纷退开。飞行器使用的还是比较原始的空气动力,无形的螺旋桨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卷起巨大的烟尘,将围观的补给站众人统统吹得灰头土脸。随着卷起的狂风,飞行器从原地上升、起飞,随后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周培毅看着远去的飞行器,说道:“两个路线,一种是在补给站这些人搬运的时候潜入他们的仓库,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便快速离开。一种是埋伏这飞行器,在它飞行高度不高的时候干扰它,击落它。当然,如果可以劫持它,我们也能节约不少时间和体力。” 科尔黛斯指出了两个方案的弊端:“第一个方案,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的仓库有什么安保措施,而且补给站内确认一定有至少一名能力者,我们要潜入,就要承担风险。而第二个方案,问题在于如何劫持、干扰这台看不见的飞行器。它的飞行原理是空气动力,那么它在空中的姿态就很不稳定,很容易因为简单的气流绕动坠毁。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上面有其他保卫措施。” 周培毅沉思了一阵,突然灵光一闪,笑着说:“或许我们可以把两个方案结合一下。” 科勒山基地的白天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城市里一成不变的天气,没有恒定舒适的温度,也没有地下家族那些花样百出的娱乐活动。无聊的一天,门卫检查了一番补给站大门附近的监控设备。 这些设备可以记录出入大门的有合法身份的工作人员,记录的内容不止包括他们的出入,也包括货物的搬运。补给站毕竟是拉提夏王国官方的机构,当然要用先进的科技手段去保证设施正常运行其本来的功能。 事实上,每一位伊洛波的一般市民在出生之时,就被植入了象征身份的芯片。大部分时候,这种芯片会方便他们的出行与合法的交易活动。而贵族则不需要植入芯片,他们的贵族身份经常有着爵位和家族的变动,因此更多使用随身机作为代替。很多伊洛波富人一生的梦想就是入赘一个落魄的贵族,用一生的积蓄换来将芯片摘除。 当然,面对从不会犯错的大门监控,补给站的这些承包商也不是没有对策。他们从经过的流民中大量雇佣了没有合法身份的搬运苦力,只要供给他们基本的饭食和支出极为微少的工资,就可以换来他们的死心塌地。即便是流民,也在某个流民的聚集点有着亲人朋友,他们在补给站的卖命可以为家人换来食物和饮水。 这些没有身份的流民,出入补给站的大门是不会被身份识别所捕捉的。他们也可以在仓库中劳作,将承包商以高级补给品名义购置的便宜的饮水和食物重新包装,用小型包装箱包着。这些未经登记的货品,也不会被大门的检查设备识别。于是,一次完美的、光天化日之下的走私,便得以成行。 门卫走下了自己的岗位,走出补给站,稍远处,一个有着方正脸型、立体的五官尤其是宽大鼻子的中年正在那里等着他。中年人留着胡子,但没有像市民一样剪裁过,似乎只是为了修饰脸型和彰显男性魅力。他穿着在荒漠之中可以有些遮挡阳光的长袍,戴着绿色的腰带,上面镶嵌着看上去并不算是廉价的宝石,还在腰间别了一把佩刀。他所站的位置,刚刚好是补给站的监控所看不到的位置,是摄像头监控远处的盲点。 “艾米尔,你这狗娘养的!”门卫笑着迎了上去,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期待与中年的会面,而是中年每一次到来,都随之带来一笔大生意。 名叫艾米尔的中年也大笑着迎了上来,与门外亲密地贴面行礼,说道:“哈米斯,你个混蛋。上次的邀请吗,考虑得怎么样了?” 名叫哈米斯的门卫与他分开,笑着答道:“加入你的艾米尔朋友会吗?还请让我在这补给站多干上几年,现在的我还只是生意里的小小齿轮,帮不到你什么的,我的朋友。” 艾米尔当然听得出哈米斯委婉中拒绝的坚决,便没有多纠缠下去,而是谈起了正事:“今天还是一样,三艘。” 哈米斯看了看艾米尔背后,那里停靠着三艘使用了光学隐身的飞行器。他点了点头,问道:“老价格?” “老价格。”艾米尔从腰里拿出来一个小包,塞到哈米斯手里。 哈米斯打开小包,里面是流民在城市的大型采矿机附近采集的边角料宝石。虽说是边角料,对于一般人而言,这也是高贵的珍品。只不过对于采矿机而言,要将这些宝石也一起采集、处理、搬运,并不符合最大的经济收益。这也给跟着采矿机的流民一线生机。他们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到采矿机附近,在采矿机工作的时候收集这样的边角料,从中拿出值得与补给站交易的珍品,来交换食物和饮水。 “食物的价格,我很感激,我的朋友。但是饮水,为什么价格一直在涨呢?你知道,我们流民最需要的,每次交易购买最多的就是饮水。”艾米尔抱怨道,“你们城里人明明可以获得免费的饮水。” “免费的饮水运到这里就不免费了,朋友。”哈米斯检查完毕了小包里的东西,表情很是满意,用几乎不可见的手法偷偷藏起了一两枚。然后他转身走向大门,开始招呼自己的同伴和还在偷懒的搬运苦力们开始今天的工作。 五十八 科勒山基地6 负责重新包装和搬运这些货物的苦力们,其实并没有得到多少休息的时间。他们在深夜完成了一次工作之后,还没有再次补充水分和能量,也没有睡眠多久,就再次被苛责的补给站工作人员喊了起来,开始新的工作。 好在,作为流民,他们至少不需要担心吃不饱。补给站的承包商深谙可持续性地竭泽而渔的道理,即便不给他们充足的休息时间,不保证他们的健康,但是食物还是管够的。 他们一如既往地从简陋的住处起床,排着队从工头手里拿到今天的食物,半枚被打开分散的食品胶囊,和水送下,便急急忙忙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远处的小山之上,周培毅和科尔黛斯旁观了这一切。 仓库前一小块,是补给站少数没有各种探测器与监控的地方。搬运苦力们要从仓库中搬出食物和水,在这里重新包装,再搬运到运送货物的飞行器上。 在这片空地旁边一点,补给站豢养的旱獭正在笼子里吱吱喳喳,发出吵闹的声音。他们不应该是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动物,身上也携带了大量危险的病毒和细菌,只不过有能力者需要他们。 搬运苦力们当然了解这些旱獭的重要,也了解这些旱獭的危险。他们远离旱獭工作,也远离旱獭搬运。一个苦力将一个大箱子中的食物和饮水分装到了几个小箱子中,便开始了搬运的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开始搬运,离开了没有监控的区域时,就有人提前为他偏折了光线,被动完成了光学隐身。他不知道的是,作为一个苦力,有人居然盯上了他手里不值钱的货物和这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当然,他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在诸多苦力之中,他的发色和体型,这两个最难伪装的部分,和一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最为相像。 周培毅在角落里看着被动光学隐身的苦力被师姐一掌击打在枕骨之上,马上晕了过去。这不就是武侠影视剧里那些偷袭的无耻之人用的奇妙手法吗? 他压低了声音也藏不住好奇,不禁问:“师姐,怎么做到的,要打哪?怎么打?打多大力度?” 科尔黛斯白了他一眼,答道:“后脑,有多大力使多大力。” 周培毅对这种力大砖飞的击晕方式倒是不陌生,但是师姐刚刚的动作实在是潇洒,实在联想不到居然是如此暴力的原理。他闻言不禁看了看倒下的苦力,问:“那不会对他有影响吗?” “那不是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事情。”科尔黛斯敷衍道,打开了苦力搬运的货物。里面是几小盒被打开分散包装的食品胶囊里的粉末,和大量被装在六角形长筒中的饮水。科尔黛斯打开了一瓶,闻了闻。这些饮水并不是两人日常喝的真水,只不过是城市里的普通饮水,但也足够了。这些饮水和食物应该可以供给两个人很久很久,不需要再多拿。 科尔黛斯把这些东西放进自己的随身包,周培毅把苦力身上的衣服扒掉,换到自己身上,然后把自己的头发也弄成苦力一样的乱糟糟模样。随后科尔黛斯拿出了易容辅助器,那套复杂的镜子和光学器材。周培毅极为迅速地在她的帮助下,将自己的面孔大概变成了苦力的模样。 “往东五公里,”科尔黛斯指了指东边的一排起伏的小山丘,“我会做好记号的,你完成了就到那里找我。” 周培毅点点头,把自己的脸也弄得脏了一些。 他刻意等了一会才又走进空地,解除了自己的光学迷彩。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在意他,只有依旧在用难懂的拉提夏偏僻口音大声嚷嚷着的工头在不断催促。 周培毅从如山的货物堆里拿起一个小箱子,等着有其他人也走出空地,才跟了上去。这一等也没少被工头吆喝。 不得不说,这些货物箱子可不算轻,少说有个八十斤。这样徒手的搬运,一趟又一趟,实在是不容易。好歹周培毅还可以使用能量加强自己的力量,不然真的有点扛不住。 周培毅跟着其他苦力的步伐,从基地走出,走过了依然在谈天说地的艾米尔和哈米斯身边,走到了解除光学迷彩的飞行器旁边。 这是一艘三角形的飞行器,两侧的机翼上有四台可以全角度旋转的螺旋桨。可以保证飞行器以任何的角度任何的姿势起飞、运动。这种技术放在地球无疑是天顶星科技,哪怕是最先进的运输也只能不算稳定有效地进行垂直方向的起降,在竖直平面上改变螺旋桨的朝向。但在伊洛波,这是已经被淘汰的技术,费效比不高。流民中的领导者,像艾米尔这样的人,从废弃的仓库中获得了这些飞行器,委托人简单改造之后变成了搬运食物与饮水的专用工具。 飞行器停靠的位置是门口监控的边缘之外,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身份的流民,带着重新包装的没有识别信息的货物,走到了这没有监控的飞行器旁边,没有好事者会发现补给站的秘密。当然,也没有人会发现有一个流民被换了身份。 周培毅像其他人一样,把货物搬到飞行器上,用眼神的余光看了看机舱里的情况。飞行器的货仓与驾驶舱并不是单独封闭起来,反而是相连起来的。驾驶舱里能探测到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是翘着二郎腿正在哼着什么东西。货仓里当然也没有什么正经的探查设备。在货仓和驾驶舱之间,有一台巨大的仪器,此刻虽然亮着仪表盘但是没有正在工作,猜测可能就是光学迷彩所需要的设备。 货仓的地方并不大,周培毅用能力偷偷移动了一些被堆起来的箱子,在角落完全不可能被注意的地方留出了一个非常小的足够隐藏一个人的空间,便跟着其他搬运苦力的脚步,继续去空地上搬运新的货箱。 驾驶舱里的小哥依然哼着歌,翘着腿,完全不知道有人盯上了他。 五十八 科勒山基地7 艾米尔和哈米斯继续交谈着。 “光景不错啊兄弟。”哈米斯从兜里拿出一盒自制的卷烟,放到艾米尔面前,看到对方示意不需要后才点燃,猛吸了一口,“看你这来得越来越多了,买的东西也不算少。” 艾米尔叹口气,摇了摇头,抱怨道:“哪有什么好光景!都是那些被城里赶出来的家伙,没吃过苦,也没挨过饿。带了点自以为是的财宝,还以为城里的老爷们会为了那点不值一提的东西把别人的坑位让给他们!” 哈米斯也顺着艾米尔的话骂道:“那些东伊洛波的白痴,以为西伊洛波就是天堂。趁着战火,抛家舍业地跑过来,发现不如意了,又回不去。本地的城市哪有放他们的地方。城里就这么多人,多出来一个,就得赶出去一个。” 艾米尔接着抱怨:“其实来的东伊洛波人非常多,我们自由民也只是分到了最底层的一点渣渣,榨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还是得饿他们几顿,让他们安心点为了吃饱饭好好干活。” 哈米斯笑了笑,说:“大部分东伊洛波人不还是窝在城市里的地下世界?那些家族老爷和城里的贵族老爷没什么区别,都是见钱眼开的主。等到滞留在他们那里的白痴们把手头里的钱花完也搞不到一个身份,他们也就该死心到你这来了。” 艾米尔摆摆手:“那有什么用!都已经是被贵族老爷和地下家族老爷们榨了好几轮的人干了,养他们吃饭还得花钱呢!” “不过听说因为来避难的东伊洛波人太多,贵族老爷们已经要准备扩建市民区的外围,给这些人建个住处了。”哈米斯深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术。 艾米尔又叹了一口气。这些新流民虽然吃得多干活少,但假以时日也是重要的劳力。和在流民镇土生土长的人不同,城里生活不下去才被赶出来的新流民识字,见识多,稍加培养,就能作为流民镇重要的资源。艾米尔也是生长于新流民与老流民混血的家庭,还入赘了流明镇有势力的一家地头蛇,才有足够的资格和资本干这和补给站交易的活计。 所以新流民的补充,尽管短期会给流民镇带来非常大的压力,但还是利大于弊的。艾米尔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哈米斯的肩膀:“好兄弟,日子都不好过,下次商量商量,饮水的价钱稍微给点优惠。” 哈米斯也报以笑容:“我和上面多商量,你等我消息。” 艾米尔很清楚,补给站的承包商根本不管饮水的单价,这种价格当然是哈米斯自己定的。他定越高,能落在他手里的油水也就越多。说是要和上面商量,不过是搪塞罢了。 他苦笑了一下,等到搬运的苦力们把货箱堆满了三艘飞行器,便告别了哈米斯。 “发现了你滴~金矿了~重拳出击~一个都莫跑~!” 其中一艘飞行器的驾驶员,一边吊儿郎当翘着腿,一边哼着意义不明的小调,驾驶着这艘满载流民生活物资的飞行器,开着光学迷彩,飞行在科勒山高空几百米的地方。 作为流民中有着驾驶技能和一部分修理技能的小年轻,他在流民里属于衣食无忧的类型。他的前辈们总会在飞行器的货仓里做一个暗格,留下一个货箱自己保管。所以他们的家人也不需要经常挨饿。不过小年轻是没有这种烦恼,他是个孤儿,养他长大的师傅早就过世了,他继承了师傅的事业,却依然是孤身一人。 但看上去,他心态还不错。驾驶飞行器这种枯燥乏味的工作,也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哼着歌,翘着腿,翻来覆去唱的也就是这一句。 他也有心上人,是给飞行器供油的流民的女儿。远远看过几眼,在肮脏臭烘烘的流民里,那个姑娘可以说是难得的干净整洁。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姑且就叫她小翠吧。 哼着歌,想着小翠,说不定还小小做梦一下和小翠迷人的邂逅。小年轻不禁露出了沉醉的笑容。 “唱得挺开心啊。”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小年轻被吓得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开始大喊大叫。背后来人用一只非常有力的手,把他压在了座位上。 “别慌,我不是什么正经人。”那人说道,“所以慌也没用。” 小年轻被那只手压制住了,实在是动不起来,只能在座位上小脸涨红,喘着粗气。他听得懂对方稍有些城里口音的通用语,但需要一点反应时间。紧张之下,他有选择性地只听懂了对方不是什么正经人。 身后的人正是周培毅,他注意到了小年轻带着摸索,一只手正在找寻座椅下的一个按钮。如果周培毅没猜错的话,那个按钮不是报警就是座椅弹射。周培毅摆摆手,小年轻摸索的手不自觉地换了个方向。 “为了安全考虑,最好不要搞幺蛾子哦。”周培毅说。他没说的是,其实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考虑。实不相瞒,他对这艘飞起来有点磕磕绊绊一直在震的低空飞行器也不是非常放心。 小年轻当然是不了解他的心情的,小年轻只当他这句话是非常强有力的威胁。他把手缩了回来,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想说求饶的话,但琢磨了半天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像是被缝上了一样。 周培毅在他身后,从驾驶室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山丘,问:“其他飞行器能看到你的位置吗?” “不能。”小年轻下意识说了实话,但是马上反应过来如果其他人看不到自己的位置,对方说不定会下杀手,马上又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能能能。” “那就是不能。”周培毅倒也没有陪他废话的时间,他已经看到了师姐标记的那个小山丘,便指着它说,“停在那。” 小年轻咽了一口口水,生怕刚刚拙劣的谎言会让自己身处更加危险的环境之中,马上按照对方的指示照做。 五十八 科勒山基地8 周培毅在标记的小山丘处接上了科尔黛斯。师姐的小包里不仅存放了两人从列车中带走的全部行李,也包括一整箱从补给站拿来的食物与饮水。此刻的科尔黛斯虽然还有些一瘸一拐,但显然是恢复了很多。唯一稍微有些问题的,可能是周培毅为她再造的气管在发声的时候还有些吃力。 飞行器再次起飞。既然师姐也在这里,周培毅也就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他依然带着那张伪装的面孔,依然穿着搬运苦力的衣服,坐到了飞行器的副驾驶位置上。对五分钟前还在翘着脚唱着歌的小年轻笑着说:“叫什么名字啊?” 小年轻依然惶恐,一边死死盯着飞行器的前方和自己的仪表盘,一边战战兢兢地回答说:“伊迪,我叫伊迪。” 和贵族不一样,流民能获得一个有书面写法的名字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而贵族除了自己的名,还拥有代表家族的姓,代表身份的号与爵位,以及一些象征事迹的绰号。所以贵族之间正式的自我介绍,往往是一长段冗长无聊的话,只有最后几个音节才是名字。 周培毅一直觉得这种自我介绍非常搞笑。他用温和的语气说:“伊迪,好名字。你也不用害怕,我们只不过是搭你的顺风车。你的目的地在哪?” 尽管周培毅想要表现得友好一些,但伊迪早就被吓破了胆子,他生怕因为自己的言语之失暴露了流民镇的位置,进而为流民们带来突然的祸患,所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也不知道,我就跟着,跟着别人走。” “那别人现在在哪呢?”周培毅不禁被他有些幼稚的谎话逗笑,“你现在可看不到其他两艘飞行器,他们可开着光学迷彩呢。” 伊迪又咽了一口口水,紧张得开始手脚发抖。周培毅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轻轻拍了拍,继续安慰他:“别怕别怕,来,你转过头来。” 伊迪闻言更害怕了,脖子硬起来根本不敢转过头去。科尔黛斯无奈又好笑地说:“他以为你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看过了你的脸,就会被你灭口。” 什么玩意?周培毅摇了摇头,对伊迪说道:“小伙子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事实上吗,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这点我可以对神发誓。” 周培毅说得确实是实话。阿克隆号上对他另有所图的人是雅克处理的,阿卡瓦乌波酒馆里被打伤的打手是他们动手在先,地下市场的“人力资源经理”特安格是他咎由自取,至于刚刚被打晕的那个苦力,那是科尔黛斯师姐下的手。至于发誓,我不信神的嘛。 伊迪听到这些听上去非常真诚的话,马上放松了一些,也停止了难以抑制的发抖。看到他这副模样,周培毅继续说:“现在放轻松,深吸一口气,好好看路。然后回答我,你的目的地在哪?是流民镇吗?” 伊迪按照他的指示照做,颤巍巍地答道:“对,大爷,我要去流民镇。” “你不用担心我会去你们的流民镇,别害怕,我也不会伤害流民。”周培毅继续安慰着他,“现在想一想,回答我,你的流民镇,距离罗娜索恩城远吗?” 伊迪继续吞着口水,稍作思考,答道:“我没去过罗娜索恩,我不知道它在哪,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流民镇,离罗娜河不远。” 马上他又觉得自己可能说漏了嘴,说出了流民镇的位置,马上用手捂住了嘴,脸上的表情也更加惶恐了起来。 周培毅拍了拍他,甚至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边,说:“别害怕,你安心驾驶。我们去货仓,你也放心,我对飞行器上的货物也没有兴趣。你独自在这里冷静一下。” 伊迪颤抖着点头。 “你要去流民镇?”科尔黛斯在货仓展开了防止偷听的场域,问道。 周培毅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考虑:“我怀疑我们的身份,不管是我的‘马丁’还是师姐你作为女仆的身份,都随着那个处刑姬的袭击,变成了圣城和拉提夏的黑户。很可能会有人按照这两个身份来追踪我们。稳妥起见,我们不能用这两个身份直接进入流民镇。” 科尔黛斯同意这一点,但她还有些疑问:“流民镇也不会有地下家族那样的身份供应商的。说句实话,你那些老鼠朋友假造身份的水平属于行业精英了。我们从流民镇要怎么进入罗娜索恩?” 周培毅摆摆手:“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偷听了门卫和这些流民首领的聊天。他们会从地下家族那里接收一批被榨干了油水的偷渡者,这些人会成为新的流民。既然有这项渠道,我想流民应该也有渠道主动与地下家族建立联系。” “罗娜索恩城的家族,很可能不是你的那些朋友。如果和流民建立联系是敌对的地下家族,该怎么办?”科尔黛斯表达了担忧。 周培毅答道:“地下家族这些人,虽说也是靠着家乡和血缘联系起来的黑道,但是本质还是对于混乱秩序的补充,他们的根本要求还是利益。只要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们就有合作的可能性。而且,我们最需要的不是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家族提供多少支持,我们需要的是回到城市。” 科尔黛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吗,问道:“你的另一个身份,来自阿卡瓦乌波的那个,还可以用吗?你一直都是用那个身份来接触地下家族的对吗?” “是的。”周培毅点点头,“这个身份是我最初和地下家族接触时候的底层身份,我用了一小层伪装让他们相信了这个身份的真实性。也就是说,莱昂内尔家族是自己查到这个身份的。不过,我不能保证罗娜索恩的人也会像他们一样。” 科尔黛斯也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方案:“只能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了。现在的问题,这个驾驶员太紧张了,而且很谨慎。我怕他不愿意把我们带到流民镇。” 周培毅闻言一笑:“那就让他以为没有把我们带到流民镇就好了呀!” 五十九 流民镇1 当两个不速之客终于在平原上挑选了一块空地,要求伊迪停下飞行器之后,驾驶飞行器运送食物的伊迪终于松了一口气。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感受着驾驶舱沉重的空气消失不见,伊迪重新发动了飞行器。 流民镇的位置并不远,但是在这无边的旷野之上,如果没有专门的定位装置,寻找小小的流民镇无异于大海捞针。摆脱了两个不速之客,伊迪也打开了飞行器上另外安装的定位装置,朝着流民镇的方向转向。 所谓流民,指的是居无定所、没有合法身份的伊洛波人。这些人集结在一起,建立的临时村镇,便是流民镇。流民镇往往建立在大型综合工厂机械附近,比如食品制造工厂与大型采矿机。这些巨大的机械工厂会全自动地在一片资源聚集的地方开采、处理、制造。这种工厂不会百分百地利用资源,而是出于效费比的考虑,产生相当数量的副产物与废弃物。这些被抛弃的垃圾产物,便是流民赖以生存的根本。 伊迪所在的流民镇,就是建立在一片废弃的矿场之中。这片巨大的盆地曾经也是一片平原,在大型工厂的不断开采之后才形成了盆地。盆地之中依旧还留有少许矿脉与稀稀拉拉的资源,采集这些的流民们便在盆地之中建造了简单的房屋,低矮又简陋,只能勉强遮风挡雨。 伊迪把飞行器飞进了盆地边缘陡峭岩壁之中开凿出的山洞里,解除了光学迷彩。其他两艘飞行器的驾驶员早已到达,他们在山洞口的小桌边拆开了一整箱货物,将里面的食物与饮水拿出来尽情享受。而那些在呵斥与鞭子中搬运飞行器上货箱的普通流民,不断朝着他们投过来羡慕的眼光。 伊迪从自己的飞行器上拿起一个货箱,还很重,抱着走向了自己的同伴。 “真慢啊小鬼。”大年纪的驾驶员留着粗鲁的络腮胡子,毫无礼数的吃法让他的胡子上都沾了水珠与食物残渣。他也不含糊,过一会就将胡子上的这些东西抹一下放进嘴里。 伊迪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多多少少有些放松,他把自己的货箱放到脚下,拆开了只拿出一瓶水,然后坐到货箱上,翘起了腿,说道:“找了个风水宝地,撒了泡尿。” “屎尿这么多呢,小鬼!”大胡子拍了拍他,发出爽朗的笑声。 伊迪把目光投向另一位驾驶员,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事先祈祷。无论是吃饭喝水还是睡觉,都颇有些规矩。因为他近乎于强迫症一般的生活习惯,大家都叫他“怀表”。 “怀表”此刻也还是规规矩矩地喝着从自己的货箱里拿出的水,吃着一小片功能类似于食品胶囊但更容易保存的干燥饼干,用一只手接着饼干掉下的残渣,小心翼翼。 “怀表”和伊迪、大胡子不一样,他是来自拉提夏外星系基地的流民,原本也是一般市民,小时候跟随父母迁居拉提夏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才成为了流民。这种第一代的新流民,往往很难适应流民的时候,都只能不断变卖市民时期的财产,出卖自己的身体。而“怀表”不同,他会认字,虽然不多,但是很够用,他也愿意学习技能。所以他现在能够靠着驾驶员的工作养活自己还在生病的母亲。听说他最近还结婚了,把老流民的女儿接到了家里。 大胡子也有家庭,有一个儿子,听说跟着老大艾米尔在做事情。和伊迪、“怀表”不一样,大胡子家里相对宽裕一些,多年的驾驶员工作和经验丰富的揩油让他多少有些积蓄,不然也支撑不起他这大大咧咧的吃法方式。 伊迪和两个人聊了些扯天扯地的东西。作为一位驾驶员,尽管只是勉强饱腹,他们也非常关心整个世界的发展,从边角料报纸里和老大嘴里听来的新闻与八卦都是他们的谈资。 等到流民在监视下完成了飞行器上货物的搬运,三人分别带着自己的货箱,也就是三人作为驾驶员的报酬,离开了山洞。伊迪的力气不大,所以找了个小推车,把货箱放进去推着走。大胡子则有一台非常破烂的交通器,使用汽油动力和压缩空气原理的发动机,但在流民这里也算是难得一见。 告别了同伴,伊迪走在了流民镇的街道上。说是街道,其实不过是房子之间留下的并不平整的空隙。推车在这里走得是叮叮当当作响,颠簸不停。在低矮破烂的房子边,偶尔会有一片空地,种着低矮的作物。那些并不是食用的蔬菜水果,而是药材用植物。矿产的土地被矿物的残渣污染,根本养不活植物。种植药材的土地是从稍远处的罗娜河边挖出的河泥。虽然罗娜河也有些污染,但是河泥还是可以种植药材。这些药材是流民仅有的医疗保障,就连老流民的富户也会供养种植药材、制作草药的农户。 伊迪继续走,看到了自己继承的小房子。这一片的房子好歹使用的木材,墙壁都是野草与泥巴混合以后堆砌的。矿材更加坚固,但是要用来卖钱,所以在流民这里非常珍贵。小房子来自他的师傅,上一代驾驶员。老头曾经也有一个家庭,但在上一次流民镇的瘟疫之中都先他而去。伊迪作为老头的徒弟,变成了老头仅有的家人和继承人。 伊迪打开房门,没有任何监控和防卫措施,只有一些土法制作的陷阱和藏在门后的铁棍可以防贼。他把货箱放在地板下面的暗格里,从院子里拿出几块煤块,放到房子中间的小炉子里点燃。天气已经冷了,这些煤块也要变成流民不可或缺的宝物了。尽管吸入煤块燃烧的白烟会让人得严重的肺病,但与彻骨的寒冷相比,谁在乎呢? 伊迪坐到炉子边,一下子感觉暖和了很多。他不禁开始惬意地幻想,想到了供给燃料的那个老头,他们家有个漂亮又干净的姑娘。老头有把浑浊的石油提炼成飞行器所需的燃料的技术,所以过得还算不错,他们家的姑娘偶尔会给他帮忙,算是流民里难得一见的美人。 生活,真的非常舒服啊!伊迪是流民里难得的富裕人家,在温暖的炉边,他不禁露出了笑容:“如果没有遇到那两个神经病,这一天就是完美的!” 随着他的感叹,空气中无形之处传来了一个回答:“骂谁神经病呢?” 五十九 流民镇2 伊迪此刻惊恐不安的表情和颤颤巍巍在地上用手拖着身体后退的动作,都让存心要吓他一跳的周培毅很是满意。 周培毅与科尔黛斯当然是在指示伊迪降落在一块毫无意义的土地上后,用能力伪装出了走下飞行器的动作。随后两人继续躲在飞行器的货舱之中,等到伊迪驾驶飞行器抵达流民镇,才继续使用能力从飞行器上偷摸溜了下来。 来到流民镇之后,科尔黛斯当然是先展开能力,搜寻附近的能量反应。但这里毕竟是流民镇,完全没有可能诞生能力者,自然也没有任何用以监测能力者的探测器。没有最大的忌惮,周培毅马上便开着光学迷彩在附近溜达了一圈。随后,等到伊迪与同僚告别,两人便跟在了他身后。 这座矿场边建立的流民镇,毫无疑问在流民镇之中属于个中翘楚。巨大的矿场虽然已经没有了大部分值得放到城市里卖出高价的矿物与宝石,但散落的矿脉依然能保证只能人力采矿的流民很长一段时间都可以靠矿吃矿。所以这批流民在这里聚集成为城镇的时间很长吗,短期内看上去也不会需要搬迁。 而这里也像拉提夏一样,分明地将新流民与旧流民分开。像是伊迪继承的这间小房子,因为雨水和风雪的侵蚀,外墙的简易涂料都已经剥落,墙壁的内里是长纤维的茅草与黄泥土混合后堆砌而成,在承重的地方还有天然石料制作的石柱。在流民镇,像是伊迪这样的房子还是少数。在外围那些新流民的地盘上,只有用茅草和建材布料勉强制作用来遮风挡雨的破屋子。 从伊迪的房子,能看出这是个幸运的小年轻。虽然胆子确实是小了一点。 周培毅从虚无之中现身,解除了自己的光学迷彩,把注意力放到已经吓得缩到墙脚的伊迪身上。可怜的孩子今天被这人一惊一乍吓了两回,不说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至少尿路可能是要出问题。 就在尿与不尿裤子的岔路口,还是科尔黛斯站了出来。她从周培毅身后走了出来,走到伊迪身前,俯下身,装作关心地说:“实在抱歉,我弟弟他比较贪玩,有没有吓到你。” 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出现这样的美女,伊迪的心情一下子便从惊恐变为了惊喜。不管幻想过多少次与“小翠”成婚的场景,但身边实实在在地出现同龄的女性,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伊迪不敢直视这位不速之客,只用手臂遮挡下的双眼余光一瞥,便知道这不是庸脂俗粉。他也看过胡子珍藏的那些画册,据说上面用土法印刷着城里的美女。当然他也曾用小翠与那些美女相比较,最终得到了还是小翠比较好看的结论。而眼前这一位,毫无疑问像是仙女一般。她的皮肤洁白如同在发光,她的眼眸蔚蓝如同宝石,她的五官毫无瑕疵,相得益彰。只是一瞥,伊迪就几乎有些沉醉,到悬崖边的尿意也憋了回去。 看到他不再全身颤抖,拼命想要缩进地缝里面去,科尔黛斯知道他已经多多少少冷静了一些,便继续用温柔友好的语气说:“我和我弟弟呢,是来自东伊洛波的吟游诗人。我们正在拉提夏的大地上流浪。当然,如您所知,在拉提夏我们很难获得补给,便麻烦了您,载我们到了这里。” 科尔黛斯彬彬有礼的态度,伊迪此前从未遇到。他稍微卸下了些心防,大胆地看着这位如同仙女下凡的女子,又一次险些沉沦于她的美貌。全靠在心里默念小翠这个他想象出来的名字才守住本心。 她看上去确实像是来自东伊洛波,像是大家描述的那样,有着高大的身材、玲珑但五官立体的脸庞和浅色的头发与瞳孔。伊迪壮着胆子问:“你们,你们是城里人吗?” “不是。”周培毅也学着科尔黛斯的模样,友好了起来,“当然不是城里人。” 伊迪对这个喜欢突然出现的流民模样的人还是有些害怕,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你们刚刚,刚刚‘嗖’一下,还有在飞行器上,也是‘嗖’一下,真,真的不是城里人的把戏吗?” 原来流民把场能称作是城里人的把戏。科尔黛斯微笑了一下,让伊迪更加沉醉,随后解释说:“那确实是戏法,但可不是城里人的戏法哦。那是我弟弟的本领,他喜欢用一些障眼法来吓唬人。我们有时候也靠这种小戏法,赚些钱,换些食物和饮水来。” 广义上讲,周培毅和科尔黛斯两个人都没有撒谎。周培毅并不是城里人,他也确实靠着“戏法”换来了食物和饮水。当然,伊迪是没有心力去分辨这些微妙的真话的。 他咽了咽口水,又问:“你们为什么在这?我是说,为什么跟着我,来我家?” 科尔黛斯微笑着回答他:“您之前帮助过我们,尊敬的先生。得到了您的帮助之后,我们都觉得您是一个可靠又谨慎的人,不会将我们的事情大张旗鼓告诉会让我们危险的坏人。所以我们跟随着您,希望再次得到您的帮助。” 可靠又谨慎,其实是独居、没朋友还胆子小,而且看上去伊迪的口风很紧,不仅没有把同伴们偷拿货箱的行为说出去,也没有把自己在飞行器上的偶遇讲出去。 伊迪只是听到了“尊敬的先生”的称呼,便有些飘飘然。他看了看稍远处流民打扮稍有些丑陋的周培毅,马上将目光集中到科尔黛斯这里,问道:“我,我能帮你们什么?” 科尔黛斯再次莞尔一笑,回头看了看邋邋遢遢的周培毅,把他拉到身边,说:“我们姐弟呢,需要进入罗娜索恩城。当然如您所知,我们姐弟也是流民,没有合格的身份,无法以正规的途径进入城市。我想,在这么大的流民镇,一定有着神通广大的人物,经常会和城里人做生意,对吗?” “我,我不是这种人物,也不认识。”伊迪努力想要想到进入城里的办法,但他只是个驾驶员,尽管日子过得不错,他也不过是流民中的无名之辈。 “请您放心,进入城里我们会自己想办法和流民镇的大人物取得联系。”科尔黛斯说,“我们希望您提供的帮助,是给我们一个安全、秘密的住处。当然,我们也不会占用您的食物与饮水。只要您能隐瞒我们的所在,就是最值得我们姐弟感谢的事情。” 傻乎乎的伊迪完全被科尔黛斯的外貌迷住,在心里念几次小翠的名字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他呆呆地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五十九 流民镇3 吃软又吃硬的伊迪被软硬兼施,几乎可以说是被科尔黛斯完全拿捏。周培毅也主动拿出了一部分食物与饮水与他分享。当然,伊迪是没有发现这两个人拿出的食物无论是包装模样还是味道都和自己辛辛苦苦从补给站运过来的货箱中的食物一模一样。在煤炉边,煮着热水,吃着泡了热水的饼干,是非常惬意的事情。伊迪吃了一份盛在自己家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破碗里的饼干粥,深感满足,也不由得飘了起来。 飘起来就会话多,周培毅是最喜欢伊迪话多的模样的。就像是被灌了酒一般,伊迪也控制不住自己这张嘴,有多少东西全都告诉了这两个今天才相遇的人。 科尔黛斯一边展开了隔音的场能领域,一边看着周培毅,在他的眼神示意在继续与伊迪相谈甚欢。而周培毅听着伊迪的话,渐渐看明白了流民镇的形势。 流民镇往往分为新流民与旧流民,在这个流民镇,权势最大者无疑是住在镇里唯一的石料房子中的旧流民伊德里斯。伊迪的老板,周培毅看到的那个与门卫相谈甚欢的中年人艾米尔,便是伊德里斯的女婿。 伊德里斯的财富在流民镇毫无疑问是首屈一指,他的大儿子负责用食物与饮水从流民手中收购他们在附近矿场采集的矿物与宝石,他的女婿艾米尔负责将这些矿物与宝石拿去与补给站交易,这其间的差价让伊德里斯赚得盆满钵满。这些钱中的大部分被伊德里斯拿去从地下家族处购入了新的机械,比如伊迪所开的飞行器。而伊德里斯的小儿子,就负责管理、维护这些机械。 整个流民镇,几乎完全以伊德里斯家族为核心在运转。有人专门将浑浊的石油用土法炼制,提炼成飞行器所需的燃油;有人掌握了宝石分类与打磨的手艺,帮伊德里斯家族把这些宝石卖出更好的价格;也有人像伊迪这样,掌握了机械驾驶的手艺。无论在流民镇的大机械中担任怎么样的齿轮,都无法离开伊德里斯家族,新进入流民镇的流民们,就必须从深入矿脉做起,一点点寻找自己在流民镇的位置。 不过伊德里斯也不是什么良善好人。他掌握了流民镇最大的资源:食物,也就拥有了流民镇全部的权力。权力的膨胀带来了人性的释放,他会把流民镇里的年轻女子聚集起来,将看上去干净漂亮的带回家一夜风流。他会把自己年纪大又没有子嗣的妻妾抛弃,让她们在流民镇自寻生路。他要求那些在宝石贸易中效忠他已久的旧流民,去矿场监视、殴打新流民,并教育他们,新流民是来抢夺他们食物的恶人,挑起两方的矛盾。 但倒行逆施之余,伊德里斯也深谙统御之道。他保持了相当程度的流民能吃得上饭,也保持了总有人饿死,以让这些吃上饭的流民感激自己的恩赐。他深知冬天的可怕,在流民镇维持了廉价的煤炭,但要求流民必须使用伊德里斯家族制作的炉灶。在他的统治之下,流民镇的人们虽然劳累、饥饿,但是可以活下去。像是伊迪这样掌握了一技之长的人,也可以看上去活得颇为快乐。 当然,流民是不会读书的,只有伊德里斯家的人会学习识字。 听着伊迪在科尔黛斯的奉承中不断吐露的心声与情报,周培毅暗自总结。伊德里斯家的小儿子负责管理与维护飞行器这样的机械,自然会与地下家族建立联系。不过,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们应该也不会能要求地下家族亲自派人来到流民镇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二天,周培毅便在能力的掩护之下,重点监视观察了一番伊德里斯的小儿子。他住在伊德里斯家的石头房子里,房子很大,看守很多,住着伊德里斯和他的四个儿子、五对女儿与女婿以及十几个妻妾。出于谨慎考量,周培毅没有进入石头房子,只在小儿子从石头房子出门的时候跟踪了他。 他也是个中年人,长相颇为粗犷,完全看不出是个精通机械的土法工程师。像是为了地位的象征也像是个人的喜好,他用各种机械上拆下来的零件,自己组装了一台声音很大的越野车,当然,也是使用燃油这种落后的燃料。他喜欢开着这台车,从狭窄拥挤的流民镇,开到矿场上面的空地,沿着矿场狂飙,一边开车一边发出怪叫。 不得不说,跟踪他是个不容易的事情。越野车的声音太大,根本听不到他在车上说过什么,只能听到他的怪叫。要不是周培毅有场能傍身,也跟不上这台喷着黑烟的越野车。 而伊德里斯的小儿子,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正事可做。似乎只要没有出现机械方面的问题,谁也不会要求他停下他的越野狂飙。这样的人,看上去也不需要主动与罗娜索恩的地下家族建立联系。 晚上,伊迪看着周培毅拿出的一小包白色的晶体,陷入了迷惑。 “这是啥?”他不禁问道。 “这是白砂糖。”周培毅估量着这小包白砂糖的分量。这是他从列车遗骸中抢救出的物资之一,原本盘算着如果食物完全耗尽,就靠舔舐这一小点用来加在红茶中的高价白糖来越过荒野。 科尔黛斯也对他突然要求拿出白糖的行为感到不解,也问到:“你确定吗?在燃油发动机里加这么一点白糖就可以完全摧毁发动机吗?” 科尔黛斯是几乎没有见过燃油发动机的,相反,她对引力引擎这种新发动机反而稍有些了解。 周培毅还是稍有些担心这些白糖的量不太够,答道:“我也没有真的试过,我只是知道,在燃油发动机里加入白糖,会导致发动机大修。而且,只会卡住发动机,应该不至于爆炸,弄不死那个伊德里斯的小儿子。” 伊迪从这里就不敢听下去了。不管这对自称是游吟诗人的姐弟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事情,他似乎都是越不知情越心安。 五十九 流民镇4 小伊德里斯一个人站在矿场上的荒野,他的爱车坏了,他的心也要碎了。修车厂把车的零件交到他的手里,现在却搞成了这个样子,小伊德里斯是痛心疾首,有罪于爱车,愧对修车厂,愧对天地,小伊德里斯恨不得自己修了自己! 怎么会这样呢?本来开开心心开着爱车,在这无边的旷野上奔驰,歌唱。为什么突然车子就抛锚了呢? 小伊德里斯是懂一些修车的技术的,他打开引擎盖详细检查了一番燃油动力汽车容易出问题的方方面面,都没有什么会引起抛锚的故障。这么看来,很有可能是发动机,这台越野车最重要的心脏,出现了他无法解决的问题。 “就那么一小包白糖?”远处隐蔽的土丘后面,用周培毅牌望远镜观察这一幕的科尔黛斯不禁问道。 周培毅自己也很惊讶,没想到小小的白糖对发动机有如此巨大的破坏作用,还好小时候知道这个知识的时候没有调皮地去尝试。 小伊德里斯继续对着爱车的引擎发着脾气,只看肢体动作也能看出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几次想要愤怒地对着爱车重拳出击,几次强行忍住。随后,他就拿出了一个外形类似随身机,但大了好几圈的黑盒子,对着说了些什么。 “他拿出的那个东西,是随身机的早起型号,现在几乎完全停运营了。但是早期型号的随身机都包括了卫星电话的功能,想来也是更适合流民镇的人使用。”科尔黛斯一边解释一边盯着望远镜里小伊德里斯的唇语,他一边说话一边走来走去,很难捕捉到嘴唇的完整动作,“看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我猜可以使用旧版随身机的,也不会是普通的流民。” 小伊德里斯打完电话,便回到了车上,拿出一个亮闪闪的小酒壶,配合着干燥毫无口感可言的饼干,一边吃一边等。看样子他联系的人也不会短时间到达。 “师姐你估计罗娜索恩离这里有多远?”周培毅看着小伊德里斯惬意的模样,在山丘后缩了缩身子,问道。 科尔黛斯回答得很快很果断:“五十到一百公里。” 没等周培毅惊讶,她马上解释说:“几百年前,伊洛波掌握了大地矿脉与稀有元素单质的完整探测与开采技术之后,各大王国都大规模建造了很多矿物开采的综合工厂。这种综合一体化全流程的工厂集合体技术也衍生了食品综合工厂和食品胶囊的诞生。但是,城里的贵族大部分认为,这种工厂巨大的体型和吵人的噪音,影响了他们在城里看到的风景。所以他们出台了一个法案,要求所有综合工厂的选址应该远离城市至少五十公里。但是如果综合工厂离城市太远,增加的运输成本和维修维护人员的往返距离,都让商人很难接受,所以距离也不会超过一百公里。” 师姐样子的百科全书啊!周培毅用敬佩的眼神看着科尔黛斯,这位大姐姐已经很多次展示了她全面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了。 面对周培毅的崇拜,科尔黛斯淡淡回应:“我在去卡里斯马寻死之前,被老师认为是最有可能继承他衣钵的人。” 周培毅能感受到科尔黛斯平淡语气里包含的回忆、后悔与悲伤,他选择不多说什么,在自己躲藏的小坑里再缩了缩身子。 过了大概半小时,远处有一艘飞行器飞来,在小伊德里斯身前不远处停下。和流民镇的三角形飞行器不同,这艘飞行器有着和列车一样的悬浮技术,不需要利用空气动力就可以飞行在不高的半空上。飞行器大致为方形,在身体两侧安装了两个竖向推动的空速管和圆柱形发动机。周培毅想起了,这飞行器在他刚刚到达拉提夏城空港的时候见过一次。 科尔黛斯也认出了这艘飞行器:“空港的巡逻机,只不过没有涂装城市和港口公司的图案,也没有安装象征身份的识别器。快,看看它上面有没有安装针对能力者的探测器。” 周培毅闻言,马上稍微直起了身,从这老远处的小山丘后面将自己的场能远远送了过去。他的场能可以非常微弱,甚至很难被识别能力者的探测器发现。随着距离的增长,周培毅的场能会越来越微弱,这一点与所有的能力者都不相同。选定这个山丘,就是因为这里与小伊德里斯的距离刚刚好是周培毅场能最大的探测范围。 周培毅探测完毕,摇了摇头:“上面没有探测器。” 科尔黛斯也完成了对飞行器上走下来的两个人的观察,说:“也没有能力者。” 周培毅凑到自己能力偏折光线制作的望远镜画面前,也看了看飞行器上来人的模样。他们穿着非常标准的制服,一看就来自罗娜索恩城的空港。只看外貌,实在是看不出和地下家族有什么联系。但是空港、流民镇、走私,把这些联系到一起,又和地下家族脱不开关系。 “你觉得我们怎么利用他们进入罗娜索恩?”科尔黛斯问道。在荒野之上,科尔黛斯的知识和经验总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就像哆啦A梦一样无所不能,但两人中做决定的,还是周培毅。 周培毅冷静分析说:“从小伊德里斯的态度,和这个召之即来的样子,他们应该在地下家族不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在伊德里斯和地下家族的生意里面,应该也属于主动讨好的那一方。不得不说伊德里斯这个土皇帝,当得比我想象中成功。” 他看着小伊德里斯对着引擎和两个地下家族成员不断咆哮的模样,继续说:“被白糖搞坏的燃油发动机一定需要大修,空港的巡逻机看上去没办法把这台车的发动机带回去。所以这两个人一定还会召唤新的同伴,使用新的交通工具,要足够大,有搬运能力。他们还穿着空港的制服,可能有罗娜索恩城的正式身份和工作,就算有路子偷偷溜出来,也不能在流民镇滞留很久。” 最后他做出了结论:“我们跟着他们后续的同伴,潜入他们的交通工具,进入罗娜索恩城。然后,等他们停到地下家族的地盘之后,我们再主动出现,和地下家族们打个招呼。” “危险之处在于,通过城市的时候会不会被发现,地下家族是敌是友,这些我们都不知道。”科尔黛斯提醒说,“只要来的人没有能力者,潜入交通工具甚至挟持他们,都不是难事。” 周培毅点点头,坚定地说:“机不可失,只要能进入城市,一切都好说。” 六十 罗娜索恩城1 身为罗娜索恩城的空港保卫,平日的工作除了驾驶着巡逻机在空港像模像样地晃荡两圈,就是替家族和远在城市七十多公里的流民镇豪强伊德里斯家搞好关系。 说是豪强,他们掌握的财富都不足城市里一个普通的工薪市民,他们见识过的科技产物与知识更是沧海一粟。但是,伊德里斯完全控制了这座建立在矿场之上的流民镇,他们不仅可以和补给站进行贸易,还承担了帮助城市解压的重要功能。随着阿斯特里奥的战事越发激烈,战争产生的难民也通过不合法规的手段大量进入了城市,地下家族作为这些难民的承载方,当然没有能力将如此之多的人口输送进本就寸土寸金的城市。难民中不能掌握当地语言,不具备廉价劳动能力的那些,当然会被地下家族淘汰进流民镇。 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家族并不像是拉提夏城那样的卢波旧地人,有着非常规矩和体面的行事方式,一生的奋斗目标就是洗白自己,变成贵族体系中的一部分。来自卡里斯马的格罗尼兹家族,这个统治了罗娜索恩的地下家族,往往被冠以暴力与恐怖的名号。 与用金钱和利益收买贵族,以建立家族在城市中无可替代的地位相比,格罗尼兹家族成立之初,是靠着街头斗殴在城市市民区中缺乏监管的地段竖立威望。随着他们的声望与日俱增,他们的成员一直选择了同样出身卡里斯马以及东伊洛波的同族,用强壮的体型在没有能力者的街道中耀武扬威。当然,随后他们也非常上道,与本地的贵族用金钱沟通了感情,建立了友谊。空港的贸易,也正是因此落到了他们手里。 出身街头的格罗尼兹成员,当然不喜欢小伊德里斯这颐指气使的语气和对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但他们也无能为力。老大还需要这个蠢材的父亲,来接收在街道里越来越藏不住的难民。 他们忍着脾气,接近两米身形魁梧的大汉好声好气地和这个流民镇的粗鄙之辈解释,自己的飞行器实在是没有搬运的功能,必须找其他同伴开着空港的搬运机来将这台破车已经坏掉的发动机送回城市里修理。 不得不说,这样的燃油发动机,工艺不精,技术不高。只要有城市里的现代化信息工具,大部分学过一点工程学的小孩子都能修好。这种发动机不存放在博物馆里也应该存放在垃圾堆里。 两个格罗尼兹成员一个安抚还在发脾气的小伊德里斯,一个联系了罗娜索恩城里的同伴。大概半小时后吗,一台标准制式的空港搬运机便到达了流民镇上方的空地边。 这种搬运机可以无人模式,当然也可以有人模式。从搬运机上走下来另外两个格罗尼兹的成员,一个和其他两人一样有着巨大魁梧的身形,另外一个要看着小巧一点,但和小伊德里斯相比,也是颇为大只。 身材稍小一点的格罗尼兹检查了一番这台被白糖损毁的发动机,摇了摇头,表示这玩意修起来白费力气,不如搞个新的。但在小伊德里斯的执意坚持之下,他还是示意其他三个人把发动机搬到了搬运机上。 回程的路上,小个子的格罗尼兹人不断抱怨,和同伴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诸如燃油发动机和压缩空气原理的局限性和原始性之类的话。同伴是个沉默老实的人,虽然块头很大,看上去颇为凶悍,但是对于小个子的絮絮叨叨喋喋不休都保持了倾听。 小个子继续说着小伊德里斯的坏话,看着搬运机的仪表盘。罗娜索恩空港也是历史悠久,使用的搬运机是初代量产版本,还不像新版本一样采用了随身机一般可以投影在空中用意念操作的仪表和操作杆,还是电子仪表。小个子看着看着,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赶紧停下,我们这里的载重有问题!”他大声命令说。 大个子也没有怨言,马上停下了搬运机,将它停靠在距离罗娜索恩城只有二十公里远的平地之上。 小个子马上跳下搬运机,检查它的搬运仓。他非常熟悉这台机器的性能,每天都检修格罗尼兹家族控制的每一台机器的设备养护。大个子是无法理解他对于数字的敏感,也无法理解他能通过搬运机剩余能量百分比那小数点后几位数字变化的差异,推断出载重有问题的能力。不过,他比较相信小个子的能力。 “这台燃油发动机的空重应该是四百公斤,”小个子看着只有一台发动机的搬运仓,一脸疑惑,“我和你的体重是一百五十公斤,但是搬运机的能量降速,显示载重应该起码有六百五十公斤以上。” “抬起发动机的时候,没有特别沉重的感觉。”大个子补充道。 小个子绕着搬运机走了几圈,更加疑惑:“这不可能。” 光学迷彩中的周培毅和科尔黛斯交换了一个互相都看不到的眼神,在发动机后面显出了真身。 此刻小个子还在检查着搬运机的状况,突然两个活生生的人从搬运仓里跳出来,不由得先是一惊,随后一阵短暂的安心,看来自己的推断没有问题。 “日安,两位朋友。”科尔黛斯用非常难得一见的灿烂笑脸相迎,“看来我和我的弟弟为您带来了一些困扰。” 大个子看着不速之客,这对穿着非常邋遢的姐弟,以为是从流民镇跑出来的流民,刚要发作,就被小个子拦了下来。 “你会说卡里斯马语?”小个子用非常标准的卡里斯马发音说道。 科尔黛斯笑了笑,非常礼貌但又看不出接受过正统贵族的训练,回答说:“当然。我和我弟弟是来自远方的吟游诗人,目标到达这个世界上所有城市,讲述这个世界所有故事。当然,我会讲卡里斯马人的语言。” 小个子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流民,他保持着和他们的距离,继续质问:“吟游诗人只是话本故事里的人物,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不不不,亲爱的朋友,吟游诗人是真实存在的。我就是看了故事,坚定了我的理想。” 原来师姐一直以来真实的梦想是吟游诗人啊。站在科尔黛斯身后穿着流民服装像个傻子一样的周培毅想到。 六十 罗娜索恩城2 小个子显然是不像伊迪那么天真。他站在大个子身后,一边观察,一边用卡里斯马与科尔黛斯沟通:“为什么要躲在我们的搬运机里面。” 科尔黛斯向前一步,试探着两人对于距离的敏感。果然,小个子马上向后退了一步,大个子则是非常谨慎地保持了临战的姿态。她把这一步退回去,保持了友好,笑着说:“我和我的弟弟,在远处的科勒山另一边遇到了一点麻烦。现在呢,我们需要进入罗娜索恩。如您所知,进入城市需要一些资格与证明。所以我们想要借助您的渠道。” 偷渡客,小个子心说。但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大胆的偷渡客,直接潜入到地下家族的搬运机里想要蒙混过关。而且看他们的样子,就算被发现了也没有多少惊恐失措。而且,他们到底是怎么躲在搬运仓里面不被发现的呢? 小个子的疑问还有很多,但此刻作为格罗尼兹的家族一员,他要想办法维护家族的威严:“我们格罗尼兹,会有最烈的酒欢迎同伴,也会有残酷的拳头面对你们这样的不速之客。” 科尔黛斯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被这威胁所撼动,她笑着打量了一番大个子。卡里斯马人中有一部分确实是身高比较夸张,以至于有这种血统的贵族会使用基因工程让自己后代的身高不至于超过一米九。太过高大不仅意味着难以融入其他贵族的社交圈子,也会让他们无法穿上大部分贵族制式的礼服,必须定做。 而卡里斯马的乡下人与市民自然是没有这种技术与困扰,他们会野蛮生长,很多人都会在成年后超过两米。这样的身高配合他们魁梧的体型和凶恶的面容,自然会让老实安分的其他市民感到害怕。而科尔黛斯所观察的,却是这个大个子临战的姿态,看上去像是一种搏击术的架势。这很新鲜,让科尔黛斯想到了学习舞蹈的时光。在她看来,带着漂亮招式的这些搏命之术,也不过是无能力者的舞蹈罢了。 “我们没有与您争斗的意思,两位格罗尼兹家族的先生。”科尔黛斯轻飘飘地回答说,“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能高抬贵手。” 小个子看了看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形在宽松的衣服中看不出模样。而她身后的“弟弟”,完全是一副流民的模样,无论是模样还是衣服都看上去不值一提。这样两个看上去完全不是大个子对手的家伙,却总让小个子心里毛毛的。他深知自己的谨慎并非毫无必要,便说道:“即便你们能进入城市,那也不是你们可以生存的地方。” 科尔黛斯微笑回答道:“这就是需要我们姐弟自己去烦恼的问题了。您是否愿意为我们提供帮助呢?” “如果只是进入城市,这不过是区区举手之劳。”小个子说,“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你们?作为格罗尼兹的一员,我们的家族能从你们身上得到什么?” 科尔黛斯闻言不由得噗嗤一乐,问道:“您希望得到什么?” “首先,保证我和我的同伴安全。”小个子再次拦住了大个子跃跃欲试的冲动,说出的话让科尔黛斯与周培毅都一惊。 “您能发现我们藏在搬运仓就已经让我非常惊讶了,这位格罗尼兹的先生。还不知道您如何称呼?”科尔黛斯依然保持着礼貌,但是她的表情却不像是刚刚那么放松和蔑视。 对方发现了自己的行踪,还能判断出自己方两人可能都是能力者,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让科尔黛斯不由得怀疑,对方是像周培毅一样刚刚解锁了场能的能力者,可能现在还无法释放场能被人察觉。也可能,是某种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在难以察觉的地方正在使用着能力。 小个子也没想到自己的话引起了对方更大戒备,自我介绍道:“我是艾达拜伦。这位是伊万格罗尼兹。我们都是格罗尼兹家族的一员。” “哦?原来您是女性。而且这个名字,也不像是卡里斯马人的名字。”科尔黛斯再次释放了场能,覆盖了四个人所站立的这个狭小的空间。经过她的反复检查,对方应该不是能力者,只不过有着过于敏锐的洞察能力。 艾达拜伦叹口气,被认错了性别对她来说是常事,尤其在卡里斯马巨汉的包围下,她也沾染了不少男子习气,配合她厚厚的工程帽和制服,看不出性别也算是情有可原。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解释,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故事,我也一样。” 科尔黛斯面对不是能力者的两人显然放心了不少,说道:“回到刚刚的问题,除了安全的保证,您还想要得到什么?” 艾达拜伦稍作试探:“如果可以的话,您会考虑加入格罗尼兹家族吗?” “这一点还恕我无法从命,拜伦小姐。”科尔黛斯断然拒绝,她从身侧拿出一支看上去稍微有些价值的发饰,扔到了大个子伊万手里,“不过,我们也不会白白接受您的帮助。相信这个小东西,可以让您满意。” 艾达拜伦看了看伊万接住的发饰,精致的做工和手工雕刻的独一无二的图案,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推断。她说道:“没错,这个就足够交工了。驾驶舱并没有多余的位置,还请两位在搬运仓委屈一小会。” 科尔黛斯微笑回应,便和流民模样的周培毅回到了搬运仓,和臭气哄哄的发动机坐到一起。 大个子伊万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对艾达说:“为什么不宰一顿,小姐?那两个家伙,看上去就挺肥的啊!” 艾达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小声呵斥道:“蠢材啊!你在想什么?这个发饰是普通人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的吗?普通人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我们的搬运仓吗?” “那他们是什么人啊?”伊万委屈地问。 “反正绝对不会是什么吟游诗人,可能是能力者。”艾达猜测说,“我怀疑他们是哪个其他地下家族的杀手,也可能是某个贵族家的下人。而且,看上去更加危险的,是她的弟弟。” 伊万感到不解,一个邋里邋遢的流民,有什么危险的?但是艾达观察过,她知道,一个人的面容可能是假的,打扮可能是假的,但是他的眼神是真的。在双方短暂沟通的这几分钟,那个流民模样的人,已经琢磨了很久任何最快速地击倒伊万,挟持自己,穿上搬运工的衣服潜入城市了。 能力者,对于普通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强大。这一次,是因为对方的仁慈与友好,艾达才能拿着这发饰安全回到城市。她再次提醒自己,做事情一定要谨慎。 六十一 未来公主的新生活1 自从女皇陛下在公开场合正式向来到卡里斯马阅兵仪式的各国贵族介绍了索菲亚之后,身为陛下养女的索菲亚就感受到了社交圈子如同疯狂一般的热情。 她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变化。她依然住在索美罗宫属于她的房间里,她身边的女仆被她“辞退”了两位,还剩下两个老面孔。作为陛下的养女兼近侍,她偶尔需要听从陛下的召唤,参与一些重要的会议,担任书记员的工作。 如果说在日常生活中有所不同,最大的改变是另一位近侍玛丽娜女士。她已经不会再向之前一样苛刻,一样咄咄逼人,每一次见面只有最基本的礼仪作为沟通。她是忠于陛下的书记官,空降一位公主对她来说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在这一切成真之前有所怀疑与试探,也属于人之常情。现在索菲亚的身份已经变化,便只剩下客套的以礼相待了。 不过,在日常生活之外,索菲亚只是听侍女们的描述,都能感受到天翻地覆的变化。据说,像山一样多的社交邀请从卡里斯马的全国各地,甚至从伊洛波各大王国,像是雪花一般寄到了这位新公主的名下。甚至索菲亚本人的亲生母亲,那位爱慕虚荣的安哈尔特公爵夫人,也手写了一封情深意切的信,表达了对女儿的思念之情。而各国单身男性贵族的求婚更是不胜枚举。 当然,这些都被陛下一声令下,挡在了索美罗宫外。 索菲亚需要担心的并不是这些,她需要操心的事情很多。此刻,坐在索美罗宫的花园里,和安烈莎小姐享用下午茶的时光,本该是惬意美好的。然而她却实在是惬意不下来。 在刚刚与安烈莎小姐一起阅览的新闻里,在圣城萨克塔乌波的大长篇监察官演讲报道的角落处,有一个看上去并不显眼的信息:“拉提夏历史学者雅各布教授受邀常驻圣城。” 圣城当然不会邀请雅各布这种文风叛逆、见解偏激的学者常驻,雅各布也不像是愿意接受圣城“邀请”的个性。这条新闻,更可能是给那些为数不多还与雅各布教授有过接触的拉提夏人,一个最近找不到他的理由。 雅各布,很大概率,被圣城处理了。 索菲亚想到了前些日子新闻里,随着神子一起莅临拉特兰圣城的那个处刑姬奥尔加。可问题是,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吗?为了掩盖奥尔加的目的,用神子本人的行程给一个杀手作为掩护?目标只是一个只在拉提夏研究院有些地位的老教授?这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呢?还是说,圣城已经注意到了神子的双生兄弟? 不可能,那小子性格还算谨慎,而且非常非常喜欢藏私,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能力、身份与底牌。他肯定没有暴露。 那会是因为加尔文的事情吗?难道圣城已经杀红了眼睛,要株连和加尔文有过学术交流的雅各布吗?而且,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和神子大人相比,实在是有些平庸的这一位哥哥同学。他被索菲亚以“双子锚”的要求从地球带过来,本期待他用个几年成长为合格的能力者,以后作为证明神子身份的证据。不会因为雅各布的波及,已经死在了荒野之上吧? 这些事情都让索菲亚非常头痛。她现在就感觉把随身机给错,把与周培毅联系的随身机随随便便给了个宫外刺客的自己已经不能简简单单用愚蠢来形容了,简直是头猪。 安烈莎小姐显然是注意到了友人的表情并不轻松,她放下温暖的茶杯,关心地询问道:“索菲亚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索菲亚回过神来,恢复了美丽的笑容。她摇了摇头,用和往常一样优雅平和的语气回答说:“没什么事情,亲爱的安烈莎小姐。最近的变化很多,我还需要适应。” 安烈莎并不会被她简单的语言搪塞过去,她还是非常关心这位偶尔有些调皮的朋友。于是安烈莎带着猜测继续问道:“陛下的话当然是金口玉言,但是没有正式的册封仪式,会在法理和礼仪上产生很多问题。您是在担心这些事情吗,索菲亚小姐?” 索菲亚轻轻摆了摆手。在索美罗宫的花园,并没有卡里斯马一如既往的寒风凛冽。大帝在设计建造这座宫殿的时候,用自然调节的方法保证了这里在夏天可以始终凉爽,但在冬天,两位小姐身侧只能用燃起的篝火和滚烫的茶水来保证温暖。侍女们照料着不远处的篝火堆,燃起的香松木散放着好闻的味道。这是这燃着的短短一截木头,其价格就足以在大城市购置一套房产。 索菲亚拿起自己的茶杯,用茶杯的外沿暖了暖手,喝下茶水暖了暖身,才不紧不慢地回答说:“我不担心这些事情,我相信陛下始终没有为我正式册封,应该也是陛下的考量。感谢您为我担心,安烈莎小姐。” “那您是为何而心神不宁呢,我的朋友?”安烈莎小姐不安心地问。 索菲亚笑了笑,从上次共舞之后,安烈莎看着索菲亚的笑容总会有一种心跳加速的错觉。只见这位未来的卡里斯马公主抬起头,放下茶杯,用手轻轻把飘到身前的长发甩到身后,动作飒爽又迷人。 她解释说:“事实上,我确实有件担心的事情。您也知道,我这个人的爱好并不多,但我非常痴迷于制作、保存、收藏伊洛波各地的点心。” 此刻,两人茶会的茶桌上,就摆着一份索菲亚带来的糕点。安烈莎吃过一个,非常甜美可口,像是魔鬼在诱惑她的心灵,所以她不敢多吃,但又忍不住嘴馋。不得不说,索菲亚小姐在这方面,非常专业而博学。 索菲亚继续说:“最近我有一种制作点心的原料快要用完了,看上去卡里斯马也没有可以辅助我制作这种原料的点心师傅。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原料,使用的素材都很常见,但是制作的手法却非常罕见。我之前获得的原料,都来自一位住在西伊洛波的点心师傅。我能不能委托您,替我发布一条公告?” 安烈莎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能帮上索菲亚的忙,无论是作为她自己还是作为宰相的千金,她都非常开心。 “委托您帮我发布一项悬赏,我要寻找一位可以制作‘冰皮’的点心师傅。如果找到了,请务必立刻联系我。当然,我也准备了一些考题,以免有人冒名顶替。”索菲亚真诚又恳切地拜托道。 六十一 未来公主的新生活2 与安烈莎小姐在院子里的小茶会并没有持续很久。冬天的卡里斯马有着漫长的黑夜和短崽的白昼,很快,天气就有些阴沉了。索菲亚小姐将自己的委托详细与安烈莎小姐交代明白,就握住她的手与她依依惜别了。 安烈莎小姐显然是对索菲亚小姐这些偶尔逾越礼仪范畴的身体接触很害羞,但也很是受用。看着她红着脸又有些开心的模样,是索菲亚捉弄她之后最有成就感的瞬间。 回到了空荡荡的索美罗宫内,索菲亚便脱下了过于温暖的毛绒披风,交给了侍女。她的房间只有两位女仆,身边的侍女本是陛下的侍女,在这些时候临时派遣到她这里。看她们讳莫如深的模样,索菲亚也不和她们多做交流。 走廊里,事务官小姐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了。她依然穿着漂亮的墨绿色文员制服,只不过这身冬装,在衣领和袖口都加了很多绒毛,也厚实了很多。 看到结束了茶会的索菲亚,事务官小姐马上迎了上去。从陛下口头册封之后,事务官小姐和索菲亚讲话的时候,就会因为兴奋和紧张声音颤悠悠的。她说道:“索菲亚小姐,索菲亚小姐,日安。您与安烈莎小姐的茶会如何?” 索菲亚与她点头致意,边走边回答说:“当然是非常愉快。安烈莎小姐温柔、漂亮、大方、热心,是我在卡里斯马的好朋友。” 这些话,不仅在说安烈莎小姐本人,更是索菲亚透露出来的对安烈莎的父亲,法列夫宰相和他的文官集团的态度。不过事务官小姐并没有想到这里,她跟着索菲亚的脚步走在走廊上,索菲亚的身高要比她高不少,即便是优雅的步伐也让她多多少少有些跟不上。她小步快走,继续说:“在您不在房间的这段时间,雷娅公主曾经拜访过您。但是殿下没有预约,听说您在庭院茶会,便离去了。” 索菲亚笑了笑,说:“公主殿下不喜欢寒冷,即便有篝火取暖也不愿意到庭院里面去。明天我找个时间找她去玩便好了。” 事务官小姐打开自己的随身机,在投影出的小画面里安排着索菲亚小姐明日的日程,然后继续说:“孔雀宫卫士安娜也来访,说是有些事情要和您面谈。” “哦?这倒是稀客。”索菲亚不由得停下脚步,问道,“她现在还在吗?” 事务官小姐推了推眼镜,回答说:“应该还在您的房间外等候。” 索菲亚拉住事务官小姐的衣袖,带着她赶紧快步走了起来,边走边说:“可不能让她久等了呀!” 被她拉着走的事务官小姐自然是又惶恐又有一点细细的兴奋。很快,两人便回到了索菲亚所住的房间之外。 此刻,外面的天在极短的时间里,几乎完全黑了下去。索美罗宫内的灯光随着夜幕渐深,也一点一点明亮了起来。金黄色的灯光与摇曳的烛火,让这豪华的宫殿颇有一股神秘而庄严的氛围。安娜卫士果然等在门口,一看到她,索菲亚便开心地迎了上去。 “安娜卫士,实在是好久不见了。”索菲亚提着裙子两侧,稍微躬身以行礼,“从御前会议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安娜将手放到胸前,恭恭敬敬地鞠躬。事实上,作为孔雀宫卫士,一直以来的主要工作就是保护皇室成员,诸位瑞嘉贵族的安全。索菲亚小姐这些日子参与的各种公开场合的聚会,安娜卫士都有参与安保工作。但是与索菲亚主动面对面的接触,这确实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次。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索菲亚笑了笑,也拉起她的手。 正要进入房间之时,便看到安娜卫士的眼睛扫过了事务官小姐与跟随的各位侍女。索菲亚便说道:“亲爱的事务官小姐,还有各位嬷嬷,今天也辛苦各位了。安娜卫士与我所聊的或许是我们之间的私事,各位也知道,安娜卫士是接我到卡里斯马的人,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各位为我们留下一个足够私密的空间,可以吗?” 索菲亚的语气虽然礼貌客气,但这实实在在是来自上位者的命令。事务官小姐与各位侍女并不是听不懂人话的棒槌,很快便顺着索菲亚的台阶告别了两人。看到侍女将披风交给索菲亚房间的女仆长拉达尼娅,再渐渐走远,索菲亚这才拉着不情不愿的安娜卫士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艾尔琳在索菲亚的教导之下,已经熟练掌握了红茶的泡制方法。她手法娴熟动作干练地为两人泡上了热乎乎的上好的红茶,便乖乖站到一边,等待今天的索菲亚小姐会在会面之时变出什么新鲜的点心。 索菲亚看着自己留下的两位贴心、能干还忠诚的女仆,问道:“她们也需要回避吗,安娜卫士?” 安娜看着拉达尼娅和艾尔琳,知道这两位女仆是由陛下和后勤选调来服侍索菲亚小姐的,便摇了摇头。孔雀宫和军方也都选调了女仆,安排到了索菲亚身边。看上去已经被这位索菲亚小姐看穿并且遣散了。 索菲亚从艾尔琳手中接过茶壶,亲手为安娜卫士斟上一杯红茶,问道:“是什么事情,需要您这么晚了还亲自拜见呢?您不是有些躲着我嘛。” 安娜接过红茶的茶杯,突然被她戳穿了心事,不由得又羞愧又疑惑:“您知道我躲着您?那您为什么要和那些人说我们关系亲密?” 索菲亚笑了笑,她就喜欢安娜的直性子和单纯,这样性格的人玩弄起来难度不高,还颇有乐趣。她回答说:“因为有人希望看到您和我关系好。比如您的司令,比如军方在宫里的眼线。” 安娜没有问为什么,她虽然愚钝,但也猜到了个差不多。索菲亚小姐在宫里的位置,从客人到陛下的近侍,再到未来的养女,她是陛下亲手扶持的自己的助力,很可能代表了陛下的态度。大家需要接近她,了解她,才能在未来的局势中想方设法摆布她、掌控她。现在看来,安烈莎和安娜是最接近她的两人。 “说说看,您这次拜访要说什么正事。”索菲亚打断了她的沉思,问道。 安娜卫士马上回过神来,回答说:“悼亡节就快到了,这是卡里斯马的大节日,陛下和诸位皇室成员都会出席一些比较重要的纪念活动。” “我还不是正式的皇室成员,也给我安排了吗?”索菲亚微笑着回答说。她拿到了陛下的书信,在承诺中,陛下会在悼亡节前亲自下旨,在书面上也正式收她为养女。此时距离悼亡节还有不足半月,想来正式的册封也不远了。 安娜卫士答道:“陛下亲自下令,悼亡节期间,您需要单独主持一次仪式。既是给您的考验,也是给您一个正式和公开的亮相。” 安娜拿出随身机,将已经议定了大半的悼亡节流程展示给索菲亚小姐。在其中,悼亡节后的几次聚会中,索菲亚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头衔已经换成了正式的“卡里斯马公主,索菲亚耶芙娜”。而耶芙娜,正是陛下登基之前的姓。 六十一 未来公主的新生活3 看到自己的新名字,索菲亚并不意外。在与陛下的第一次会面时,陛下就已经将自己的姓许诺给了索菲亚。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安娜拿出的流程细节,便已经大概记住了里面的内容。随后,她一边装作认真看流程的模样,一边问道:“这也是我第一次参与悼亡节这样的盛会,不知道卡里斯马这把对于悼亡先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与传统呢?” 安娜当然是传统的卡里斯马人,对于本民族的传统节日非常熟悉。她为索菲亚小姐介绍着悼亡节的风俗习惯。这本不是纪念先人的节日,而是在每年的十月份到十一月份,是卡里斯马自然环境里花卉最后开花的一个月。过了这段时间,再美丽再坚强的花朵都会凋谢。为了在冬日来临之前,最后享受鸟语花香,最后在温暖的阳光下相聚,卡里斯马人会在这个时候聚在一起,分享秋日的收获,储备过冬的食物,相约在冬日离去之后,冰雪消融之后再次相聚。这便是悼亡节的来历。如今的卡里斯马人,尤其是卡里斯马贵族,当然不会再担心冬天的到来会带走生命与希望,但悼亡节的传统却保留了下来。 安娜为索菲亚介绍着悼亡节的传统与故事,当然也说起了自己小时候听说过的种种传说。即便是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孔雀宫卫士,安娜在说起自己童年的时候,眼睛里也放着光芒。 这时候索菲亚才装作看完了这份流程,说道:“真是个富有诗意的节日。不知道陛下安排我主持的这次仪式,也是这次聚会,邀请的人员是由陛下决定呢,还是由我代陛下邀请?” 安娜答道:“以陛下的旨意和过往的惯例而言,悼亡节由各位皇室成员单独主持的仪式与聚会,都是由皇室成员个人发出邀请的。您可以邀请相熟的贵族,邀请悼亡节期间到访卡里斯马的各方使者,当然,也可以将邀请的工作完全交给宫廷内务,由他们代您书信邀请各方来宾。” “宫廷内务?”索菲亚挑了挑眉毛,“不不不,既然陛下要我来主持仪式,那我可不能偷懒,不能辜负了耶芙娜的姓氏。不过除此之外,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士。安保工作,当然要交给孔雀宫的诸位。” 安娜将手放在胸口,再次行礼,恭敬地说:“得到您的青睐,我等定不辱使命。” 索菲亚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乐出了声,她摆摆手,说道:“您不要这么拘谨嘛,安娜小姐。” 安娜卫士把手放下,表情有些尴尬。作为孔雀宫的卫士,她的使命是保护皇室人员的安全。今天看到了行程安排中索菲亚小姐新的名字,她知道,这位有些坏心思的小姐已经变成了自己需要效忠的其中一人。 但这些日子,无论是司令官的教诲还是这些奇奇怪怪主动创造的她与索菲亚小姐的机会,都让她感觉,自己的上级已经将自己作为了孔雀宫卫士甚至整个军方与索菲亚小姐这位未来的公主殿下之间,沟通的桥梁。 如今的卡里斯马皇室,住在索美罗宫的四位瑞嘉贵族中,陛下讳莫如深,作为帝国的女皇当然不会与大家表现出过分的亲近。太子生长在国外,拥有一个并不完整的童年,也并没有浸润在社交场合之中,看上去现在的太子殿下还对于政治并不熟悉。而雷娅公主,还比较年幼,也无法作为瑞嘉贵族重视起来。相比较之下,与陛下关系看上去非常亲密的这位来自小公国安哈尔特的养女索菲亚,似乎是非常适合笼络的对象。陛下也有意让她代理自己的一部分日常事务,让她经常出现在自己身边。 看上去索菲亚小姐非常了解安娜频繁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原因,但她却没有任何忌惮,还在要求自己更加亲近。这也让安娜非常费解。 在安娜还在迷惑的时候,索菲亚已经端起了茶杯。艾尔琳精心准备的红茶此刻温度刚刚合适,索菲亚将朱唇凑到杯边轻轻小酌一口,显然非常满意艾尔琳的进步。她示意安娜卫士不要拘谨,安娜便客随主便,也喝了一口红茶。 确实非常美味。安娜卫士并不喜欢喝红茶,也不会沉迷于美食、但索菲亚房间里的红茶和点心,确实难得一见,让她也不由得卸下了一部分心防。 索菲亚看到安娜的表情,看来她也沉醉其中,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想必由我主持的仪式,也是由您来与我对接安保事宜吧,安娜小姐。不然也不会由您来为我介绍这些流程。” 安娜卫士点点头,这句话显然是给她和安排她前来的司令官提供了一个台阶。只听索菲亚继续说:“既然如此,接下来我可能会说一些比较冒犯的话题,能请您担待吗?” 安娜有些担心地再次点点头。得到了她的同意,索菲亚便说道:“如您所知,从我来到索美罗宫之后,孔雀宫的诸位一直完美地执行了自己的任务。唯一的例外,我想是我来到卡里斯马之后参与的第一次宴会。您应该还有印象吧?” 安娜回答说:“没错。那次宴会出现了一位在我们监控名单之内的危险人物潜入了宴会的餐饮人员之中,确实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索菲亚继续问询:“那么这位危险人物后来如何了呢?” 安娜卫士有些羞愧,答道:“实不相瞒,我们并没有得到准确的情报,她在宴会后台被我们发现之后,就像是完全消失了一般。” “难道他还有可能再次潜入索美罗宫吗?”索菲亚的语气稍有强硬,更像是反问。 安娜马上回答说:“不不不,您有所不知。那一次的危险人物是前些年在政治风波中被波及的末裔,她很熟悉卡里斯马的贵族社交,也非常了解贵族们的习惯,才能潜入宴会的后台。” 索菲亚笑了笑,安娜提供的情报已经足够了,只需要简单的搜索,就能知道拿走自己随身机的那位神秘刺客的身份了。她放下茶杯,说道:“我们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不是吗?让我们精诚合作吧,” 安娜完全被她掌握了聊天的主动,此刻只能表示同意。 六十二 格罗尼兹家族1 作为建立在罗娜河与索恩河交接之处万里沃土平原之上的城市,罗娜索恩城从古以来就一直是拉提夏两条主要航运路线的枢纽。这座热闹的城市,现在也拥有着拉提夏最繁华的空港。 在这里,从伊洛波各大星系而来的货运空天艇络绎不绝,以空天艇为中心,无人搬运机车水马龙。其间缓缓行进的巡逻车与有人搬运机动作缓慢,监视检查着搬运机的工作。在空港的天空之下,空地的仓库之外,背对着空港面向城市区的一大片区域闾阎扑地,无数商铺星罗棋布。它们从空港直接进货,以极低的税率吸引到了大量的客商。 与拉提夏城更为不同之处在于,罗娜索恩城没有隔音的自动甬道,而是任由行人走在大地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欢乐的吵嚷声音,或是自己推着载满货物的动力小车,或是跟随着地面无人搬运机一起前进,看上去每个人都收获颇丰。 在这片热闹之中,当然不会有人特意关注一台深入角落的搬运机。 “好了,我们到城里了。”艾达拜伦从搬运机上跳下来,走到货舱边,敲了两下,对着货舱中的两位神秘人说道。 货舱舱门随即打开。科尔黛斯带着自己的流民弟弟走了出来。科尔黛斯拍拍自己的衣服,和充满油污气息的发动机待了许久,衣服上难免也沾染上了味道。 艾达拜伦看了看两人的模样,提醒说:“你们的打扮,并不适合在城市里行走。” “那就麻烦您帮我们找两件合适的衣服来。”科尔黛斯便说道,“我相信那枚发饰的价值,足够您再提供一些额外的服务。” 艾达拜伦点点头,她早就联系人估计了那枚发饰的价值,怕是少说能卖出一枚金币,也就是六万标准币。而带人偷渡到城市的市场价,在地下家族也不过是一两万标准币。艾达给了伊万一些零碎的硬币,要他去附近的旧衣铺子给躲在这里的两人随便买些衣服。 伊万离开,艾达又说道:“还有您的弟弟,他的模样太邋遢了。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科尔黛斯笑了笑:“这就不是您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不多时,伊万就买了一大包衣服回来。科尔黛斯随身包里的衣服多数是周培毅从列车上带来的雅各布用来撑排面的外套,太过华丽。而两人现在穿的衣服,又有些过于朴素。这些旧衣服刚好合适。 “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艾达拜伦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便离开了暗处的角落。 周培毅与科尔黛斯互相背对,换着衣服。此刻周培毅也解除了流民的易容,用光线将自己变回了理贝尔的模样,说道:“师姐,他们会找人跟踪我们。” 科尔黛斯的动作很快,马上便换好了衣服,答道:“他们是地头蛇,像我们这样的不速之客,当然是他们的眼中钉。你之前释放了杀气,那个大个子没什么反应,小个子的女人倒是察觉到了。” “杀气?”周培毅摇摇头,“我可没有什么杀气。我就是稍微琢磨了一下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的提案,应该要怎么办。” 科尔黛斯转过身来吗,帮至今还不是非常熟悉拉提夏这些男装穿法的周培毅稍微整理着一下仪表,说道:“谨慎又有洞察力的人,当然可以发现别人盯住自己的性命。那个女人就发现了你的企图,所以才会这么快答应下来我们的要求。你应该学会隐藏这种想法。” 这确实,周培毅不相信真的有杀气这种东西,但他需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想法。经验丰富的人当然可以预判像他这样非常明显的企图,而他虽然大部分时候面如沉水,但是却无法隐藏眼睛里的盘算与琢磨。看来之后要在易容的基础上,给自己的眼睛添加一个傻乎乎的特效。 周培毅像是接受安检一样张开双臂,任由科尔黛斯摆布:“已经发现了两个人,不是能力者,看上去像是格罗尼兹的人。” 他的能力很难被探测器发现,便早早展开了探查。在巷子口外,随着伊万离开买旧衣的动作,有两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人一边假装逛着市场一边有意无意地注意着巷子深处的这个角落。 科尔黛斯的能力没有周培毅这么方便,为了不被探明身份更是不能随意使用能力。她整理好了周培毅的衣服,打量了一番,说道:“现在的样子,太贵族了,再丑点。” 周培毅照办,把脸上的五官稍微调整了一番,没那么精致和标准,更像是普普通通的市民了。他又说道:“他们应该知道我们是能力者。” “但也掐准了我们不敢在市区里使用能力。”科尔黛斯说道,“既然我们需要借由他们的帮助偷偷进入城市,就有着不能被探测器发现的身份。你觉得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两条尾巴?” 周培毅答道:“我们要换个身份进地下家族,看看能不能联系到莱昂内尔家族。我可以在摆脱了尾巴之后使用理贝尔的身份,师姐你不行。得去找他们办一个能通过审查的身份。” “反跟踪?”科尔黛斯马上会意。 周培毅点点头:“没错。让他们跟着我们,让他们以为我们找到了下榻的地方。待到他们会去复命的时候,我们再跟上去,就能找到本地的地下市场了。” “好,但你要想清楚。如果我们到地下市场和对方谈崩了,或者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可就是自投罗网了。”科尔黛斯说道。 周培毅叹口气:“都从荒郊野岭到这里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那你觉得我们要下榻到哪里呢?我们两个没有身份的人。”科尔黛斯又问道。 周培毅笑了笑,答道:“从莱昂内尔家族那边听说过,他们麾下的能力者,会偷偷住到市民区无人的空房里。户主多数正在海外,短期回不来。而市民区的探查与监测也不会非常严格。我们也可以如法炮制。” 科尔黛斯点点头,不由分说地挽上他的手臂,和他走出了小巷子,看上去就像是来到罗娜索恩这空港市场的新夫妻,看到一切事物都有一种新鲜的欣喜感。在他们身后,两条尾巴也紧紧跟随。 六十二 格罗尼兹家族2 只是在市场上假装逛了一圈,科尔黛斯便已经发现了几处无人居住的院落。在空港附近安家的多数是空港的工人与船员,附近相对于市区低廉的地价是他们在此购置房产的主要原因。而空港的大部分工作都会辈辈相传,很多人继承了也是祖宅。在其中找到一两处主人不在家的院落并不难。 看到他们和大部分地下家族雇佣的能力者一样选择了无人的房子,两条尾巴马上留下一人盯梢,另一人赶回家族聚集地报信。而周培毅马上跟上了这条尾巴,找到了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市场。 当天稍晚些时候,周培毅按照之前的路线,进入了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市场。 罗娜索恩的地下市场,当然处于格罗尼兹家族的管辖之下。相比拉提夏城莱昂内尔家族治下的井井有条,这里显然混乱许多,吵闹许多。 拉提夏城里的地下市场,是隐藏在居民区的大型地下建筑。最上层是家族管理者和一部分带有特殊功能的商铺,下层则逐级递降,最下层便是见不得光的生意。面对检查的时候,最下层的人员也有足够的时间隐藏自己的行迹从密道离开。 而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市场,只是开在空港诸多大型仓库的其中一间的夹层之中,商铺自然不会像拉提夏城一样有着自己的店面和房间,大家都摆着地摊。只有奴隶商人,那些自诩人力资源的人物会建起简陋的茅屋与帐篷,用来存放那些还希望在城市里谋求一席之地的难民与流民。在混乱的平地上,不断在地摊与地摊爆发着争吵,一看就是卡里斯马人的大个子们赤裸着上半身,露出骇人的纹身和结实的肌肉,走在人群之间阻止着人们的冲突。 在踏进这里的瞬间,周培毅就恢复了理贝尔的面容,换上了一身看上去更贵族的衣服,像是来闲逛的闲人一般自由地走在格罗尼兹家族的市场里。 他旁若无人的模样很快就被市场里活动的格罗尼兹家族成员注意到,一些看见肥羊眼睛立马红起来的地摊商贩刚想要在这只出现在狼堆里的小肥羊身上试刀,就被大个子的格罗尼兹家族成员烂了下来。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由最靠近楼梯的一人爬上重兵看守的爬梯,将这个不速之客通报给二楼的格罗尼兹高层。 很快,就有人从爬梯旁边小门走了出来,带着下层一般的成员,将这个看上去非常扎眼的贵族团团围住。 周培毅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他们,为首的一人还真巧,是陪着艾伦拜伦一起的那个大个子伊万。看上去这个被那个假小子训斥的大个子,在格罗尼兹家族还颇有些地位。他此刻穿着颇有些价格的外套,把哄闹围观的人群扒拉开,又有些嫌弃他们弄脏了自己的新衣服。当他站到周培毅的身前,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里似乎不像是您这种人该来的地方,这位先生。”伊万还算有礼貌的用他口音很重的拉提夏语说道。 周培毅保持着游览的姿态,只是简单打量了一番这个白天还见过一面的大个子,便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什么人呢?” 他考究的发音和轻浮的语气,都非常“贵族”。只不过,这里确实不应该出现一位贵族。伊万很清楚,无论对方是不是虚张声势,自己都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撕破脸。他保持着克制和礼貌,这几乎憋红了他的面部。他说:“既然您执意如此,请允许我邀请您到二楼,我们的老大可能和您会更有话题可聊。” 周培毅一笑:“怎么,你们的老大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是什么人了吗?” 伊万沉沉地深呼吸,在众人期待的围观之下,他还是忍住了打这个混蛋一拳的冲动。他做出一个礼貌邀请的手势,好在这个家伙也没有拒绝。 周培毅能如此有恃无恐,还是在进门之前就已经探查清楚了地下市场的构造,确定了这其中并没有能力者。而师姐科尔黛斯就在不远处闲逛,两人商量好了暗号,只要周培毅展开能力,科尔黛斯就会赶来这里。 周培毅跟随着伊万从爬梯旁边的小门走上楼梯,走到了地下市场的二楼。这里的画风和一楼区别很大,摆满了各种拆卸进度的搬运机和小型无人机。艾伦拜伦果然在其中摆弄着这些东西,看上去她虽然喜欢这些脏活累活,但在格罗尼兹家族的地位并不低。 周培毅简单环视一圈,在这里忙碌的人并不多。在堆满地面的机械外,这一层的中间还是有一些看上去像是商户的地方。有几间用钢板和砖瓦建成的房间,用黑色的纱帘蒙住。在这些房间之外,有几张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的沙滩躺椅,和一块画着沙滩的简陋幕布。看来,格罗尼兹的老大就在那里。 周培毅随着伊万和其他壮汉走到沙滩躺椅前,果然有等在这里的其他壮汉凑了过来,一副要搜身的样子。周培毅打量了他一番,接近两米的个子,看上去体重也得有个两百多斤,一身捶打过的腱子肉包裹在脂肪下面,属于又能打又能扛的那种体型。 但不是能力者。 周培毅微笑着盯住壮汉的手,示意他想清楚再凑过来。果然,这壮汉缩回了手,向后退了半步,向躺在躺椅上的另一个人寻求着指令。躺椅上的,想必就是格罗尼兹家族在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他有些慵懒但口音很轻的拉提夏语传来:“不必了,让他过来。” 伊万和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他们分散开。将海滩幕布前的这块地方留给了老大和这位不速之客。格罗尼兹家族的老大从沙滩椅上站起身,坐到椅子边,正对着周培毅,说道:“您这种身份的人来到这里,应该是找我的。” 周培毅笑了笑,也不避讳,坐到了他对面的躺椅边,说道:“刚刚那个大个子回答不上我的问题,你可能知道答案。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什么人呢?” 格罗尼兹的老大看上去并喜欢周培毅的玩笑话,他收起了笑容,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对方,说:“这里不是拉提夏城,我们也不是姓莱昂内尔的怂蛋,理贝尔先生。” “哦?”周培毅将外套的扣子解开,翘起了二郎腿,姿势惬意,“看来也不像是我想的那么草包嘛。” 格罗尼兹的老大眯着眼睛,很不喜欢对方看轻了自己和家族,答道:“您到达拉提夏城,与克洛莱昂内尔接触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注意到你了,理贝尔先生。看上去你们似乎谈成了一笔买卖,但是,你知道,我可没有从你们的买卖里面获利。”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似乎现在周培毅的挑衅已经达到了他礼貌的边界。周培毅也知道,作为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家族,对方确实没有像克洛先生那样对自己以礼相待的必要。 六十二 格罗尼兹家族3 周培毅保持着轻松的笑容,或者说他必须这么轻松。他歪了歪头,躺倒在躺椅上,说道:“那么你们想要获利吗?” “格罗尼兹家族从来不拒绝赚钱的买卖。”老大稍微放松了一些,拿起沙滩椅旁边泡着柠檬果的烈酒喝了一小口,“但我为什么要信任你,理贝尔先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周培毅噗嗤一乐,似乎对方说了些什么很好笑的话。他将自己的脸侧到对方这一边,说道:“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 “安德烈,安德烈格罗尼兹。如您所见,我负责管理这个地下市场。”格罗尼兹的老大回答说。 周培毅点点头:“安德烈先生。恕我冒昧,看您的年龄,您也应该没有机会跟随您的父辈在这座城市闯下第一块地盘,抢到第一桶金。或许您很了解他们的故事,但您接手现在的生意的时候,应该也没有您父辈那样的心态。” “你很无礼,确实很冒昧,贵族。”安德烈的语气不必客气,但神情已经不像开始时咄咄逼人,“但你说的确实也是实话。” 周培毅笑了一笑,继续说:“您的父辈来自数个星系之外,来到这个充满西伊洛波的‘娘炮’的城市,最初的目标,不过是生存。他们的凶狠,他们的残忍,他们的不顾一切,都是为了在这座城市生存下来。而您出生以后,生存已经不再是家族的唯一目标。尤其是您接手生意之后。尤其是在这地下市场,您应该更有体会。不是吗?” 安德烈沉默了。这个贵族的模样和态度都让他愤怒,但他的话句句属实。格罗尼兹家族经历过了在罗娜索恩城艰难的创业阶段,已经作为这座城市的地下皇帝站稳了脚跟。但是他很清楚,家族的生意像是触摸到了一层看不清的天花板。不管他们给空港的官员送去了多少贿赂,不管他们如何插手附近的流民、远处的难民,甚至承包了蛇头的生意,却还是无法让家族更近一步。相反,他们需要越来越多投入到与官员、贵族的“交往”之中。长此以往,家族只会成为那些上层人士吸血底层的工具。 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周培毅便说道:“事实上,格罗尼兹家族所面临的困境,也是莱昂内尔家族的困境。作为地下家族,你们的影响力有边界,你们的生意不管扩张到如何的地步,都会被你们的身份限制。因为,你们不是贵族。” 安德烈格罗尼兹凝视着用侧躺的姿势看自己的轻抚贵族。他非常不喜欢这个家伙,从他旁若无人进入这里开始,他就像是高高在上一般俯视自己。但他必须承认,对方所说直中要害。因为没有贵族的身份,他们的生意都必须依托于贵族旗下的企业,以合法的外壳来洗白这些脏钱。莱昂尼尔家族更为老练,他们收买了很多小贵族,开办了很多小企业和小店铺,但伪造的收入也只能低效率地洗白。不能洗白的钱再多,也不能用以提高家族的规模,购置新的地盘与商铺。 难怪那个狮子一样的克洛莱昂内尔会如此重视这个轻浮的贵族,如果他真的掌握了可以将一切收入洗白的办法,那么他就是地下皇帝中的皇帝,他能将所有地下家族的收入翻上几番。 看到对方已经被自己暗示中的生意深深吸引,周培毅没有继续聊下去,而是说道:“但是你也知道,即使在拉提夏城,我们的生意也还没有正式张罗起来。如果您觉得我不可信任,或者担心这生意的风险,当然可以观望一番。” 安德烈沉默中又喝了一口酒,稍作沉吟,答道:“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您如果愿意让格罗尼兹参与您的生意,我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只不过,白给的便宜,我不敢要。” “我也不会给。”周培毅又是一笑,“如果不是有求于人,我也不会来到你这里。你帮我一次,我许诺,以后自然会帮你一次,如何?” 安德烈闻言一下子安心了许多,对方这么多虚张声势也好,生意许诺也罢,也都是需要自己和家族的助力。这样一来,主动权还在自己。 “能帮上贵族的忙,是地下家族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安德烈露出了一丝笑意,“更何况是您,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直起身,示意自己也要一杯酒。安德烈马上示意手下人满上一杯,加入半颗切好的柠檬和冰块,稀释了酒精的烈度也增加了风味。周培毅轻松饮下这一满杯烈酒,脸不红心不跳,这实在是让安德烈也有些侧目。 只听这位好酒量的贵族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想必您手下人已经通报给您,有两个疑似能力者的家伙进入了罗娜索恩城。” 安德烈点点头。伊万已经和他讲过此事,有两个家伙藏在搬运机里潜入了城市。自己那位没有血缘的义妹似乎非常重视这两个人,坚持认为他们是危险人物,是能力者,很可能来自其他家族。 于是安德烈问道:“他们是您的朋友?还是您的敌人?” 周培毅将酒杯递给安德烈的手下,示意还要一杯,才回答说:“他们是我的家仆。您应该有所耳闻,我以购置仆人的名义,从莱昂内尔家族购买了五十个合法的身份。” “大手笔,令人印象深刻。”安德烈一边奉承,一边不甘示弱般喝完了自己杯中的烈酒,也让手下人倒满。 周培毅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把酒杯递给安德烈的手下,说道:“这两个仆人,是我从阿卡瓦乌波带来的。负责代替我去一些我这种身份的人,不愿意去的地方。他们在跟踪一趟贵族的列车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遭遇了通缉。之前给他们购买的身份,自然是用不上了。” 安德烈也一样抬头将酒喝完,看上去他还是吃力一些,喝完要长长呼气,将酒精的烈气呼出。他趁着意识还清醒,对手下人人说道:“明天早上,将两个最好的身份,送到那两位的住处。” 周培毅再次举杯,这次他是与安德烈共饮,说:“感谢您的帮助与招待,安德烈格罗尼兹先生。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安德烈和他一起一饮而尽,疑惑着今天为什么自己的酒量如此不堪。 周培毅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脖子和脸,站起身,收拾了一番自己精致的外套,说道:“我可以在这里转转吗?” 安德烈已经说不出什么了,只抬起一只手表示同意。 六十二 格罗尼兹家族4 周培毅在格罗尼兹家族地下市场的第二层果然找到了艾达拜伦。 在离开了安德烈虚假的沙滩风光后,周培毅在这一层用闲逛做掩护,寻找着刚刚聊天时候就注意到的视线。安德烈的手下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跟随着他,也警戒着他的动作。 在卡里斯马市民阶级中,一向把酒量和男人的气量画等号。刚刚几杯酒就把安德烈喝倒的这个轻浮贵族,现在在这些人心中的形象已经有了变化。 周培毅故意多绕了几圈,找到了正在摆弄拆卸开无人机的艾达拜伦,半开玩笑地说:“刚刚你有在偷看吧?” 艾达拜伦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她背对着周培毅,回答说:“敏锐的观察力,好酒量的贵族。” 好酒量?不不不,周培毅只是用能力做了点小手段,让自己杯中酒看上去被自己喝掉了,其实这些酒都被他倒进了冰桶。而安德烈之所以醉的这么快,也是他稍稍加速了酒精进入对方胃袋以后在身体里的循环速度。 在刚刚的闲逛中,周培毅仔细观察了这一层。这些摆放在这里的无人机残骸并不是简单的残骸,每一台都被拆下了值钱的发动机和中央控制电脑,然后重新梳理了电路。这些专业的东西周培毅看不懂,但是也能明白,这一层完全是为了这个很懂机械的假小子所设置的。她在格罗尼兹家族内部的地位绝对不低。 “还未请教您的名字,这位小姐?”周培毅装模作样地搭讪道。 艾达拜伦稍微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回答道:“艾达拜伦。我是格罗尼兹家族的工程师。” “应该不只是工程师这么简单吧?”周培毅像之前一样释放出想要瞄准对方性命的意图,稍微走近了一步作为试探,甚至使用能力消除了自己动作的声音。果然艾达身体稍微颤抖了一下,她虽然背对着周培毅,但是能探查到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周培毅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能量。 “哈哈哈。”看到对方的反应,周培毅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为这个假小子鼓起了掌,“您果然已经站在了能力者的边界之上。拜伦,拜伦,请原谅我的无礼,您应该不是卡里斯马人吧?” 艾达拜伦这次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但依然背对着周培毅,答道:“没错,我的生身父母都是雷哥兰都人,但他们都在来罗娜索恩城的路上遭遇了意外。我是格罗尼兹家族养大的。” 周培毅摘下了帽子稍稍致意:“实在抱歉,为您所失去的一切我深感痛惜,拜伦小姐。” 艾达拜伦回过头,认真而坚毅地看着对方,说:“我不是什么小姐,可能我的父母有什么贵族的身份,我的养父母也允许我继承了家族的姓氏,但我是格罗尼兹人。” “看来您为您的家族非常骄傲,来自格罗尼兹家族的拜伦小姐。”周培毅笑了笑,倚靠在旁边的大型发动机旁,“但我要纠正您一下,小姐并不是属于贵族的称呼。我叫您小姐,是因为您是一位有才华的未婚年轻女性。” 艾达拜伦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她戒备着周培毅,所以保持着距离:“感谢您的夸奖。不过我并不认为我有什么值得您夸赞的才华。” 周培毅稍稍打量了一下面前坚定而警惕的年轻女子,也顺便观察了一下跟着自己的安德烈的随从,确认他们不会听到两人的对话,才答道:“我是能力者,当然能感觉得出来您现在身体周围的能量。以您的生长环境而言,产生能力的萌芽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您应该为此感到自豪。” 即便艾达拜伦对格罗尼兹家族非常骄傲,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一个适合培养能力者的地方。而她自己也是不久前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的注意力变得更加集中,她的观察力变得更为敏锐,她甚至可以听到最轻微的声音,感受到手边这些熟悉的机械最为细微的变化。 这件事她没有和家族里的人讲。她担心,自己的能力会让自己的家人太过重视,会让她远离自己最喜欢的机械工作,更是会让她不得不离开现在熟悉的环境。 而周培毅就像是看透了这一切,洞悉了艾达的心灵。他像是一位有经验者,为新萌发能力的年轻人传授知识:“拒绝自己的成长,并不会让您真的回到改变发生之前的美好时光,拜伦小姐。你总有一天要接受这份馈赠。” 艾达拜伦的面色稍微舒缓了一些,但依然还是比较警惕。她说:“成为能力者并不会改变我自己,我也不会拒绝这份馈赠。这些事情并不需要您的担心,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又笑了笑:“说回我们最开始的话题吧,拜伦小姐。您似乎非常关心我和安德烈先生的谈话。我们的对话有什么值得您注意的地方吗?” 艾达拜伦摇了摇头:“除了您惊人的酒量,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我来注意的事情。在这个家族里我只是一名工程师。” 她没有说,因为她现在惊人的观察能力,和她原本所有的惊人记忆力,让她已经从理贝尔先生的步伐姿势、双脚踩在地面上的轻重和他呼吸的频率,观察出这个轻浮的贵族,就是他自己口中的“仆人”中的一位。更何况,那个躲在搬运仓里客客气气、出手大方的女人,也不像是哪位贵族的家仆。艾达拜伦不敢当着“理贝尔”的面挑明这一切,对方似乎确实是来自拉提夏城的大人物,和其他地下家族也有着亲密的关系。更何况,他是真实老练的能力者。 “如果您有一天需要帮助,尤其是作为一名能力者需要帮助。”周培毅没有再和这个戒备心十足的小姐多说很多,“拉提夏城会有可以帮助您的人。” 他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依然观察着这一层仅有的几家商铺。而这里,似乎也有一家猫屋,和拉提夏城地下市场里的那家别无二致,在这片机械残骸中格外突兀。但是周培毅却没有停留。 六十三 重回拉提夏城1 到了第三天,格罗尼兹家族的人毕恭毕敬地送上了两份新鲜制作的身份,送到了周培毅与科尔黛斯偷偷下榻的民居门口。 “质量一般。和你之前从拉提夏城的老鼠们那里骗来的身份没法比。”科尔黛斯用周培毅的随身机检查了一番这两个身份,评价道。 周培毅也检查了一番,看不出身份本身制作水平的高低,但也能理解。格罗尼兹家族是新兴的地下家族,根基不稳业务不精。而且莱昂内尔家族的身份价值不菲,格罗尼兹家族送来的这两个身份却是免费的,自然不能相比。 既然师姐有了可以通过城市审查的身份,就不需要再像地下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周培毅使用理贝尔的身份给这两个新鲜出炉的身份购置了车票,当天的稍晚些时候,两人就坐上了回到拉提夏城的列车。 抵达拉提夏城的时候已经入夜,虽然空港之中还充满了忙碌的无人机与工作人员,但是市民区已经进入了夜的寂静。在拉提夏城最中间的高处,瑞嘉贵族与诺布拉贵族居住的城堡与宫殿在聚光灯下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在深夜中格外显眼。 雅各布的别墅在寂静与辉煌之间安静的地带。周培毅跟着科尔黛斯绕开了城市的监管系统,从后门进入了房子。这一趟路线科尔黛斯已经走过几次,非常熟练。 故地重游,周培毅当然有很多感慨。只不过一个月前,还在这栋别墅中与雅各布相谈甚欢,还在讨论、期待神迹对自己能力的提神,他还在想办法委婉拒绝雅各布的劝诱,没有加入那个学派。只是一个月后,这里就已经失去了主人。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着雅各布的身影。他的音容笑貌,可能看上去也不是非常慈祥,他并不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但他确确实实是周培毅来到异世界后真正收留他的唯一一个人,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回到的地方,一个安全无虞的家。 周培毅有些怅然若失。科尔黛斯却已经拿出了工具,打开了别墅的安防系统,从他身边走过,说:“多愁善感的小子。” 周培毅看着师姐忙碌的模样,不禁问道:“师姐你不会睹物思人吗?” 科尔黛斯停下手上的动作,平淡地看着周培毅,答道:“会。我前段时间在卡里斯马潜伏的时候,以酒店帮厨的身份回到了我父母的宅邸。那里现在属于一个我并不认识的贵族。但是那里的陈设没有变,那里拜访的艺术品还是我母亲购置的那些。我的房间,现在属于另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她是个喜欢绘画的安静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回忆带来的伤感并不会让你找回失去的东西,你失去的一切就像经历过的时间一样,是不可能再回来的。我们只能,只可以,也必须在下一次失去之前做足准备,才能不会懊悔自己曾经的选择。你救活了我,现在我们回到了这里,我们还有机会继承老师的学说和思想,我们还有机会像那条圣城的走狗复仇。所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培毅点点头,假装擦嘴,抹掉了眼角要渗出的泪水,凑到了科尔黛斯身边,问道:“现在要做什么?” 科尔黛斯没有去看他的表情,指了指别墅安保系统在客厅的中央电脑,说道:“老师的房子,安保系统和其他地方可不一样。我们的身份以基因的形式记录在电脑之中,只要进入了房子就会被识别、标记。我现在要看看这段时间有没有其他人进入过房子,然后想办法消除我们来过的记录。” 周培毅看了看藏在墙壁中的这台复杂的中央电脑,说道:“干脆破坏掉吧。” 科尔黛斯一愣,只听周培毅解释说:“这几天我们要经常来,不管是老爷子的藏书还是治疗舱这些发明,肯定不是我们今晚可以搬运完成的。这种大动作,没办法在安保系统中完全隐去痕迹。不如我们干脆做成入室盗窃的模样。” 这个小鬼,真的非常喜欢用一个简单易懂的意图来隐藏自己真正的目标。科尔黛斯看了看这台自己曾经参与搭建的中央安保系统,倒是没有什么留恋,指挥道:“我的能力会留下痕迹,你来操作。先切断中央处理系统和临时存储器之间的联系,让它们局部断电,就在这里。” 周培毅按照她的指导,一点一点拆掉了这台电脑,拿走了其中的存储卡,换上了一张新卡。然后再拿起一把重锤,将已经失效的系统砸了个差不多烂。这样一来,即便有人进入房子,有足够的技术力可以检查系统的记录,也找不到任何东西。 科尔黛斯在他操作完成之后,检查了一番能量残留。果然,周培毅的能力很少会留下能量的残留,虽然弱,但实在是方便。 两人席地而坐,在房子地灯微弱的光芒下,一条一条列着需要带走的物品。 “治疗舱太大了,我的随身包可能放不下。”科尔黛斯说道,“而且就算我们能搬出去,放它的地方不好找。” 治疗舱虽然只有两米多长,但是配套的系统其实非常庞大。纳米机器人生成系统、医疗计算机和废液回收系统占满了治疗舱旁边的一整个房间。两人可以将这些东西拆开搬运,但却没办法存放在随身包的空间里。 周培毅笑了笑:“师姐,我们上次办理身份的时候,不是买了一栋房子嘛。” 科尔黛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夸奖道:“你小子有时候还真挺有远见。给我留个房间,我要放狄安娜在那里。” 师姐的狮子猫啊!可怜的小家伙,自己一个人在别墅里住了一个月。虽然有各种自动喂食系统和自动清洁系统,不需要担心她的安危。 周培毅看着两人列出的长长的清单,最大的是治疗舱,数量最多的无疑是藏书。两人几乎要把雅各布的房子“洗劫一空”。这可不是随身包可以带走的数量。他琢磨了一会,说:“看来明天我得去见见我们的老鼠朋友了。” 六十三 重回拉提夏城2 克洛莱昂内尔在地下市场的办公室今天再次迎来了老朋友,自称来自阿卡瓦乌波上城区的贵族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坐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解开了外套的纽扣,眼神不自觉飘过门外一家黑色的店铺。这家名叫猫屋的商铺出现在地下市场就已经非常突兀,更何况它还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理贝尔先生。”小弗兰克的呼唤打断了周培毅的思考,“克洛阁下还在处理家族的事物,您应该先做预约的。” 周培毅转过头来看着严肃认真的小弗兰克,笑了笑示意对方放松一点,说道:“既然他不在,那么这里最大的人物是不是你,小弗兰克先生?” 小弗兰克对于这种说法有些抗拒,回答说:“我只是阁下聘用的帮手,理贝尔先生。我无权参与家族的事物。” “但你可以在获得克洛莱昂内尔许可的情况下,使用家族的资源,不是吗?”周培毅的笑容像是某种恶魔的诱惑。 小弗兰克紧盯着“理贝尔先生”的双眼,问道:“您需要什么,理贝尔先生?如果您需要调用家族的资源,我想阁下也不会拒绝您。何必要为难我呢?” “没有幽默感的孩子。”周培毅没有再试图探知这个固执的医科预科学生对于家族的归属感,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贵家族的业务广泛,我想应该也有涉及搬运业务和家政业务吧?” 小弗兰克点点头。周培毅便接着说道:“如果您关注报刊,也关注我的行踪,应该知道我所下榻的雅各布教授,已经收到了圣城的邀请,离开了拉提夏。现在,我是这位雅各布教授庞大家产的唯一看管人。克洛阁下很清楚,雅各布教授的资产对于我们还没有开启的生意非常重要,我需要将这些宝贝转移离开雅各布教授的别墅,当然,教授本人对此也没有异议。” “那您大可以到劳务市场雇佣一家搬家公司,他们会为您提供‘廉价’而便利的无人搬运机。”小弗兰克说道。他对于贵族随时随地召唤无人搬运机这种奢侈的生活方式很了解,每一次召唤都需要几百个利弗尔,实在不是市民可以负担的价格。 周培毅换了一条腿翘起来,笑着说:“您知道,无人搬运机会扫描搬运的货物。其中有些东西,如果被搬运公司知晓了存在,一定会引起注意。我们需要的资产,越神秘越好。神秘会带来关注度,稀有会带来价格的攀升。” 小弗兰克摇了摇头:“这个理由还不充足,理贝尔先生。如果您需要家族的帮助才能搬运这些东西,想来,里面有些东西确实是不能见光的。我需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东西会给我们家族带来麻烦。” 固执而冷静,比克洛莱昂内尔还是难以应对的年轻人。周培毅保持了笑容,让表情更加轻松。他像是被小弗兰克挑起了兴趣,说:“哦?你也知道雅各布教授的研究,涉及了一些危险的内容?放心,我对他的研究没什么兴趣,相反,很多东西我已经替教授销毁了。需要你们帮忙搬运的是艺术品和教授的一些发明,庞大,占地方,但需要专业的搬运。而我认为,如果不被搬运公司和研究院扫描,会更加容易卖出好价格。” 小弗兰克看了看理贝尔的表情,终于同意说:“那么您需要我们怎么配合您,从这位教授的房子里搬运这些资产呢,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对小弗兰克点点头,说:“很简单,我需要一批搬运工人,在正式的家政业务公司的身份下,进入房子,将我们已经打包完成的包裹,隐藏在家政工具之中,搬运离开房子。我会在平台上以我本人的名义正式雇佣这家‘家政公司’,目的地自然是前段时间我委托贵家族购置的房产。” 圣城的处刑姬在旷野之上袭击了雅各布,甚至残忍地带走了他的头颅。但圣城却不能公开承认自己的七等能力者制造了如此杀人惨剧。所以在报刊上,圣城只能宣称雅各布已经前往圣城做客,成为了圣城学者。 雅各布这种死活不定的状态,让周培毅有了很多操作空间。他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可以谎称是得到了雅各布的许可。这位孤僻的教授,生前唯一确定的身边人只有“马丁”身份下的周培毅、女仆和圣卫军罗拉德。在使用马丁这个身份替雅各布做完决定之后,周培毅就可以将这个身份彻底抛弃,一心一意作为理贝尔存在。 小弗兰克不知道雅各布的处境,但他从理贝尔先生的安排中大概了解了对方的需求,便说道:“您需要以学徒的身份,向我们的家政公司购买两年份的业务。我们会伪造单据,将这次上门服务伪装成一年份长期服务中的例行业务。之后一年也会定期前往教授的宅邸提供清洁服务。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是这一次上门清洁完成了搬运。” 果然是地下家族,甚至可以伪造记录。这需要在拉提夏城的银行中拥有相当可靠的人手。小弗兰克提供的方案也与周培毅最早的设想相似。 周培毅不禁鼓掌,笑着说:“不愧是专业人士。如此一来自然是最好不过。您也真是谈生意的高手,这就让我掏钱为您支付两年份的业务。” “您‘马丁’的身份来自家族,家族自然要想办法帮您保护这个身份。”小弗兰克一边说,一边拿出了带有付款功能的家族用随身机,“请付款吧,‘马丁’先生。” 周培毅摇了摇头,将慵懒的身子从沙发上抬起,说:“我给你个更好的方案。第一年的业务,我会用教授的账户支付。第二年的业务,再用马丁的账户支付。两者的分界线,我想,账单上以上个月为分割就比较合适。” 科尔黛斯掌管了雅各布老爷子的所有账户,那些伪装成奢靡贵族的用物,都是师姐在张罗。现在老爷子没有宣告死亡,她依然可以用老爷子的身份去消费。只不过,这些钱一定会有圣城的人关注,每次使用都必须谨慎。 小弗兰克看了看理贝尔先生,心说:难道这个家伙真的是得到了教授本人许可才搬运这些资产的吗?真的不是私吞? 但他没有明说,为家族谈下了一笔颇有价值的生意,再次从周培毅身上吸走不少的金币,已经足够让他满意了。 周培毅付款结束,站起身,与小弗兰克握了握手,说道:“那我该第一次去看看,由贵方为我购置的这套房产了。当然,还有我的五十个仆人,哈哈哈哈。” 六十三 重回拉提夏城3 莱昂内尔家族安排的人手,以家政服务的名义进入了雅各布的大宅,推着伪装成清洁工具的搬运车,将周培毅和科尔黛斯彻夜解体、打包好的治疗舱和配套设施,一份一份装走。当然,还有相当多熟练的书籍,由科尔黛斯分类整理之后,也变成了一个一个非常规整的箱子。 搬运的工作持续了一整个白天。当最后一份雅各布藏在地板下面的珍藏被搬走的时候,科尔黛斯与周培毅也准备离开。 “离开房子五米范围之后,用你的能力恢复安保系统的中央电脑。”科尔黛斯小声嘱咐说。此刻,她的身份是女仆,当然不能大声同自己的雇主讲话。 周培毅点点头,将狄安娜的笼子交给科尔黛斯,说道:“师姐你上他们的车,我稍微多留一会检查一下。” 科尔黛斯结果狄安娜,从缝隙里看到了有些惴惴不安的狮子猫,稍微露出一点笑容安慰了她,又说道:“我们回来的消息,不通知罗拉德吗?” 周培毅的表情稍有些阴沉,答道:“不了。老爷子去往神迹的旅程虽然是公开的,但是很多细节,一定存在情报的泄露。而且罗拉德是圣城的圣卫军,我们现在公开的身份在圣城眼中应该是死亡之人。即便他不是内鬼,我们与他接触也可能对他不利。” 老师身为“拉摩西”学派一员的消息,应该是隐秘的情报。拉摩西学派与加尔文之间的关系,更是藏在阴影中的故事。科尔黛斯也能理解周培毅对罗拉德的怀疑,她也怀疑有人,尤其是拉摩西学派内部人士或者像罗拉德这样与老师关系密切的人,泄露了关于老师的情报。 她没有再说什么,以女仆的礼仪向自己的雇主“理贝尔”致意,便提着狄安娜与莱昂内尔家族安排的搬运工一起登上家政服务车。 周培毅比他们稍晚一些,到达了市民区最靠近贵族区的一栋宅邸。这栋房子并不算豪华,市民区的房子大多有着规格上的限制,比如不能超过五层楼,花园面积不能超过一百平米等。所以这座宅邸看上去远不如雅各布的别墅那样奢华。 当然,雅各布老爷子的别墅,虽然规格豪华,占地不小,事实上大部分房间都被改造成了藏书室,还有些房间存放了治疗舱这样的老爷子的发明。而周培毅委托莱昂内尔家族购置的这栋房产,则没有这么多陈设,只存放了当时从地下市场购入的四十九名仆人。 房子门口,小弗兰克、科尔黛斯与另一位管家模样的男性已经在等候他了。周培毅老远就看到了他们,稍稍调整了一下,就恢复了纨绔贵族的模样。 “小弗兰克先生。”他热情地打着招呼,迎了上去,“如果您在医学院的考试和学习并不顺利,请允许我邀请您成为我的合伙人。” 小弗兰克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礼貌地回答说:“感谢您的盛情邀约,理贝尔先生。我已经决心,即便是遭遇挫折,也会继续在医学的道路上坚持。” 周培毅耸了耸肩:“真可惜。以您的工作能力,一定非常适合担任秘书这样的角色。如果您实在厌恶了地下家族的生活,还请务必考虑一番在我这边任职。如您所见,我可是非常缺少您这样的人才啊!” 小弗兰克没有再拒绝,也没有再顺着他的话头接话,他将管家模样的男人介绍给周培毅:“这位是贝尔先生。他是受雇于家族房地产业务公司的专职管家,在您委托期间,代为管理您的宅邸和您购置的仆人,理贝尔先生。” 老管家脱帽鞠躬,展示了一名市民面对贵族时的礼仪。周培毅则大大方方地与他握手,让老人家颇有些受宠若惊。 “这段时间也是辛苦您了,贝尔先生。”周培毅笑着说,“未来一段时间,还需要您与我的女仆,黛丝小姐交接宅邸的日常工作。” 高个子、西装挺拔、姿势标准的管家再次行礼,回答说:“尊敬的理贝尔先生,为您服务是我无上的荣幸。希望宅邸的状态与仆人的训练可以让您满意。您的女仆黛丝小姐我已经稍有接触,的确是一名精明干练的人才。您的调教非常成功。” 调教?你说什么呢?好在被叫做“黛丝”还“被调教”的师姐此刻表情上并没有什么异样,才让周培毅安心下来,说道:“哦?您已经初步训练过宅邸里的仆人了吗?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卓越的工作,贝尔先生。” 得到了夸赞的老管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周培毅却没有多关注老管家的心理健康建设,他用能力快速扫描了一番宅邸。这座四层的房子包括了一个小花园和车库,在地下室安置了四十九名仆人。 这四十九人是周培毅为了给师姐办理合法身份时候作为掩护购买的仆人,甚至本来并非专业的仆人,只不过是在地下市场滞留的“人力资源”。这些人有些是落魄的市民,有些是远方逃难的难民,但多数没有经历过正式仆人的培训,也没有合法的身份留在城市。周培毅的宅邸需要仆人,但四十九太多了。 他一边在众人的引导下参观着这栋属于自己的房子,一边拉过小弗兰克,在他没隐藏住的厌恶下,小声说:“小弗兰克先生啊,我前些时间带着我的女仆,去罗娜索恩转了一圈。您知道,我是贵族,我有些风评上的考量。只带着女仆风花雪月这种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所以我在罗娜索恩城给女仆办了新的身份,隐藏了我们的行踪。免得我老家有些有心人注意。” 私情?在贵族圈子里,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贵族非常喜欢将自己的仆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仆作为情人,像理贝尔这种单身的贵族不应该担忧这种事情。但听说理贝尔先生是因为追求一位贵族女子,与另一位贵族决斗失败,才离开了阿卡瓦乌波的上城区。如此想来,他想要隐瞒自己的情人也合情合理。更何况,多掌握一些理贝尔的秘密,对家族有利。 小弗兰克非常知趣地说:“家族会为您的女仆办理一个更加方便的身份。” 周培毅搭着他的肩膀,笑着拍了拍小弗兰克的胸口。现在他需要担心的事情,除了仆人的裁员,就只剩下师姐的怒火了。 六十三 重回拉提夏城4 小弗兰克在引荐管家贝尔给理贝尔先生之后,便离开了宅邸。老管家则开始为宅邸的主人介绍这座在市民区算是首屈一指的大房子。毫无疑问,周培毅给克洛莱昂内尔的一千万汇票,后者在能力的最大限度内物尽其用。 这座宅邸不仅达到了富人区规格的最大最高,内部设施也是可用豪华二字来形容。一层二层是非常宽敞的大型客厅与回廊,巨大的油画看上去价值不菲,被装点在客厅的正面。华丽的水晶灯饰从二楼的吊顶,一直垂下到一层的上半,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地面用华贵的楠木地板覆盖,再盖上了一套编织考究的人工地毯。地毯之上,自然是真皮沙发与座椅。在这一层,还专门配备了真水制造间、茶水室和氧吧。 往上几层自不必说,除了主卧和客房之外,当然是大量的娱乐房间。浴室、桑拿房、温泉房等等一应俱全,专门饲养宠物留下的房间也是应有尽有。其实这座别墅最开始也没有如此豪华,是管家贝尔在莱昂内尔家族的委托之下张罗改造的。如此一想,地下家族也不是贪占便宜的小气鬼。 “理贝尔先生,您满意嘛?”管家带着两人回到了一楼的会客厅,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下自豪地问道。 “不错不错,能在市民区搞出这么个房子,挺不错的。”周培毅的心里虽然赞叹自己花出去的钱真真值钱,但表面上只是敷衍的夸赞,“后续的交接工作,还麻烦您与我的女仆多沟通。黛丝小姐不仅仅是女仆,也是我的秘书,也算是见多识广。” 老管家把目光转向女仆。这位应该来自“人力资源市场”的女子礼仪端正,姿态优雅,相貌也是相当出众。与那些地下室中还在接受训练的仆人们并不相同。他本以为这也不过是一位贵族用以满足私欲的仆从,现在看来也是自己想错了。 老管家为自己感到羞愧,不禁对女仆黛丝鞠了一躬。对方也点头示意,不失礼数。 随后,三人将宅邸内剩余的仆人都叫到了客厅。和周培毅之前在地下市场中所见不同,这些人的训练可能很辛苦,仆人的生活也可能并不算容易,但他们的脸上都有了血色,精神状态也不可同日而语。 只要拥有合法的身份,能够留在城市,即便是作为最低贱的仆人,也远非地下市场的老鼠可以相提并论的,更何况那些被驱赶出城市的流民。他们每天都会得到一枚食品胶囊,留在城市的税费也会由雇主支付。对于富商和贵族而言,仆人所需要的支出实在是非常微小的费用。也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宁可出卖自己也要拼命留在城市了。 周培毅的目光扫过这批仆人,照例检查了一番其中有没有能力者。自然是不可能有。然后他朗声说道:“初次见面,各位,我是这栋宅子的主人,也是你们的雇主。” 仆人中显然有几个是带头的人,他们瞄了一眼站立在旁边的老管家,就低下头说道:“老爷好。”其他人跟着他们的动作,也低下头,向这位看上去并不伟大的贵族献上了自己的敬意。 而周培毅显然对这种场面并不感到舒适,他不喜欢别人喊自己“老爷,”不喜欢这种高人一头的感觉。他忍着心中的恶心与膈应,继续说:“我刚刚听管家贝尔先生介绍,你们还在学习如何作为仆人,管理和照顾这栋房子。希望你们的训练可以顺利,我不是什么善人,我这里不养闲人。” 这段话说完,身为仆人的各位显然紧张了几分。他们恭敬地低头称是,只听他们的“老爷”继续说:“接下来,我有些问题要问。回答我问题的人,当然会获得奖励。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做一下筛选。这样吧,识字的留下来。” 这批仆人多数是难民和被驱逐的市民出身,识字的比率还是相当高的,只有几个人离开了队伍,退到了客厅外。 周培毅眼看第一次筛选并不算有用,便又说道:“能够书写通用语和拉提夏语的留下。” 这次筛选则相当有效,大概一多半的仆人向后退,离开了队伍。客厅外站不下这么多人,管家贝尔便让他们站到了客厅的边角处。 周培毅看着这大概二十人,又说:“年龄在十七岁以下的留下。” 这一次,只剩下三两个人留下。毕竟难民都是来自其他星系战乱处的国家,还是孩子的人很难有能力独自完成偷渡这种高难度的工作。不过能够书写两种以上语言的文字,还如此年轻,这是周培毅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 周培毅看了看剩下的三个人,又问:“你们三个,家乡是哪里?” 留下的三个人两男一女,分别来自卡里斯马、拉提夏和阿斯特里奥外的小公国,自然是难民与被驱逐的市民。周培毅问过了他们的名字,便说道:“亚历山大、洛林和歌兰侬,请跟着贝尔管家。也麻烦您为他们安排一些考核,我希望知道他们在拉提夏语、通用语方面的书写能力水平。其他的各位,可以回去了。” 贝尔管家领命离去,其余的仆人也回到了地下室。客厅里只剩下了周培毅与科尔黛斯,两人依旧装作主仆的模样。 科尔黛斯凑近了他,压低了声音说道:“颇有些派头啊,理贝尔老爷。” “师姐你就不要取笑我了。”周培毅叹口气,“在地下家族和其他贵族面前装出派头还不算困难,在这些人面前装作高高在上的模样,真的恶心死我了。” 科尔黛斯冷笑了一声,看他的演技如此精湛,也不像是说出来的这么恶心。她问道:“为什么要选三个孩子留下?” 周培毅轻声回答说:“我有一个想法,在罗娜索恩城见到的那位假小子机械师给了我一点灵感。我想试试看。而且,老爷子留下了这么多书,天文地理医卜星象无所不包,只靠我们两个,恐怕会让这么多知识蒙尘啊。” 科尔黛斯看着自己这位名义上的雇主,实际上的师弟,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点点雅各布老师的影子。 六十三 重回拉提夏城5 在管家贝尔的安排下,三名孩子都已经完成了测试。所谓掌握了两种语言的读写,其实要求并没有非常高,至少不像是地球上的各种等级的语言水平测试一样,总要考核一些生僻的用词。三名孩子都能做到拉提夏语和通用语日常对话水平的读写,来自小公国的少女还额外掌握了一些卢波语。管家把他们带到了三层的空旷房间,科尔黛斯与周培毅正在这里商量各种图书如何安放。 看到了战战兢兢但通过了测试的孩子,周培毅示意管家贝尔可以退下了。老管家心领神会,稍稍施礼,便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宽大的桌子,周培毅便让他们坐在桌子的一边,自己和科尔黛斯在另一边。他打量着这三个比自己没小几岁的孩子,说道:“既然住进了这里,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也应该知道我的身份。让你们做读写的测试,你们觉得是什么原因?” 三个孩子反应有些慢,但也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们中有人口音很重,有人声音很轻微,但是来自阿斯特里奥外小公国的那个女孩稍微自信一些,她说:“是因为老爷需要会写字记录的仆人。” 地下市场买进的仆人,由于多数是难民出身,其实很难通过当地语言一关,只能简单日常交流。很多贵族就喜欢这种仆人,不知道是他们的异域风情还是处于保密考虑。 不过周培毅不需要会写字的仆人,他甚至不需要仆人。他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是个性格古怪的贵族,我做事情并不一定是有目的。” 科尔黛斯在他身后没忍住,不由得噗嗤一乐:“老爷,哪有人说自己性格古怪呢?您下次,至少要说成自己是‘颇有雅兴’。” 女仆的“放肆”并没有招来“老爷”的愤怒,这句笑话也让三个孩子安心了不少。他们没敢笑出声,甚至不敢露出笑容,但是心中的紧张也消弭了很多。 周培毅撇撇嘴,接着说:“我呢,是一位颇有雅兴的贵族。找你们三个来,实在是因为无聊。我在跟随研究院的教授之时,曾经听人说过一个理论,人在学习不同知识的时候,调用的大脑皮层不同,但储存这些知识的记忆却在相同的部位。我对此很好奇,所以呢,你们三个,选择一门自己感兴趣的知识,然后拼命地学习。我要看看你们大脑的变化。” 他的说法听上去有些吓人,仿佛是要将孩子们的头盖骨打开观察他们的大脑一样。科尔黛斯便马上补充说:“老爷会用专门的器材观察你们的神经元活动,不需要担心会真的打开你们的脑子。” 周培毅继续说:“好了,你们选一下吧。数学和物理,文学与历史,地理与生物,我现在可以为你们提供这么三个学习的方向。” 相关的书籍,周培毅和科尔黛斯已经将雅各布的藏书由浅入深地整理出了三个箱子,浅显的入门读物到颇有些难度大概高中水平的书籍可谓是应有尽有。刚刚好适合三个孩子一点点学习。 周培毅还提醒说:“这些书,可都价值不菲。建议你们呢,第一课先学习如何保护图书,如何做笔记。至于未来的这一段时间你们如何学习,怎么学习,没有人会教你们,也不会有人监督你们。我会在一周之后,看看你们的初步成果。” 三个孩子接受了任务,也分别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门类,周培毅便带着科尔黛斯离开了这间房间。 “真是想看三个孩子的脑子?”单独相处的时候,科尔黛斯便没有那么恭敬了,她半开玩笑地问道。 周培毅回道:“那肯定不是。师姐你应该对罗娜索恩城的那个假小子,和我们谈判的搬运机的驾驶员,艾达拜伦。她是贵族出身,但从小生长在地下家族,也不算什么虔诚的信徒。但她似乎是进入了觉醒能力的阶段,只差临门一脚。” 科尔黛斯稍作回忆,但在记忆中并没有找到这个假小子是能力者的相关记忆。她不禁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她正在能力觉醒的阶段的?” “她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周培毅说,“我在和地下家族的人谈生意的时候,能感觉她的身体有意识地释放能量,但非常不稳定。我估计她目前觉醒的能力是增强自身的感官,对声音、光线等等非常敏感。” 科尔黛斯点点头:“强化型的能力,也难怪她会发现我们藏在机舱里。那这和三个小鬼有什么关系呢?” 周培毅回答说:“我接受的来自智者的教导,都告诉我,能力的觉醒有三个条件:初代神子的血脉、对神虔诚的信仰和对神造世界的了解。总结一下,就是贵族出身的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艾达拜伦虽然有贵族的血统,但是似乎并没有人为她提供教育,她只有自学的机械知识。我,没有贵族的血脉,虽然接受了还算不错的教育,但并不算虔诚的信徒。那么,师姐,你觉得能力来自于什么呢?” “你不是虔诚的信徒,真的吗?”科尔黛斯确实从来没有见过周培毅祈祷,更没有见过他对神有何恭敬,“那我确实答不上来,能力的来源是什么。只不过,我觉得这三个孩子就算非常努力,也不会获得能力。” 周培毅继续说:“我们还需要一个对照组。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流民的孩子,最好是出生在流民镇的自然分娩的孩子。如果他能够获得能力,而不是这三个孩子,那么就可以证明很多事情了。” 科尔黛斯叹口气,不无担心地说:“你所做的事情,非常危险。看上去要比老师所做的事情还要危险。你要质疑的不仅是自然分娩和科技分娩,不仅是贵族血统的高贵,你还在质疑圣城存在的合法性,质疑所有王国建立的根基。” 周培毅点点头:“不着急,让他们慢慢学习,如果有一个结果,也只是你我知道结论。我们不是老师,不需要著书立说。只不过,如果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很多事情会方便一些。” 科尔黛斯无奈地点点头。 六十三 重回拉提夏城6 随后周培毅和科尔黛斯将搬运来的箱子在无人处拆开,里面除了相当数量的藏书之外,还有雅各布别墅中的各种发明。包括了被分散打包的治疗舱和完整一套安保系统的备用品。两人一边假装在宅邸中散步,一边从科尔黛斯的随身包之中拿出设备,布置在宅邸的各处。 “这里可以作为我们新的安全屋。”科尔黛斯一边调整安保系统的参数和设置,一边说,“能力者大多数是贵族出身,除了地下家族雇佣的那部分,一般没有人会‘屈身’在市民区。所以市民区的审查和监测,很少有能监控到能力者的设备。” 周培毅点点头:“但是这里还是要依靠地下家族的势力为掩护。贵族们会对这些家伙的行径睁一只眼,他们是贵族的手套,替他们捞不方便捞的钱,做他们操纵市民区甚至是城外流民的帮手。” 科尔黛斯认真地说:“你和他们的合作,是基于利益。如果有一天你无法继续画你的大饼,他们也不会在意我们是能力者,会毫不留情地抛弃我们,出卖我们。所以,你所说的那个生意,到底有没有谱?” “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周培毅自己也没有任何做生意的经验,但他能提供一个在地球经历过考验的合理架构和模式,“不过看上去,莱昂内尔家族对这门生意很有动力,我要求的准备内容他们完成地很快,很好。” “你有心将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家族也安排进这门生意吗?”科尔黛斯又问。 周培毅稍作思考,回答说:“师姐,我是这样考虑的。我在明面上的身份是来自阿卡瓦乌波的失意贵族,我失去了家族的支持和爱人。作为这样的人,我最大的目标就是复仇,为了以强大的姿态回到阿卡瓦乌波。所以我与地下家族的合作,无论是与莱昂内尔家族还是格罗尼兹家族,都是为了获得权势、金钱与地位。所以我会提前准备,扩大生意的规模。这样也可以给莱昂内尔家族一些信心,让他们觉得我心中,这门生意必然会成功。当然,当时主要还是为了给我们的身份作为掩护。” 科尔黛斯对他的想法表示认可,但还是提醒说:“一定要用足够大的利润安抚好这些地下家族。这样,也方便你和他们背后的贵族搞好关系。不过现在你的伪装身份只有一层了,考虑再添一层吗?” 周培毅其实还有一层伪装是阿卡瓦乌波下城区的小乞丐,那才是他第一次出现在伊洛波的身份。不过那层身份相当难以被查到,他确实也需要一些伪装,让别人猜不出他的目的。于是他点点头,说道:“那我这些时间就专心来帮莱昂内尔家族准备生意,争取一个月之内做出个雏形,让他们看到挣钱的希望。” 科尔黛斯点点头,回道:“好,那我只能帮你安顿好这栋房子里的事情。等你完全安排好了拉提夏城的事情,我们再联系婆婆,想办法提高你的能力。” 婆婆,科尔黛斯和雅各布都推崇备至的能力学的专家,似乎也是养育科尔黛斯长大的人。周培毅这些时间通过将能量反馈到体内,增强身体的能力,已经获得了不少进步。但能量的强度,场能的范围,都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步。真的需要婆婆这种专家给一些指导。 在伊洛波,作为能力者生存的基础便是能力的强度。无论想要从圣城手里将小仁偷天换日,还是要给老爷子雅各布报仇,都需要强大的能力。不管在地下世界多么风生水起,最后还是要回归最初,变成强大的能力者。 “不联系罗拉德吗?”科尔黛斯还是问起了雅各布的另一名弟子,周培毅最早的对练指导。 周培毅依旧摇了摇头:“师姐,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圣城会盯上老爷子,也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情报。在我们完全查明这些事情之前,最好不要有任何有理由被怀疑的人知道我们还活着。哪怕是你的那位婆婆,我们也不能直接和她联系,最好留个心眼。” 周培毅的担心虽说听上去确实有点过于谨慎,但也不是不无道理。科尔黛斯叹口气,也还是答应了下来。接下来两人的任务也分配明确,周培毅负责用生意带来的利润与地下家族建立深厚的友谊,科尔黛斯负责经营两人的安全屋,联系婆婆。 科尔黛斯回头看了看还在努力看书的三个孩子,又问道:“你说对照组,还差一个流民的孩子,对吗?” 周培毅点点头,答道:“三个与能力的诞生可能有关系的变量,是否是贵族,是否接受了教育,和是否自然分娩。我们现在有三个不是贵族,可能贵族血统非常稀薄的孩子,他们正在接受三个不同方向的教育。但他们都不是自然分娩的孩子,我们还不能确定,市民区的胚胎培养和基因工程,是不是会影响能力的诞生。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自然分娩的孩子。” “我会帮你留意的。”科尔黛斯从他的实验设计里看到了老爷子雅各布的影子,不知道为何,她也想要参与其中,哪怕这会影响她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干扰她的虔诚与信仰。 “听说,现在阿斯特里奥和卡尔德的战争已经陷入了僵持的局面。卡里斯马的军队已经抵达了阿斯特里奥的后方,气势正盛。”周培毅笑着说起了远方的事情,“所以卡尔德应该不会继续进军,应该会正军备战,从其他支持自己的国家之处获得资源。当然,这些资源绝无可能是从正规的渠道抵达卡尔德的。” 科尔黛斯顺着他的思路继续说:“拉提夏就刚刚好是这些国家中的一员。即便不喜欢看到卡尔德真的吞并阿斯特里奥,但是,卡里斯马在东伊洛波之外的星系站稳脚跟,是拉提夏更加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伊洛波最好有且仅有一个陆上强国。” 周培毅点点头:“所以我们的地下家族朋友们,一定会在这其中获得巨大的利益。他们非常需要我尽快帮他们把这些利益转化成正规的收入。” 他无奈地叹口气,倒不是说对现状不满,对未来不安,而是有些感伤,为了继承父亲的事业学习的这些知识,最终被他在异世界用在了这种地方,成为了地下家族这些人的助力。 六十四 雷哥兰都的晴朗 雷哥兰都的天气和雷哥兰都人的心情一样,阴晴不定。不过他们也大多喜欢晴朗的阳光,和温和的河风,就像他们最喜欢的夏洛特王妃一样。 这位饱受爱戴的王妃,在过去的几周时间里参与了非常多的社会活动。如今的雷哥兰都皇室,陛下低调而阴沉,诸王子公主年幼,链接王室与平民百姓之间的纽带,就变成了落在王妃一个人身上的重任。而出身高贵的王妃令人意想不到地完美完成了这件任务。 她是一位美丽的女性,美到曾经无数贵族为她争风吃醋。与此同时,她也是一位慈祥的母亲,一位受伤残疾的中年女性,一位富有同情心的人,这些,都大大拉近了她与民众之间的距离。所以当她出现在单亲母亲关爱集会的时候,出现在遇难军人家属纪念活动的时候,没有人会感到意外。 但王妃本人脚踝的伤势其实在不断恶化,这些舟马劳顿多多少少拖累了她,让她苦不堪言。 此刻的夏洛特王妃,正在自己的小花园的小茶桌边静坐,除了侍奉左右的牛先生之外,还有专门的能力伤痕医师检查了她的伤口。 “怎么样,我还有多久的寿命?”夏洛特王妃像是开玩笑一般,脸色虽然苍白,但是笑容依旧。 老医生本身也是贵族出身,同时也是非常有经验的能力者,她与王妃相处的时间很久,对殿下这种玩笑当然也是司空见惯,她回答说:“王妃殿下,请您对老身的医术多少有些信心。更何况,您所伤的是脚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亲爱的医生。”夏洛特王妃低头看着用复杂仪器监测伤口各处能量分布的医生,“如果您觉得只有截肢这种残忍的方式才能拯救我的生命的话,那我宁可死在这伤痛之中。我的身体必须和我的灵魂一样完整。” 医生从王妃殿下这里听她重申过多次这种坚持了,便也没有从医学层面进行反驳,而是回答说:“您的身体要比您想的健康很多,王妃殿下。能力带来的伤口,会因为能量的残留造成远超过伤口本身损害的伤痛,疼痛感甚至会沿着神经传递,直接对大脑造成影响。” “我也不需要镇痛药物。”王妃坚持道。 医生只得回复道:“那老身这次依然为您进行保守的治疗方式,殿下。” 医生用自己的能量舒缓、引导了王妃脚踝伤口上的残留能量。而与造成这伤口的人相比,医生的场能几乎可以用微不足道来形容。但她却用出众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成功抑制住了一些能量对王妃的伤害。未来并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也可以减缓王妃夏洛特的伤痛。 告别了忧心忡忡又敬职敬业的医生女士,牛先生不无担心地凑近了王妃,用随身机打字说:“殿下,您要对自己的恢复有信心。” “不不不,牛先生。”夏洛特王妃明快地笑着,说出的话语却没有这么阳光,“留下这伤痕的人,目的便是折磨我,而不是杀死我。如果我真的治愈了这伤痕,说不定他还会再度献身,给我更加难以忍受的折磨。” 在雷哥兰都的民众中,都传闻王妃殿下是在照顾刚刚出生的小公主艾米莉亚时,身体虚弱,被自己的能力所反噬,才会留下伤病。但王妃自己非常清楚,这伤痕的始作俑者,必然是异常强大的能力者。他在一个雨夜中偷袭了王妃,不仅逃过了陛下与雷哥兰都宫廷卫士的追击与封锁,还给王妃本人留下了这无法磨灭、难以消弭的能力者伤痕。 长期以来,作为情报之国,王妃利用自己的能力与权势,到处搜索这神秘的强大能力者,但是一无所获。她心中暗自有了怀疑,也只是怀疑。 夏洛特王妃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拿起牛先生为她泡的红茶,此刻的温度刚刚好适合入口,轻轻闻了一下茶叶的香气,才浅浅喝了一小口,让茶水在口腔中温润干燥的唇舌。 然后她说道:“多好的天气啊,牛先生。说些开心的事情吧!我们的好朋友,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爪牙们,应该已经抵达了阿斯特里奥吧。” 牛先生点点头,继续用随身机打字转换为语音,回答说:“回禀陛下,卡里斯马的先头部队已经驻扎到了阿斯特里奥前线的不远处。当地的贵族对他们有所忌惮,但阿斯特里奥女王本人亲自接见了卡里斯马的军官,还安排了仪式。” “那卡尔德呢?那个鲁莽的小年轻是不是已经开始退缩了呢?”王妃又问道。 牛先生回复说:“是的,卡尔德的军队维持了原有驻地,并且开始修筑工事。他们似乎也开始向拉提夏与圣城两方请求援助。我相信,卡尔德没有和卡里斯马的军队正面硬碰硬的实力和勇气。” 王妃挑了挑眉毛,似乎对于卡尔德国王的行为并不意外,也并不赞赏。她说道:“苦寒之地,走出来的战士自然和温暖的卡尔德平原上的小贵族无法相提并论。我听说他们甚至会为了拥抱冬日,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赤身裸体。真是疯狂的国家。” “拉提夏和圣城会为了卡尔德出兵吗?”牛先生问道。 王妃稍作思考,回答说:“圣城不会。即便他们是大义,即便对方,阿斯特里奥和卡里斯马,都是骑士团一派的拥趸,圣城都不会实际动用圣卫军。至于拉提夏......我想我们的邻居可能还缺乏一些勇气。” 随之王妃莞尔一笑,让苍白的面色也明媚了不少:“不如我们就帮他们一下,给他们一点点胆量,如何?” 牛先生马上会意:“殿下,您是说,让我们给他们稍微提供一点帮助,廉价出售一些物资吗?” “再复杂一点点,不能太直接。”夏洛特王妃说道,“太过直接,即便是我们愚蠢的好领居也会产生疑虑。太过复杂,他便又看不懂了。让我们的物资经拉提夏人的手,送到卡尔德的前线之上。让他们认为这场战争,会在我们和他们的‘共同努力’之下,很快结束。” 随后王妃露出了更加明快的笑容,像是纯正的少女:“只要战争的阀门被打开,军方的利益开始在战争中增长,很多事情,就不是理性的思考可以左右得了的了。而我们,只是负责打开阀门的人。” 在她笑容之外,在晴朗天空的远方,战争的风暴,正在逐渐扩大。 六十五 女皇陛下的养女1 在斯比尔星脊的另一边,遥远的卡里斯马,索美罗宫,这里似乎已经沉浸在胜利的氛围之中。当卡里斯马的大军抵达阿斯特里奥的那一刻起,似乎联军对卡尔德的大胜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哪怕是围坐在壁炉边的三位地位尊贵的小姐与公主,所聊的话题也离不开这场战事。 获得了正式文件册封的索菲亚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女皇陛下养女,也是卡里斯马的公主殿下。由她组织的聚会,自然邀请了自己的“表妹”雷娅公主与宰相千金安烈莎。三人颇有些散漫地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吃着由索菲亚公主准备的点心,壁炉中燃烧的松木与檀香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也飘散着诱人的香味。 在这温暖祥和之中,三人聊的,也还是远方的战场。 安烈莎小姐即便在地毯之上,依然保持了规矩的跪坐姿势,她捧着索菲亚加了牛奶与方糖的红茶,很是喜欢。她说道:“如果前方的战事顺利,说不定在冬天结束之前,我们还要举办一场胜利凯旋的仪式啊!” 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妹妹,雷娅公主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她还是专注于每日一新的点心,听到了安烈莎小姐的话,不由得说道:“还要在冬天的室外举办仪式吗?那多冷啊!” 索菲亚的姿势随意一些,也优雅一些,她任由自己修长的双腿在地毯上伸长,像美人鱼一样,而她的身体则倚靠在沙发的边缘,用一只手托住了自己歪着的脑袋,没有饮用自己特制的奶茶,也没有食用今天这个叫做榛果巧克力的点心。她用另一只手摆弄着雷娅的卷发,安慰说:“放心吧,我亲爱的妹妹雷娅。战争不会这么快结束的。” 雷娅对她的调戏倒是没有反感,她不太喜欢索菲亚现在对自己的称呼:“索菲亚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我也一直叫你姐姐。但你不要叫我‘亲爱的妹妹’好不好啊!怪肉麻的,不好听!” “好好好,雷娅小妹妹~”索菲亚慵懒而敷衍地回答道。 安烈莎则对刚刚索菲亚所说的话很感兴趣,她问道:“索菲亚殿下,您刚刚所说,战争不会很快结束,是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想,您也知道,卡里斯马虽然地处偏僻,地广人稀,气候恶劣。但卡里斯马的军队,一直以骁勇善战著称。而事实上,当卡里斯马的先头部队抵达阿斯特里奥的时候,卡尔德的军队选择了避战不出。您为什么会认为战争不会结束呢?” 安烈莎小姐的话语中饱含着对军队颇有些骄傲的信心,索菲亚不禁一笑,答道:“安烈莎小姐,我也同样认为,卡里斯马的军队善战而勇敢,卡尔德的懦夫们并不是对手。但是,战争可不是勇士们的对抗,更多的,是两方势力整体的博弈。” 安烈莎有些疑惑,在她心中,战争就是两方士兵中,装备更加精良,武器更加先进,场能等级更高的一方获胜。 只听索菲亚继续解释说:“真正的战争,是后勤的对抗,是组织结构的对抗,是意志与正义的消耗战,当然,也是勇气与武力的对抗。此刻,当我们的先头部队抵达阿斯特里奥的时候,无疑势头正盛,怀抱着正义的理想和高昂的战意,而且补给充足。卡尔德选择避其锋芒,并不是懦弱,而是明智的选择。” 她腾出两只手,开始认真摆弄乖乖坐在地毯上的雷娅的头发,为她编织着鞭子,嘴里还不忘解释说:“可是一个月之后呢?当时间将卡里斯马的勇士们的锐气消耗殆尽,卡里斯马的补给线应该如何保证?如果是由阿斯特里奥为我们提供补给,先不提是否会做得让远道而来的卡里斯马军队满意,他们是否承担得起这样的消耗呢?如果由卡里斯马来延长补给线,从国内运送物资到前线,漫长的补给线是否安全?同样,消耗的物力我们是否可以承担?卡尔德的军队只要拖上一个月,双方攻守之势,就会发生逆转。” 听着她的分析,雷娅公主与安烈莎小姐都不由得心急了起来,她们不无担心地问道:“那怎么办?卡里斯马会输吗?” “不不不,当然不会。”索菲亚笑着分析说,“卡里斯马的军队还是占有优势的。卡尔德在被阿斯特里奥偷袭阻击之后,战意并没有战争初期那样高涨。比起卡里斯马,他们更加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所以不管卡尔德的国王多么深谙兵法,一个月之后,他们也会被迫主动出击,和卡里斯马军队正面对决。我相信,卡里斯马会在这场战役的战果之上小败,但会在整个地图上获得先机。” 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不仅是圣城代表的卡托里派与奥尔托派的战争,更是能力者的直接对抗。能力者的消耗,对任何国家来说都是致命的。经过了阿斯特里奥的消耗,卡尔德损失了不少贵族出身的能力者,他们有人受伤离开了前线,有人在能力者的交锋中失手被杀,还有人被留下了难以根治的场能伤口。和卡里斯马的军队相比,这是一支疲惫而伤痕累累的军队。卡尔德国王的战术部署,并不能完全弥补双方的实力差距。 可是,这个时候,最让索菲亚担心的事情就会发生。 “听您的分析,战争虽然不会在冬天结束,但也不会持续很久啊。”安烈莎小姐喝完了奶茶,非常乖巧地将茶杯放到一边,由索菲亚的女仆艾尔琳为她斟满。 索菲亚轻声回答说:“因为,可能会有人不愿意看到战争这么快结束吧。” 无论是好不容易获得了出战机会的卡里斯马军方,还是遥远的地方,那只跛脚的狐狸,都希望战争变成长期的消耗战。军方可以借助战争来扩大影响力,从而在朝堂之上占据更有利的地位。而远方的狐狸,希望将他们最大的对手拉提夏也卷进来,消耗它的国力。 想明白了这些,索菲亚不禁问道:“安烈莎小姐,您是否知道一些情报,比如拉提夏王国,对于这场战争是否有介入的打算?还请麻烦您多留心一些。” 她知道,安烈莎小姐并不是情报贩子,也和卡里斯马的情报网毫无关系。她只是委托安烈莎小姐转达给她的父亲,宰相法列夫。 安烈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吗,拿起了新斟满的茶杯。 六十五 女皇陛下的养女2 和其他贵族小姐总是走在时尚的前沿完全不同,安烈莎小姐与索菲亚公主的聚会,往往不会讨论最新的服装款式,昂贵的珠宝首饰,也不会讨论宫廷八卦和风月传闻,她们总会讨论一些军政大事。往往也是安烈莎小姐提问,索菲亚公主回答。 索菲亚当时知道,安烈莎的问题大多也是宰相法列夫的问题。那位宰相是聪明人,也是精通权谋之术的人。他借安烈莎小姐的口所问的这些问题,除了想要了解索菲亚公主本人的想法之外,还想要了解陛下私下中的态度,以及可能影响到陛下决策的近侍们的讨论。 所以索菲亚所给出的回答,大多数也是陛下与其他事务官讨论时候的主要观点。她自己的想法,其实相比之下并不重要。 收获慢慢的安烈莎小姐在索菲亚的房间留到了入夜之前,她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之前离开了索美罗宫。现在,房间里只有索菲亚公主与她名义上的妹妹雷娅公主。 今天依然本该是雷娅公主接收教育的时间,女仆长也乐于让备受陛下宠爱的索菲亚公主代为教授小公主知识。只不过,今天索菲亚没有心情。 “索菲亚姐姐,你看上去不是很开心。”雷娅看出了索菲亚有心事,但直到安烈莎小姐离开才问道。 索菲亚歪过头来看看她,没忍住戳了一下雷娅的小圆脸,问道:“小机灵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雷娅已经对索菲亚时不时的小动作脱敏,任由对方戳着自己的脸蛋,刮着自己的鼻头,回答说:“你心情烦躁的时候,就喜欢玩我的头发。而且今天你给我编的头发一点也不认真,心不在焉的。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索菲亚姐姐?” “有些正在担心的事情。”索菲亚叹口气。雷娅公主一直都有着看穿人心的天赋,她可能比她的哥哥更加适合生存在宫廷。而索菲亚所担心的事情,自然是和她一起回到伊洛波的那位异乡人。 尽管通过漏勺安娜卫士获知了一部分情报,知道了那时潜入宴会后台的刺客之身份,是十多年前在政治斗争中被宰相法列夫所暗算的贵族重臣的后裔,在法列夫“合法”的政治清算中幸存了下来。但是这位命大的年轻刺客也没有了后续的情报,至于她会把随身机带到哪,更是无从得知。 异乡人朋友的音讯,更是大海捞针。索菲亚用了只有来自地球的对方能听懂的东西作为信号,但也要周培毅能从处刑姬的手中存活下来,才会有人回应。说不定,神子大人本人看到这份讯息并且回应的概率要比周培毅还高一些。 不过这些担心当然不能和雷娅讲。索菲亚又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雷娅的头。 雷娅猜测着说:“索菲亚姐姐,你在担心前线的战事吗?” 索菲亚撇撇嘴,自然是不会给出否定的答案。她看着雷娅还有些稚气的面孔,问道:“那你觉得前线的战事需要担心吗?你觉得卡里斯马会获胜吗?” 雷娅公主摇了摇头,稍有些低落地低下了头,回答说:“我不知道。索菲亚姐姐,你和安烈莎小姐所说的很多事情我都听不懂,很多地名、人名我都从来没有听说过。是不是因为我总是在学习的时候偷懒呢?” 索菲亚并没有评判公主的学习,而是说:“那你猜猜看,卡里斯马的军队会凯旋吗?” 雷娅公主稍作思考,回答说:“我觉得,打仗就是打架,就是比谁的人多,谁的拳头大。卡里斯马肯定是拳头大的人,但不算人多的。能不能打赢,还是要看卡里斯马的朋友们比较多,还是敌人比较多咯。” 雷娅公主的童言虽然有些幼稚,但毫无疑问道出了政治的本质。政治的目的,就是把朋友变多,把敌人变少。作为政治的延续,战争也可以看为是朋友与敌人之间的较量。那么现在,卡里斯马的朋友比较多,还是敌人比较多呢? 索菲亚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她马上再次想起了自己最为担心的事情,或者说,最为期待的事情。那就是远在西伊洛波的雷哥兰都,这个孤悬在星河之外的国家,是不是会为了本国的利益,主动平衡双方的实力,让这场战争变成一次消耗战呢? 伴随着这样的思考,索菲亚又对雷娅公主提问道:“那你觉得战争会持续很长时间吗?” 雷娅公主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那当然也是要看希望战争结束的人比较多,还是不希望战争结束的人比较多啦!” 随后她低下头,稍有些低落地说:“就像是我的课程一样。只有我自己希望课程少一点,作业少一点。但是我的老师们和女仆长女士都希望我多花些时间在学习上。索菲亚姐姐,我不喜欢学习。” “学习还是很重要的,要乖哦。”索菲亚一边安抚着雷娅,一边思考着。战争中,什么时候会产生希望战争不要结束的想法呢?养寇自重的边境军阀?为军队供给物资并且赚了大量超额利润的军火商?还是那些私通外国的叛徒?当然,没有参与战事的雷哥兰都,那位老奸巨猾的王妃肯定是希望所有伊洛波国家都陷入这场战争,消耗他们的物力。最好,要把圣城和骑士团也拖下水。 不管怎么说,不管是作为陛下的养女,还是作为索菲亚自己,对那些乐于看到战争延续的人渣,她都必须多做了解。索菲亚将思绪收了回来,主动转移了话题,问雷娅道:“过几天就是悼亡节了。要和我一起主持仪式吗?” 雷娅参与过悼亡节,但还没有到作为皇室成员来主持仪式、主办聚会的年纪。她看了看索菲亚,似乎这也会是一场用索菲亚特制点心装点的仪式。她自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当然要!” 索菲亚笑着又摸了摸她的头,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将一份奶糖塞到了她手里,然后做出了“嘘”的手势,让她偷偷收好。 六十六 “生意”1 之前几天,和未来的几天,周培毅都和莱昂内尔家族聘用的大量会计与精算师在一起。 一般而言,这种职业由下层贵族为主,并非是市民阶级会雇佣的昂贵消耗。但随着大数据计算机智能的发展,会计之类的职业已经在大贵族方失去了市场。大量传承了会计技术的小贵族家族只能受雇于很多商人。商人无法负担大数据计算机,也无法支付会计高价,所以现在的会计行业多数是兼职,业务能力自然也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 在周培毅的指点之下,这批会计与精算师在小弗兰克的领导之下,完成了“大生意”的组织架构。这门大生意,其实不过是拍卖会形式的展销会。将一些贵族珍藏的艺术品展出面向公众,提高艺术品的知名度,当然,也会做出适当的宣传与营销,提高这件艺术品的格调。然后,将这些艺术品拍卖给喜爱艺术品的更为富裕的贵族。 而莱昂内尔家族所需要做的,不仅仅是作为中间商,为买卖双方提供担保。首先,家族用一个预期的价格从卖家手中购买商品,再尽可能包装、宣传商品,以拍卖出高价。高于预期价格的部分,当然会有一部分变成中间商的利润。 之后,家族也会主动担任卖方与买方。他们已经按照周培毅的指示,开设了数家公司,在这几个月中完成了一些为贵族买卖商品的掮客工作。将来在拍卖会中,家族会以这些公司为手套,主动以“低价”向拍卖会委托一些艺术品,再由家族控制的公司以“高价”买入。 这套操作之中,钱只是从公司控制的一家公司流出到了另一家公司,甚至还需要缴纳税款。但是,这个过程之中,会把家族从各种渠道获得的财产,一点点消化为可以用以投资、储蓄的现金流。 地下家族的收入,除了各种走私之外,还有从市民区收取的保护费、从流民收取的矿物、难民和偷渡者支付的他国货币或者货物等等。这些以物易物或者见不得光的生意,获得的收入也很难变成家族明面上的收入,当然也无法变成投资、增加地盘、扩充资产的资金,只能用来贿赂不愿意被追踪财产来源的贵族。 周培毅的“大生意”,帮助像莱昂内尔家族这样的地下家族,解决了大批收入无法变成正规财产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周培毅这个方法更加高效,还可以带来相当可观的利润。而过去的方式,通过在监管不严的地段开设小型商店来洗白收入的方式,效率低,还具有相当的风险。 当然,家族也可以把生意用在贿赂贵族上,将他们送来的廉价商品,由家族的公司高价购入。即便这件商品无法在拍卖会上出场,贵族也可以获得利润。 “算好了吗?”周培毅扮演的贵族理贝尔躺在克洛莱昂内尔专门为他购置的名牌真皮沙发之上,发出了慵懒的声音。 生意的结构已经基本上搭建完毕了。现在这些会计和精算师所做的事情,就是分析拍卖会的收益模式,确定一个可以保证基本盈利的佣金比例,计算出初期最佳的投资规模。 小弗兰克并不懂这些,他负责将初期的结果交给克洛阁下。阁下非常重视这门生意,已经筹备了几个月。从理贝尔先生这名贵族第一次出现在阿卡瓦乌波的小酒馆之后,家族就一直在做准备。似乎,不久的未来之后,这门生意终于要正式开始了,而这位贵族,是招摇撞骗还是真才实学,也将见到分晓。 周培毅瞄了一眼会计们费心费力计算出的初期投资曲线,不屑地说道:“精打细算没有意义。拍卖会的初次亮相,一定要足够震撼。” 小弗兰克看向他,问道:“您又有什么想法,是没有告诉我们的吗?” 周培毅依旧躺在沙发上,回答说:“我们是靠曝光度来经营生意的。不管是购置贵族手中的艺术品,还是让那些兜里全是黄金宝石的贵族将注意力集中我们这里,都需要相当的知名度。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把拍卖会的开幕做得足够盛大,成为话题,成为流行。把能请到的明星人物请过来表演,把那些自恃清高的艺术家请过来站台,邀请一些本地有知名度和威望的贵族。当然,我只是提个建议。能做出什么样的开幕式,自然还是要看你们家族的能力。” 小弗兰克将他所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之后会向克洛阁下意义禀报。然后他看着理贝尔慵懒的模样,不由得说:“您看上去非常放松,理贝尔先生。看来您对您的生意模式非常自信。” 周培毅笑了笑,回答说:“不然呢?我要担心什么?担心你们把拍卖会做起来之后,就会把我踢开吗?” 小弗兰克说:“克洛阁下知道,您已经亲自前往罗娜索恩城邀请了格罗尼兹家族参与这门生意。您应该也不担心被我们放弃。” “不不不,我只是去考察了一番下一处拍卖会的会场,顺便看看当地的朋友。”周培毅并不在乎小弗兰克言语中的警告与试探,“当然,你们会担心我和其他家族的联系很正常。不过呢,也要提醒你们,钱不能都给你们一家地下家族赚了。你们可以做老大,做带头的大哥,但绝对不可以做一言堂,想着扩大了生意就毁灭其他的地下家族。” 小弗兰克也同样把这些话记录了下来,回答说:“自然不会,理贝尔先生。克洛阁下有自己的处事哲学,在他的规划里,自然不会没有其他地下家族的活路。当然,在他的规划中,也自然有您的位置。” 周培毅冷哼一声,淡淡地说:“小弗兰克,小弗兰克,我能容忍你这一次的无礼。我不想再重申一遍,但你一定会记住,我,理贝尔,不是你们莱昂内尔家族的附庸,不是你们的下属,不是你们的一部分。我不在乎克洛的规划里是不是有我的位置,我希望他想一想,在我的规划里,是不是有你们的位置。” 小弗兰克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道歉。当然,身为贵族的理贝尔并没有理会他。 六十六 “生意”2 小插曲并没有干扰到莱昂内尔家族对生意的准备。平庸的会计们终于完成了对整个生意计划的计算。这些时间以来,一直在准备理贝尔所要求的各项条件的克洛莱昂内尔在拿到了报告之后也松了一口气。 即便是这些业务不精的会计们,也可以在计算之后得到结论,这项生意一定会赚钱,而且会大大帮助家族完成从资金到自身的洗白。他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来到了理贝尔所在的房间。 “理贝尔先生。”小弗兰克率先注意到了自己的雇主,马上试图叫醒装睡的理贝尔,“克洛阁下到了。” 周培毅在沙发上慵懒而安详地躺着,装作睡着的模样。这一方面是出于试探,装睡的时候他可以心无旁骛地使用能力去观察周围的情况,看看会不会有人趁着自己睡着心生歹意。另一方面,也是相当于对克洛莱昂内尔最近两次都没有现身亲自迎接的抗议。 理贝尔是贵族,克洛虽然自称阁下,但不过是个藏在下水道里靠舔舐垃圾生存的老鼠。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资格对理贝尔无礼。更何况,他的侍从,更加没有地位的小弗兰克也僭越了双方身份的鸿沟,这也同样不可接受。 所以周培毅选择继续装睡。 过了良久,当周培毅一边装睡,一边用自己的能力探查完毕了整个地下市场之后,他才假装睡眼惺忪地醒来。看着自己身前正在收拾整理的会计们,贵族理贝尔说道:“哦?都算完咯?” “理贝尔先生。”克洛莱昂内尔当然从对方的姿态中感受到了贵族的心情,主动站到理贝尔身前,并且谦卑地说,“会计们已经算完了,一切如您所说。” 周培毅看了他一眼,也不怎么惊讶,也没有保持礼仪,只是揉着睡眼,一边打哈切一边说:“水果,甜酒,有没有?” 克洛赶忙吩咐小弗兰克去准备。他低下身子,平日里的威严不可靠近在此刻荡然无存,他把会计们的报告递到理贝尔面前,说道:“一切如您所料,生意的利润率远超想象。我们复杂的结构和布局,并不会让生意的资金流通受阻。” 周培毅点点头,但没有开口继续说话。他大概扫了一眼会计们的报告,大部分内容他在装睡的时候已经看过了,所以对其也没什么兴趣。 很快,小弗兰克准备好了水果和甜酒。对于贵族来说,这是非常简单的食物。而对于大部分人都以食品胶囊作为唯一食物的市民来讲,这些都是稀罕物品。不过,小弗兰克还是可以在地下市场轻松找到。 果盘里的果子已经油小弗兰克切开变成了容易入口的模样,周培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一股清甜之气进入口腔。随后他又喝了一口果酿的甜酒,同样是轻微的甜味与强烈的香气。他装作被这两样吃食振奋了精神的模样,长长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说道:“一般。” “粗鄙之物,可不要脏了您的口。”克洛阁下此刻的姿态甚至多少有些卑微,他礼貌的模样也让周培毅相当陌生。 周培毅笑了笑,看着克洛莱昂内尔,说:“听说您在未来的规划中,也把我的位置算了进去。怎么,我和其他老鼠一样,也要被你们让出一条活路吗?” 克洛大惊,他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小弗兰克,知道这个小子又带着对家族荣耀的过分重视说错了话,他马上道歉:“实在是抱歉,理贝尔先生。您可能有所误会,您,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永远都是我们家族的座上宾。怎么可能把您和我们这些市民视为同类呢?” 周培毅没有继续深究,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克洛,问道:“生意还需要什么?如果生意准备万全,你应该不会这么谦逊,克洛阁下。” 克洛莱昂内尔退后了一些再站起身,答道:“您果然深思熟虑。拍卖会拍卖会,不管是事前的准备还是事后资金的流动,我们家族都可以独力完成。第一次拍卖会所需要的艺术品,我们也可以通过联络一些落魄的贵族收购他们的传家宝物。只不过,未来的拍卖会,恐怕很难找到这么多的拍品啊!” 周培毅冷笑一声,嘲笑着对方的短视:“如果拍卖会能打出知名度,你要相信,需要钱的所谓贵族不在少数,有的是钱但毫无艺术鉴赏眼光的贵族也不在少数。一切的重点,当然是知名度。” 克洛点头称是。周培毅又说道:“您是个能屈能伸的厉害人物,克洛阁下。这也是我如此重视与您合作的原因之一。只不过,您似乎非常低估了我,这是我不喜欢的。我是贵族,此刻是,未来也是。但我与你贿赂的那些酒囊饭袋并不相同。不过,我们都希望在生意之中获利,不是吗?” 能屈能伸的克洛也恢复了平常的面色。这个贵族,这个眼前的年轻贵族,并不像是那些小有权利便高高在上的贵族,他们只要一点点谄媚就会飘到天上去。理贝尔所有的行为,除了他作为贵族所必须展露的姿态之外,都是极富有理性的。包括这次给自己的警告在内。 理贝尔活动了活动身体,便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油墨臭味的房间。他在装睡的时候,仔细探查了一番这里的能量波动,有一个地方让他非常感兴趣。 克洛和小弗兰克就跟在他身后,很快,三人就站到了一间挂着黑幕的商店门口。这里是地下市场中的猫屋,周培毅在罗娜索恩城也见过一个同样布置的商店。而奇怪的能量波动,也来自于此。 “猫屋。颇有雅兴啊克洛阁下。”周培毅调侃似地说道。 小弗兰克刚想要说些什么,克洛马上拦住了他,说道:“这间商店可大有玄机。可能在整个伊洛波的地下市场您都可以看到类似的店面。这是整个伊洛波最大的情报贩子的地盘。” 六十六 “生意”3 情报贩子?情报贩子这么有闲情逸致,搞个猫屋作为掩护? 周培毅一下来了兴致,在刚刚装睡探查的时候,他就发现这里的能量波动微弱但频繁。这里应该藏身了至少一名能力者。 于是他走到了猫屋商店之前,看着被厚厚玻璃和幕布挡住的大门,完全没有一丝一毫让人看到内部构造的可能性。即便是气味,也没有一点点从门里飘出来。 “只有获得猫屋认可的人,才能进入到商店的内部。”克洛莱昂内尔笑着解释说,“实不相瞒,我也没有进入过猫屋的内部。” 周培毅的眼睛扫过克洛的表情,他已经恢复了威严的面目,这里毕竟是地下市场之内,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他需要维持这样的姿态。而在他需要的时候,他也可以适当低下头,摆出谦卑的姿态。他刚刚所说的,应该也不是谎言。不过,想来莱昂内尔家族内部也应该有人已经获得了这家所谓“猫屋”的认可。 扮演理贝尔的周培毅也笑了笑,说道:“有个性。我可以敲敲门吗?” 克洛莱昂内尔用手势表示请便。周培毅便向前一步,在门框范围内轻轻敲了三下。马上,和师姐科尔黛斯的悄悄话技巧非常相似,有一个声音直接传到了周培毅的耳朵里:“您好,理贝尔先生。” 果然是能力者。不过无法捕捉对方的具体位置,周培毅也不能将自己的声音传递过去。于是他用手指了指紧闭的玻璃门,提问自己能不能进入商店的内部。 很快,玻璃门发出链条老化的吱呀吱呀声,自动向外打开。周培毅回头看了看表情有些惊讶的克洛莱昂内尔和小弗兰克,撩开黑色的帘幕,进入了完全处于黑暗中的商店“猫屋”。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商店的大门再次紧闭。 对于周培毅这种能力者而言,视觉上的黑暗并不会让他感到不安与害怕。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感觉到了这房间里的不对劲。这里有很多个心跳,搏动的声音都像是带有能量。在黑暗之中,他像是被无数能力者包围了一般。 “需要打开灯吗,理贝尔先生?”对方的声音再次传来。 “当然,麻烦您了。” 猫屋的蜡烛被点燃,在黑暗阴凉的房间里亮起了足够周培毅使用视觉的光芒。在周培毅的正对面,这间拥挤的房间里,有一只灰褐色的大猫。 大猫的旁边有一个手工编织的大篮子,可能因为长期有猫在上面磨爪子,已经变得毛毛躁躁。灰色三花大猫一边舔着爪子,一边盯着周培毅,响在脑子里的声音似乎就是从它这里发了出来:“理贝尔先生,日安喵。” 然后大猫看向稍矮的地方。这间商店还有货架,货架上有着各式各样的猫咪零食。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以这里的规矩来说,如果您要提问题,您就应该买一支棒棒糖。每一支棒棒糖价值一个利弗尔喵。” 周培毅拿出一枚金币,把货架上的一整盒棒棒糖都放到了桌子上,放到了大猫身前。然后他从盒子中拿出一根棒棒糖,打开包装,放到了篮子旁边,大猫果然凑了过去,一边吧唧着棒棒糖,一边继续传音说:“用棒棒糖提问只是一种形式,理贝尔先生。喵不缺钱。” “问不完的我就打包回去。”周培毅笑了笑,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你的这种模样,是伪装,还是你能力的一部分?” 大猫的动作没有变化,但声音却愣了一下,才回答说:“您真的非常有观察力。很多最强大的能力者也无法发现喵的能量,而您却可以发现。我相信您已经有了您的答案,所以我不会回答您的问题喵。” 周培毅点点头。他已经大概猜测出来,对方的能力应该确实是与猫有关。不知道是可以俯身猫,还是变身为猫。但不管怎么说,对方的本体极有可能不在附近,而且句尾带喵的说话方式,就像是恶意卖萌一样。 周培毅有拿起一根棒棒糖,放到篮子边。很快有一只新的猫,有着老虎一般的花纹和银黑色的毛发,矫健地跳到了桌子上,用爪子扒拉着还没有打开的棒棒糖。周培毅给这只猫猫打开了棒棒糖的包装,它便马上舔舐了起来。 “第二个问题。”周培毅的眼睛很难离开两只正在沉醉进食的猫,大概体会到了师姐和狄安娜相处的感情,“被圣城公开处死的主祭,叛逆加尔文,是否还活着?” 周培毅所提的问题,是他最近思考的核心。他来到伊洛波世界,不仅是因为弟弟周培仁被圣城掳走,变成了所谓的“神子”,也是因为叶子的坚持。她认为双生子之间的联系会让两个世界逐渐重叠。而叶子对圣城的敌意,来自于这位加尔文先生。这位加尔文先生不仅是圣城的叛徒,也是雅各布老爷子的旧友。因为加尔文,老爷子丢掉了性命。这个加尔文,究竟发现了什么要圣城非要灭口的真相?哪怕牵连到雅各布也不得不斩草除根? 如果他压根没有死,只是藏了起来。那么自己来到伊洛波是否又是中了叶子的圈套呢?这是不是叶子和加尔文巨大阴谋的一部分,自己和弟弟是不是都是他们的棋子?周培毅因为这些思考感到不安,他希望加尔文确实是已经死亡,希望叶子依然是他可以相信的那个伙伴。 猫屋的主人过了良久,大概也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动机。随后,他的声音传来:“广义上讲,他死了喵。您的问题真的非常有趣,理贝尔先生。但我希望您不要再这样大胆提问,您的身份不应该与加尔文有所联系喵。” 周培毅笑了笑,眼神已经变得犀利而冷酷:“您应该知道,我另一个身份马丁,这个身份是由地下家族制作的,想必也经过您的情报网。而马丁名义上的导师雅各布先生现在正‘被圣城邀请前往圣城做客’。他和那个叛徒加尔文不应该有值得一提的联系,但有人因为这种联系就找到了雅各布先生。您与此有关吗,猫屋的主人?我可以认为,是您这个情报贩子走漏了风声吗?” “这是新的问题,请支付棒棒糖。” 周培毅耸耸肩,将第三支棒棒糖放到了篮子边。这一次没有第三只小猫出现。而声音也如期回答说:“不是。我不是雅各布的朋友,也不是加尔文的同情者,但我不是他们的敌人喵。我也不是您的敌人喵。不然,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您的问题透露给圣城的话,您的处境会变得怎样的危险?” 周培毅从盒子里拿走了一支棒棒糖:“这是你的问题,我也要拿走一根。我想过,我当然知道圣城会忌惮有人提问加尔文的事情。不过显然,我这种小人物不值得圣城一看。而且,您本人的存在,不是比我更危险吗?” 六十六 “生意”4 灰褐色的大猫已经吃完了一支棒棒糖,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回答问题的似乎变成了老虎花纹的小猫。它用黄色的瞳孔盯着周培毅,回答说:“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喵,理贝尔先生。何不作为朋友相处呢?” 周培毅也笑了笑,说:“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圣城会突然盯上雅各布先生。请原谅我的冒犯,亲爱的情报商人。” 然后周培毅拿出了第四根棒棒糖,放到了篮子里面,问道:“作为朋友,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如果有人对我感兴趣,希望从您这里获得有关我的情报,需要多少根棒棒糖,才能让您保持沉默呢?” 虎纹小猫结束了对棒棒糖的蹂躏,暗色的房间里它的瞳孔很大,像一对黄色的灯笼。它的声音依然直接传到了周培毅的脑海:“我不能保持沉默,来自阿卡瓦乌波上城区的贵族理贝尔先生。只要有人问起您,我一定会回答他们,您是因为爱情输掉了决斗,假死逃离了上城区。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得到贵族应有的地位,向那个横刀夺爱的人复仇。但我也只会回答这么多。不知道您是否满意?” 这个是叶子编出来用以作为周培毅第一层伪装的故事。周培毅现在没有雅各布的庇护,也失去了“马丁”这个身份的掩护,“理贝尔”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在了世人之前。他需要更进一步的伪装。 猫屋的说法,不知道是说他们的情报,也只能停留在“理贝尔”的层面,还是说他们知道周培毅有所隐瞒,但愿意为周培毅作为“理贝尔”的身份作掩护。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周培毅满意了。 他把自己拿走的那支棒棒糖扔回盒子里面,说道:“既然如此,再好不过。” 随后周培毅便离开了位于拉提夏城莱昂内尔家族地下市场内的猫屋。 “看来您不仅获得了猫屋的认可,还和猫屋的主人相谈甚欢啊!”克洛莱昂内尔依然等在猫屋门口外。 周培毅耸了耸肩,说:“相比猫咪这种软绵绵的生物,我更喜欢狗,尤其是大型犬,那些忠诚、矫健又给人安全感的大型犬。不过偶尔来看看也不错。” 克洛莱昂内尔并没有深究他话里的深意,和他一起走在地下市场的上层,继续说:“事实上,猫屋可能是一所家族企业。在我们立足拉提夏城之前,就有猫屋的存在。等我们真正统一了这里的地下世界,猫屋再次出现,要求在这里建立一家商店。想来也有二十多年了。” “哦?您也没有见过猫屋主人的真容吗?”周培毅对猫屋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好感,即便他获得了猫屋的认可,猫屋也回答了他的问题。相反,他非常忌惮这样的情报贩子,所以他也要对对方有足够的了解才能安心。 克洛莱昂内尔回答说:“不错。猫屋的主人一直以来都以动物的形象示人,似乎整个伊洛波世界的所有猫科动物都可以作为他的化身。不得不说,能力者还真是奇妙,什么样的能力都有可能出现。不过很遗憾,我有些毛发过敏,无法和猫屋接触。一直以来都是由弗兰克,我的朋友,和他的儿子来接触猫屋的。” 周培毅点点头。小弗兰克虽然志不在此,但对于地下家族来说根红苗正。可能克洛莱昂内尔也不会希望他考取医学院的事情顺利吧。 谈话间,一行人走到了上层的一间房外。这里是克洛莱昂内尔为了拍卖会生意而成立的数家公司之一,主要负责拍卖会的筹办与前期的宣传。 周培毅接受了克洛莱昂内尔的邀请,走进了这间房间。这里,有些看上去要比市民干净整洁得多的人,穿着得体的外套,梳着正式的发型,用着随身机忙碌着。看上去,他们不是市民,大概率都是拉提夏城的新月洛贵族。 新月洛多数没有什么成为更上层贵族的希望,多数也没有领地和城堡,所以多数小贵族和市民一样会从事比较普通的职业,也有不少商人凭借财力来入赘贵族家族成为新的贵族。 这些小贵族相比市民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更容易在大型公司中爬升,更容易与其他贵族谈成生意,而且,他们也有资格接受更高等级的教育。如果他们中有人获得了能力,也会在地位和重要性上得到攀升,成为真正贵族圈子里的人,有可能随军队获得军功,得到晋升的可能性。 不过,在地下市场这间屋子里面的新月洛贵族显然并不是这种人。周培毅已经探查过,这里没有能力者。 克洛莱昂内尔拍了拍手,示意忙碌的众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然后他说道:“诸位,诸位!我们的项目虽然迫在眉睫,但也需要各位合理地分配体力和精力。现在,公司的投资人,来自阿卡瓦乌波的大贵族理贝尔先生莅临。他不仅提供了项目的计划,也是我们项目的主要投资人。让我们听听他的教诲!” 教诲?突然要讲两句,还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周培毅实在是没想到的。不过他也没什么社恐的情绪,而是保持着贵族和能力者的从容不迫,向前一步,笑着朗声说到:“各位这些日子的工作辛苦了。我呢,对具体事物可以说一窍不通,不会指导各位的工作。但是,我们都希望项目可以圆满成功,希望拍卖会做出成绩,做出大成绩!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空降领导,最大的忌讳就是事无巨细,什么都要指点一二。周培毅装作随和的模样,自然让这些带有一些贵族傲气的公司成员放松了一口气。 随后,各人又忙碌了起来。他们的工作重点在拍卖会前期的宣传和开幕式的筹备。按照周培毅的想法,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一定要做得惊天动地、抓人眼球。所以其实在不知不觉时,周培毅的想法成为了这些贵族加班爆肝的原因。 六十六 “生意”5 贵族们奔走联系着伊洛波世界各地的同行。为了这次拍卖会的开幕式,这个新近成立的公司做出了很多预案,自然要以最为完美的那个方案为目标努力。莱昂内尔家族在拉提夏城经营多年,无论是不法的收入还是合法的收入,都有可观的积蓄。再加上理贝尔先生提供的一部分支持,他们是有足够的财力来支撑起一场盛会的。 在周培毅给克洛莱昂内尔提供的预想中,地下家族需要成立数个公司。这间主要由下层贵族组成的公司是整个生意对外的招牌,不仅负责拍卖会的筹办准备,也负责与上层贵族沟通联系。 他们从贵族手中接管的拍品,会委托给另一家公司,也就是地下家族名下的保险公司。负责给拍品估值,搬运和收纳藏品,那些将拍品委托给家族的贵族也从这家公司手中获得报酬。 而拍卖会中,拍品被拍卖之后,买家则需要向其他公司支付货款。这就是家族名下的第三家公司,中介公司。公司将买家支付的货款分为三部分,分别支付第一家公司作为拍卖会主办方的抽佣,支付第二家保险公司保管和购置拍品的费用以及报酬,而拍品拍卖价格中远超自身购买价格的部分,在支付了各方报酬之后,就变成了这第三家公司的利润。 三家公司环环绕绕,圈圈套套,互相交易,让钱在三家之间流动了起来,也就将一些不明白的内容洗干净。而作为主办方的地下家族,只要自己提供一件拍品,拍出惊人的高价,不仅可以起到对拍卖会的宣传作用,还可以主动加大差价利润,为三家公司提供资金。 有着这样天才想法的“理贝尔先生”,在贵族之中溜达了一圈,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工作。 克洛莱昂内尔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根据现在的工作进度,我们完全可以在月底之前举办第一次拍卖会。” 周培毅点点头,回答说:“不必心急,阁下。还是要和贵族们反复确认他们的行程,尽可能邀请最多的拉提夏贵族参加开幕。拍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克洛莱昂内尔对这个问题显示出了难得的窘迫,他说道:“实不相瞒,我们确实从不少贵族手中得到了一些拍品,但我们乡野之人,实在是粗鄙。看不出这些拍品的价值,只能委托给外包的公司去做介绍拍品的解说文字。您看?” 周培毅自己也是完全不懂,不过好在他有一位很有艺术细菌的师姐,于是他回答说:“没问题,我会找时间去看看已经收纳的拍品的,也会检查一些你们的那些解说词。” 随后周培毅参观了一些克洛莱昂内尔准备中的各项内容,便回到了自己的别墅。 别墅外,当周培毅走出家族为他安排的飞行器之后,科尔黛斯已经等在别墅的门口了。师姐是这栋房子现在名义上的首席女仆,也会接替家族安排的老管家成为房子真正的管家。所以她会将一切需要做的工作做到完美。 看到门口的师姐,周培毅马上变换了形态,不再是装模作样的贵族。他用能力屏蔽了自己的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不可耐地说道:“师姐,狄安娜养在哪里?” 科尔黛斯被他的急躁吓了一跳,马上回答说:“二楼,我的房间旁边,是狄安娜的房间。怎么了?” 周培毅快步走进大门,登上台阶,和花园里正在工作的仆人们打了个招呼,急忙忙进入了二楼科尔黛斯所说的房间。 果然吗,那只小猫就慵懒地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之上,无视了科尔黛斯为它精心准备的床铺和小窝。听到有人进来和门的响动,也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睛,闻到了是熟悉的气味之后又翻了个身,继续躺自己的。 周培毅进入房间,检查了一番在地板上躺平甚至露出肚皮的狮子猫,甚至在猫猫的抗议中翻动了它的长毛,科尔黛斯保持缓慢优雅的步伐,稍过一会才跟上了他,进入房间,不禁问道:“怎么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周培毅在狮子猫身上一无所获,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回答说:“师姐,我在地下市场见到了一个奇怪的能力者。他似乎可以附着在猫的身上,以他们的眼睛看东西,用他们传递情报。这个家伙经营着地下市场的情报屋,似乎在伊洛波各地都有分店。” 科尔黛斯闻言不禁皱眉,在老师雅各布多年对各式能力者的研究中,似乎也并没有出现与之相似的能力。之后她也要去再翻翻书找找看。 科尔黛斯又问:“那你有找到狄安娜身上的问题吗?” 周培毅摇了摇头,用手指逗弄着狮子猫狄安娜,回答说:“没有。我观察到那个人的能力,似乎会在猫身上附着一些能量,我在狄安娜身上没看到有能量的残留。” “那就好。”科尔黛斯蹲坐下来,看着周培毅熟练地与狄安娜玩耍,在心里想要记住他的技巧。虽然她才是狄安娜的饲主,但她还学不会如何与狄安娜玩耍。 周培毅没有配狄安娜玩太久,他叹口气,问道:“那几个孩子,怎么样了?” 科尔黛斯回答说:“智力没问题,都是接受过一些简单教育的孩子,学起新知识不费力气。不过你的实验还是需要一个流民的孩子作为对照组。需要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这样的孩子吗?” 周培毅摆摆手:“不再,不强求。这种事情如果太刻意反而会引起圣城的注意。从来都没有过流民孩子和市民、贵族一起接受教育的先例。更何况,如果强行掳走流民的孩子,也不是什么有道德的事情。” 科尔黛斯点点头,最后问到:“你们的生意怎么样了?顺利吗?” 周培毅笑了笑,答道:“那当然很顺利。我们的老鼠朋友们,要比我想象中还要能干一些。师姐,你有空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没什么卵用的艺术品,我们也带去拍卖会换点真金白银。” 六十六 “生意”6 科尔黛斯从雅各布的收藏中,带到这栋别墅来的各种艺术品,都是雅各布老爷子多年苦心收藏的珍品。这些艺术品不仅本身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其历史意义和对科尔黛斯本人的情感价值都是不可小觑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送到拍卖会上给地下家族撑场面呢? 得加钱! 科尔黛斯义正词严地说道:“你可不许给我卖便宜咯!” 周培毅笑了笑,回答说:“拍卖会这种地方,就是要把东西卖出远超它价值的高价钱。任何商品,只要经过精心的包装,赋予它本身价值之外的意义,都会变得无比昂贵。” 两人很快开始到第三层,一间不允许仆人进入的房间,这里存放着两人从雅各布的别墅里带来的各种货箱。治疗舱已经被科尔黛斯重新安装在了周培毅的房间,安保系统也已经重置为这栋房子的专属系统。所以,这里除了书籍之外,只剩下了雅各布的收藏。 “还有一件事情,”周培毅一边帮着科尔黛斯拆下货箱的外包装,一边继续说,“可能我需要伪装成艺术鉴赏的专家,就像大部分贵族们自称的那样。实话实说,我对艺术这种东西是一窍不通啊!” 科尔黛斯看着他假装为难的表情,也只好说:“我会帮你的。” 很快,科尔黛斯就从堆砌的货箱中找好了可以由周培毅提供给地下家族的艺术品:“这一幅画是克鲁埃的作品,不是他最好的佳作,但能看出他鲜明的个人风格。这家伙也是贵族,甚至是颇有权势和财富的大贵族。这幅画是克鲁埃画给另一位贵族的肖像。艺术价值嘛,还不错,历史研究价值几乎没有,但是画家本身很有名气,应该可以卖出高价。” 周培毅看了看货箱里乖巧排列的一幅幅画作,都像是无人问津的不知名艺术品一般呆在角落里吃着灰。不禁感叹:“老爷子收藏的,也不少啊。” 科尔黛斯了解他的心思,回答说:“老师在成为研究院的教授之前,也是继承了家业的贵族。研究院的收入对于没有领地的贵族来说,只能是勉强糊口的地步。所以老师除了本身非常简朴之外,他还有一些副业。” 周培毅一愣,老爷子还有副业?不过老爷子一直非常简朴,生活中都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耗费,每天和周培毅一起吃着食品胶囊,喝着没有味道的真水。 科尔黛斯带着好笑的表情,看了看周培毅惊讶的表情,颇为得意地说:“你不会以为一个研究院的老学究,可以获得足够的资金,不仅养育了这么多无家可归的贵族孤儿,还独自完成了这么多没办法公之于众的研究吧?而且你就不好奇吗?为什么只要老师提出要求,研究院就会允许他前往神迹呢?” 看着周培毅在自己的话语中逐渐变得疑惑,科尔黛斯也享受到了捉弄人带来的快乐。她继续回答说:“老师,生前是拉提夏皇室御用的翻译。” “皇室还需要翻译吗?”周培毅不禁问道,“皇室不是会用那种奇怪的机器,获得一切语言能力吗?” “后天基因工程确实可以给人植入各种语言文字的知识,只不过这些知识需要配合非常多的练习才能让人真正掌握。”科尔黛斯点点头,“皇室自然是不需要人为他们翻译其他国家的语言文字的。老师是为他们翻译古代的纹章、文字与图案。皇室不仅拥有梅萨平顶这一神迹,当然也持有了非常之多的圣物。这些圣物上的纹章、图案,都代表了几千年前持有者的意志。老师曾经为皇室翻译这些东西,研究在古代历史中,这些圣物真正的主人,以及他们的事迹。了解这些事情,有利于皇室从圣物之中获得能量的滋养,变成更加强大的能力者。” 周培毅又问:“那老爷子接触了这么多圣物,甚至比拥有他们的皇室还要了解这些圣物,那他的能力?” 科尔黛斯耸了耸肩:“老师本身就是毫无才华的能力者,如果不是接触了那些圣物,应该也无法达到四等场能吧?可能皇室也是看中了这一点,一位贵族出身,血统高贵,非常有学识的历史研究者,但并没有能力的才能。自然也不会因为接触了圣物,成为皇室必须重视的强者。” 她转身从存放书籍的货箱里找出了一本书,递给了周培毅,说道:“这本是婆婆和老师一起写的书,研究对象就是老师的能力在圣物的影响下产生的变化。当然,不可能发表,不可能出版。你拿去看看,说不定对你的能力也有帮助。” 周培毅接过书,看着这书本手工制作的硬质封面,和上面用压制方法印上去的标题:《从生物图鉴能力在圣物影响下的成长观察圣物对环境改造类型能力的影响》。还真是,非常长的标题啊。 事实上,周培毅和科尔黛斯现在的当务之急也应该是提高自己的能力水平。三等的场能本身是无法真正参与伊洛波星系中的争斗的。但是能力的事情,心急也没用。所以,现在阶段而言,周培毅和科尔黛斯除了在拉提夏城通过与地下家族的交易,站稳脚跟,也只能通过继续探究能力来源的本质,学习雅各布老爷子留下的书籍,探求能力变强的方法。 周培毅收下书,和科尔黛斯离开了这间存放货物的房间。他已经通过因为能量变得灵敏的耳朵,听到了楼下孩子们在图书室的讨论。于是他说道:“师姐,要不去看看孩子们的进度怎么样了?” 科尔黛斯已经回答过关于孩子们的问题,但周培毅作为家里的“老爷”,确实是很少在孩子们面前露面。这些孩子,会让科尔黛斯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和罗拉德和其他孩子们一起,在婆婆和老师的教导下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光。所以,她要比周培毅更加用心。 她点点头,恢复了女仆的神态,说道:“老爷,请允许我为您带路。” 六十六 “生意”7 身为老爷的周培毅保持了贵族的姿态,随性地坐到图书室正中央唯一的一张宽厚椅子上,在他的正对面,是三个坐在小板凳上、长木桌边的孩子。 图书室的改造装潢并没有完成,科尔黛斯非常重视这里,所以方案一改再改。这里最重要的并不是装修的豪华与布局的合理,最重要的是如何讲雅各布老爷子那些公之于众的书籍分类出来,藏身在图书室之中。所以科尔黛斯正在设计的,其实是图书室中的密室。 当然,三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那些非常高深而悖逆的书籍,他们刚刚选择了自己未来研读的方向,还在接触最基础的知识。 选择地理与生物的是个瘦弱的男孩子,选择文学与历史的居然是那个表情有些木讷反应有些迟钝的大个子,而那个看上去很聪明的女孩,选择了数学与物理。 看上去他们自己还不了解自己所选择的方向究竟代表着一条怎样的学习之路。不过他们小心翼翼翻开书本的模样,在纸张上不断记录的兴奋与废寝忘食,都让科尔黛斯非常满意。 老爷理贝尔走进来之后,选择数理的女孩子率先停下了手头记录的动作,然后用手肘捅了捅反应慢了很多的大个子,三个人保持了恭敬的姿势从小板凳上站起身,低着头,等待老爷的吩咐。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周培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有礼数是好事情,但在这图书室之中,不需要这么多繁文缛节。” 他看着三个孩子带着迟疑乖乖坐下,继续说:“看上去你们已经选好了自己之后学习的方向。那这样,自我介绍一下,然后说两句选择这个科目的理由。从你开始,大个子。” 大个子来自卡里斯马,但不算卡里斯马人。他是东伊洛波的小国家的血脉,父母因为生意在卡里斯马定居,才生下了他。与他的个头与相貌截然相反,他的性格很是内向。他支支吾吾了很久,才说道:“我,我叫赫伯特。我,我来自卡里斯马。我很喜欢故事。所以,所以才选择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最后完全听不清。周培毅和科尔黛斯相视一笑,并没有在意,示意让另一个男孩子继续说。 瘦弱的男孩子也很羞涩,但要比大个子的情况好很多。他嗯嗯了半天,组织好语言,说道:“我叫比达尔,很多人读错我名字的发音。我是拉提夏人,来自南部的小城市。我选择地理和生物,因为我喜欢小动物。” 这个孩子是父母的生意经营不善,无法支付城市的税负时,被父母卖给地下市场的。他作为市民,在城市里接受过相当程度的教育。所以学习的起步阶段还算顺利。 最后只剩下来自阿斯特里奥周边的少女。她明显比自己的两个伙伴自信了很多,她站起身,高高挺起胸膛,洪亮地说:“我叫爱丽丝,出生在阿斯特里奥和卡尔德之间的小国家。我选择数学和物理,是因为它们比较困难。” 科尔黛斯走上前去,稍微纠正了一下爱丽丝有些用力过猛的姿势。在她稍作调整之后,爱丽丝的仪态像极了贵族出身的淑女。 随后周培毅问道:“因为它们比较困难?不不不,每一门科学,最终的道路都是极为困难的。相比之下,物理和数学,需要的天分比较高。你对自己很有自信吗,小爱丽丝?” 爱丽丝是农家出身的孩子,父母都是参与大型农业综合工厂工作的工人。而在小国家,这种工厂自然要比大国更多依赖手工。耳濡目染之下,爱丽丝是做过不少农活的。做过了她的背景介绍之后,科尔黛斯本来以为她会选择生物。没想到她居然选择了最可能无人问津的数理。 爱丽丝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着科尔黛斯为她纠正后的姿势,回答说:“回禀老爷,我也不知道我擅长什么。所以我想从最难的开始,之后尝试的科目都要比这个简单一些。如果我可以在最难的道路上走下去,我就有信心在所有的道路上都能走下去。” 周培毅挑了挑眉毛,还真是颇有性格的孩子。他没有去检查孩子们的课业,而是说:“你们的出身,你们的家庭,你们的过去,我并不在乎。你们沦落到了拉提夏城的地下市场,是我,将你们买下,给你们购置了合法的身份。所以,你们的旧姓已经被舍去,你们将获得这个房子主人的姓。从今天起,你们都姓理贝尔,知道了吗?” 孩子们显然是不了解周培毅的话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只有懵懂地点头作为回答。贵族的姓氏很少给予仆人,大部分情况下,获得贵族家姓的家仆,能够脱离身为仆人的贱籍,在身份上与市民没有区别。 当然,并不是真正贵族的周培毅,他的家姓也不是理贝尔。自然也不会有人将这个姓与阿卡瓦乌波上城区的某些贵族家族联系到一起。 说完了这些,周培毅便离开了图书室。科尔黛斯自然是紧紧跟随。 离开了房间,周培毅马上小声问道:“胆子好大的女孩子啊。她可一点不像是流落成为难民的孩子。” 科尔黛斯答道:“爱丽丝是三个孩子,乃至你买下的这四十九名仆人里面最有领导气质的。她虽然是难民,但很少因为身份的原因胆怯。不过,我也觉得她并不适合学习数理。” 周培毅点点头:“让她先学学看,一个月之后让他们交换课本,再学学别的内容。他们都是由科技分娩诞生的,也都经历过市民的基因工程,很可能都无法获得能力。我们还是需要用一个流民的孩子作为对照组。” “或者我们可以逆向改造基因工程给孩子们上的锁。”科尔黛斯说道,“只不过我们现在没有这种技术能力,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周培毅无奈称是。科尔黛斯又说道:“我已经与婆婆重新联系好了。等你的生意安排妥当,我们便可以出发去找婆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始终是提高能力的水平,千万不要忘了。” 六十七 拍卖会1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整个拉提夏城都几乎沉浸在了节日的气氛中。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市民百姓,都开始期待这场拍卖会的到来。 莱昂内尔家族包下了拉提夏日报的整个娱乐版面,人们在看过了监察官大人的清晨教诲之后,第一眼就会看到关于拍卖会的大篇幅宣传。而这种新闻攻势持续了数天,每天都在以倒计时的形式,透露一些将在拍卖会开幕式现场出现的名流与艺人。无论是最负盛名的舞蹈剧团,还是声名鹊起的新生乐团,甚至于在大型歌舞剧中担当主演的拉提夏明星,都已经确认将在这场突然出现的盛会上出席。 每一天的宣传版面,都会带来全新的内容与惊喜。尽管大部分贵族与市民还没有了解,这场拍卖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他们都已经在期待开幕式的表演。而毫无疑问,在开幕式上,会有无数明星人物、当地名流为他们反复介绍拍卖会的工作内容,当然也会介绍拍卖会上第一波的拍品。 倒计时第三天,拍卖会的会场已经开始搭建。和周培毅的住宅选址一样,拍卖会的会场也选在了市民区与贵族区交接的地方,包括了位于市民区的一处广场与贵族区的一座剧院。这样,可以保证市民有足够的参与感,能够进入活动的会场感受开幕式的热闹,也可以保证贵族可以不受市民的打扰。 而会场的搭建过程,也有无数游手好闲的市民全程围观。莱昂内尔家族就像是好领居、好社区一般,派遣了专人为这些市民提供饮水,派发传单,雇佣了漂亮的服务员为他们介绍拍卖会中市民可以参与的部分,包括了开幕式的免费增票、拍卖会的抽奖活动以及包括各类艺术品仿制品的盲盒购买。 倒计时第二天,拉提夏新闻报道了即将在开幕式上表演的几家剧团抵达的消息。这些声名远播的大型剧团,一般都有着严格的巡演安排。即便是拉提夏城这种伊洛波顶级都市,在他们的安排中也只能占用一周的表演时间。而大型剧团之间,即便主攻的艺术方向并不相同,也依然要互相避开,正所谓王不见王。 但是在这次拍卖会开幕式上,居然就集合了不少在伊洛波极负盛名的剧团,甚至会同台出演。这当然是莱昂内尔家族在背后花了高价相邀。另外,这些剧团也都是由小贵族与大贵族中的失意者组成,从身份上并没有多么高贵。他们的生意多多少少需要接触一些地下家族的业务范围。甚至有些剧团起家的过程全程都有地下家族的参与。莱昂内尔家族对他们的邀约,自然相对难以拒绝。 等到了倒计时的最后一天,拉提夏投影到随身机上的新闻并没有之前那么多详细的报道,只是在最为显眼的位置放置了一个倒计时的计时器,用显眼的红色大字,提醒着每一个人,距离拍卖会的开幕只有不足二十四个小时。不断减少的时间和城市里的气氛都一触即发,最后在宣传上的留白给足了贵族与市民神秘感、期待感。 所有人都在关注,在等待,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后的这场盛会,会给人怎样的兴奋感。 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活动,和仪式感极为强烈的倒计时设计,当然是出自神秘的阿卡瓦乌波贵族理贝尔的想法。在伊洛波,虽然他们的生产力以及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但他们的商品经济几乎完全被桎梏在贵族和市民的身份之内,当然也不会有地球上这些琳琅满目的促销与宣传。 不过绝大部分的工作,都是由莱昂内尔家族旗下的那些公司完成的。理贝尔也只是出了个点子。他名下的公司,虽然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雇员,但却也是本次拍卖会的主办方之一,为拍卖会提供艺术品的鉴赏与估价服务。也会为拍卖会提供一部分艺术品。当然,这些工作都是由上层贵族出身的科尔黛斯完成的,周培毅自然对此一窍不通。 此刻的周培毅,带着自己的女仆,坐在了贵族区历史悠久的剧院里,看着来自伊洛波各大星系的歌舞剧团在此处排练,准备着明日的开幕。观众席上人很少,几乎只有他自己。莱昂内尔家族的人虽说也多少知道欣赏这种雅俗共赏的艺术,但多数正在后台忙碌。而周培毅自然也是看不懂这些名头很响的大剧团正在排练的东西,只是假装在观众席聚精会神地看着罢了。 “师姐,他们真的值得我们的老鼠朋友花费天价邀请吗?”周培毅看了一会,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压低了声音对身后侧的女仆说。 科尔黛斯保持着低头颔首半闭眼的姿态,像一位真正的女仆一样,用同样低的声音,稍有些严厉地回答说:“你这孩子,明明事事都猴精猴精的,为什么会对艺术一窍不通呢?这些剧团自然比不了皇家剧团,比不上为了瑞嘉贵族专门培养的国家瑰宝,但也已经是大多数人所能接触到的各类艺术表演的天花板了。” 周培毅耸耸肩做个鬼脸,又问道:“师姐你去看了他们准备拍卖的艺术品,怎么说,值得他们大吹特吹吗?” 科尔黛斯不动声色地回答说:“和我们拿出来的那一幅画市场价值相当的不在少数。有很多件即便不参与拍卖,也能卖出百万标准币的还算是珍品的东西,只要稍作宣传,应该能大赚一笔。你们的这门生意,看上去即便没有不可言说的目的,也能保证赚大钱。” “哦?看来莱昂内尔家族确实在这方面花了不少心思。”周培毅点点头,“这次只是开幕式,最重要的是打响名号。之后自然还会有更多慕名而来的人,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都会把这里当做胜地。” “不过,你的老鼠朋友要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势力大。”科尔黛斯提醒道。 周培毅表示同意:“没错,他们在阿斯特里奥的战争中赚了不少。当然,我敢说,给他们发放通行证的贵族们应该赚了更多。” 六十七 拍卖会2 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两大王国的战争,在卡里斯马王国的军队到达阿斯特里奥境内之后,就陷入了僵局。双方在现在的边境上高筑堡垒,囤积物资,正军备战,谁都不肯率先打破平衡。 那么囤积的物资从何处来呢?自然是由广大的、在各个城市生根发芽的地下家族,代替正式的进出口渠道,用各式并不正规的交通运输手段,将各式物资运送到双方的前线。拉提夏与圣城关系匪浅,甚至一度邀请监察官常驻拉提夏城,自然选择了支持卡尔德王国。莱昂内尔家族在拉提夏皇室的默许之下,将黑市上购置采集的大量生活物资,以极低的进价和高昂的定价,售卖去卡尔德王国。 这当中的利润自然是非常可观的。除了生活物资之外,拉提夏也将大批闲置不用、面临升级换代的武器装备,同样以高价售卖到了卡尔德。这些装备多数是能力者使用的可以用场能驱动的单兵装备,即便不卖掉卡尔德,也会在仓库中静静吃灰,等着下一代装备出现之后被淘汰。卖到卡尔德,自然也是为贵族和为他们跑腿的地下家族带来了丰厚的收入。 从这次拍卖会的筹备就能看出来,莱昂内尔家族在拉提夏城的根基很深,关系网复杂,也在这些贸易中获得了相当可观的收入。 “师姐,他们在演什么啊?”周培毅看着舞台上几乎在为他一个人表演的歌舞剧,不禁问道。 科尔黛斯实在是无法忍受这小子几乎为零的艺术鉴赏能力,毫无掩饰地长长叹了口气,才回答说:“歌舞剧《快乐的小约翰》。讲述的是三代神子时期一个叫做小约翰的普通人,普通贵族,有着平凡的出身和平庸的才能,但在机缘巧合之下,迎娶了公主,成为了公爵。” 哦哦哦,原来如此。周培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歌舞剧毫无欣赏能力的他似乎也大概了解了故事的脉络,他指着舞台上正在上蹿下跳的主角问道:“这个仓鼠就是小约翰?他为什么要跑来跑去呢?” 科尔黛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为他解释下去,只说:“理贝尔老爷,您只需要知道,这个歌舞剧在拉提夏乃至整个伊洛波都非常受欢迎,这家歌舞剧团非常优秀,自然也非常昂贵,就够了。不要再问让我头大的问题了。” 周培毅乖乖闭嘴,继续装作欣赏着歌舞剧的模样,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长达一小时的歌舞剧结束之后,前来彩排的是舞蹈剧。没有多余的旁白,没有喧宾夺主的配乐,也没有台词,只有舞蹈演员精湛的演技,生动的表情,和极有张力的身体语言。在科尔黛斯眼中,看到的是舞蹈演员扎实的基本功、夸张的身体控制能力和在舞台上出色的表现力。不过,在周培毅眼里,只能看到:哇跳好高,哇腿劈好开好平,哇这个大姐腿好长。 在响亮的音乐声中,周培毅才没有在彩排的现场睡着。他假装看着台上的表演,实际上在练习能力的使用,将自己的场能充盈自身,然后不断尝试探查更加远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就出了神。 科尔黛斯倒也没有沉迷于台上的演出。她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用手极为隐蔽地打了一下周培毅的后背,低声提醒说:“你的老鼠朋友们来了。” 周培毅像是在课堂上走神被老师喊起来的学生,打了个机灵,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整理了一下今天穿着的这身昂贵的手工制作的外套,看向有人走来的方向。 是克洛莱昂内尔以及几位穿着颇为与众不同的人士。在地球上,这种程度的奇装异服最多只能说成是有个性,但在伊洛波这个普遍比较规矩的社会里,这些人的穿着可以说是标新立异了。他们或是穿着颜色极为艳丽但并不协调的各种布条编织的麻袋一样的衣物,或是上身穿着非常正式的女士衬衫,下半身却搭配了蓬蓬裙与马靴。只能说,哪怕在异世界,艺术家们的穿着风格也还是非常显眼。 等到他们走到身前,周培毅才站起身,由克洛莱昂内尔介绍,与这些各家歌舞剧团的负责人握手。这些个至少还装出清高模样的负责人完成了礼仪要求的部分吗,便回到了后台,继续为了明日的开幕式做着准备。像这样的盛会,集中了如此之多的著名剧团,他们之间自然也会有着暗中较劲。 克洛莱昂内尔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也看了看台上正在辛苦彩排的舞蹈,说道:“如何,理贝尔先生?这次开幕式的准备您还满意吗?” “我满意与否并不重要,克洛阁下。”周培毅伸了个懒腰,慵懒地说,“只要开幕式完成了我们所需要的宣传目的,只要拉提夏城乃至整个伊洛波,都可以由开幕式了解到我们的拍卖会,我就可以放心了。” 克洛莱昂内尔点点头,继续说:“已经按照您的建议,在市民区的广场上搭建了非常先进的投影系统。届时,会将开幕式的全程演出在市民区直播实况影像。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市民不需要购买门票,也可以享受大部分的演出,会让购买了入场门票的贵族们满意吗?” 周培毅笑了笑,答道:“贵族们其实并不是因为独享演出而显得高贵,他们的高贵,不,我们的高贵,来自于区别。只要存在区别,贵族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优越感。而我们需要的是足够大的宣传规模。” 没错,伊洛波的世界充满了各种写在明面里的规则,规则里全都是贵族与市民的区别。在地球,当然也存在各种自以为尊贵的人因为地位、人种和权力的原因自以为产生了区别,但却不会像伊洛波这样明目张胆。 贵族们,尤其是底层贵族们,赖以安慰自己人生的就是自己的身份。如果不能获得能力,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也不会真正成为“贵族”。这个世界,是属于能力者的。而能力者的诞生与培养,几乎完全被大贵族们所把持。 周培毅并不在乎这一切,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想尽办法,接近最中心的那批人,想办法接触到神子。 六十七 拍卖会3 第二天,拍卖会的开幕式如期举行。整个拉提夏城,无论是市民区还是贵族区,无论是空港还是商城,都已经提前进入了节日前的兴奋。 街道上循环播放着拍卖会宣传片与开幕式预告片,以及“理贝尔”要求莱昂内尔家族邀请歌舞剧明星单人拍摄的广告。 在这些投影影片之外,只要用随身机连接与拍卖会有关的信息,都会响起专门为这次开幕式准备的主题曲。这首歌购买了古典名曲的版权,由著名的音乐人编曲,交由歌舞剧团的主唱明星演唱,作词虽然稍显通俗,但通过不断重复的歌词,让人在不断循环之中默默记下了拍卖会的名号。 只不过是中午的时间,整个城市的氛围就已经达到了顶峰。在市民区的广场之上,聚集起了大量的市民。他们中有些人是看了街边循环的广告,有些只不过是来凑凑热闹,但总归是聚集在了这处由莱昂内尔家族包下的广场之上,为他们壮了声势。 莱昂内尔家族的工作人员此刻自然不会自持地下家族的身份,当然化身为社区市民的好伙伴。他们组织了工作人员,在广场上用小推车售卖温暖的茶水与各种来自卢波帝国的小吃。市民们习惯了只吃食品胶囊的生活,自然对这些小吃很有兴趣,小推车在广场之上备受欢迎。莱昂内尔家族也不贪不取,将商品的定价定得很低,只不过是个成本价。 卢波旧地的美食让广场上的人们迎来了第二波高潮,马上,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专程来品尝这便宜又好吃的异国风情。莱昂内尔家族马上顺水推舟,在广场上继续进行着宣传。拍卖会看似是与普通市民并没有什么关系的活动,但实际上,如果能在最为广大的市民之中获得讨论度,获得知名度,也会很快将影响力扩大到整个伊洛波。聪明的贵族不会拒绝与市民同乐的好机会,也不会屈身来到市民区,拍卖会的开幕式能让他们兼顾。 不远处最高的一栋居民楼上,周培毅正在用能力自制的望远镜看着这里的风光。他不过是偏折了光线,利用凸透镜的原理,将远处的光线放大,让进入视线的成像变得更大。 “下次,再有这种活动,可以专门定制一些小礼物,包括他们那个奇怪零食的包装,都可以专门设计。”周培毅一边看着,一边对科尔黛斯说道,“莱昂内尔家族很聪明,这次开幕式的宣传做得非常好。” 周培毅当然也给自己的师姐制作了一套空气望远镜,但科尔黛斯并没有注意广场上莱昂内尔家族的商业头脑,她在观察广场之上是否有能力者。宅邸与广场距离对于她一个三等能力者而言自然是有些太远,她判断是否是能力者的方式则是通过对方的身体姿态、眼神动作等等。 看过了许久,她说道:“不行,还是太远了,看不出有没有能力者。不过确确实实有些看上去并不像是市民的人。” “嗯,那些是莱昂内尔家族的人。”周培毅伸了个懒腰,用吸管喝了一口克洛莱昂内尔送来的卢波甜果茶,然后靠到躺椅之上,解释说,“我建议他们,可以安排自己人混进人群之中,在适当的时候炒热人群的氛围。” 科尔黛斯回过头看了看周培毅,不禁问道:“你小子哪来的这么多鬼主意。” 周培毅耸耸肩:“都是前人总结的经验罢了,我自己哪想得出来啊。师姐,你也喝喝看这种卢波果茶,风味和拉提夏的茶很不一样。” 科尔黛斯摆摆手拒绝了周培毅的邀请,又问:“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有过从商的经历吗?看你的模样,也不像是在商海摸爬滚打的人。” 周培毅老老实实地答道:“当然没有从商的经历呀!实话实说,我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和在老爷子别墅里的三个月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在读书学习。” 科尔黛斯也不知他是否城市,只得吐槽说:“那你学得也够杂的。” 周培毅又喝了一口果茶,看着远处的广场上已经开始亮灯,准备起开幕式之前最后的预热,说道:“到现在为止,开幕式就已经成功了。莱昂内尔拍卖会,这个盛会的品牌已经经过这次宣传打响了名头。之后想要维持这种讨论热度和人气,就需要莱昂内尔家族自己去上心了。” 科尔黛斯问:“你不去歌舞剧院吗?那里才是名流贵族最集中的地方。你教地下家族办这场拍卖会,不就是为了结交贵族、提高地位吗?” 周培毅无奈地摇摇头,答道:“有很多个原因,我不能去。首先呢,我的能力太弱了,名流贵族大多都是能力者,如果有人有心观察我,我想我这点伪装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准确的自我判断。”科尔黛斯点点头。 周培毅没理会师姐最近越来越多的讽刺与吐槽,继续说:“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保持神秘感。如果一开始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自然会暴露明面上的底牌。如果躲在幕后,不断利用莱昂内尔家族作为中介,展示我们的实力和影响力,就会有人因为神秘感,夸大我们的势力。之后再去和贵族名流们接触,就会获得更多的优势。” 科尔黛斯点了点头,这个小师弟现在毫无疑问是整个雅各布一派仅有的主心骨,他有才华有手段,但不管怎么说,看上去他距离可以为雅各布老师伸张正义甚至报仇,都距离太远了。 她甩甩手,驱散了周培毅在她身前制作的空气望远镜,说道:“婆婆回信了。等你完全准备好,我们就出发,看看你的能力还有没有进步的空间。” 周培毅点头称是,答道:“明天拍卖会正式开始之后,我在拉提夏城的事情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六十七 拍卖会4 与拉提夏城所在的西伊洛波主星隔空对望的,是孤悬于太空之上的雷哥兰都。在夏洛特王妃的花园里,王妃专属的仆从,也是王妃掌管庞大情报系统的得力助手,牛先生,继续用花园里的发声设备,为王妃报告着今日的情报。 机器发出的声音干燥又平淡,也不会表现出牛先生本人的情绪:“拉特兰圣城最近开始封锁情报的进出,圣城下属的着袍者走动很频繁。我们的人听到了传闻,有人声称听到了神子大人与修女奥尔加的争吵声。” 夏洛特王妃坐在小茶桌边,脚踝的部位已经穿上了厚厚的保护靴。雷哥兰都的科学院为她专门设计了这套保护设备,可以利用电磁脉冲减缓一些能量伤口的影响。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轻轻抿了一口红茶,说道:“我不认为年轻的神子已经获得了和‘圣城的处刑姬’阁下叫板的资本,奥尔加修女也不是沉不下气的愣头青。所以呢,我想这条情报一定有问题。就拜托牛先生和各位常驻拉提夏城的大家多上上心吧!” 牛先生点点头,继续播报:“卡里斯马的皇室已经下发了正式通告,您的远亲,来自安哈尔特公国的索菲亚小姐,已经正式成为了耶芙娜家族的一员。前些时间,她以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养女的身份,主持了多场卡里斯马传统节日悼亡节期间的活动。根据前方情报人员的报告,贵族们非常认可这位新来的公主。” 夏洛特王妃点点头,问道:“卡里斯马的悼亡节期间,他们的太子有没有什么活跃呢?我知道,卡里斯马这一代还有一位公主,但还比较年幼,担当不了重任。” 牛先生回答道:“并没有。卡里斯马的太子出生在国外,与卡里斯马国内的联系并不紧密。据说,这位太子脾气古怪,政见偏激,经常闭门不出。无论是地方贵族、军方还是文官集团,都没有人与他亲近。” 夏洛特王妃不禁一笑:“只有血缘亲近的太子,除了高贵的血统以外,完全不像是合格的皇族。和不管怎么看都顺眼的养女,虽然并没有血统上的优势,却处处逢缘,还在能力上天赋异禀。以后有的是卡里斯马女皇忧愁的事情咯。” 作为补充,牛先生继续说:“卡里斯马的军方和文官都委派了自己的人手,到索菲亚公主身边与她亲近。军方派遣的是宫廷之乱时期牺牲的孔雀宫统领的遗孤,现任的孔雀宫卫士,也是将索菲亚公主从阿卡瓦乌波接到卡里斯马之人。文官集团,派出了宰相法列夫的独女安烈莎。” “他们都看出了这位‘养女’的价值。”夏洛特王妃耸了耸肩,“我想,在我们将有关小索菲亚能力的情报卖给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时候,她就已经对小索菲亚动了心思吧!事实上,小索菲亚能力之外的才华,才更值得人们尊重。现在,卡里斯马人已经体会到了她的魅力。” 牛先生将王妃的评价记录下来,继续播报下一条情报:“我们支援卡尔德王国的物资,以港口商会的贸易作为掩护,经过拉提夏大贵族阿尔芒名下的公司,送到了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前线。现在,卡尔德的前线部队应该说是兵强马壮。” 夏洛特王妃再次举起茶杯,放到嘴边,依然是轻轻一抿,随后说:“只有物资的支援还不够。我们在阿斯特里奥的势力不够,不能给卡尔德实质上的帮助,但却可以给他们一点信心。牛先生,让东伊洛波方向的人散播一些不利于阿斯特里奥的谣言。卡里斯马人在伊洛波人眼中都是蛮夷,他们与阿斯特里奥人的相处想必不会非常愉快。当然,最重要的事情是,让卡尔德人相信,阿斯特里奥人与支援他们的卡里斯马人并不团结。” 牛先生点头,将王妃的指令牢记于心,继续播报:“负责将这批物资送往卡尔德的白手套,是拉提夏城当地一群自称‘莱昂内尔家族’的地下老鼠。他们借由战争产生的贸易已经赚了不少钱,此刻正在拉提夏城内举办一场名为‘拍卖会’的活动,看上去颇受追捧。” 夏洛特王妃显然是对这个叫做“拍卖会”的新东西很有兴趣。在牛先生的帮助下稍作了解,天资聪慧的王妃殿下马上了解到了拍卖会的乐趣所在。 “确实是个好主意。”王妃笑着评价说,“艺术品本来不应该用具体的金钱去衡量其价值。总会有人为了喜好,一时冲动付出过高的代价。也会有人出于救急,将价值连城的珍品低价出售。所以,如果把艺术品放到众多爱好艺术品又资金充足的贵族面前,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也好,身为贵族的骄傲也好,都会促使他们给出远超市场价格的高价。只要有一件艺术品以这样的方式被卖出天价,我想就会有越来越多珍藏了宝贝的贵族来拍卖会试试运气,也会催生一些自认为眼光独到的人低价淘宝吧!” 牛先生点点头:“您所言非虚。第一日的拍卖会就已经出现了多件拍品以超过百万标准币的价格成交。现场的气氛也是非常热烈。那些地下老鼠给没有财力参与拍卖会的市民与小贵族设计了很多活动,比如抽奖与有奖竞猜,让他们也很有参与感。” “不过是地下的老鼠,居然能有这么精妙、立体而全面的考虑吗?”夏洛特王妃歪歪头,稍作思考,然后嘱咐说,“我对这个家族很有兴趣,麻烦牛先生您亲自上上心,查查看这家‘莱昂内尔家族’背后有没有什么高人指点。我想我们的老朋友阿尔芒应该没有这种闲心。另外也要查查他们的资产结构,我总觉得作为地下的老鼠,实在没必要举报这么声势浩大的活动。他们只是中间商,收益从哪里来呢?” 牛先生接下了王妃的任务,低头鞠躬。 六十八 “婆婆”1 拉提夏城的拍卖会还正在如火如荼之中,拍卖会这一天才想法的源头,来自阿卡瓦乌波上城区,失去了家族的贵族理贝尔,却正在准备离开拉提夏城。 “克鲁埃的那副肖像画卖出了两百万标准币。”科尔黛斯依然作为女仆,陪伴在主家身边。此刻她正在用随身机看着今日的拉提夏新闻。 拍卖会是平淡的日子里,拉提夏最大的惊喜,自然在新闻中获得了大量的版面。莱昂内尔家族也没少花心思,稍作贿赂,就帮助拍卖会获得了更为精细的报道和更加正面的宣传。现在,所有关注新闻的人都可以在拉提夏的各家新闻报道中,看到有关拍卖会的消息。拉提夏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以座上宾的身份进入到拍卖会的会场之中,为不能进入会场的普通市民们介绍了莅临会场内的每一位贵宾,用细致的文字与精美的构图,科普参与拍卖的每一件艺术珍品。当然,这些新闻也会给出自己的估价与实际成交价。这一切内容,都让喜好热闹的市民津津乐道。 科尔黛斯交给周培毅的那副肖像画,在她自己心里可能价值不过一百万标准币左右,但在拍卖会上却以如此的天价成交,实在是意外。 “是哪位拿钱不当钱的大佬拍下来的?”周培毅问道。 科尔黛斯小声回答道:“路易斯阿尔芒公爵。” 周培毅点点头,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从沙发上站起身,因为他正在等待的人,拉提夏城贵族载具商城的经理正在小弗兰克的引路下走了过来。 “理贝尔先生!理贝尔先生!”商城经理带着营业式的热情笑容,眯着眼睛伸着右手快步走了过来。 周培毅站起身与他握手,没想到对方的热情如此洋溢,抓住了手就不松开,不仅紧握还狠狠摇了几下,继续说道:“理贝尔先生!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是本店经理亨利。像您这样的贵客,亲自来到小店,实在是难得一见啊!您的要求我已经从这位年轻的绅士,小弗兰克先生口中听到了。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周培毅等他说完了话,才终于有机会把手抽了出来。确实,一位有财力在这样的高档载具商店消费的贵族,很少有人是亲自来商店里选购的。 作为拉提夏城里名不见经传的外地贵族,理贝尔的身份属于有财力没地位,自然不能过多高调。如果没有小弗兰克和他背后的莱昂内尔家族牵线搭桥,估计商店的经理亨利也不会亲自出来见他。 周培毅一如既往地扮演着理贝尔,作为贵族当然不能直来直往,逢人总要先寒暄上几句:“亨利经理,听上去您名字的发音并不是拉提夏语,更像是雷哥兰都语呢。” 亨利经理笑了笑,这像是他每天都在回答的问题,但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用热情的笑容回答说:“没错没错,还真瞒不过您啊!小的家姓亨利,确实是来自雷哥兰都语,发音与拉提夏语中的‘亨利’有些许不同。小的的祖辈也确确实实来自于雷哥兰都,不过小人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拉提夏人!” 理贝尔点点头。雷哥兰都人和拉提夏人虽然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礼貌,事实上却一直是千年的世仇。作为有雷哥兰都血统的人,这个亨利经理能在拉提夏城混出名堂,自然是有些不一般的。 亨利经理拿出一台简易化的随身机,这是一般市民和大型商店用来取代部分随身机功能的代替品,向周培毅展示了自己挑选出的一些载具方案。作为甲方,周培毅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一台可以自由选择路线的高性能载具,货舱舱室空间越大越好。 因为之后要跟着科尔黛斯去探访那位神秘的能力学者“婆婆”,而这位婆婆又是一位非常注意个人隐私的人士,所以两人不能依靠常规的轨道交通以及其他容易被追踪的交通工具。所以只能选择来到了载具店。 周培毅看了看亨利经理提供的方案,率先展示的是价格稍有些昂贵的豪华载具,使用了最新的反重力引擎,不是飞而是可以摆脱重力悬浮在天空之上。第二套方案则稍显寒酸,原理是非常简单的磁悬浮技术,需要行驶在与列车相同的轨道范围内,优点是舱室巨大无比。而第三套方案,则使用了非常主流的悬浮与气动相结合的动力系统,只有在起飞的阶段需要依托轨道,之后的航行便自由无阻。 看上去,亨利经理是预期理贝尔先生会选择第三套方案的。这套方案无论是价格还是实用性都非常符合他的要求,放在过于昂贵的方案与实用性不足的方案之间,更突显它的完美无缺。 “第一套方案。”周培毅出人意料地说道,“可以直接用金币支付吗?” 亨利经理一愣,没想到自己的小技巧并没有对这位贵族奏效,但也大喜过望,没想到直接谈成了如此一笔大单子。他马上堆上了笑容,问道:“理贝尔先生真是出手大方!您不需要先行体验一下吗?” 周培毅摇了摇头,从科尔黛斯的随身包中拿出一大摞金币,一枚一枚递给亨利。他作为拍卖会主办方之一,和一部分拍品的委托人,巨大的收益还没有正式进入他名下的账户,目前还暂时存放在莱昂内尔家族的名下。所以他现在用以支付费用的依然是叶子给他留下的账户。这个账户来自离线版随身机,虽然可以通过拉提夏的银行提取现金,但是大额的支付却非常不方便,这也是他喜欢使用金币直接支付费用的原因。 付好了钱,贵族“理贝尔”伸了个懒腰,说道:“把载具准备好,我在拉提夏城也待了这么久了,是时候出去溜达溜达了。亨利先生,这台载具应该可以自动设定目的地吧?” 亨利经理点点头:“那是自然!您这边请,我们的工作人员会为您安排好一切。为了您的旅途一帆风顺,我们还为您准备了我们商店的整套礼包。” 周培毅用眼角的余光不加掩饰地看了看在一边待命的小弗兰克,说道:“麻烦的事情就不必了,目的地请替我设置到罗娜索恩城,我有些老朋友要见。” 六十八 “婆婆”2 购买了载具之后的理贝尔先生,自然是带着自己的女仆,坐上了预定线路的豪华飞行工具,不多时便抵达了罗娜索恩城。他们并没有降落在罗娜索恩的空港,而是和大部分贵族一样降落在市中心的交通枢纽。当然,即便是这里,员工也大多数是格罗尼兹家族的雇员。 理贝尔没有和自己的老朋友多做寒暄,而是和他们,或者说向那位站在能力者边界之上的天才机械师艾达拜伦提出了一个委托。 拉提夏城的拍卖会,无论是事前的宣传,还是开幕式的排场,最后到拍卖会的盛况,都让格罗尼兹家族这个新兴的地下家族感到震撼与羡慕。拉提夏城的莱昂内尔家族不仅仅拥有庞大的势力,也拥有和贵族们长期合作保持的密切关系,这让他们甚至可以主办这样的、站在阳光之下的活动,更别提这门生意会给家族带来的光明的未来。这些,这一切,都是格罗尼兹家族,是安德烈格罗尼兹需要用毕生的努力去追求的成果。 理贝尔用拍卖会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自然在罗娜索恩城获得了格罗尼兹的尊重。艾达拜伦很快完成了委托,为理贝尔改造了一台使用燃油冲压发动机的落后机械设备,上面几乎没有安装任何现代伊洛波的电子设备,只有简单的机械装置。但它依然可以完成飞行。 理贝尔和他的女仆再次驾驶昂贵的反重力引擎飞行器,离开了罗娜索恩城,前往位于拉提夏王国南部的大城市马尔塞利斯。与罗娜索恩城一样,马尔塞利斯城也是拉提夏非常重要的港口。两个城市一个是拉提夏内部运输的枢纽,一个则是面向南伊洛波、中伊洛波各大王国的门户。 马尔塞利斯建立在山脉中的谷地之中,也位于罗娜河的下游,面向巨洋。城市的三面都是山脉之中凸起的石灰岩山丘。在古代时,这里的港口水深而港阔,无风亦五险滩,早就成为了重要的港口。等到了星际航行逐渐发展,人们发现马尔塞利斯不仅拥有全伊洛波最好的观赏斯比尔星脊的视野,也拥有非常完美的维度与自转角度,让这里几乎每一分钟都适合起降星际航线的飞船。 理贝尔航线的终点设定为了马尔塞利斯,也在马尔塞利斯的高级酒店定下了一套极为奢侈的房间,但他本人却没有到马尔塞利斯。在飞行器即将抵达的时候,他降低了飞行器的速度,乘坐艾达拜伦改造的飞行器改变了方向,任由飞行器独自前往、降落在马尔塞利斯。 之后的旅程,就是科尔黛斯的舞台了。艾达拜伦制作、改造的这架飞行器非常复古,机械结构极其简单。但是它有着其他交通工具无法比拟的优势。因为没有安装任何电子设备,也自然不可能连入网络,这架飞行器是绝对无法被追踪线路的。而且它在机械和动力上的劣势,也可以用周培毅的能力来稍加调整。 飞行器以缓慢的速度在空旷的原野之上飞行了许久,就连周培毅都怀疑师姐是不是迷路,在原地打转的时候,她突然操作飞行器下降,径直俯冲向了一处不起眼的山丘。 近乎自由落地的重力加速度让周培毅还没来得及大喊,就已经穿过了山丘,或者说,是穿过了山丘的“像”,抵达了山丘的内部。这里,存在着一个和山地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过这架飞行器并没有在高速下降的同时调整航线的能力,更没有什么先进的降落预案。周培毅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这一片桃源,就随着飞行器的失控直接俯冲到了空地之上,飞行器的肚皮成为了刹车系统,用土石的阻碍强行降低了速度,在地面上掀起巨大的尘土。 “师姐,你咋彪呼呼的啊!”周培毅一边呸呸呸地吐着进入嘴里的沙土,一边抱怨着。作为能力者,这种程度的冲击自然是不会伤到他的,只不过他的能力还不能做到被动覆盖自己身边的范围,他需要主动调动场能保护自己。 科尔黛斯淡定地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刚刚的冲击能把正常人的脑浆子摇匀,却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她淡定地解开安全带,从拥挤的座位上站起身,一脸严肃地看向周培毅,说道:“‘婆婆’是我尊敬的人,是养育了我的人,她的性格有些随和,但你不可以因此对她失去尊重,知道吗?” 周培毅还在吐着嘴里的沙土,有些奇怪地点点头,就感觉有一个强大的场能,随着拥有它的能力者快速靠近。 科尔黛斯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大部分是扬起的尘土,这种动作也让她多少鼓足了一些勇气,打开了飞行器的舱门。 “黛丝!我可怜的宝贝!”强大场能的拥有者迈着快步穿过了还没有来得及落地的尘土,冲到了飞行器边,进入了飞行器的驾驶室,将一脸不情不愿的科尔黛斯紧紧搂入怀中,用带着手套的手不断揉搓着她的后背。 啊,原来师姐是害羞,才会说那样的话啊。周培毅稍稍退后了一步,生怕这位强大的能力者也把自己纳入了需要拥抱的范围之内。 他稍作观察,这位能力者,也就是科尔黛斯的“婆婆”,是一位身材标准的中年女性。尽管和雅各布老爷子是同龄人,婆婆无论是精神还是气质看上去都要年轻很多。她有着灰白色但看上去一定是精心打理过的卷曲短发,皮肤虽然有皱纹,但气色非常好。她穿着了看上去很像是园丁的工作服,一只手里甚至还握着铲土用的三角小铲。此刻抱着科尔黛斯的她,似乎要比师姐还要高大一些。 科尔黛斯努力挣脱了婆婆过于热情的拥抱,有些害羞,也有些责怪地说道:“婆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不要这样。” 婆婆脱下了手套,用粗糙的手捧起科尔黛斯还算是皮肤柔嫩的脸庞,宠溺地说道:“不不不,孩子,你永远是孩子。” 她稍稍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科尔黛斯的模样,道:“看上去状态还不错。当初你说你受了能力伤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没事就好。不过,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婆婆所说的,是科尔黛斯的女仆制服。科尔黛斯老实地回答说:“这是我现在的合法身份,那边那位贵族老爷的女仆。” 六十八 “婆婆”3 那边的“那位贵族老爷”,身份是贵族理贝尔的周培毅,正在角落里吃着灰,一脸尴尬地看着这边。 “婆婆”只是稍微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没有再关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陌生人,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科尔黛斯身上,埋怨一般说道:“孩子啊,你从卡里斯马死里逃生,怎么就去了那个老头那里。你看他一点都不会照顾人。怎么可以给你一个仆人的身份呢?他啊,就是对于贵族那一套厌恶得过于魔怔了!自己放弃了作为贵族的身份,还不给你一个有面子的身份。” 科尔黛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她逃避着“婆婆”的注视,稍微迟疑了一会,才缓缓说:“婆婆,雅各布老师他......雅各布老师,已经死于圣城走狗奥尔加的毒手了。” “婆婆”明媚的脸色,在听到科尔黛斯这些话的瞬间,就变得黯淡了下去。她双眼迷茫地转动着,又紧盯住科尔黛斯的脸色。她知道,身为卡里斯马人的科尔黛斯虽然很聪明,但并不是什么撒谎的高手。也就是说,雅各布确确实实是去世了。 她叹了一口气,想不到自己应该用怎么样的表情,怎么样的话语,来面对现实,来面对视这位同僚为父亲视自己为母亲的青年女子。她知道自己的悲伤,和科尔黛斯无法相提并论。“婆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屋子里面去。” 她拉起科尔黛斯的手,牵着她走出了驾驶舱,然后又回头,对着角落里的周培毅说道:“你也来。” 在这山脉中隐藏的小谷地中,有着两三亩精心耕种的良田,大片自由生长的花田,和一栋像是在童话中会出现的小屋。屋子用结实的多年生橡木制作,粉刷上了艳丽的颜色,和屋子前的碧绿、屋子后的姹紫嫣红都相得益彰。 小屋全部使用了木材作为骨架,家中的陈设也是各式木材制作而成。花梨木的桌椅板凳,桦木的柜子,桃木的门楣,看似随心所欲,其实各有讲究。“婆婆”招待自己的两位客人在客厅坐下,这里有着木质贴窗纸的窗户,可以折叠起来,看足了屋外的风景。 “婆婆”招待两人坐下,给他们倒上了自制的果茶,然后把科尔黛斯的座椅稍微拉近了一点,紧握着她的手,问道:“我除了和你的沟通之外,有段时间没有关注外面的事情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科尔黛斯虽然从失去雅各布老师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失去许多的她也并不会为此沉沦,但此刻,还是处于极度悲伤的状态。似乎面对“婆婆”,她很难掩饰自己的脆弱。她回答说:“我们同老师一起去了神迹,在回城的路上,‘处刑姬’奥尔加袭击了我们所在的列车。我们的攻击对她毫无效果,她割下了老师的头,扭断了我的脖子。之后的报纸上,都宣称是圣城邀请老师前往圣城作客。” “婆婆”伸出手,探到科尔黛斯纤细的脖颈附近,又不敢触碰上去,她心疼地问:“她是有据可查的七等能力者,孩子,你怎么可以和她正面对抗呢?那之后,你什么怎么死里逃生的?” 科尔黛斯瞄了一眼桌子最旁边握着杯子,死盯着杯子里水纹的周培毅,说:“他是我的同伴,也是老师临终前收的最后一个学生,理贝尔。他的能力有些特殊,躲过了奥尔加的探查,然后在我断气之前救活了我。” 到此,“婆婆”才终于正视向周培毅,周培毅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到了对方用热烈的眼神和表情,对自己点头表示感谢。 周培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婆婆”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科尔黛斯身上,她又问:“再之后呢?你们被奥尔加追杀,应该不可以直接回到城市。而且在野外,距离城市太远了。” 科尔黛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们从列车上带走了足够多的补给,您知道,我有一个随身包,是老师设计、切斯特的能力制作的,可以携带很多东西。之后我们偷袭了补给站,隐藏身形坐上了流民的飞行器,然后从流民镇到了罗娜索恩城。再之后,在罗娜索恩城制作了新的身份,回到了拉提夏城。” “婆婆”眼神无比柔和而悲伤,她抚摩着科尔黛斯的手,摇了摇头:“你受苦了孩子。无论是卡里斯马还是雅各布那里,你知道,我都不支持你再回去的。你的才华在另外的地方,你不应该把人生浪费在这些事上,你得向前看。” 科尔黛斯小声但坚定地回答说:“我是恋旧的人,婆婆。我忘不掉过去,它们是我一生的禁锢。” “婆婆”非常了解眼前的女子,自然没有再多话。她拍了拍科尔黛斯的手,说:“我知道,我知道。知道的事情,却无力去改变,这也是我的桎梏。就像是雅各布这个老混蛋,他明明知道,他的研究方向也好,他交往的那些叛逆也好,都让他早就是圣城的眼中钉了。但他的研究,实在是离不开城里贵族的支持。” “婆婆”又叹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一下精神,对科尔黛斯问道:“那你现在呢?身份还是女仆吗?你们如果无法在拉提夏城立足,可以住到我这里。这里虽然看不到很多外面的信息,但非常安全。”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回答说:“不需要担心我们,婆婆。我的这个师弟,虽然在能力上很难有进步,但在旁门左道的事情上颇有天赋。他和拉提夏城那些地下的老鼠们关系非常好,获得了相当不错的地位和很多家产。” “婆婆”挑了挑眉毛,又看向周培毅,算是第一次正式对他说话:“小子,你已经见过了奥尔加,应该知道,能力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价值的财富。把心思用在旁门左道上可不好。” 科尔黛斯替他解释说:“那倒也不是,他训练地很努力。但他的能力,好像和我们的都不太一样。” 六十八 “婆婆”4 “婆婆”点点头,盯住了周培毅,眼神看得后者不由得有些发毛。她指了指周培毅的茶杯,说道:“喝喝看。我在这里使用的水,来自于雨水蒸馏。如果你是雅各布的学生,应该学过,很长一段时间里,伊洛波世界尤其是在西伊洛波,自然水循环系统都遭到了污染。但是现在,我敢确信,这种自然界的水和真水的差距并不大。” 周培毅在雅各布老爷子强行要求他记忆的那些书本中确实看到过,在伊洛波世界刚刚兴起的时候,发展起来的工业机器大量污染了自然环境,以至于很多个行星的自然水循环系统遭到了重金属与化学物质的入侵,甚至还有会影响到人体的辐射。那段时间,不仅发生了大量因为饮用污染水源而残疾甚至殒命的惨剧,甚至还有大量带有化学污染的水气变成了光化学烟雾的现象。 正因如此,伊洛波人被迫放弃了广袤的土地,集中到了各个城市之中,开始使用大规模集成性的机械工厂,进行作物的种植与收割,食物的制作与包装。当然,也开始了依赖洁净的饮用水。而城市之外,那些穷困的流民,也多数因为无法稳定获得干净的饮水,平均寿命并不乐观。 周培毅有些疑问,科尔黛斯带他问了出来:“婆婆,我们前段时间到过流民镇,那里的人还在用以物换物的方式从城市里获得高价的饮水。您说现在自然界的水已经完成了净化吗?” “婆婆”笑了一下,回答说:“不不不,自然界的水,尤其是大江大河的水,依然是污染的状态。不管是大型工厂,还是使用辐射能的各种设施,依然会把污染物排入江河湖海之中。我这里的水,来自于雨水,自然也多少带有一些污染。但我实验了一种新的技术,虽然效率很低,但可以保证水质纯净。” 蒸馏确实可以保证水质的纯净,但是如何收集蒸馏上来的水蒸气,如何提高效率,才是这种最原始的方法中困难的部分。周培毅对婆婆所说的方法很有兴趣,但看到科尔黛斯有些生气的模样,马上闭上了嘴,乖乖喝茶。 “婆婆!您总是这样!”科尔黛斯重重地叹了口气,“您是能力学的专家,甚至可以说是最有可能帮这个小鬼提升能力的人!您不要总是这样,一要您帮忙就岔开话题。” 婆婆撇撇嘴,小声回答说:“我也不是不能帮忙,黛丝。可是你们提高了场能等级,又要去做什么呢?你们真的有可能达到奥尔加的水准,给雅各布报仇吗?我教会了你,你去卡里斯马反复寻死,场能并不能保护你,反而会让你做傻事。” 科尔黛斯像是早就做好了这个决定,此刻郑重其事地说道:“婆婆,我对您发誓,以我死去的父母的名义起誓,我不会去找奥尔加为老师报仇。” 婆婆闻言双眼一亮,握着科尔黛斯的手说道:“是吗?你不会去寻死吗?不对不对,如果不是为了找奥尔加报仇,不是为了去卡里斯马刺杀那个陷害你家族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呢?” 她又泄了气,瘫坐到椅子上:“孩子,你可以在拉提夏城度过平淡但是幸福的一生,找一个合适的普通人结婚生子,忘记那些仇恨,不参与我和雅各布这代人的恩怨。你也可以和我一样,找个好地方隐居下来,享受这种世外桃源和孤独。但是只要你还以能力者自居,还想着进步,获得更加强大的场能,你就永远生活在危险之中。” 科尔黛斯从第一次前往卡里斯马准备复仇以后,一直被婆婆用这样的理由拒绝着。她看向周培毅,用凶狠的眼神示意他:你小子平时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想想怎么说服她! 周培毅的聪明才智一般来自于充分的准备,这让他突然之间临场发挥,他也有些犯难。半晌,他才开口说道:“婆婆您好。” “婆婆”摆了摆手,说:“我是黛丝的婆婆,可不是你的婆婆。我的全名是艾玛马努埃尔,你可以叫我艾玛。” 这一手实在是没想到,婆婆已经把拒绝写在了脸上。周培毅又迟疑了一会,说道:“艾玛女士,实不相瞒,我们确实需要更强大的能力,来实现我们的目标。我不能和您说我的目标是什么,那样会让您成为知情人,增加您的危险。但我要说的是,我现在的处境并不允许我拥有退路,我有一个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任务。这个任务本身,也是雅各布先生愿意接受我作为学生的原因之一。而且,我相信我作为一个研究对象,应该不会让您失望。” “婆婆”艾玛马努埃尔看向科尔黛斯,询问道:“他的任务,或者说目标,你清楚吗?你要帮助他一起冒险吗?” 科尔黛斯答道:“我只知道一点点,应该不像是老师知道的那么多。不过他所说的,确实是实话。他的身份让他处在一个非常可怕的险境之中,他并没有退路。我不打算帮他到最后,我没有那么强大的能力。但帮助他,应该也是老师的愿望。我们去神迹,就是为了寻找他能力提高的可能。” 闻言,艾玛女士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她又问道:“你说你是非常好的研究对象,这又是为什么?” 周培毅自然不能说自己是来自异世界的人类,他回答说:“我是最近半年才获得能力的,在这半年里我已经获得了相当于三等场能的能力。而且,我是自然分娩诞生的。” 周培毅在能力上的天赋自然是无法惊艳到艾玛的,她对最后一句话的其中几个字非常感兴趣:“自然分娩?你出生在哪?流民镇吗?不不不,不可能。你是什么隐居贵族的末裔吗?” 科尔黛斯拦住了艾玛,说道:“婆婆,这些涉及他身份的事情,就不要详细地问了。试试研究一下他的能力吧,不会让您失望的。” 六十八 “婆婆”5 艾玛马努埃尔沉吟了半晌,才终于勉强答应了下来:“你们的事情,我不能牵扯太深。我只指点他的能力。” 科尔黛斯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就足够了,婆婆。” 艾玛女士颇有些疑惑地说:“你对自己的能力为什么没有这么上心?黛丝,你是要把自己复仇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小鬼身上吗?” 科尔黛斯站起身,催促着艾玛马努埃尔和周培毅这就开始动身,正事为主,嘴里也还是回答说:“当然不是。只不过这小子的能力确实是有不少古怪的地方,他进步的速度应该比我快上很多。” 艾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科尔黛斯的催促下站起身,指了指房子后面的一处空地说道:“你们在那里等我一下,我要去仓库搬些器材出来。” 三人很快就来到了空地之上。在青山碧水之中,这处空地显然有些突兀。一边是散漫、随性但无比美丽的花田,背后是青翠的崇山峻岭,空地前方除了艾玛所住的房子,就只有一间非常简陋的小仓库。 艾玛从仓库里推出一台小车,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各式各样的仪器。其中一台最大的器械,看上去与周培毅在雅各布别墅时用过的一台一模一样。 “老师家里的这个东西,是原型机。”科尔黛斯一边帮着艾玛吧仪器上各式各样的传感器安装到周培毅身体各处,一边解释说,“婆婆这边这个是改良版本。” 艾玛也解释道:“没错,当初我们一起设计制作了这种能力探查设备。我和雅各布都不是工程学的专家,所以也借助了一些外力。我这里保存的这一台设备,增加了一些特殊的传感器。” 艾玛女士吹了吹仪器上的积灰,用工作服的袖子将糊在镜面显示器上的泥污抹掉,指示说:“你去,站到远一点的地方,大概三十米左右。” 周培毅听话地退后,站到了空地的远端。随后就听到科尔黛斯用能力传导了声音过来:“好,现在解除你身上所有的能力,包括脸上的。现在我们要设置一个原点。” 周培毅瞄了一眼盯着仪器的艾玛马努埃尔,稍有些不放心地解除了面部的伪装,也将一直加在身上的能力附着解除。自从获得了场能以后,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放弃使用能力,有一种赤条条的感觉。 艾玛和科尔黛斯完成了原点的设置,随后又指示说:“小鬼,抬起一只手,把能力覆盖到指尖。这应该很简单吧?” 如果没有在荒野赶路的锻炼,这还真不简单。周培毅听话地抬起手,把自己的场能覆盖到了手指尖。另一边,仪器上已经开始显示数据。 艾玛和科尔黛斯盯着数据,两人各自都有些感慨。科尔黛斯感慨的是,这小子上次测试能力的时候果然有偷手。三个月前,她和老师、罗拉德一起给周培毅测试能力的时候,测出他最大能量波动可以到达三等场能的水平,但是无法稳定在三等的强度。现在看来,周培毅身体附近,尤其是他集中到指尖的这部分能量的场能水平,已经达到了三等能力者的水准。 而艾玛马努埃尔关注的地方不一样。她又指示说:“换一只手,做同样的事情。” 周培毅听话地换了一只手,同样把能量集中到指尖。艾玛盯着这一次能量变化在仪器上的显示,表情显然不是非常满意。 “把这个传感器给他装上。”艾玛从小车上拿出一个积灰了许久的小型仪器,看上去像是测量血压时候绑在手臂上的装置,递给了科尔黛斯。 科尔黛斯一路小跑,给周培毅戴上了这个小装置,随后三人重新调整了原点,再次开始测试。 艾玛只需要瞄一眼,就把数据记在心里。又指示说:“现在,把你的能力尽可能延伸,释放场能,张开场域。总之,把你能想到的使用能力的方式全部用出来。” 周培毅一愣,自己还确实没有全力释放过能力,能力也不过是可以加速与减速物质的运动。他过了一会才反应了过来,全力影响着面前一小团空气的波动。 艾玛盯住了仪器上的显示,对科尔黛斯问道:“他的能力不是场域性质的,而是线性的。他没办法像大部分人一样张开场域,不能让能力不需要调整地在身体附近形成一个球形范围,也不能无意识地用能量保护自己,对吧?” 科尔黛斯点了点头。艾玛马上继续说道:“他能调用的能量非常多,肯定不只是三等场能的水平,有可能触及到了四等的门槛。但是在实际效果上,并不能看出他作为能力者的强大之处。如果他没有主动使用能力,他身边的能量和自然界无异。” 科尔黛斯已经习惯了婆婆敏锐的洞察力,补充说:“有些时候,他不使用能力的话,就连城市门口的能力者监测设备也不能识别他。” 艾玛接着说:“没错,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了他身边的范围。他使用能力的时候,这些能量是从他的身体出发,再落到被影响的物质上发挥作用。所以,越远离他身体的物质越难以被影响。他的能力是什么?” “他可以改变物体的运动速度。”科尔黛斯回答说,“不过在实际使用的过程里面还是比较灵活的,他经常做出很让我意外的操作。” 艾玛沉吟了一会,现在获得的数据和情报还不足以全面解析这个小鬼的能力。她说道:“还不够,我们需要给他做更多的检测。” 科尔黛斯不禁问道:“会不会和他是自然分娩出生有关系?” 艾玛坚定地回答说:“不会。历代神子和上古时期那些强大的能力者都是来自自然分娩。人工分娩只是提高了贵族能力者的成材率,但是不能影响能力者的上限。基因层面上还没有发现可以影响能力者上限的基因组。”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周培毅的能力如此被桎梏呢? 六十八 “婆婆”6 艾玛马努埃尔女士指挥着科尔黛斯和周培毅,反反复复进行了很多次测试。随后就招呼说:“我要去整理一下今天的实验数据,黛丝,你带着他随便待在哪就行,别走丢了。” 说完,艾玛就快步走回了木屋里。周培毅有些好笑地看向冲着自己走过来的科尔黛斯,小声说:“别走丢了?” 科尔黛斯没好气地从周培毅的皮肤上撕扯掉一块粘住的传感器,说:“我小时候不怎么认路,怎么,有意见吗?” 周培毅被疼地嗷呜乱叫,赶紧挡住科尔黛斯继续撕扯的手,自己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始摘除传感器,小声嘟嘟说:“你的婆婆,也是个有趣的人。” 科尔黛斯对此倒是无法否认:“是啊,她的脾气比老师还古怪。作为研究者,她有些太过情绪化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知道的,在能力方面最有研究的学者了。” 周培毅把身上的传感器全部摘下,放回到小车上面,不无担心地说道:“我的能力确实和大家都不太一样。师姐,你说婆婆能让我改头换面吗?” 科尔黛斯把小车上的传感器和各式器材收拾好,叹口气,回答说:“我不知道。拜访神迹是被认为是现有的所有强化场能的渠道里,最受认可的一种。但是我们去神迹的旅程,并没有真的帮助你提高场能。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发现了你能和所有种类的能量残留产生共鸣。等下,这个信息也得告诉婆婆才行。” 周培毅也叹口气,在科尔黛斯的帮助下重新调整起自己的易容。看着这套操作和设计都极其精妙的易容辅助器,他又不禁问道:“师姐,雅各布老爷子的学生有很多对吧?他们现在都去哪了?和老爷子断了联系吗?” 科尔黛斯显然并不喜欢这个问题。她稍作犹豫后回答说:“不只是老师的学生,其实拉西莫学派,至少是学派在拉提夏这一支,曾经都是非常繁荣热闹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培毅是看出了科尔黛斯多少有些讨厌那段过去的,但他还是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坚持问道。 科尔黛斯不情愿但老老实实回答说:“老师在某天和婆婆大吵了一架,然后让我们这些学生全部自寻生路。大部分人都没有再和老师有联系。” 周培毅一愣:“为什么?” 科尔黛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回答说:“拉西莫学派,或者说所有以某个崇高目的聚集在一起的学者们,都会面临一个差不多的问题:如何实现那个看上去又高又远的崇高目标呢?” 科尔黛斯推着小车,周培毅在后面跟着,听着她继续解释说:“你也知道,拉西莫学派的宗旨,是认为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同时存在,并且互相影响。要想验证这个想法,就必须将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割裂开来,证明精神世界是独立的真实存在。可是,现在的世界,或者说整个伊洛波的历史,都存在着一位至高无上的神。祂不仅是精神世界的最高存在,也有着彻底改造物质世界的能力。祂同时是两个世界的主宰。这样与学派的理论似乎有些冲突,不是吗?” 周培毅想到了和雅各布老爷子第一次讨论拉西莫学派思想的情形,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师姐,我想可能学派,包括拉西莫学派的传世人卡提修斯,都并不是被神阻碍了研究。而是,他们的研究,目标是神本身?” 科尔黛斯为周培毅的话感到疑惑且不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而且为什么老师要去质疑神?老师是历史学者,他很清楚神的无上伟力。” 周培毅来自没有神的世界,他天生就对神这个存在没有什么敬畏。他答道:“是这样的。我的理解里面,拉西莫学派的这种将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分割开的理论,并不是一种结论,而是一种思考方式。如果按照卡提修斯先生的理论去思考神的存在,是不是可以认为神是物质世界中至高无上的最强者,但是精神世界是完全独立的,神并不能统治人的精神?” 科尔黛斯更为震惊了。她伸出手阻止了周培毅继续说下去,摇晃着脑袋,说道:“你先停一停,我需要理清楚这其中的逻辑。你是说,拉西莫学派,包括我的老师雅各布,都是希望用这样的理论去质疑神吗?” 周培毅想到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些写在历史书里只有一个名字的思想家,回答说:“我自己觉得,雅各布老爷子和学派的那些人,可能不是质疑神,而是在质疑圣城与神教。” 没错,他们把物质与精神割裂开,就可以将神分为物质上的神与精神上的神两个部分。物质上的神真实存在,而且在伊洛波漫长的历史上都不断展现着自己的力量。但是精神上的神,却一直活在圣城解释的经典古籍之中。因为圣城代表的神教,拥有解释权,所以他们也获得了整个伊洛波最为强大的权力。他们获得了合法性、正当性甚至神圣性。 可如果,并不存在精神上的神,只存在一位物质上的神呢?这不是对神的质疑,而是对圣城合法性的质疑。 科尔黛斯思考着周培毅的话,作为伊洛波人,神与神教的存在充斥在她人生的每一个时间,每一个角落。她作为雅各布的学生,可以做到怀疑神教,却做不到怀疑神。拉西莫学派的思想,只是稍稍切割了神与神教,就让她很难以接受了。 “这才是老师被奥尔加盯上的原因啊!”科尔黛斯再次叹气,许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她回头看向周培毅,说道:“我现在大概能理解老师为什么会把你当做希望了。和你的身份无关,和你的血脉无关。你的想法非常悖逆,你可以完全理解拉西莫学派的思路与逻辑。这才是老师喜欢你的地方。” 如此想来,老师与婆婆的争吵、分手,是不是也与这些事情有关系呢?将所有的学生赶走,是不是也是老师害怕自己的想法过于危险? 科尔黛斯没有细想下去,她小声说:“想这些事情,实在是太累了。你脑子好,你多去想,我给你帮帮忙就行了。” 六十八 “婆婆”7 周培毅只是耸耸肩:“我也是猜的,师姐你不要这么当真。” 科尔黛斯头也不回地拉着小车去往仓库,颇有些生气地说道:“你不要拿这些严肃的事情开玩笑,我确实当真了。” 她越想越气,突然站住了脚步,回过头又说道:“主要是你说的这些东西,实在是太有道理了。这些想法,只是说出来就是非常严重的悖逆。我虽然也是老师的学生,但我出身在一个非常虔诚的贵族家庭,我从来不会去怀疑神。而在普遍的认知里面,神教与神几乎是可以等同起来的。事实上,大部分的伊洛波人都和我一样。” 她凝视着周培毅伪装过后的脸,似乎看透了他的光学伪装,直视着他与当代神子一模一样的五官。科尔黛斯稍作停顿,认真地说:“我们这些人,自从出生开始,就听着神与神子的传说改编的童话故事。从记事起,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清晨跟着父母一起做礼拜,聆听自己所属教派的那些高级祭祀或者监察官的教诲。作为贵族,神学是几乎唯一重要的课程。只有学好了神学,才能获得能力,获得神的青睐,获得场能这一馈赠。” 周培毅老老实实地点头称是,只听科尔黛斯继续说:“所以我即便是遭遇了家族的不幸,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神本身。和老师相遇,接受老师的教导,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相信的这一切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哪怕我反对圣城,也从来没想过神的不是。直到奥尔加将老师杀害的那一天。” 跟随着科尔黛斯的话,周培毅也想起了那个被漆黑的场能遮盖的天幕,想起了周身带着紫色不详气息的屠夫奥尔加。想起自己躲在列车的残骸里,忍受着燃起的烈火与碎片的压迫,连能力探查都不敢使用,只能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奥尔加远去才敢离开藏身之处。那是他忘不掉的感觉,绝望?悔恨?痛苦?悲伤?不不不,最主要的是,眼看着雅各布老爷子离开的无力。 科尔黛斯的声音很低沉,但能感受到她情绪里的坚定与愤怒。她说:“我不愿意去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我不像你,不像老师和婆婆,有着坚定的内心和聪明的脑袋。我记忆力还算不错,但也只能拾人牙慧。我的复仇名单很长很长,我的能力不允许我完成这项复仇。所以我只能给你帮帮忙,等着有一天你真的变成和那一个人一样强大的存在,帮助我解决那张名单。” 原来师姐对自己有如此的期待吗?周培毅小声答道:“我知道了。” 科尔黛斯摇摇头,用手敲了敲周培毅的脑袋,说道:“不,你还不知道。你太聪明了,你每一件事情都会考虑,每一个细节都会想得尽善尽美。你给那些地下老鼠设计的拍卖会,简直是一种艺术品。你在奥尔加袭击我们那天的处理,也是冷静又理性。你绝对不会去冒险,你会稳稳妥妥地做每一件事情,做你考虑得到的事情。所以面对远比你强大的存在,你会想尽办法躲起来。这也是你不愿意接受老师的邀请,成为拉西莫学派继承人的原因吧?” 周培毅点点头,他出于明哲保身的目的,拒绝了雅各布。这也让他有些后悔。 科尔黛斯叹口气,说道:“我不会代替老师,再邀请你加入拉西莫学派。但是你刚刚猜的这一切,可能是拉西莫学派唯一重要的东西,需要有人传递下去的东西。你和我不一样,你不会带着主观的害怕去看待神教,甚至是神。你是个叛逆的混蛋,这也让你总能站在你独特的视角去看问题,要比我们这些人看得清楚很多。” 她最后说:“我还会帮你的忙,帮你在能力上进步,帮你在拉提夏城站稳脚跟。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只是,我想拜托你,或者说请允许我请求你,不管你叫什么,你的身份是什么,你来自哪里,我想要你想一想,能不能继承老师的这些理论,或者找一个合适的人选,代替你把这些思想传承下去?” 周培毅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他没想到,自己的胡思乱想居然让师姐如此看重。他确确实实出生在一个没有神的世界,所以他的想法总会思考神存在的合理性。这是整个伊洛波世界不可能存在的思路。 除了另一个自己,在圣城作为神子的那一位。周培毅打了个寒颤,没有继续想下去。 科尔黛斯满意地也点点头,在周培毅的脸颊上拍了拍,问道:“我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要在拉提夏城布局,和地下家族合作?你举办那个拍卖会,应该也不是真的需要很多很多钱吧?” 周培毅样子憨厚地一笑,答道:“师姐,实不相瞒,我还真的很缺钱。我想要完成的目标,需要我这人拥有越多钱越好,越大的声望越好。当然,这些都是表象。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用表面上一个非常合理的原因,来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这次也不例外。” 没错,在周培毅的构想中,拉提夏城的拍卖会是一个跳板。他要作为莱昂内尔家族的背后主使,引起那些王国贵族的兴趣。用聚光灯下的拍卖会和大量的财富,包装自己的人设,真正跻身到最上层的行列。之后,就需要营造一个叶子、神子与自己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地点的“巧合”了。 在这个计划里面,能力本身并不是必要的条件。但是奥尔加的出现,让周培毅发现自己过于弱小,以至于都无法真正登上棋盘成为棋手。这才让他开始急着想要在能力上取得更多进步。 科尔黛斯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回头看了看婆婆所在的方向,艾玛马努埃尔女士似乎正在仓库的工坊里用各式工具发出了巨大的噪音。 “我们去看看,婆婆应该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她说道。 六十八 “婆婆”8 艾玛女士的仓库从远处看上去不过只有几平米,两米多一点点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子。周培毅与科尔黛斯走到门前,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串很长很长的台阶,一直向下通到地下深处。 “还真是别有洞天啊。”周培毅向下望了一眼,只是这台阶的长度,都能看出这仓库内部到底有多么大的空间。 科尔黛斯把小车的车轮稍作折叠,变成了可以在台阶上行走的模样。周培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操作和变形小车的新模样,科尔黛斯就推着小车,走到了台阶上。 仓库里的台阶并不陡峭,通道也不昏暗,走上去甚至并没有一般下楼的吃力感。不一会,两人就抵达了台阶最底端,也就是真正的储藏室。 “婆婆”艾玛马努埃尔正在摆弄着自己的东西,自然没有空招呼两人。科尔黛斯把小车在地下的走廊里停好,敲了敲旁边的木门。 周培毅抬头观察,即便是在地下的走廊里,也点亮着稍有温馨气氛的日光灯。而这里的走廊也不是非常简陋的结构,在两侧各有两间房间,关紧了木质的小门。科尔黛斯敲了敲正在发出响动的那一间,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更为明亮的房间,天花板的每一格都安装了无影灯。房间的墙壁边排列着一排又一排玻璃柜子,摆放着各种实验用品。“婆婆”此刻正在房间中间的桌子上摆弄着一个透明的仪器,并没有注意到进门的两个人。 科尔黛斯带着周培毅到房间角落的小桌上坐好,等待艾玛完成手头的工作。 不多时,婆婆就直起身子,将一个透明玻璃瓶举起来反复观看,然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说道:“好,完成了。” 科尔黛斯和周培毅马上凑了过来。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玻璃瓶,只不过长得颇为规整。在玻璃杯内部,悬浮着一个黑色的小球,永远保持在玻璃瓶的正中心。周培毅一眼就认出,这小球的材质和之前贴在他身上的传感器应该是类似的材质。比较神奇的部分在于,这小球是如何做到悬空的呢? 科尔黛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说:“传感器里的感应元件,和玻璃瓶里面的这个小球一样,都是一种特殊的合金材料。这种材质对能量尤其是场能格外敏感。能力者士兵所用的势能增幅器里面也有这种材料。婆婆呢,应该是使用重力发生场,精确定位了小球的材料,保证了它受到玻璃瓶四面八方的力。之后只要抽走玻璃瓶里面的空气,就可以形成一个完美的实验环境。只要你对这个小球释放能力,小球就可以表现出完整、不受干扰的能量作用。” 艾玛马努埃尔对科尔黛斯的回答非常满意,笑着说:“没错,黛丝你如果对这个小子的能力感到失望,随时欢迎你来我这里,担任我的助手。” 科尔黛斯不耐烦地摆摆手:“婆婆别闹了,我们开始实验吧。” 艾玛只好耸耸肩,将玻璃瓶摆在里一台仪器上。这台仪器有一个悬浮的轮盘,正面有非常多传感器,可以通过小球的变化监测出场能的作用。 艾玛对周培毅说道:“我现在已经设定好了原点。我们刚刚的实验,主要获取的数据都是你的场能在你身体里的流动与作用。那个实验中测算出你的场能等级在三等与四等之间,但这种场能强度只能维持在你身体的范围内。你的场能只要离开你的身体,就会极速衰减。所以你无法像大部分能力者一样,把能力释放出来,在身体外形成一个固定范围、每一个点的场能等级都相同的势能场。接下来的实验,我们就要检查你的能力在离开身体之后的衰变曲线,以及你操纵的能量是如何作用到目标之上。” 周培毅点点头:“就是说,我要反复对着这个小球释放能力就好了?” 科尔黛斯点点头,非常娴熟地从角落的饮水器里面接了一杯水,依旧坐到了角落。周培毅这才发现,这里的布局与雅各布老爷子的图书室完全一致,就连拜访饮水器的位置也没有区别,难怪师姐是如此如鱼得水。 随后的几个小时里,周培毅开始了非常枯燥的工作,不断反复着相同的动作:对小球释放能量。其间,艾玛可谓是不厌其烦地反复指挥周培毅调整着释放的能量强度、作用的时间长度。可不管周培毅如何使力,都感觉小球纹丝不动。 “别想着你能影响那个小球。”科尔黛斯已经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小憩了一会起来,看着周培毅别扭而不甘心的表情说,“婆婆所用的重力发生场,就是桌子下面的那一个,是一台可以在每一个空间点释放类似重力矢量的器材。它的工作原理和反引力引擎非常类似。而这个玻璃瓶的材质,也可以等比例缩减相当程度的场能。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作用到小球上的能量足够微弱,才能看出细微的变化,获得比较准确的数据。” 周培毅没仔细听科尔黛斯这一长段解释,他盯着正在一台类似随身机的设备上整理数据的艾玛。艾玛女士在刚刚几个小时里面获得了相当多的实验数据,只是简单的处理,就在房间的投影里显示出了一个个简单易懂的图形。 艾玛指着这些图形说道:“这是你的能量远离你身体后的衰减速度,严格符合了线性函数。也就是说,能量与你身体,具体来说是你的大脑之间的距离,与能量的衰减比例成正比。但是能量在你的身体内部,却不会衰减。” 周培毅点点头。他现在想要操作影响远距离的单位,只能动用非常微小的能量。但是这股能量却可以传递到远超过三十米的距离。三十米,是三等场能的能力者影响范围的极限。周培毅的能力并不需要遵守这种规则,而是有着独自的一套运行法则。 六十八 “婆婆”9 艾玛继续分析说:“另外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你的场能作用在物体上之后的变化。” 她指着另外一张图表里面的函数说道:“当你的场能成功作用到某一个物体之后,就可以建立起一种奇妙的练习,这种现象有些类似于惯性。这个物体在你的控制下,再次改变运动状态所需要的能量要远小于你第一次影响这个物体的时候。你影响这个物体的时间变化时,所需要的能量成指数级下降。” 科尔黛斯随后补充说:“所以你的耐力很好。你可以很长时间一直保持易容的状态,是因为你面部前方这个范围的空气长期处于你的控制之下,需要你使用的能量随着时间变少了。” 周培毅点点头。婆婆果然是专业人士,在这些实验中分析出了这么多数据,但是,他还是要问:“这些数据分析可以帮助我在能力上取得进步吗?” 艾玛摇摇头:“不能。” 周培毅的表情在艾玛斩钉截铁的否定之后,逐渐变得扭曲。那刚刚为什么要折腾这几个小时嘛! 科尔黛斯马上解释说:“也不是完全不能。能力的进步需要很多条件,比如对于世界的理解,比如向内,对自己的内心进行探索。当然,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了解能力是如何作用的。如果一个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可以准确了解自己的能量到底作用在别人的哪种神经,影响哪种情绪物质的分泌,那么他就能更加精准地使用自己的能力。” 周培毅点点头:“我确实不太了解我到底是怎么让物体加速减速的。我可以通过练习,让面前的空气产生振动。但这种振动本质上依然是加速与减速的过程。” 艾玛耸了耸肩:“目前的这些实验,还是不能看出你的能力是如何完成‘加速’‘减速’这两个过程的。我知道很多有些类似的能力表现,比如比较常见的念力类型。这种能力一般被归类为‘环境改造’。多数是利用物体之间的强相互作用,改变粒子间距等等原理,来完成物体的移动。但是,你的能力目前来看,不符合这种原理的特征。” 科尔黛斯稍作思考,问道:“婆婆,理贝尔的能力有没有可能和‘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更加相似呢?” 艾玛把随身机模样的仪器放到一边,坐到沙发上,摸着自己皱起来的眉头,说道:“不会。我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所以在刚刚的实验里面也做了测试。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与空间的折叠与坍缩有关系,涉及到一些物理学科还没有完全探索明了的领域,比如存在论。但是大多数有记载的搬运工类能力者在使用能力的时候,都会引起引力的波动。” 她继续解释说:“基础物理原理告诉我们,质量越大的物体就拥有越大的引力,这种引力会一定程度上扭曲空间。搬运者的能力就是利用其他大质量天体的引力效应,四两拨千斤一般,将自己附近的空间折叠起来。在这个小鬼使用能力的时候,空间中的引力曲率并没有任何变化。” 科尔黛斯这下也没有新的想法,只好说:“确实很难了解一种全新的能力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啊!” 艾玛坐在沙发上为自己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小口稍微润了润口腔,说道:“还有一种比较笨的办法。小鬼,你有什么直系亲属是能力者吗?能力者的能力,无论是表现还是原理,都会与基因、生长环境等因素有密切的关联。” “有。”神子大人就是周培毅的能力者近亲,他有些尴尬地回答说,“他好像是全能力类型的能力者,而且好像要比我强大很多。” 艾玛与科尔黛斯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只能无奈地摆摆手:“全能力类型的能力者,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三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万万没想到,即便是科尔黛斯口中,放眼整个伊洛波也算是专家中的专家,能力学的翘楚,“婆婆”艾玛马努埃尔,也会陷入如此的苦战。 周培毅看着气氛有些冰冷,赶紧打圆场一般说道:“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就算是能力原理不明了,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的空间嘛!” 艾玛无奈地摇摇头,说:“你不能释放场能,也就是说,你无法在自己的身边利用能量的强度形成一个势能场。也许你可以利用势能增幅器,制作类似于势能场的防御。但是在面对高等级能力者的时候,对方的势能场很有可能将你覆盖,你的能量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了。” 科尔黛斯却感到疑惑:“婆婆,不对。我们遭遇奥尔加的时候,她将整个天空都遮挡了起来,变成了黑夜。那应该是她的能力释放,对吧?在那个范围里面,我和老师都必须释放能力,用势能场将我们自己包裹起来,才能调用能量。而且在对方的势能场内部,我们的能力都受到了限制。理贝尔,你有那种感觉吗?” 周培毅一下子回忆了起来,马上回答说:“没有,我完全没感觉自己的能力被限制。可能是因为我的能量都用来装死了吧?” 艾玛一下子来了兴致:“你的能量不会收到其他势能场的限制?” 眼看她马上又要开始实验,周培毅赶紧摆摆手,说道:“不了不了,艾玛女士,我今天实在是体力不济,要不咱明天再继续实验吧?” 艾玛又瘫坐回沙发上,挥手驱赶着两人:“行行行,明天再继续实验。你们赶紧回到地面上去,从菜地里找一些能吃的东西。我就不招待你们了,我还要收拾实验室的东西呢。” 虽然听到了一些坏消息,但也不算是全无收获。周培毅马上跟着科尔黛斯,离开了位于地下的实验室。 艾玛连目送他们离开的心情都没有。时隔多年再次为一位能力者进行测试,获得的结果实在是让她不能满意。尤其这个小鬼的能力,确确实实有很多古怪的地方。比如他完全无法在身边形成场域,比如他能力离开身体之后的线性衰变。 她目光扫过实验室的桌子,看到了装着小球的玻璃瓶。可现在,却无法穿过玻璃,清晰地看到黑色的小球。因为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艾玛稍有些疑惑地站起身,将玻璃瓶拿起来。在她的手触摸到玻璃瓶的一瞬间,仿佛触电一般,她的指尖像触碰到了夏天的冰水。这种寒冷的触感和灵感一起冲击到了她的大脑,她想到了那个可能性。 “小鬼!滚下来!我知道了!”她大喊道。 六十九 护道者1 刚刚走到仓库大门口的周培毅听到了艾玛女士毫无风度的呼喊声,赶忙从楼梯最上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最下面,冲进了实验室。 “婆婆”艾玛马努埃尔大声问道:“我已经找到线索了!小鬼,你今天还能使用能力吗?” 周培毅面露犹豫之色,艾玛马上不由分手地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进了实验室,指着已经重新放到位置的玻璃瓶说道:“你还能继续使用能力。现在,我要稍微做一些技术上的调整。” 科尔黛斯的脚步稍稍落后一些,也在此刻到达了门口。她比周培毅好意思开口,直接问道:“婆婆,您发现什么了?” 艾玛一边调整着面向玻璃瓶的传感器,一边说:“黛丝,刚好你在。你来,也对着这个玻璃瓶里的小球使用能力试试看。” 科尔黛斯有些疑惑地说:“可是婆婆,我是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我的能力是干扰对方对于空间的判断能力。我没办法对这个小球产生影响。” 艾玛摆摆手,转瞬之间就已经调整好了传感器。她说道:“没关系,只要你的能量能传递到小球上就可以。” 科尔黛斯没有继续问下去,马上照做。艾玛点点头,很快便获得了非常充分的实验数据。艾玛对着周培毅招招手,说道:“你小子也不要装累,能力使用的疲劳与精神疲劳表现非常类似。如果一个人在精神上感到疲惫,大脑中分泌的自由基与乳酸都会淤积。你的大脑非常健康,很有活力,完全没有任何的困倦。” 这下子完全没有借口了。周培毅挠挠头,走上前去,开始对着小球使用能力。 艾玛盯着监测中的数据,说道:“好,这一次实验的数据记录下来了。接下来的两组实验,你分别只使用加速、减速两种能力,持续地对这个小球释放能量。” 周培毅照做。艾玛看着正在变化中的数据,不由得拍起手来。 科尔黛斯凑到艾玛身边,看着显示器上正在变化中的温度数值,不由得问道:“婆婆,为什么要测量他使用能力的时候,小球的温度呢?” 艾玛不满皱纹但非常红亮的脸上露出了非常鲜艳的笑容:“黛丝,你对物理学中概念中的熵有了解吗?” 科尔黛斯一直以来都更加接近文科生,对于大部分物理学只有粗浅的了解。她摇了摇头,等待婆婆的解释。 艾玛女士接着说道:“熵,最初是一个描述热量或者能量变化的概念。但之后先辈们发现,热量的变化并不是熵的本质,熵其实描述的是一个封闭系统内的混乱程度,而系统内的温度只是这种混乱程度的其中一种表现。” 周培毅和科尔黛斯面面相觑,只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听着艾玛的解释:“我们把这个玻璃瓶里面的小球看做一个孤立的系统,那么我们这种能力者,对小球使用能力,释放能量,就会增加这个系统内的混乱程度,也会使系统内的热力学温度上升。” 配合着艾玛的解释,她把新增的实验数据做成了对比图,投影在了房间中央。她接着说:“正因为如此,所以黛丝你对着小球释放能量之后,玻璃瓶里面的温度有非常微弱的提高。但是,这个小鬼使用能力的时候,玻璃瓶里面的温度不只有提高这样一种情况。当他希望小球减速的时候,玻璃瓶里的温度下降。当他希望小球加速的时候,玻璃瓶里的温度上升。” 周培毅看着横轴为能量、竖轴为温度的对比示意图,大概已经理解了艾玛的分析:“也就是说,我的能力并不是减速加速,而是在从一个物体上面抽离能量或者释放能量?” 艾玛点点头:“没错,你的能力有一部分是从一个孤立系统中抽走能量。这部分能量的去处我们现在还没办法了解,我怀疑有一部分会回到你的身体内。能量的变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也就是说,无论你是从系统中增加还是抽走能量,熵的变化都是大于零的。但是双方变化的方向却相反。 “如果系统被扩大到整个宇宙,你的能力也被放到无限大的情况下,你的这种简单的加速与减速就会让整个宇宙达到两种可能下的极端情况。如果系统陷入极限的混乱,熵达到了极端值,宇宙就会进入热寂的状态,所有物质都被转化成为了能量,自然也不会有所谓的生命。 “如果系统进入了终极的有序状态,宇宙中所有逸散的能量都被转化成为了物质。那么自然不会有物质的运动,也不存在所谓时间、空间的概念。这种状态叫做冷寂。” 周培毅一愣:“我的能力有这么强大吗?” 艾玛白了他一眼,嫌弃地说:“这是极端情况下的两种构想,你现在的能力最多只能影响到这样一个小玻璃瓶里面的温度,就连移动被引力发生装置固定的小球都很困难。我们讨论这种极端情况,是为了让你对自己的能力有更多的了解。你知道了能力作用的原理,自然可以通过学习和练习,变得更加强大。” 科尔黛斯不禁问道:“婆婆,之前出现过类似的能力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可以抽离能量。” 艾玛回答说:“从来没有。但是在很久远的、关于能力的讨论之中,我们一直在假设类似的能力存在。一方面我们能获取到的数据很少,不是经常有能力者愿意成为实验品。另外一方面,这种能力可能意味着非常可怕的潜力,会有人不愿意见到这种能力出现。” 科尔黛斯对周培毅解释说:“婆婆所说的潜力,是指一种能力如果它作用的原理越基础,越广泛,它的成长极限就越可怕。比如说一个人会让液体沸腾,和一个人可以让氢氧化物的水沸腾,两种能力者的强度不是可以相提并论的。能对能量直接产生影响的能力,应该是所有已知能力中最为强大的一种了。” 她转头又问道:“婆婆,为什么您会说有人不愿意看到这种能力出现呢?” 在周培毅和科尔黛斯的疑问中,艾玛女士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种能力者成长到极限的状态,可以被认为是宇宙的终结者。” 六十九 护道者2 “宇宙的终结者?”科尔黛斯与周培毅同时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艾玛倒是没有一副说出了非常惊人事实的表情,她若无其事地解释说:“你们没有听懂关于热寂和冷寂的部分吗?” 周培毅摇了摇头,回答说:“这个部分听得云里雾里的。” 艾玛对科尔黛斯在物理和数学上的造诣很清楚,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优秀女性确实天资聪颖,但在数理上的水平不能说一窍不通,最多只能说是马马虎虎。看来另一个小鬼,也对于这种比较基础的物理知识不太了解。 艾玛只好解释说:“你应该知道,质量和能量可以互相转化的吧?” 爱因斯坦!原子弹!周培毅点点头,这方面的知识在地球上还算比较容易了解。只听艾玛继续说:“如果宇宙中所有的能量都转化为物质,宇宙就不存在任何能量,自然也不会有热量。这就是冷寂。与之相反,如果所有的物质都转化为能量,宇宙中就不存在物质,只有纯粹的能量,这就是热寂。现在的宇宙从诞生的瞬间开始,就呈现了由冷到热的过程,也就是物质正在逐渐转化为热量。可以看做宇宙正在从有序的状态进入无序的状态。” 周培毅看了看早就没有认真在听的科尔黛斯,后者已经放弃了听懂这些复杂的物理学原理,他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假装听懂了。 艾玛接着说:“从物理学上考虑,像你这样的能力者其实最多只不过是个特例,并不能证明什么事情。但如果你考虑到宗教的原因,尤其是考虑到神的存在,像你这样的能力者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周培毅这里马上跟上了节奏:“对对对,因为现在的教义告诉我们,宇宙是由神创造的,文明来自于神的馈赠。似乎有些物理学家也用整个世界底层逻辑中的设计感来证明了这一点。” 艾玛知道这两个孩子都是雅各布的学生,在文史上的悟性要比在数理上好得多。她顺着周培毅的话,继续阐述:“在神教的语境中,神是宇宙之上的意志,是神将处于冷寂状态的宇宙,以巨大爆炸的方式重塑。经过几百亿年的变迁,宇宙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演化出了生命。终有一天,神会在宇宙面临终结,也就是热寂的时候,再次重塑宇宙。在神教的描述里面,神是观察者,凌驾于宇宙之上,所以神使用神力的时候,会在我们的土地上留下无法被岁月消除的神力能量,也就是神迹。 “神迹的能量是不会消散,不会被改变的绝对存在,这代表神,也是永恒而不变的。如果这个时候,像你这样的能力者突然出现,吸收了神迹的能量呢?即便你只是完成了熵减的过程,将能量存放在自己的身体里,并不是真正能使用这种能量。但是这种可能性,就让人觉得害怕。” 科尔黛斯这次跟上了话题,接着说道:“婆婆,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像是这种能够吸收能量的能力者,终有一天会将宇宙中所有的能量带走?哪怕是神,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宇宙,也无法带来新的纪元?” 艾玛点点头,回答说:“有可能。当然,宗教上排斥这种可能性存在的另一个意义,在于神教认为,神的神力不能被人吸收,是因为人神之间的天壤之别。神迹如果能被影响,对神的至高无上是一种损害。” 周培毅叹口气:“这可不是我这种小人物需要担心的事情啊!我三等能力者都算不上,怎么可能威胁到神啊?” 艾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子,你也别担心。因为你的能力还太弱了,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你的能力究竟是如何运作的。如果有一天你成为了六等甚至七等场能的能力者,那个时候才会有人专门去研究你的能力。” “那还真是,嗯,遥遥无期啊。”周培毅一下子获得了极大的安慰。 科尔黛斯则问道:“婆婆,不管这个小鬼的能力到底是多么大逆不道,值得神教如何重视。但他现在也只是个三等场能的能力者,婆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进步一下?” 艾玛女士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小鬼,你应该已经学会了用能量充盈自身吧?能力者可以使用自己的场能,提高细胞活性,增强代谢的效率,从而突破人体设计的物理极限。如果你可以将熵减带来的能量用来强化自身,这自然是最大的加强。” 周培毅点点头。他在知道自己可以用“减速”的想法吸收能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这么做了。不过他能吸收的能量实在是微乎其微,绝大部分能量都已经在使用能力的时候逸散掉了,到达他身体的部分非常少。这也和他的场能离开身体之后有着非比寻常的衰变速度有关系。 艾玛接着说:“还有一种方法,说出来可能有些邪道。不过我们这些人,一向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我觉得,如果可以直接接触其他能力者,皮肤接触皮肤的话,你这种能力应该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因为你的能力是直接作用于能量本身的,你的身体对能量有更加强大的支配能力。而且在其他人的场能领域内,你还是可以使用能力。” 科尔黛斯马上开始释放场能,对着周培毅说道:“要试试看吗?” 周培毅赶忙打断她:“不不不,师姐,我们还不知道我的能力是不是会对其他能力者有伤害,这样太冒险了。” 艾玛耸耸肩:“确实不能拿黛丝做实验。不过小鬼,你总有一天要试一试这个思路的。当然,这样的操作,难度不在于你对于能量的支配,而在于如何才能接近其他能力者。大部分情况下,你面对同等级的能力者,只要进入对方的三十米范围,你就会被打死。” 那还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周培毅苦笑。 六十九 护道者3 随后的几天里,周培毅就在艾玛的辅导下,开始学习如何利用自己对于能量的控制,将其他物质上的能量用于强化自身。 这种操作的难度并不算很高,掌握起来也不算复杂。最大的难点,在于这种操作的效率非常低下,周培毅的能力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吸收物体的动能,看上去就像是让物体减速。而吸收物体的热能,甚至是将物体从物质转化为能量,对于周培毅而言还是遥不可及。 艾玛马努埃尔在周培毅大概学会了这套操作的基本原理之后,就将两人赶出了这个世外桃源。尽管她驱赶的其实只有周培毅一个人,对科尔黛斯还是各种劝诱,希望她放弃外面的复仇。 科尔黛斯和婆婆郑重其事地告别,随后头也不回地坐上了由艾达拜伦改造的小型飞行器,离开了这座完美的藏身之处。 “师姐。”周培毅是没学会如何驾驶这架飞行器的,他只能看着科尔黛斯熟练地操作飞行器,在旷野之上飞行,“你其实完全可以留在艾玛女士这里的。” 科尔黛斯一个冷笑,完全听不出是在开玩笑一般说道:“我要是留在这里了,老师的那些遗产不是全都归你小子一个人了?” 拿冷冰冰的语气说笑也是师姐的魅力之一,周培毅接着说:“不是啊,师姐。我现在越来越感觉自己是个炸药包,不管是我的身份还是我的能力,甚至是我之后的目标,都非常危险。” 科尔黛斯看上去依然在专心驾驶着飞行器,毫不在意地说道:“那也不能把老师的遗产留给你一个人。” 周培毅知道,师姐的意思是指,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继承与传播雅各布先生思想、学派和发明创造的责任。但他还是不无担心地说:“可是......” 科尔黛斯打断他:“没有可是。我也怀疑过,你小子是不是圣城派来的内鬼,奥尔加能找到我们是不是你在通风报信。但是在荒原之上的那个清晨,我看清楚你面孔的时候,我知道你应该多多少少有些难言的秘密。说说看,你要做成什么事情?” 周培毅挠挠头,回答说:“我有亲人被圣城绑架了,我要带他回家。” 科尔黛斯大概也能明白,周培毅所指的这位“亲人”,十有八九就是最近半年在伊洛波世界名声大噪的所谓“神子大人”。这的确是非常危险、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 她又问:“那你已经有计划了吗?你现在在拉提夏城和罗娜索恩城所做的这些事情,是不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周培毅继续回答说:“是的,我想要创造一个让我和那位亲人见面的机会。进入上流贵族的社交场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只要有机会见面,一切都好说。” 科尔黛斯点点头:“你们还需要一个‘搬运工’,不然即便你们能够见面,也不一定能逃到安全的地方。” 周培毅暗自赞叹科尔黛斯对于自己计划的洞悉,说道:“是的,我之前有一个搬运工类型能力者同伴。但是我们最近失去联系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科尔黛斯问道。 周培毅从科尔黛斯的小包中拿出了那台单线联系的随身机,说道:“我的搬运工同伴,就是之前师姐你在索美罗宫见到的那个少女。这台随身机是我们联系的唯一工具,从师姐你获得这个随身机开始,我们就算是失联了。” 科尔黛斯半转过头,露出了一丝丝惊讶的神色,问道:“那她为什么要把这台随身机给我呢?这不合理啊?你确定她还是你的同伴吗?” 周培毅叹口气:“我也怀疑过她,不过思来想去,她给错了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她身负的恩怨不比我轻松,应该也不会轻易背叛我。” 科尔黛斯的神情马上恢复如常,继续专注在驾驶上,说道:“给我随身机的那个少女,我后来查明了她的身份。她的脸现在经常出现在卡里斯马王国的各种新闻里。她是安哈尔特公国的公主,现在也是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新收的养女。现在可以说是卡里斯马社交场中最为红火的核心人物,她叫做索菲亚耶芙娜。” 耶芙娜是女皇陛下的姓,这代表叶子已经正式成为了卡里斯马的公主。周培毅稍稍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说道:“师姐你见过她使用能力,对吗?” 科尔黛斯点了点头,回答道:“没错,我之前也见过那么几个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但是她的能力,强大、纯粹、效率,甚至比我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些搬运工能力还要强大很多。如果是作为你的同伴,我想没有人比她更加合适了。” 周培毅心说:那是师姐你还没见过叶子,也就是索菲亚公主的全部实力。她不仅可以在身边稳定地切割出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空间,把那里当做必要时的安全屋,甚至可以通过设定锚点,完成宇宙之间的跨越。叶子的能力和奥尔加的能力一样,都是周培毅心目中能力者的最终形态。 科尔黛斯继续说:“所以我建议你,把拉提夏城的事情收拾明白以后,就想办法联系一下这位少女。当然,如果她还是你的同伴的话。” 周培毅点点头。除了作为同伴,他需要再次和叶子建立起联系之外。他作为能力者,也需要找一个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作为搭档。 在他的设想中,如果有一个作为搬运工的能力者和自己配合,在合适的时间将自己送到其他能力者的身边,似乎就可以完成艾玛女士所描述的那种直接破坏其他能力者体内能量的小连招。 科尔黛斯看他不说话,估计他是在想事情,便又说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还有个备选方案。老师有一个学生,是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当然,达不到那位公主的水平。” 周培毅一愣:“师姐你还和老爷子的学生们有联系吗?” 科尔黛斯说道:“也不算有联系。我知道你现在怀疑罗拉德是不是泄露老师身份的人,而且我们的身份都需要保密,最好不要和知晓我真实身份的人有联系。我的这个同学,也是你的‘学长’、‘师兄’,属于那种很好找的人。” 周培毅点点头:“优先找公主重新建立联系,其次找一找这位师兄。” 七十 神子的下午茶1 周培毅的其中一位师兄,雅各布的另一位弟子,拉特兰圣城圣卫军的卫队统领罗拉德,正在圣城过着他异常普通的一天。 作为圣卫军,基本的职责自然是拱卫圣城的安全。只不过拉特兰圣城位置特殊,并非孤悬荒野之上,而是与拉提夏王国的国都拉提夏城比邻而居。这样重要的位置,很少会有所谓的叛逆挑战圣城的权威,自然在安保上没有其他圣城的强度与压力。 罗拉德一如既往地走在圣城主城堡的阶梯上。这座城堡曾经是卡托里派在西伊洛波开拓的前沿阵地,在主城堡的四个方向各有两座高高的塔楼,方便瞭望与观察。在城堡的上层,两座塔楼的中间,有一处非常宽敞的平层,铺上了红色的丝绒地毯。地毯的两侧都站着手持古朴武器的卫兵,将这个本来很宽敞的走廊挤得有些难以呼吸。 今天的罗拉德也还是一样,他的职责就是巡逻到塔楼的这一层为止。这一层的卫兵由来自大圣城萨克塔乌波的高级修女奥尔加从拉提夏王国各地的圣卫军中选调,主要的职责似乎就是拿着这些花架子一般的武器,呆呆地站在这个地方一动不动。 罗拉德从阶梯的边缘稍稍瞄了一眼平层的样子,看到了如同雕塑一般的卫兵,和深处光辉灿烂之中紧闭的房门。他忍住了好奇,没有再登高一节台阶,便转身退去。只要走到塔楼的底层,今天的巡逻任务也算是结束了。 “罗拉德先生!” 在罗拉德刚刚转过身来的时候,就从正面,楼梯的下方传来了一个明快的少女声音。声音的来源是最近住进拉特兰圣城的少女若娜。 罗拉德在几次巡逻中见过几次若娜小姐,她似乎是拉提夏人,出生的地方离着拉特兰圣城并不远。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这位少女在拉特兰圣城这样一个严肃的地方并不拘束。在每一个安逸舒适的午后,圣卫军们经常可以在城堡的阶梯上,在草坪的空地上见到这位少女。 罗拉德是喜欢聊天的性格,自然与若娜小姐有过几次攀谈,被这位女仆小姐记住了姓名。 他从圣卫军厚实而沉重的盔甲后展现出了笑容,正准备回应少女时,却从少女的身后感受到了一股极为不寻常的场能。 那是一股纯粹而精炼的能量,却被非常克制地收缩到了不大的范围。被压缩的场能像是被压缩的星体,将周围的能量都吸引了过来,即便是罗拉德这样的三等场能能力者,也能从这种场能的吸引力中感受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罗拉德赶忙低下头,在阶梯上行跪拜之礼,恭敬老实地说道:“神子大人贵安。” 果然,在少女若娜身后,是莅临拉特兰圣城的神子大人。这位从觉醒时就无法抑制自己的强大场能,从最开始就在非常夸张的范围内形成了势能场的神子大人,从来到拉特兰圣城时开始,就一直压抑着自己的能量。随着神子大人对于世界的理解越发深刻,他的能量也越发纯粹、强大。这些被他压抑的能量,已经逐渐在他身体里,在他身边被精炼成为了更加精纯的模样。 能量在宇宙中无所不在,无论是热能、势能还是磁场,都是能量的表现形式。而神子大人这非常精纯、压缩的场能,无疑会捕捉在他身边那些逸散、无主的场能,就像是白洞一般,让人无法直视。 罗拉德深刻感受到了这位神子大人的强大之处。在传闻之中,这位神子大人甚至是在成为了神子之前不久才觉醒成为能力者。 “圣卫军罗拉德,您好。”神子大人说着并不生疏的拉提夏语,遣词造句的水平比不上他发音的纯正与古朴,“您辛苦了。” 罗拉德将头低得更深了:“不敢说辛苦,为圣城效力,为神献上虔诚与信仰。” 神子大人微笑着登上了几层台阶,在罗拉德的感觉中,就像是炙热的太阳离自己越来越近。虽然并不能感受到神子大人的场能像太阳那样炙烤自己的皮肤,但是过于浓缩精炼的能量,像是压缩了空气,让人窒息。 神子大人一如既往,并不主动就能看到每个人背后空气的颜色。这些颜色代表着人的情绪,人的性格。神子大人已经大概了解了这些颜色的含义。 他看着背后显示出金黄色掺杂亮红色的罗拉德,停下了脚步,说道:“您似乎和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有所不同呢,圣卫军罗拉德。” 罗拉德闻言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忍住了吞咽口水的冲动,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还请神子大人示下。” 神子大人仔细观察着罗拉德背后的颜色。白色与金色的交织,代表了虔诚与快乐,但亮红色是什么含义,与常常在若娜背后看到的浅粉色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不禁也好奇了起来。 “您比我年长,圣卫军罗拉德,我当然没有什么可以指教您的事情。”神子大人笑了笑,用谦卑而礼貌的语气,让罗拉德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安心,“我只是感觉,感觉您与我在这里见到的大家稍有不同。当然,您也可以认为我的直觉并不准确。” 若娜在旁边说道:“神子大人,我们刚到拉特兰的时候我就在塔楼里见过罗拉德先生了!他和我说了好多好多拉特兰圣城的传说呢!是一位健谈、随和的热心人。您要和他多聊聊天吗?” 神子大人听得出来,若娜小姐看得出来自己有所疑问,才会邀请罗拉德多聊聊。他自然没有拒绝:“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允许我招待您吗,圣卫军罗拉德?虽然是这么说,但招待您的还是若娜小姐,她泡的红茶很好喝,值得您尝一尝。” 罗拉德终于没忍住紧张与忐忑,稍稍吞咽了一些口水,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遵命,神子大人。” 七十 神子的下午茶2 罗拉德跟随神子大人与女仆若娜的步伐,通过了红色丝绒地毯的长廊和两侧林立的卫士,到达了走廊尽头的房间,这个只住着神子大人一人的巨大房间。 若娜作为女仆的业务能力,虽然并不能说是不合格,但至少和那些侍奉皇族的专业女仆确实无法相提并论。相比于大贵族和皇族们整洁到有些强迫症的居室,这个房间多少还有些凌乱。 若娜小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红着脸一边收拾着出门之前没有收拾的午餐,和神子大人留在地面上的书本。神子大人则招待着身份上与他天差地别的圣卫军卫士罗拉德:“圣卫军罗拉德,请您随意。” 罗拉德可不敢随意,他走到了神子大人对面的空地上,单膝跪地,不敢直视神子大人藏在耀眼场能之下的面容。 神子大人似乎对于他这种拘谨的模样已经司空见惯,他用自己的能力,将一个小凳子送到了罗拉德身边,不管他是不是接受坐下,都不再邀请:“我有些问题,很感兴趣。如果您愿意,还想请您赐教。” 罗拉德马上战战兢兢地回答说:“岂敢赐教!不管神子大人您有怎么样的疑问,在下都会知无不言。” 神子大人点点头,很满意罗拉德的身后没有飘起象征谎言的深蓝色光晕。他便问道:“让我先了解一下您吧。圣卫军罗拉德先生,您出身何处,又如何成为了圣卫军呢?” 罗拉德斟酌了片刻,老实回答说:“在下出身在拉提夏的边境城市图尔瓦伦,那是一座临海的小城市。在下的家族世代守卫图尔瓦伦的边境,虽然并没有什么实权,但也算得上是贵族。我是因为能力比较特殊,才被圣城选中的。” 神子大人轻轻歪了歪头,一边观察着罗拉德身后的颜色,一边问道:“哦?那您是觉醒了什么样的能力呢?” 罗拉德不敢在神子大人面前直接展示自己的能力,而是解释说:“禀告神子大人,在下的能力名为‘神佑骑士’。当在下穿着圣卫军盔甲,手持圣卫军之剑的时候,就可以将风的能量附着到这些装备之上,获得大概三等场能水平的加持。” 神子看着他背后稍稍有些飘荡的浅蓝色,大概也能猜出来罗拉德刚刚的回答中并不完全是实话。所谓名为“神佑骑士”的能力,应该是可以将自己的场能附着到装备之上,强化自身的体能之类的能力,大概也是属于自身强化类型的能力。至于什么只能附着到圣卫军的装备之上,想来也是牵强附会吧。 神子没有深究下去。他从若娜小姐手中接过刚刚泡好的红茶,将红茶的茶杯连通杯垫一起悬浮到半空之中。若娜小姐也将一杯红茶递到了罗拉德面前,看到他举手婉拒,便把红茶的茶杯放到了旁边的地面之上。随后,若娜小姐便乖巧地站到了神子大人的身后。 神子大人继续道:“请恕我无礼,罗拉德先生。边境出身的贵族,觉醒能力的可能性要比大城市长大的贵族要低一些。您如果不是获得了特别的帮助,一定也是天赋异禀了。” 罗拉德并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句发言是否真实都会被神子大人看在眼里,继续回答说:“不敢自称天赋异禀,在下只是成长在一个比较虔诚的家族。” 神子大人的视角中,罗拉德的背后,浅蓝色的光晕越来越浓,在白金色的背景中逐渐与那一抹亮红色交织到了一起,变成了紫色。 神子看着两种颜色的交融,大概理解了这两种颜色的含义。蓝色代表了谎言,红色代表了秘密,而紫色,曾经在阿德里安与奥尔加背后见过的非常浓烈的紫色,应该代表了阴谋。 罗拉德,圣卫军罗拉德,在若娜小姐口中热情而健谈的圣卫军罗拉德,为什么会产生阴谋呢?神子大人眯起了眼睛,转换了话题:“能为圣城效力,无论是身为圣卫军的您还是我,我想都是幸运。这是命运的馈赠,我们要珍惜。” 罗拉德点头称是。神子大人继续说:“不知道罗拉德先生您可有家室?据我所知,圣卫军的各位成婚都很早,您与您的同僚们似乎一直都是拉提夏城各位贵族心目中的龙门快婿。” 罗拉德马上回答说:“在下并无成婚。实不相瞒,神子大人,在下只是边境贵族的子嗣,而且出身于分家。我的父母并没有多少贵族的地位,像我这样的圣卫军也并不会作为什么龙门快婿。” 拉特兰圣城的圣卫军之所以被拉提夏城的贵族小姐们青睐,原因之一在于他们都是能力者,有着在贵族中也光辉的未来,原因之二则是圣卫军多数出身于信仰虔诚,家道殷实的贵族家族。罗拉德先生的家族如果真如他所说,相对来说并不重视他,那么他应该确确实实是天赋异禀,才能成为能力者吧。 神子大人点点头,指着若娜泡的红茶,说道:“罗拉德先生,若娜小姐泡的红茶非常美味。我对茶道并不精通,也没有尝试过多少茗品,但我想这杯红茶应该不会让您失望。现在,它的温度刚刚好。” 在罗拉德品尝完毕这杯红茶之后,神子大人只与他寒暄了几句,便允许他离开了。 若娜送别了罗拉德,将神子房间的大门紧紧关上,转身带着往日的笑容,问道:“神子大人,您问道您想知道的事情了吗?” 神子大人在座椅上将双脚抬起,随即便漂浮到了半空之上。他随便一挥手,便把自己想要的图书从书架与书堆之中召唤而来,摆到了自己面前打开到了想要的那一页。 对于若娜小姐的问题,他回答说:“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这位圣卫军罗拉德先生并不简单啊。” 若娜小姐不无担心地说道:“您要追查下去吗?奥尔加修女对您的看管这么严厉,您最好不要再触她的霉头了。” 神子大人也想起了数周之前与修女奥尔加的“争吵”,至少在若娜小姐和拉特兰圣城其他人的视角中,两人应该是有什么矛盾。他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七十一 混乱才是世界唯一的秩序1 周培毅与科尔黛斯驾驶着艾达拜伦改造的飞行器降落到了格罗尼兹家族在马尔塞利斯空港的领地,在格罗尼兹家族的掩护下,不经由需要身份识别的大门进入了马尔塞利斯城。 颇有家资的贵族“理贝尔”应该在马尔塞利斯城的滨海酒店住了三天了。他深居简出,预订了这里最为豪华的房间,驾驶着昂贵崭新的反重力引擎飞行器而来,同行者只有一位女仆。 这些都是周培毅努力制造的表象。 周培毅在空港看着格罗尼兹在此地的成员将艾达拜伦改造的燃油动力飞行器装进反重力引擎之中,科尔黛斯则像是一位真正的女仆一般,完成了酒店房间的退房,检查着大宅中孩子们的学习进度,翻阅着这些天没来得及看的信息。 “理贝尔先生。”过来搭话的是大个子伊万,他被安德烈专门委派到此处,与理贝尔碰头,“您的事务是否顺利呢?” 周培毅耸了耸肩:“还行吧。安德烈先生把你也派过来,看来是相当重视我呢。” 大个子伊万不会什么社交辞令,憋了半天才回答说:“那是自然。嗯,理贝尔先生是我们格罗尼兹家族的贵客,自然要,要我们尽心侍奉。” 周培毅笑了笑,看着伊万这憋得有些涨红的面色,说道:“我想格罗尼兹家族也不是无事献殷勤的无聊之人。你可以回去禀告你们的首领,我非常愿意与他们合作,让他们也参与进拍卖会的生意里面。” 大个子伊万指了指空港的一间仓库,说道:“还请您亲自与安德烈首领商谈。” 周培毅稍稍挑起眉毛,按下心中的怀疑,嘴里还是说道:“有些心急啊,安德烈先生。既然如此,我也恭敬不如从命咯。” 他拍拍外套的后摆,整理了一下仪表,对着还在处理拉提夏城事务的科尔黛斯稍微打了一个眼色,便跟随着伊万走进了那间仓库。 这一间仓库与罗娜索恩城的那一间不同,只有一层,也没有堆在角落的大型机械。昏暗的仓库中,只有正中间亮起了灯光,像是聚焦一般,照射着一个小茶几,两把躺椅。 安德烈格罗尼兹就躺在其中一张长椅之上。他的身后站着穿着稍微正式了一些的艾达拜伦,再往后是一张和罗娜索恩城的那一套非常相似的布景,也画着阳光沙滩与海岸。 “理贝尔先生,理贝尔先生!”安德烈看到了走进来的周培毅,站起身,从茶几上端起两杯用高脚杯盛放的烈酒,迎了上去,“您现在可是全拉提夏最为神秘的大红人。这几天实在是让我等得心急如焚啊!” 周培毅一如既往地用能力扫描了这间仓库的每一处角落,附近放出场能的似乎只有还处于觉醒边缘的艾达拜伦。他也笑了笑,接过了其中一杯酒,与安德烈拥抱:“实在惭愧,让大家对我有这么多期待。” 两人各自在躺椅上坐下,轻轻碰杯。安德烈的这一杯显然没有第一次相遇时烈度高,他喝下去的表情也不像第一次那样享受。他说道:“那您实在是谦虚了。莱昂内尔家族在之前的拍卖会中赚了多少,我想您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但是我听说,他们已经开始琢磨将自己的领地扩张到罗娜索恩城与马尔塞利斯城了。” “看着多年来一直强势的对手,突然把手伸到了自己的地盘,我想您一定非常不爽吧,安德烈先生。”周培毅笑着说。 安德烈摆摆手,大笑道:“罗娜索恩是我的父辈打下江山的地方,也是我们格罗尼兹的家。马尔塞利斯可不是我的地盘,这里一向非常欢迎来自伊洛波五湖四海的家族。反倒是您,作为将莱昂内尔家族壮大的幕后推手,您一定非常有成就感吧?” 周培毅点点头:“没错,我非常享受现在的成就感。不过我想,您应该不会为了我的这点成就感而高兴吧?” 安德烈格罗尼兹收起了笑容,直视着周培毅装扮的贵族理贝尔,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您是我们的朋友,至少我这方面,认为您是我们的朋友。现在,我们家族确确实实面临着来自莱昂内尔家族的压力。他们也是您的朋友。朋友与朋友之间,不应该有区别对待。” 周培毅心知肚明地微微颔首:“你也想要拍卖会的生意。” 安德烈向后倒去,躺在躺椅上,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理贝尔,说道:“没错,我想这是作为朋友,您应该给予我们的帮助。” 周培毅看着这位态度有些强硬的朋友,又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喝躺下后的狼狈,回答说:“您的要求非常合理,安德烈先生。但我不能给你和莱昂内尔家族相同的帮助。” “我想您一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吧?”安德烈冰冷地说道。 周培毅不急不慢地解释说:“拍卖会,必要的条件不只是我的想法和身为地下家族的势力。要把拍卖会举办起来,需要的是广泛而强大的人脉,在贵族中获得知名度与认可。需要的是大量无法被纳入合法收入的资金。需要的是像拉提夏城这样贵族聚集起来,大多又游手好闲的大城市。更何况,拍卖会的品牌只需要一家,多出来的另一家只会拉低拍卖会的水准。” “您是说我们格罗尼兹无法获得和莱昂内尔家族一样的帮助吗?” 周培毅笑了笑:“别急别急。你们没有能力,我也没有意愿,帮助你们再建立起一处和莱昂内尔家族一模一样的拍卖会生意。不过,这不代表你们不能从拍卖会中收益。当然,这需要两个地下家族的合作。” 格罗尼兹显然能接受这样的帮助,但他还是有所疑问:“莱昂内尔家族的人,会同意我们分一杯羹吗?而且他们会放弃扩张吗?” 周培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回答道:“他们可能主观上不愿意放弃,但是,也不由得他们不放弃。混乱,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格罗尼兹先生。” 七十一 混乱才是世界唯一的秩序2 安德烈格罗尼兹将酒杯再次举起。他的通用语和拉提夏语都带有一些口音,这并不是他不能讲好这两门语言,而是他希望用自己浓烈的卡里斯马口音让人清楚地了解自己的身份。 只不过,他对自己出身的自豪,并不会对“贵族出身”的理贝尔起到什么威慑的作用。理贝尔同样举起了酒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我会把您的话当作是承诺,理贝尔先生。”安德烈格罗尼兹如是说道。 周培毅装扮的理贝尔笑了笑,把酒杯放到一边,说道:“在我前几天到罗娜索恩城,寻求您和这位艾达拜伦小姐的帮助的时候,您就可以放下心来。” 安德烈从茶几上拿起酒瓶,为自己和理贝尔再次斟满,说道:“那我就全指望您了。” 周培毅接过酒杯,再次一饮而尽,然后向着安德烈展示了一下没有剩余的空杯子。安德烈像是并不服气上一次被喝躺下的狼狈,把自己的酒杯也清空,继续给周培毅倒满。 就这样没有任何配菜,周培毅与安德烈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这瓶用拉提夏的水与谷物和卡里斯马的酿造方法制作的烈酒。这种烈酒本身除了浓烈的酒味以外,并不像是周培毅曾经闻过的那些酿造酒一样有着与酒精相伴的香味。两人饮下的酒全靠着酒杯中被切开一般的柠檬,散发着淡淡的酸味,中和了一定酒精的苦辣。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把安德烈准备的烈酒全部喝完。期间,周培毅依然保持着头脑清晰,向安德烈解释着拍卖会生意中,格罗尼兹家族即将扮演的角色、需要提早做的准备和未来的宏伟蓝图。而对面的安德烈,显然在酒精和这些话语的双重攻势之下显得越来越难以保持专注。 最终,周培毅凭借着精细的能力操作加速了安德烈身体中酒精的循环速度,也同样减缓了自己身体受到酒精的影响,把不服气的安德烈再次喝倒。 看着已经瘫倒在躺椅之上,甚至开始打呼噜的安德烈,艾达拜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把安德烈在躺椅上扶正,对着周培毅说道:“您的酒量和您的演讲才华一样让人印象深刻,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放下了还剩余一些烈酒的酒杯,如释重负地说道:“只不过使用了一些小小的技巧。” 艾达拜伦不由得问道:“能力者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到吗?” 周培毅撇了一下嘴,回答说:“并不是每一种能力都有差不多的作用的。你可以把能力看做是实现自己愿望的方式,只不过这个愿望可能和你以为的你的愿望不太相同罢了。” 他收拾了一下在刚刚激情演讲时候被弄得稍微有些不整齐的外套,像个真正的贵族一样,精心打理着自己的仪表,然后对艾达拜伦说道:“怎么啦?你已经站到了觉醒的边缘了吗,艾达拜伦小姐?” 艾达拜伦没有回答,她默默地收拾着空荡荡仓库中心的这些摆设,把喝空的酒瓶放到一边,将画着阳光沙滩海岸的摆画放倒。 她不是不愿意回答理贝尔的提问,而是有些无法面对自己的改变。周培毅作为半年之前才觉醒的能力者,似乎对她的心态有些了解。他又问:“你的这些家人们,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就快成为能力者了?” 艾达拜伦摇了摇头。她站定了身子,在原地呆立了一会,才说道:“觉醒,是什么样子的感觉?” 周培毅作为一个从来到伊洛波到觉醒只花了很短时间的能力者,觉醒的能力也与大部分人有着不同的特制,似乎并不适合作为艾达拜伦的导师。他稍作思考,回答说:“这是我无法与你解释的事情,拜伦小姐。觉醒是一瞬间的事情。在那之前,可能你对于身体附近这些越来越积聚起来的场能毫无概念,而在觉醒之后,就像是一切通透了一般,这些场能都会成为你的力量。” “你能看到我身边的场能吗?”艾达拜伦问道。 周培毅不置可否地回答说:“准确地说,我是感觉到,而不是看到。一般而言,能力者在觉醒之前一般也不会把场能积聚起来。因为觉醒的过程是一个很短的过程。可能在一瞬间,你的一切,你眼中的世界,就会产生变化。” 艾达拜伦不由得担心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再问道:“那我的能力,是不是出现了一些问题?为什么会这样?” “我可不是什么能力的专家,没办法给到你真正的指点。”周培毅耸了耸肩,“依我看来,你是不是还没做好成为能力者的准备呢?或者说,您的内心,是不是在抗拒成为能力者,艾达拜伦小姐?” 艾达拜伦闻言双眼一怔,抬起手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又收回了话语。她的表情极为纠结,皱起的眉毛在颇有些男性化的五官上拧成了结。许久,才松开了眉头,人也像是泄了气一般,无力地说道:“您说得对,理贝尔先生。我可能确实有些害怕成为能力者。” 周培毅点点头:“你有贵族的血统,哪怕你一直以格罗尼兹家族的一员自居,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情。所以你和这些平民百姓相比,一直有着更加广阔的天地。成为能力者,是将你与他们区别开的事情,你会抗拒,会害怕成为能力者之后与你的家人们变得陌生,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您所说的这些,可能确实是我心里所想的事情,理贝尔先生。”艾达拜伦表情暗淡地说,“可我要怎么办呢?” 周培毅站起身,拍了拍毫无褶皱的昂贵外套,回答说:“那就要问你自己了,艾达拜伦小姐。即便你的内心无比抗拒,成为能力者都是你的无法改变的未来。与其担心成为能力者,会让你的这些兄弟姐妹疏远你。不如现在就想一想,自己会觉醒什么样的能力,而这样的能力又如何帮助你的家族。” 艾达拜伦点了点头,只听周培毅接着说:“我想,你能成为格罗尼兹家族的一员,你的内心能承认自己作为家族成员的身份,所依靠的也不是血缘吧?” 七十一 混乱才是世界唯一的秩序3 理贝尔的话击中了艾达拜伦心中最重要的顾虑。她一直介意自己的贵族血统,生怕这会成为自己和朝夕相处的家人之间的芥蒂。一方面,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到父母身边,回到贵族的世界。另一方面,贵族的血统,即将觉醒的能力,是不是会让她和现在的家人渐行渐远? 她暗自下了决心,对着理贝尔鞠躬,说道:“感谢您的开导,理贝尔先生。我想我应该明白怎么做了。” 周培毅点点头,从自己的胸口拿出了一个银质小酒壶。他打开酒壶的盖子,假装喝了一口,实际上是把自己刚刚摄入的酒精全部排出体外。 舒服多了。周培毅刻意阻断了自己和艾达拜伦之间的气味传播,防止她因为特别敏锐的观察力和敏感的五感发现自己千杯不醉的真相。他又看了看已经鼾声大作的安德烈,说道:“艾达拜伦小姐,刚刚我和安德烈说的东西,你有记住吗?” 艾达拜伦同样满目愁容,瞄了一眼自己家族现在的话事人,回答说:“还请您再说一遍,我实在是没能全部记下来。” 周培毅再次和她讲了一遍,在拍卖会之中,需要格罗尼兹家族承担的角色。在未来,周培毅在拍卖会的基础上,举办一个以拍卖会为品牌的新活动:宝物的巡展。将那些名义上已经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贵族们以天价从拍卖会中拍得,实际上由莱昂内尔家族自己下辖公司搜集、购买的珍品,运送到拉提夏的各个城市,免费展出。一方面向市民们普及一些他们平时完全没有机会接触到的、关于文艺珍品的知识,一方面售卖一些有关这些珍品的周边商品。 当然,这一系列操作的真正目的,还在于继续将莱昂内尔拍卖会的品牌做大做强。周培毅的计划中,巡展之后,拍卖会的宣传就不需要像开幕式一样,聘请价格昂贵的歌舞剧团前来助阵。举办过巡展的城市,之后再需要举办拍卖会的分会场,也会拥有一定的基础。 而拍卖会的分会场,将会由莱昂内尔家族名下的各个子公司、贵族理贝尔控制的咨询中介机构与其他拉提夏城市的当地势力共同举办。这第三方,地头蛇,就是格罗尼兹家族需要在未来扮演的身份。 艾达拜伦很聪明,很快就听明白了理贝尔先生的构想。但她还是有些疑问:“理贝尔先生,您为什么要在这么庞大而赚钱的生意里面,给我们格罗尼兹家族预留位置呢?我知道,您第一次来到我们家族,在罗娜索恩城,并不是真的有求于我们,对吧?” 不不不,那确实是有求于你们。周培毅心里稍稍庆幸了一下自己在第一次到罗娜索恩城时,用了非常复杂的伪装,来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他稍作思考,回答说:“这生意赚钱吗?确实,它会带来非常多的财富。会帮助像莱昂内尔家族这样,在各大星系进行着走私生意,有着很多无法存入银行、用随身机去使用的现金的地下家族,获得所谓的‘合法收入’。不过这门生意也带有非常大的风险。作为地下家族,能在拉提夏城、罗娜索恩城这样的城市,举办这样无论贵族还是市民都能参与进来的盛会,毫无疑问需要的不只是地下家族的势力。这一点,也请你们格罗尼兹家族牢记。” 艾达拜伦点了点头。只听周培毅继续解释道:“贵族,那些牢牢掌握着城市所有权力的贵族,才是生意能够顺利运营的核心。他们中,有人需要拍卖会带来的繁荣与声望,有人青睐那些拍卖会上出现的珍品宝藏,有人则是被地下家族所贿赂的财宝所折服。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能从拍卖会中获得利益,这才是拍卖会这项生意立足的根基。 “不过呢,我想随着拍卖会的举办,莱昂内尔家族的壮大,贵族们也会发现,这个地下家族,无意冒犯,本来是帮助贵族处理那些市民区甚至流民们的腌臜事情的地下老鼠,为什么一点一点变得如此强大了呢?他们是不是会雇佣更多没有贵族身份的能力者?他们是不是会在商业区甚至是贵族区收购地产、建立商铺、释放影响力?当贵族中有人开始对莱昂内尔家族的壮大感到不安的时候,我想也是拍卖会这项生意,甚至是莱昂内尔家族走到终点的时候吧?” 艾达拜伦显然听得懂周培毅的画外音,她又问道:“所以我们扮演的角色是什么?理贝尔先生?您是希望我们掣肘莱昂内尔家族,还是希望我们分担他们的压力呢?” 周培毅露出了非常耐人寻味的笑容,眼睛也眯了起来,回答说:“不不不,拜伦小姐。我不需要你的家族扮演和莱昂内尔家族相似的角色,也不需要你们来当贵族嫉妒心和愤怒的发泄口。我需要从你们的加入,从罗娜索恩城贵族的加入,传递出一种信号。我,作为这项生意真正的掌舵人,愿意分享。无论是这项生意带来的财富、影响力和权势,还是这项生意本身,我都愿意分享。” 艾达拜伦似乎大概明白了理贝尔先生在拍卖会中所追求的目标。她还是不无担心地问道:“您要如何劝说莱昂内尔家族,听从您的建议呢?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在利用刚刚到手的资金,在其他拉提夏城市从其他家族手里抢地盘了。” 周培毅点点头:“他们的动作很快,野心很大。回到拉提夏城,我会和克洛莱昂内尔聊一聊。他是个聪明人,至少很明白贵族对地下家族的要求。” “如果他们不愿意听从您的安排呢?他们全力举办了第一场拍卖会,获得了如此之大的收益。此刻,您的这些忠言,真的会让他们重视吗?”艾达拜伦问。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周培毅笑着说。 艾达拜伦从他的表情上感受到了一股并没有慈悲的怜悯,这让她不由得有些发冷。 七十一 混乱才是世界唯一的秩序4 等到周培毅走出仓库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格罗尼兹家族的大个子港口工人们,已经为贵族理贝尔准备好了即将再次起飞的飞行器。而科尔黛斯,则吩咐他们将伪装成这几日在马尔塞利斯购置的各种奢侈珍品搬进货舱。 看到走出来的周培毅,科尔黛斯稍微走得离工人稍微远了一些,走近到周培毅身边,低声说:“又给那个憨货喝倒了?” 周培毅点点头,同样小声回答说:“原本安德烈的身体里面,乙醇脱氢酶和乙醛脱氢酶的分泌量就不高。这两种物质都是人体用来消化酒精的。我只要稍稍降低一些它们作用的效率,就可以让安德烈先生加速醉倒。” 科尔黛斯看着他稍有些得意的面色,给他泼了一瓢冷水:“你身上没有酒气。实际上,饮酒之后,有十分之一的酒精会通过皮肤排出的汗液或者呼吸排出身体。而且,消化酒精还会让你的身体分泌出乙酸,提高你的体温。那个艾达拜伦,应该多多少少看明白了你不是真的在饮酒。” 周培毅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了不少。他确实很少饮酒,生怕自己会真的因为喝酒而失去判断力,甚至喝到断片。所以进入他体内的所有酒精都被他尽数收集了起来,排出了体外。这也让他的伪装露出了破绽。 “她会和安德烈讲吗?”周培毅不由得问。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不会。她那种非常敏锐的感官和惊人的记忆力,都算是她能力的一部分。你们刚刚也在聊,她似乎还没有完全觉醒,这种能力并不稳定。所以她也有可能没有发现你的破绽。” 周培毅先是一怔,马上反应了过来,师姐又在用独特的方式和自己开玩笑。他尴尬地笑了两下,只是这两下,也让科尔黛斯特殊的幽默感得到了回馈。 周培毅随后问:“师姐,我们刚刚聊天的内容,你都听了?” 科尔黛斯稍稍侧了侧身子,从周培毅外套的夹层中拿出了一个小黑片,看上去像是个窃听器。她回答说:“是。你让我注意你的安危,随时帮你脱身。我就在你身上留了个耳朵。” 周培毅看着这个小黑片,想起自己的外套是由科尔黛斯帮忙穿好的,那个时候没有留神探查,才有了如此疏忽。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声说:“我居然没有发现......原来我也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小心谨慎的人。”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不可能事事想得透彻明晰,也不可能每一次布局都能顺利完成。”科尔黛斯并不怎么认真地安慰说,“你刚刚和艾达拜伦所说的那些话,确实不错。” 周培毅说:“师姐,你说的是哪一部分?关于拍卖会的布局还是对她觉醒的建议?我觉得我两个事情说得都很好啊!” 科尔黛斯白了一眼这个一秒钟消沉都做不到的少年,无奈地说:“我想夸奖你对能力的看法很透彻。至于你说的拍卖会的事情,我反而要问你一句,如果莱昂内尔家族现在准备把你踢出局,你要怎么办?” 周培毅暗自佩服师姐的冷静与理智。确实,拍卖会现在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一切不仅仅仰赖于周培毅清晰、明确的想法,也需要莱昂内尔家族庞大的势力与积累。现在,举办拍卖会的各家小公司,无论是带有莱昂内尔名字的主办公司,还是这家主办公司向下委托的珍品、宝物收集公司,还是用以支付货款的公司,全数都在莱昂内尔家族的控制之下。整个交易,只在莱昂内尔家族的名下就可以顺畅地运转。而贵族理贝尔,只有名下一个负责为拍卖会提供参考价格与宝藏鉴定的空壳公司。 周培毅将如此之多的权力都放给了莱昂内尔家族,一方面是他自己确实人生地不熟,除了一个想法之外,对这项生意提供不了任何必要的资源。一方面还是因为,他需要莱昂内尔家族的信任。 现在,拍卖会成功举办,生意的流转为双方都带来了巨大的利益,谁能保证莱昂内尔家族不会想着将贵族理贝尔踢出局,独自获利呢?格罗尼兹家族是周培毅为自己准备的其中一个后路,但是现在,这条后路还不能真正掣肘克洛莱昂内尔。所以现在,才是最为危险的时刻。 看着周培毅沉默不语,科尔黛斯给了自己的建议:“我可以潜入到他的住处,在他的枕头边留下点东西,让他知道害怕。” 周培毅一愣,马上反对说:“师姐,您还真是刺客啊!这还有职业病的啊!” 科尔黛斯还是坚持说:“这也是个好办法啊!至少应该作为其中一个选项。” 周培毅不由得揉了揉额头,说道:“好的,我会把这个选项记住的。我本意呢,是想在回到拉提夏城以后,和当地对拍卖会生意感兴趣的人见见面。既然莱昂内尔家族有可能因为贪心觊觎我的那部分份额,也会有人因为贪心觊觎他们的份额。这项生意最大的关键,是和合适的人,分享合适的利润。” 科尔黛斯稍有些失望地点点头。周培毅所说的方案,要比她的合理很多。不过她还是说道:“其实给他提个醒也不是不行。莱昂内尔家族雇佣的能力者不多,而且多数也不会住进克洛的住处。我潜入进去不费吹灰之力。” 眼看师姐对于自己的刺客行动不肯死心,周培毅赶忙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师姐,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这些事情我们回拉提夏城再商议怎么样?还有,那几个孩子的学习怎么样了?” 科尔黛斯知道他的心思,也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恢复了女仆的仪态和表情,严肃而恭敬地说道:“老爷,飞行器已经准备就绪,天色也已经快亮了,请您移步。” 周培毅也整了整衣衫,顺便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窃听器,像一个真正的贵族一样,用下巴点了点头,走上了飞行器。 七十二 家族会议1 莱昂内尔家族在拉提夏城有多处房产,无论是市民区的宽宅大院,还是偏僻之处的别墅花园,都不及这处曾经邀请贵族理贝尔作客的房子在克洛莱昂内尔心中的地位。 平民是不可以雇佣仆人的。所以这里忙忙碌碌的人们,都是莱昂内尔家族的成员。名义上,他们都可以看做是克洛莱昂内尔阁下本人的亲戚。这些远道而来的亲戚们,和常驻在拉提夏城本地比如小弗兰克这样的成员一起,张罗收拾着一次庆功晚宴。 拍卖会的成功对于莱昂内尔家族而言是一次重大的胜利,克洛莱昂内尔特意将派遣在海外的家族干部也全部召唤到了拉提夏城,以庆功宴的名义,展开一场家族的会议,商讨家族未来的道路。这其中,自然包括了常驻阿卡瓦乌波的弗兰克先生戈尔迪先生。 二楼克洛阁下的会客厅并不算大,但是八九个人坐在一起倒也不算很拥挤。克洛最后瞥了一眼楼下跳舞和歌唱的青年人们,他们从伊洛波的各大星系,跟随自己的父辈远道而来,终于与自己家族里的远亲们见上了一面,自然有很多快乐的事情要去做。 克洛阁下关上窗户,也让楼下的热闹不能打扰楼上的严肃。他恢复了威严的姿态,看着自己家族的成员们,这些陪他打下这一片江山的干部们,略带愤怒地说道:“拍卖会,拍卖会,这是一项难得的生意,也是一次机会。也许我们家族的发展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也没有过如此强盛的时刻。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坐不住了。” 弗兰克与戈尔迪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看向了家族在拉提夏王国的第二负责人,洛伦佐。洛伦佐是一位衣着得体的绅士,和家族的其他人一样,穿着漂亮的、手工裁剪的外衣。但是相比家族的大部分人,他和克洛一样,都非常注重自己的身材。这也和他的身份有关。 作为家族在拉提夏王国的二号人物,实际上也是家族的二号人物,洛伦佐也需要经常与贵族们打交道。他掌握着相当数量的合法商店与贸易,在拍卖会出现之前,一直是家族合法收入的最大依仗。而拍卖会的顺利与成功,也离不开他在拉提夏各大城市的布局与铺陈。 洛伦佐感受到了众人不约而同的注视,将手中的香烟稍微弹了一弹,依靠在椅子背上,回答说:“生意嘛,生意。家族之前积压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钱,被阁下的魔法轻轻一变,成了光明正大的现金,我有什么不用的理由吗?” 事实上,和他持相同观点的干部是大多数。家族在拍卖会上获得了非常大的利益,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把这些利益全部转化成新的地盘与商铺呢? 克洛紧盯着洛伦佐,像一只狮子盯着自己的猎物:“洛伦佐,洛伦佐。你是个诚实的人,一位真诚的朋友,一头贪婪的鬣狗。作为朋友,我非常敬重你。” “但是?”洛伦佐已经猜到了克洛阁下即将到来的言语上的转折。 “但是,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收起你的獠牙。”克洛正襟危坐地说,“我们确实,在拍卖会中获得了很多很多钱,远超过我们一年的收入。也获得了相当不错的名声。现在拉提夏王国的所有人,都认为我们莱昂内尔,是合法、有品位而慷慨的商人。但是,我的朋友,但是,现在还没有到和拉提夏的其他家族开战的时候。” 克洛所说的,自然是洛伦佐在罗娜索恩城和马尔塞利斯城布局的事情。 洛伦佐微微一笑,这让他极富卢波特色的面孔变得有些鹰隼的模样。他说道:“这也是那个和您合作的小鬼,那个被驱逐的贵族理贝尔向您建议的吗?克洛阁下?据我所知,您的这位朋友,此刻正在和格罗尼兹的那些小鬼把酒言欢呢!” 戈尔迪打断了洛伦佐的嘲讽,说:“理贝尔先生与我们家族在拍卖会上的合作非常密切,可以说,他才是拍卖会这生意的主心骨。” 洛伦佐更加轻蔑地一笑:“所以他要走了拍卖会百分之十五的利润,这还不够吗?” 其他人一下子坐不住了,开始不满地喊叫着。“凭什么!”“我们做这门生意出功出力,他做了什么?”“百分之十五?十五?” 克洛阁下的眼睛扫过不满的众人,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才让他们安静了下来。他看向弗兰克:“弗兰克,我的朋友。是你把理贝尔推荐到我这里的,你来说说看,给他百分之十五的利润,是不是过分了?” 弗兰克从座椅上直起身子,稍作思考,回答说:“不,克洛阁下,您的决定非常正确。理贝尔先生,确实只是个脱离了家族的年轻贵族。但是拍卖会的生意,无论是这个主意本身,还是对于生意结构的设计,后续的布局,包括很多对于未来走向的准备,全部来自于这个年轻人。他的想法,帮助我们躲开了很多陷阱。我认为,如果没有他,我们之后的生意也不会像这一次这么顺利。” 洛伦佐摇了摇头,极为厌恶地说:“他可以和我们合作,自然也可以和格罗尼兹的虫子们合作!如果我们从生意中获得的这些钱,这些现金,变不成家族成长的养料,那么这项生意有什么意义???弗兰克,引荐他可不是你的功劳!” “我也没把这当成功劳!洛伦佐!”弗兰克低吼道。 克洛阁下再次阻止了干部之间的针锋相对,他说道:“够了。这里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弗兰克和洛伦佐。理贝尔到罗娜索恩城和马尔塞利斯城的这一趟旅途,是与我打过招呼的。我也知道,他希望将拍卖会的生意扩散出去,以各地的地下家族作为基石,让生意扩大规模。但是,我也确实不了解,他居然与格罗尼兹家族已经建立起了这么亲密的关系。” 弗兰克和洛伦佐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都偃旗息鼓,等待克洛阁下进一步的话语。而克洛阁下继续说:“现在而言,理贝尔还是我们家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七十二 家族会议2 洛伦佐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本来对家族策略极为不满的他,看上去对克洛阁下的这个判断没有什么意见。 只听克洛莱昂内尔继续说道:“相信各位也已经看过,家族目前的拍卖会生意,只是我们庞大布局的开始。将来,我们不仅要把拍卖会开到整个拉提夏王国,还要利用这种商业模式,一步一步将家族的生意合法化!给贵族老爷们干脏活,我们只能一辈子做地下的老鼠。只有走到阳光之下,我们的家族才有未来。” 与会的众人都啧啧称奇,赞叹着克洛阁下的深谋远虑。克洛接着说:“在我们的生意,还不能在每一个拉提夏的城市占据一席之地之前,我们确实不应该和像是格罗尼兹家族这样的疯子开战。” 弗兰克补充说:“而且,在我们完全将拍卖会摸清楚搞明白之前,贵族理贝尔还有用处。如果可以不和他发生冲突,就不要与他发生冲突。” 克洛阁下点点头:“没错,现在,并不是与理贝尔切割的时间。” 他把现在这两字咬得格外清晰,哪怕是最愚蠢的干部也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洛伦佐也不再争辩,摊了摊手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暂时放弃在罗娜索恩城和格罗尼兹家族争抢地盘。但是,我还是会在拉提夏购置商铺。有些商机,错过了,价钱就变得看不得了。” 克洛阁下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散会。 当其他干部纷纷离开了房间,到楼下享受着美食,与年轻人一起弹奏乐器,跳起舞蹈的时候,弗兰克单独留在了克洛阁下身边。 “您应当更加重视理贝尔先生。”弗兰克郑重地说道。 克洛看了他一眼,从身后的酒柜拿出一瓶颇为名贵的小麦烈酒,放进摆好冰块的杯子中稀释、冰镇,递给弗兰克一杯,也给自己准备了相同的一杯。然后他坐回到自己宽大而舒适的座椅之上,点燃了一支雪茄,说道:“弗兰克,弗兰克,你是跟随我最久的伙伴,也是我的朋友。你的儿子虽然并不与家族同心同德,却才华横溢,我把他留在身边,当做是家族未来的希望。所以,我愿意听听看,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弗兰克深鞠一躬,才接过了酒杯。他浅浅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嗓,说道:“我在与您的联络中,对于这位理贝尔先生的来历说得不够详尽。今天到了拉提夏城,才终于有机会与您讲清楚。这位理贝尔先生,是主动走进了我在的酒馆,打伤了全部位于据点的家族打手,才与我商谈所谓的‘生意’的。在那之前,他曾经独自一人,在阿卡瓦乌波下城区的街道里伪装成了一个乞丐!一位贵族,伪装成了乞丐!谁都不知道他每天何时出现在街道上,也不知道他何时离开。您一定不能太小瞧他。” 克洛轻轻吐出一口烟圈。他并不是烟鬼或者酒鬼,但是也不拒绝这种可以减轻压力的放松方式。他说:“这些事情,报告中提到过。我还请了家族雇佣的能力者,评估理贝尔现在的能力水平。我的朋友,弗兰克,有件事情我可以告诉你。我曾经邀请过理贝尔,来这里,来我们家族的腹地。那天,我雇佣了全部的流浪能力者,在到这里的路上,在拉提夏城的街道上,观察这位贵族的一举一动。他们的结论惊人的一致,理贝尔,只不过是个刚刚觉醒的能力者。他的场能水平,也就只能欺负一下阿卡瓦乌波驻地的普通人打手。” 克洛随后喝下一口麦酒,冰冷的口感刺激着他的口腔,让他更加清醒。他接着说:“理贝尔来到拉提夏城之后,住进了研究院雅各布的别墅中。我一度非常担心,这位拉提夏研究院的老资历,才是我们生意的幕后老板。这个理贝尔,不过是他雇佣的白手套。” 克洛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一份报纸,是专门发放给市民区无力购买随身机的一般市民的纸质新闻。报纸已经被翻开,固定了特定的页数上,上面有一条新闻非常显眼:“拉提夏研究院教授雅各布,受圣城邀请,前往萨克塔乌波长住。” 克洛把报纸递给了弗兰克,说道:“雅各布也不是这位理贝尔先生的后台,即便是,现在也无法帮到他。他只不过是脱离了家族的贵族,并没有让我们畏惧的能力。他有的,不过是稍微灵光一点的脑子,和刚刚觉醒的能力罢了。” 弗兰克稍微看了看新闻的内容,便把报纸放到一边,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一个成熟的人,一个聪明人,一个谨小慎微的人。” 克洛阁下并没有表达否定:“没错,他为了表达友善,在地下市场除掉了一个人贩子,然后用百万的高价从我们这里购买了伪装的身份,还购置了他现在的房产。他似乎想表达出,这项生意中他所求之物并不是利润。” “可是您还是更加同意洛伦佐的看法,不是吗?”弗兰克说,“您依然认为理贝尔是我们未来的威胁,迟早有一天,您会除掉他。” 克洛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这么想,也没有这么说。这是一种可能性,只要他挡到了我们家族前进的路上,就会永远存在的可能性。我要为整个家族负责,弗兰克。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你的孩子,我的孩子,可以像真正的贵族一样,接受教育,和血统高贵的女子结婚生子,为了我们三代以后的子孙也能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掌控者,我不介意牺牲。” 弗兰克再次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感到不安,却想不到什么言语来规劝。于是他问道:“我可以去拜访一下理贝尔吗?在您的允许之下?” 克洛点点头:“可以。你也可以大胆和他说清楚家族其他人的态度。如果他执意要与像格罗尼兹家族这样的家伙联手,分走我们家族的利益,你也应该知道我们会做什么。” 弗兰克点头,再次鞠躬,放下了酒杯,离开了房间。 七十二 家族会议3 周培毅与科尔黛斯回到拉提夏城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刚刚照耀在这座宏伟城市的东方。明媚的金色光芒打在拉提夏城一圈一圈的城市中,投射出恢弘的气势。 和所有贵族一样,贵族理贝尔所乘坐的这架飞行器会短暂停靠在拉提夏城外城区的空港之中,随后与飞行器上所运载的行李一起,由全自动甬道送到机库与理贝尔的住所。贵族理贝尔本人,在支付了入港的费用之后,也需要为从其他城市购买的这些商品支付不菲的税费。 这种高昂的入城商品税在伊洛波其实非常常见。即便同样是拉提夏王国的城市,掌握着城市权柄的贵族可不是同一家人,可以说看到其他贵族挣钱比他们自己亏钱还难受。 周培毅看着账单上比这些商品原价还要高的税费,心中暗自感慨,难怪像是莱昂内尔和格罗尼兹家族这样的地下家族,可以凭借空港的走私贸易,获得如此之多的利益。 行李已经先一步到达了宅邸,周培毅在清晨的阳光下,坐着城市的自动甬道,穿过一层一层的城区。城市中的温度总是依靠着各种科技保持着恒温,即便沐浴在清晨这最为纯正的阳光之下,也不会感受到格外的温暖。 即将抵达宅邸的时候,科尔黛斯极为警觉地说:“稍等,我需要检查一下。” 她拿出随身机,启动了宅邸附近的传感器。在随身机投射出的宅邸的全息三维图像中,标准了几个特征点和数据。科尔黛斯随即解释说:“我在房子附近放了几个传感器,记录了之前房子附近几个特殊位置的磁场分布。如果有人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潜入过宅邸,在房子里面放置了大功率装置,就会让磁场分布的细节数据产生变化。你看,三个特征值全部受到了干扰。” 周培毅点点头,示意师姐收起随身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师姐,你觉得可能是什么东西干扰了磁场?” “监视器、传感器、窃听器。”科尔黛斯回答说,“我们在房子里放了不少信号屏蔽的装置,想要将信号从这种屏蔽中传输出去,需要的功率可不小。甚至不能排除是有线传输的设备。” 周培毅稍微思考了一会,又问道:“如果其中有可以探测场能的装置,那它是不是会发现这个房子里有两个能力者?” 科尔黛斯耸了耸肩:“你放心,一般用来监测能力者的探测器也不能在你无意的时候探测到你的场能,你的场能太微弱了。所以他们只能在这栋房子里找到一个能力者。” 周培毅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既然这样,就进去吧。现在大张旗鼓把探测器找出来,不免会打草惊蛇。慢慢找,以后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让这些探测器替我们做些伪装呢。” 科尔黛斯点点头,也问到:“你不好奇是谁这么快就盯上了你吗?”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第一种可能性,莱昂内尔家族。我们去罗娜索恩城见格罗尼兹的消息,他们肯定知晓了。在他们大肆扩张地盘的时候,我们这种行为会被这些视忠诚为绝对的家伙看做背叛。而且,这栋房子是经由他们的手置办下来的,管家也是他们麾下的员工,想要做点手脚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科尔黛斯表示同意:“有动机,有作案的手段,不过,目的是什么呢?” “了解和掌握我们的自保能力。”周培毅冷冰冰地说,“像是这种地下家族,威胁是比暴力更加有效的手段。只要可以让对手害怕,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科尔黛斯拍了拍周培毅的肩膀:“那对你来说,三等场能可不够。我大概了解过地下家族雇佣的能力者,虽然都是些烂货,也不是你现在可以随随便便收拾的。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周培毅沉吟了一下,回答说:“还有一种可能性,是有人开始关注我们这项生意的真正目的了。只要关注真正的目的,就会关注我本人。” 科尔黛斯又问:“那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以理贝尔的身份重新回到贵族的行列中去吗?” 周培毅答道:“算是吧。拍卖会这门生意,在地下家族的人看来,是一个极有效率地洗钱手段。但是在拉提夏城这些大贵族眼中,却是一片蓝海。在拍卖会,可以用艺术的名义来掩盖利益的交换,可以开辟新的社交场合,这里完全是贵族的舞台。而我要求莱昂内尔家族注意拍卖会的品牌效应,也是为了让这些贵族在进行龌龊肮脏的勾当之余,还能兼顾自己的格调和风评。这么大的诚意,不值得为‘理贝尔’先生留下一个贵族的位置吗?” 科尔黛斯不禁问:“那你觉得,如果需要做选择,这些拉提夏城的贵族们会在你和莱昂内尔家族之间选择谁呢?你现在展现出的价值,足够他们选择你吗?” 周培毅笑了笑,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展示了我的诚意,不管是将生意扩大到各个城市,允许不同的地下家族与他们背后的当地贵族势力有所参与,还是我在生意之中留下的这些可供贵族们自由操作的空间,都值得他们注意。与其说我在等他们做选择,不如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在平民与贵族之间,选择更像是贵族的那个人。” 科尔黛斯也笑了:“你和老师一样,对这些肮脏的家伙看得很清楚。没错,他们就是喜欢血缘臭味的猪猡。不过,一个可以找到你住处,把探测器放进来的拉提夏城大贵族,可是比地下家族可怕得多的对手。你想好了么?” 周培毅点点头:“没错,我已经想好了办法,让他们主动提出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价格,将拍卖会中我所属的份额转让出去。” “既然你想明白了,我就不多问了。”科尔黛斯恢复了女仆的仪态,恭敬地站到了贵族理贝尔身后。现在,他们要回到自己在拉提夏城这座昂贵豪华的宅邸中了。 七十二 家族会议4 回到宅邸的第二天,作为近侍女仆的科尔黛斯只不过是巡查别墅的几个小时里,就找到了各种传感器的位置。出于谨慎的考虑,她并没有清理掉这些传感器,而是标记了一下它们的位置,然后移动了家中的一些干扰器,让它们获得的信息稍稍变少。 而身为贵族,也是宅邸主人的理贝尔,则迎来了自己在拉提夏城的第一位正式访客。 科尔黛斯从即时加热的真水机中倒出温度刚好控制在85度左右的热水,将名贵的红茶在更加昂贵的陶瓷茶壶中冲泡开。用壶盖将刚刚散发出惊人香气的红茶封装在茶壶之中后,科尔黛斯将茶壶与配套的茶碗一起放到银质的托盘之上,以非常稳健的步伐托着托盘来到了理贝尔与客人会面的客厅。 “这一晃也半年多了,理贝尔先生。”老弗兰克的穿着并不正式,不像是克洛莱昂内尔一般和贵族们穿着一样昂贵得体的手工剪裁外衣。他点燃了自己手卷的香烟,在吸入第一口之后稍稍愣了一下,用眼角瞄了一下专心喝茶的理贝尔,才吸入了第二口。 弗兰克作为莱昂内尔家族常驻在阿卡瓦乌波的主管,和贵族接触的机会也不算很多。周培毅笑了笑,用场能保证这些呛人的烟气不会飘到自己的身前。他说道:“确实,弗兰克先生。您怎么有兴致从遥远的阿卡瓦乌波来到拉提夏城,来我这里闲坐呢?” 弗兰克看着他明知故问的模样,握烟的手也有些颤抖,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将烟灰弹在女仆适时递过来的水晶烟灰缸中,说道:“你给家族提议的那们生意,确实赚了很多很多钱。所以克洛阁下要求我们这些在伊洛波各地的头领,来到拉提夏城商议家族未来的布局。” 周培毅点点头,将已经喝下一半的红茶放到一边,说:“戈尔迪先生也来了吗?说起来,我第一次拜访贵家族,是两位一起接待的我呢!” 弗兰克答道:“戈尔迪也到了拉提夏城。不过,我今天并不是以家族干部的身份前来拜访您的。我相信,作为家族最先结识您、帮助您的人,我是您的朋友。而向家族全力推荐您与您的想法,也让我有些独特的责任在身。” “您说话文绉绉的,这不像您,弗兰克先生,我不爱听。”周培毅笑着摆了摆手,“放松一点,先尝尝红茶,怎么样?” 今天的这些说辞,是弗兰克与戈尔迪商量之后决定的,所以比起弗兰克自己的语气,更像是与贵族沟通之时彬彬有礼的言辞。老弗兰克再吸了一口烟,才将茶碗端起。他并不喜欢喝茶,但也不是完全不了解红茶。碗中这晶莹剔透,不带有一丝一毫杂质的红色,一下子就彰显出茶叶的名贵与泡茶人的技巧。 他在心里稍稍惊叹了一下,才喝下一小口红茶。当茶香在嘴中绽放的时候,弗兰克不由得又是一愣。他忍住没有在短时间里再喝一口,有些不舍地把茶碗放下,说道:“理贝尔先生,确实是不错的红茶。我很好奇啊,在阿卡瓦乌波时候与您常常一起出现的那位女子,还在您身边吗?” 周培毅挑了挑眉毛,有些诧异,但也不算意外。他笑着说:“看来您也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啊。我在下城区的时候,您也没少跟踪我呢!” 弗兰克说:“调查生意伙伴的底细,您应该可以理解,是我们这里非常普通的做法。不过,那位女子真的不在您身边了吗?” 周培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女仆手中接过新斟满的红茶,品了一口,说:“您认为我现在会有安全上的隐患吗?” 弗兰克知道理贝尔是聪明人,所以马上答道:“没错,理贝尔先生。我和您实话实说了吧,我们家族人很多,在拉提夏甚至整个伊洛波都有生意。在拉提夏的其他城市的生意,和拉提夏城的买卖一样,是我们家族收入的支柱。这些钱养活了很多很多人。” 周培毅点点头,知道他所说的,是自己与格罗尼兹家族的接触以及要求莱昂内尔家族不要急于扩展的行为,可能会让一些以家族传统生意、地盘为生的人不满。他眯了眯眼睛,说道:“所以我现在已经到了需要那位神秘女子来保护安危的程度了吗?” 弗兰克摆了摆手:“我只能给您提个醒,理贝尔先生。老头我,只是个在市井街头混饭吃的平民,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能力者。不过,我也算见过一些真家伙。我们派去跟踪您的人全都跟丢了,只要那位女子出现,无论她是什么模样,什么身高、什么发色、什么肤色,只要她出现,您就会一同消失。这种水平的能力,我心里有数。” “就不知道您的同僚,与克洛莱昂内尔阁下,是否和您一样有数了。”周培毅漫不经心地说。 弗兰克不知道他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威胁。他说道:“家族之前就雇佣过非常多的无主能力者,叛逆者,失去了贵族身份的流浪能力者,不管他们叫什么吧!由于拉提夏城严格的安防,这些人也多数掌握在拉提夏的其他城市。” 周培毅点点头,说:“您认为,如果我继续坚持要求贵家族在利益的分配上尽可能慷慨,劝阻他们那些没头苍蝇一般的扩张,会有人对我的性命出手,是吗?” “我只是告诉您,有一种可能性。”弗兰克答道。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却没有再喝一口红茶。 周培毅点点头,将自己的茶碗再次放到一边,非常谦卑礼貌地说:“感谢您的善意,弗兰克先生。但是我必须要让您安心,贵家族的这种态度,或者说这种可能中的处理方式,也在我的考量之中。您今日愿意来与我讲这些事情,让我感念您的友谊与直率。但是还请您更在乎自己的处境,弗兰克先生。” 弗兰克听出了他的自信,也听出了他对抗下去的决心。他只好点头,告别了这位高傲地与其他人没有区别的贵族。 七十二 家族会议5 “看来你的老鼠朋友们,也没有多喜欢你。” 弗兰克离开之后,科尔黛斯一边收拾着茶具,一边屏蔽了传感器的信号说。 “和我们预计的相似。”周培毅收起了作为贵族的余裕与从容,表情变得颇为严肃认真,“莱昂内尔家族内部的人物们,要比拉提夏城的贵族们坐不住。他们已经想要从我手里拿走这点市场份额了。” 科尔黛斯闻了闻自己泡的这一壶红茶,拿出第三只茶碗,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坐到会客厅边缘的沙发上喝了一小口,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她顺着周培毅的话说到:“拉提夏城的贵族等着你和贪婪的老鼠打出一个结果来呢!你们的生意,确实很赚钱,但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复制。不管你和莱昂内尔家族的老鼠最后谁占据了上风,也不过是获得了拉提夏城的贵族们一起分享这份蛋糕的权力。” 周培毅点点头:“没错,贵族们是立于不败之地的,谁赢他们帮谁。我相信克洛莱昂内尔不是蠢人,他肯定非常清楚,这项生意最终是要将主要的利润交给贵族们的。他会允许自己的部下对我表达不满,甚至允许他们敌对我,用地下家族的行事对付我,我也不感到意外。” “你也没想到会有老弗兰克这种家伙出来提醒你吧?”科尔黛斯似乎对今天的红茶颇为满意,一直在给自己续杯。 周培毅耸了耸肩,说道:“确实没有想到。说明我们这位克洛阁下还是颇有头脑的。现在和我对立的并不是整个莱昂内尔家族,至少名义上不是。如果我躲过了对方的攻击,甚至反杀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那也只是替他完成了内部的清淤,他还是可以用整个家族的名义继续与我合作。我相信,他会提供除了帮助以外的全部支持。” 科尔黛斯笑了笑:“我依稀听过传闻,听说这位克洛阁下有心洗白自己名下的这些黑产,变成拉提夏城的合法商人。如果他真的靠着不断扩张的地盘和你给他提供的生意,获得了贵族的身份,你连最后一点值得和他放在台面上相比的事情也没有了哦。” 周培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是啊,克洛阁下确实是聪明人,他很清楚,如果没有贵族的身份,他和他的家族都毫无意义。不过我想,他可能还是低估了拉提夏城这些本地贵族对于自己地盘的守护。和一个被家族逐出城市的落魄贵族相比,他们肯定不愿意接纳一个庞大的新家族进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让我们祝愿克洛阁下用钱买来贵族身份的事情不会顺利吧。” 科尔黛斯说:“可惜了,你的那位公主大人确确实实不在拉提夏城,不然你也不需要分析双方的实力,不需要分析贵族的态度。只要那位公主殿下在,你就不可能输。” 周培毅更加无奈了:“是啊,而且我们还建立不起联系来。说白了,作为贵族,除了所谓的高尚的血缘之外,能在拉提夏城震慑这些平民的,还得靠强大的能力。我的场能表现不够强,哪怕想要对着他们留下的传感器虚张声势也做不到。他们留下这些传感器,应该也是多多少少有些担心公主殿下还在我身边吧!” 科尔黛斯点点头,提醒说:“我们还是可以伪装有复数的能力者在宅邸附近活动的假象。当然,如果你愿意放下芥蒂,我们还可以寻求罗拉德的帮助。” 周培毅沉默了半晌,才说:“还是不要找师兄,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科尔黛斯也不劝他:“那你就继续死鸭子嘴硬吧。” 此刻,在宅邸的外面,停下了一辆马车。这辆马车自然不会使用边吃边拉的骏马作为动力,而是保持了半悬浮的姿态,用投影在空中模拟出骏马的模样。而在投影之后的马车,是非常精致的木质厢式车厢,无论是精致的选材还是豪华的雕刻,包括马车上有些豪华的过头的金色镶嵌,都表明马车的主人身份不凡。 马车停靠在贵族理贝尔的别墅门口,不久,便从马车的侧面走下来一位衣着正式、风度翩翩的女士,穿着的是剪裁立体而贴身的男士礼服。她颇为优雅地走到门口,将一份信笺交给门口负责看大门的仆人,便站回到了马车侧面。 信笺很快送到了宅邸内,送到了周培毅的手上。周培毅在科尔黛斯的注视下打开这封由金丝镶嵌的莎草纸信笺,是一封邀请函。 对于拉提夏语还做不到精通的周培毅大概扫了一眼,还是看得出上面这些辞藻华而不实的文字的大义:“拉提夏城的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邀请我前往她的府邸做客。现在,立刻,马上。” 科尔黛斯皱了皱眉头:“来得好突然,你要赴约吗?” 周培毅点点头,从窗户看向门口正在规矩站立着的女侍从,后者居然从那么远的地方注意到了周培毅的视线,轻轻颔首示意。 周培毅倒吸一口凉气:“我猜到会有人在低水位的时候大量买入我们,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们这一支的行情,应该也还没有降到最低。师姐,这次我得自己去。” 科尔黛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胆子变大了?以前进个小巷子都得我或者罗拉德老远出看着你盯着你的。” 周培毅不由得为师姐如此紧张时刻还不忘讽刺自己的幽默感发出苦笑,他回答说:“对方是大贵族,很容易就能看穿师姐你的伪装身份。不管怎么说,师姐你的身份最好不要暴露出来。不过我相信对方这么正式地邀请我,不会对我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的。” 科尔黛斯当然知晓其中利害,只得同意。周培毅叹了口气,他还是觉得,这份邀请来得太快了,时间卡得如此精准,像是知道了弗兰克刚刚离开一般。 他又嘱咐说:“我不在的时候,师姐你最好偷偷溜出宅邸,让这里的传感器以为房子里的能力者只有一位,我离开房子的时候,房子里就没有场能反应了。” 科尔黛斯点点头,她已经盘算好了一会逗猫的路线。 七十三 危险的公爵夫人1 周培毅换上了一身昂贵但不高调的礼服,独自走下了别墅,来到门口身着男士礼服的女士面前,递还给她那封邀请函。 “能收到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的邀请,在下自然是不胜荣幸。”换上理贝尔身份的周培毅操持着一口略微有些口音的拉提夏语,这也更符合他出身阿卡瓦乌波上城区的身份,“只不过,在下不能从这封诚恳而热情的邀请函中,得知为何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会邀请我这样的小人物。” 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的男装侍从并不像是市民见到贵族一般在礼节上过度苛求,她没有回答理贝尔的问题,而是与理贝尔稍稍点头致意,便打开了马车的侧门。侧门上自动扶梯缓缓落下,看似低矮的马车门前放上这样没有多高的自动扶梯是有些多此一举,其实也是避免了一些穿裙子的淑女需要大踏步登上马车的狼狈情况。 周培毅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侍从,没有犹豫,登上了自动扶梯。马车的内部并不像是周培毅想象中一样,使用了搬运工类型的能力扩宽空间。马车只有对面而坐的两排座位,最多只能容纳四个成年人。在座位中间则是可折叠的茶桌,用磁力固定着一套完整的茶具。 周培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服,在座位上坐好。马上,他便看到侍从坐到了自己对面,启动了马车的自动驾驶装置。在复古但是舒适的摇晃之中,这驾完全由悬浮力驱动的马车居然像真的马车一样向前缓缓行进。 周培毅再瞄了一眼坐到自己对面的侍从,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大贵族的侍从,相比也有着非同小可的贵族身份。面对自己这个没什么权势又脱离了家族的落魄贵族身份,这样的平起平坐,已经算得上一种优待了。 侍从在马车的摇晃中稍稍鞠躬,然后一边摆弄着茶具,为理贝尔泡上红茶,一边说:“请原谅我的失礼,理贝尔先生。身为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的近侍,我不会在侯爵夫人的领地之外回答任何问题。但是在夫人的马车之上,即是在侯爵夫人的领地之内。此刻,我可以回答您的疑虑。” 谨慎的做法。贵族的权势不仅来自于血脉带来的场能,也来自这种将自己隐藏在迷雾之中的神秘感。神秘感带来的未知,不仅会让一般的市民敬畏,也会让同为贵族的竞争者投鼠忌器。 周培毅点点头,算是回应侍从的鞠躬,然后他问道:“还未请教如何称呼您?” 侍从再次在座位上稍稍行礼,回答道:“托尔梅斯,在下是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麾下的近侍。此番也是遵从侯爵夫人的命令,亲自前来邀请理贝尔先生您到夫人下榻的宅邸赴约。” 下榻的宅邸?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并不是拉提夏本地人吗?贵族的用词一向考究,从他们的字里行间总能感觉出各种各样的细节。 周培毅没有对这位侯爵夫人的来历多问,他颇为自谦地说:“实在抱歉,在下来自于阿卡瓦乌波的小家族,偏僻之地,穷乡僻壤,对于拉提夏城里的了解实在不深。不过在下虽然没有见过多少世面,也能看得出来,无论是您,还是您所代表的侯爵夫人,都绝非在下这种人物所能攀上的高枝。还请您为我解惑,解除在下心中的不安。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邀请我呢?” 托尔梅斯稍稍抬眼看了一眼周培毅,她手中复杂精密的泡茶流程只进行了区区一半。她依然保持着专注,像是虔诚的信徒进行伟大的仪式一般,精细操作着泡茶的步骤。但是她依然可以回答理贝尔的问题:“理贝尔先生,您过谦了。事实上,从您委托与您交好的莱昂内尔一族,为您建立以您的名义收取咨询费用的空壳公司开始,侯爵夫人就已经开始注意到您了。您为莱昂内尔一族设计和建立的这一套生意模式,可以称作是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您对自己的成就,想来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周培毅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堪称他的演技巅峰。托尔梅斯的话虽然也透露出了一些细节,但依然没有回答任何他的疑问。所以身为贵族的理贝尔稍微有些慌乱,但依然保持了表面上的游刃有余。 “能得到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这样的评价,自然是不胜荣幸。”周培毅说道。他在今天之前并没有听说过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的名号,得到了邀请之后在随身机上搜索,也只能得到不多的情报。 托尔梅斯点头,表示收到了理贝尔先生的敬意。她手头的流程已经完全走完,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出现在了茶桌中央,放置在特殊金属材质的杯子中,清澈如同湖水一般,绽放着晶莹剔透宝石一般的光芒。 周培毅看着这有些梦幻得超现实的红茶,稍稍皱起了眉头,才将托尔梅斯递过来的茶杯端起。与这杯红茶的外观一样,这杯红茶的气味也是极为完美的,完美地透露出危险的气息。周培毅没有时间,也没有什么资格去质疑这一杯完美的作品,他将红茶放到嘴边轻轻尝了一口。果然,这一杯红茶的味道也是无法挑剔的完美,惊人的芬芳与红茶略带苦味的淡雅形成了完美的平衡,在人的口中在味蕾之上跳动着优雅的舞步,从舌尖到全身全部被红茶所带来的愉悦充斥,安逸祥和的心情一下子压抑住了周培毅此前的不安。 几乎,像是什么对精神有着特殊功能的药物一般。 周培毅能感觉到,在红茶的作用之下,自己的神经系统发生着变化,他的想法也随着大脑分泌物的作用产生了改变。他马上反应了过来,调动了身体内的场能,压抑住了红茶的效果。 在他对面的托尔梅斯,则是非常满意地看着理贝尔先生稍有些发散的瞳孔和放松的表情。她将茶具悉数收起,也从有些呆滞的理贝尔手中拿下那杯红茶,说道:“我们就要到了,理贝尔先生。” 七十三 危险的公爵夫人2 在红茶的作用下,贵族理贝尔本该是短暂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官。至少在托尔梅斯看来,对方已经失焦的眼睛和呆滞的模样都证明了红茶正在起作用。而理贝尔慢了好几拍的反应似乎也在验证这一点。 于是周培毅就这样一边用能力稍稍压抑着红茶对自己身体的作用,一边还保持了一部分药效,方便自己装成痴呆的模样。他在托尔梅斯的搀扶之下走下了马车。 马车停靠的位置已经安装了可伸缩的自动甬道,不是阶梯型,而是长长的斜坡。斜坡的尽头,是比宽大的广场还要看不到边际的花园。多年生的橡木整齐地排列着,由专门雇佣的工人将它们一个一个修建成猛兽的模样。在橡木雕塑之下,是非常漂亮的各式花卉。这些本应该生长在不同纬度,适应不同温度不同湿度与不同光照的植物,被聚集到了相同的时空,由科技和昂贵的人工呵护,在此刻同时绽放。 花园的正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并非采用城市中常用的帮助行走的半自动甬道,而是外层由水晶包裹着内部雕刻了复杂花纹的玉石。打磨得光滑而透明的水晶并不适合踩在脚下行走,所以周培毅能感受出在水晶之上还有一层结构,承担了提供摩擦力的功能。 走到了漫长甬道的终点,只不过才刚刚踏入正门。在花园的尽头,如同城堡一般耸立起来的,是一道宽阔的城门。城门通体都是白色的石料,有些类似大理石,却远比大理石看着细致光滑。城门的表面上用极为细密的金丝镂刻着非常漂亮的花纹,将白色的城门几乎染成了金色。城门本该放置两扇大门的位置完全镂空,放置了和拉提夏城城门一样的传感器。而通过了城门稍有些暗沉的通道,才算是进入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所居住的府邸。 面对这看上去极为恢弘豪华的府邸,周培毅一下子感受到了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在身处在神迹之中,所感受到的如同潮汐一般流淌着的能量一般,这座宅邸本身也在释放着非同寻常的场能。他能感受到这股能量正在冲击自己的身体,冲刷自己的血管,将红茶残余的成分也冲洗干净。 只是稍微有些晕晕沉沉的周培毅,马上就恢复了百分之百的清醒,现在的状态甚至要比他喝下红茶之前还要完美。一股轻盈而放松的感觉充斥了全身,他甚至感觉此刻的自己像是排出了过去人生所有的污秽,如同被净化了一般。 贵族理贝尔带着疑惑的表情,看向一直搀扶着自己的托尔梅斯。 身着男装的侍从笑着观察着这位没什么见识的贵族从懵懂到清醒的过程,看着他眼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似乎非常享受这种过程。她说道:“实在抱歉,理贝尔先生。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非常重视隐私,为了避免像您这样的聪明人从走下马车这一段路探查到夫人宅邸的位置,才耍了这样的小把戏。现在您状态如何?” 理贝尔面露稍稍的不悦,但还是回答说:“现在非常清醒,甚至感觉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托尔梅斯微笑着说:“您可以把现在的状态,看做是我们小小的赔礼。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的宅邸,骨架部分选用了当世大师出品的行星之心金属,吸取了拉提夏、西斯帕尼奥等多处神迹的能量,有着涤荡心灵、净化污浊的功效。还请您原谅我等的无礼。” 行星之心?那个王族用起来都会感觉肉疼的金属?那些大贵族的子弟们用来吸收神迹的能量,温养身体的造物?拿来做房子的骨架?周培毅从托尔梅斯的话中感受到了非常清晰明确的炫耀与示威,而他也确确实实因为红茶最微弱的影响损失了观察能力,很难从走下马车这段路途发现这位神秘而奢华的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究竟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沉默着点点头。托尔梅斯也满意地回礼,然后伸手邀请理贝尔进入宅邸:“夫人非常期待与您的会面。请您放心,进入宅邸之后,我们不会向您提供马车上的红茶一般的食物,再次请您原谅我等的无礼。” 我有不原谅的余地吗?周培毅在心里冷笑着,带着营业的笑容,随着托尔梅斯进入了公爵夫人的住处。 宅邸的内部远比外部看上去素雅,没有过度华丽的装饰,没有复杂的金丝纹路也没有珠光宝气的配饰。房子内部大量采用了木质结构,似乎是散发着极为细致而优雅的木香。在回廊与大厅的正上方,是木质球形颇有些古朴氛围的灯具,从细密的层层木质缝隙之中透出昏黄的灯光,照在地面上的光线如同透过密林的阳光,一丝一缕。 穿过大厅,走出回廊,在宅邸三层左右的位置,来到了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所在的房间。仆人们推开缓慢但不会发出噪音的木质双开门,薄纱笼罩的窗户透出朦胧的光,照射在层层纱帐背后的茶桌之上。茶桌边,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优雅而美丽。 周培毅已经见过了叶子,这一位看上去几乎是人类基因所能造物出最为美丽的异性,无论是叶子天生的白金发色,还是她如同精雕细琢的五官,都像是从想象力的极限中走出来的天仙。还好她会刻意用妆容把自己变得普通一些,还有着大咧咧的性格和接地气的口癖。 而面前这一位,哪怕隔着层层纱帐,都让周培毅的心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让他难以呼吸,让他无法动弹。雷奥费雷思侯爵夫人,无疑是周培毅所见的第二美人,而且她不加隐藏,甚至盛装打扮,房间的氛围和香气,都成为了公爵夫人美貌的增幅器,让她成为了绝世的尤物,直勾人的心间。 “请进,理贝尔先生。”公爵夫人的嗓音如同清晨的鸟鸣,清脆响亮,她的发音无比考究,而语调又是如此诱惑。 周培毅无法控制自己地咽下口水,看了看退后半步恭敬地冲着公爵夫人行礼的托尔梅斯,走进了纱帐之中。 七十三 危险的公爵夫人3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端坐在纱帐的尽头,作为一位真正优雅的贵族妇人,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长长的褐色卷发,围绕着她柔和的下颌线,像是精致卷起的波浪。她的五官不像是叶子那样精致,并非如同精雕细琢出来的上帝造物,只不过是一般贵族脸上能看到的普通的五官,但是组合起来就变成了一张和谐而美丽的面孔。更何况,这位公爵夫人是深谙魅力之道的妙人,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都将自己无处安放的魅力释放出来。 周培毅穿过了纱帐,忐忑地站到了公爵夫人面前。他深知自己无法抵抗这位夫人的魅力,低下了眼睛,深鞠一躬,说道:“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能收到您的邀请,是在下无上的荣幸。”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噗嗤一乐,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悦耳。走到近处的周培毅不禁感到了心脏在抽动,这声音在近处更是摄人心魄。只听公爵夫人以无比磁力的声音说:“何必如此多礼呢,理贝尔先生。小女子实在是仰慕您多时了。” 那您这就是完完全全的客套了。周培毅直起身子,眼睛扫过侧坐在茶桌边的公爵夫人,一眼过去就扫到了夫人一身雍容华贵但凸显身材的贵族长裙。拉提夏人不喜欢穿着腰封,这里的女性更喜欢凸显上围的豪迈,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无疑是个中好手,她的身材让她有足够的自信大胆展示。而她漂亮的锁骨之间,更有一串珠光宝气的项链,将一切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关注的重点。 年少的周培毅抽动着鼻子,躲避着公爵夫人投射过来的炙热的目光。公爵夫人又是一乐,优雅地指向茶桌边面对自己的座位,说道:“您不必拘谨,理贝尔先生,还请坐下。小女子有很多话与您相谈呢!” 周培毅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公爵夫人所指的座位上。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自然一些,表情不那么僵硬,说:“蒙您厚爱,不胜惶恐。还没请教您,为什么会邀请我这样的无名之辈到访做客呢?”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伸出穿着漂亮白色丝质长手套的手,对着理贝尔摇了摇手指,说道:“不要这么心急嘛,理贝尔先生。” 她伸出两只手,亲手拨弄着和马车上一般无二的精密茶具,为理贝尔和自己斟上了一杯晶莹剔透的红茶。这杯红茶,公爵夫人泡制的速度要远比托尔梅斯快,动作更加优雅熟练,但是成品更加纯粹清澈。只不过这一杯,看上去不像马车上那一杯梦幻,也没有散放着危险的气息。 “您已经享用过托尔梅斯,我亲爱的近侍小姐的茶艺了。”公爵夫人优雅地将茶杯送到周培毅面前,“希望小女子的技艺能让您满意。您无需多虑,这一杯红茶,和马车上的不同。” 周培毅抬眼瞄了一眼公爵夫人的表情,又看了看这杯中的红茶,露出稍有些放松的表情,从公爵夫人手中接过茶杯。他的手与公爵夫人稍一接触,只见这位成熟的贵妇就像是指尖触电一般,整个身体都振动了一下。虽然不至于让茶杯倾洒,却也足够失态。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发出了一声娇呼,让周培毅更是心头揪住。她将茶杯稳稳放到周培毅手中,才收回双手,娇羞地说:“实在抱歉,理贝尔先生,小女子失态了。还请您不要怪罪呢。” 周培毅战战兢兢地回答说:“自然是不会怪罪的,尊敬的公爵夫人。” 他拿起茶杯,放到嘴边,没有多余的犹豫,喝下了第一口。果然,味道上与马车上那一杯并没有分别,甚至可能更加清香。其中也没有那些让人恍惚的成分。周培毅忐忑地将红茶品尝完毕,放下茶杯,恭敬地说:“实在是无比美味,公爵夫人。在下此前从来没有品尝过如此美味的红茶。” 回应他的是公爵夫人的一阵笑声。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拿起一面淑女扇,放到脸前,一方面遮挡自己的笑脸,一方面也是给被美貌压得抬不起头的理贝尔先生一些喘息的空间。她笑着说:“您的语言如此恭敬,您的行为却是非常大胆呢!理贝尔先生,让我们省去这些多余的客套,如何?” 周培毅并不知道公爵夫人隔着手套与自己的接触,给这位优雅的妇人带来了多少震惊与失态,自然也不知道她话语的原委。他保持恭敬和礼貌,点了点头,说道:“悉听尊便,夫人。”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点点头,看着已经慢慢抬起头的理贝尔,满意地说:“您来到拉提夏城的时间并不久,理贝尔先生。但是您确确实实掀起了一阵风暴呢!” “您是指前些日子,在下参与的那些小活动吗?实在是不值一提,尊敬的夫人。”周培毅谦卑地说道。 “不不不,过分的自谦反而是一种炫耀,理贝尔先生。”公爵夫人摆了摆手,然后为理贝尔在斟上热茶,“您与莱昂内尔氏的合作,我想,一定是以您的想法为主导,没错吧?” 周培毅点头。没错,虽然生意的工作全部交给了莱昂内尔家族,但是每一个细节的设计,都来自周培毅在地球上的经验与来到伊洛波之后的设计。在贵族把持所有产业核心的伊洛波,莱昂内尔家族所使用的这种用公司代替受益人,用商品贸易代替直接交易的模式,无疑是非常新鲜的。 公爵夫人继续说道:“即便愚钝如小女子一般,也能从您精妙的设计中,看到您的渴望啊,理贝尔先生。请原谅我的失礼,小女子也稍稍了解了一些您的过往,您真是个痴情的可怜人啊!对不起,我的措辞并不妥当,还请您见谅。” 感谢叶子,给我找了这么一个“有故事”的身份。周培毅硬着头皮,回答说:“那些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也请夫人您不要再提了。” 公爵夫人只当是理贝尔依然不愿意提及自己的过往,笑着说:“那就如您所愿。让我们回到您天才的设计吧,理贝尔先生。我相信,您一定为了拍卖会,为了与莱昂内尔氏的合作,付出了很多心血。可是呢,即便如此,小女子也要提出一个不情之请呢。” 终于来到重点了。周培毅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还请您明示,尊敬的夫人。” 七十三 危险的公爵夫人4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将双手都放到茶桌上,用手肘撑住桌面,双手手指交叉在自己的下颌边,无论是姿势还是动作都极为有韵味。她极为悦耳的声音继续说道:“理贝尔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用您与莱昂内尔氏的合作模式与小女子合作呢?” 周培毅的紧张随着刚刚公爵夫人失态的突然触电已经缓解了很多,他稍稍挑起眉毛,颇有兴趣的模样,说道:“不知道尊敬的夫人您所说是什么生意的合作呢?实不相瞒,在下只是乡野之处成长起来的低等贵族,侥幸凭借这么一次灵光乍现入了您的眼,实在不敢说与您有什么合作,还请您不烦驱使。” 公爵夫人淡淡一笑,本想伸出一只手在茶桌上握住理贝尔先生还有些局促不安的手,但很快又闪电般抽回。为了掩饰尴尬,又扇起了扇子,回答说:“驱使自然谈不上,不知理贝尔先生您对时局是否关注呢?” 周培毅有心地没有注意公爵夫人奇怪的动作,他说道:“自然是时常关注的,像我这种没有根基的小人物,如果对局势不够敏感,似乎很容易就变成时代马车碾碎的粉尘了呢。”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那想必您一定也关注了此刻在东伊洛波与中伊洛波之处的那场战争吧!实在是不幸啊,一想到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想到那些可怜的孩子,哭泣的女人,战死的士兵,都让小女子夜不能寐。” 周培毅看着公爵夫人精湛的演技下依然没有什么慈悲感的双眼,恭维说:“尊敬的夫人,您真是菩萨心肠。在下也希望发生在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两国之间的战争可以尽快有一个结束。” 公爵夫人从身侧的暗袋中掏出一张精致的丝绒手绢,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仿佛那里真的为因战争而遇难的人们流下过眼泪:“是啊,多么无情的世界啊。然而就在不久前,卑劣的卡里斯马人介入了这场战争,更让这场悲剧难以看到终点啊!亲爱的理贝尔先生,您说说,即便是身在拉提夏的我们,是不是应该为战争中的两国贵族与市民做些什么呢?” 周培毅点点头,马上赞同道:“是啊,我们应该做些力所能及的才对。” 公爵夫人收起假惺惺的悲伤,赞赏地说道:“这就是小女子的不情之请了,理贝尔先生。小女子想请您像组织您与莱昂内尔氏的合作一样,与小女子的朋友们也合作一番。拉提夏官方或许不能介入到战争之中,但我想我们这些有识之士,理应为战争出一份力。您的模式,完全可以代表我们这些能出力,但碍于一些摆在台面上的原因无法出面的人,不是吗?” 周培毅此刻终于明白,这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所诉求的,可不是普通贵族“理贝尔”的帮助。她想要的,是“理贝尔”的生意模式,莱昂内尔家族为代表的地下家族已经形成规模的偷渡、走私能力。而现在,“理贝尔”和莱昂内尔家族可不是刚刚合作之时那样亲密无间,如果公爵夫人的消息足够灵通,恐怕已经听说了双方早生间隙了吧? 周培毅只能认为是公爵夫人提前押宝了自己,或者,她在两边同时下了注。等理贝尔与地下家族的矛盾解决,或者说其中一方彻底解决了另一方,这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就将以天使投资人的身份收割最大的权力与利益。 周培毅笑着回答说:“您所言极是啊,尊敬的夫人。只不过,在下这里还有些小麻烦,需要时间去解决。希望您千万不要把这当做在下的推辞之语。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会再次拜访您,与您再聊起今日所聊的合作。” 公爵夫人笑着抬起茶杯,以茶代酒,与理贝尔碰杯,说道:“那小女子就祝您武运昌隆了,亲爱的理贝尔先生。” 托尔梅斯将理贝尔送上了马车,同样请他再次饮下了昏睡的红茶。再次回到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身边的时候,在层层纱帐之中的房间里,这位绝美的美人,站在窗边,双眉之间已经紧紧皱起。然而这并不会影响她的美丽丝毫,只让她的面容看上去更加惹人怜爱。 “夫人,理贝尔先生已经送回到了他的宅邸。”托尔梅斯单膝跪地行礼,恭敬地说道。 公爵夫人此刻的嗓音,并不像是百灵鸟一样清脆悦耳。她的本音也很好听,但非常平庸:“他在这里走过了我们的探查器,我要你们在他的住处布置了足够多的探查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废物,没有一个人探查他的能力?他到底是不是能力者?他到底是不是贵族?回答我!” 托尔梅斯被公爵夫人近乎是怒吼的斥责吓得在地面上半爬半滚地退后了半步,半晌才战战兢兢地回答说:“回禀夫人,我们这里无论是哪一个探查器,都探查不到这位理贝尔先生的场能。但我们确实查到,他在住处保持了三等左右的场能。” 公爵夫人嗤笑一声,缓缓摘下自己的手套。在昂贵华丽的丝绸手套之下,一双有如玉笋的手臂,和一只异常突兀的老人一般皱巴巴、干瘪瘪的手。 公爵夫人看着这只手,在纱帐透过的光线中,一点点恢复,变成年轻少女般,嫩滑的肌肤与没有褶皱的关节。她怒目看向托尔梅斯:“三等场能?我都无法触碰他!!!这个小鬼,这个小鬼,他的身上一定有着秘密!不然雅各布那种油盐不进的老混蛋,绝对不会带他去神迹,绝对不会!雅各布付出了什么?自己的命?这个小鬼绝对值得他这么做!” 托尔梅斯趴伏在地面上,不敢回应公爵夫人的怒火。只听公爵夫人继续说:“我不能触碰他,我无法使用能力影响他的想法。托尔梅斯!他在车上,真的喝下了红茶吗?红茶真的对他起了作用吗?” 托尔梅斯赶忙回答说:“回禀夫人,他确确实实喝下了。我观察了他的状态,与其他人没有区别。” 公爵夫人看着托尔梅斯惶恐的样子,又将自己的双眼集中到刚刚恢复的手指尖,闭上眼睛,轻声说:“盯紧了他,派人去阿卡瓦乌波查查他的底细,那里说不定有他成为怪物之前的情报。难怪他敢一个人来这里,敢这么快就与地底下的老鼠们翻脸,难怪。” 托尔梅斯再度行礼,慌忙退出了夫人的房间。 七十三 危险的公爵夫人5 回到了自己府邸的周培毅同样惊魂未定。 配合着他回家,科尔黛斯也回到了大宅之内。陪着狄安娜疯玩了数个小时的科尔黛斯,此刻无疑是补充满了能量,整个身体都处于绝对的放松状态。看到已经紧绷着的周培毅,听完了他抱怨这一趟邀请之中对方的种种安排与陷阱,不禁笑出了声:“怎么一副被那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吃干抹净的模样啊?” 周培毅坐到沙发上,解开自己颇为修身的礼服纽扣,将积累的冷汗与压力一起释放出来,许久,才回答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不想和这种大人物产生交集的。看着她,我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又觉得非常害怕。” “怕什么?”科尔黛斯从真水机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周培毅,看着后者喝下去润了润干燥的唇舌,才说道,“我出门的时候,稍稍调查了一番这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想听听看吗?” 周培毅也在接受邀请之前从随身机上搜索了这位公爵夫人,并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情报。他再喝下一口温水,不由得颇为好奇地问道:“师姐,你是怎么获得情报的?公开的媒体上面,关于这位公爵夫人的介绍可不多。” 科尔黛斯笑了笑,说道:“贵族有贵族的交际圈,当然,你现在还没能获得他们的许可证,留在圈外面。而我们女仆,当然也会有女仆的交际圈。贵族不会亲自负责宅邸中杂务的采购,也不会亲自从成衣店预约昂贵的手工服饰,做这些事情的都是我们这些下仆。仆从们可能只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他们获得的情报,不会比贵族少哦!” 周培毅不由得赞叹:“确实啊!贵族的仆人可能要比他们的同伴更加了解自己的主人。可是无论是哪里的贵族,都不会把出身卑微的无能力者放在心上。师姐,快说说看,你了解到了什么?” 科尔黛斯也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坐到了沙发的对面,坐姿放松且端正。她说道:“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并非是拉提夏本地人,至少,她的爵位不是来自拉提夏皇室的敕封。最近三四年的时间里,这位公爵夫人突然出现在了拉提夏城的上流圈层中,而且很快成为了社交场上的绝对主角。据说,就连拉提夏的新王,也非常信任和仰仗这位公爵夫人呢!” 周培毅回忆起公爵夫人惊人的美貌、悦耳的生意、完美的礼仪与处处透露着魅惑的举止,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拉提夏的贵族们甚至拉提夏新王为何如此着迷于公爵夫人的魅力。他示意师姐继续说下去。 科尔黛斯马上接着说道:“不过,关于这位公爵夫人,有些并不算友好的传闻,也可以说是八卦。仆人之间用这样的流言蜚语,吸引其他人的眼球,获得关注,并不算什么稀罕事情,姑妄听之。据说呢,这位公爵夫人的爵位来自她的上一任丈夫,那位来自卡尔德的公爵不仅拥有广阔的领地,其财富也是非常惊人。我们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是这位卡尔德公爵的第三任妻子。在她嫁给公爵大人之前,有传闻说,公爵大人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继承人。” “所以她才会继承这位卡尔德公爵的爵位和财富吗?”周培毅皱了皱眉头,“这似乎是非常流行的闲话。过于美丽而年轻的妻子,为了爱情之外的事情嫁给孤身的贵族。” 科尔黛斯点点头:“是啊,所以我才是姑妄听之,女仆们可能是从她们嫉妒的女主人那里听来的这些话。当然,在这些流言之外,还有一种说法。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是一位特殊的能力者,可以操纵人心。所有被她迷住的贵族,都是中了她的妖术。” 周培毅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过去几个小时的经历,说道:“在马车上,她的近侍给我喝了一杯红茶,其中的成分可能包括致幻剂之类的东西。我用能力阻止了这东西发挥作用。但是,他们又在大门处主动帮我解除了致幻剂的影响。似乎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让我不能探查她具体的住处?我想,如果这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可以完全操纵人心,应该不会使用这样的手段?” “也可能这是她操纵人心过程的一部分呢。”科尔黛斯见多识广得多,“致幻剂一向是催眠的好伙伴。她和你接触的时候,有没有做一些特殊的动作,比如勺子规律地敲动杯子,比如房间里有非常规律的钟摆声,比如突然的身体接触?” 周培毅马上回忆了起来,回答说:“她主动碰了我,但好像烫伤了一般,又很快收了回去。我当时以为她可能是用这种欲擒故纵的动作来勾引我。” 科尔黛斯憋着笑,说:“勾引你?你这种纯情小男孩,想必这位公爵夫人只靠美貌就能拿捏你吧?还需要用身体接触来勾引你?” 周培毅耸了耸肩:“我哪知道嘛!我当时生怕被她迷住,脑子里一直在背诵圆周率呢!但是,不得不说,这位公爵夫人,很可怕啊!” “可怕?美人计可怕吗?”科尔黛斯看着师弟没出息的模样,摇了摇头,“这些传闻里,都把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描述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徒,说明这些女仆的女主人都认为公爵夫人勾走了自己家男人的魂魄。我倒是认为,美貌只不过是这位夫人的敲门砖。她能获得地位与财富,肯定是因为她有效平衡了拉提夏贵族与拉提夏新王之间的紧张关系才对。” 周培毅还是一脸后怕:“那这些贵族真的很冷静,我在她面前能保持清醒,可真的费了大力气啊!” 科尔黛斯没憋住,嗤笑了一声,又给周培毅倒上温水,接着说:“无论这些传闻是真是假,你已经夸下了海口。心里已经有计划解决莱昂内尔的麻烦了吗?” 周培毅点点头,回答说:“其实,从公爵夫人邀请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赢了。” 七十四 阳谋1 似乎是为了验证周培毅夸下海口的必胜宣言,随后几天之内,没有爵位只有身份的贵族理贝尔收到了非常之多的邀请。 这些用干净洁白的纸张,镶嵌着贵金属细丝组成的花纹图章,用昂贵而醇香的墨汁,经过熟稔的书法书写,写成了热情洋溢的邀请函。这些华美的信笺,被保存在精致光滑的牛皮纸信封中,以名贵松脂和石蜡制成的火漆印封装。 像这样的邀请函,自然需要收到邀请函的贵族亲手用以黑曜石制成的古董拆信刀来开封。然而周培毅并没有碰这些邀请函,他和科尔黛斯靠着火漆印上的家族徽章与纹饰,辨别出了这些雪花一般的邀请函出自何方神圣。 “大多都是拉提夏城本地的人物。”科尔黛斯从随身机上一个一个查询着印章主人的身份,“很多商人,在获得远超他们市民身份的财富之后,都会选择让自己的后代与拥有贵族身份但财富不足的新月洛贵族联姻。这种贵族呢,虽然身份上依然保留有爵位,名义上也会是大家族的旁支,可以使用旁系的家纹,但要至少四五代之后,才能被其他贵族承认身份。” 周培毅点点头:“也就是说,是市民和贵族之间的模糊地带。把他们归类为市民,他们自己也不愿意。但是大贵族又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科尔黛斯笑笑,揶揄道:“你自己的状况不也差不多吗。” 周培毅一下子感觉被噎住了嗓子,但好像还真的无法反驳。过了许久,他才挤出一句:“师姐,给艾达拜伦的邀请函,我们要用这样的贵族方式,还是不要这么做作?” 周培毅回到拉提夏城之后,也没有疏忽与格罗尼兹家族的联系。格罗尼兹养大的有着贵族血统的少女艾达拜伦,已经看开了自己血统上与家人的分别。这番来自贵族理贝尔的邀请,名义上讲是帮助她适应觉醒能力之后的时间,帮助她了解自己的能力。实际上,可以看做是贵族理贝尔在要求格罗尼兹家族在他与莱昂内尔家族争斗期间不要置身事外。 当然,周培毅还有吸引艾达拜伦本人的王牌,就是老爷子雅各布留下的治疗舱、安保系统等一系列复杂的机械发明。 科尔黛斯稍作思考之后,答道:“你还是不太适应以贵族的角度思考呢。对于贵族而言,血统和身份不仅是他们与市民的分别,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更是神所赋予的天启。他们的血统来自神子,而神子的特殊性又来自神的馈赠。所以贵族们很容易将自己与神联系到一起。” “所以在他们看来,自己与像是格罗尼兹家族这样的市民之间的区分,不仅是物质上、血统上、场能上,更是精神上的?”周培毅顺着师姐的话说完,自己也大概理解到了师姐对于自己疑问的回答。 他沉思了一会,又说道:“那就正式的书面文件寄一份,里面不要提及艾达拜伦觉醒了能力。我怀疑这封邀请会被拦截。另外,在正式邀请寄送到达之后,师姐你再从随身机上联系格罗尼兹家族,尤其是艾达拜伦本人。” 科尔黛斯点点头,这样的安排自然是最好。随后她问道:“那你收到的这些邀请函呢?即便你不想赴约,按照礼仪,你也必须给出正式的书信来婉拒邀请。” 周培毅皱了皱鼻子,说道:“与其拒绝,倒不如说,我希望反过来邀请这些人来我的主场。当然,在这座宅邸招待这些认为自己身为贵族的人物似乎是不太合适,我们需要在贵族区与市民区之间找一个合适的场地。” 科尔黛斯表示同意:“我们这里还没有完全排除监视,不安全。而且,这些人确实会嫌弃我们这座市民区的住宅。哪怕他们自己也曾经是市民的一部分。场地我来找,不过,婉拒邀请的书信,你得自己写。” 周培毅一愣,想了想自己一手与其说是难看不如说是抽象的字迹,一下子蔫了下去:“师姐,这个工作还请您务必帮帮我。” 数天之后,在周培毅终于在科尔黛斯的“指导”之下写完了几十份正式书信之后,在这些底边贵族收到了邀请的书信又回信之后,贵族理贝尔以不菲的价格承包下了拉提夏城商业区最为豪华的酒店中最大的一间宴会大厅,用来举办这次在理贝尔主场之下的社交盛宴。 给理贝尔送上邀请的这些边缘贵族,多数隶属于拉提夏城本地的大贵族家族,作为旁系效命。在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邀请之后,这些大贵族家族自然也注意到了身在拍卖会交易之后的神秘人物理贝尔。但大贵族远比公爵夫人更为谨慎,在理贝尔真正成为拍卖会这门生意的掌控者之前,他们不会主动出面。而这些发出邀请的贵族,就是他们的前期投资与试探。 周培毅从叶子的随身机上继承的金钱很多,他在拍卖会生意中获得的利润也很多,但这么多钱,用来承包这么一间宴会大厅,也堪称奢靡了。 拉提夏城最大的酒店,位于拉提夏城的商业区正中心的德斯香波斯大街之上,与街道同名。它并非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而是城堡一般设计、童话一般梦幻的古典建筑。这座酒店一直以来都作为拉提夏城最重要的社交场合,为外来的贵族、异国的宾客和像理贝尔这样空有财富的贵族提供宴会的场地。 在这座城堡之内,理贝尔租赁之下的这间大厅又最为恢弘豪华。在巨大璀璨的水晶灯之下,侍从们鱼贯而入,为来往的宾客提供饮食。每一位到访的边缘贵族,都可以获得一位专属仆人的服务。 理贝尔自然在宴会的正中心,享受着这些初次见面但口中已经相见恨晚的一生至交充满华丽辞藻的吹捧与谄媚。科尔黛斯此刻取代了酒店方提供服务的人员,作为他的专属仆人与其他仆人一起,站到了大厅的边缘待命。 “诸位,诸位,诸位。”理贝尔举起盛着红酒的水晶琉璃杯,在大水晶灯下轻轻敲击,清脆的声音很快让欢闹的宴会大厅恢复了安静。自诩为贵族的人们可能并不像真正的贵族一样熟稔利益、经过训练,但社交场所之上都非常在意自己的举止是否配得上贵族的身份。 理贝尔满意地看着安静的人群,眼睛的余光已经看到了刚刚向安保递交了邀请函,进入宴会大厅的克洛莱昂内尔。 七十四 阳谋2 身为市民,在礼仪上自然与贵族有着非常多的差别。来到宴会大厅的克洛莱昂内尔,穿着的礼服并不像是在场的诸位贵族一般是手工精致裁剪的燕尾服,搭配昂贵而闪亮的袖扣。他穿着着从商店里购置而来的普通衬衫与外套,尽管价格昂贵,但也只能在符合市民身份的区间。配饰方面,身为市民的克洛也不能佩戴领结或者领带。 这样的穿着,走进了这样的宴会大厅,自然引起了一些此前与地下家族完全没有交集的底层贵族之间的议论。刚刚在理贝尔敲杯子的声音安静下来的宴会厅,又变得嘈杂了起来。 这不是克洛第一次与贵族接触,也不是他第一次参与到这样的聚会之中。对于贵族,尤其是这些刚刚脱离了市民身份走到了贵族阵营之中的人的傲慢与距离,他非常了解。他走到理贝尔和簇拥着理贝尔的贵族身前,第一次以市民面对贵族的礼仪,对理贝尔低头鞠躬,说道:“尊敬的理贝尔先生,能得到您的邀请,小人实在是不胜荣幸。” 曾经作为合作伙伴平起平坐的两人,如今在利益分配上可能产生一些摩擦。尽管放任弗兰克给了理贝尔一些忠告,但克洛莱昂内尔也清楚,对于理贝尔来说,拍卖的生意不过是一个跳板,他需要将这门生意变成自己重回贵族社交的敲门砖。但是对于莱昂内尔家族而言,用拍卖会来洗白收入的模式,已经成为了家族摆脱地下老鼠这一灰色身份的关键。双方谁都无法让步,而适当的警告,是他们作为卢波人的一种礼仪与尊重。 因此,在收到邀请的第一时间,克洛莱昂内尔思考过很久这是一场鸿门宴的可能性。最终他依然选择了赴宴,这不是因为他选择相信理贝尔的人品,而是他选择相信了贵族的傲慢。 然而面前的年轻贵族,尽管身穿一身市民一生的收入都无法负担的昂贵礼服,尽管听着无数拉提夏城当地贵族的谄媚之语,却依然对克洛莱昂内尔展露了笑颜。 理贝尔带着阳光热情的笑容,从侍从手中再拿过一杯红酒,快步走到克洛莱昂内尔面前,示意他直起身子,再将盛满红酒的琉璃杯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拉着他走进了刚刚围绕着自己的圈子,介绍说:“这位呢,是与在下合作举办拍卖会的克洛莱昂内尔先生!如各位所知,拍卖会的名称,也来自克洛先生引以为豪的家族姓氏。” 围绕着理贝尔的这些贵族,与挤不进这个圈子的边缘贵族相比,可能更加靠近拉提夏城的大贵族家族。他们多数已经是第二代“新贵族”,在努力想要挤进更上层圈子的同时,也经营着各式各样的生意。这些人与地下家族的接触是更多一些的,即便没有见过克洛本人,对于克洛莱昂内尔这个名号还是多少有些熟悉。于是,这些贵族仿照着理贝尔先生热情的模样,同样以热情和笑容欢迎着克洛莱昂内尔,将早就背诵熟练的各种恭维之语也用到了这名市民身上。 这确实是克洛莱昂内尔始料未及的状况。他原本以为,作为傲慢贵族的理贝尔,会借用这样的场合侮辱自己,让自己了解贵族与市民之间的鸿沟。 他稍稍愣了一下,才回答说:“小人只是一介市民,实在当不起您如此的厚礼。在下与在下的家人,不过是借着理贝尔先生的东风,赚上一些辛苦钱罢了。能够得到理贝尔先生的赏识,才是小人的无上荣光。” 周培毅看着一向严肃而冷静的克洛莱昂内尔,此刻也在用着极度谦卑而谄媚的言语,心底自然是感觉到了莫大的讽刺。他清了清嗓子,用喉咙的底端发出装模作样的贵族强调,言语却与傲慢相去甚远:“不不不,克洛先生,在下才是从生意中获得了远超我应得利益的那个人。您不必如此谦卑,您的名号,在拍卖会之后,早已在拉提夏城变得无比响亮。” 他举起杯子,敬克洛,也敬给在场的贵族们,然后装扮成理贝尔的周培毅朗声说道:“诸位,诸位。在下来自阿卡瓦乌波这样的穷乡僻壤,初登拉提夏城这样的宝地,没有根基,也不被承认。能够得到诸位如此的厚爱,离不开各位的慷慨大方与热情,当然,也离不开一些朋友的帮助。” 享受着这价格不菲的宴会食物与美酒的贵族们纷纷点头称是。他们不过是接到了更上层贵族的命令,与这位毫无权力的外来贵族搞好关系。而这,正是因为那位神秘而富有的公爵夫人邀请了这个毛头小子。 他们应和着这个小子的话,想着把今天的一切见闻都添油加醋之后传达给号令自己的大贵族,就声称这小子不过是与地下老鼠脱不开关系的毛头小鬼,没有根基也没有荣誉感。自己已经靠着丰富的经验和贵族的魅力将这个小子掌握住。 在场的人都心怀鬼胎地想着这些事情,只听理贝尔继续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当然,我也知道。各位会抬眼看我这种人物,除了您的胸怀和我们做出的这些小成绩之外,自然离不开更高一层人物的授意,不是吗?” 此话一出,热闹的宴会大厅一下子鸦雀无声。有些事,是可以讲的,有些事又是不能讲的。不能讲出口的事情,在场的人们不一定不了解不知道,但都深知,讲出来并不会让对话变得开放清晰。所有人都在窗户纸的两侧,像是谜语人一样在社交辞令中,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用细微的变化来表述自己的立场。这个小鬼作为贵族,为什么连这样的优雅都做不到呢? 周培毅显然是不在乎在场这些边缘贵族可能有的心思与议论的。他笑了笑,继续以贵族理贝尔的声音与腔调说道:“我知道各位现在都会因为我的无礼而震惊,而愤怒。不过呢,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如果各位不能仔细记下来,可能无法与各位的主家交差呢!” 七十四 阳谋3 宴会厅里依然保持着寂静的状态,与会的这些底层贵族虽说多多少少有些瞧不起比他们地位还要低微的理贝尔,却无人敢嘲笑放出狂言的他。 周培毅早就做好了成为众矢之的的准备,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他有些诧异。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整个大厅,当然也扫过了站在墙边的科尔黛斯。师姐依然和其他仆从一样,低头颔首等待着,周培毅知道,这里并没有其他能力者,这些初代和二代的新贵族,并没有成功变成真正的上流人士。 于是他再次深呼吸,用自信而傲慢的语气说道:“各位来信邀请在下都是在某个事件之后。某位大人物给在下的邀请,成为了各位以及各位背后的大家族重视在下的契机。我想,各位也很好奇,为什么这位大人物偏偏要邀请在下,这样一介白丁呢?” 他将酒杯放到侍从的盘子里,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在场贵族面前的红毯,继续过往,了解过在下那些不值为外人道的事迹。不过呢,在下有一个优点,同时也是在场诸位的优点,那就是与庙堂之上的贵族相比,我们的身份足够不起眼,做事情就更加方便。” 身份的低微,对于贵族而言可能是最为耻辱的事情,但是对于商人来说,却可以转化成优势。在场的贵族不是商人出身,就是生长在商人的家庭之中,自然能明白理贝尔话中的深意。 看到各位贵族的表情一点点缓和,变得饶有兴趣,周培毅接着说道:“那位邀请了在下的大人物,正是看中了在下在拍卖会生意中,与这位莱昂内尔先生合作的模式。在上个月刚刚结束的拍卖会中,在下与莱昂内尔先生精诚合作,完成了大人们以贵族身份无法去实施的生意。现在,大人物们需要我等这微薄之力,我想,无论是在下,还是各位,都有心为这些尊贵的大人们效犬马之劳吧?” 各位贵族停止了沉默,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他们已经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小鬼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废物贵族。正相反,他很清楚自己身份低微所带来的方便之处,这与很多在场的贵族不同。贵族一旦成为贵族,就会以经营生意为耻,以躺在血统和身份的位置上不劳而获为荣。 这样的贵族,被严格分成了三个等级,最上层的皇族“瑞嘉皇族”自然可以靠着所把持的国家机器、土地与贡品过着最为奢华腐化的生活。第二层的大贵族“诺布拉”,拥有着广袤的土地、城市的管领权与私兵,税收是他们主要的经济来源。 但是第三层贵族“新月洛”,毫无疑问,是最为尴尬的。他们没有多少土地,税收的收入无法维持身为贵族的高昂费用。而新月洛的家族如果不能诞生强大的能力者,只会一代一代越来越衰弱。 因此,才会不断有新月洛贵族宁可放弃一部分血统的纯正,放弃家族的荣耀,为了家族的延续而与当地的大富商通婚。富商为他们提供奢侈所需的金钱,他们为富商的下一代提供贵族的身份。这样的新贵族,就是在场的各位贵族,既有老贵族的傲慢,又因为通婚稀释了血统,更加远离所依附的诺布拉贵族。 但是这个小鬼,这个被大人物们看重的小鬼,显然是想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主动低头,与像莱昂内尔家族这样的地下老鼠合作,在拉提夏城的法律许可范围内,在地下家族与落魄贵族的能力允许范围内,组织起了这样盛大的生意。 如果在场的这些贵族,也能摒弃自己毫无意义的自尊,像这个小鬼一样,认真组织生意,他们身份的低微就不再是他们的劣势。届时,他们既可以以贵族的身份在生意中获得便利,又可以以商人的身份做些大贵族不愿意插手的买卖。 就在这些贵族已经浮想联翩的时候,周培毅接着以理贝尔的身份说道:“我想各位都已经想到了很多生意。在下在此也不打算插手各位赚钱的买卖。不过呢,在下有一个提案,在场的各位是否接受呢,自然是各位的自由。” 他走到了克洛莱昂内尔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对方和自己一起走到宴会厅的中心,走到大水晶灯的正下方。 在这聚光灯的核心,在众人视线的聚焦之处,理贝尔朗声说道:“那位众所周知的大人物,向在下提供了一个机会。在下将会和这位莱昂内尔先生一起,为那位大人鞍前马后。这位大人想做,但又不方便出面做的事情,就是从拉提夏为卡尔德前线的士兵和市民们运送补给。”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会场,这一次,带着睥睨的高傲与自信:“可能有人会想,从一场并不荣誉的战争之中获利,是不光彩的行为。可能也有人会想,从位于西伊洛波的拉提夏向中伊洛波甚至东伊洛波运送商品,怎么会有利润可言呢?如果您无法放下您的荣誉感,在下当然选择尊重。在下只不过,想为了那位大人的心愿付出努力。而那位大人,不过是心痛于战火对于生命的摧残罢了。” 所有人都知道,理贝尔所说的不过是漂亮话。战争中的贸易是所有贸易中利润最为丰厚的。那些在拉提夏日常可见的便宜货,只要运到前线极其附近,就会变得异常昂贵。只不过,身为贵族无法公然参与这种涉及走私的生意,而大贵族们处于对外交政治影响的考虑,也无法将这种行为合法化。 如今,身处在灰色地带的地下老鼠与被逐出家族的贵族,为这项暴利的生意提供了巨大的可能性。如果可以用他们合作拍卖会的方式,用贵族的名义成立公司,再将商品借由地下家族的网络和途径送到卡尔德,岂不是解决了商路和许可证两方面的问题? 在场贵族中的大部分人,一下子心动了。 七十四 阳谋4 随着贵族理贝尔的话语,宴会厅重新回到了热闹而友好的气氛之中。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因为市民莱昂内尔的出现而感觉收到冒犯,议论纷纷;也没有人带着对理贝尔的轻蔑,说着违心的恭维话。 现在,这些被大人物们视作炮灰的底层贵族,真正坐到了一起把酒言欢。不管他们中多少人依然带着将理贝尔和莱昂内尔视作自己身份的跳板的想法,也不管他们中多少人依然摆脱不了家族身份带来的思想桎梏,此刻,他们希望在理贝尔口中的“那位大人”的带领下,以现在的身份行便宜之事,在卡尔德发动的战争中大赚一笔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至于这样是否会增强卡尔德的国力,是否会让战争继续白热化,是否会引火烧身,那不是商人出身的贵族所要考虑的问题。 周培毅笑着看着在场的人们,将目光对向了克洛莱昂内尔。那位拉提夏地下的皇帝,几乎是贵族之下权势最大、财富最多的人,此刻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场的这些人一样轻松愉快。 “理贝尔先生,您的格局,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宽阔。”克洛莱昂内尔举起酒杯,向紧靠在他身边的理贝尔说道。 理贝尔看着他喝下了一口红酒,才也抬起头,轻轻酌了一口,回答说:“您过奖了,克洛‘阁下’。” 克洛莱昂内尔苦笑着回答说:“无论是我们现在的立场,还是您如今的身份地位,我想您都不必称呼我为阁下吧?” 理贝尔点点头:“嗯,你知道就好。” 他依然带着笑容,与莱昂内尔并排走在宴会厅中,看上去与后者亲密无间的样子。他接着说道:“莱昂内尔先生,我感谢您至少还允许弗兰克先生这样的好人到我的住处提醒我,您和您的同伴们对未来怎样与我相处,产生了一些分歧。” 莱昂内尔自然是不会被理贝尔这样的虚张声势吓到:“家族内部,对您没有必要的慷慨并不赞同,理贝尔先生。” 理贝尔笑了笑,说:“我想等您回去之后,把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告知您的伙伴们之后,他们对我的不满会更多吧?” 向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前线走私商品,本就是莱昂内尔家族重要的收入来源。他们会从雷哥兰都、拉提夏这些物资充足的地方购置便宜的商品,运送到卡尔德周边,再以难民和流民人力运输到前线。家族之所以能够在拉提夏城举办如此豪华的拍卖会庆典,也是因为在这项生意中赚足了没办法花出去的黑钱。 如今,如果真如理贝尔所说,上面的大人物要介入这一生意。那么将来,莱昂内尔家族即便可以成为大人物们驱使的马前卒,在这项生意中所获得的利润也会被大人物们甚至是在场的这些贵族们大量稀释。家族的那些首领们绝对无法接受如此的未来。 克洛莱昂内尔终于明白,为什么理贝尔会邀请自己参加宴会。他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在众人面前一边展示自己与莱昂内尔家族的亲密关系,一边将这门生意彻底分享给整个拉提夏城。即便未来有一天,莱昂内尔家族真的能够凭借雇佣的能力者杀死理贝尔,也会因为背信弃义和损害众多贵族的利益,断绝自己洗白整个家族生意的道路。 但是,理贝尔是不是还是低估了克洛莱昂内尔,低估了家族的决心。莱昂内尔家族立身,靠的是聪明?靠的是人数?不不不,每一个地下家族的立足,都基于暴力组织下的纪律。背叛者,无论如何,都只有一条道路。 克洛莱昂内尔看向理贝尔,这个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逼上绝路的人,有些后悔允许弗兰克向他通风报信。但他还是展示了自己的风度,同样笑着说:“家族依然是您的合作伙伴,理贝尔先生。即便您最近与格罗尼兹家族越发亲密,即便您要夺走家族最重要的经济支柱,我,克洛莱昂内尔依然视您为朋友。” 理贝尔点点头:“那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了,莱昂内尔先生。” 周培毅很清楚,自己这么步步紧逼,并不会让克洛莱昂内尔和他的家族狗急跳墙。拍卖会和走私生意,依然在帮助莱昂内尔家族不断壮大。他们距离彻底洗白自己的买卖,几乎只差临门一脚。没有什么比将自己的身份从地下老鼠的领袖变成拉提夏城的商人对克洛莱昂内尔更加重要。理贝尔所做的这一切甚至帮助了他实现这一目标,所以他不会在此刻翻脸。 对于莱昂内尔家族,今天宴会的意义在于利用在场的这些见证者,让整个拉提夏城都了解到理贝尔与家族、与拍卖会和走私生意之间不容斩断的联系。而对于周培毅来说,今天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削弱莱昂内尔家族家族。他想要莱昂内尔家族内部的分歧。 没错,当弗兰克找到他的时候,周培毅就已经意识到,莱昂内尔家族内部存在了两股势力。一股想要借拍卖会的东风极速扩张,哪怕这会影响到克洛莱昂内尔洗白家族生意的大计。而另一边的稳健派,可能也对周培毅和格罗尼兹家族之间的联系感到不满,但是却不主张冲突。 克洛莱昂内尔毫无疑问是冷静的,但他可以冷静多久呢?克洛莱昂内尔又能压制住家族内部的反对多久呢?失去走私生意,损害最深的会是家族中的哪一派呢?如果逼急了他们,他们是会优先内斗,还是解决理贝尔呢?周培毅没有明确的答案,却有大概的猜测。 他和角落里的科尔黛斯对了一下眼神,示意自己的目标已经全部完成。科尔黛斯心领神会,趁着侍者们为宴会里的贵族奉上新鲜的菜肴与昂贵的美酒时,悄悄走出了大厅,离开了酒店。 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历时半年以上,依然还在继续,看不到结束的希望。而在拉提夏城,一场没有火药味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七十五 战争1 参加完宴会的克洛莱昂内尔并没有获得多久的平静。 很多参与家族会议的干部,如戈尔迪,都已经在会议结束之后离开了拉提夏城,回到了自己所负责的家族地盘。而像是家族会议上争论的延续,令克洛莱昂内尔最为头疼的这两位,弗兰克和洛伦佐,依然留在了拉提夏城。而每天的傍晚时分,当他们与大部分家族核心成员一起聚到了克洛的大宅之中享用卢波人最为重视的晚餐时,争论总是无法停息。 “所以说,那个嚣张的小鬼,真的应该受些教训。”洛伦佐从小辈手中拿过分餐前的食物,将精心烹制的面条放进了自己的餐盘,再颇为讲究地加上了香料与酱料。叉子稍稍搅拌,就已经混合均匀。这时,他才把盛放面食的大盘还给了小辈,由他分发给下一个人。 克洛莱昂内尔的餐盘中大多盛放了沙拉,此刻已经享用完毕,倒上了新鲜的白葡萄酒。面对洛伦佐的抱怨,他回答说:“不是时候,我们不能在他风头正盛的时候与他开战。” 弗兰克不仅更加钟爱肉食,而且更是个烟酒双修的老鬼。他一边从自制的烟斗中抽着粗糙加工的烟草,一边喝着拉提夏城本地的红酒,说道:“我们什么时候都不应该同他开战,阁下。如果他真的带领那些新月洛,完成了大人物下达的任务,他就会成为真正的贵族。” 洛伦佐继续搅弄着自己的面食,冷哼一声,恨恨地说:“如果他真的完成了从拉提夏运货到卡尔德的任务,也是靠着吸血我们!你知道现在这买卖对家族多么重要吗?弗兰克?不不不,你悠闲太久了,早就失去獠牙了。” 弗兰克将烟斗重重放到餐桌之上,也是针锋相对:“怎么,我有没有獠牙,你要试试看吗?洛伦佐?” 克洛莱昂内尔叹口气,清了清嗓子,粗声说:“这是餐桌!” 弗兰克与洛伦佐马上偃旗息鼓,一个埋头接着搅拌着自己餐盘里的面食,一个拿起烟斗沉沉地吸着。 不多时,小弗兰克匆匆忙忙地从门外走进来,凑近克洛莱昂内尔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克洛阁下本就阴沉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更加可怖。他不耐烦地拨弄着自己手中的餐具,发出哒哒哒的敲击声。 弗兰克和洛伦佐马上意识到出事了,他们放下了手头烦躁的动作,直起身来看向克洛莱昂内尔,等待他发话。 克洛莱昂内尔手上的敲击动作没多久就停了下来,而他的烦躁没有停止。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格罗尼兹家把这一代的女孩送到了拉提夏城,似乎马上要住进理贝尔的房子。” 格罗尼兹家族作为拉提夏王国第二强大的地下家族,不仅是罗娜索恩城地下世界的主人,也是莱昂内尔家族在走私生意上的主要对手。把持了罗娜索恩空港的他们一直被莱昂内尔家族视为眼中钉。然而格罗尼兹家族兴起并不久,到现在不过二代,现在的话事人还是个酒鬼。 与卢波人不同,卡里斯马人为主的格罗尼兹家族并没有多少血缘的纽带,相比之下,他们更依靠文化团结家族内部。 之前理贝尔已经与格罗尼兹有过不少接触,如果他们进一步走近?洛伦佐恨恨地咬着牙齿,表情也变得扭曲起来。 弗兰克显然并不了解拉提夏这边的情况,他问道:“格罗尼兹家有女孩?他们不都是大个子的粗人么?” 小弗兰克靠近自己的父亲,小声解释说:“有一个叫做艾达拜伦的女性成员。她似乎是上一任格罗尼兹家主收养的孤儿。” 洛伦佐补充说:“那个女孩不是格罗尼兹家的血脉。但上一代的老混蛋对她视如己出,现在的这个小混蛋也把她当亲妹妹。她现在就在格罗尼兹的空港工作,帮格罗尼兹的大老粗改造走私用的飞行器,一直都是个麻烦。” 克洛莱昂内尔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也非常清晰:“对格罗尼兹家族而言,她的用处很大,关系也很近。我不知道理贝尔是怎么把她请到自己家里来的,但至少可以看出来,格罗尼兹为了获得理贝尔的青睐,下了血本。” 弗兰克和洛伦佐都知道,克洛阁下话中可能是在说格罗尼兹将自己第二代唯一的女性,当代家族的义妹送到了贵族理贝尔的家中,充当他的下仆或者妾室。这确确实实是无可比拟的血本,也是现在的莱昂内尔家族不愿意付出的代价。 “她已经到了理贝尔家里吗?我们可以让她死在那里。”洛伦佐压低了声音。 弗兰克马上反驳说:“蠢材!谁都猜得出来,这种时候她如果出事,一定是我们动的手!我们现在有实力同时向贵族和格罗尼兹宣战吗?” 洛伦佐反唇相讥:“如果不是你这个软蛋非要跑到理贝尔的住处,向那个卑劣嚣张的家伙通风报信,说不定他也不会想出在宴会中侮辱我们,还把格罗尼兹家的人接回来的行动啊!” 弗兰克也毫不相让:“那是因为我有脑子!理贝尔,绝对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贵族!他能拥有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作为保镖,能直接住进雅各布的家里,能在雅各布被圣城带走后脱身,他不是我们应该对抗的人!” 洛伦佐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怎么?弗兰克?我们的祖辈,我们的父辈,哪怕是你,弗兰克先生本人,过去几十年是靠着妥协获得如今的地位的吗?他是贵族,没错。可他不过是一个被家族赶出来,像狗一样跑到你面前,求着我们莱昂内尔家族给一口饭吃的贵族!你连这样的人也要害怕吗?” 就在脾气同样暴躁的弗兰克拍了桌子,打算用卢波语反击的时候,克洛莱昂内尔终于结束了沉默:“够了!” 餐桌主位的莱昂内尔家族家主,克洛阁下,再次叹了一口气,说道:“理贝尔带着他的计划,找到弗兰克,找到我的时候,我们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的方案让家族多年的夙愿看到了曙光。而且当时的理贝尔本人,在生意中的分成堪称慷慨。” 他站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可我没有想到的是,这门生意,这门对我们来说象征着未来与希望的生意,让家族全力投入的生意,不过是理贝尔先生回到贵族社会的敲门砖。他想要把我们作为跳板,恢复自己作为贵族的荣光。而此时此刻,向他提供帮助的是莱昂内尔家族还是格罗尼兹家族,都不再重要了。” 他看向洛伦佐和弗兰克,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不过,现在,此刻,还不是行动的时候,我们要等他放松警惕。我允许弗兰克前去拜访他,也是希望他认为,我们内部在争论,而我,还无法做出决定。” 在洛伦佐兴奋的目光中,克洛莱昂内尔最后说道:“家族雇佣的能力者已经全部集结到了拉提夏城附近。在这座宅邸,和理贝尔的房子附近,家族已经布置好了探测器。我们现在,需要等待时机到来。” 七十五 战争2 艾达拜伦抵达拉提夏城的时候,周培毅正在和师姐科尔黛斯摆弄着光学变装的那套设备。 “理贝尔先生。”孤身前来的艾达拜伦不仅拒绝了格罗尼兹家族内强烈的给她派几个肌肉猛男作为护卫的请求,而且几乎没有带什么行李。现在她脑子里只有理贝尔信中那一系列听都没听过的神奇机械。当然,也包括他手里面正在折腾的这一套。 周培毅没有理会她热烈的眼神,他把光学变装套件收起,抬起头看着风尘仆仆、一身工装的艾达拜伦,“反省”起了自己的失礼:“拜伦小姐?您已经到拉提夏城了吗?哎呀哎呀,实在是抱歉。” 艾达拜伦把斜背着的背包放到地上,对假惺惺的理贝尔说道:“我像这样一个人进城,悄悄来到您的府邸,不正是您期望的吗?” 周培毅装扮而成的贵族理贝尔并没有因为艾达拜伦的直接而感到尴尬,他和科尔黛斯对了个眼神,等到后者起身行礼从房间中离开,才笑了笑,回答说:“没错,您非常忠诚地执行了我在信里的嘱托,这让我很高兴。” 艾达拜伦一边观察着理贝尔所在的这间房间,这间并不算宽敞豪华的、位于三楼的会客厅,一边说:“实在没想到,您还会使用我们卡里斯马人的暗语。哪怕是我和我的兄弟们,第一时间也没有看出来。” 理贝尔将自己面前的一把椅子拉开,摆放到自己的对面,向艾达拜伦示意,然后回答说:“实不相瞒,在下只是认识会使用这种暗语的朋友。” 艾达拜伦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房间的角角落落,她坐到椅子上,问道:“很奇怪,理贝尔先生。我在刚刚来到您的这座宅邸的时候,就一直可以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不过这间房间里,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理贝尔耸耸肩:“这是能力的一种应用,您之后也会在这里学会。实在抱歉呢,拜伦小姐,我这里还留着一些小尾巴。” 艾达拜伦看看他,停下了观察房间的举动,自顾自地从桌子上的茶壶中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感觉太烫,没有喝下。之后她说道:“我在进城的时候,也有很多小尾巴跟着我。” 理贝尔点点头,依然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是啊,莱昂内尔家族的人早就得知了您将要入城的消息。” 艾达拜伦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您让我一个人低调入城,不担心莱昂内尔家族中途截杀我吗?” 理贝尔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不担心哦。在您入城的时候对您动手,有且只有一个嫌疑人。即便是莱昂内尔家族,也不会愿意承担格罗尼兹失去理智的疯狂报复。相反,如果您在我的宅邸里出事,那么需要承担责任的,就是在下了。” 艾达拜伦盯着理贝尔冷漠而平淡的表情,他的笑容看上去也不是真的有什么友好的意味。她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那么请问理贝尔先生,对您来说,我是死是活比较有利呢?” 理贝尔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似乎惊讶于艾达拜伦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他摇了摇头,说:“您在这里,安全地,成为一位合格的能力者,对在下最有利,拜伦小姐。相信您和您的家人也是这么希望的。” 艾达拜伦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理贝尔和莱昂内尔的战场之中,形势和理贝尔在信中描述的一样紧张。但自己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除了出于对家族未来的责任感,希望自己能成为能力者,希望自己可以帮助家族取代莱昂内尔家族在生态链中的位置,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只希望,您所描述的,在您宅邸收藏的那些神奇的机械,并不是您的谎言。”艾达拜伦低声说道。 真是个过度痴迷机械的少女啊。理贝尔看着有些消沉的她,回答说:“自然,无论是与房屋形成整体的自我保全系统,还是结合了基因工程、纳米技术和人工智能的治疗舱,都是在下独有的个人财产。这些完全不是谎言。不过呢,这些只能作为您在能力训练之余的奖励。” 艾达拜伦重重地点点头。来到拉提夏城,除了表达格罗尼兹与理贝尔共进退的态度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成为能力者。 理贝尔指了指艾达拜伦眼前的茶杯,示意这杯茶水已经到了适宜饮用的温度。然后说道:“您即将觉醒能力的事情,想来也和您的家族进行了沟通吧。不然,他们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放您到我这里来。” 艾达拜伦回答道:“是的。家族从来没有诞生过能力者,他们都是来自卡里斯马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如何培养能力者。虽然格罗尼兹家也雇佣过一些失去家族的贵族能力者,但那些人的水平实在是不值得恭维。” “哦?”听到了有关雇佣兵的事情,理贝尔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些能力者不能为您提供帮助呢?” 艾达拜伦说道:“如果是觉醒了值得一提的能力,或者说拥有二等、三等的场能,他们也不会被我们地下家族所雇佣了,完全可以参军,靠着战功获得爵位重回贵族身份。地下家族所能给的供奉,只不过是让这些人过上比市民好一点的日子罢了。” 理贝尔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看着艾达拜伦毫无顾忌地喝下一口茶水,起身说道:“既然您和您的家族对我如此信任,那我也不能辜负您。请您放心,您在这里会接收到贵族所能接受的全套教育。” 艾达拜伦担心的显然不是这个:“如果您真的想要回报信任,请您务必在与莱昂内尔家族的竞争中获胜,理贝尔先生。” 理贝尔笑了笑,为艾达拜伦打开了会客厅的大门,嘈杂的、检测器的声音重新进入了艾达拜伦的耳膜。她听到理贝尔的声音在这一片混乱中说道:“请您放心,拜伦小姐。我不会与莱昂内尔家族开战,他们还有用处。尽管他们并不是如此期望我能安全健康。” 七十五 战争3 在艾达拜伦与理贝尔会面的时候,莱昂内尔家族的密探也在关注着这栋位于市民区边缘的宅邸。附近的房子有不少是家族的财产,当理贝尔委托克洛莱昂内尔购买房产的同时,家族就已经着手将附近适合监视这栋房子的其他房子纳入地盘范围。而在理贝尔购置的五十名仆人中,也有不少经过替换的家族成员。 这些人的情报,经由宅邸管家整合,全部传到了克洛莱昂内尔和家族耳中。 “贝尔先生传来消息。”小弗兰克担任着克洛阁下的助手,将整合的情报低声转述给家族的族长,“格罗尼兹家族的那位小姐与理贝尔在一间密室进行了讨论,无论是窃听器还是宅邸内的家族成员都无法获知他们聊天的内容。” 此刻的克洛莱昂内尔正在进行一场牌局,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听过了小弗兰克的话之后,只是轻轻点点头。 牌局的其中一方,也是今日最大的胜者洛伦佐,此刻刚好将手中剩余的牌甩到牌桌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获得了这桌牌局的有一次胜利。他看向小弗兰克,用粗鲁的语气大声说道:“小子,大点声,再说一遍。这里没有需要提防的人。” 小弗兰克很清楚,这位一向性情的叔叔不过是将对父亲老弗兰克的不满迁怒给了自己。他看了一眼克洛莱昂内尔,得到了肯定的眼神之后,将自己刚刚所转述的情报又说了一遍。 “你爹真的打草惊蛇了,小子。”洛伦佐摇了摇头,从马甲侧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支手卷的香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再含到口中,叼住滤嘴,却迟迟没有点燃。 小弗兰克从自己百宝箱一般的外套侧袋中拿出一副名贵小巧的电子打火,俯下身子低下头,用这套属于克洛莱昂内尔的设备,凑近了洛伦佐,为他点燃了香烟。 洛伦佐轻轻抬了下眼皮,从含着香烟的嘴里连贯地吐出两口二手烟,继续叼着滤嘴,说话也因此变得含糊了一些:“小子,你觉得我们应该拿这个贵族理贝尔怎么办?” 小弗兰克直起身子,用外套胸前口袋的手帕擦了擦点火设备,才重新装回到口袋中。然后他回答说:“洛伦佐先生,您了解我,我不喜欢参与家族的事务。我的指向是成为医生。” 洛伦佐眯着眼睛,靠在简单舒服的折叠椅上,审视着这位规规矩矩还有些洁癖的少年,说道:“可你还是成为了阁下的助手不是吗?你流着家族的血,这是你背弃不了的使命。还是说,等你考上了医学院,就会背叛家族吗?” “成为医生一样可以作为家族的一员做出贡献,洛伦佐先生。”小弗兰克听得出洛伦佐语气中的挑衅,但显然不为所动。 克洛莱昂内尔挥挥手,示意洛伦佐不要过于咄咄逼人。他也说到:“不管怎么样,孩子,你始终会是家族的一员。说说看你的想法吧!我知道你提及过,那位理贝尔先生也经常和你私下沟通。” 小弗兰克转向克洛莱昂内尔,对着他规规矩矩地点点头,回答说:“是的阁下,理贝尔先生曾经找我问询过一些其他贵族的情报,也曾劝诱我为他工作。” 克洛略带鼓励地接着说:“那你对理贝尔的了解应该更加全面。你也知道,无论是洛伦佐、你的父亲还是我,这些天以来也一直拿不定主意。孩子,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小弗兰克用鼻子轻轻出了一口浊气,再稍稍深呼吸了几次,才回答说:“阁下,我只说一些我对于理贝尔先生的了解。” 克洛点点头,小弗兰克才继续说道:“在我看来,理贝尔先生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如果有人冒犯了他,他不会表现出来,也不会生气,而是会默默记住这一切。但他记得很清楚。” “啧,不就是个小心眼么。”洛伦佐嘟囔说。 小弗兰克装作没有听到,继续说道:“同时,理贝尔先生也是一位擅长忍耐的人。作为贵族,他似乎非常善于忍耐自己的不适。我父亲说,他曾经在下城区的街道装作是一名乞丐。” 克洛莱昂内尔深深出了一口气,说:“两者结合起来,我们的这位理贝尔先生,就是一位记仇但是善于隐藏的贵族。” 小弗兰克点头称是:“是的,阁下。我想,理贝尔先生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到贵族的社交圈,再向抛弃自己的家族、那位女子和她的情人复仇。如果家族没有干扰他做这些事情,他不会是家族的敌人。” 洛伦佐没有对小弗兰克的总结发出疑义,而是恨恨地说:“我们不是他的敌人,但他却实实在在地损害着家族的利益。” 克洛莱昂内尔纠正道:“不,洛伦佐。我们依然与理贝尔保持着合作关系。现在,我们双方对于未来的合作有些不同的看法。” 洛伦佐冷笑一声,全然没有对家族族长的敬畏与礼貌:“阁下,我们不能等到他真的削弱了我们在空港的势力,把格罗尼兹家族壮大之后再做准备。” 克洛看向小弗兰克,又问:“你觉得,这位理贝尔先生,作为能力者应该是什么水平?之前很多传感器,都没有获取到他准确的场能情报。” 小弗兰克回答说:“阁下,我不知道。不过以我对理贝尔先生的了解,如果他很弱,他会用尽全力虚张声势,而且会雇佣其他能力者作为保镖保护自己。” “就像他刚到拉提夏城,就躲进了雅各布教授的房子里一样。”克洛小声接着说道。 随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那么现在呢?被迫离开了雅各布保护的他,现在为什么寻求新的保护呢?还是说,像搬运工那种实力的能力者依然在他身边,只是我们找不到?” 洛伦佐看着自己的族长,知道这个谨慎的男人,再次陷入了犹豫之中。哪怕家族雇佣的能力者们已经把理贝尔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哪怕家族所有的精锐都已经抵达了拉提夏城,哪怕监视了理贝尔如此之久。克洛莱昂内尔依然在害怕,害怕理贝尔,害怕自己的失败。 七十五 战争4 两人之后的牌局并没有继续进行多久,比小弗兰克带来的信息更加糟糕的讯息接踵而至。 小弗兰克在结束了上条情报的通报之后,就在克洛阁下房门外等候。不多时,他就从旁边的楼梯上听到一个脚步声混乱、喘着粗气带着咳嗽的声音靠近。 小弗兰克走到楼梯口,拦下了来人:“发生什么事了?” 来人穿着拉提夏城空港公司的工人制服,小弗兰克只能从胸前的文字辨认出这一点。来人不仅非常匆忙,而且全身都像被油污泡过再扔进火海了一般,充满了烧焦的气味。他的制服已经有很多处破损的地方,露出的皮肤不是带着伤口,就是和衣服一样焦黑。不需要细想,小弗兰克也知道,他带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来人正是莱昂内尔家族在拉提夏城空港的其中一名成员。与格罗尼兹相比,莱昂内尔家族并没有做到掌控空港的生意。他们不过是拉提夏城繁华而复杂的空港生意中一个小小的参与者,通过雇佣本地员工,混杂家族成员,除了从正常的空港贸易中捞一点油水,当然也在偷偷进行着走私的贸易。因为知会收买了管理空港的贵族家族,此前也算是顺风顺水。 小弗兰克听着这位空港员工粗粗的喘息声,和他夹杂着干呕的咳嗽,不由得担心地回头看了看阁下所在的房间,又给他拍着后背,再问了一声:“发生什么事情了,慢点说。” 空港员工顺了顺气,用被烟呛过的声音说道:“弗兰克少爷,大事不好了!我们的仓库!仓库!” “仓库怎么了?” 空港员工用极为绝望的表情看向小弗兰克,嘶哑着声音说:“家族在空港的仓库炸了!着火了!!!” 小弗兰克在看到他的时候,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他压住心中的慌乱,扶着这名成员,又问道:“有没有死人?仓库的防火系统没有反应吗?消防无人机到了吗?” 空港员工已经比刚刚跑来的时候冷静了一些,他回答说:“没有死人,但是爆炸很大!从仓库的里面突然就炸开了,起火的点很多,但是也不大。但是仓库的自动防火系统根本没有反应!消防无人机到的也很慢啊!” 小弗兰克点点头,主要的情报已经全部获知,更进一步的关于爆炸和火灾的报告,以及防火系统为什么没有反应的调查,都会由空港跟进。这些情报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才会获悉,现在当务之急还是确认损失、处理现场,以及将这个坏消息告诉阁下。 小弗兰克拍了拍空港员工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太担心,然后安慰道:“好的,具体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我要去告诉阁下这个坏消息。你呢,已经尽力了,不要担心家族会给你不公正的待遇。现在下楼喝点水简单休息一下,仓库那边还需要你的帮助。” 员工点点头,小弗兰克直起身子,目送他扶着楼梯扶手缓缓下楼之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阁下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三下,轻重相同。得到了阁下在房门内肯定的答复后,才进入房间,将刚刚所获知的一切坏消息,完完全全地告知了房间里的克洛阁下与洛伦佐。 “如上,阁下。家族在空港的仓库遭受了损失,具体的数额还需要确定。”小弗兰克如是说,“现场的人员反馈了三个疑点,爆炸的原因未知,仓库自带的防火系统没有及时启动,空港巡逻的消防无人机到位不及时。” 克洛阁下阴沉着脸,这几乎是小弗兰克见过的阁下最为严肃的模样。背向窗户的克洛莱昂内尔,在背光照射之下,脸上阴云密布。他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着随后最坏的发展。 而小弗兰克一直注意着洛伦佐的表情。这位负责拉提夏其他城市地盘的首领,管理范围并不涉及到拉提夏城的空港。但他的神态却十分有趣。从小弗兰克刚刚进入房间时候的无比淡定,到谈及空港时候的震惊,再到如今的暴跳如雷,这些变化确实非常有趣。 “下定决心吧!阁下!”洛伦佐把烟和手里的酒杯都砸到牌桌上,毫无惧意地看着克洛阁下阴沉的脸,说道,“这已经是宣战了!” 克洛莱昂内尔还没有被震惊和愤怒冲散冷静的思考,他还是说道:“别急,洛伦佐。具体的报告会在明天这个时候出来,在那之前,我们不能下定论,不能断定仓库的爆炸是否和格罗尼兹,和理贝尔有关系。” 洛伦佐显然是不满这样的答案:“一天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阁下!如果因为这次的安全事故,家族失去了在空港的生意怎么办?这条资金链出问题,拍卖会的洗钱业务也怕是会出问题啊!” 克洛当然了解洛伦佐所说的这一切。家族主要的资金来源,除了地下市场的贸易之外,就是拉提夏城空港的走私业务。最大的竞争对手格罗尼兹家族虽然几乎完全控制了拉提夏最大港口城市罗娜索恩城的空港,但是他们第一没有拍卖会这样的洗钱途径,第二也接触不到高利润的货源,一直落后于莱昂内尔家族。 如果拉提夏城的空港出事,如果格罗尼兹真的可以在理贝尔的帮助下趁虚而入,那么一切都会变得完全不同。 “一天,再等一天,洛伦佐。”克洛莱昂内尔说道,“只要明天的报告有疑点,仓库的爆炸不是因为我们这边的人为失误,我就允许你动手。” 果然,这个冷静但过分谨慎的男人,不被逼到绝境,不看到自己的败局,是绝对不会放手一搏的。 洛伦佐点点头,起身离开房间开始安排起自己的行动。 在他走后不久,在小弗兰克还没离开克洛阁下房间的时候,又一个家族成员连滚带爬,风尘仆仆,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克洛莱昂内尔的门外。 小弗兰克见过这个人,他是父亲老弗兰克常带着的手下,跟着老弗兰克一起从阿卡瓦乌波来到了拉提夏城。 那人看到严肃而阴沉的克洛阁下,顾不上喘气,慌忙地喊道:“阁下!弗兰克先生被逮捕了!!!” 七十五 战争5 小弗兰克被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直接击中,呆呆立在原地。他和自己的父亲的关系算不上非常亲密,但那依然是保护了他半生的父亲。 逮捕?那意味着什么?在莱昂内尔家族起步的初期,每一位成员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受到过拉提夏城防军的关照。不过彼时,地下家族的这些争斗在城防军的贵族老爷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并不值得重视。 而现在,在莱昂内尔家族已经逐渐开始从地下家族向有为商人转型的时候,在理贝尔引狼入室、家族陷入两难境地的时候,在空港的仓库刚刚遭遇的爆炸的时候,作为家族重要一员的老弗兰克,为什么会突然被逮捕呢? 克洛莱昂内尔,这个一向冷静思虑的男人,终于动摇了。 他沉默着站起身子,手中的酒杯从颤抖的手中渐渐放下,落在桌子上时还发出了轻脆的撞击声。他在座位附近踱着步,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更是阴晴难定。 许久,他才出口问道:“弗兰克因为什么原因,在哪里被逮捕,你一五一十,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口。” 老弗兰克的手下从出事之后一直全力奔跑,一直跑到了克洛莱昂内尔所在的这座房子,几乎耗尽了体力。待到他终于把这个重大而糟糕的消息通报给弗兰克先生的长子和家族的族长时,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承担的极限。而克洛阁下这段时间的沉默,又几乎将他心里最后一点堤坝击溃。 当克洛问他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家族成员跪在地上,几乎带着哭腔回复说:“阁下,我......我和弗兰克先生,我们当时正在商业街。今天早上弗兰克先生说,要......要去看看本地商城的货源和价格。然后,然后有人,有人......” 小弗兰克从旁边接了一杯水,递给跪在地上的这名手下,沉稳地说:“喝口水,慢点说。你们在商店街遇到了人,什么人,发生了什么?慢慢说。” 他拿着水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而他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握着自己的衣角。地上的手下当然注意不到这么多,他接过水,双手捧着水杯,颤颤巍巍地喝了一小口,只不过是湿润了一下嘴唇,饶是如此,也让他冷静了不少。 然后他接着回答说:“阁下,少爷。弗兰克先生,弗兰克先生和我们在商店街遇到了一拨人挑衅。一开始,弗兰克先生还想着,想着息事宁人,给对方一点小钱。可对方不依不饶,还说了很多侮辱人,侮辱我们卢波人的脏话。然后我们看不过眼,和这些人起了冲突。然后,然后就有城防军的人过来了。” 克洛阁下有些催促地追问:“然后呢,城防军也不能因为市民的冲突逮捕市民。然后发生了什么?” 这名家族成员答道:“阁下,我们也这么想啊。那些城防军过来以后,不过是阻止了冲突,然后分别核验两边人的身份。谁知道,这一核查,居然发现弗兰克先生身背好几起大案,他的基因与多场命案现场遗留的基因吻合。所以......” 听到这里,无论是克洛阁下还是小弗兰克都已经明白,这不是意外,这是有所预谋的陷害。老弗兰克虽然脾气不好,做事也粗鲁暴力,但作为家族成员,他经验丰富,很了解贵族老爷和他们鹰犬的底线,很清楚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哪些事情要做也要找替罪羊做。 这样的弗兰克,是绝对不会犯在命案现场留下自己基因的低级错误的。而要陷害这样的弗兰克,不仅需要在拉提夏各处都拥有势力,还需要能接触到弗兰克本人,获取他的基因。 克洛阁下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从桌子后,冲着跪在地上的家族成员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休息了。小弗兰克扶起这名父亲的手下,用同样有些不稳当的步伐,搀扶着他离开了房间,到楼下休息。 当小弗兰克返回克洛阁下的房间时,克洛莱昂内尔已经保持了最初的姿势很久很久。他的思考,似乎还没有告诉他一个答案。 小弗兰克轻轻关上房门,默默收拾起克洛阁下与洛伦佐留下的牌桌残局。看得出来两人都有些烦躁不安,桌子上留下的烟嘴痕迹,要比两人平时一天消耗的数量多很多。 “要在拉提夏各处有着势力,要能参与到命案的现场,甚至是主动制造了这些命案,还可以接触到弗兰克本人,获得他的基因。”克洛莱昂内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用低沉的声音对小弗兰克说,“只能是理贝尔和格罗尼兹联手做下的事情。” 小弗兰克停下了手边的动作,聆听着阁下的这段自言自语。 “最大的问题,是动机。”克洛阁下接着说,“理贝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他应该更乐于看到弗兰克与洛伦佐争斗才对,为什么要炸掉仓库?为什么要陷害弗兰克?他做这些事情是为什么达成什么目的?” 思考着的克洛莱昂内尔毫无疑问,并没有一个答案,甚至在思考中越来越困惑,越来越阴沉。小弗兰克轻声说:“阁下,我认为现在已经赶紧召集和父亲,和弗兰克先生一起到商业街的家族成员。趁他们记忆还算清晰,问询他们一些今天事情的细节。有关那些和他们起冲突的人,他们穿着如何,口音如何,长相又如何。这些都很重要。” 克洛阁下点点头:“你说得对。现在就着手去办吧。” 小弗兰克点点头,将收拾好的牌桌收起,将垃圾装到袋子里,一会一齐丢到焚烧炉,然后准备离开房间。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克洛阁下的低语,这一次,真的是他在自言自语了:“是不是,还有可能性是其他人做的?” 听到了这些话的小弗兰克神子微微颤抖,但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个可能,以及这个可能之后可怕的事情进展,只不过,他把这些都当做了自己的臆想。阁下,也产生了相同的臆想吗? 七十五 战争6 弗兰克被逮捕的消息,并没有花费多久,也传到了周培毅的耳朵里。 第二天的早上,周培毅像是一位普通的贵族一样,穿着宽松舒适的丝绸睡衣,在刚刚洒进阳光的窗边,享受自己由营养师专门调配的早餐和女仆亲手泡制的红茶。贵族与市民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就在于贵族会雇佣专门的厨师和营养师,制作效果与食品胶囊完全相同的的配餐。周培毅并不喜欢这些菜肴的味道,真不如叶子的盒饭,但作为一位伪装出来的贵族,这是必不可少的面子活。 更何况,外面邻居们的房子里,还有不少眼睛盯着呢。 科尔黛斯为宅邸的主人收拾起并没有怎么被享用的早餐,再添上红茶。早已经将两人周围的空间用场能笼罩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弗兰克先生这件事,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周培毅耸耸肩:“当然不是。师姐,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做的呢?就算是我做的,我也会和你商量的。” 科尔黛斯起身,将托着茶壶的托盘放到茶桌边的小推车上,说道:“因为这很符合你的目标不是吗?从你和莱昂内尔家族开始合作,你就开始布局,等着今天这个局面出现。你用拍卖会的生意,以及快速洗钱的途径诱惑他们,用公司的制度把整个家族的生意分成了两部分。新雇佣的市民都从事着正经的工作,甚至他们中大部分都是拉提夏城本地出生。这些人有很强的专业能力,但从来没有涉及过地下世界的真实。而莱昂内尔家族的主体,被洗掉的这些脏钱,又来自他们的传统生意,比如勒索、走私、黑市等等犯罪行为。 “尝到了阳光温暖的地下老鼠,突然产生了自己也可以活在太阳之下的幻想。这个幻想,是你送给克洛莱昂内尔的。拍卖会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希望,看到他带领他的家族走出地下世界,成为市民,成为富商,甚至触及贵族边界的希望。 “可就在他麻醉于你送给他的这些利益的时候,你在一次一次与他的接触中,削弱着他作为家族首领的权威。你在地下市场为了我的身份所做的那些表演,你与格罗尼兹家族的接触,你在前几天商业区宴会厅和贵族们的会面,都让他逐渐失去了家族内部的支持。没错,他用拍卖会为家族带来的丰厚的收益,可是收益的是家族的新成员,是他们雇佣的那些市民,是你。曾经无条件支持克洛莱昂内尔的卢波人现在,还不能享受到生意带来的利润。而这,也是因为你。 “现在呢,你让我爆破了莱昂内尔家族在空港的仓库,从格罗尼兹家族请来了这位人质艾达拜伦小姐,再加上突然被逮捕的弗兰克。我想,克洛莱昂内尔一定陷入了绝境。现在他失去了家族内部对自己支持最大的铁杆,拍卖会的收益也迟迟不能反馈给家族的老骨干。他必须对你的这些挑衅做出强硬的回应。” 说完了这一切的科尔黛斯,紧紧盯着周培毅这张伪装过的脸,注意着他经过修饰的表情。而周培毅只是笑了笑:“师姐,其实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多心机。有些事情,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不过呢,我还是要狡辩一下,弗兰克的事情确实和我无关。” 科尔黛斯从周培毅的表情中并没有感受到欺骗,她不禁问道:“那会是谁做的?这可不像是巧合啊。” 周培毅抬起红茶杯,温度还不是很合适,他轻轻吹了吹,从茶水的表面浅浅喝了一小口,然后回答说:“我们可能低估了莱昂内尔家族内部的分裂。不管是炸仓库,还是邀请艾达拜伦,我确确实实是想激起他们内部反对克洛的浪潮。为了配合我的行动,我们在罗娜索恩城的朋友,正在挤压莱昂内尔的走私生意。我想弗兰克那次拜访,也可能是克洛的一种表态,他们虽然内部有人反对与我合作,但是克洛本人是希望合作可以继续下去的。” “只不过他没想到,心怀歹意的可不是只有自己人,还有你这个看上去浓眉大眼的贵族。”科尔黛斯吐槽道。 周培毅无法反驳,只好点头答道:“是啊,我最初的目的就是利用他们的内乱,削弱莱昂内尔家族里的卢波人。师姐你刚刚的分析有一点确实也是我的预想,为了拍卖会建立起的这些公司和员工,大多数是拉提夏人,他们会为了自己的高收入,站到身为贵族的‘理贝尔’这一边。如果可以适当削减卢波人在家族里的话语权,莱昂内尔的走私渠道和地下市场也可以变成这样的公司模式,更适合与我合作。” 科尔黛斯看着这个深受老师雅各布信任的、年龄尚小的阴谋家,有些无奈地问:“现在呢?弗兰克被逮捕以后,克洛应该也会下定决心和你决战了吧?” 周培毅再喝了一口红茶,然后答道:“如果做决定的是克洛,他应该会选择分散我的注意力,然后绑架艾达拜伦,以求破坏我和格罗尼兹的合作。” “如果是克洛,确实如此。他是谨慎求全的男人,做事情会想着留下余地。”科尔黛斯同意周培毅的想法,“可如果下命令的不是他呢?” “如果是我是反对克洛的卢波人,是我掌握了莱昂内尔家族的资源,如果是我来下命令,我会选择从宅邸的内鬼开始,突袭这座宅邸,杀掉这房子里的所有人。”周培毅平静地说,“反正需要背负罪名的,是杀人凶手和家族的首领克洛。” 科尔黛斯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这栋房子里有三个能力者。” “是啊,哪怕没有师姐你,只靠房子里的安保系统和我,就已经能护住那三个孩子的安全了。”周培毅冷静地说,“艾达拜伦怎么样了?她已经可以使用势能防御系统了吗?” 科尔黛斯答道:“那个孩子的能力,至少比你正常很多。她已经觉醒了,场能等级在一二等之间。再稍稍熟练一点,就可以展开势能防御了。” 周培毅点点头,说:“让她再努力一点。袭击的日子,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七十五 战争7 小弗兰克从来没见过克洛阁下如此不安的模样。 从父亲入狱之后,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辈亲人,就一直没有停下踱步的双脚。哪怕是深夜,不管疲劳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多少痕迹,他都一直在只有自己的房间里不断反复踱步、思考。 然后,第二天的凌晨,在小弗兰克刚刚睡醒的时候,他接到了阁下用随身机发来的消息。这非常罕见,克洛阁下并不习惯使用随身机,市民区的普通房子也没有足够随身机发挥作用的庞大纳米机器人和配套设施。 于是小弗兰克收拾好自己,出现在了克洛莱昂内尔面前。 “孩子,你过来。”经过一夜的长考,此刻的克洛阁下,不仅仅脸庞显得疲惫不堪,就连眼神也是那么落寞。他坐在自己的靠椅上,手边是积攒了一整夜的烟头,和已经空了大半的烈酒。 小弗兰克走上前去,一个不注意,被强壮的克洛阁下拉住腰间的衣服,拽到了身前。然后克洛另一只手压住了他的头顶,让他的耳朵靠近了自己的嘴边。 克洛莱昂内尔,这个拉提夏地下世界的皇帝,市民中最有权势的人,用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对小弗兰克说:“孩子,家族的境地,不,是你我的境地,此刻非常危险。” 小弗兰克意识到了克洛阁下意有所指,也知道他这么与自己交谈是担心隔墙有耳,于是稍稍俯下身,让阁下的姿势可以舒服一些,并点头示意阁下继续说下去。 克洛莱昂内尔接着说道:“你的父亲,我的兄弟。他被逮捕的事情很可能是家族内部所为,是洛伦佐在背后。” 小弗兰克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再次点头。 克洛阁下说:“如果真的是,那个人做了这些事情,我想现在家族雇佣的那些能力者,恐怕早已被他收买,我也无法再驱使了。他会带着我,一起参与突袭理贝尔宅邸的行动。然后让我和理贝尔死在那里。如果我们都同归于尽,理贝尔的死亡就会全部变成我一个人的责任。之后,无论拍卖会的生意还是地下市场,洛伦佐都会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和拉提夏城以外的贵族交往颇深,应该早就想好了在拉提夏城向上引荐的途径。” 小弗兰克没有想到这么深,他只是想到了家族内部存在内鬼的可能性。他吞咽下一口口水,轻声说:“那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阁下?” 克洛莱昂内尔用手拍拍他的后背,说:“洛伦佐看上去是个粗人,但是他心思又毒又细。如果这一切确实是他做的,不仅你我都活不下去,我们的家人也可能受到株连。昨天夜里,我花了些钱,联系了一些朋友。你可以去探视你的父亲,在他接受审判正式入狱之前,你们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小弗兰克正想要表达感谢,只听克洛接着说道:“我的抽屉里有一台随身机,上面绑定了我的身份卡。不是伪造的身份,是我的基因锁定的唯一身份。这个身份名下有一个保险箱,存放在商业街的市民银行里。里面有我作为拍卖会核心公司实际控制人的一些协议和凭证。你拿到了东西之后,不要犹豫,小心跟踪你的人,一定要快速回到地下市场。” 小弗兰克愣了一下,想要摇头拒绝,但他被克洛莱昂内尔的手死死压住,没有起身的空隙。他知道,这不仅是莫大的信任,也是类似于遗嘱的托付。他忍着热泪,在克洛莱昂内尔的肩头上,点了点头。 “如果,如果你没有摆脱掉跟踪,或者说地下市场也被洛伦佐掌握。”克洛莱昂内尔继续说道,“无论如何,躲进‘猫屋’里去。我和猫屋的老板有过一面之缘,他给过我一些承诺。” “可是,可是您要怎么办?”小弗兰克忍着哭腔问道。 克洛阁下轻声回答说:“洛伦佐能有今天的权势,是我太纵容相信他了。他和你的父亲,和我一起长大。但是你的父亲年轻时候,做事比较偏激,脾气也比较火爆。我只能让戈尔迪约束着他,把他派到阿卡瓦乌波,管理我们卢波人的祖业。洛伦佐不一样,他看上去暴躁易怒,却心思深远,做事情总能做到最好。所以他留在了拉提夏,还成为了家族的第二号人物。所以,今天的局面,是我不懂制衡的道理,一路让他一步一步做大的。” 他叹了一口气,再说道:“我很了解他,信任他,也知道他多么可怕。所以这一次,我只能赌,赌他还是看低了理贝尔。他会带着我一起进入理贝尔的房子,伪造出我们争斗的样子。只有理贝尔获胜,我才有一线生机。” 没想到,最后家族的希望,居然落到了家族现在最大的对手身上。 克洛莱昂内尔放松了压住小弗兰克的手,他的眼神疲倦、无力,但是温柔。他再一次轻声说,这一次,是卢波语:“孩子,我的家人,你的家人,家族的未来,就全靠你来保护了。” 小弗兰克半蹲半跪,屈着身子,让自己没有高过阁下。他早已忍不住泪水,只能闭着眼睛,让眼泪顺着脸颊留下。许久之后,他才下定决心,睁开眼睛,用模糊的视线看着克洛阁下,沉沉地点了点头。 克洛阁下满意地看着他,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害怕。洛伦佐的人大多不熟悉拉提夏城,你有很大的机会甩开他们。我想,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分出能力者来专门盯着你。等你见到了你父亲,不要向他提及我和你说的话,小心洛伦佐在看守所也安排了探子。商业区的市民银行你经常去,负责接待家族那位经理知道从银行后门通往第二区的密道。” 小弗兰克再次点头。克洛阁下挤出了一丝微笑,让他疲惫的脸孔显得不那么绝望:“去吧孩子。” 小弗兰克终于直起身子,用手帕擦干净自己的泪水,最后一次,郑重而严肃地向着这位家族的首领鞠躬。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七十六 知道结果的故事最无趣1 克洛莱昂内尔并没有等很久。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用香烟提神。他的疲倦还没有击倒他,他的绝望也远不到阈值。他靠着窗边,看到了带着自己的手下走进院落的洛伦佐。 果然,没过多久,洛伦佐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门前。他依然保持了面对家族首领时应该有的礼貌与尊重,先敲了门。 “请进。”克洛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有分别,他转过身。桌子上的烟蒂已经被清理过一次,他面前的酒杯也一如既往精致,是冰块稀释过的小麦烈酒。而他的衣装,整齐干净,哪怕身为市民,他也保持了类似于贵族的规矩与优雅。 洛伦佐打开门,从门缝中克洛可以看到门外那些待命的陌生家族手下。洛伦佐顺手把门关上,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的外套随手甩到旁边的沙发上。然后他坐到沙发边的小凳子上,从自己内侧的衬衣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又从沙发上的外套里摸索出香烟,自顾自地点燃。 克洛耐心地看完他做完这些事情,才问道:“理贝尔宅邸周围,我们已经完全布置好了吗?” 洛伦佐点点头,注意力依然在自己的打火机上。他深深吸着第一口香烟,享受着尼古丁的作用,然后一甩手,把打火机合上,放回衬衣的上口袋,才回答说:“那小子几天没有出门了,里面的探子说他没什么动作。反而是他的那个女仆,我们没找到底细的那个女人,这几天没少离开房子。” “盯梢了吗?她去了哪里?”克洛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和自己相同的杯子,从旁边的冰桶中铲出两块方方正正的冰块放进杯子,然后倒上小麦酒,示意洛伦佐也喝上一杯。 洛伦佐起身接过杯子,凑近鼻子闻了闻,颇为享受的样子,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了身边的牌桌上。他坐回沙发边的小凳子,回答说:“盯了。她出门去的地方都很固定,是那些贵族家的贴身女仆喜欢聚集的地方。不是成衣店,就是名贵的茶叶铺子。这个女人小弗兰克也见过,长得很好看,身材也很好,想来也是贵族们喜欢的那种方便的女人。”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四周,问道:“说起来小弗兰克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克洛莱昂内尔的眉头闪过一丝阴霾,还好他的座位背光,脸上的表情不容被洛伦佐观察出来。他平静地回答说:“我联系了一些朋友,给他争取了个探视他父亲的机会。如果弗兰克的罪名被做实,终身监禁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我担心这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洛伦佐点点头。他是构陷弗兰克的始作俑者,自然知道安排给自己的老兄弟怎样的罪名。克洛的说法也与盯梢小弗兰克的手下传来的情报一致。 他叼着烟,向后靠在沙发的外沿上,问道:“阁下,我们在理贝尔附近的布局已经完成,能力者们也已经集结完毕。城防军那里传来消息,未来几天他们会放松一些对于市民区的巡逻和管控。您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克洛阁下稍稍直起身子,将自己的酒杯放下,回答说:“今晚合适吗?洛伦佐,我们要小心。理贝尔不是我们最优先的目标,他是能力者,关键时刻可以自保。我们要首先确保活捉格罗尼兹家的姑娘。只要把她控制住,局面就会倒向我们莱昂内尔。” 洛伦佐的脸上闪过了一点点失望,他还是点点头,站起身,说道:“兄弟们我召集了一部分,都是这次行动负责的小头目。阁下,您来给他们说几句话吧。” 克洛站起身,将自己的外套整理好。洛伦佐嘴里的这些兄弟,恐怕不是即将为了家族拼命的兄弟,而是他洛伦佐自己的亲信。 但克洛还是没有拒绝,他跟着洛伦佐走出了房间。那些洛伦佐带来的手下,此刻只留了一两人等在楼梯口。想来其他人早就控制住了房子里的每一个房间,保证克洛莱昂内尔完全处在洛伦佐的控制之下。 克洛没有把注意力分到这些跟着自己与洛伦佐的人身上。他走到了花园,看到了不少自己有些熟悉的面孔。他们中有不少人,曾经和弗兰克、洛伦佐一样,都是家族崛起的功臣。他们中也有不少人,拥有美好的家庭,与家族的其他人通婚。此刻他们出现在这里,看来是已经被洛伦佐策反。 克洛阁下无疑非常失望,失望于这些人的背叛,也失望自己的失察。但他依然保持了冷静与风度,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集结在一起的兄弟们。 他还没开口,就如他的预料那样,洛伦佐的手下从身后粗暴地推了他的后背,把他的双手反扣在身后,然后用结实的锁链将他团团锁住。 “洛伦佐!你!你在干什么!”克洛装作惊慌地大吼道。平日里的冷静与风度在这一刻全然消失不见。他失态地挣扎着,想要直起身子。 洛伦佐带着与平日里的骄躁与粗鲁完全不同的严肃,走到了克洛的身前,直视着这位家族首领的眼睛,说道:“克洛,我们认识很久了。” “你还知道?!”克洛歇斯底里地吼道,他再次挣扎了起来,却又被压制。 洛伦佐拍了拍克洛莱昂内尔已经完全被控制住的肩膀,说道:“你从以前就是如此。在做决定的时候,你太犹豫了,克洛。我跟随你干了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你了。你是个好人,但像个女人,不忍心做决定。在这里的,很多都是我们的老兄弟。你办的那个拍卖会,确实给家族获得了不少活钱。但是,这些钱呢,花到哪里了呢?为什么老兄弟们没拿到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克洛,面对着花园里等待着的头目们,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太想洗白家族的生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不是也想花光自己的积蓄,出卖自己的灵魂,和你一起去做贵族中的最底层?兄弟们,你们愿意吗?” “我们不愿意!”花园里的首领们发出低沉的怒吼。 洛伦佐点点头,满意地说:“今晚,杀了理贝尔,去掉这个枷锁!拍卖会的生意是我们的,与卡尔德的贸易也是我们的,家族,只属于我们卢波人!” 七十六 知道结果的故事最无趣2 完成了权力掠夺的洛伦佐,带着克洛莱昂内尔,抵达了家族在理贝尔宅邸附近设置的指挥所。 果然,在这里忙碌着的,多数也是来自拉提夏其他城市的家族头目。早在拍卖会的生意开始之前,他们中的不少人就已经倒向了洛伦佐。 一行人一进入据点,就有人上来汇报情况:“头,房子里没有任何异样。那个漂亮妞今天没有出门,她和格罗尼兹的小娘们儿一直在一起。和她们一起的还有三个小鬼,似乎是理贝尔从仆人里选出来的三个学生。” 洛伦佐点点头,坐到据点中间靠墙的主位上,汇报的人也跟着他,站到他身后。其余的头目也纷纷安静了下来,坐到据点房间里的沙发上,等待着洛伦佐发号施令。 洛伦佐摆摆手,示意手下把克洛莱昂内尔带到房间中央。这些家族昔日的骨干把这位家族现任的首领粗暴地拖到地毯上,摘去他嘴里塞着的布条,不带一丝尊敬与情面。克洛知道,这些人并不是真的如此憎恨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表演给他们下一个主人看。 而即将接管克洛权势的男人,像他一样坐在宽大昂贵的靠背椅上,背后是颇有卢波风格的巨幅风景油画,画风阴沉,像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洛伦佐的手下为他倒上卢波特产的巴贝拉酒。这种酒是由卢波当地特产的葡萄酿造,相比其他葡萄酒酸味更重,需要的酿造时间更久,能够保存的时间也更长。 洛伦佐仰头,没有多少品尝的意思,快速喝下一大口。他身边的手下继续汇报说:“房子里面的场能反应有过一些波动,但是基本上没有超过一个能量点,三等场能。理贝尔应该是多少知道一些我们安装探测器的事情,所以固定了自己的活动范围,还屏蔽了一些信号。不过问题不大,房间里面的自己人和我们这边的打手评估之后,都觉得不足为虑。他们现在正在给势能发生器充能。” 势能发生器是势能防御装置的一种,相比于周培毅从叶子那里接触到的圆环要更先进一代。这种装置可以提前使用场能进行充能,在实战使用的时候就可以不消耗场能展开防御。 洛伦佐点头表示知晓,问道:“地下市场呢?” 负责汇报的手下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小弗兰克,那个跟屁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地下市场,把入口和出口都封闭了起来。我们的人现在也不好强攻进去,只能在外围盯梢。” 洛伦佐眉头紧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愠怒。他低沉着声音,质问道:“你们怎么盯梢的?不是说在看守弗兰克的地方也安排了人手吗?为什么没跟住?” 手下后退了半步,才怯生生地回答说:“回禀头,他,他在看守所什么都没说,我们有些放松警惕了。盯梢的几个没他道儿熟,他稍微绕了几个弯,我们就跟慢了一些。后来他进了商业区的房子,我们不好追进去,之后再有消息,就是他把地下市场封闭起来了。” 洛伦佐无奈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用凶狠的眼神示意手下后退,然后看向在房间正中心的地毯上跪坐的克洛莱昂内尔。这位家族的现任首领失去了权力,失去了自由,但看上去并没有失去风度。 “我还是小看你了啊,‘阁下’。”洛伦佐带着一点讥讽,看向平静的克洛莱昂内尔。他此刻已经意识到,这个被自己控制的家族首领,提前看穿了自己的背叛,但依然选择装作若无其事地与自己交谈,装作惊慌失措地被自己捉拿。这一切,恐怕都是为了让那个小鬼,那个弗兰克的野种,替他控制和封闭地下市场。 地下市场并不是家族盈利的买卖,却一直是家族甚至整个拉提夏城情报的枢纽。无数合法、非法的信息都会经过地下市场,无数有罪、无罪的商贩也会在这里聚集。而且,拍卖会名下的几家公司,也是实际控制洗白的现金走向的公司,都在地下市场设置了重要的据点。 克洛莱昂内尔听到小弗兰克顺利控制地下市场的消息,心里最后的一个重担也已经放下。他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直视着洛伦佐凶狠而愤怒的双眼,说道:“我也不是完全的蠢材啊,洛伦佐。” 洛伦佐撇着嘴,无意理会克洛现在这一丁点的讽刺。他同样看向克洛的双眼,回道:“你当然不是蠢材,你只是一个软蛋,一个背叛者。你想背叛我们卢波人的身份,你想变成那些贵族的狗。” 克洛并没有因为洛伦佐的侮辱而愤怒,他嘲笑着说:“等你坐到我的位子上,在拉提夏城和那些贵族打过交道以后,你也会变成贵族的走狗的,洛伦佐。” “摇尾巴的是走狗,带着獠牙的是狼。”洛伦佐不屑地说道,“我为了这一天,忍了很久了。我们卢波人来到拉提夏,不是为了给拉提夏的贵族老爷当鹰犬,也不是为了和卡里斯马的笨蛋抢饭吃。卡尔德的贸易,是我们的机会。只要今晚一切顺利,家族会真正在拉提夏拥有一席之地!” 他站起身,从暗沉的靠背椅上离开,走到了克洛的面前,用居高临下的视线,俯视着这个自己曾经尊敬的男人,说道:“你很平静,克洛。你已经知道我会把你怎么样了吗?” 克洛没有抬头去看洛伦佐。他轻声回答说:“你会杀死理贝尔和格罗尼兹家的女孩,然后杀死我,我想你还会在那座房子里多杀死一些不愿意倒向你的家族成员。这样,你就可以把这一切伪造成家族和理贝尔火并,双方同归于尽的样子。” 洛伦佐点点头,稍稍俯下身子,还是让自己可以俯视克洛,但看得清他的表情:“这么说来,你是宁可死,也要保护那个小鬼,替你守住地下市场的遗产了?” 克洛莱昂内尔抬起头,他的疲倦本该在几小时前就打垮他的精神,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完全看不到数小时前的惊慌失措。他微笑着说:“你能杀死理贝尔吗?洛伦佐,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七十六 知道结果的故事最无趣3 这个问题,艾达拜伦也在想。 从她进入理贝尔的宅邸之后,就不由得感叹这位贵族,实在不愧是一位“贵族”。他的生活像是安装了定时的发条,每天在规定的时间被美丽的女仆唤醒,每天换上提前安排定做好的衣服,每天在规定的时间吃早就定好菜单的食物,每天又在规定的时间出现在这个房间,给自己和另外三个市民的孩子“上课”。 这是格罗尼兹与理贝尔协议的一部分,理贝尔承诺教导艾达拜伦成为合格的能力者。只不过艾达拜伦没想到,提高场能、练习能力之前的步骤是在这里看这些看上去就颇有年头的书本。更没有想到的是,理贝尔只不过是坐在一边看着她和三个市民的孩子学习,负责答疑解惑的,是他雇佣的那位漂亮女仆。 她的这些疑问还没有到被解答的时机。理贝尔看了一眼自己昂贵的怀表,而不是只要动一动念头就能显示时间的随身机,然后说道:“到晚上的茶点时间了。” 那位对于所有学科都有涉猎的神奇女仆低头起身行礼,离开了认真做着笔记的三个孩子。在艾达拜伦的注视下,她走到了理贝尔的身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话的声音已经被场能所屏蔽,但是感官异常敏锐的艾达拜伦还是能通过唇语看出来他们交流的内容。 “安保系统已经被触发了,莱昂内尔家族的人进入了我们的预警范围。”那位女仆如是说道。 “场能等级呢?”理贝尔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女仆回答说:“五个二等,八个二等以下,从四个方向逐渐靠近。他们推进的速度很慢。我怀疑他们都带了提前充能的装备,而且在试探我们的警觉范围。” 理贝尔稍稍点点头,他的态度与动作非常傲慢,语言却没有多么无礼:“我们有办法让他们分批次进入安保系统的作战半径里吗?” 女仆摇了摇头:“应该不能。这里毕竟不是老师的房子,不是安保系统设计时候的原始地形,我们不能利用安保系统中视觉障碍之类的意识影响能力。” “既然如此,那就集中一半能量保护好这个房间。其他能量尽可能干扰一下他们的判断。我们要准备出发了。”理贝尔说道。 等等等等,莱昂内尔家族的人已经攻进来了吗?就现在?那个理贝尔所说的安保系统,在信里也提到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它真的可以保护好这个房间,保护好这三个孩子和自己吗? 理贝尔站起身,悠闲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然后用慵懒的声音说道:“你们自习一会,大概一个小时。” 随后,他便带着女仆,一起走出了房门。 艾达拜伦马上站起身追了上去,但却站在房门之内,喊住了已经走到走廊上的理贝尔与女仆:“理贝尔先生!女仆小姐!” 哪怕有贵族的血统,哪怕作为格罗尼兹家族与理贝尔合作达成的重要枢纽,艾达拜伦是不敢对这位女仆有什么不敬的。走廊上的两人也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她。 艾达拜伦稍稍向后看了一眼房间里向这里投射着目光的三个孩子,理贝尔马上会意:“放心,拜伦小姐,我们的对话他们听不到。” 艾达拜伦点点头,然后稍有些扭捏地说:“嗯嗯,理贝尔先生。其实,其实您和女仆小姐刚刚的对话,我看到了。莱昂内尔家族已经要对我们动手了吗?” 理贝尔马上与女仆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笑了笑:“艾达拜伦,拜伦小姐。您的能力作为比较典型的自身强化类型,还真的有些有趣。” “我是不是应该一直呆在这个房间里面?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艾达拜伦显然没有很多心思,她只想着解答自己的疑问与担心。 理贝尔转过身完全面对着艾达拜伦,说道:“没错,拜伦小姐。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和这三位同学,一起留在这个房间。当然,我们会关闭这扇门,你们也没有办法离开。至于莱昂内尔家族的进攻,那是我和‘女仆小姐’要考虑的问题。” “女仆小姐”嘴角闪出一抹笑意,但很快又回到了冰霜一般的面容。艾达拜伦又问道:“您不是说,如果莱昂内尔家族进攻,我会是他们的目标吗?” 理贝尔点点头,轻飘飘地说:“之前是,现在的情况出现了一些变化。” 那位女仆小姐走过来,将一枚指环一般的物品递给艾达拜伦,轻声说:“这是一个已经充能完毕的势能发生器。只要稍稍注入一些场能,就可以激活。” 艾达拜伦看了看手中这个戒指一样的小圆环,又看了看表情淡然的女仆小姐,点了点头。带着不安与忐忑,退后了半步。房间的门由自动装置驱动,缓缓闭合,房门外的理贝尔与女仆小姐,也渐渐变得遥远。 “你已经有计划了吗?”科尔黛斯确保距离艾达拜伦足够远之后,才开口问道。 周培毅点点头:“现在我在明,敌在暗。但我们占据先机。对方二等能力者是主要的战斗力,他们探查我们这边的情况,除了依靠内鬼,主要是依靠探测器。所以,首先,切断房间里的一切光源、电源。让安保系统开启emp电磁干扰,瞎掉他们的眼睛。” 科尔黛斯点点头。 周培毅马上又说道:“对方是雇佣兵,肯定没有决死的战斗力。所以攻心为上。师姐,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一向心里阴暗。” 科尔黛斯继续点头,她对这个说法确实是比较认可。 周培毅最后说:“我们之前的预案先是以克洛为假想敌,他是个谨慎而有原则的男人,所以我们的应对也必须在一定准则之下。现在,根据小弗兰克提供的情报,我们的对手已经换成了那位洛伦佐先生。如此一来,作战的目标就会有所变化。我们不应该想着自保,要击溃对方,尤其是莱昂内尔家族成员的决心。” 科尔黛斯眉头一紧,不由得问道:“你要做什么?” 周培毅微笑了一下,一些老祖宗的“优秀经验”此刻在他的脑子里不断浮现。 七十六 知道结果的故事最无趣4 如周培毅所吩咐,不大的宅子切断了所有电源,在昏暗的月色之下,甚至变得有些阴森恐怖。 莱昂内尔家族,或者说是洛伦佐的手下中,率先进入宅邸范围的,是负责与房子里的内鬼们碰头的一行人。他们从宅邸的正东方向前进至大门处,进入被内鬼打开的正门,从内鬼处接收了最新的情报。 “房子里的其他人,都被我们控制在地下室里了。”内鬼领头的说道,“理贝尔、女仆、格罗尼兹丫头和三个小屁孩,现在都在三楼。” 这支突击队的队长,也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点点头,颇为不满地说:“电源是你们切断的吗?” 内鬼领头者赶忙摇头撇清关系:“可不是可不是,我们这边完全接触不到这栋宅邸的电力系统。” 队长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推下。他打开便携式随身机,检查了一番宅邸的立体构造图,像是喃喃自语般说道:“从正门到三楼有两条路,需要留一队人封锁警戒窗户的位置。势能发生器会发出比较微弱的光,在这种情况下对我们不利。我们的优势在于人数和先手。” 他随后对着对讲机发号施令道:“一队跟着我一起进入目标,我们清扫一楼之后,二队也进入。随后一起清扫二楼。二楼清理完毕之后,三队进入目标。四队警戒窗户与楼顶,想办法恢复电源。” 他本来是卡尔德的军人,有着还算不错的出身与颇有势力的家族。但在作为贵族军人的时候,突击队的队长有过“多次极为不职业的非军事行为”,而且屡教不改。最终在一次非常严重的失控之后,失去了自己的工作,也失去了家族的扶持,被迫成为了无主的能力者。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被洛伦佐以大价钱聘请,成为其手下的打手,甚至以他在军队积累的经验来率领洛伦佐雇佣的大量能力者。 当然,这一切的报酬,也包括了纵容突击队队长一如既往的“极为不职业的非军事行为”。 等到其他三队人马都集结完毕,队长带着四名手下进入了房子,二队的四人则在门口待命。 “切换交流模式。”队长用能力驱动着对讲机,这样他的声音就会经由对讲机,只传递到网络中的其他几台对讲机之中,而不会传递到空气中。 “切换完毕。”手下纷纷传来了反馈。 队长接着发号施令:“五人队形,集结在我周围。一号、二号位置展开势能场,三号位置场能探知,四号位置注意身后。” 这些本来吊儿郎当的“前”贵族队员们,经过了他的暴力调教,已经可以熟练地执行他的命令。队形马上集结完毕,开始缓慢地在房子的一楼中前进。 完全昏暗的房子走廊,在势能发生器的微光之下稍稍被点亮,但是这光亮还不足以人的肉眼完全看清。这支小队除了队长,只有三号位的队员达到了标准意义上的二等场能,所以对环境的探知还是主要依靠人体器官。五人的前进缓慢而谨慎。 但是房子的一楼并没有太多的房间,小队马上清扫完毕。队长马上命令说:“三号,报告。” “无场能反应。”三号位置的队友报告说。 “二队进入目标,到标记位置上二楼,我们在二楼碰头。”队长说道。 随后,另一只队伍按照他的指示,到达了房子一楼的目标位置,从这里的楼梯登上了房子的二楼。两队从两侧,同时开始清扫二楼的房间。 依然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队长不由得紧张了起来。这座房子太安静了,像是空宅一般。他的耳朵已经足够灵敏,但他只能听到队员们经过训练被压制的脚步声,听到衣服互相摩擦的微动。而他的眼前,只有势能发生器照射出的微光。即便使用场能,他也没有发现任何会动的物体,没有探查到任何响动。 不知道是因为这种谨慎,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两队一起清扫二楼的速度,远比一队单独清扫一楼要慢很多。 完成了二楼的清扫,目标的位置就在三楼。队长不由得有些不详的预感,他对着对讲机说道:“四队,三楼房间正常吗?” 对讲机另一头传来了他想要的回答:“正常,红外探测器探查到了六个热源。我们的目标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电源有办法恢复吗?”队长又问。 “我们......滋啦......我们.......”对讲机的另一头,声音一下子变得断断续续,随后就是漫长的白噪音。在这昏暗安静的环境里面,这种声音突然出现,一下子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队长已经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这情况过于诡异,实在不像是突击进入了单独一名能力者所在的房子。但他保持着冷静,马上下令道:“三队,马上进入房子。二队,我们在标记位置集合!全员展开势能场!” 一队的五名队员马上按照他的命令行动,五个势能场的微光要比最开始的两个更加明亮。而这份明亮,也让五人更加安心。 但队长却没有安心下来,他没有听到二队的回令。他仔细听着对讲机,生怕是自己的听觉在白噪音中出了问题,而且继续喊到:“二队,二队,听到请回答!” 漫长的寂静。 然后。 “啊!!!!!!!!!!!!!!!!!!!!!” 如同地狱哀嚎一般的惨叫声,突然从对讲机的另一头传来,几乎要击穿所有人的耳膜。而在同时,二楼的所有灯光,都像是探照的远光灯,开足火力向着五人投射而来,其亮度绝对不亚于闪光弹! 在声音与视觉双重攻击之下,五人只能低着头紧闭双眼,用手捂住了耳朵。短短几秒,就像是有一整天那么漫长。 队长依然保持着冷静,他站在五人队伍的中央,用能力探查着四周,等着那女人的惨叫声稍稍减缓,便大声喊到:“三号!探查四周!报告位置!” 但他等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在找我吗?” 七十六 知道结果的故事最无趣5 突如其来的人声,远比敌袭吓人。队长全身都在这个瞬间绷紧,随着肾上腺素的极速分泌,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侧。他在耳聋与目眩叠加的不利条件之下,依然保持了冷静的决断力。 “全体!势能防御最大功率!后退!”他高声喊着,将全部场能调动了起来。他是环境改造类型的能力者,虽然只有不到三等场能,能够影响的范围很小,但是全力输出之下,完全可以形成一道坚固的场能空气墙。 剩余的三名队员按照他的命令,虽然反应稍慢,但也完成了后退与防御。所有人都清晰地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气血上涌对大脑的冲击,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与勇气。 然而提防中的袭击却没有发生。 从耳边传来的那个陌生的声音,如同它的突然出现,消失地无影无踪。在过度明亮的光线下,队长透过自己的空气墙向前观察,原本属于三号队员,小队中另一个可以使用场能进行探知的能力者,已经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与寂静之中。 而声音的主人,似乎只是为了吓唬小队一般,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真身。 队长还没来得及下令检查附近的情况,二楼的灯光再次熄灭,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如同死地的安静之中。 “二队,二队,听到请回复!”队长的冷静在这一番之后,已经被消耗了大半。他有些急切地对着对讲机呼唤着刚刚没有听到回令的同伴。 然而对讲机的另一头并没有传来任何回答。队长马上再次向刚刚进入房子的三队与在外待命的四队发出讯号,但依然没有获得任何回复。 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性。最坏的可能,无疑是其他三队已经尽数被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何等能力的理贝尔在悄无声息之间消灭。这实在是过于恐怖,队长显然更加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他们这一支小队与其他队伍的通讯信号,已经被强大的场能或者定向的电磁干扰所阻断。 他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一口口水,从绷紧的喉咙中咽了下去。 “小队成员,报数。”他下令道。 黑暗中靠着势能发生器的微光,几个队员紧凑了阵型,鼓起了余额不多的勇气,回复说:“1号就位。”“2号就位。”“4号就位。” 队长稍稍调整了自己的位置,站到了原本属于3号的位置,继续下令说道:“四人阵型,继续前进。不要胆怯,我们的队友已经抵达了预定目标位置。只要我们能够汇合,对方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就不起作用!” 这些话他自己也不是非常相信,但他还是用这样的话语给自己打气。四人继续在黑暗之中,借着微弱的光源前进。紧张与不安让训练本就敷衍了事的其他三人动作开始变形,压制不住脚步的杂乱与微响。而周围的环境,依然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队长甚至渴望,在这一片寂静之中,跳出一只凶猛的巨兽。那也远比听着不知从何传来,又不知从哪里消失的“你在找我吗”要好得多。 距离预定的位置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跳速度都已经到达了最大值。如果,如果不能抵达位置。如果,如果那里没有队友在等待呢?种种担心,种种害怕,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最后一分钟,几乎要将几人的意志完全压垮。 快到了,就快到了!队长咬紧牙关,用自己的场能探查着四周。 不对! 他马上反应了过来,与目标的距离缩短,和小队前进的速度对不上!小队像是距离那个预定的目标地点越来越远了! “所有人!警戒!”他再次对着对讲机低吼。可是这一次,就连小队里的其他三人,也完全没有了回复。 诶? 没有什么疑惑的时间,也没有反应与决断的时间,二楼的灯光再次亮起。队长条件反射一般护住了自己的双眼。许久,才发现,这一次的亮灯,并不是那种刺眼夺目的光芒。 但他依然小心谨慎地等到适应了这光线,才睁开了眼睛。 偌大的二楼走廊,空无一人。那些进入二楼的小队同伴们,那些预定要在附近不远处的楼梯入口碰头的队员们,就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整整一层房子,只剩下了他自己。 和面前的理贝尔。 “你应该就是领头的那个,对吧?”理贝尔的样貌,队长已经在资料中见过。而他的声音,他也在刚刚听到过。 面对对方的问题,他仔细思考着自己的处境,果断选择了投降:“没错,理贝尔先生。我是莱昂内尔家族的雇佣兵,负责这次行动。” 理贝尔笑了笑,一点点向着他走近。他拿出一台对讲机,看上去像是来自队长消失的同伴,然后对着对讲机说道:“您还在使用场能,从对讲机和我说话呢,这位先生。” 这一下子把队长强装出来的冷静拆穿,他不由得脚下一软,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强行振作,将势能发生器藏到手心,举起了双手,摆出投降的姿态,用自己的嗓子发出了连自己听起来都陌生的声音:“我投降,理贝尔先生。” 理贝尔点着头,在他面前大概五米处停下了脚步。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队长的耳中:“嗯嗯,但我不接受投降。尤其是像您这种心怀鬼胎的投降。” 队长心间一寒,难道只能殊死一搏了吗?他赶忙想要握紧势能发生器,再次驱动出势能防御。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赶忙看向自己举起的右手,那里,此刻,什么都没有? 诶? 理贝尔冷漠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瞳孔逐渐放大的这个入侵者。他的任务,或者说他能做到的事情,主要是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迫使对方在压迫下做出决断。在队长举手投降的一瞬间,师姐科尔黛斯就已经注意到了他手心里的场能反应,直接从肘部切断了他的右手。 而周培毅,阻断了断手上的一切运动。血没有像喷泉一样流出来,痛觉没有随着神经传递到身体上,失血的空虚感也被肾上腺素压制。队长在没有意识的时候,失去了一只手,也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就像他的十几个同伴一样。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失去的右手,看着鲜红的断肢截面,看着就连一滴血都流不出来的伤口。痛苦?恐惧?绝望?全部涌上大脑,击碎了他的一切理智,他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倒在了地上。 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周培毅当然影响了他周围空气对于声音的传播。 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科尔黛斯也从虚无之中出现。作为三等能力者,她的能力作用范围远比二等远,她早就将队长和他的队员置于自己的影响范围之中,干扰了他们对于距离、空间的判断。然后,让这些人一个一个分散,再一个一个处理。 “这个要留下吗?”科尔黛斯把自己的黑曜石匕首收回到靴子里的刀鞘中,看着这又一个失去理智的可怜虫,问道。 周培毅摇了摇头:“无论是处于我作为‘理贝尔’这名贵族的立场考虑,还是为了安全考虑,闯入房子的任何人,都不能留下活口。留着他本来想打听打听,那位洛伦佐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的。” “就算洛伦佐有底牌,恐怕也不会让他知道吧。更何况,这是个人渣。” 科尔黛斯从靴子里的小工具套装中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刺进了队长的后颈。神经毒药很快发挥了作用,在最后的惊恐、后悔、震惊之中,他,一位来自卡尔德的前军人,就这样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 不知道此刻,他脑子最后的闪回之中,会不会想起那些在他“多次极为不职业的非军事行为”中受尽折磨的流民呢? 七十六 知道结果的故事最无趣6 洛伦佐在指挥部中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作为一个粗中有细的阴谋家,至少他自认为自己是有相当周全的考虑的。无论如何,单单一名能力者,也不可能让整整四队十三名能力者连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来吧?而且,就连理贝尔宅邸里那些还不知道克洛莱昂内尔已经失势的内鬼,也传递不出任何情报来吗?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不断敲打着水晶酒杯的侧边,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音,脸上却是阴沉不定。手底下跟随他一起造反的手下,机灵的已经忙于“自己的工作”,不够机灵的还留在这个房间,陪着逐渐严肃的洛伦佐看守着已经带上微笑的克洛一起等待着结果。 漫长的沉默之后,洛伦佐终于开口:“你对这个现状并不意外啊,阁下。” 此刻“阁下”的尊称多了很多讥讽的意味,但显然克洛莱昂内尔并不在意。他被绑缚在地毯上,全力抬头才能正视洛伦佐锐利的眼睛:“不,洛伦佐。我也没想到你雇佣的能力者都如此不堪。” 洛伦佐眯着眼睛,高傲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真心实意跟随的男人,说道:“我低估了理贝尔,但你也低估了我,不是吗?我希望你不要等着理贝尔来救你。在我看来,他也巴不得在这次冲突中,让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掉。” 克洛没有反驳洛伦佐的挑唆,而是淡淡地回答说:“如果他有太多的妇人之仁,他赢不了你。换言之,如果他能赢你,杀掉那些你用金钱雇佣来的能力者,我估计他不会介意让你再多背一条我的命。” “既然必死,你为何还要演一出戏,让弗兰克的儿子替你守住地下市场?”洛伦佐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在那几个小时想想自己的活路?” 克洛笑了,他没有再勉强自己,在不利的姿势下强行抬头看向洛伦佐,他放弃了自己的高傲,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楚的音量说:“洛伦佐,洛伦佐,你实在是个聪明人。但我对你,也没有你印象里那么信任。” 洛伦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从桌子的这一头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瞪着克洛,威严道:“地下市场有什么?你在那里藏了什么?” 克洛不再回答,只剩下了无言的微笑。洛伦佐只能看到他的头皮,看着他心甘情愿低下的头颅。他知道,家族的那些酷刑不会在这个男人身上起到什么拷问的效果,他有办法在接受拷问之前自尽。 还需要他的尸体,证明他与理贝尔是自相残杀。洛伦佐收敛了一下急躁的脾气,对着还在房间里待命的手下说道:“让罗兰出动吧。” 周培毅正蹲着整理被师姐收拾利落的十三具尸体。 这些尸体都受到了喉咙的穿刺伤,这是他们的主要死因,其中最后一具尸体还失去了一只手。他们的伤口非常平整,科尔黛斯的动作干净利落。当然,这也有安保系统对能力者干扰的功劳,和周培毅发挥的作用。 周培毅用自己的能力,阻止了这些尸体的血液从伤口喷出,也阻止了他们最后的呼救与哀嚎。他看着这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三个人,不由得陷入了思考。 恶是什么?最纯粹,最朴素的恶意,就是夺走别人的性命。造物缔造的一切奇迹,时间与回忆在大脑中的流转,那些因为血缘缔结起的联系,都会随着生命的消失,从这个人的身上流逝。 在这里的十三人,并不是冰冷的数字。他们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会被贵族抛弃之人,不是家族覆灭就是实在品行不端又不学无术。这些人觉醒为能力者之后,选择了成为地下家族雇佣的打手,不仅享受了地下家族高额的供奉,也享受着对市民与流民的欺凌。 比如这个队长,他就是个无恶不作地混蛋。作为军人的他,居然多次在行动和练习的时候,对无辜的流民使用能力,折磨他们的身体与精神,享受对方求饶的模样。这种人,死不足惜。 但是杀死恶人,并不会让杀人这一人类最初的罪孽变得正大光明。 周培毅还是可以想起,这里的每一个人在自己生命最后时刻,在被科尔黛斯的能力影响变得落单之后,在自己的声音与动作都传达不给同伴的时候,在生命从他们的血管和双眼之中逐渐微弱的时候,他们那绝望而渴求的神情。即便他们现在如此平静,即便他们生前恶贯满盈,此刻平静的死亡的脸上,依然带着最后,作为生命,作为人的渴望。 周培毅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位因公殉职的父亲。也想起了雅各布,想起了老爷子最后留在旷野上无头的尸体。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他了解的那一套道德,在这里显得迂腐而可笑。 科尔黛斯整理完了自己的装备,把它们一一藏在靴子侧面,看着周培毅凝重的脸色,不由得说道:“人是我杀的,不需要你带着负罪感。” “不,师姐。”周培毅语气平静,“他们是来杀我的。因为我选择了跳动莱昂内尔家族的结构,他们才接到了刺杀我的命令。我,才是最重要的凶手。” 科尔黛斯稍微皱了皱眉头,半蹲下来看着周培毅,问道:“你还好吗?” 周培毅摇了摇头,回答说:“师姐,我没事。我对这个世界的残酷,对夺去别人生命的事情,都有足够的准备和合理的预期。但是,事情真的发生,我也还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去适应。” 他揉了揉鼻子,凝视着地上整整齐齐的面孔,接着说:“我会记住这里的人,也会记住接下来的所有人。所有我为了达成我的目的,不得不与之对抗的人,哪怕动手的人不是我。这是我必须背负的责任。”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才站起身子,然后小声说道:“因为我背负着这些性命,因为我没有忘记,我会因为夺走别人的性命而感受到痛苦。所以我不会麻木,我还会记得,生命是平等而珍贵的。谋杀不会成为我的目的。” 科尔黛斯保持着半蹲的姿态点了点头,轻轻地说:“那就好。” 七十六 知道结果的故事最无趣7 完成了宅邸内的初步清理之后,科尔黛斯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一边问:“我们还需要按兵不动吗?前面市民区里已经侦测不到能力者的场能反应了。” 周培毅还没有完全从刚刚的情绪中脱身,只是回答说:“是的,我们没有离开宅邸出击的必要。” 科尔黛斯看着随身机上连接的探测器传来的数据,还是不无担心地说:“如果我们一直躲在这里,你的老鼠敌人们难道不会对你的老鼠朋友下手吗?” “克洛莱昂内尔的生死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周培毅轻声说着,手边似乎也在忙碌着什么事情,“那位洛伦佐先生,如果如小弗兰克所说,装作一个鲁莽的蠢货这么久才最终发作,在这个时刻夺走了家族的权力,那他绝对不会允许‘莱昂内尔’继续存在。” 科尔黛斯会意地点点头:“所以老鼠朋友才会这么努力地把小老鼠送到地下市场保护起来啊。看来他也认为洛伦佐会对和他有血缘关系的所有人痛下杀手?可为什么是放到地下市场呢?” 周培毅撇了撇嘴,说道:“我有个想法,也只是个猜想,可能要等我们能够再次进入地下市场以后才能验证。现在说没什么意义。” 科尔黛斯便没有随着这个问题追问下去,而是回到了最初的疑问:“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拜伦小姐和孩子们还在担惊受怕吧。” 周培毅终于忙完了手边的事情,他看着地面上空置的一堆势能发生器,这是从那十三名前来刺杀入侵的敌人身上搜刮下来的。操作使用非常方便,只要提前充能,再输入微弱的场能,就可以释放出用以防御的势能场。 周培毅把这十三个势能发生器串联在了一起,让他们组合着释放着大概三等场能的能量。然后他走到一边,把科尔黛斯也拉远到十米之外。 “如果是我,如果我作为地下家族面对一位不知底细的贵族,我就一定会保留一张足够致命的底牌。”周培毅压低了声音解释说,“这张底牌要足够强大,最好可以在突袭中一击致命!” “洛伦佐那里已经没有场能反应了。他们总不会也有一个和你一样无法被探测器侦测场能反应的能力者吧?”科尔黛斯不禁疑惑道。 周培毅答道:“同样,如果是我。我会让他在市民区之外,在我们能够部署的最大侦查范围之外待命,最好藏在贵族区。我会买通城防军,让他们放松对这一大片区域的管制,给这张底牌营造一个能大展身手的环境。然后,在发出攻击命令之后,让他快速赶到宅邸上空,从天上发动攻击。” 说完,他就看向了宅邸的房顶。在关闭灯光的大厅里,从顶层一直垂下的巨大水晶吊灯还在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此刻显得如此静谧诡异。 科尔黛斯不由得也退后了半步。而像是验证周培毅的话一般,随身机上连接的探测器,正在报告高能反应的接近。 科尔黛斯还没来得及查看随身机上的消息,只听“轰”地一声,从天花板之上,从吊灯之上,有一发沉重的炮弹击穿了豪华而坚固的楼顶,穿过四层与三次的回廊,击穿二层的地板,直接砸进了一层的大厅地面! 强大的冲击力震起了无数飞沙,也卷起了刺人的烈风。科尔黛斯定睛看了过去,在地面上,在刚刚冲击留下的坑洞里,站立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周培毅的脸上没有任何想法得到验证的自豪,也没有多少遭受突袭的慌张,他轻声对科尔黛斯说道:“这里留给我,师姐。你回三楼,等我下一步的消息。” 科尔黛斯有些疑惑,但依旧选择了照做。如果对方是强大到这小鬼连逃命都做不到的能力者,那自己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留下雅各布老师最后的火种。当然,她也不会相信这个可以在“处刑姬”眼皮底下靠着装死逃出生天的少年,此刻会选择送死。 于是她把可以操纵安保系统的随身机留给了周培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二楼。 周培毅把随身机收好,从楼梯一步一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缓缓地走到了一楼,走到了黑色人影前方十米左右的位置。 天花板的破口透出了微弱的月光,漆黑的室内此刻无疑是要比刚刚稍显明亮。不过对于能力者,尤其是拥有探查能力的能力者而言,这些光线并不重要。 人影看着走下来的周培毅,看着这张在夜色里很是模糊的面孔,率先开口说道:“我打中了什么?” 周培毅操持着理贝尔的贵族声线,淡然地回答说:“一个小把戏。” 他与人影保持着距离,绕着房间踱着步,也得以观察清楚来人的模样。这是个十分壮硕的男性青年,脸上用场能做了伪装,虽然并不精细,但也达到了隐藏真面目的目的。他的身姿挺拔,并没有穿戴刚刚那批人一般的全副武装,也没有带势能发生器。周培毅能感觉到,此人身上释放的场能反应比当初的罗拉德只强不弱。 “你的样子和我的目标很相似,可你不是能力者。”来人开口说道,“你是谁?我没有时间陪你浪费。” 周培毅笑了笑:“别这么心急嘛。看您的模样,是城防军的军官,还是贵族骑士?请恕我冒犯,以您的身份,应该也不至于和洛伦佐为伍吧?” “与你无关。”来人愤怒地说,甚至眼角都在抽动。但他却没有轻举妄动。虽说眼前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场能反应,但楼上却实实在在有个三等的能力者。更何况,刚刚有十几个废物能力者在这里丧命。 周培毅知道自己猜中了大概,便又踱着步,继续说:“像您这样的人物,如果没有必要,我想是不会与洛伦佐这种人物产生联系的吧?契机是什么?一次不情愿的典当?私下的借贷?还是?您一定是非常缺钱,缺现金,才会不得不为洛伦佐这样的人驱使吧?” 来人被戳中了心事,脸上的青筋暴起,依然努力克制着自己,并没有做出回答。 周培毅停下了脚步,让自己刚刚好站到了安保系统输出套件所在的房间正前方,然后说道:“如果您缺钱,我有一个很好的提议,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呢?” 七十六 知道结果的故事最无趣8 来人从阴暗的坑洞中,以审视的眼光扫过这个不安分的年轻人,从脚底到头顶,依然没有发现他作为能力者的特征。相比之下,远在三楼的一位三等能力者和它周围微弱的场能就像是夜空中的月亮一样显眼。 “你能给多少?”来人低沉地问道。 周培毅耸耸肩:“洛伦佐给你多少,我可以翻倍。” 可就在他“翻倍”的最后一个音节即将从嘴边吐出的时候,宅邸的不速之客突然发动了攻击。他如同出膛的炮弹,在极短的时间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高速的移动卷起的罡风先本人的攻击一步触及到了周培毅的身侧,像浪涛一般被卷起的风刃,像是吞人的巨口,带着莫名的吸力,随着不速之客的全力冲刺,马上抵达到了周培毅面前。 和他从天而降的攻击如出一辙,这次的攻击也穿过了周培毅的身形,击穿了一层的墙壁,在宅邸上留下了一个规整的破口。 但是,依然没有命中。 这位袭击者自己也颇为疑惑地从宅邸墙面的破口走出来,疑惑地看着已经换了一个位置的年轻人。 “您已经突袭了两次呢,两次啊两次。”周培毅刚刚使用了偏折光线的技术,伪造了一个幻影,替自己承受了攻击。这样的伎俩他不敢保证第二次依然奏效,但他依然使用了虚假的身形现身。 不速之客同时使用肉眼和能力观察着阴暗的宅邸,试图搞清楚这个一丁点场能反应都没有的家伙是如何躲开自己的攻击,他低声回应说:“你的话太多了。” 周培毅在心里吐槽,为了在使用能力之前搞明白你的能力,无论是话语还是虚张声势,都是拖延时间迷惑对手的手段罢了。不过这位袭击者虽然偷袭,不讲武德地偷袭,但依然保持了大部分的基本礼仪,看来他确实是来自拉提夏的上层。 而我们这位高身价的袭击者,在短暂的调整之后,终于可以用场能探查锁定对方的肉身。一般的能力者探查不会对最微弱的场能也进行侦查,因为在能力者本人周围这种逸散的场能非常普遍,如果每一种都注意,很容易被环境迷惑。 但是此刻,不速之客先生依靠自己强大的场能控制能力和经过训练的探查技术,成功地在无数逸散场能的干扰之下,找到了被聚集在周培毅身边的稳定释放的能量。这些能量相比一般的能力者非常微弱,但是异常稳定,像是夜空中微弱的萤火。 袭击者看着周培毅显示出的身形维持着踱步的姿态,也观察到他带有稳定场能的真身正在反方向移动,便开始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而周培毅也同样在观察他。这位袭击者身上的场能反应非常强大,他的攻击模式也不像是炮弹一样简单。在他身边和他攻击的前端,空气以不自然的模式被卷起,像是无数层层叠叠的刀刃,成为了他攻击的一部分。而他在攻击时候自身移动的速度,也不像是普通能力者肉体所能达到的水平。 环境改造和自身强化,两者兼备的能力者吗?周培毅眯着眼睛,看到袭击者的身边场能正在聚集,这似乎是他又一次蓄力攻击的前兆。 他心念一动,袭击者身边的房间里,无数待命的能量输出元件全力输出!这些房屋安保系统中负责干扰能力者判断的器材,在此刻像是夜间的夺目强光,耳中的嘶声尖叫,将袭击者正在火力全开的探查搅动地乱七八糟。 一股失重般的头晕与恶心感,直接袭击了袭击者的感官与大脑。他痛苦之余,赶紧停止了对周培毅的探查,将自己的场能火力全开地释放了出去! 稳定成熟的场能,在他周围方圆三十米的范围,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场能区域,不仅将周培毅,也将整个宅邸置入了势力范围。释放场能,意味着这位能力者在自己的场能影响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全力施加自己场能带来的影响。 这不是周培毅第一次身处全力释放的场能之内了。那位七等场能的至强者,“处刑姬”奥尔加那种让天地变色的能力,也是场能的释放。他收起了偏折光线制作的虚影,收起了自己的伪装。 “你的这些小伎俩,没有效果的!”袭击者显然被刚刚的冲击搞得情绪激动,此刻的语气也不像最初时游刃有余。 “四等能力者,这实在是我没有想到的事情啊。”周培毅保持着轻松的表情,哪怕是逞强也要装作轻松,“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的能力分为两个部分。您可以操作空气,变成利刃攻击我。也可以强化您自身的能力,用场能把自己变成强大的武器。” 袭击者从宅邸边缘的房屋废墟中走出,一点点走向周培毅的真身:“你猜的很接近。刚刚的把戏是就是为了看清楚我的能力吗?那你真是白费心思了。” 他说的话没有问题。能力者的战斗,本质是场能水平的较量。更高的场能代表着更强大的能量输出和更远的影响范围,尤其是在能力者全力释放场能的时候,这种优势会被无限放大。只有场能水平接近的能力者之间,能力本身运用的技巧和战术才会发挥最大的作用。 但周培毅依然没有呼唤科尔黛斯,科尔黛斯影响人感官的能力,即便是面对强大如奥尔加这样的对手,也多多少少能阻碍对方的判断。 周培毅看着袭击者,突然笑出了声:“我这人啊,比较不喜欢知道结局的故事。所以现在的状况,对我来说非常无聊。” 袭击者突然愣了一下。周培毅随后说道:“我猜想,出于保险起见,您会在场能释放的范围内,使用您环境改造类型的能力,也就是风刃来攻击我的真身。当然,我有办法应对。您一定会很好奇,为什么只能释放微弱场能的我,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方法应对您的攻击。比如我的假身,比如我面前的空气墙,比如我的移动速度,都不像是刚刚觉醒的能力者。 “所以,届时您会认为我是某种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我的能力干扰了您的判断。这也是您早早选择释放场能的原因之一。因为我可能是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所以您会选择改用大范围的攻击方式,而不会轻易动用您自身强化部分的能力。我猜想,如果风刃不起作用,您会搅动场能范围内的空气,全部变成武器无差别地进行攻击。” 周培毅的说法完全符合袭击者的设想,他不由得冒出了一丝凉汗。面前的年轻人此刻是真身,却依然看不到他身上符合能力者水平的场能。而他在自己释放的场能范围内,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这都是违反常识的事情。 “疾风骤滔,我的能力。我叫罗兰。”袭击者报上了名号。他承认这不是一场他预想中的简单任务,眼前的对手哪怕是在虚张声势,也有值得被尊重的智慧。 为什么你们的能力都有这么帅的名字啊!周培毅则是在心里吐槽道。 七十六 知道结果的故事最无趣9 不过周培毅也没有什么时间去给自己的能力取个霸气侧漏的好名字,他回答说:“在下理贝尔,不过很遗憾,我的能力没有名字。” 罗兰,这位不速之客,只当是理贝尔选择隐藏自己能力的名号,也隐藏自己能力的类型。这在能力者的比拼之间很常见。他接着说:“既然你已经预测了我接下来的攻击模式,那么你一定有应对之法吧?不然你为什么会说无聊呢?” 周培毅笑着回答说:“我确实有办法,罗兰先生。您是聪明人,如果我有办法应对您的大范围攻击,那么我想再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您也能预测个大概吧?” 罗兰沉着脸点点头。他现在正处在非常尴尬的境地,眼前的年轻人有着非常纯熟的场能技巧,可以用奇怪的方法隐藏自己的场能。在无法用常规场能探查来判断他位置的同时,还会在视觉上欺骗自己。如果他确确实实是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而且一直在影响自己的意识,那么无差别的大规模攻击就是他唯一可以使用的手段。 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弱点往往在于他们的场能等级。面对更高等级场能的能力者,意识影响类型的桎梏会被无限放大。他们会有比普通人更加强大的身体能力,但无法与高等级能力者相比。他们影响意识的能力无法作为防御手段来抵抗大范围的场能冲击,只能使用势能防御。而七等以下的意识影响类能力者,应该也不可能让其他能力者连释放场能都误判。 所以,如果罗兰的大范围攻击失效,证明他无法判断理贝尔的能力类型,因为无法解决对方对自己探查能力的影响。当然,也无法作为高等级的能力者没有成本地击杀他,完成任务。 “你也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不是吗?”罗兰倔强地说道。 周培毅点点头,微笑着稍稍走近,走到距离罗兰十米左右的距离,优雅而轻松地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罗兰只得深吸一口气,按照对方的安排,调动着身边的场能。在释放场能的时候,他可以调动的能量几乎包括了三十米范围内的全部物质与动能。周培毅一下子就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起来,甚至呼吸会变得困难。 这些空气聚集到了罗兰身边,被压缩,再压缩,积攒了足够的压力。罗兰凝视着周培毅,凝视着这个自称“理贝尔”的年轻人,在场能的探测中寻找着他的位置。他没有移动,似乎在悠然地等待罗兰的攻击。 “哈!” 随着一声低吼,罗兰释放了自己的场能。这些能量附着的风刃,如同被压制着怒火的公牛,围栏一经打开,便如同脱缰一般,放肆地朝着四面八方崩腾而去。这一次的攻击,和最初几次冲击比更像是惊天的浪涛。 周培毅伸出一只手,并不是他真的有自信靠这只手挡住这惊涛骇浪,而是他的能力,他身体内的场能只要离开了他的身体,就会以指数级别的速度变弱。 伸出的手操纵着他身边为数不多的空气,制作出了类似于战船舰艏一般的三角形盾牌。这些空气的强度完全无法与罗兰的攻击相提并论,但却将相当程度的风量分散到了周培毅身体的两侧。 即便如此,罗兰的风刃也还是击碎了周培毅伸手制造的防御,余波的攻击依旧不容小觑。这远比罗拉德的“神佑骑士”还要强大的风刃呼啸而来,周培毅马上一边收回伸出的手,一边后退。缩回的手依旧释放着场能,尽可能近地降低风刃的速度,给它施加一个向下的向量。 “轰!!!!” 在罗兰的视线中,在他释放完自己的攻击之后,席卷的风刃卷起了沙尘与房屋的废墟,也遮挡了他的视觉。在他释放的场能范围内,依然无法靠简单地探知来获取理贝尔的位置。只知道,他已经不在刚刚的位置了。 “啪,啪,啪。”周培毅鼓着掌,从一阵尤其庞大的烟尘之中走出。尽管他确确实实受到了这次攻击余波的余波的伤害,尽管他为了减少这些冲击不得已加速了自己的后退,甚至撞到了宅邸一层最后几间完好无损的房子的墙壁上,尽管卷起的烟尘让他感觉很呛,很想咳嗽,此刻他依然装作颇有余裕地模样,给罗兰这一次攻击鼓掌。 罗兰像是泄了气一般,无奈地说道:“您确实有办法应对我的攻击。” 因为无法探查到理贝尔的位置,无法捕捉到他的场能,所以双方在情报上处于完全不同的等级。罗兰就像是深夜里点燃自己的烛火,在理贝尔的眼中无比明亮。但理贝尔却始终处在不知在何地的暗处,无论是视觉还是探查都无法捕捉他的真身。 这样一来,罗兰的攻击都不过是无头的苍蝇,不仅对自己损耗极大,还难以真正击中理贝尔,对他造成伤害。双方如果死斗,无疑就会变成消耗战,而且罗兰处于不利的态势。 周培毅也看出了他的为难,笑着说道:“怎么样,罗兰先生,要不要让我们的对话回到最初的开始。请问,您到底缺多少钱呢?” 罗兰叹了一口气。理贝尔看得出自己的无奈,自己不能冒着风险与他死斗,洛伦佐给的金额不值得他这么做。但他也确确实实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至少洛伦佐给的定金是不够的。 更何况,和理贝尔相比,他更加不信任洛伦佐的信用。 于是他只得说道:“我需要标准币六百万,现金。你什么时候能凑出这笔钱给我?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内取出这么多钱,我就放弃对你的攻击。” 周培毅带着轻松的微笑,一点点走近卸下了防备也接触了释放状态的罗兰,说道:“我给你一千万,就当交个朋友。” 他拿出随身机,不是操纵安保系统的那台,而是叶子交给他的、存有巨款的那一台,歪了歪头:“您方便怎么收钱呢?” 七十七 清算1 最终罗兰还是稳妥起见,没有直接从理贝尔的随身机上接受转账。他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等待周培毅将足够数额的现金,最好是金币的形式,在三天之内交给他。 “就这么打发了?”确认了罗兰离开,周围再也没有强大的场能反应之后,科尔黛斯才从三楼的房间离开,来到二楼的走廊上。 周培毅颇点点头,然后有些后怕地看着已经残破不堪的豪宅。巨大的吊顶水晶灯已经在罗兰的第一次冲击之后变成了璀璨的水晶雨,摔在一层的地板上,随着之后的几次攻击变成了硌脚的玻璃碴子。在天花板和墙壁的大洞里,皎洁的月光投射进来,也照亮了断壁残垣之间的灰尘。 科尔黛斯提着女仆长裙,躲着地上锋利的水晶碎片,从只剩下扶手的楼梯走到第一层,看着地板和墙壁之上留下的痕迹,说道:“疾风骤滔,还真是非常直白的能力名号,这里只有他的攻击留下的痕迹。你是怎么挡住他的全力攻击的?” 周培毅撇着嘴摇了摇头:“和面对罗拉德的时候一样,他的能力和罗拉德很像。风刃这种攻击方式确实很帅,但也不够简单有效。” 科尔黛斯知道周培毅始终在怀疑罗拉德,怀疑他和圣城之间有所联系。对此她没有多费口舌,而是问道:“你是早知道他会轻易放弃袭击你,才一个人面对他吗?” 周培毅依旧摇着头:“我有这个设想。之前入侵房子的雇佣兵,已经失去了在贵族圈子里的位置,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资产。他们从地下家族手中获得报酬,用途也不过是花天酒地。”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些吃力地从断壁残垣中走出来,走到一层为数不多还安好的地板上,接着说:“罗兰不一样。这么强大的能力者,无论如何也会在贵族圈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会选择与洛伦佐、与地下家族合作,更多是形势所迫。所以我就猜他可能是急用钱了。如果与我死斗需要承担的成本太大,大于他背弃洛伦佐这么一个‘地下老鼠’的道德负担,他一定会选择放弃。我的钱,洛伦佐的钱,都是钱。没有哪一枚金币要高尚一些。” “一千万啊,你还真有钱呢。”科尔黛斯揶揄道,“和克洛做生意赚了这么多吗?” 周培毅无奈地笑了笑,说道:“那可是我的全部家当,我还生怕他说出一个我给不起的数字呢!” 他走到科尔黛斯身边,在师姐虚情假意的搀扶下走到了一楼的门口,又说道:“不过这位罗兰先生还真是有趣,居然委托我把洛伦佐的定金还回去。” 科尔黛斯也是嗤笑一声,不由得又问道:“如果他是那种顽固的贵族性格,无论如何也要取你性命,完全不要你的钱,你打算怎么做?” 周培毅耸了耸肩:“喊救命咯,师姐您不会见死不救吧?” 科尔黛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呵斥说:“认真回答。他是四等能力者,我最多只能自保。” 周培毅捂着头,只得认真地说:“我有些想法,也有一张唯一的底牌。这个时候没有用出去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科尔黛斯便没有跟着这个话题细问下去,而是问道:“现在我们要做什么?你的老鼠敌人和你的老鼠朋友都还呆在前面市民区的房子里,没有任何动作。” 周培毅掏出一个小小的传信器,说道:“这是罗兰和洛伦佐联系时用的设备,我用了点钱买了过来。过一会,我以罗兰的身份就会告诉洛伦佐,宅邸里已经没有活着的能力者了。” 科尔黛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有必要现在还这么谨慎吗?地下家族能雇佣四等能力的贵族,本身就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你不会觉得洛伦佐还有底牌吧?有时候真是不知道勇敢和胆小哪个形容词更适合你。” 周培毅再笑了笑,答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更何况,师姐,你怎么知道我独自面对罗兰不是一种小心谨慎呢?” 科尔黛斯不再与他废话,从周培毅的手里拿走了可以操纵安保系统的随身机,独自走进了一层剩下的房间里。 周培毅并没有等太久,洛伦佐的人动作很快。 他们中不少人在第一波袭击并不顺利的时候,借口各种各样的原因暂时离开了这附近,但等到罗兰,这个谁也预想不到四等能力者出动,便觉得大势已定,早早等在了宅邸的周围。 这些人不过是来庆祝属于洛伦佐,这位家族新掌权人的胜利才来到此地。第一批即将进入宅邸的,是负责伪造现场的人员。洛伦佐花了大价钱大精力,在拉提夏的各处城市招募了这么一批专业人员。他们中不少有过在城防军或者安保公司工作的经历,深知如何伪造一个能在城防军方面交差的现场。 等着这些人传来可以进入现场的讯号,洛伦佐和他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们,便带着克洛莱昂内尔,走进了这已经堪称废物的豪宅。他们要亲眼见证克洛阁下,这位家族本来的掌权人的末路。 “走吧,克洛。”洛伦佐的双手还在颤抖,他点燃了一支烟,在稍有些寒冷的夜里也算是一点温暖。他没有最初得到罗兰回讯时候那么激动,此刻他甚至还有一丝丝悲悯。他令人解开了绑缚克洛莱昂内尔的绳索,和手下带着他一起来到了理贝尔豪宅的门口。 克洛此刻虽说颓废,却也没有太多的哀伤。他平淡地接受着命运,用自由的身躯,保持着风度与尊严,和洛伦佐一起走进了这座院子。 深夜的寒冷,清冽的月光,四处散落的墙壁断片,与渐渐升起的雾气,都给人一股哀伤的氛围。随着所有人都走进了这里,有人轻轻关上了院子并没有什么防御能力的大门。 一个洛伦佐并不期待的声音随之响起:“晚上好啊,各位。想不到如此深夜,还会有这么多访客,还真是让寒舍,嗯寒舍,蓬荜生辉啊!” 理贝尔在靠着立柱勉强支撑起的宅邸中央,搬来了一张不算宽大的椅子,舒服地靠坐在那里,发出了让洛伦佐心脏骤停的声音。 七十七 清算2 洛伦佐在过往的四十年人生中,从来没有如此这般感受想法在自己的大脑中飞驰,像是时间留下的记忆在短短一秒之内全部重现一般。他用尽全力扭动着自己不算听话的下半身,想要找到回去的路。 凌晨的薄雾,与宅邸废墟中还没来得及落尽的尘埃,让他有些看不清自己刚刚走过的那扇紧闭的大门。大量气血的上涌,也让他的大脑升温,变得意识模糊。 “来了,就不要想着走了。”理贝尔笑着从靠椅上发出声音,让洛伦佐想被从天而降的冰水袭击一般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薄雾和灰尘并不会遮挡他的视线,但他却没有精力去关注身边的克洛,或是自己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们。他能听到他们一个一个从平地摔倒的响声,能感受到他们倒下时候,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的震动和震起的灰尘。但他却没有精力,没有力气去看,他知道,马上就要轮到他自己。 “这个稍微留一下。”理贝尔的声音很近了,他似乎已经从宅邸废墟中心的靠椅上离开,“洛伦佐先生,洛伦佐先生,我得亲自和你说几句话。” 洛伦佐咽了一口唾沫,心中并没有因为这一点点耽误扬起求生的火焰。他看着一个不算强壮的人影一点点走近,比他想象中更高一点,也更年轻一些,这正是他想要作为踏脚石的理贝尔。 理贝尔的视线扫过被按倒在地的克洛,来到洛伦佐的脸上。稍作打量之后,便听到他和拉提夏贵族相比还不算矫揉造作的贵族口音如是说:“洛伦佐先生,我无疑是要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如此精妙的安排,与如此缜密的布置,我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就得到我想得到的东西。” 洛伦佐没有回应,他看着理贝尔在他的面前踱着步,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被猎豹锁定的猎物一般,早就没有逃生的余地。 理贝尔接着自顾自地说着:“你设计的袭击计划非常缜密。无论是用内鬼和盯梢来消耗宅邸里所有人的精力,在今天早晨突袭克洛莱昂内尔,想要来个一箭双雕,还是说你雇佣的这位四等的能力者,都让你的计划看上去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在洛伦佐身前停住了脚步,说道:“不过你设计这么好的战术,却没有什么大局观上的考虑。我,是故意挑衅你和莱昂内尔对我动手的。这不是因为我是贵族,我傲慢,而是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们所代表的这些人,需要你们所占据的生态位。” 之后,理贝尔看了看隐藏在暗处的科尔黛斯,带着不常见的怜悯和洛伦佐告别:“希望您死得明白。” 随着洛伦佐在科尔黛斯干净利落的动作中倒下,在宅邸这片空地上残留的活人,就只剩下洛伦佐引以为傲的伪证专家、克洛和理贝尔一方了。 克洛缓缓站起身,掸掸落在他外套上的灰尘。尽管这件从昨天穿到今天的衣服已经沾满了烟酒的臭味,他还是专注于保持自己的整洁与风度。 “好久不见,理贝尔先生。”克洛疲惫的脸上,显现出了难得一见的放松,他轻声说,知道理贝尔能听得清楚。 “也没几天,不是刚在商业区一起吃过饭吗。”理贝尔笑了笑,俯身检查着洛伦佐身上还有没有类似与罗兰双向联系的沟通设备,也顺便检查洛伦佐是不是死得足够彻底。 克洛没有多少幽默感可以在这个时候发挥,也没有什么力气跟着理贝尔的思路,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您是什么时候盯上了我们家族这点事业的?” 理贝尔搜完了洛伦佐,直起身,有些不愿意面对克洛,稍微踱着步,回答说:“请原谅我,克洛先生。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荣耀的事情,我对因为我的自私自利带给您和您亲人的伤害感到抱歉。” “没必要在此刻和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理贝尔先生。”克洛轻声叹口气,用自己最后的勇气,平视着这个贵族年轻人,“我想听听看。” 理贝尔,或者说周培毅,此刻也没有多少胜利者的喜悦。他走到克洛对面,示意他坐到满是砂砾和灰尘的草地上,自己也坐下,才回答说:“事实上,我是在阿卡瓦乌波设定了整个计划的。” 随后周培毅娓娓道来:“我在阿卡瓦乌波的下城区停留了很久,一方面,彼时的我确实没有什么容身之所,另一方面,我也在观察在下城区的这些人们。您也知道,下城区是缺乏管理的地方,贵族们把那里当做污秽的垃圾堆,在那里的市民过着不如流民的日子,犯罪和死亡如影随形。不过,只有在弗兰克管理的街道,没有那么多混乱。我伪装成的乞丐,我假装丢在碗里的铜币,只有在那一小块区域没有招来过度的关注。这说明您管理之下的地下家族,恪守着作为地下家族的荣耀,在犯罪之都还保留有秩序。” 克洛点点头,又看了看已经变成尸体的洛伦佐,无奈地说:“这种荣耀对家族很多成员来说,可能只是一种负担。” 周培毅没有回应克洛的感慨,而是接着说道:“我需要的合作伙伴,是有秩序、有理性的地下家族,这会对我重返贵族的圈层有利。我不希望与鲁莽而疯狂的家伙为伍,那样会脏了我的名声。所以我选择了莱昂内尔,刚好你们也是拉提夏城最大、甚至唯一的地下家族,拉提夏城也是我的下一个目的地。” 克洛知道这些故事,没有被告知的部分,他也能猜个大概。他问道:“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将我们家族据为己有的呢?” “一开始。”周培毅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并不知道拉提夏城有什么在等着我,也不知道雅各布先生,那位我最先投靠的绅士能给我多少帮助。所以莱昂内尔家族是我选定的第一顺位目标。之后的事情您也知道了,我以洗钱的生意作为投名状,诱惑你们与我合作。但是在这生意之中,稍微留了一些伏笔。我设计的这套复杂的公司制度与转账流程,当然可以规避很多税务风险,也会导致现金流周转的速度变慢。当你们按照我的模式去规划生意,甚至想要用这种模式去洗白地下市场的生意的时候,就是我第一层目的得逞的时候。” 现金的力量是可怕的。依靠着走私生意,莱昂内尔家族一直大量持有着来自伊洛波各地的各种现金。但是这些钱只能依靠市面上的商铺以虚假经营的方式慢慢变成家族扩张所需要的金钱。周培毅提供给莱昂内尔的模式,短时间大量洗白了无主的现金。可这些现金却在洗白的流程之中,必须“短暂”停留在生意模式中的几家公司内部周转。有钱,用不出来,用不到家族传统的业务中,反而在供养着坐在办公室里靠打电话、敲数字的所谓商人,这是莱昂内尔家族内部分裂的第一个导火索。 克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声说:“还不够,还不够。这些,还不够你挑动我们家族内部的分歧。” 七十七 清算3 周培毅轻轻舒了一口气,回答说:“是的,还不够。甚至于彼时的我,其实并不抱有短时间吞并你们家族的希望。” “发生什么改变了您的想法呢,理贝尔先生。”克洛平静地问道。 周培毅说道:“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我到地下市场的人贩子那里闹事的时候。那一次,我并不是真的想要五十个有身份的仆人,我其实也并不需要这么一个宅邸,至少那个时候的我不需要。我的本意是为了我的这位女仆,也是我在雅各布先生那里遇到的这位女士隐秘地办一个身份。” 克洛看向科尔黛斯所在的方位,她隐藏着自己的身形,像是在戒备着四周的动向。自己确实关注过几次这位女仆,但她的外貌很出众,让克洛这样谨慎的人也不由得陷入了对贵族的刻板印象,只把这个漂亮的女人当做理贝尔豢养的禁脔。 周培毅接着说:“那一次,我发现,哪怕是莱昂内尔家族,也不能完全管理地下市场的生意,这里有无数人在你们的掩护下作恶。可能是你们自己放纵了他们,对他们严加管理并不会真的消除犯罪,之后增加你们的管理成本。从那个时候我意识到,作为地下家族,你们真正的作用并不是规范化发生在拉提夏的犯罪,而是让这些犯罪不发生在贵族老爷们的眼皮底下。” 克洛对此没有异议:“没错。所谓地下家族,不过是城市的贵族老爷们为了方便管理市民,才允许存在的一些灰色地带。我们终此一生,也不过是贵族老爷们的鹰犬。但是,这和您改变想法的原因有何关联呢?” 周培毅答道:“这就要和第二个事情联系在一起了,猫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克洛先生,您的祖辈能建立起莱昂内尔家族,应该少不了猫屋背后主人的帮助吧?” 克洛点点头,随后周培毅继续说道:“我第一次看到猫屋的时候,曾经以为那是你们莱昂内尔家族的特产,是你们经营的秘密情报工坊。直到我后来在格罗尼兹的地盘,也看到了猫屋,我才知道,这是遍布在所有主要城市,至少是拉提夏的主要城市的强大情报网络。规模如此庞大的组织,背后的势力必定远超所谓贵族的能量。另外我还注意到,无论是你们莱昂内尔,还是格罗尼兹,你们都不是拉提夏人,甚至都不是西伊洛波人。你们来自伊洛波的各地,却因为民族与血缘联系到了一起。所以组织你们、扶持你们的猫屋背后老板,很可能是以此为筛选,才会留下你们掌管城市的阴暗面,并与你们合作。” 克洛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只能听到理贝尔的声音不断传到耳边:“您今天的行动也证实了这一点。在最危急的时刻,您最惦记的还是地下市场,还是猫屋的所在。所以您把您最看重的小弗兰克派到了那里。” 这时,周培毅用平静的语气,轻声说出了克洛最害怕的那个答案:“莱昂内尔家族之所以是拉提夏城的地下皇帝,并不是因为你们管理着地下世界的这些罪恶与污秽,而是因为你们不是拉提夏人,你们是猫屋的合作伙伴。洛伦佐没有想明白这一点,所以只要他不杀光家族里其他能代表家族的人,就无法取代莱昂内尔在幕后老板情报网络中的地位。您之所以用尽心力,也要想发设法从地下家族洗白、转型,也是这位老板的嘱托。随着卡尔德的战事,地下市场已经进入了混乱与饱和,你们的情报圈需要扩大。” 然后周培毅说道:“我是阿卡瓦乌波人,我的师姐,这位女士是卡里斯马人。我们本就具有贵族的血统,也成功在拉提夏城稍稍占有了一些贵族圈层的份额。如果是我来取代您,取代整个莱昂内尔家族,那位老板应该不会拒绝。” 克洛最后一次点了下头,重重地呆坐在原地。他最后的依仗,居然早已被理贝尔洞悉。而周培毅则依然自顾自地说道:“想明白了这一点,想要挑动你们家族内部的矛盾就变得容易了起来。洛伦佐在其他城市立足,他接触的都是拉提夏本地的贵族,他所代表的,也不是您所代表的利益。利益不同,自然会带来理念的差别,想必你们之间的分歧已经存在许久。我只需要在拍卖会的现金流上做一点点手脚,然后主动与格罗尼兹接触,就会让洛伦佐这种人觉得大难临头。事实上,您和格罗尼兹一直效忠的是同一位老板,你们的冲突并非你死我活的较量。” 克洛沉默着听完了理贝尔的自白,疲惫地抬起眼皮,问道:“您留着洛伦佐的造假人,是为了留下我与洛伦佐同归于尽的场面吗?” 周培毅在这寒冷的夜里,轻轻呼出一口寒气,说道:“是的,克洛先生。我不能允许您活着,也不能允许您是死于我的双手。” 克洛笑了笑,赞赏着理贝尔的坦诚,又问道:“我死之后,我的家族,我的亲人们,您会如何对待他们?” 周培毅诚实地回答说:“我会逐渐让他们在家族的生意中边缘化,我会严格管理整个拉提夏的地下犯罪,但我会留下一个人作为台面上的傀儡。” 克洛轻声说:“您是有信誉的人,至少您恪守基本的体面。我能要求您做出承诺吗?我需要您承诺,不会伤害我的家人,除非他们做出让您忍无可忍的事情。” “我向您承诺,克洛先生,我不会主动伤害您的家人。”周培毅站起身,俯视着克洛。此刻的他,不过是个疲惫而虚弱的中年人。 在周培毅的注视下,克洛缓缓闭上了眼睛。现在的结果,比他预想中最好的要坏,也比他预想中最坏的要好。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理贝尔的话只能作为他的安慰,让他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刻也能想象家人在没有自己的世界里,勇敢、幸福地活下去。 他打开手上的婚戒,在戒指夹层的缝隙里有着剧毒的毒液,只需要稍稍接触皮肤就足以致命。 “啪。” 这位拉提夏的地下皇帝,这位曾经邀请周培毅到家族的花园里用餐欢笑的普通中年男人,这位周培毅来到伊洛波之后真正的第一个合作伙伴,选择了自尽。 七十七 清算4 周培毅看着克洛安静的身体,沉默了许久。 月亮已经从天空的中央一点点行进到了天幕的边缘,城市中繁华的灯光虽然照亮着市民区,却似乎无法穿透层层阻隔,打进这寂静的废墟。在这里,只有被扬起的灰尘,和凄冷之中升起的雾气。围绕着身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与窒息。薄雾之中,静静矗立的年轻人在告别。 “师姐。”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这个人也不是我杀的,但也还是因我而死。我从接近一年前,就在谋划着夺走他的一切。我怀着最大的恶意,获得了他的信任,甚至还到了他的住处,和他的家人一起吃饭。即便是那种友好温馨的氛围下,我都依然没有忘记去计算怎么谋财害命。” 他稍稍走离了一些,免得臆想出克洛带着凄惨的表情和满脸淋漓的鲜血,从地府中爬出来,用剩下白骨的双手抓住自己的脚踝。 然后他接着,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在今天之前,我无数次预想过,在脑子里面演算过,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死,或者怎么让他死在洛伦佐的手里,而不是由我来动手。我想了这么多次,这么多次,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但是,今天,此时此刻,我看到他的尸体的时候,我还是会感受到羞愧。” 周培毅的脸上再也隐藏不住最真实的表情,表现出了极大的厌恶与痛苦,他终于还是背过头去,没有再看向克洛莱昂内尔留下的身躯,从牙缝里,咬着牙,挤出了一句:“我觉得这样,真的非常恶心。” 科尔黛斯从稍远的地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轻轻走到周培毅身边,稍稍搂住他的肩膀,像真的姐姐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你迟早要经历这一切的,不管是自己动手,还是让我动手,这些性命都会伴随你。你自己也说过,这是你要背负的责任,任何人的性命都是同等珍贵的。你能感受到痛苦,说明你还是人,还把人命当做人命。” 周培毅在科尔黛斯的怀抱中,感受到了微弱的温暖,脸上的表情也稍稍软化了一些,说道:“所有的道理我都懂,我都懂。我知道生命可贵,我知道哪怕是这样的罪犯,也不应该由我来决定他们的生死。我也知道,我知道我为了达成我的目的,牺牲掉了他和那些能力者的性命。重复告诉自己他们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告诉我自己他们走私、贩卖人口、暴力等等等等无恶不作,也依然改变不了我也是一个人渣的现实。” 科尔黛斯抱住他,对这个老师最后选择相信的年轻人说:“你没有错,马丁,或者不管你的真名叫什么,你没有错,真的。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想要生存,你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就总会有人因你而死。” 周培毅在科尔黛斯的双臂里摇了摇头,师姐嘞的有点紧,所以幅度并不大。然后他说道:“我做过一个梦,有这么一个世界,虽然依然有着战争有着犯罪,但是依然有人在为了每一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力在努力。有一群理想者,哪怕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也要建设一个人可以不靠毁灭别人就能活下去的理想国。我真的做过这样一个梦。” 他甚至有些呜咽着说:“我讨厌现在的世界,我讨厌为了适应这个世界而改变自己的我。” 科尔黛斯又叹了一口气,在周培毅耳边轻声说:“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适应它的规则。” 周培毅点了点头,稍有些困难地挣脱了科尔黛斯的怀抱,说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变得麻木,不应该变得麻木。师姐,再让我看看他的脸。” 科尔黛斯和周培毅的身高很接近,搂抱着他的时候又有点用力,其实在周培毅的脖颈留下了不小的勒痕。她有些抱歉地点点头,然后俯下身,稍稍搬动克洛莱昂内尔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的身体,让他的面部朝上,朝向周培毅。 周培毅看着这张已经完全没有生机的脸,上面的表情已经说不清是遗憾、不甘还是不舍,只有死亡之后的完全平静,属于他的时间在此刻已经因为他生命的结束而冻结。 他看了一会,记住了莱昂内尔的皇帝最后的面容,然后振作起来,轻声说:“让我们在宅子里瑟瑟发抖的朋友们过来吧,洛伦佐和他的爪牙们需要安置。也别忘了楼上那十几个能力者。这样如何,伪装成这是一批心狠手辣的歹徒,袭击了贵族下榻的市民区豪宅,却被贵族击败?” 科尔黛斯点点头,也看了看克洛的尸体,问道:“他呢?” 周培毅的脸上,或者说由他伪装的贵族理贝尔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刚刚的情绪,他淡淡地说道:“带上他的尸体,给他找个体面的棺材。我们要送他去地下市场,那里的工作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小弗兰克已经在地下市场等待了十几个小时。 地上的世界完全没办法把消息送下来,家族中忠于莱昂内尔这个姓氏的人们早已被洛伦佐所控制,地下市场的入口也遭到了封锁。甚至于在这个小弗兰克每天都出入,每个人都熟识的地下市场内部,也有不少被洛伦佐收买的恶徒。 不过小弗兰克还是轻松地控制住了这里,留住了还在这地下世界的或是从事犯罪事业、或是没有合法身份的人们,安抚了他们的情绪,让他们相信,这不过是一次拉提夏城的常规检查。 至于克洛阁下所说的,最后时刻用以保全他自己性命的“猫屋”,小弗兰克还没有再去拜会。他留在克洛阁下的办公室,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紧张兮兮地注视着同一层不远处,地下市场唯一的入口。 焦急而漫长的等待后,在小弗兰克的精神近乎耗尽之前,那里终于有所动静。熟悉的身影,带着不熟悉的人,缓缓走进了地下市场,并没有惊动地下市场里彻夜忙碌的、不明就里的人们。 小弗兰克弹起身,飞一样跑了过去。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看到这张令人厌恶的贵族嘴脸,可他却只看到了他。 小弗兰克的脚步就这样停住,停在距离理贝尔十几步的距离之外,抱着最后的勇气与希望,颤抖着问道:“克洛阁下呢?” 理贝尔平静地脱下自己的礼帽,单手放在胸前,然后稍稍扭了一下头,看向自己身侧,由洛伦佐的伪证专家们抬着的那口精致的棺材。 七十七 清算5 “这是?” 小弗兰克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但他还是声音颤抖着,绝望地看着理贝尔,问道:“这里面,这里面?” 理贝尔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带着伪证天团和棺材走进了地下市场最上层的办公室。小弗兰克的双脚此刻已经使不上力气,他强打着精神,追了上去。 伪证天团把棺材留到克洛办公室的空地上,便先行告退了。像他们这种身有一技之长而且只认钱的人物,理贝尔自然是留有大用的。科尔黛斯已经收走了他们的合法身份,而且将他们的dna信息一一记录。相信看过宅邸废墟的惨状,处理完洛伦佐等人的几十具尸体之后,他们也不会对自己的人生轨迹有多少奇奇怪怪的幻想。 伪证天团离开之后,理贝尔等着小弗兰克走进办公室,便关上办公室的大门。然后他便走到了克洛莱昂内尔精致的酒柜边,打量着里面按照年代、工艺等等要素规规矩矩排列的各式美酒。 作为伪装的贵族,无论是身在阿卡瓦乌波叶子的安全屋里,还是跟着真贵族科尔黛斯学习贵族常识,都让此刻的理贝尔多多少少具备了一些对于小麦酒与葡萄酒的品鉴水准。他很快就找到了玻璃酒柜里面自己比较喜欢的口味,当然,也是最昂贵的一支酒。随后,异常自然而熟练地从酒柜里抽出这支酒,拇指一弹打开瓶塞,俯身从克洛的大办公桌侧面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小弗兰克跪下身子,伏在这口棺材之前,哆嗦着,轻轻从边缘抬起棺材的一角。只不过是这一角,便让他看到了预想中的也是最害怕见到的画面。他已经忍不住泪水,跪坐在原地,情绪彻底崩溃。 理贝尔坐在克洛莱昂内尔宽大的办公椅上,拿起这杯红酒,静静地看着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小弗兰克。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弗兰克的脸已经在眼泪和鼻涕的浸泡中肿了起来,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坐在克洛阁下位置上的贵族,这个仿佛没事人一般的贵族,此刻正在为自己的红酒续杯。 “你!你赢了!为什么!!!为什么阁下还是死了!!!”小弗兰克嘶吼着,“是不是你杀了他!” 理贝尔放下酒杯,歪着头看着小弗兰克这张不成体统的脸,说道:“他是自杀的。” 然后他指了指桌子上另一只酒杯,又说:“你要不也喝点?这酒味道确实不错。” 小弗兰克不可置信地看着理贝尔平静的样子,许久,才终于想起,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总是出入地下市场,虽然谈吐间从来没有对市民甚至是流民的鄙夷与厌恶,但他终归是一位贵族。贵族,为什么要在意市民的死活呢?哪怕是与自己有过交际的市民,哪怕是自己敬爱的克洛阁下,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甚至偶尔与这位贵族大人敌对的平民。 他垂下头,又看了看地上的棺材。这是一副非常精致的木质棺材,四周手工雕刻了神话故事中人死之后登上天堂、与神相会的画面,正面镌刻了圣城的教诲文。这是非常卢波风格的棺木,造价不菲。 小弗兰克再次鼓起勇气,用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手,再次打开了棺材,看到了里面经过处理后面容栩栩如生的克洛阁下。他的表情自然而平静,他的遗容端正而体面,他穿着一身全新的黑色外套,熨烫得平平整整。想必,克洛阁下在离世之后得到了足够的礼遇。 对于理贝尔这么一位贵族,小弗兰克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再去苛求什么了。 理贝尔看着小弗兰克逐渐平静下来,俯视着他低垂的后脑,淡淡地问道:“听说你昨天见了你父亲,怎么样,他对你有什么嘱咐?” 小弗兰克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回答说:“阁下不让我和我父亲说这几天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劝我不要再考医学院了。” 理贝尔点点头,便没有再问什么。而小弗兰克则问道:“洛伦佐呢?还有那些背叛了阁下的人,他们呢?” 理贝尔摇了摇自己的红酒杯,答道:“已经有专家料理干净了。” 这个答案算是给了小弗兰克一点点安慰,他点了点头,便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理贝尔看了看他,便站起身,将杯中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问道:“‘猫屋’今天营业吗?” 小弗兰克马上警觉地一弹,愣着看向理贝尔。理贝尔没有看他,从他的身边轻轻走过。他没有问起拍卖会生意背后的那些公司文件,没有问起如何控制地下市场控制莱昂内尔家族,他直接问起了猫屋,为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都知道什么? 小弗兰克想说话,想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理贝尔的脚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理贝尔走到了猫屋前,这个用黑纱笼罩的黑色店铺今天依然保持了平日里的模样。他没有敲门,轻轻推开门,一阵清脆的铃声之后舒服而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闻起来还是带有新生猫咪的奶香气。 商店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黑纱中透过来,不足以照亮房间里的陈设。很快,两侧有蜡烛自动被点燃,摇曳着发出暗黄色的烛光。和上次一样,一只猫躺在正面的大篮子里面慵懒地打着哈欠,只不过这一次,是琥珀色的花猫。 “又见面了喵,理贝尔先生。”花猫没有开口,但声音却在理贝尔的脑中响起。 理贝尔带着微笑,从货架上拿起一整包棒棒糖,洒在花猫面前的桌面上,然后在桌子上放下了一枚沾着洛伦佐血液的金币。 “一根棒棒糖,一根问题。”理贝尔笑着说道,“我没记错吧?” 花猫闻到了金币上的腥味,稍稍皱起了鼻子,但依然安静地呆在篮子里面:“您没记错喵,但是不好意思呢喵,您要问的问题,不是喵无法回答的问题,就是您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呢喵。” 理贝尔笑着,从棒棒糖堆里拿起一根,拨开包装,在花猫慵懒又迫不及待的注视中放到了它面前,然后说道:“你可以问我,问问看我知道的东西有没有超过你们的期望。当然,向我提问是免费的。” 七十七 清算6 花猫急不可耐地抢过了棒棒糖,负责为它发声的那个声音显然是有些无奈于这只猫的失态。同样,它也困惑于为什么一向高冷的这只猫今天会如此急不可耐。 等到这只花猫享受完了棒棒糖,声音才再次响起:“理贝尔先生喵,我们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您的喵。” 理贝尔自顾自地从旁边拿过来一个放猫罐头的货架,把上面的罐头腾到了桌子上,当做马扎一般坐了下去,平淡地说道:“我知道,我这个身份是你们帮我办理的。猫屋的生意当然也扩展到了阿卡瓦乌波。所以你们觉得对我知根知底,我最重要的把柄握在你们手里,对吗?” 花猫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尾巴也稍稍炸了起来,警觉地退后了一点,像是声音主人的情绪传递到了它的身上。它张着嘴,发出的声音却是人声:“你确实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呢喵,理贝尔喵。” 理贝尔伸出一只手,对花猫表达着友好,另一只手则挥舞着一根新的没有拆封的棒棒糖,带着微笑说着:“我的伙伴,也就是替我办身份的那个家伙,其实并没有把我的底细告诉你们。我现在这个身份呢,也并不是无可替代的什么人。只要我接手莱昂内尔家族的走私生意,与那位公爵夫人完成合作,无论我的身份是什么,我都会获得我此刻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地位。” 他停下了逗猫的动作,在花猫放下防备前递上了第二根棒棒糖,然后接着说道:“所以如果您,和您幕后的那些老板们,想要用我并非理贝尔这件事情来要挟我,要求我成为各位的提线木偶,我想那也不会如愿。相反,我倒是很有兴趣配合各位的要求,只要我们的利益不会产生冲突。” 看着桌子上肆意玩耍的花猫,理贝尔对看着这里的那个看不见的声音说道:“现在,您是不是变得有问题要问我了呢?” 花猫没有再被声音主人的情绪所影响,肆意地吸吮着猫咪棒棒糖。片刻沉默之后,声音再次响起,但是听起来频率却高了一些:“理贝尔,喵?还是说,叫您马丁您更喜欢呢?” 理贝尔听着这个哪怕经过了变音也非常温柔舒适的嗓音,仔细琢磨着这位新声音的身份,回答说:“无论哪一个都是我,所以您叫我什么都可以。” “那还是叫您理贝尔吧,喵。”新声音的主人显然并不适应这种非要在句子里加个喵的说话方式,“您确实是个有趣的人,也难怪索菲亚会专门为了您停留在阿卡瓦乌波那么久。” 周培毅很喜欢这个新声音敞亮的聊天方式,也不再伪装成轻浮的贵族,用自己的本音说道:“我和索菲亚小姐也不算多么熟悉,而且因为一些意外,我们现在也断了联系。” 温柔的声音说:“很抱歉,理贝尔先生,喵。事实上,我也无法经常联系到索菲亚。所以我并不能帮您与索菲亚建立联系喵。” 周培毅本就对这件事不抱什么希望,所以也没有太失望。他接着说:“既然我要取代克洛莱昂内尔在拉提夏城的地位,当然也要继承他在猫屋的位置。” 新声音赞叹而欣赏地说道:“没错,如果您没有异议呢,您会继承克洛先生在猫屋的权限,这是您在这一系列布局中获胜的奖励。同时,也请您适时完成猫屋给您布置的任务喵。” 如果我有异议呢?周培毅没有抬杠,而是问道:“那么猫屋希望我现在完成一些什么任务呢?” 新声音轻笑了一声,哪怕经过了变声,也听上去自然而优雅:“您如此智慧,应该早就猜到了喵,理贝尔先生。我们猫屋这边,希望您可以参与,甚至是主导拉提夏对卡尔德前线的援助生意。” 周培毅点点头,果然在公爵夫人找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成为了猫屋主人心目中更适合的合伙人。如果猫屋主人本可以帮助克洛莱昂内尔来与自己争斗的话,他们又能提供多少帮助呢? 周培毅此刻没有细想下去,他问道:“我当然可以参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倡议的这项活动之中,但是以我现在的声望与实力,实在想不出可以成为项目主导的道路。这,可能需要猫屋的帮助。” “在您需要帮助的时候,猫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喵。”声音接着传来,“当然,猫屋的帮助不会是免费的午餐,您所付出的辛苦也不会被我等无视。我们愿意相信平等的交换,互惠互利,才是我们合作的基石呢,喵。” 这是一个足够高情商又足够公平的回答,所以周培毅也不会再把话题纠结于回报,他说道:“当然,我也期待着非常愉快的合作。” 随后那个声音继续用优雅的语调说:“为了表达我们猫屋的诚意呢,您之后需要的一些情报,我们会整理好送到您的手里,喵。其中,我们自作主张地搜集了一些有关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情报,包括您可能感兴趣的那杯红茶与这位夫人的来历,希望能帮助您更好地完成我们的合作呢,喵。” 周培毅点点头,看着已经吃饱睡觉的猫猫,听着不断传来的声音,暂时放弃了探知清楚这套工作模式的原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外套,上面不知道何时已经落上了不少猫毛,然后说道:“既然如此,我就静候猫屋的情报了。实在抱歉,今天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和您的聊天很愉快,告辞。”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根猫用棒棒糖,放进口袋里,等着交给科尔黛斯心爱的小狮子猫,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时,那个优雅的声音再次响起:“您多少已经猜到了我们代表哪一方阵营了吗,理贝尔先生?在未来的道路上,我们是您的朋友吗?” 周培毅稍稍停下了脚步,回答说:“不,我猜不到,代表猫屋的女士。至于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只不过是在时代的洪流里寻找可以庇护自身性命的一片叶子罢了。” 随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猫屋”。 七十八 卡里斯马的新年会1 “想我了吗?” 雷娅公主带着惺忪的睡眼,抬起头看着大概有一个月没有见面的索菲亚小姐,不,现在的称呼应该是索菲亚公主姐姐。 已经在逐步进入少女阶段的小公主,每天都被迫沉浸在繁重的课业之中。她出生在卡尔德,童年时候并没有系统而完整地经历王室的教育。缺失的礼仪教育让她的女仆长总是非常头痛,而不断增加的学习负担和越来越大的觉醒压力则让公主本人更加头痛。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在作业的海洋里,雷娅盯着盯着书本就越来越困,直到完全睡趴在桌边。她刚刚做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梦,梦见自己从昏暗的街道走过,走到雨天雾蒙蒙的广场上。卡里斯马的雨天总是伴随着刺骨的湿冷,在梦中也会瑟瑟发抖。雷娅缩着身子,看着天空中不断有鸟儿被击落,冰冷的身体像雨点一样落在广场上。而广场鲜红色的布置,那些飘扬的旗帜,那些精致的挂毯,那从广场一直通往女皇陛下观礼台的长长地毯与花路,此刻都已经被染成了黑色。 还没来得及从梦中惊醒,雷娅便被索菲亚欢快的声音带回了温暖的房间。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索菲亚姐姐。许久未见,索菲亚的面容并没有发生改变,她依旧是盘着漂亮的白金色长发,皮肤如同凝结的玉脂,精致的五官仿佛经过造物主的精雕细琢,一切都看上去饱受偏爱。此时此刻的她,并不是日常的模样,而是游弋于社交场上的卡里斯马公主,穿着精致的礼服,搭配了漂亮的皮草,穿搭着昂贵的首饰。但她的表情,还是和原来一样。 索菲亚刚刚从一处圣帝城贵族的宴会中脱身,社交场上总是会遇到对自己贫瘠的魅力没有自觉的中年男子是她最近最大的困扰。这一个月以来,她不仅完成了陛下所布置的各种任务,她在卡里斯马社交场的活跃也饱受好评。只不过,她似乎还是没有机会与王太子交流,陛下身边的玛丽娜女士也还是不太喜欢她。 雷娅公主揉揉眼睛,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又摊在桌子上,慢悠悠地说:“你回来了啊索菲亚姐姐。” 索菲亚拉过一张椅子,将自己披着的皮草放到椅背上,然后坐到了雷娅的旁边,摸了摸她漂亮光滑的后脑勺,说道:“嗯,我回来了。你怎么啦,怎么做噩梦了?” 雷娅小脸一红,果然是刚刚梦里的冰雨让她在真实的世界里也在瑟瑟发抖,她摇摇头,装作勇敢的模样说:“没事!” 索菲亚笑了笑,又摸了摸她,说道:“如果你这些天呢,梦到了很多次奇怪的事情,这些梦又很相似,有些东西存在于不同的两个梦里,那就有可能是觉醒能力的先兆呢!” 这句话对雷娅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安慰,她开心地点点头,然后伸出一只干净白皙的手掌,自然地看向索菲亚。 索菲亚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又反应了过来,轻轻捏了捏雷娅漂亮的鼻子,然后像变戏法一般凭空变出了一枚方方正正的点心,放在了雷娅公主摊开的掌心。然后她说道:“这个点心呢,比较干,要搭配红茶一起享用,才是完整的美味。我去给你准备一杯红茶,你不要吃得太心急哦,小心噎着。” 雷娅看着手里冰冰凉凉方方正正的白色点心,晶莹剔透的表皮裹着枣红色的内馅,精致地像一枚装饰用的工艺品。很快,索菲亚便托着盛放有一壶红茶与两盏茶杯的纯银托盘回到了雷娅身边,雷娅也心领神会地收拾好桌面,将掌中的点心也放到了索菲亚准备的餐盘里。 索菲亚给两人分别倒上红茶,看着雷娅乖巧地等待着红茶冷却到适宜的温度,她不禁问道:“想我没有啊?” 雷娅嘟着嘴,别别扭扭地答道:“想点心了,不想你。” 这话答得真是让索菲亚又好气又好笑,她伸出手揉了揉雷娅的头发,说道:“你这个没良心的,点心不也是从我这里来的吗。” 她用手背试了试红茶的温度,把雷娅的茶杯放到她面前,然后指了指雷娅视线正中心的白色点心说道:“尝尝看,这次的小点心喜不喜欢。” 雷娅点点头,迫不及待地用小手将漂亮的小点心掰开,拿起其中的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清凉而温柔的外皮,搭配细腻的甜味内馅,是一种说不出的合适。她很快就感受完毕留在嘴里的果香与甜味,然后品下了一口红茶。索菲亚准备的红茶不仅没有加牛奶,也没有加糖,只有茶叶本身的清香,带着淡淡的苦味与回味悠长,与香甜的点心更是相得益彰。 索菲亚看着雷娅幸福的表情,说:“好吃吗?这种点心呢,叫做冰皮枣泥,是我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买来的。这次我给你带来很多,差不多也是我的全部家当了呢,开不开心?” 雷娅顾着吃,没办法回答索菲亚,只是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 索菲亚接着说:“不过呢,这么多点心也不都是你一个人的,再好吃的东西每天都吃也会腻。姐姐这里有一个小任务,只要你可以完成好,我就奖励你很多很多你没有见过的好吃的,好不好。” 雷娅嘴里还有东西,含糊着说道:“好呀好呀,只要有我的点心就好。” 索菲亚笑着说:“那好,我呢,希望你能带着这种点心拜访一些你说得上话的朋友,不管是女仆长女士,还是像玛丽娜女士,都可以。当然,只送他们点心还不够,最好让她们记住,这个点心的名字叫做‘冰皮枣泥’,如果只记住‘冰皮’也不打紧,明白了吗?” 雷娅歪着头,稍稍回忆了一下自己在索美罗宫究竟能有多少说得上话的人,好像确实也不算多。她又看了看索菲亚准备好的一小盒一小盒分开包装好的点心,盘算着自己可以留下多少份,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索菲亚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将自己的茶杯放下,站起身,重新披上了白色的狼毛皮草,说道:“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记得要想我哦,可爱的小雷娅。” 随后,她便挥挥手,像来时那样不留踪迹没有声音地从雷娅的房间中消失不见。 七十八 卡里斯马的新年会2 雷娅公主的书房外,孔雀宫卫士安娜与女仆艾尔琳已经等候在了这里。公主殿下的女仆长也加入了她们,看上去她是要来检查雷娅公主的课业,却被两位索菲亚的近侍留在了这里。 “公主殿下,日安。”女仆长女士看到了索菲亚,一边感慨着这位少女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地位的飞升,一边以面对瑞嘉皇族的标准礼仪鞠躬。 索菲亚看着这位一向非常规矩的女仆长女士,笑着回礼,说道:“女仆长女士,多日不见,您的气色很好,这真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她和从前一样,无论是身为普通的诺布拉贵族被邀请到索美罗宫,成为陛下的客人,还是如今成为了陛下的养女,始终对所有人都不曾有高傲的姿态。这也是相当数量的索美罗宫侍从们崇拜喜爱这位新公主的原因之一。 索菲亚稍稍打量了一下女仆长女士,又回头看了看雷娅的书房,说道:“雷娅最近很辛苦,我稍稍看望了一下她,也请女仆长女士您多给她一点休息的时间。她看上去很疲劳。” 既然索菲亚公主这么说了,女仆长女士也没有回绝的理由,至少表面上没有。她再次鞠躬,恭恭敬敬地答话:“遵命,索菲亚公主殿下,之后会注意让雷娅公主多一些休息时间。” 索菲亚点点头,便带着安娜与艾尔琳与女仆长告别,离开了这房间所在的小楼。 “公主殿下,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问话的是艾尔琳,她是商人的女儿,只有低微的身份。这一次会被索菲亚带在身边,是因为她想要见识一下索菲亚那些漂亮精致的小点心。事实上,她已经和父亲沟通过将索菲亚公主的这些小点心投入市场的可能性。如果能够成行,就取名为“索菲亚公主的午后菜单”。 索菲亚公主走出小楼,从侧门走到了索美罗宫宽敞的花园。冬天的圣帝城本应该是针叶林的天地,但是卡里斯马大帝设计的索美罗宫里依然绿叶茂密,这里种植了很多天然发热的灌木,只在冬天生长,这样就能维持花园里的温度四季如春。现在,冬日高远的太阳投射着微微有些暖意的阳光,照在脸上像温柔的轻抚。 索菲亚深深呼吸了一口花园里带着杏木清香的空气,答道:“距离下一场活动还有些时间,我们在花园里逛一下吧。” 现在的索菲亚并没有配备事务官,她选择让自己的女仆,拉达尼娅与艾尔琳担任起了事务官的工作。来自陛下推荐的拉达尼娅对这种工作得心应手,艾尔琳则还需要学习,她对于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商品化的热情更高一些。 索菲亚看着似乎在琢磨刚刚的冰皮点心如果商品化后要如何包装宣传的艾尔琳,带着谐谑的口气,拍了拍艾尔琳的脸颊,说道:“不要琢磨啦,冰皮这种点心我已经没有存货了。而且因为我本人的一些错误,弄丢了与继承这门技法的师傅的联系方式,所以我也不能购买新的点心。” 她转过头,瞟了一眼因为职责不得不跟在身边的安娜卫士,又说道:“前一段时间,我曾委托安丽莎小姐帮我寻找拥有这门技艺的匠人,看上去并不顺利呢。所以我把这些点心送给雷娅公主,免得我再看到这些点心就惋惜起来。” 说完了这些,她伸出一只手,邀请安娜与艾尔琳与自己同游:“好了,小姐们,漂亮的女士们,让我们享受下这难得的闲暇吧!” 午后的索美罗宫,哪怕是深冬,也不算寂静。大花园里一处一处的小花园里,或有来自卡里斯马下辖公国的公主与贵妇举办茶会,或有像安丽莎小姐这样的圣帝城本地高官子弟呼朋唤友。 矜持的小姐们与盛装的夫人们在花团与甜心的簇拥中欢笑交谈。看到路过的新公主索菲亚,也都遵循礼仪,停下了嘴边的话题,站起身向这位帝国的公主致意。索菲亚也微笑与她们致意。而在公主殿下与她的侍从走远之后,这些衣着华丽打扮光线的女士们会说一些怎么样的闲话,就不是索菲亚在乎的事情了。 穿过了无数的花园,感受着身边的布景从春夏秋冬不同的主题变化,在诸多的茶会中,索菲亚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 “安烈莎小姐,您现在是否方便呢?”索菲亚笑着,像真正的公主一样美丽大方,看向一群熟悉的人举办着的这场她也曾参加过的茶会。 安烈莎提起裙摆,低身行礼,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上前去,来到了索菲亚的身边:“久疏问候了,索菲亚公主殿下。” 索菲亚看着这位长相不算惊艳但算得上好看的少女,多日不见她的面容也稍微成熟了一些,然后露出了亲切的笑容,说道:“我这边才是久疏问候啊,安烈莎小姐。您也了解,这段时间以来实在是公务缠身。” 安烈莎有些重逢的欢喜,也有些被指名邀请散步的窃喜,但都被她很好地抑制在了礼貌的范畴内。她的眼睛稍稍扫过索菲亚公主的周身,看着她漂亮而华丽的皇室装扮,一边感慨于这位美人实在是不管什么样的衣服都很合适,一边说道:“很抱歉,公主殿下,您上次委托我的事情,我并没有办好。” 索菲亚摆摆手,主动牵起安丽莎的手,握住她的指尖,拉着她在花园中继续前行,说道:“不打紧,不打紧的事情。” 她们就这么牵着手,走在索美罗宫的花园里。路过的小花园中,依然有不少开着茶会的女性。只不过现在她们的敬意,似乎不止有索菲亚公主一人在享用。 “您最近的行程,真的是太辛苦了殿下。”安烈莎被握着手,脸颊飞来了一对霞红,“您不累吗?” 索菲亚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回答说:“还好啦,累,但是不疲劳。陛下需要我,而且赞赏我的工作,这是我的荣幸。” 七十八 卡里斯马的新年会3 卡里斯马女皇陛下选择索菲亚作为养女,其表面上的目的也很简单。这位出身不算高贵的少女有一位曾经也算作是瑞嘉贵族的母亲,自小索菲亚小姐就随着母亲浸润在各国瑞嘉皇族的圈层之中,甚至不惜变卖家产也要为索菲亚与她的姐妹重金聘请家庭教师。 拥有如此的童年,且不说索菲亚和她的姐妹们是否应该算是幸运,无可置疑的是,索菲亚小姐无论在礼仪、学识、容貌、阅历上,都堪称同龄人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现在,贵为宰相千金的大小姐安烈莎,正在被成为公主殿下的索菲亚与其无所不在的魅力所统治。 “社交场上,我是说我参与的那些,人们都在不断地谈起您,说起您的美貌与风度。”安烈莎红着脸,略带羞涩地说着,“您已经在整个卡里斯马释放了您的魅力,带来了陛下对众人的爱与恩泽。” 索菲亚公主摆摆手,说话的模样与安烈莎口中风头无两的公主殿下并没有什么关系,反而像是一位漂亮但常见的普通小姐:“哪有您说的这么夸张,我不过是遵照陛下的旨意,在一些需要皇室成员的场合里出现。人们给我的那些赞美,更多是对陛下的尊敬。” 她拉着安烈莎的手,轻轻一拨,让安烈莎在她的身前舞蹈般旋转。两位美丽的小姐在这如春的花园里像画卷一样童话、梦幻。 看着安烈莎越来越红涨的脸,索菲亚问道:“我本以为有些场合,比如月初在冬日舞厅的聚会,会看到您,安烈莎小姐。您为什么没有出席呢?这样会让我觉得您是在躲着我呢。” 安烈莎稍稍低下头,躲避着索菲亚的视线,回答说:“实在抱歉,索菲亚殿下。这些时间,这些时间以来,我,我,我......” 索菲亚将安烈莎的另一只手也握住,四只手一起交织着摆在了两人胸前,然后她装作责怪的模样:“我还以为您是有意躲着我呢,安烈莎小姐。我一个人参加了一次又一次聚会,每一次都在期待着能见到熟悉的面孔。您让我失望了。” 安烈莎的头在索菲亚的话里面越来越低,恨不得低到地缝里面去,她回话的声音也变得如同振翅的蝴蝶一般轻不可闻:“实在是抱歉,对不起,索菲亚殿下。” 索菲亚眼看自己如果再继续捉弄下去,这位高贵的宰相千金就要哭出来了,便停下了假意的责怪,将安烈莎的双手用一只手握住,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上了安烈莎的脸颊,温柔地安稳说:“不要道歉了啊,安烈莎小姐,我在和您开玩笑。” 随后索菲亚便笑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笑声,让安烈莎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欢笑之中,索菲亚放开了安烈莎的手,转而揽着她的腰肢,和她继续走在花园的花路里,嘴里还说着:“我知道,您的身份让您也不是每一次聚会都方便出席,现在的社交舞台,除了像我这样假借陛下恩宠的幸运儿,更多属于那些已婚的先生和女士们。刚刚只是和您开个没有恶意的玩笑,还请您不要怪罪我。” 安烈莎赶忙摆手:“我怎么可以怪罪您呢!只不过,是我这边确确实实有些事情走不开罢了。您与会的那些场合,其实我也收到了不少邀请函,但实在是走不开。对此,还请您务必见谅。” 索菲亚点点头,看着安烈莎颇有些为难的表情,关心地问:“如果您遇到了任何麻烦,为什么不找我商量一下呢?我非常乐于为您提供帮助啊!” 安烈莎颔首,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一点点开心,但转而又变得难以掩盖无奈与担心,她回答说:“还好啦,我自己再努力一下,不需要您为我费心了殿下。” 索菲亚没有再问下去,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洁白的信纸上雕琢了金色与红色的花纹,上面是烫金的印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索菲亚把信放到安烈莎手里,说道:“这封信给您,我亲爱的安烈莎小姐,当然,也交给您的父亲。里面是陛下亲笔手书的新年会邀请信函,这一次,还请您务必参加。” 安烈莎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看着索菲亚美丽而帅气的面孔,终于鼓起了勇气,问道:“索菲亚殿下,我,我有一个问题。” 索菲亚点头,安烈莎又扭头警觉地看了看跟随着两人的安娜卫士与艾尔琳,于是索菲亚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两人回避。 这时,安烈莎才放心下来,问道:“索菲亚殿下,如果您不介意,还请让我直呼您的名字,索菲亚,如果您的父母为您指定了一位夫婿,您会如何做?” 索菲亚皱起了眉,稍作思考后回答说:“如果是陛下的指名,身为养女和卡里斯马的臣民,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您与我不一样,您是自由的。是法列夫宰相为您指定了一位夫君吗?” “是,也不算是。”安烈莎有些烦恼地斟酌着自己的字句,“那位男士是相当有身份的人士,他似乎看上了父亲的权势,所以主动向父亲提出要与我婚配。那位先生的请求不是轻易可以拒绝的,哪怕是我父亲也有些为难。” 索菲亚已经很清楚,这位不解风情的男士是何许人物。她笑着拍了拍安烈莎手中的信,轻声说:“您有两个问题要想清楚,我的安烈莎。第一个,为什么陛下会如此喜欢让我来参与那些宴会呢?第二个,只要您坚决表达了拒绝,哪怕是这样地位的人物希望与您婚配,您的父亲有什么为难的理由呢?” 她伸出一只手,颇有些逾礼地摸着安烈莎的额发,说:“如果您担心和您的父亲沟通不畅,我想这次新年会应该是一个您大胆发声的好机会。千千万万不要让自己受委屈,好吗?” 安烈莎没有余裕害羞,她看了看被印泥封着的信封,又看了看索菲亚的脸,突然就想明白了一切。 七十八 卡里斯马的新年会4 稍稍寒暄之后,索菲亚结束了与安烈莎这次亲切愉快的会面。看着宰相千金离去的背影和索菲亚公主殿下,孔雀宫卫士先瞄了一眼对两位少女对话好无兴趣的艾尔琳女仆,又看着索菲亚公主,看到了殿下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由得说道:“殿下,这也是您的谋划吗?” 索菲亚稍稍侧目,看着安娜郑重严肃的表情,答道:“我有什么谋划呢,安娜卫士?不过是给老朋友一些真诚的建议罢了。” 安娜知道索菲亚公主想用这样的话语搪塞过去,但她依然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她不由得追问说:“您一定猜得到安烈莎小姐所指的那位男士是谁吧,殿下?为什么您还要给予如此的建议呢?” 安娜虽然不算是聪明人,但多多少少还是了解当前卡里斯马的局势。女皇陛下登基以来,最为人所非议的,便是身为大帝仅存的第一代继承人,始终没有婚配,自然没有子女。 为了让卡里斯马大帝的血脉,皇室的血脉不至于断绝,女皇陛下选择了成长于卡尔德、自己姐姐的子嗣作为继承人,这便是当代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与雷娅公主殿下虽然留着伟大帝王的血,却自小颠沛流离,失去了在最好的时光接受教育的机会。 身为皇室,成长为出色的、甚至是首屈一指的强大能力者,不仅是所有人的期望,也是权力带来的艰巨义务。虽然皇室对外宣称太子殿下已经觉醒成为了能力者,但是很多人都更愿意相信这位太子无能。他在社交场合表现出的幼稚,与他对战争的痴迷,都让他失去了卡里斯马贵族,尤其是以宰相法列夫为首的文官贵族们的信任。 这也是女皇陛下不得不选择索菲亚作为养女,并让她大量参与社交宴会,与各位贵族打好关系的原因之一。 为了挽救越来越式微的声望,太子殿下选择主动低头,亲自向法列夫宰相提出了通婚的请求。这个请求也许不会被陛下所允许,但一单成行,会让太子殿下获得空前的支持。 安娜在想,索菲亚公主希望,或者说怂恿安烈莎小姐一定要拒绝这次姻缘,是不是也有她自己的野心作为考量呢。 这一切,无论是局势还是安娜卫士的心思,索菲亚当然也很清楚。她依然那样优雅地站立着,笑着回答说:“您一定以为我把那位大人当做了我的敌人,对吗?” 这是个安娜卫士不敢回答,也没有答案的话题。她出于自己的本心,而不是出于司令官的命令,稍稍摇了摇头。 索菲亚看着她有些错愕和犹豫的表情,轻声说:“我知道,您的职责是守护皇室全员的安全,您和您的司令官大人都是卡里斯马的忠臣,太子和我都是你们效忠的对象。我不是非常在乎,这份忠诚是否有所谓重量的分别。安娜卫士,此刻我的回答并不是对您的质问作出解释,而是我珍惜与您的友谊。” 她接着说道:“我从来没有,也不会把太子殿下当做我的敌人。我不过是成长在安哈尔特的乡下少女,能够登上庙堂不过依仗了陛下的宠爱。我的身体里没有流动着瑞嘉的皇血。为了维护我这风雨飘摇的地位,我没有理由与陛下的亲子侄,卡里斯马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们的太子殿下敌对。” 安娜思考着,似乎索菲亚小姐所说的事情没有任何逻辑上的错误。以她的聪明才智应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她还是疑惑地问道:“可您还是劝安烈莎小姐拒绝这次求婚,不是吗?” 索菲亚调皮地点点头,像是刚刚给过朋友一点午餐的建议,然后回答说:“是啊,安烈莎小姐是我的朋友,我来到索美罗宫后的第一次茶会便是来自她的邀请。作为朋友,自然要给出真诚的建议。而且我不认为太子殿下选择安烈莎小姐作为联姻的对象,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安娜卫士终于被说服,她躬身行礼,有些抱歉地说道:“我明白了。殿下,还请您谅恕我的失礼。” 索菲亚自然不会对此在意,她带着艾尔琳与安娜继续走在公园里,似乎马上就要踏上回去的道路。晚上晚些时候,还有一场平平无奇的舞会需要她的出席。 “殿下,”这次发问的是艾尔琳,她的声音怯生生的,“我想参与新年会,以卡里斯马本地商会的身份,您认为可以吗?” 索菲亚不禁回头,看着这位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准备的小女仆,不由得笑出了声。她问道:“为什么这么想要参与新年会?以女仆的身份,你也可以参加呀。” 艾尔琳小声回答说:“您向我介绍的那些点心,我已经学好了做法,我想,我想在新年会上替您推荐出去。” 索菲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着头,像是不曾猜出艾尔琳的小心思,然后她说道:“以我的名义吗?还是以令尊商会的名义呢?” “不敢以殿下您的名义,制作出来的成品还有些粗糙,和您的真品无法相提并论。所以,所以我想先以商会的名义制作一批......”艾尔琳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小诡计被看穿,以至于都有些发抖。 索菲亚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直起腰来,然后说道:“做一批给我尝尝看,我教你的那些不算难,应该不难做好。当然,如果你做得好,就以我的名号作宣传,先在卡里斯马、在圣帝城发售出去,面向所有贵族与市民售卖。之后能不能进入新年会,自然需要一点点小运气。” 艾尔琳闻言大喜过望,瞪大了眼睛看着索菲亚漂亮的侧脸和迷人的微笑,重重地点了头:“嗯嗯!” 七十八 卡里斯马的新年会5 无论是远在东伊洛波的雷哥兰都与拉提夏,还是光年之外、斯比尔星脊另外一边的卡里斯马王国,都有着庆祝初代神子诞生之日的习俗。虽然不同星系之间历法存在着分别,虽然不同王国信奉着不同的教派,但普天之下,所有信仰着神的子民,都会共同庆祝初代神子的诞生。 卡里斯马的新年,也选定了奥尔托教派历法中的这一天。 庆祝新年,开始正式的索美罗宫新年会之前,无论是本地高官的太太们,还是那些随着父辈夫君从卡里斯马广袤的领土远道而来的夫人与小姐们,往往会收到一份邀请,邀请她们到这索美罗宫宽敞漂亮的宴会大厅,与女皇陛下以及各位未婚的皇室成员共进晚宴。 而陛下的养女,目前索美罗宫中仅有的一位未婚成年女性成员,自然就成为了宴会的主办,来为这些难得聚在一起的淑女们尽地主之谊。 索菲亚并不会喜欢这种场合。 带着半永久的微笑,将与会的每一位人物的姓名、出身、性格与喜好牢记心中,与他们每个人都装作相见恨晚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寒暄一通,不仅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反而是个折磨人的苦差事。 偏偏索菲亚公主殿下为陛下所青睐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能完美地完成这样的苦差事,而且看上去像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接待完毕了又一对来自远方冻土的母女之后,索菲亚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时间。她站在大厅门口,稍稍回头望向宴会厅内,里面尽是今天第一次见的面孔。往常跟在她身边的安娜卫士此刻正在外围巡逻,之前宴会出现刺客的情况让孔雀宫卫士蒙羞,之后的安保工作让安娜卫士和她的同僚们提起了百分之一千的警觉。 而索菲亚自己的两位女仆,一位是身为陛下前侍女的拉达尼娅,只是负责了今天索菲亚公主的珠宝选择与服装搭配,保证这位帝国的颜面不会忽视礼制与规范。另一位艾尔琳,早就为了推广“索菲亚公主优选”的点心,独自跑到了宴会的厨房,忙碌起自己的事情。 索菲亚有些失望地抬起头,她在索美罗宫最大的乐子,此刻只剩下了雷娅公主殿下与安烈莎小姐。雷娅公主会跟随自己的兄长,卡里斯马最大的黄金单身汉太子殿下一起在最后时刻压轴登场。现在,索菲亚所能期待的,就是安烈莎小姐千千万万不要临时改变主意,一定要赴宴给索菲亚这个乐子人提供快乐。 果不其然,美丽、大方、智慧、高贵,但是纯情的安烈莎法列夫小姐,在宴会入场时间所剩无几的时候,依然出现在了索菲亚面前。 她的模样与平日里不同,不仅化了妆,还穿戴上了漂亮的珠宝,成对的珍珠耳饰与钻石项链相得益彰,搭配安烈莎小姐洁白的肤色与脸颊微微泛起的红晕,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今天她穿着的裙装,是一件宝蓝色的连身长裙,漂亮地露出如天上的星河般柔顺的肩膀,与分明紧致的锁骨。裙子上用深蓝色的丝线勾勒出华丽的花纹,描绘故事的同时还凸显着少女凹凸有致的曲线。裙子的下摆装饰了漂亮的蕾丝,刚刚好露出安烈莎小姐洁白的脚踝,让人浮想联翩。 索菲亚稍稍有些失礼地多打量了几次安烈莎小姐的装扮,让后者不由得更加脸红了:“殿下,您盯得太久了。” 索菲亚装出如梦方醒的模样,露出一个稍显抱歉的笑容,行礼后说道:“实在对不起,安烈莎小姐,您今天的模样实在是太美了,我不由得看入迷了。” 安烈莎眼睛稍稍扫过两侧,确定没有人注意这里后,嗔怪地说道:“您又在捉弄人了,殿下。您今天的打扮,不,您每一天的打扮,都像是女神一般。” 索菲亚笑了笑,挽起安烈莎的手,说道:“那就让我这个假女神,邀请您这位真仙女落座吧,亲爱的安烈莎小姐。您的座位,一如既往,在陛下的右手侧,从前数的第四位。顺便一提,也刚好是在我的旁边哦。” 安烈莎害羞着点点头,将手中的邀请函交还给索菲亚,然后独自进入宴会厅落座。 索菲亚看着手里这封由自己交给安烈莎的邀请函,信封已经被打开丢弃,漂亮洁白的卡纸上是陛下手书的邀请,印有陛下私人的印章。印章上的姓,也是索菲亚此刻的姓氏,耶芙娜。而遵照礼仪的安烈莎小姐,在陛下的邀请之下,用细小的字体写下了恭敬的回函,印上了自己的家纹。 这是个细心而规矩的孩子,接受的是最为正规高贵的贵族教育,无论书法美术等艺术的造诣,还是礼仪姿态等外貌的修行,甚至是对于历史、数理等的学识,都堪称是淑女中的典范。 “你会惭愧吗?捉弄这样的孩子?”索菲亚心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嘲笑她,“她似乎非常喜欢你啊,索菲亚。她把你当成了依靠。” 索菲亚知道,那是自己已经死掉的道德与理智。她将安烈莎的邀请函收起,与其他人的邀请函一起摆放整齐,放到了宴会大厅门外的桌子上,确认了一番收到邀请的贵客今日是否完全到齐。 这一切之后,她才在心里回答了那个声音:“你会惭愧,我就会惭愧。但是,惭愧和后悔可不是相同的情感。” “那你会后悔吗?后悔自己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仇恨,操弄了一位无辜少女的命运?”那声音又说道。 “亲爱的,那可不是微不足道的仇恨啊!”索菲亚微笑着,眼睛看向宴会厅里欢乐的人群,她们正在庆祝着自己的高贵身份,能让她们参与如此高规格的宴会,见到这些同样尸位素餐的贵族们。 “而且,我也改变不了安烈莎小姐的命运。”她小声自言自语道。 那声音也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同意了索菲亚的说法。 七十八 卡里斯马的新年会6 随后的宴会就像是曾经在这间大厅里举行过的无数次盛会的重演。所有人落座之后,女皇陛下带着自己的一对子侄,也是卡里斯马这一代仅存的瑞嘉血脉登场,在淑女们的谄媚之中,坐到了主位与左右。 随后的流程,更是标准的女皇与地方贵族之间“增进感情”的传统工作。贵族太太们带着自己未婚的、花枝招展的女儿,在陛下的面前,在太子殿下的注视之下,展示着自己家族的荣耀、女儿优雅美丽的身姿与博览群书的知性。 当然,从太子殿下这一脸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也能看出来,他认为这一位一位淑女,不过是庸脂俗粉。 太子殿下的态度很无礼,但早有耳闻的淑女们并没有因此而失望,除了白日梦入脑的边疆少女,也没有人寄希望于在这次晚宴上给太子殿下留下印象一见钟情,从而鲤跃龙门改换门庭。 终于,来到陛下面前为陛下恭贺新春,向卡里斯马帝国献上祝福的淑女,轮到了安烈莎法列夫小姐。 “好久不见啊,安烈莎。”女皇陛下一如既往,在高座的正位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亲切地呼唤着安烈莎的名字。 “陛下!”安烈莎深呼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抬头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这位见证了自己成长的但高高在上的女皇。 陛下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对她招手道:“过来,我有段时间没有自信看看你了,让朕好好看看你。”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宰相法列夫的千金,像是经常获得如此的恩宠,极其自然流畅地行礼、站直了身子,站到了距离陛下的高位更近的位置,提起裙摆行礼,俯身在台阶之下。 “你像是有话要说,亲爱的安烈莎。”女皇陛下看着恭恭敬敬地遵照着每一种礼仪的苛求,低头行礼的安烈莎小姐,“抬起头来,朕很久没有好好看看你的脸了。” 安烈莎遵命抬起头,没有用眼睛直视陛下,这遵守了基本的礼仪。看着这张我见犹怜的面孔,女皇陛下的声音也变得慈爱了许多:“放心,你同朕讲的话,旁人听不到。你有什么要说的话,大可以现在说出口。” 安烈莎忍住吞咽口水的冲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边亡母的名字祈求保佑,才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话:“陛下,恕我冒犯,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婚配呢?” 女皇陛下当然不会因为这种话而感到冒昧,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安烈莎的烦恼,便笑着回答说:“正如朕之前所说,朕是嫁给卡里斯马的女人,我的夫婿是这个国家,这片土地。” 得到了预想中的回答,安烈莎的表情也稍稍从紧张中缓和,她说:“陛下对卡里斯马的热爱,是我等平常女子的榜样。我认为我们卡里斯马的儿女,都应该以卡里斯马为先,而不应该沉湎于儿女私情。” “噗嗤。” 安烈莎单纯可爱的话语让陛下也不禁莞尔,她极为罕见地笑出了声音,然后继续以温柔的语调说:“嫁给国家的女人,有朕自己就好。卡里斯马人丁不兴,还请各位儿女多多努力才行。怎么啦,小安烈莎,你遇到无法拒绝的男性了吗?” 安烈莎轻轻点点头,知道自己的小话术被陛下完全看穿,除了坦诚之外再无他法,她羞红了脸,再次低下头去。 女皇陛下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轻声对她说:“朕不问你,那位不解风情的男子到底是何许人物。朕给你一个保证,小安烈莎,朕保证你可以拥有选择自己夫婿的权力。无论是谁,只要在卡里斯马的土地上,都无法替你决定你的人生。” 安烈莎闻言欣喜地抬起头,又马上低下,不敢冲撞陛下的圣容。陛下马上接着说道:“下面这些话,你可以替朕转达给你的父亲,国家的宰相。你告诉他,故作姿态不会让朕减少疑虑,朕也不喜欢用心营造出的孤臣。帝国的宰相,不应该考虑让自己的女儿成为政治的筹码。朕对法列夫的恩宠与信任,一定不会减少。” 安烈莎琢磨不出陛下这段恩威并施的话背后是否有所深意,她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全部记下,然后站起身,再次行礼。 “麻烦你一下,把索菲亚叫来,朕有些话想听她讲。”女皇陛下如此吩咐后,便允许安烈莎告退了。 事实上,这也是索菲亚公主殿下在成为陛下养女之后为数不多的觐见陛下的机会。和安烈莎一样,索菲亚一向礼仪完备,不过身为陛下的养女,她不需要刻意保持与陛下的距离。站在陛下左手边的台阶下,她提起裙摆躬身行礼。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索菲亚。”女皇陛下叹口气,看着这个让自己骄傲又让自己烦恼的少女。 索菲亚很清楚陛下为什么在此刻召见自己,但却保持了轻松愉快的语气:“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荣幸,不敢说辛苦。” 女皇陛下看着她那种实在是过分美丽的脸,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只不过,显然索菲亚这张青春美好的面孔之下,并不是一颗单纯可爱的内心。她招招手,把索菲亚唤到近前,拉过她伸出的手,这是她作为母亲第一次接触这个女孩。然后她严肃地说:“安烈莎是听从了你的建议,才要在今天,在朕这里得到一个保证的,对吗?” 索菲亚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被看穿心思的心虚与慌张,她看着自己的手被至高无上的陛下温柔地抚摸着,表情缺如冰湖一般平静:“实在是瞒不过陛下。” “你也没想着瞒,那些话你是当着安娜卫士与女仆的面讲出口的。”女皇陛下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你也认为朕为卡里斯马选择的太子,朕的侄子,并不是安烈莎小姐的天命吗?” 索菲亚没有正面回答陛下的问题:“安烈莎小姐只是想要获得选择的权力。殿下可能非常适合安烈莎小姐,但强硬的迫求反而让他们的联系变得脆弱。” 女皇陛下观察着索菲亚的表情,不由得问道:“这些时间的社交场,有单身的男性贵族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吗?” 七十八 卡里斯马的新年会8 索菲亚低着头露出非常大方的微笑,并没有因为这个容易让同龄少女脸红心跳的问题动摇。她用坚定礼貌的语气回复说:“回禀陛下,与其说并没有哪位卡里斯马的青年才俊给我留下印象,不如说没有哪位未婚的青年才俊在我出席的场合中与我有什么接触。您知道的,我与安烈莎小姐一样,还没有婚配的心思。” 尊贵的卡里斯马女皇也预料到了索菲亚会如此作答,她稍稍偏头,看了看自己手边不远处,宴会长桌右手首位的太子,又问道:“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朕指名你来与卡里斯马的太子婚配,你会如何?” 索菲亚笑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请您不要用我取乐了,尊贵的陛下。我只不过是来自安哈尔特这种穷乡僻壤的乡下姑娘,能进入索美罗宫全仰仗陛下的偏爱。如果我没有那样一位迷雾重重的导师,没有觉醒值得一看的能力,像我这样的人物,怕是一生都与各位尊贵的瑞嘉皇族无缘。此时此刻的现状,才是我应该珍惜的。” 卡里斯马女皇很清楚索菲亚言辞中的拒绝,她不由得问道:“你不希望安烈莎小姐与朕的侄子结婚,你也不希望自己与朕的侄子结为连理。朕的这位子侄,生长在一个混乱的环境中,从来也没有什么安全感。如果朕和法列夫都无法给予他支持,那他就只能靠着他那拙劣的军事技艺去拉拢穿着铠甲的帝国功勋了吗?” 没错,这段直白的话语才是陛下真正的担忧。 因为太子殿下没有作为皇族被扶养,所以即便他获得了如此尊贵的身份与地位,也迟迟不能作为卡里斯马皇室的代表、陛下本人的代言人来拉拢卡里斯马各地的贵族与势力。为此,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综合考量了加尔文的情报价值、与雷哥兰都的暗中联系与索菲亚本人的素质之后,选择了这样一位义女,代替太子来履行卡里斯马皇室的义务。 这无疑会让本就缺乏安全感并行为乖张的太子殿下变本加厉。这半年以来,太子殿下尝试过与孔雀宫卫士的司令官发展私人友谊,尝试过与本地贵族建立联系,当然,也包括这次主动提出与文官领袖法列夫宰相的联姻。 索菲亚稍稍斟酌之后回答说:“陛下您多虑了。太子殿下之所以是太子殿下,自然有他不可取代之处。现在的太子殿下之所以看上去形单影只,其实正是孔雀宫卫士们与法列夫宰相的高明之处。” 女皇陛下心中有过一个答案,但一直没有深信。她看着索菲亚,这个无比聪慧的卡尔德少女,期待她说出自己想要的回答。 索菲亚当然不会让陛下失望:“太子殿下身为大帝仅存的男性直系后裔,继承了卡里斯马大帝高贵的血脉与无上的威望。如今帝国刚刚从混乱中恢复秩序,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无论是军方还是人民,都期待有朝一日重回大帝在位时的光辉荣耀。所以说太子殿下,是卡里斯马唯一的无可辩驳的继承人。 “殿下如此高位,却又有那般曲折坎坷的经历,哪怕现在尚未让世人看到全部的能力,也会让所有人在意识深处抱有期待。如此一来,如果太子殿下过早地崭露头角,反而对卡里斯马此时此刻的稳定不利。” 女皇陛下当然知道,索菲亚所说的内容一大半都在溜须拍马,但她也坚信,太子殿下身为大帝此刻仅存的男性继承人,一定在那些潜意识中抱有男尊女卑观念的贵族里有着相当可观的地位。她点点头,示意索菲亚继续说下去。 索菲亚继续说道:“正因为太子殿下的声望,以及大家对殿下的期待,孔雀宫卫士与文官都不能与太子交好。太子殿下现在的身份,只要让大家相信他与其中一方交好,都会反过来架空陛下您。即便是我们功勋卓著的诸位将军,也更愿意相信太子殿下比陛下更加适合扩宽卡里斯马的疆域。” 索菲亚这段话还是充满了对太子殿下的过分高估,当然,陛下也不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太子是个好旗帜,无论谁获得了太子殿下的绝对信任,似乎都可以对卡里斯马帝国的未来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换言之,太子殿下本人,不过是个完美的傀儡人物。 在这位太子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获得真正独立于大帝、独立于血脉的地位与能力之前,无论与谁联姻,都改变不了他尴尬的位置。 更何况,女皇陛下还担心着另一个可能性:与安烈莎的联姻失败,会不会是法列夫放出的障眼法?自己为安烈莎站台,是不是正中这位宰相的下怀?他是否会利用舆论的趋势,暗度陈仓,与太子暗中媾和? 如果这个可能性为真,那么在卡里斯马逐渐将军事重心转移到支援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战争之后,在这圣帝城内,陛下就有可能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如何在对抗军方对国家的裹挟之余,还不失去军方的支持?如何在防备宰相法列夫为代表的贵族的同时,还可以利用他们来均衡卡里斯马政坛的势力?如何维持陛下身为大帝亲生女儿的王位正统性,还不被自己的子侄所威胁呢? 女皇陛下看着索菲亚,看着这位几乎一己之力改变了现在圣帝城格局的少女,问道:“你认为朕应该如何是好?” 索菲亚再深鞠一躬,答道:“军方需要士气士气与信心,文官需要与军方对立的依仗,太子需要自己的势力,您需要一个不至于互相攻讦、也不能一团和气的政局。我看不如这样,在圣帝城不远的地方,选定一个百废待兴的城市,让太子殿下大展宏图。如此不仅可以锻炼太子的能力,还可以让他的威望有控制地膨胀,让文官集团与军方都存在支撑他发展的上限。当然,最重要的是,给予太子殿下本人足够的信任与安全感。” 王不见王?女皇陛下看着索菲亚的脸,这张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美丽而惑人心神,就像自己年轻时候那样。 她轻轻点点头,却也补充说:“你说的确实是个好办法,索菲亚。只不过,处于平衡考量,我不能再留你在身边。那样会加剧太子的不安。” “我给自己想好了一个去处,陛下。”索菲亚笑着说道。 七十九 幕间 雷哥兰都的天气就像是猫的心情,此刻还蜷缩成一团依偎在温暖的角落,下一刻可能就是嗷叫着开始跑酷。 王妃夏洛特始终如一地端坐在花园的围栏边,看着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一点点被厚重的积云席卷,远方阵阵响起的雷鸣更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与骤雨。 雷哥兰都人已经习惯了如此阴晴不定的变化,远嫁到此几十年的王妃也不例外。她的脚踝伤似乎已经痊愈,但却依然要靠着精致奢华的拐杖辅助行走。近侍熊先生依然陪伴在她的身边,使用辅助设备代替声带发出声音。 “王妃殿下,”熊先生汇报着新近收到的情报,“卡里斯马传来消息,卡里斯马太子即将启程前往哥罗德。” 夏洛特王妃看着围栏外的天气,耳朵里依然听着熊先生的汇报。她一只手托着腮,一手摆弄着金色的茶勺,回复道:“嗯嗯。这位卡里斯马太子不是安分的个性,如果不把他送离政局的中央,他总会想要变成主角。” 王妃停下敲击茶勺的手,问道:“我亲爱的小索菲亚呢?如果卡里斯马女皇不得不选择将太子送离圣帝城,那也不能留着小索菲亚在身边。那样会有人怀疑卡里斯马女皇有废储的意向。” “已经收到了索菲亚小姐的密信,她即将作为卡里斯马皇室的特使,前往阿斯特里奥,鼓舞支援战场的卡里斯马军队。”熊先生回答说。 “聪明但危险的选择。”夏洛特平淡地评价说,“小索菲亚很清楚,现在的她即便没有争储的意愿与实力,没有卡里斯马人最看重的大帝血脉,也依然会成为军方心中与卡里斯马太子敌对之人。” 熊先生不由得说:“既然军方支持卡里斯马太子,又担心索菲亚小姐,他们有没有可能铤而走险,在阿斯特里奥动手?” 王妃夏洛特叹了一口气,表情远远不像是平日里灿烂优雅。然后她操着优雅而温柔的声音回答说:“卡里斯马的军方支持的是卡里斯马大帝的后人,或者说,他们支持的是拥有大帝血脉而且有希望带领他们开疆扩土的王。卡里斯马大帝突然去世之后,军方反复扶持的那些继承人,无论是大帝的妻室,还是大帝的儿女,都不过是他们眼中卡里斯马大帝的影子。那样伟岸的人物,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因为血脉的联系而复现呢?所以他们经历非常久的内乱,直到现在这位温柔美丽但是优柔寡断的女皇陛下登上大位。” 熊先生附和说:“当代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确实是一位不喜欢生杀掠夺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夏洛特王妃点点头,然后终于拿起了自己的茶盏,稍稍闻了一下加入方糖与牛奶的红茶上萦绕的香气,依然没有喝下去。 然后她又放下了茶杯,说道:“因为这位陛下的仁慈,现在的卡里斯马即便卷入了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纷争,也以均衡两方势力、劝谈促和为主。这种决策即便卡里斯马的那些战争狂人们不喜欢,但他们必须承认,现在的卡里斯马远不如大帝在位时强盛,也没有与半个伊洛波开战的勇气。” 所谓半个伊洛波,指的是刚刚与卡尔德签订和平条约的西斯帕尼奥,与开始筹备以私人名义援助物资的拉提夏。 对此,王妃不由得评价道:“圣城的奥尔加,确实在拉提夏的拉特兰圣城做到了很多事情。她这样恶名在外的人物站到你的门外,无论是谁都要仔细斟酌一下她的请求。” “圣城想要卡尔德快速结束战争,对吗?”熊先生问道。 夏洛特答道:“看来是这样。卡里斯马对阿斯特里奥的突然支援确实是始料未及的事情,但是真正在战场上拖慢了圣城与卡尔德进度的,还是阿斯特里奥女王组织的几次反攻。不管圣城为什么要在这场战争中横插一脚,此刻的形势可不利于他们扫荡一般的布道与巡逻。我很好奇,他们想在阿斯特里奥找什么呢?” 熊先生提醒说:“奥尔加也可能与拉提夏学者雅各布的失踪有关。官方报道里这位历史学研究者目前正在圣城做客。” “我记得,这位雅各布教授是与知名圣城叛逆加尔文有过不少联系的危险人物吧?”夏洛特王妃托着腮想着,“我们的好朋友处刑姬是不是在给圣城善后呢?” 熊先生调取了一些情报,一边用随身机展示到花园的投影里,一边问道:“雅各布还有一些尚在人世的朋友与学生,殿下,我们要不要试着与他们取得联系?” 夏洛特王妃摇了摇头,并不是否定,而是不敢确定。她终于不再看向窗外,将目光聚集在了自己这一杯只有香气渐渐变凉的红茶,然后说道:“即便我们与加尔文唯一的继承人,亲爱的小索菲亚有着如此亲密的合作,她也依然不肯透露任何关于加尔文遗产的内容。我们必须假定这是一个足以让圣城不择手段的秘密,这样一来他们在拉提夏与阿斯特里奥的行为都有了合理性。” 蛛网密布的情报网络,将一个个讯息变成了真相的拼图,随着逐渐深入,这位伊洛波世界最大的情报领袖,雷哥兰都王妃夏洛特感到自己已经触及到了一切秘密的边缘。 然而,依然有那么几个问题,让这位了解伊洛波最多秘密的女人感到困扰,这也是她今天兴致不高的原因。 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她小声说道:“可是为什么,圣城要在这种时候找来一位神子呢?如果说他们是为了团结那些与他们貌合神离的骑士团,重新成为整个神教的正统,那为什么在一开始的大肆宣传之后,又有这长达半年时间的沉寂呢?那位传说中的神子大人,那位拥有近些年来最惊人天赋的少年,到底是何许人物?” 最后,她用低沉的声音,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语调自言自语:“为什么这位神子出现在情报里的时间,和我们亲爱的索菲亚小姐重新联系我们的时间完全一致呢?在联系我们之前,小索菲亚消失了三个月,她去哪了?” 八十 神子的未来1 “咳咳。” 专属于神子大人的萨克塔乌波圣城女仆若娜小姐,看着眼前的浓烟滚滚,不由得咳嗽了起来。 相比之下,身为能力者的神子大人不容易被这些烟雾影响。他指挥着若娜点燃了聚集起来的落叶,然后示意不堪浓烟袭扰的若娜稍稍后退一些,由他独自照看这堆实在难得一见的明火。 两人点燃树叶所用的火源,是若娜从拉特兰圣城厨房找到的松木,由神子大人使用能力雕琢出一块梭子形状的琉璃,将太阳光聚集在松木上多油的松针上点燃。这样有些原始的方法若娜从来没有听说过,自然觉得非常有趣味。 神子大人像童年时候一样,用几块从拉特兰圣城历史悠久的院墙上拆下来的砖块搭成了一个简易的焖炉,保证落叶燃烧中的通风,然后使用能力将他的宝物,若娜小姐从厨房要来的几颗红薯放了进去。 看着尊贵的神子大人小心翼翼地用落叶覆盖好包裹着从名贵饼干包装上才下来的锡纸的红薯,若娜有些担心地问道:“神子大人,这么大的烟雾,不会带来麻烦吧?会不会给圣城里的其他人带来困扰呢?” 神子大人回过头来看了看担心中的女仆,笑着安慰说:“没关系的。如果有卫兵过来,就分给他一个。” 在拉特兰圣城,神子大人已经停留了半年多的时间。从阳光怡人不算酷热的夏季,到了如今临近年底的冬季。这里的气候非常温和,季节的更替不会带来气温的骤变,无论是夏季还是冬季都没有分明的区别。唯一代表着时间变换的,便是这院墙里的树木。 这里种植的植物,每个季节都会表现出不同的风貌。会在春天开出漂亮的浅粉色花朵,会在夏天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会在秋天化作漫天的红叶,会在冬日落叶。似乎并没有园丁专门照料它们的生长。 就像神子一样。 在这看上去非常热闹的拉特兰圣城里,神子的周围总有着大量的守卫保护着他所在的塔楼,每天他都会收到来自伊洛波各地的信徒亲笔写下的虔诚的信笺,里面的内容真挚而狂热。时不时,他还需要代表圣城朗读一些监察官大人代写的教诲之语,录制成全息投影视频。 可是,除此之外,他似乎并不存在。 守卫监视着他的一切,绝对不会与他交谈。信笺他可以,却不能写下回信。代替监察官大人“照顾”神子的修女奥尔加,已经几个月没有再出现了。 神子大人完毕了自己所能找到的、拉特兰方面可以提供的文献书籍,感受到了深刻的无聊。 作为最接近神子大人的人,神子大人的专属女仆,若娜非常清楚这位无比尊贵的大人,一直以来难以掩盖的不安与浮躁。所以她总会保持着阳光灿烂的模样,找些新鲜东西帮助神子大人打发时间。 “这样就会熟吗,不会烧成碳块吗?”若娜看着落叶燃起的火焰,不由得问道。 神子看着中心温度逐渐升高的焖炉,大概估计了一下,用能力将落叶上的火焰熄灭。残留的落叶就像是未燃尽的碳火,保持了相当的温度。可能只需要半个小时,就可以享用到好吃的红薯。 两个人蹲在旁边,姿势远远谈不上优雅,安静地等待着。 并没有卫兵被烟雾吸引前来查看情况,出现在这个小小庭院里的访客,是神子大人最期待的人。 修女奥尔加穿着十几年如一日的修女衣装,并没有因为气温的变化改变自己的服饰。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庭院里,用她冷淡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实在是很有雅兴,神子大人。” 神子大人站起身子,在若娜的帮助下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烟灰,正视向许久不见的修女奥尔加,微笑着说:“您也要吃一个吗,奥尔加修女?” 奥尔加修女迈着规矩的步伐走到了已经熄灭的落叶边,稍稍打量了一番,说道:“圣城这里使用的番薯,是经过科学城特种选育的品种,主要作为食品胶囊的其中一种原材料,提供维生素与微量元素,糖分的含量并不算高。” 神子的表情有些微微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自在的神情,回答说:“那就浇上一些蜂蜜吧。” 他控制着自己的双眼,尽可能在奥尔加没有察觉的时候,看向了奥尔加修女的脑后。和别人不同,奥尔加脑后并没有泛起奇怪的光色,曾经在她身后看到的那些蓝紫色雾气这一次变得消失不见。 神子没有多看,他走到奥尔加身边,站到了这位伊洛波能力者金字塔尖的面前,说道:“好久不见了,奥尔加修女。之前多次想要拜访您,看来您一直抽不出时间啊。” 奥尔加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没有从这些话语中听出什么讽刺的意味。她颔首施礼,回答说:“之前确实是公务缠身,脱不开身。” 神子指了指放在落叶周边的几块砖头,这是从拉特兰圣城历史悠久的院墙便拆下来的历史悠久的砖头,现在被堆成了板凳的模样,示意着奥尔加修女坐下。 奥尔加没有犹豫,她又看了看表情单纯的神子大人,拿出一张手帕,盖在砖块上,才最后落座。 神子也坐到一边,对若娜说道:“那就麻烦若娜小姐您,到厨房找一找有没有蜂蜜?如果能找到新鲜的土豆,搭配黄油和蜂蜜,感觉也不错。” 若娜女仆稍作脑补,觉得这样搭配一定会非常美味,于是马上点头动身。 看着小女仆迈着欢快的步伐渐渐远去,奥尔加说道:“您这些日子近况如何,神子大人?您知道,无论是我,还是阿德里安大人,甚至是监察官大人本人,都非常关注您的成长。” 神子大人点点头,回答说:“一如既往,奥尔加修女。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和照顾。但我还是有些迷茫,有些问题需要您的回答。作为圣城的神子,我能从收到的那些信笺中感受到诸位信徒的热情与向往,可我究竟需要扮演一个什么样子的角色呢?” 八十 神子的未来2 奥尔加没有回答神子大人的问题,她稍稍打量了一番端坐着的模样乖巧的神子的模样,问道:“神子大人,您到伊洛波也有差不多一年的光景了,不知道适应地如何呢?” 神子大人稍稍愣了一下。也许,在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的最初,他心里的恐惧和兴奋才是主要的情绪。等到逐渐了解这个世界,被灌输了无数的使命与责任,开始觉醒能力的那段过程,让神子本人逐渐开始感受到自己被需要,也渐渐变得适应。之后的神子登基仪式,更是将存在感与荣誉感拉到了巅峰。 在种种荷尔蒙的作用之下,神子大人无数次提醒着自己,提醒着自己只能在梦中见到的亲人,只能在回忆里想起的家乡。他看了很多很多书,努力雕琢自己的能力,却依然看不到一丝一毫回家的希望。 在拉特兰圣城这段时光,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好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搓掉了神子回家的渴望,也搓掉了他的锐气与动力。 神子大人略微沉吟了一会,才回答说:“不得不说,得赖于各位的关照与若娜小姐的努力,我适应得还不错。” 奥尔加点点头。她的身高非常高,即便是坐下的姿态,也几乎是在俯视着地位理应比她要高的神子。她居高临下地说:“从您到圣城以来,监察官大人就非常关心您的成长。虽然您与那位大人还没有见过面,但我想,您应该也感受到了那位大人对您的期望。” 迄今为止,神子所能直接接触到的圣城人士,也还是只有奥尔加、阿德里安与女仆若娜。至于这位监察官大人,只在若娜小姐每日例行的祈祷时间中,从圣城的全息投影中见过他教诲信徒的模样。 但神子还是带着礼貌与客套表示了同意。 奥尔加继续说道:“您看了很多书,应该对现在的伊洛波已经有了相当的理解。请原谅我的啰嗦,一些基本的情况,还要为您再介绍一下。” 神子伸出手示意奥尔加讲下去,奥尔加低头施礼,继续用机械般平淡的语调陈述着:“您也知道,神教是我们伊洛波人的共同信仰,神祇真实存在而且无数次为伊洛波带来了光明与救赎。从神教诞生之初到如今,历代神子都在神的庇佑之下,建立了不世的功勋,扩展了伊洛波的文明,播撒着希望与火种。 “可惜,所有有人存在的世界,就会同时存在着分歧与误解。同样的信徒,也会对神的真意产生不同的理解。这些分歧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扩大,虽然多次短暂地得到了弥合,却依然无法阻止信徒之间的分裂。” 奥尔加的表情非常平静,完全不像是在描述自己付出生命效忠的一切:“我等圣城,是由监察官大人释经,以分布在伊洛波各大王国之内的保留地圣城为据点,向普通民众播撒光明为己任。从教派上,圣城多数分布在中伊洛波周边,我们这一派代表着正统与传统,叫做卡托里教派。” 这是神子了解的知识,他知道,神教内部有着卡托里、普洛特与奥尔托的教派分别,而支持着教派的支柱,则分别是圣城、骑士团与西伊洛波的雷哥兰都王国。不同教派的主要矛盾,在于如何看到神的恩泽与神子的地位。 圣城认为,所谓神子,是神在人世间的投影,是神的一部分,应该用看待神祇本身的眼光看神子。骑士团认为,神子是神的代行人,亦是神的信徒与奴仆,效忠神子并不是效忠神祇本身。而像雷哥兰都这样的王国则认为,每一个信徒都像神子一样,可以与神祇本身产生联系,并不需要所谓的神子作为人与神之间的中间节点,所以他们也不承认神子的地位。 这样对教义的分歧,本质上也是释经权的分歧。尤其在圣城再次诞生了神子的如今,这种分歧会逐渐被放大。神子大人本以为,自己应该扮演着消除分歧弥合矛盾的角色,但是他现在也产生了怀疑。 奥尔加如此解释说:“我们卡托里派,认为神子大人您的出现是天赐,是神给予的礼物。可骑士团和卡托里派自然不会这么想。在他们的观念中,不仅要被神所承认,更要完成历代神子留下的十二道试炼,才会真正成为能够带领信徒的神子。这十二道试炼,也被叫做登天十二阶。” 她看向神子,稍稍释放了一些场能包裹了自己的身体,然后说道:“很幸运,您很快就觉醒了强大的能力,可能至少有四等场能的水平。但是您还没有学会如何控制您的能力,您最初几乎一直保持了释放场能的状态。这需要您静下心来,探求自己的内心。现在,您已经是一位出色的能力者了。” 神子对她的说法没有异议,他确实在这半年的光景里逐渐熟悉掌握了自己觉醒的能力。至于向内对内心进行探索,这一进度似乎也在停滞之中。 他看着奥尔加美丽到有些魅惑,但一直透露着危险的气息的这张脸孔,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出发,去接受这十二道试炼呢?” 奥尔加答道:“登天十二阶的试炼,不仅是对能力的考验,也是对心性与意志的考验。监察官大人认为,您可能需要深入伊洛波世界的根本,到信徒中间去,感受这世界的层次,感受您身上的重担到底是怎样的沉重。之后,您才有足够的决心与意志去迎接挑战。”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随身机,在空旷的庭院里展开了立体投影,展示出一条从圣城萨克塔乌波到卡尔德王国的道路,并解释说:“您将不作为神子,而是作为一名信徒,从圣城出发,徒步前往卡尔德边境的骑士团总部。在这条道路上,希望您可以感受到信徒的真实模样,也可以理解您的使命。不必担心,圣城会保证您的基本安全。” 神子大人看着这条道路,不由得稍稍兴奋了起来。 八十 神子的未来3 看着明显被这神圣的使命吸引住的神子大人,奥尔加并不意外。她补充说:“神子大人,在允许您接受试炼之前,圣城还需要对您现有的能力水平进行一次评估。试炼的内容有一定随机性,但也不是没有规律可循,这一次作为信徒的徒步也是期望您能对试炼本身以及您的伟大职责有更加深刻的了解。” 神子大人从投影上收起了目光,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表示了知情。 奥尔加指了指燃烧已经停止、烟雾已经消散的落叶焖炉,说道:“您的番薯应该已经成熟,此刻就是最佳的食用时间。希望您能享受这一次野炊。” 随后奥尔加并没有对十二阶的试炼多做讲解,她就像她来时那样,从低矮的砖头板凳上站起身,深施一礼,飘然离去。 就在奥尔加离开之后不久,若娜才姗姗来迟,从拉特兰圣城的厨房回到了这座小小的庭院。她捧着一个圆圆的陶制罐子,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急切地喊着:“神子大人!神子大人!” 她跑到了端坐着的神子面前,双手奉上了装在罐子里的蜂蜜,还解释道:“神子大人!厨房里没有蜂蜜!那里的厨师都说在拉提夏这里,面包要搭配浓汤一起吃,所以他们都不给各位大人准备蜂蜜。但是呢,但是呢,在厨房外的烤房,就是制作各种蜜汁肉食的那个地方,那里的师傅会经常用到蜂蜜!我就跑过去和他们要蜂蜜。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我就说我是神子大人的侍女,他们就说烤房里的蜂蜜没有什么甜味,不适合招待神子大人这样的贵客。然后,然后,他们就告诉我可以去专门招待访客的厨房,在主城外围,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可能有比较好的蜂蜜。我就又跑了过去......” 她像是个小机关炮一样急切地说着话,将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合格的蜂蜜递给神子大人。神子微笑着接过罐子,借用能力将焖炉中锡纸包裹着的红薯一个一个取出。它们的温度还很高,远远不适合直接使用。两人就继续蹲坐着,等待着红薯自然冷却。 “诶,奥尔加修女大人呢?已经离开了吗?”若娜这才反应过来,小小的庭院里又变成了只有她和神子两个人。 神子点点头,然后想了些什么,问道:“奥尔加修女,是非常强大的能力者吗?我知道她很强,但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强。” 若娜抬起头想了一会,回忆了一下,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奥尔加大人具体有多么厉害啊~我还不是能力者,也看不到什么觉醒的希望。不过呢,我听很多很多人说过,在圣城里面奥尔加修女是非常特殊的存在。有很多很多关于她的传说呢!” 随后她压低了声音,好像降低音量就可以避免被人探查一般,神秘兮兮地说:“女仆里面传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奥尔加修女是专门给圣城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那种人,外号是什么处刑姬呢!不过不过呢,奥尔加大人肯定是非常强大的能力者,在圣城以外的地方也很有名气!” 圣城的处刑姬,这个名号在圣城内部并没有流传开来,奥尔加在圣城的形象始终是高个子好身材的冰霜修女,一直恪守着圣城传统的礼仪与规矩。至少在神子大人本人看来确实是如此。 面对表现出对八卦很有了解的若娜,他也不禁问道:“圣城的女仆之间,有很多这样的流言蜚语吗?” 若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啊,神子大人。您知道,像我这样的女孩子,都是出生在有些贵族血统但并不富裕的信徒家族之中。我们从小被送到圣城接受训练,成为服侍各位大人的女仆,大家天南海北的,年龄、性格都不相同,聚在一起也只能聊聊这样的八卦啦。” “还有什么其他的八卦吗?”神子大人感兴趣地问道。 若娜红着脸,小声说:“您可不要怪罪我们的亵渎,圣城里的八卦多数是写捕风捉影的事情,您千万不要当真。比如说,很多女仆都讲,奥尔加修女大人是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女,一出生就觉醒了能力,实在是无法偷偷养大才送到了圣城由监察官大人养大。还有人说,阿德里安大人在觉醒能力之前是个其貌不扬的矮子,觉醒之后才变成现在高大帅气的样子什么的。” 神子大人微笑着点点头,笑着说:“确实是些奇怪的传闻,有些荒唐。” “是啊是啊,神子大人您千千万万不要往心里去。”若娜慌忙地摆着手解释,“都是我们这些粗鄙的女仆胡说八道的。” 神子答道:“捕风捉影的事情,自然不能尽信,可是呢,也不都是谎言。看来大家都认为奥尔加修女是一位非常强大的能力者。” 若娜不禁问道:“神子大人您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呀?” 神子苦笑了一下,一边开始试着剥开包裹在红薯上的锡纸,一边说:“我的能力,就是和你讲过的,可以看到颜色的能力,对奥尔加修女不起作用。” 在神子最初觉醒了这个能力之后,便是与若娜不断试验这能力,让若娜的心情与神子看到的颜色一一对应,若娜自然心知肚明。 若娜稍稍想了想,回答说:“可能是,奥尔加修女大人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是不是就不会有什么心情啦?” 神子稍稍皱了一下眉头,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脑子里的东西越多,他看到的颜色就会越来越复杂。他之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奥尔加背后紫黑色的气氛,看来是被奥尔加修女发现了应对自己能力的方法。 他剥开了一个红薯,香气四溢,并不像是甜味不足的模样。他抓起一点点放到嘴里,虽然还有些烫,但是可以入口。确实是像奥尔加修女所说,口感绵绵的还没有什么味道。 若娜懂事地再次把蜂蜜捧到了神子大人面前,可爱又灿烂地笑着。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一 拉提夏城的新秩序1 拉提夏城的事情比周培毅预想中还要顺利很多。 在结束了与猫屋的“谈判”之后,贵族理贝尔名正言顺地接手了地下市场的生意。虽然名义上,有关地下市场的各种文件,包括地契与掩人耳目所必须的商业从业资格之类的东西,依然由小弗兰克和莱昂内尔家族的后人所保留,但理贝尔获得了“猫屋”的认证,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其余的莱昂内尔家族生意中,拍卖会的生意本身就由理贝尔亲自设计,接手过来自然也是顺风顺水。那些正在运营生意的所谓接受过一定教育的高级市民,只在乎是不是会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报酬与分红,换个老板对他们影响不大。 而最重要的莱昂内尔家族分布在拉提夏各个城市的港口走私生意,在莱昂内尔家族家后人、弗兰克和洛伦佐残党的帮助下,也逐渐完成了公司化改造。和拍卖会的生意一样,理贝尔将所谓的“港口贸易”拆分成了一个集团控制下的多个子公司。在莱昂内尔集团名下,数家公司分别负责港口贸易中的进口执照、分销、转包等等合法的生意。这些公司的负责人便是之前执行走私贸易的那些头目。 看上去,莱昂内尔家族的走私贸易变成了合法的正常贸易。实际上,和拍卖会的生意一样,理贝尔控制下的这些生意只有表面上合法。他们会由子公司提出贸易订单,以正式贸易的渠道从拉提夏的各个港口出发,由另一家子公司从伊洛波世界的各地采购商品,再由第三家子公司负责运送到拉提夏境内。这些订单都经过拉提夏商业局认证,不仅有进出口的贸易许可,也全额缴纳拉提夏的税费。 区别在于,莱昂内尔家族名下销售的这些商品的数量,与许可和缴纳税费的商品数量不同。理贝尔耍了一个小手段,他建立了单独的销售公司,不仅从合法贸易中采购这种完全合法的商品,也从其他渠道获取订单。莱昂内尔家族会暗暗成立很多皮包公司来为这些订单提供来源,那些走私而来的商品可以混入合法的商品之中。这些商品完全相同,自然看不出分别。 所以实际贸易中,家族的子公司销售的商品数量远大于家族以合法渠道进口的商品。 像是红酒这样的高税费高附加值商品,在莱昂内尔家族的官方商店里,零售价与市场上那些昂贵的商品完全相同,看上去并不会扰乱市场。但是只要购买莱昂内尔家族合作中的理贝尔名下公司的“咨询服务”,就会获得特别的赠品,比如一箱名贵的红酒,比如拉提夏没有出售的雷哥兰都特产。 这种不用来出售的商品,没有人会调查其来源与价值。而理贝尔的咨询公司从莱昂内尔的商店中购买这些商品,不仅可以在数量上做些手脚,资金上也不过是左手换右手的操作。 通过这一系列看上去有些复杂的操作,莱昂内尔的走私贸易的每一个环节都变成了公司名下的合法贸易,每一个公司的每一个订单操作都是合法合理的。但汇集成为一个贸易流程,就变成了有着丰厚利润的生意。 完成了这些改造的理贝尔,虽然牺牲了一部分走私的利润,但是带来了非常可观的安全性。这让那些原本人心惶惶的莱昂内尔旧臣获得了足够的安全感。他们现在不再是依附在家族名下的无业市民,而是在正规公司有着正经工作的职业人,从事的职业也是合法的贸易。所以他们没有不支持理贝尔接手生意的理由。 就这样,周培毅以理贝尔的名义,完整地接手了莱昂内尔家族的主要收入来源,也继承了克洛莱昂内尔在拉提夏城的地位。 作为克洛阁下名义上的继承人,小弗兰克的最低期望便是保住家族的名号,保住家族依然被叫做莱昂内尔而不是洛伦佐,保护好克洛阁下远在卢波的家人。现在的情况虽然不算理想,但也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比较可惜的是,他的父亲,老弗兰克,虽然想办法洗清了几场谋杀的罪名,但依然因为洛伦佐的陷害不得不面临十年左右的刑期。最终,在战争之后幸存下来的、依然留在拉提夏城的克洛阁下嫡系,还是只有小弗兰克自己。 他此刻站在克洛阁下位于地下市场的办公室外,身后的地下市场依然火热。理贝尔限制了地下市场中的很多生意,但也提供了新的贸易渠道。地下市场现在不被允许进行人口贸易,被迫流落拉提夏城的难民与失去了家产的市民聚集在这里,会获得基本的食物与住房保障,想要获得新的合法的身份,就必须经过训练,到理贝尔的公司体系中任职。 而黑市里日常交易的那些东西,偷窃的所得、盗墓的收获、情报和家族之外的走私品,理贝尔则取消了抽成,只要求在此进行活动的那些法外狂徒提供人头费。这样一来,地下市场也不需要为这些违法的活动负有法律责任。 小弗兰克看着日渐热闹的地下市场,看上去要比阁下在世时更加井井有条,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叹了一口气,敲了敲门,走进了现在属于理贝尔的这间办公室。 贵族理贝尔不喜烟酒,他保留了克洛莱昂内尔的办公桌,也保留了酒柜作为装饰,并且在另一边的墙壁上安装了同样豪华巨大的木质书柜,就像那些沽名钓誉、自以为文明的贵族一样。 他命人搬走了这里原本的大号沙发,只在自己的座位对面保留了唯一一个单人沙发。现在服侍在他身边的,依然是那位神秘的女仆科尔黛斯。 “弗兰克先生,”理贝尔笑着与这位地下市场名义上的拥有者打招呼,“占用了您的办公室实在抱歉。您已经为我找好了新的住宅了吗?”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一 拉提夏城的新秩序2 理贝尔原本的住宅已经在轮番攻击之下变成了废墟,现在的理贝尔住在莱昂内尔家族名下的另一处房产。曾经安装在原来宅邸里的治疗舱、安保系统和其他雅各布先生的发明都只能打包好暂时安置在商业街的银行,而艾达拜伦与三个被选中的学生现在暂时下榻在酒店。 小弗兰克今天正是要汇报此事。和理贝尔的相处模式毫无疑问是非常累人的,这位贵族虽然看上去彬彬有礼,在布置工作的时候不仅连带有很多提问,还会事无巨细地问到每一个工作细节。这次选择新住宅的事情,更是对光照、地段、房屋结构等等具体问题都提出了苛刻的要求。 好在莱昂内尔家族曾经以地产中介为重要的情报源,经营过多家中介公司。在他们的帮助下,小弗兰克才可以向这位拉提夏城的新地下皇帝交差:“找到了。您看看是否符合您的要求吧。” 理贝尔伸手,邀请小弗兰克坐在自己对面这座像是审讯椅一般的单人沙发上。小弗兰克看了看这张看上去还有些熟悉的沙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坐了上去。他调整了一会自己的坐姿,不管怎么坐都不太舒服,他也没有继续纠结,接受了现状。随后,小弗兰克便把手中带着房产资料的简易随身机递给理贝尔。 理贝尔接过这台随身机。在地下市场这种地方没有纳米机器人组成了无形矩阵,所以随身机的立体投影功能也无法使用。因此,在地下市场的地下家族使用的都是这种带有显示屏幕、阉割了一定功能的简易版随身机。 他简单翻阅了一下这座新宅邸的资料:坐北朝南,位于贵族区的边缘;从空中俯瞰,距离地下市场并不算远,与商业区也不过几条街的距离;相比第一座宅邸的局促,这一栋房子有着符合贵族身份的庭院、花园。 “我之前的那些仆人,”理贝尔继续翻阅着资料,嘴里吩咐说,“里面有不少你们当初安插的探子吧?我也不是很在乎,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岗位去。新的宅邸,和其他贵族一样,从劳力市场雇佣有经验的下仆,数量嘛,可以适当少一点。” 他把随身机递还给小弗兰克,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家族内部对我还不是非常服气,当然,除了各位开开心心在新成立的贸易公司里就职的先生。等新的宅邸准备好,在我正式入住的时候,我希望由你替我邀请家族里的一些老资历,我不介意当面听听他们对于家族未来的看法。” 小弗兰克点点头,将理贝尔的吩咐记在心里,然后又听到理贝尔说:“在此之前,过段时间,可能就是下周,格罗尼兹家族的首领要来拉提夏城,看望他异父异母的亲妹妹。我希望这些家族的‘支柱’,不要轻举妄动。” 理贝尔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佻,和他第一次来到这间办公室一样。只不过,在他带着克洛的尸体,踩着洛伦佐一伙数十人的首级登上家族掌控人的高位之后,这种轻浮明快的语气,听上去也像是带着死亡的威胁。 小弗兰克不敢怠慢,家族里确实有些忠于阁下的老资历,在之前的动乱中没有来得及支援拉提夏城,也对贵族成为家族首领的事情心怀不满,更是有不少人和格罗尼兹家族在地盘扩张中结下了仇怨。可不能让这些老叔叔触理贝尔的霉头。 深谙恩威并施重要性的理贝尔,已经在走私贸易的公司化改造中给足了家族头目们足够的甜头与自由度,如果有人觉得他好欺负,那实在是忽略了市民区宅邸废墟里堆成小山的尸体。 看着表情有些紧张的小弗兰克,理贝尔笑着问:“怎么样,这沙发坐着还舒服吗?看您的表情,好像不是非常满意啊?” 小弗兰克如实回答说:“理贝尔先生,请原谅我,我实在是坐不舒服。这沙发不管怎么调整,都感觉有问题。” 理贝尔满意地说:“那就好,那就好。既然不舒服,就不用坐在这里了。吩咐您的事情,也请您努力办好。现在的家族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希望您不要再用学医的梦想来搪塞我了。” 小弗兰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有些无奈地说道:“父亲入狱之后,我现在没有学医的余裕。我的家族很大,我是长子,应该负担起责任。” 理贝尔看了看他,说道:“您父亲也是我的朋友,他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今天没有别的事情找您,请退下吧。” 小弗兰克躬身告别。科尔黛斯等着他走得足够远之后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非要搞个坐着不舒服的沙发放在这里?” 恢复了原本神态的周培毅耸了耸肩,回答说:“参考了审讯的椅子。这沙发不至于说不舒服,但它有一种束缚的感觉,会让人觉得不自在。人在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会更容易吐露内心的真实想法。” 科尔黛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小鬼是真的心理阴暗啊!” “这可是我的优点。”周培毅自豪地笑着,又问道,“艾达拜伦呢?她差不多已经要觉醒能力了吧?” 科尔黛斯答道:“是的,泡在莱昂内尔家族的机械库里三天之后,她完成了觉醒的过程。虽说有点磨叽,但终归是成为了正式的能力者。现在的场能等级在二等上下,能力类型和我们预想的一样,自身强化类,强化自己的感官与手脚的灵敏度。” “天生的机械师啊!”周培毅不由得赞叹说,“多给她一些莱昂内尔家族的机械,把我们那台反重力引擎也给她玩,反正不能让她过早接触雅各布先生留下的东西。” 科尔黛斯点点头,然后说:“那位公爵夫人又发来了邀请,直接送到了地下市场。不过,这一次是线上的会面。这是为什么?” 周培毅稍稍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回答说:“可能和我的能力有关系,不过我也不敢确定。等有机会的时候,我会去验证一下我的想法。师姐,我们的三个学生怎么样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一 拉提夏城的新秩序3 科尔黛斯有些无奈地回答说:“你这家伙,从你特意挑选出这么三个孩子接受你的那个实验之后,就从来不关心他们的进度吧?是不是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周培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虚地解释说:“对照组还差一个自然分娩下诞生的流民后裔,所以只能让他们先接受着教育嘛。” 科尔黛斯叹口气。雅各布老师选定的这位继承人,自己选择帮助的这位学派和老师思想复兴的希望,大部分时候都能靠着天马行空的布局和缜密细致的心思完成他的目标,但他实在是个不称职的甩手掌柜,经常像这样留下任务就不闻不问,到最后还得是科尔黛斯来负责推进。 她没有再多指责周培毅,回答道:“孩子们学得很快,他们的基础不牢,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学习如何正确地使用通用语和拉提夏语。不过,让我没想到的事情是,艾达拜伦对于文字的掌握,可能还不如我们选出来的三个孩子。” “艾达拜伦,艾达拜伦,”周培毅思考着,“她毫无疑问是贵族的后裔,她的生身父母,根据格罗尼兹家族提供的那些模糊的资料,确确实实是雷哥兰都的贵族。” 科尔黛斯顺着周培毅的思考,说出了他想要说的话:“但她的学识水平很差,甚至都不会用拉提夏的文字书写。不过她倒是熟练掌握了很多卡里斯马的俚语,尤其是骂人的脏话。她的存在,是不是影响到了你对于能力来源的论断?” “不不不,我还是坚信,能力不可能专属于神子血脉,”周培毅说道,“一定有什么东西,导致了现在贵族垄断能力者的现实。” 科尔黛斯知道他意有所指,便挑明来说:“基因工程可能就是你的答案。但是,现代的伊洛波人,基本上完全失去了自然分娩的能力。哪怕是流民里面,自然分娩的成活率也非常低。而且多数自然分娩的流民,是活不到成年的。” 周培毅知道师姐所说的话背后的含义,他有些无奈地说:“只有我了,我们能找到的自然分娩出身的人。” 科尔黛斯看着他,有些嘲笑地问道:“要不要做个基因谱系,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是初代神子的后代?” “不需要做,我不可能是。”周培毅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可能有一些思路,还不确定。” 科尔黛斯看着他有些执着的模样,说:“婆婆那里有很多关于能力学研究的数据,你需要吗?我可以要过来。” 周培毅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暂时还不用。让艾达拜伦和孩子们继续学习吧,如果基因工程真的阻碍了孩子们成为能力者,至少足够的知识也能保证他们能够在城市里找到生路。” 科尔黛斯点点头,然后又揶揄说:“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性,自然分娩的孩子所获得的能力会特殊一些?你看你的能力,一直怪怪的,测不出场能水平,也不能做到释放状态,但就是很管用。” 周培毅一愣,然后猛地看向师姐,这个世界上唯二知道自己真实长相的伊洛波人,压低了声音,缓缓地说:“神子。神子的能力!师姐,你还记得雅各布先生曾经被要求分析神子的能力吗?” 科尔黛斯被他这突然的举动一惊,稍稍迟疑了一下,才回忆了起来:“有传闻说神子大人刚刚觉醒就是四等的能力者,而且可以永久保持释放的状态。等下,你不会?你们是?” 科尔黛斯的疑问,她自己心底恐怕也已经有了回答。基因工程和人工胚胎分娩创造出来的新生儿,从来不会诞生孪生子,这个世界已经遗忘了双生的存在。她现在的疑问是,神教从哪里找来了这位天赋异禀的自然分娩而来的神子,又为什么会遗漏他的孪生兄弟? 周培毅自然不会给她答案,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选择了换一个话题:“我还得见一见罗兰。” 科尔黛斯也知趣地没有再细想下去:“罗兰果然不是他的真实名字。拉提夏城里找不到叫这个的贵族。”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周培毅微笑着说:“是啊。我欠了他很多很多钱,上一次只给了他定金。想要资金的来源不受追踪,最好是用现金交易,彼时的我可没办法拿出那么多来历不明的现金。” “现在,你可以尽情挥霍克洛莱昂内尔的遗产。”科尔黛斯讽刺道。 周培毅耸耸肩:“师姐,你这样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强盗歹徒一般。我们进行了一场博弈,他输了,而且体面地接受了失败。我不过是作为胜利者,多享受了一些胜利的果实罢了。” 科尔黛斯不耐烦地说:“别得意了,想想见罗兰的事情吧!他可是至少四等的能力者,以你的性格,怕不是还需要我同行吧?” 周培毅摇了摇头:“那倒是不需要麻烦师姐你的。我对这个人有点兴趣,如果可以,希望他也能成为我的助力。所以我会独自去见他。” 科尔黛斯再次皱起了眉头,不由得问道:“你想用他的能力,来模拟罗拉德的‘神佑骑士’吗?你还是把罗拉德当做叛徒,对吗?” 周培毅平静地回答说:“在他证明自己是可以信任的同伴之前,他始终是我的假想敌。所以我需要罗兰这种和他水平、能力接近的人,我要学会如何战胜罗拉德。师兄是非常强大的能力者,而且非常了解雅各布先生的一切。如果我可以不担心生存,平静地和他对话,我也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科尔黛斯实在不知道周培毅这种过分的谨慎,和他很多时候意外的大胆,是否存在着矛盾。她只能好心提醒说:“罗拉德可能要比罗兰强得多。他一向是自称没有努力,但刻苦学习到通宵的那种人。” 周培毅点点头,但笑着回答说:“我有一个想法,从那次和公爵夫人见面之后就产生的想法。我需要人实验一下。如果我是对的,那我就不会害怕罗拉德师兄。”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二 贵族正餐1 与罗兰约定的见面,是在贵族辖属的商业区里一件评价相当不错的饭店里。拉提夏城的贵族只占人口的不足百分之十,但他们在城中的领地却占到一半以上,城外的庄园和牧场更是大到广袤无际。 像是这种精致的餐厅,只为贵族服务,自然开在了商业区中专属于贵族的辖区中。要进入这个片区,不仅需要提供证明贵族血统或者贵族从者身份的凭证,还需要缴纳价值不菲的入场费用。 好在,在出手阔绰的贵族们看来,这一切都物有所值。 这间叫做拉提夏之夜的餐厅,从外观看起来更像是贵族夏日乘凉的宫殿。白色大理石外墙雕刻精致,拱形吊顶下用简约结构的蓝色水晶作为最大的点缀。餐厅保证每一桌贵客都获得了最大的隐私保护,每一张桌子都笼罩在专门设计的光学罩中。进入光学护罩,客人可以自行选择自己餐桌的周围环境与背景音乐。无论是蓝天下的旷野,还是众星捧月的宫殿,无论是优雅舒缓的弦乐,还是恢弘大气的交响曲,都在服务可以提供的范围之内。 罗兰在侍者的引导之下落座理贝尔的订位,理贝尔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此刻,他正在翻阅着餐厅精心手写的菜单。 罗兰坐在舒服而扩大的座位上,环顾四周,看着理贝尔挑选的这个装潢简单大气的环境,听着远传传来的悠扬的音乐,不由得吐出一句:“这可真是昂贵的地方啊!” 他今天穿着了作为贵族非常标准而常见的人工服装,做工说不上细致,但也看不出任何廉价。当然,与穿着卢波风格贵族衬衫的理贝尔相比,可能确实是会有一些寒酸。 理贝尔今天佩戴了一副金边镜框,让他年轻的脸看上去带有一丝丝书卷气。镜框中没有平光镜,也没有辅助视力的凹凸透镜,而是安装了特制的水晶,可以辅助理贝尔看到附近流动的场能。这也是雅各布先生的发明之一。 理贝尔放下菜单,轻轻敲了敲桌上用以呼唤侍者服务的金色铃铛,然后对罗兰说道:“招待贵客,自然要在这种有格调的地方。很遗憾,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此刻只能用残垣断壁来形容,罗兰先生。” 罗兰作为破坏理贝尔宅邸的罪魁祸首,此刻毫无疑问是有些惭愧的,他的声音都低沉了不少:“实在抱歉啊,理贝尔先生。您已经确定了您宅邸的损失了吗?我可以适当地赔付您一部分。” 理贝尔笑着摇摇头,将自己已经勾选好的菜单交给了适时出现的侍者,等到后者消失,才接着说道:“不不不,罗兰先生。钱不是我的问题,钱是您的问题。彼时您有雇主,您收了洛伦佐的定金,也在能力范围和风险估算之中忠诚地完成了您的工作。我对此没有意见。” 罗兰的脸色稍有缓和,只听理贝尔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丝绣包裹,放在餐厅铺上了白色丝绒桌布的圆桌上,里面慢慢的金币互相碰撞发出了诱人而悦耳的脆响。 理贝尔一边打开这无比诱人的丝绒小包,小小露出里面发射着金光的钱币,一边说道:“这里是两百枚金币,罗兰先生。您也知道,我的身份与上次见面时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如果用六百万标准币的价格来购买自己的活路,就显得非常廉价了。所以我会支付您这两百枚金币,也就是一千两百万。” 罗兰稍有震惊地看着这小小的丝绒包,不用探查也知道这个包裹本身的价值也非常夸张。这是一个由“搬运工”类型能力者特制的小包,里面的空间会比看上去适当扩大一些。这个小包本身扩大的容积并不像科尔黛斯的小包那样夸张,但其价值也是非常夸张。 理贝尔看着罗兰震惊又呆滞的模样,把小包稍稍推得离他近了一下,然后说道:“如我所说,罗兰先生,钱,不是我的问题。” 在拉提夏之夜餐厅优雅大气的环境与音乐中,在听过丝绒小包里金币的脆响后,理贝尔这句话有着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罗兰大概明白了理贝尔话里的深意,他从桌上拿走了那个小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面。他看着理贝尔,许久之后,才下定决心说出口:“您还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事情吗,理贝尔先生?” 理贝尔满意地笑了笑,正好此时,侍者送来了作为餐前甜点的点心。这是用特殊工艺搅拌的冰淇淋,冰晶与糖分以一种融合的姿态均匀的分布在以高档牛奶为主料的冰淇淋中,口感极其柔和顺滑。 理贝尔做出了“请”的手势,优雅地拿起银质小勺,从浑圆的冰淇淋球上挖下一口品尝,然后露出了还不错的神情,便停下了进食,用胸前的餐巾擦着嘴。 出于礼貌,罗兰也用勺子稍稍吃了一点冰淇淋。这确确实实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滋味,虽然他并不喜欢甜食,或者说出于男性某种孤傲的态度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女孩子气质的甜食,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口冰淇淋是无比的美味。 此刻,理贝尔才开口说道:“不是您为我效力,亲爱的罗兰先生,而是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为您效力的呢?您看上去正处在麻烦之中,不然,像是您如此身份与能力,何苦要与我们这些市民区的粗野之人为伍呢?” 罗兰习惯性地警惕了一下周围,在光学护罩里他只能看到理贝尔设定的简约环境。他有些无奈地说:“我和我的家人确实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理贝尔点点头,又问道:“是钱方面的麻烦,还是需要钱来解决的麻烦呢?” 罗兰稍稍皱起眉头,不由得问道:“这两者,有区别吗?” 理贝尔笑着解释道:“当然不同,罗兰先生。如果是前者,以您的能力,我想几百金币级别的麻烦一定不会让您无所选择,一定是您需要钱的时间非常紧迫。如果是后者,就有很多操作的余地了。有些人是一次支付无法满足的胃口,您的钱也不一定会解决您的问题。” “现在,请问罗兰先生,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为您效力的呢?”他最后说道。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jltV2pLS3hBSEdBTGtXZXhJanpMOXp1aGZYalZRSU9QZnk3a0IzSlJIMzNJWXJjdDQvaE9ObExBalpBMzVRWFJncllua0ZKTjl4N2pTb3U5bU56ZWpOK3JMdWtlNUhZSVRhYzZTcUxmSDFneGtZekw0ZE92QW5xYWJTTXFxWEdM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二 贵族正餐2 罗兰,不管这是否是他的真名,此刻都陷入了莫大的犹豫之中。他深知作为拉提夏城的贵族,甚至是一位骑士,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向所谓的地下家族申请帮助。然而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为了六百万标准币,选择了以罗兰的化名成为对方雇佣的打手。此时此刻,他的心理包袱远不像是当初那样难以放下。 沉默中,侍者为两人端上了前菜。这道菜的主料是产自西斯帕尼奥的火腿,切成了极为精致平整的细片。粉红诱人的肉质与雪花般的脂肪汇集在这轻薄的肉片之上,搭配解腻用的腌渍橄榄与切片面包,实在让人胃口大开。 理贝尔拿起刀叉,从自己餐盘里的火腿薄片上再切下来一小部分,放入口中,感受着烟熏、腌制等复杂工艺带来的复合香气,与完美肉质带来的蛋白诱惑,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他一边享用着,一边对罗兰说道:“您已经暴露了您的能力,‘疾风骤滔’,罗兰先生。我还没有去细细探查您的来历,想必您自己也很清楚,像我们这样无孔不入的老鼠,如果真的有心去探求您的情报,会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这是罗兰无法反驳的事情。他在沉默中,拿起刀叉,心不在焉地吃下了一口火腿。美味并没有提振他的精神,但也稍稍安抚了他的不安。 理贝尔只吃下了很小一部分前菜,便擦擦嘴,继续说道:“罗兰先生,我只是想要解决您的困难。我知道,以您的身份,这种难以启齿的话题,总是难以向我这样的陌生人吐露心事。刚刚的金币,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态度。” 罗兰看着他,抱有警惕地说道:“您多给我的这些钱,这些金币,肯定是需要我付出更多。像您这种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人恩惠。” 理贝尔没有否认,而是非常平和自然地点点头,回答说:“没错,您对‘我吗这种人’有着客观清晰的认知。这个世界当然不存在免费的午餐,就像这顿饭一样,我所释放的所有善意,当然是要求回报的。” 他抬起头,摘下餐巾,看着罗兰脸上的疑惑与不安,接着说道:“我希望用坦诚的话语解除您对我,对我们这种人的防备。没错,我与您的这次会面,是别有所图。我希望用钱,或者是解决您的困难,成为您的朋友。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了相似的困境,而您,我的朋友,刚好有办法帮助我,那时候,您不会吝啬您的帮助。” 他招来侍者,命令侍者打开了一瓶名贵的红酒,这一瓶红酒的单价几乎就可以在市民区买下一间小屋。然后,在理贝尔的注视下,侍者将两支高脚杯斟上温度合适、酸度适宜、品质上乘的拉提夏红酒,分别摆放在理贝尔和罗兰的面前。 理贝尔拿起面前的红酒杯,稍稍摇晃,似乎能从这摇曳的红色液体中看出什么端倪。他举起杯,向罗兰致意,然后稍稍品下一口,露出还算满意的神情之后,又说道:“当然,罗兰先生,我的这些心思,我期待与您结成的这种关系,您可以视作利益的交换,也可以视作为友谊。” 罗兰也没有失了礼仪,同样拿起了酒杯,与理贝尔隔空碰杯,也喝下了一口这杯自己从来没有有幸尝试的昂贵红酒。随后他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果然,贵的东西都有贵的道理。 他放下酒杯,略带歉意地说道:“实在抱歉,理贝尔先生,刚刚我把您称为那种人,是没有任何不敬的意味在的。” “我并不在意。”理贝尔继续摇晃着红酒,轻飘飘地说道,“罗兰先生,我很清楚自己是哪种人,又代表了什么人。如果您也清楚我是谁,对我的工作是一种帮助。” 他放下酒杯,此刻侍者也刚好将主菜奉上。这是一道以小牛肉与红酒搭配烹调的炖菜,早一些喝下的红酒增加了这道主菜的风味,而精选了位置的牛肉颜色红润明亮,在酱汁的映衬之下像发光一样美味异常。 与主菜同时登场的,还有一份奶油浓汤,用龙虾肉与奶油缓慢炖煮,搭配一小份拉提夏面包,与红酒炖牛肉一样浓郁。 理贝尔没有急于下口,他看着罗兰,平静、优雅,听上去非常友好地问道:“亲爱的罗兰先生,两百枚金币,足够您解决您的麻烦了吗?” 罗兰拿起了刀叉,却也没有任何动作,他沉吟了一会,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进行着复杂的计算和推演,设想着最好的情况,可最终,他还是极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可能不够。” 理贝尔平静地撇着嘴,点着头说道:“那确实是棘手的麻烦呢。” 他瞄了一眼罗兰迟迟没有放下的刀叉,又看了看罗兰因为犹豫、纠结和无奈聚在一起的五官,又问道:“如果有我的帮助,您认为,摆脱麻烦会容易一些吗,罗兰先生?您知道,我肯定不会拒绝您的请求。” 罗兰似乎终于放弃了,放弃了作为贵族的倔强,放弃了最后一丝心理包袱,放弃了自己早在接受洛伦佐邀请之时,就已经开始被自己遗忘的作为骑士的荣耀。他本以为,可以靠着自己,靠着隐姓埋名赚这种来自地下家族的黑钱,独自解决自己的困扰。然而,残酷的现实,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位年轻的贵族,都告诉他,很多东西一旦放下,便没有了再捡起来的可能性。 而在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年轻人,既作为贵族,又作为拉提夏地下世界新的首领,是他能得到的最有力的支援。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需要您的帮助,理贝尔先生。” 理贝尔满意地看着罗兰,拿起了自己的刀叉,从温度正好合适的牛肉上切下一小块,用叉子插住,在酱汁上稍稍一裹,然后放到了嘴里。这时,他才回复说:“当然愿意为您效劳,罗兰先生。”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jltV2pLS3hBSEdBTGtXZXhJanpMOXp1aGZYalZRSU9QZnk3a0IzSlJIMzNJWXJjdDQvaE9ObExBalpBMzVRWFJncllua0ZKTjl4N2pTb3U5bU56ZWpOK3JMdWtlNUhZSVRhYzZTcUxmSDFneGtZekw0ZE92QW5xYWJTTXFxWEdM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二 贵族正餐3 不善言辞的罗兰思考了许久,才像一位故事的主讲一般,将他的困扰娓娓道来:“实不相瞒,正如您所猜测的那样,罗兰不是我的正名。在下来自历史悠久的家族赛斯瓦斯,罗兰乃是家族创立者,出生于拉提夏的圣骑士,三代神子统辖下的神教骑士团第一骑士,罗兰赛斯瓦斯的名字。” 罗兰赛斯瓦斯,在拉提夏自然应该是家喻户晓的名字,在整个伊洛波也称得上如雷贯耳。作为外乡人的周培毅当然听说过他,但只是稍有了解。而说起他,首先要聊起他所效忠的帝王,唯一从国王成为神子的第三代神子大人。 第三代神子,乃是卡洛林王国的第一位国王,他的父亲,便是将拉特兰圣城谨献给神教,来换取篡位合法性的知名野心家。 在三代神子的父亲通过阴谋逐渐削弱了第二代神子建立的不朽王朝墨洛温王国之后,卡洛林王国鸠占鹊巢,取代了旧的秩序。第三代神子继承了王位,又被圣城选为了新的神子。而他面对的局面,则是神教内部派系林立、神教外部异族入侵这一内外交困的环境。 第三代神子依托自己强大的王国,重新整合了以拉提夏人为首的神教骑士团,改变了骑士团曾经以奥尔托派为主的格局。随后,他发动了大量的战争,战胜无数不愿意臣服的王国,足迹遍布西斯帕尼奥、卢波与卡里斯马。 在他的战争之中,罗兰赛斯瓦斯以其卓越的能力、精湛的武力与闪耀着无限光辉的人格,成为了历代骑士最高的标杆与偶像。 这位第一骑士拥有着无可挑剔的美德,无论是对于神与神教的虔诚,还是对于主君神子大人的忠诚,无论是战场上的骁勇果敢,还是对于普通士兵的体恤与温暖,都让骑士精神在他的发扬下光辉灿烂。 这样的骑士,最终得到了一个无比璀璨的结局。神子大人在与西斯帕尼奥的不臣者战斗时遭遇了阴谋诡计,在一次殿后行动中罗兰拼死护主,最终战死沙场。 此刻,作为罗兰赛斯瓦斯继承人的这位骑士,继续讲述着他的故事:“先祖作为骑士,一生清贫。虽然牺牲之后得到了神子大人与王室的诸多赏赐,但后人一直奉行家族的教诲,以奢侈为耻,所以我们赛斯瓦斯家族虽然是拉提夏城历史最为悠久的家族之一,却没有积攒下什么财富。” 理贝尔点点头,倾听着这位赛斯瓦斯后人的话语:“先祖为家族留下了三件传奇的宝物,圣剑杜兰德尔,骏马韦兰迪夫与号角奥利凡特。因为先祖本身是非常强大的能力者,圣剑与号角又常伴左右,所以这两件宝物已经成为了圣物,沾染了先祖强大的场能。” 所以骏马是老死了是吧。失礼的话在理贝尔心中响起,但他没有出口。 赛斯瓦斯带着莫大的遗憾与后悔,极为痛心地继续说道:“可能是因为时间岁月的侵蚀,也可能是因为我们这些不屑子孙不争气,保管不善,家族保留的这两件圣物,最近都不约而同的出现了表面的龟裂。我学识不精,翻遍了古籍也没找到龟裂出现的原因,只能理解为先祖与神明对我们这些后世子孙不满。可是,一个多月之后,拉提夏城要举办王室宴会,先祖的这两件圣物要作为拉提夏光辉历史的见证展出,这可如何是好?” 看着焦急又痛苦的赛斯瓦斯,理贝尔平淡地问道:“所以您就被迫隐姓埋名,不,您甚至使用了您先祖的名字,与洛伦佐交易,想要赚些快钱?而您拿着这些金币,又能如何解决您的问题呢?” 赛斯瓦斯叹了一口气,回答说:“理贝尔先生,您可以尽情嘲笑,我知道自己的行为非常愚蠢。无论如何,圣物也不能拿出去给人修缮,消息会马上传遍整个伊洛波的。出于万般无奈,我只想到了两个办法。其一,是贿赂宴会的主办方,拉提夏瑞嘉贵族的那些诺布拉近亲,让他们安排圣物在不容易被发现问题的时候展出。其二,就是伪造相似的圣物,代替真的圣剑与号角出现在宴会之上。” 听着赛斯瓦斯出于“万般无奈”才想出来的这两个蠢主意,理贝尔也没有了嘲笑他的心思。他再度挥动刀叉,吃下一口美味的红酒炖肉,才说道:“您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确实是两百枚金币无法解决的问题,也不是钱可以解决的问题。不过您还是非常幸运,我身边呢,正好有一些精通历史、圣物与伪造的专家。如果得到您的许可,我想看一看这两件圣物,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赛斯瓦斯马上升腾起了希望,带着期望的眼神看向面前淡定而平静的少年。年轻的贵族又继续说:“但是呢,我也不保证能修复好圣物,尤其是在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我希望您能够停下您的谋划,不要想着贿赂宴会的主办方或者是伪造圣物,这两个方案无疑会让您更加暴露圣物受损的现实。” 赛斯瓦斯有些局促地问道:“理贝尔先生,那我应该如何是好呢?” 此刻的理贝尔已经完全享用完毕了他的炖肉和浓汤,再次擦擦嘴,继续摇晃着红酒杯。他看了看焦急是赛斯瓦斯,又稍作思考,才回答说:“您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如果您从前不喜欢参加舞会,不喜欢与上层交往,之后的一个月里就不要做。如果您从前不曾出入哪些地方,不与哪些人交谈,之后的一个月里也不要做。您要保证,这一个月和您过去的人生一样平平无奇。如果真的需要贿赂贵族、伪造圣物,那是我要代替您去做的事情。” 在赛斯瓦斯点头了解之后,理贝尔又说道:“等您方便的时候,我希望到您的住处去,看一看这两件圣物的现状。我会带上一位专家,由她来做全面的评估与分析,之后再决定我们要从哪一种思路入手,来解决您的问题。” 赛斯瓦斯再次点头称是,眼前的年轻贵族没有任何的慌乱,条理清晰目的明确,这让他增添了不少信心。 理贝尔看着对方面前还没有怎么动过的美食,继续以平静的语气说道:“快些享用吧,赛斯瓦斯先生。错过了美食,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三 骑士的夙愿1 “所以你说的那个‘圣物专家’就是我?” 科尔黛斯第一次用看纯粹不带杂质的蠢货的眼神,审视着自己亲爱敬爱的、已经在与圣城抗争中牺牲的、亦师亦父的雅各布老师选定的这位学派继承人,和他这张用光学能力制作出来的假脸。 假脸的主人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没错!” 科尔黛斯涌起了一股在这里把这个小子打一顿的冲动,不停揉着眉心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对圣物没有什么研究。无论是老师还是婆婆,都不是研究圣物的专家,留下的资料也很少。你的这个工作,我做不了。” 此刻的科尔黛斯与周培毅,已经下榻进了小弗兰克为家族新掌权者选定的新宅邸中,这栋位于贵族区边缘的豪宅,和普通的贵族居所一样拥有宽大的宅院与豪华的房屋,保持了与拉提夏城所有房屋相同的建筑风格,大量使用了白色大理石与拱顶的设计。 选定了宅邸之后,自然是由科尔黛斯主导的布置与再设计。师姐不仅在这里重新构建了中央控制处理器,再次安装好了雅各布先生留下的安保系统、监察系统,也利用宅邸独立的电源重新布置了属于治疗舱等器械的房间。当然,最重要的事情是科尔黛斯与周培毅将原本留在雅各布别墅里的那些书籍尽数搬走,伪装成盗窃的模样,然后保存在了新宅邸宽敞豪华的书房之中。 而遣散了原本的仆人之后,新宅邸的人手明显不足。周培毅扮演的贵族理贝尔,不像是雅各布先生那样过着清贫苦修的枯燥生活,也不能是。他必须有足够的仆人,来维持作为一位有头有脸的贵族最基本的体面。 所以三名原本选定作为能力来源的实验对照的孩子,在每天的学习任务之外,还需要兼顾一小部分仆人的工作。两个男孩一个负责庭院的修剪与花园的管理,当然也兼职宅邸唯一指定宠物狮子猫狄安娜的照料;另一个则是负责宅邸的安保,哪怕这个工作并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唯一的女孩则和科尔黛斯一样成为了女仆,照顾宅邸内这五六人的衣食起居。 现在,两人正像是普普通通的贵族与女仆一般,在没有任何外人监控下的茶厅,享受着午后惬意的时光。当然,宅邸里唯一的闲人,来自格罗尼兹家族的能力者艾达拜伦,就在两人不远处,被科尔黛斯释放的能力场隔绝,只能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两人精彩的面部表情。 周培毅淡定地喝着茶,一边想着师姐什么时候才会真的打自己一顿,一边淡定地说道:“师姐,别急,也不需要你真的成为什么‘圣物专家’,只要你能扮演起来比较像就行。” 科尔黛斯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培毅这张极度欠揍的脸,惊愕道:“你想糊弄那个赛斯瓦斯?糊弄罗兰圣骑士的后人?还是你想对罗兰圣骑士的圣物做手脚?你脑子没病吧?你发烧了?” 周培毅看着科尔黛斯的表情已经从冰霜美人的美好仪态逐渐崩坏,吐槽的模样颇有大动肝火甚至大打出手的准备姿态,便赶忙摆摆手说道:“师姐,冷静一下,我是那种会做冒险举动的人吗?我这人一向是以谨慎胆小怕死为生存守则的。” 科尔黛斯叹口气,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你说说看,你是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的。涉及圣物和皇室的事情,我们马虎不得。” 周培毅点点头,回答说:“师姐,虽然我们都不是很懂圣物的事情,但我们在梅萨基地见过了真正的圣物,而且是不能与罗兰遗物这种等级的圣物相提并论的用了大量行星之心的装备。它们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强大能力者的场能,神迹中神明能量长期的温养。”科尔黛斯逐渐平心静气下来,回答说。 “没错,圣物的诞生需要漫长岁月中,物品本身受到强大场能的影响。尤其况是罗兰这种强大的能力者。”周培毅继续说道,“所以,圣物如果要失效,一定是其上场能的逸散与流失。但我从赛斯瓦斯那里听说,他们的家族会主动筛选能力类型与家祖接近的能力者继承家主,每一代都至少是四等水平的能力者。他们的能量会反过来继续温养圣物才对。” 科尔黛斯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顺着这个思路说:“所以,罗兰的圣物应该不可能出现因为场能逸散而表皮龟裂的情况,它们的能量应该至少还可以维持圣物最基本的形态才对。” 周培毅接着说:“没错。而且‘出现龟裂’这件事情本身,也非常蹊跷。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样的宝剑会因为岁月的关系在表面出现裂纹。更何况,出现龟裂的时间非常奇怪,偏偏是在罗兰后人不得不将家宝在皇族的主持下展示给整个拉提夏城的时候出了问题。” 科尔黛斯重新皱起眉头,带着猜测与怀疑说道:“你是说,这种龟裂,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陷害赛斯瓦斯家族?” “不一定是陷害。”周培毅耸耸肩,“也可能是想要谋划圣物,想要图财。不过从圣物出现问题之后,还没有什么人主动去接触赛斯瓦斯。他隐姓埋名作为雇佣兵赚钱的第一站就是洛伦佐,并没有贵族势力带着目的使唤他。” 科尔黛斯很熟悉这种阴谋诡计,分析说:“要么对方在等着时间距离皇族的宴会越来越近,赛斯瓦斯越来越焦急越来越走投无路,以此坐地起价。要么,对方的目的就是在宴会里有所动作。” 周培毅就喜欢师姐的这种聪明,他拍了拍手,笑着说:“所以呢,我们要调查的其实并不是罗兰的圣物,而是赛斯瓦斯的家里人。看看到底是哪个内鬼,在谁的授意之下做了这些手脚。” 科尔黛斯还是不无担心地问道:“如果对方是我们招惹不起的人呢?你不会想要为了个赛斯瓦斯家族的骑士与拉提夏城的大贵族为敌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三 骑士的夙愿2 周培毅立马严肃认真地重申了自己的处事原则:“师姐,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一向是以谨慎胆小怕死为生存守则的!” 科尔黛斯一副“我知道了你别念叨了”的表情敷衍地点着头,问道:“如果你的分析成立,那么想要图谋圣物的背后人物肯定不是什么等闲人士。你有办法让赛斯瓦斯从他们的手里脱身吗?而且,如果你真的帮赛斯瓦斯解决了这个问题,你能保证那些大贵族不会记恨你吗?” 周培毅马上回答说:“师姐,你对我们这种人有误解啊!我们是地下家族,贵族口中的老鼠。我们呢,是那些不愿意脏了手的大贵族们与他们不屑于管理的普通市民之间的中间人、掮客、手套或者说代言人。说难听一点,不管是哪位贵族,我们都是人家的狗。” 科尔黛斯听着周培毅这一顿话把他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不由得有些无语:“那你为什么削尖了脑袋也要当这个老鼠的王?” “清晰的自我认识和远大的理想之间并不冲突,我的师姐啊!”周培毅耸耸肩,“老鼠的王也是王,虽然在贵族眼中不过是条显眼的狗。但我相信,贵族的懈怠与傲慢,会给我创造一个广阔的天地。”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师弟的病已经无药可救了。她还是问道:“你还没说呢,如果赛斯瓦斯和大贵族有冲突,你怎么选。” 周培毅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如果真的是大贵族,甚至是皇族想要谋划走赛斯瓦斯家的圣物的话,我们就帮赛斯瓦斯把圣物卖出一个合适的价钱。” 无耻啊!科尔黛斯毕竟是贵族出身,听到这段话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严重侮辱了一个继承圣物的历史悠久的伟大家族。 但她回念一想,又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最为理智冷静的处理方法。一旦有足够强大的贵族盯上了圣物,而且已经开始实施阴谋诡计去掠夺,那么赛斯瓦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过这一劫。与其飞蛾扑火,不如借花献佛。 科尔黛斯终于在这一次,跟上了周培毅的思路。她像是疑问又像是赞叹地说道:“你到底哪里长出来的这么多花花肠子啊!” 周培毅微笑着喝着自己的红茶,还没来得及为师姐难得的夸奖骄傲自满,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不行,师姐,赛斯瓦斯在旧宅邸的时候见过你,见过你的场能!不能让师姐你来扮演这个圣物专家。” 科尔黛斯眉头一皱,稍稍思考了一下。在旧宅邸混乱的环境里,赛斯瓦斯作为四等以上的能力者确确实实可以探查到自己的场能。但他有能力分辨这场能的特征值,并且在再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分辨出来吗? 但她选择不去质疑周培毅,因为她实在是不想再听一次“师姐,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一向是以谨慎胆小怕死为生存守则的”这种话了。 科尔黛斯顺着周培毅的想法,说道:“圣物的专家,至少是可以接触到圣物的人物,那便必须是能力者。说实话,要我来伪装成这种人物,都有些过于托大了。” “可以假扮成这位专家的学徒。”周培毅沉吟着,“学徒的限制没有那么多,而且更加方便。” 科尔黛斯吐槽说:“学徒也必须有着足够的说服力,你不能让小弗兰克这种人假扮学徒吧!他一看就是混迹街头的人,要不是多少读过些书,他脸上的横肉可能得有小二斤了。” 周培毅点点头:“是啊,最好还是要能力者。读过书,懂一定的技术,开口不会被怀疑,能说出足够的专业术语唬人......” 说到这里,两人突然一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在能力屏障之外,听不到两人说话的艾达拜伦。后者正在乖巧地享用着自己的下午茶,等待宅邸真正的掌控者科尔黛斯带她参观雅各布先生留下的安保系统。 看着突如其来的两道灼热的视线,艾达拜伦有点懵。她不知道两人在讨论什么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谈到了自己。她看着两个人一边看着自己,一边在屏障的另一头继续张着嘴说着话讨论着。 科尔黛斯看着表情惶恐的艾达拜伦,说道:“她确实是能力者,而且是强化感官的能力者,五感的敏感与精准甚至超过了很多专门的探测仪器。这么一想,实在是太合适假扮成学者的学徒了。” 周培毅也看着艾达拜伦,打量了一番她的模样穿着,说:“是啊。但是她在地下世界生活太久了,一丁点贵族的模样都没有。” “稍稍打扮一下就行。”科尔黛斯也打量过一番,看得出艾达拜伦藏在车间工作服后的潜力,“而且她这种有些木讷的性格,和她非常喜欢观察的眼睛,都非常像是跟随学者的学徒。反正比你要像。” 周培毅这才想起了,自己名义上还有过一个身份是雅各布先生的学徒。而且只在前往神迹的那次旅行中短暂扮演过一段时间。 他示意科尔黛斯将能力的屏障解除,让艾达拜伦可以听到两人所说的话。在艾达拜伦都担心自己要被卖掉的时候,周培毅说出了不怀好意的人贩子常说的话:“艾达拜伦小姐,带你去吃好吃的你喜欢吗?”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艾达拜伦马上惊恐地拒绝,“理贝尔先生,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不值钱的,请千千万万不要把我卖给变态贵族!” 周培毅一愣,实在没想到自己这句话是如何被艾达拜伦解读出如此的内涵。在他疑惑的注视之下,科尔黛斯走到了艾达拜伦身边,坐到与她肩膀靠肩膀的地方,温柔地说:“别害怕,艾达,我们不会卖掉你的。我们这里有个工作,可能需要你的帮忙。你听说过圣物吗?” 听起来这么像“你知道安利吗”的话,在科尔黛斯的口中说出来,一点劝诱和危险的气息都没有。总和科尔黛斯朝夕相伴的艾达拜伦似乎也更信任她这个大姐姐女仆。 艾达拜伦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是什么很厉害的机械设计吗?” 科尔黛斯笑了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机械设计。”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三 骑士的夙愿3 艾达拜伦直到“被迫”换上了一身颇为得体的礼服,坐在桃木整体雕刻而成的淑女椅上,由科尔黛斯亲自为她化妆之前,还没有一点点怀疑。 当科尔黛斯依照古礼,将松节油与特制的成分制作而成的面膜敷在艾达拜伦的脸上,一小时后又用温暖的蒸汽为辅助擦去。然后在艾达拜伦这张棱角要比一般淑女分明的脸上擦上粉扑,为她修剪了有些糟乱的眉毛,柔和了她的颧骨与下颌。而她脸上并不算碍事的一点点雀斑,也并没有被刻意掩盖。 和地球上的化妆相比,伊洛波的化妆品多数是各种特殊制成的粉末,只看颜色和味道似乎分辨不出它们的不同用途。似乎这里的淑女对自己原本的面容非常自信,只有一些浅浅的修饰。 看着镜子里一点点变得像是淑女的艾达拜伦,周培毅也大概理解了叶子为什么只靠地球的化妆技术就可以改头换面的原因。 同样是看着镜子里的画面,艾达拜伦则经历了痛苦的心理煎熬。她心理斗争了许久,终于在科尔黛斯的摆弄中,怯生生地挤出一句:“两位大人,是不是要把我送给奇怪的贵族当小妾啊。” 她的声音委屈又害怕,几乎要哭出声来,完全不见作为格罗尼兹家族成员的骄傲与勇敢。她用差一点就可以称为哽咽的声音说:“你们答应了我说不会卖掉我的......” “噗嗤”周培毅没有经历过专业的训练,实在是没忍住笑,极为失礼又失态地捂着肚子转身无声地狂笑。 科尔黛斯很生气地瞪了一眼这个没出息的家主,赶忙安慰艾达拜伦说:“请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拜伦小姐。实不相瞒,我们今天晚上收到了邀请,要前往一位尊贵的客人家中做客。他是拉提夏英雄的后裔,家中供奉着传说中的圣骑士留下的传世圣物。现在,他们家中的宝物可能出现了一些问题。” 科尔黛斯的声音无比温柔,完全看不出她原本的性格,这让艾达拜伦获得了极大的安慰。她稍稍安下心来,依然不无担心地说道:“这么重要的人物,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哪有资格见人家啊!女仆小姐,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帮不到忙。” 科尔黛斯像看着一只受惊的小猫,又像是看着自己年幼的妹妹,一边用梳子梳理着艾达拜伦已经染成亮金色的头发,一边说:“并不需要你承担什么责任,拜伦小姐,您无须担忧。今天晚上只是普通的晚宴,您不需要执行复杂的任务,只要随我们一起出席,并且使用您的能力观察有问题的圣物,记下您的观察结果,在回到这里以后再告诉我们就好。” 现在,艾达拜伦似乎安下心来了。科尔黛斯继续给她梳着头发,然后又气冲冲地看了一眼这个家真正的贵族,还蹲在墙角无声狂笑的周培毅,说道:“理贝尔先生,请您注意,您才是今天晚餐的主角。我不希望您丢人。” 周培毅在墙角摆着手,带着歉意说道:“好好好,我一定注意。” 瓦奎斯罗兰赛斯瓦斯,这是那位拉提夏骑士的全名。他是这一代赛斯瓦斯家族的家主,觉醒了与先祖相似的能力,继承了罗兰的中间名,也继承了家族为数不多的财富:一栋位于诺布拉贵族区域的豪华古宅。 这里故意保留了相当多的古色古香,无论是数个世纪前就伫立在这里的砖墙,还是长满了苔藓的青石板台阶,都依然是百年前的原汁原味。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世代只从事骑士一门职业、向往清贫的赛斯瓦斯家族,实在也修缮不起这偌大的、昂贵的宅院的原因。 瓦奎斯赛斯瓦斯早早在门口等待着理贝尔一行人的到来。他看着贵族理贝尔带着他的漂亮女仆,与一位极其年轻的能力者,从豪华的贵族马车上走下。赛斯瓦斯稍稍行礼,他知道理贝尔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仆,但没想到她也是一位不弱的能力者。似乎那晚在旧宅邸引起他预警的三等场能就来自于她。 赛斯瓦斯没想到的是,理贝尔今天带来的另一位女伴。这位漂亮的淑女穿着了非常传统保守的礼服,用金边的水晶单片镜高调展示了她身为学者的身份。她非常年轻,只有不到二十的年纪,要比刻意扮的成熟一点的理贝尔更加年轻。而她,也在周身包围着稳定的场能。 “理贝尔先生,”赛斯瓦斯没有多余的客套,“这位年轻的女士就是您所说的圣物专家吗?” 理贝尔耸耸肩:“当然不是。这位艾达小姐是拥有着敏锐观察力的特殊能力者,也是专家的学徒。她将替我们的专家观察您的圣物,并将一切忠诚地传达给对生物颇有研究的专业人士。” 赛斯瓦斯对此稍有些失望,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起疑的地方。这位少女确确实实是能力者,她观察四周的模样也像极了赛斯瓦斯在军营中见过的那些持有相似能力的斥候。这种类型的能力者似乎会被过于敏锐的观察力所困扰,总会摆出比较容易被惊吓的模样。 瓦奎斯赛斯瓦斯没有多做寒暄,将理贝尔一行人迎进了自己的宅邸。这栋房子很大,院子很深,院中的花园和草坪看上去并没有全自动化的机器人代为修剪,但也干净整洁。平整的草地上别出心裁地栽培着当季开放的鲜花,人工的栽培虽然不像机器一样规整,但也靠着星罗棋布的特殊形状看得出用心。 “漂亮的花园。”理贝尔不由得夸奖说。 赛斯瓦斯的脸上稍稍涌起了一点开心,他回答说:“我的太太负责照料这个家,当然也包括这里的花园。她是个非常精致的人。” 理贝尔点点头,随后就在宅邸正屋的大门前看到赛斯瓦斯夫人。这是一位非常不符合拉提夏贵族太太刻板印象的女士,有着漂亮而柔和的面容,和一身与这张脸并不搭配的普通衣物。清贫的生活并没有影响这位太太的气色,她的搭配合理得体,与那些追求昂贵与奢侈的贵族完全不同。 赛斯瓦斯有些骄傲地介绍道:“这是我的夫人,来自拉提夏的塞恩家族。”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5NTEZ6Zm9nL0QybEYxZ3BSTWJxcnd3K2tnUXp2ZzRRRGVWT1RDbTNWbGxheGJ2UTFPMGxHWEwvM1QwNWN2UTdQRDg3VE15M0d3OWZab3dFdEVQTi9td1Nqdk5pN2E91ZjdOU3F0T0lTUGhDRXhJMGF3bVpLZHpDZ2piSkll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三 骑士的夙愿4 赛斯瓦斯的夫人躬身行礼,干净整洁不失得体的衣服和朴素淡雅的妆容,让人相信这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理贝尔同样颔首行礼,有意无意地进行了探查。果然,赛斯瓦斯夫人是一位能力者,她的身周释放着稳定的场能。虽然确实无法与身为骑士的瓦奎斯相提并论,但也不失贵族夫人的身份。 简单的礼貌之后,站在正屋大门之前的赛斯瓦斯夫人露出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无论是微笑时嘴角扬起的角度还是露出的八颗牙齿,都像是经过了非常精确的测量。她笑着让出一条路,说道:“家主提到过您很多次,理贝尔先生。今日光临寒舍,实在是不胜荣幸。” “可不敢把罗兰圣骑士的遗产,您与赛斯瓦斯骑士的宅邸看做是‘寒舍’。”理贝尔摆摆手,“希望我的到来,能为您和您丈夫的困扰带来改变。” 他和大部分拉提夏的贵族不同,虽然也会说一些比较拗口的礼仪用语,但终归算是一位直来直去的实干者。 赛斯瓦斯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夫人,似乎他还没有把邀请理贝尔的真实目的讲出口。不过夫人非常了解赛斯瓦斯家族的现状,也很明白罗兰圣物的非凡意义,赛斯瓦斯相信自己的夫人能够理解他的决定。 赛斯瓦斯夫人,这位美丽端庄的女性,只有大概半秒的震惊。 她的眼睛稍稍暴露了她的情绪,又很快被她很好地掩饰了下去。她保持着优雅的仪态,很快接受了家族的丑闻已经向这位拉提夏的新贵族暴露的事实,也接受了自己的丈夫轻易相信了这位毫无根基的年轻人的现实。 她继续微笑着,伸手邀请理贝尔一行人进入正屋,并说道:“那真的麻烦您了,理贝尔先生。希望您可以有所收获。” 理贝尔点点头,跟随这位夫人一起走进了赛斯瓦斯的祖宅。贴身女仆科尔黛斯与装扮成学徒的艾达拜伦紧跟着他,而赛斯瓦斯骑士则走在最后。 赛斯瓦斯的祖宅虽然没有豪华的装潢,没有像大部分贵族,尤其是公爵夫人那样采用非常罕见的材料作为房屋的骨架,却处处可以看出岁月与荣耀留下的痕迹。在步入正屋之后特别设计出的蜿蜒长廊里,理贝尔看到了一位位赛斯瓦斯家主留下的光荣履历。 他们的画像和他们的佩剑一起摆放在长廊的两侧,不少先辈的佩剑也残留着些许的场能,说明他们中有不少人曾经达到了能力者的巅峰高度。而在刻意延长的长廊尽头,是宽敞但不算高大的正厅。 正厅正面扑面而来的,是家族创始人,那位骑士精神的完美诠释罗兰圣骑士的巨幅画像。画像描绘了罗兰圣骑士跟随神子参与的最后一场战役,也是导致这位不世英豪陨落的那场撤退战。 画像里的罗兰雄姿英发,尽管他的披风已经被鲜血染红,尽管他的盔甲已经破败不堪,尽管他经过艺术家修饰的英俊面孔已经沾满了泥污,他依然手持宝剑,高举着自己的号角,激励着自己注定战死的战友们。而他手中的两件宝物,正是传世的两件圣物。 这两件圣物此刻就摆放在画像前方的祭坛边,用非常精致先进的水晶展柜保护。只是远远看着,理贝尔就能感受到和身处神迹一般的感觉,似乎有温柔强大而光辉的能量,在充盈着自己的身体。 他马上有些担心地看向完全没有感受过神迹和圣物滋养的艾达拜伦,生怕她有什么不符合身份的行为。还好,艾达拜伦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身体上,也没来得及感受圣物滋养对能力的提升。她非常专注地看着展柜中的宝剑与号角,能力带来的出色视觉让她已经观察到了圣物表面的异样。紧急补习过相关知识的她正在努力观察着它们异常的形态。 “看来我们的学徒小姐已经进入到了工作状态。”理贝尔马上说道,“尊敬的赛斯瓦斯夫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陪着这位艾达学徒小姐在此对圣物稍作瞻仰呢?” 赛斯瓦斯夫人没有多问什么,点头表示同意。理贝尔给师姐科尔黛斯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跟随在艾达拜伦身边。 随后,他便看向走在队伍最末端的赛斯瓦斯骑士,说道:“瓦奎斯先生,不如我们把这里留给女士们。麻烦您带我再转转,我对您与您的家族非常敬仰,希望您能多介绍一些您光辉灿烂的家族历史。” 瓦奎斯赛斯瓦斯并不算机灵的贵族,但也不算愚蠢。他看得出来年轻的女性学徒双眼已经被特殊的场能所包裹,正在进行着非常细致的观察。自家的圣物被一个外人用如此炙热的眼光注视着,难免给他带来了一点不适。但他知道,这位学徒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于是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的夫人留下招待亦是看管这位学徒,免得她有些出格的举动。随后,便引领着理贝尔,走向了大厅侧面的家族餐桌。 不等瓦奎斯邀请,便坐到了餐桌客位的木质靠背椅上。看上去就历史悠久的椅子在感受到理贝尔的体重后,发出了和年龄相符的吱呀声。理贝尔挑了挑眉毛,毫不在意地坐好,看着对此有些尴尬的瓦奎斯。 “您有一位淑慧美丽的夫人,让我这个年轻人感到羡慕与嫉妒。”理贝尔带着客套恭维着,“与洛伦佐的合作,想必没有得到夫人的首肯吧。” 瓦奎斯赛斯瓦斯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答道:“是。我不希望我的夫人为家族的事情陷入困扰,我已经亏欠她很多了。” 理贝尔说道:“您的夫人不会这么想,她不会为您的麻烦感到困扰。不过,也感谢您的自作主张,我们才能在此相遇,不是吗?” 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瓦奎斯稍稍看向了大厅,三位女士正站在原地,似乎女仆与自己的夫人都只是在静静看着学徒艾达小姐在那么远的距离观察圣物的状态。他不由得有些担心地说:“您有把握吗?”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三 骑士的夙愿5 理贝尔像他一如既往的模样,悠哉地靠在靠背椅上,蹂躏着古老的木头。他耸了耸肩,回答说:“如果您的问题是‘有没有把握修好圣物’,那我自然是不敢做出确定的承诺。但,赛斯瓦斯先生,我有足够的把握,来解决您的问题。” 瓦奎斯赛斯瓦斯被理贝尔的说法绕晕,不由得问道:“这两件事情之间,有区别吗?” “当然,赛斯瓦斯先生。”理贝尔笑着答道,“我来此的目标是为您解决问题,调查圣物出现异常的原因包含在内。我不敢保证,也不敢替我认识的相关专家保证,一定可以解决圣物表面的龟裂。但我相信,一切异常都是有原因的,有时候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眼前看到的这一个。” 赛斯瓦斯仍然是似懂非懂的模样。此刻,他的男仆才姗姗来迟,为自己的家主与客人端上了红茶与餐点。 赛斯瓦斯家族一向自守清贫。尽管在拉提夏城最昂贵的区域保留着这样宽敞的宅邸,尽管在普通人看来已经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在贵族眼中,赛斯瓦斯家族的生活几乎是某种苦修。 仆人端来的红茶,是来自自家庭院的种植。甚至炒制、发酵的各种工序,也都是在赛斯瓦斯夫人的主持下完成。而配茶的点心,更是古法制作的麦粉饼干,无论是白糖还是鲜奶都完全不加,吃起来毫无甜味。 理贝尔看着男仆将红茶的锡制茶壶与点心摆放在两人中间,手臂垫着毛巾为两人分别斟好红茶,有些刻意又不太容易被发现地稍稍挑了挑眉毛。 如他所愿,赛斯瓦斯注意到了理贝尔表现出的对茶点与红茶的嫌弃。他马上拉住自己的男仆,小声耳语道:“把招待老爷子的红茶泡上一份,找人出去买些时新的点心。这位不是我的骑士同僚。” 他口中的老爷子,指的并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妻子的父亲,塞恩家的当代家主。只有在招待这位绅士时,赛斯瓦斯家才会泡上稍有些昂贵的红茶。 年轻的男仆马上领命离开。理贝尔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声问道:“您家中仆人并不多,赛斯瓦斯先生。都有些什么人?” 赛斯瓦斯答道:“这一个与其说是男仆,不如说是我家的骑士学徒。我们赛斯瓦斯家族遵循古制,每一代骑士都会选择一位家族旁系的年轻人作为学徒。至于宅邸里的其他人,就几乎都是鄙夫人从老家带来的女仆。” 理贝尔像是一个唠家常的老乡,事无巨细地问道:“恕我冒昧,赛斯瓦斯先生,请问您与夫人成婚多久了?有孩子吗?” 赛斯瓦斯是个没什么复杂脑回路的人,虽不愚钝,但也不算狡猾。他挠了挠头,只当理贝尔是普通的寒暄,老实回答说:“实不相瞒,我与夫人今年便是结婚的第十年了。我们有一个儿子,现在正住在夫人的娘家。” 理贝尔顺势问道:“为什么不与你们同住呢?” 赛斯瓦斯也是毫无保留地回答说:“夫人与我在孩子的培养方面有些分歧。夫人认为,哪怕这个孩子将来要继承罗兰赛斯瓦斯的意志,成为骑士与家主,也应该接受完整的贵族教育。” “而您自然是担心沾染了贵族习气的孩子会无法接受骑士的清贫与辛苦。”理贝尔顺着赛斯瓦斯的话接着说,“看来是您的夫人占了上风。” 赛斯瓦斯点头答道:“是的。现在我的儿子正在塞恩家族接受正统的贵族教育。希望他不会从此习惯了锦衣玉食吧。” “我相信,如果是享受过身为贵族拥有的广阔天地,还能选择成为骑士的话,这个孩子会像您的先祖罗兰一样,有着金子般的精神。”理贝尔有些违心地说道。 赛斯瓦斯无奈地说:“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此刻,三位女士已经结束了静静伫立在圣物远处的时间。艾达推了推她的眼镜,向赛斯瓦斯夫人与女仆示意。一直表现地极为耐心的赛斯瓦斯夫人露出微笑,邀请她也落座到餐桌边。 随着夫人与艾达拜伦各自坐到赛斯瓦斯与理贝尔身侧,女仆科尔黛斯也静静站到理贝尔身后,今晚的晚宴似乎终于要正式开始。 赛斯瓦斯夫人的眼睛轻轻扫过餐桌,便看到了自家粗陋的茶具与简单的茶点,马上说道:“实在抱歉,理贝尔先生。家主是个死脑筋的人,居然用我们平日清修的餐饮来招待您。家主大人,这种东西,怎么可以拿来招待客人呢?” 赛斯瓦斯骑士带着委屈辩解说:“不不不,这都是那个学徒小鬼自作主张。我已经让他去买一些新的茶点,配上符合理贝尔先生身份的红茶重新招待了。” 理贝尔则笑着说:“不必在意,尊敬的夫人。您与赛斯瓦斯骑士能如此严苛地自我要求,是一件让人心生敬仰的事情。更何况,这红茶闻上去并不差。” 他在自己的眼睛附近使用了能力,偏折了一些光线,方便他在看着赛斯瓦斯与红茶的时候,也能观察这位赛斯瓦斯夫人的神态。 听到了理贝尔的恭维,赛斯瓦斯不由得有些自豪地说道:“这可是夫人亲自培育的茶树,亲手炒制与发酵的茶叶。我一直非常喜欢。” 理贝尔点点头,半转身吩咐自己的女仆道:“那便给我倒上一些尝尝吧,我相信赛斯瓦斯先生分品味。”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能力带来的额外视线注意赛斯瓦斯夫人。这位美丽的淑女听到了丈夫与客人的恭维之后甚至没有礼节性的笑容,甚至看上去有些担忧,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理贝尔从女仆手中接过红茶,在这有些普通的陶瓷茶杯里,红茶的颜色不算红润饱满,有些寡淡,但是香气四溢。理贝尔并不能从这一杯红茶联想到自己曾经喝过的那些有些奇怪的红茶,但也知道,这杯红茶无论是茶种还是技术都比较普通。他稍稍喝下一点作为品尝,竟然比他预想中还香醇一些,便满意地点点头,再喝下了一口。 “如何?理贝尔先生,鄙夫人的红茶还不错吧?”赛斯瓦斯有些期待理贝尔的答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三 骑士的夙愿6 理贝尔放下茶杯,评价说:“尊夫人的红茶,无论选种,还是炒制、发酵的工艺,都堪称优品。在我看来,如果非要挑出一点点不足,那便是培育茶树的土壤和温度还没有达到最佳,所以红茶还缺了一点点风味。” 这个评价在恭维的同时也不失客观,找到的缺点也不在赛斯瓦斯夫人自己,也让性格直率的赛斯瓦斯夫妇比较满意。 在理贝尔的示意下,赛斯瓦斯夫人的女仆与科尔黛斯一起为餐桌边的众人都斟上了红茶。个人根据自己口味的不同会选择添加糖块或者牛奶,只有理贝尔自己更愿意享用原味的红茶,不加任何佐料。 随着茶味渐浓,夜也渐深。赛斯瓦斯家的骑士学徒也从商业街买回来了当下最为流行的点心,留待晚宴结束之后再享用。此刻,由赛斯瓦斯夫人精心准备的晚餐才是主角。 与理贝尔在商业街宴请瓦奎斯赛斯瓦斯的那一顿晚餐相比,这一顿晚宴自然是没有那么豪华的食材,没有精致到秒的分子烹调,也没有极富格调的音乐和全息投影的背景。但是赛斯瓦斯夫人以自己极大的诚意和细心的安排,让这场晚宴在气氛与安排上并不算逊色。 科尔黛斯不谈,理贝尔是享用过几次比较正式的晚宴的,自然不会失礼。而来自罗娜索恩城的艾达拜伦虽然有贵族的血统,却从来没有作为贵族的生活。她的人生中,主要的食物是食品胶囊,刀叉的使用都是最近临时学习的。好在有科尔黛斯的关照,她又有极为精细的观察能力,并没有露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美好的时光十分短暂。毫无疑问,赛斯瓦斯夫人以低廉的成本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宴请。现在也到了聊正事的时间。 “艾达女士,我是不是应该称您为学者?”赛斯瓦斯擦了擦嘴,将自己的刀叉与红酒杯都放在一边,有些急切地说,“请问您在刚刚的观察中,有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艾达终于可以停下自己对餐盘里食物装模作样的享用,过于敏感的感官在食用食物的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她稍微抬眼看了看理贝尔,后者正专注于与自己盘中的焗蜗牛斗智斗勇,这似乎是允许她自由发挥的意思。 于是艾达用餐巾折成的边角稍稍擦了擦嘴,然后用餐桌上的柠檬水稍稍漱口,再清了清嗓子,机械而忠诚地完成了科尔黛斯教她的流程,才回答说:“回禀您,赛斯瓦斯骑士先生。刚刚的观察只是我们鉴定问题流程里面的第一步,根据您现在的实际情况,我们应该也不具备将圣物带回实验室进行更加细致检查的条件,所以只能使用我的能力来记录一些特制值。” 这一段话毫无疑问是科尔黛斯和理贝尔提前编排好,让艾达背诵下来的。她本来就是个机械狂人,说起这种有些拗口而专业的话也没有任何不协调。 在赛斯瓦斯明显没有听懂的迷惑注视下,艾达继续说道:“今天我的观察已经获得了一部分基础的数据,我会把数据带回去在实验室中与导师一起分析。至于一些基于长期观察的数据,比如圣物在最近一个月时间尺度内的能量变化,频率波动,这些就是今天的观察所不能获得的资料了。” 赛斯瓦斯带着迷茫的眼神先看了看自己的夫人,又看向了理贝尔。理贝尔终于放过了自己的焗蜗牛,一边擦着嘴,一边回答说:“今天的观察,艾达小姐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数据。无法获得的资料也不是今天一天就能观察到的。所以您无需担心,我们需要静静等待艾达小姐和她的导师给我们进一步的结论。” 赛斯瓦斯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无紧张地说道:“王室的宴会就在一个月之后,您觉得这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吗?” 从进入这栋正屋,感受到罗兰圣物上澎湃的能量和旺盛的生命力之后,理贝尔就非常清楚,圣物本身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它们几乎像是理贝尔在神迹感受到的潮汐一般涌来的无上伟力一般,冲击着理贝尔的血管、内脏和大脑。 这种感觉他与科尔黛斯甚至是雅各布先生都有过沟通,本应该是正常的现象,但表现在他身上的这部分却显得有些过于激烈。在一次一次冲击之下,理贝尔感受到了所谓圣物的真正作用,他的场能像是被洪水冲刷过的河道,变得宽阔壮烈,这是神迹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此刻,他也在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刻意表现着平静。很多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但又有无数新的问题涌现。 理贝尔一边思考,一边回答着赛斯瓦斯的担忧:“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您要相信我们的专业能力,赛斯瓦斯先生。不管是我聘请的专家,还是我作为我这个身份所拥有的资源与人脉,总会有一个帮您解决您的问题。当然,您最应该有信心的,是我与您构筑友谊的诚信。” 赛斯瓦斯当然能听出理贝尔的弦外之音。理贝尔希望通过解决这个问题,将身为圣骑士后裔与皇室册封骑士的纳为己用。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局面,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刚刚才打败了竞争者成为拉提夏另一个世界话事人的年轻人肩上。 “只要能渡过这次难关,什么都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理贝尔一般,赛斯瓦斯低声说道。 理贝尔点点头。此刻,到了餐后甜点的时间。学徒买来的商业街的点心取代了赛斯瓦斯本人非常钟爱的麦麸饼干,端在了餐桌中央。 理贝尔扫过一眼,除了时常见到的奶油饼干之外,正中心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点心异常显眼。赛斯瓦斯也注意到了这只有一枚的点心,不由得责怪自己的学徒:“为什么只买了一枚?不知道要招待客人吗?” 学徒马上诚惶诚恐地答道:“骑士老爷,这是商业街仿制出卡里斯马皇室点心,叫做冰皮。每天限量贩售,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抢购到的。” 理贝尔不由得挑了挑眉毛,又端起了红茶。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三 骑士的夙愿7 在赛斯瓦斯家的晚宴在平静和充实中结束。尽管瓦奎斯多次不无担忧地邀请理贝尔也看看圣物上的异常,他也还是婉言拒绝,坚定地称自己并非专业人士,不应该有过多的参与,以免干扰学徒小姐与真正专家的判断。 晚宴之后,理贝尔带着女仆与学徒小姐乘坐马车离开,径直返回了新的宅邸居所。在豪华的动力马车上,艾达拜伦就已经完全绷不下去,卸下了自己的伪装。 “女仆小姐,我能把假发摘掉吗,真的勒得头疼。”艾达拜伦一边请示,一边已经把手放到了自己这一头金发的额头处。 科尔黛斯在平稳的马车上保持着岿然不动的完美仪态,伸出一只手按住艾达拜伦放在额头上的手,轻声说:“再坚持一小会。” 所以等到艾达拜伦终于走下了马车,终于走进了宅邸的范围,她像是挣脱束缚一般,甩掉了自己的高价水晶高跟鞋,毫不淑女地卷起了裙子塞进腰边,掀头盖骨一般摘掉了假发。 看着她这放纵不羁的样子,科尔黛斯实在是无奈。她走到艾达拜伦身边,半推半搀扶地带着她走回了宅邸的主屋,还顺手捡起了那一双价格实在不菲的水晶高跟鞋。周培毅走在两人之后,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你今天表现不错,就不责怪你了。”在科尔黛斯以女仆和淑女的身份开启说教模式之前,周培毅先给艾达拜伦开脱,“现在先坐好,我们说说今天的发现。” 艾达拜伦小心瞄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生气的科尔黛斯,乖乖坐到沙发上,说道:“理贝尔先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圣物,现在还多多少少沉浸在震撼之中,我的观察可能没有您期望得那么细致。” 周培毅对赛斯瓦斯家的问题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猜想,所以圣物的异常反而不算很重要,便大方说道:“你就尽管说。” 艾达拜伦回答说:“是这样的。我到了那个骑士的家里的时候,就感觉到,他们家的植物一定一定是受到了圣物的影响。不知道先生和女仆小姐注意到没有。越靠近他们家那个房子的花啊植物啊,叶子的朝向越偏,往房子那边偏,而且长势也好过外面的花。” 周培毅稍稍眯起眼睛,与科尔黛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确确实实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甚至是只有艾达拜伦才能观察到的事情。 艾达拜伦接着说道:“进入他们家那个长廊里面,就好像迷宫一样。而且他们这个迷宫不是折过来再折过去那样子的,反而有一点点不容易注意的坡度,一点点升高了。这个坡度是逐渐变陡峭的,所以我们看到圣物和正面的画像的时候,会处在一股奇奇怪怪的登山的姿态,有一点仰望的意思。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圣物嘛,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地方我就能看清楚,但是走近了会被过于强大的能量影响判断,我就站在原地看了。那把剑,就是左边那个圣物,上面的能量非常强,要比右边那个号角强得多。上面确实出现了一点裂缝,集中在剑柄和剑尖的部分,像是在浮动一样,那个裂缝还会动的。 “然后,然后剑的材质,女仆小姐要我注意的材质。我观察了一下,应该是金属,不是黑曜石也不是行星之心,虽然我也没见过行星之心。但是呢,我看到剑和号角都是摆放在架子上的,是水晶架子。如果是行星之心,它的密度不是水晶能够承受的。所以肯定是金属材质。至于是什么金属我也分析不出来。我看到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艾达拜伦一口气把自己的观察发现全部倒出,然后猛地喝了几口水,就又坐回乖巧懂事的姿势,看着思考中的理贝尔与女仆小姐。 “不合理。”科尔黛斯皱着某头,“圣物的能量强度,不规则还会浮动的裂缝,以及圣物的材质,都不合理。” 周培毅点点头,应和说:“确实不合理,作为圣物,上面的能量几乎要与神迹相提并论了。好在影响范围还有限。看上去,赛斯瓦斯并没有觉得圣物上的能量波动有什么异常。” “我想象不出来,如果不是因为承载的场能太微弱,圣物有什么被破坏的可能性。”科尔黛斯思考着,“另一边的圣物,罗兰圣骑士的号角,已经因为时间带来的损耗呈现出一点虚弱了。上面的能量应该与全盛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才是圣物的正常形态。” “师姐,我们不能把圣物带回来分析。”理贝尔坐下,给自己给科尔黛斯也给艾达拜伦泡好了红茶,平静地说道,“所以圣物的问题,其实不是我们的问题。既然赛斯瓦斯家族的人对圣剑的能量没有产生疑问,只对上面的龟裂有所担忧,那我们就只能关注龟裂为什么会产生。” 他把红茶分别拜访在其他两人面前,然后端起红茶,吹气降温,简单抿下一口,接着说道:“最重要的是,龟裂是不是人为制造的。” 科尔黛斯终于坐下来,看着并没有多少疑惑不解的周培毅,问道:“你有怀疑对象了吗?” 理贝尔耸耸肩:“并没有可以作为佐证的东西。赛斯瓦斯家里只有瓦奎斯、他的夫人与仆人和一个学徒,这三方人物。学徒有点蠢,可能是刻意表现出的不通人情。夫人表现得非常完美,完全不像是瓦奎斯这种身份所能娶到的好女人,但也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理贝尔放下茶杯,由于自己不精湛的泡茶技术,他在茶杯中看到了一根茶梗,漂浮在红茶上,由于茶杯的移动来回晃动。 红茶,冰皮,点心。出身,孩子,教育。一个月之后的宴会,圣物出席的邀请。只有圣剑出现了异常。潮汐一样的能量。 周培毅保持了平静,问道:“师姐,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压制圣物甚至是神迹的能量吗?”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四 再会公爵夫人1 “没有没有。”科尔黛斯这一次回答问题的时候甚至有一丝不耐烦,“不要总问我这种没有常识的问题。” 周培毅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师姐,能够成为圣物的物体,那些和伟大人物们朝夕相处的物件,本身的材质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科尔黛斯眉头一皱,发现问题并不简单:“你的意思是,如果同样是圣人遗物,两件物品的材质不同,对他们成为圣物之后的能量强度和承载力也有影响?” 周培毅点点头,说道:“所以我认为,有可能,只是有可能哈,那把剑比号角的能量强很多,可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能合金的材质比用动物角质层制作的号角更适合承载能量。” 在从科尔黛斯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之后,周培毅又说:“赛斯瓦斯家族世世代代,只挑选场能类型与他们的祖先罗兰圣骑士相似的继承人。这些人中可能确实有些庸才,但大部分我想,都会是瓦奎斯这种水平,四等左右,已经可以释放场能,甚至可以说他们反过来滋养了圣物。而这些能量,可能全部被这一把宝剑所吸收。” “代代赛斯瓦斯家主用自己的一生来蕴养的圣物,那可真的,真正的圣物。”科尔黛斯咂舌,“还可能也把号角圣物上的能量也吸收了过去,难怪有那么不对劲的强度。” 周培毅说:“所以我才感兴趣它的材质啊。吸收了如此庞大的能量,还能像潮汐一样稳定释放着场能,能够让影响范围里所有的能力者收益。这把圣剑与赛斯瓦斯家族互相滋养,已经形成了一种能量闭环。这种结构,本应该非常稳定才对,为什么会出现龟裂呢?” 科尔黛斯打断了他:“小子,你自己也说过,重点不在圣物,而是图谋圣物的人。如果不能从赛斯瓦斯家的人得到答案,你还可以反过来,从希望得到圣物的人入手,不要太纠结于圣物本身了。” 周培毅点头:“师姐你说的对,我被圣物的情况扰乱了逻辑。看来,是要去找我们的老朋友聊聊天了。” 科尔黛斯心领神会。地下世界最大的二道贩子,此刻要找贵族里最大的掮客互通有无了。真是臭味相投的一组。 昏睡红茶,马车,男装的女管家。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近侍,那位英姿飒爽的女管家托儿梅斯,用和第一次完全相同的礼仪与流程,招待了拉提夏城的新贵族理贝尔。 理贝尔喝下了红茶,依然没有被红茶里的特殊成分影响,再次被公爵夫人特殊材质的楼宇冲击时,也没有其他人那样涤荡心神醍醐灌顶的爽快。 “公爵夫人在上次的房间等您。”托尔梅斯将理贝尔送到了门口,便躬身行礼退到一边。 理贝尔抬抬头,看着和上次一样又有些不一样的豪宅。好在他还记得上次的地点,走上扶梯,步入公爵夫人招待自己的房间。 “实在是让小女子好生想念!” 房间的陈设已然改变,没有了悬挂的如同迷宫墙壁般的纱帐,没有在朦胧中透视出的优雅身形。这里已经变成了完全的拉提夏风格,红色与金色交替的墙壁,优雅但可能有些累赘的纹饰,纯金打造的拱顶与精心绘制的油画。唯一不变的,是公爵夫人如同小提琴奏响般清澈悦耳的声音,与她揪心的美貌。 理贝尔自以为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被这位风情万种的公爵夫人突然的献媚击中,有些难以自已的心神荡漾。 他再次稳了稳神,才回答说:“久疏问候,实在抱歉。是我失礼了,亲爱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噗嗤一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又不是初次见面,为何还如此见外呢,理贝尔先生。” 理贝尔坐到公爵夫人对面,和上次一样,靠着窗户,吹着本不该出现在这深宅大院里的习习微风,享受着豪宅独特的风光,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实在是有事相求,不得不先把礼貌做好。” 公爵夫人挑起一边眉毛。她的眉黛如同柳叶,细长舒卷,别有风情。这不经意的小动作,更让她本就摄人心魄的美貌多了些许魅惑。 她继续操弄着迷人的嗓音:“您居然是有事来求,实在是让人意外啊,理贝尔先生。您在另一边的工作非常顺利,实在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理贝尔在结束了与洛伦佐的战争之后,和公爵夫人有过一次在线的通话。两人最大的联系还在于以拉提夏贵族的集体名义向卡尔德支援物资,所以理贝尔能不能顺利掌握整个拉提夏的走私贸易,对公爵夫人很重要。 理贝尔自然听得出公爵夫人的弦外之音,笑着回答说:“承蒙您的关心,我的事情自然处理得顺利。相信未来不远的某一天,我也可以有幸为您效力。” 公爵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用念力一般的能力为两人斟上红茶,问道:“说说看,您到底有何事相求呢?” 理贝尔说道:“在下近些日子,有幸结交了一位拉提夏城的骑士。他本人的名号可能并不算如雷贯耳,您未必听过,但他的家族确实是功勋彪炳。此人正是罗兰圣骑士的后人,瓦奎斯赛斯瓦斯。” 公爵夫人似乎已经明白理贝尔为何而来,她稍稍直起身,换了一个方向翘着自己美丽修长的玉腿,静静听着理贝尔的讲述。 理贝尔接着说道:“这位赛斯瓦斯骑士呢,近些日子有些经济拮据。以在下的身份,自然成为骑士大人的协力。不过我却发现,这位骑士大人的问题,可能并不是缺钱,而在于一些难以启齿难以言说的困扰。” 公爵夫人笑着,玩弄着自己红茶杯中的茶勺,调笑说:“能困扰一位婚姻幸福、已有儿女的骑士大人的事情是什么呢?会有多么难以启齿呢?实在是让小女子想不明白呢。” 理贝尔自然知道公爵夫人在用这样有些失去边界的话玩耍自己,但他选择了装傻。因为公爵夫人已经在话中透露,她不仅知道瓦奎斯赛斯瓦斯,还调查了他的生平与家庭。理贝尔便接着说道:“实不相瞒,这位赛斯瓦斯骑士,为自家先祖的圣物而困扰。”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四 再会公爵夫人2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再次用手中的扇子指了指理贝尔面前的红茶,示意他不要客气。然后她以极为悠扬婉转的声音说:“您所说的事情,小女子自然是了解一二的,自然不与您隐瞒。这位赛斯瓦斯骑士,最近是不是与一些不太好的人有过一些不是很合适的交往呢。” 理贝尔端起茶杯,凑到自己口鼻之前稍稍闻了闻气味,还没有品尝。他说:“没错,是和我之前的某位同行过从甚密。” 公爵夫人打开丝织的蕾丝扇,稍稍挡在自己下半张脸前,发出轻快的笑声,毫无歉意但异常悦耳地说:“实在抱歉,小女子没有将您说成‘那种人’的意思。” 理贝尔稍稍抿下一口红茶,才从容地回答说:“我自然不可能有责怪您的意思,亲爱的公爵夫人。您对赛斯瓦斯骑士,以及拉提夏城的本地贵族,自然要比我这个外乡人熟悉。” 公爵夫人姿势摇曳地摇了摇头,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同样先闻了闻气味,说道:“再怎么恭维小女子,小女子也不会给您额外的优待哦。” 这位极为精明的夫人似乎在与理贝尔打着太极,理贝尔只能率先拿出一些诚意:“这不是恭维,是对您从内心深处掩饰不住的赞美,亲爱的公爵夫人。感谢您的关照,我在另一边的工作已经完成,随时可以供您调遣。” 理贝尔所说的是已经被完全正规化的莱昂内尔家族的走私贸易。公爵夫人稍稍挑起粉黛,为理贝尔的懂事感到欣喜:“还不够,我亲爱的理贝尔。您现在的手下,能负担多少运力呢?”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质疑。理贝尔掌握的地盘完全来自克洛莱昂内尔的遗产,分布在拉提夏城以及拉提夏境内一些不是很大的城市。拉提夏境内最大的两个空港城市,拥有最大运力的罗娜索恩与马尔塞利斯,目前还在格罗尼兹的控制之下。 公爵夫人的言外之意,可能是希望理贝尔整合现在属于格罗尼兹家族麾下的那些资源,也可能是指示理贝尔直接侵吞这个由卡里斯马人组成的家族。这样,理贝尔和支持着他的这位夫人才能得到足以影响卡尔德战局的运输能力,还不需要被市场监管,被外交谴责。 理贝尔心领神会,回答说:“为了达成您的愿望,我和我的麾下,自然会竭尽所能。” 公爵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真让小女子期待与您真正合作的那一天呢!” 得到了理贝尔的许诺,公爵夫人也没有继续用讳莫如深的话语来搪塞前者,她像是聊起家常一般说:“至于您的困扰,小女子也是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位弱女子,与骑士这般威武雄壮的男子不敢过从甚密。小女子只能参加一些淑女参与的茶会,与那些漂亮的王公小姐、贵族夫人们多些谈话。” 她的语气舒缓,她的语调顿挫,像是初恋的少女,带着羞涩与克制,与心上人聊起自己的事情,希望对方也能感兴趣。 这种伎俩她不知对多少人用过,如此熟练。但即便清楚地知道对方是装模作样,是搔首弄姿,是玩弄人心,理贝尔和装扮成理贝尔的周培毅,都有些难以招架。 公爵夫人接着说:“所以呢,小女子对赛斯瓦斯骑士并不了解,但多多少少听说过他的夫人,来自塞恩家族的淑女、骑士夫人、拉提夏的玫瑰,玛格丽特女士。她是一位无论学识还是美貌都可以称为上上乘的美人,虽然没能亲眼在舞会上一睹她的芳华,但也能从那些与玛格丽特女士同龄的贵族夫人口中稍作了解。不得不说,女人的嫉妒心啊!过去十多年了,那些女人还在嫉妒着玛格丽特。” 足够了。理贝尔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能得到您的指点,实在是无比荣幸,亲爱的公爵夫人。那我就不多做打扰了。” 公爵夫人没有挽留,也没有如同一般礼仪那样伸出手允许对方亲吻,依然坐在椅子上,保持着优雅而风情的坐姿,与理贝尔告别。 “‘猫屋’的报告。” 回到了地下市场的周培毅,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了来自猫屋的背景调查。他稍稍瞟了一眼,看到了科尔黛斯黑色内衬白色装饰的女仆长裙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掉的猫毛,不由得问道:“玩得开心吗?” 科尔黛斯正是为了能合理合法地与经过严格社会化训练的猫猫玩耍,才接下了作为理贝尔与猫屋的中间人的工作。她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很爽。” 周培毅翻了翻报告,纸质的报告虽然能承载的信息不多,但更容易被销毁,也不容易被追踪来源。上面的文字与图片,是得到“理贝尔”委托的猫屋,对赛斯瓦斯祖宅中所有人进行的背景调查。 其中主要的内容,都集中在了那位玛格丽特赛斯瓦斯夫人。而周培毅的另一个怀疑对象,赛斯瓦斯家的骑士学徒,并没有占据多少篇幅。 “师姐你已经看过了吗?”周培毅一边看一边问道。 科尔黛斯干脆利落地答道:“那肯定没有,我当时比较忙。不过猫屋那个声音提醒你,由我代为转达,他们希望你不要过多参与这件事,但最好也不要置身事外。” 周培毅叹口气:“看来猫屋的人知道这一切的真相,至少是已经触及到了深处。但偏要当个谜语人,什么话都不好好说。” “那位风情万种的公爵夫人没有给你想要的答案吗?”科尔黛斯冷冰冰地讽刺说。 周培毅又叹了一口气:“那位公爵夫人一心只想着利用我,所有的优待与魅惑都不过是希望我能成为任她摆布的傀儡。不过她也提醒我,要注意赛斯瓦斯夫人。” “那你觉得是赛斯瓦斯夫人所为吗?” 周培毅放下报告,答道:“我不知道圣物为什么出问题,也不知道圣物出问题是不是与这位赛斯瓦斯夫人有关。但是,现在的情报可以初步判断,圣物出现问题之后,拉提夏皇室的突然邀请,可能与这位夫人有些关系。” “难道她想害的自己家破人亡吗?”科尔黛斯极为不屑地讥笑道。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dsY0Q5Mmh1MWN6NFFtdzl4aGxYQ29mMks3N3pOV250NjBlRVlCNVZ2WEpBWWJwRFc3RGwrTm5UY0w4K0crVUY3Z0hxb21iQ05wOEFZd3NhemhmSGRuRnlVdnN2ZHF1Y1NyNmZpZnZad1d2cjIvYjFMZUg0QkZ5OStwNmUzSktp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五 南迪斯邂逅1 周培毅摇了摇头:“她和瓦奎斯的孩子被送回了她的本家,如果真的出事,也不会连累到孩子。更何况,她的本家似乎也是相当有势力的当地贵族。” “我没有听说过塞恩家族。他们是做什么的?” 周培毅翻了翻资料,念到:“塞恩家族,拉提夏城市南迪斯的封地贵族,侯爵位。领地内最重要的资源出产为复合矾土与高分子铝合金。当代领主与阿尔芒公爵交好,但很少离开南迪斯城。玛格丽特夫人为塞恩家族的第二女,少女时期以其温婉与美貌闻名。” 科尔黛斯思索着:“复合矾土与高分子铝合金,这是很多工业品的重要原材料。我听说反重力引擎就需要这两种材料。” “该说不说的,这位玛格丽特夫人的娘家真有钱啊。”周培毅接着看资料,感慨地说,“报告里面说塞恩家族与罗娜索恩城的艾尔洛林家族都有着相当可观的财富。” 他皱着眉头,不由得问道:“为什么一个如此出身的富家大小姐,会与瓦奎斯赛斯瓦斯这种人结婚呢?倒不是说瓦奎斯骑士的坏话,恕我直言,像他这样的人物,虽然有着光荣的家族出身,但并不能够进入拉提夏诺布拉贵族社交圈子,当然也不会有机会结交还在塞恩家的玛格丽特小姐才对。” 科尔黛斯补充解释说:“贵族的二女,和贵族的其他女儿可是完全不同的。一般来说,像塞恩家族或者什么其他诺布拉贵族,家族的嫡系长女最为重要,往往会以嫁入皇族为终极目标。如果不能嫁入皇族成为瑞嘉,也会努力在社交场合里面表现,争取嫁给其他诺布拉贵族的嫡长子。 “相对的,贵族的二女,往往作为自己长姐的陪衬。虽然也会接受很严苛的贵族教育,但不会过早进入社交场,自然也不会太受关注。她们的婚姻,就是很复杂的事情了。自由恋爱、政治联姻、终身不婚的情况,都不算少。” 周培毅点点头,然后追问道:“那师姐,你觉得玛格丽特是怎么认识瓦奎斯的?就算你和我解释了这么多,我还是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嫁给一个穷骑士。” “两种情况。他们是真爱,或者,玛格丽特塞恩小姐一开始就想替自己的家族得到罗兰圣物。”科尔黛斯根据自己的直觉说道。 周培毅揉着眉心。不管是那位公爵夫人的提示,还是自己的直觉,都让他怀疑着玛格丽特赛斯瓦斯夫人。可这一切如果是自己的错判呢? 这是他接手莱昂内尔家族之后,第一次以掮客的身份处理贵族的事务。赛斯瓦斯家族虽然是罗兰圣骑士的后人,但他们并不重要,在拉提夏城的政坛并不算什么人物。可是,如果他不能处理好这次事件,对他作为掮客的声望是个大损伤。 志在借莱昂内尔家族跳入贵族社交圈的理贝尔,和希望以走私贸易和掮客身份混入伊洛波核心圈的周培毅,都不能接受过早的失败。 他思考着,思考着,最终只能说道:“师姐,我们去一趟南迪斯看看吧。我现在也想不明白了。” 南迪斯名字里虽然有着南的方位,却并不位于拉提夏王国的南部,而是位于拉提夏最西部。城市得名,是由于坐落在迪斯河南岸。 和罗娜索恩城一样,南迪斯也是非常繁华的港口城市,由于位于河畔,早在千年前就发展出了非常发达的航运,在现在也是拉提夏的重要空港。与众不同的是,这里主要和拉提夏并不和睦的邻居雷哥兰都做生意。 从宽敞的的的迪斯河港落地,贵族理贝尔把自己放在当地相当炸裂的豪华飞行器停在了租金昂贵的港口平台。 从飞行器上走下,迎着要比拉提夏城还明媚的阳光,吹拂着河畔的习习微风,理贝尔戴上了墨镜。 “艾达说要留在飞行器里面。”女仆科尔黛斯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音量,在理贝尔耳边说道,“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端的反重力引擎,上次看得不够。” 理贝尔也实属无奈:“只要她玩不坏,就随便她好了。” 从空港坐上租赁来的悬浮车,理贝尔和科尔黛斯飞上了城市的上空。 和所有的拉提夏城市,甚至是伊洛波大城市都有所不同,南迪斯并没有星罗棋布的小花园,整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大花园。这里肆意种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从每一个角落都释放着春色与绿意。在林间,在花畔,人形的小路根本无法从空中俯瞰,人们也因此习惯了使用悬浮车代替自动甬道,作为最主要的交通方式。 “这种有些过分的植被种植,似乎也是塞恩家族的喜好。”科尔黛斯看着随身机上旅游小册子里的信息说。 作为南迪斯的领地贵族,塞恩家族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土皇帝。他们在此地经营多年,带领城市从与雷哥兰都的百年大战中重生,也力排众议建立与雷哥兰都的贸易。当然,他们能够如此富裕,还要得益于复合矾土与高分子铝合金的出产,引领了拉提夏境内反重力引擎与飞行器制造工业的龙头。 理贝尔若有所思,眼神跟随自动巡航悬浮车的行程向下俯瞰,看到的除了绿色还是绿色。他在地球上读过一些刑侦的书,也看过很多描写侦探的。里面的情节与设计可能并不完全真实,但有一个底层逻辑让他记忆深刻。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直觉上,贵族的富家女嫁给穷骑士,真爱的概率不大。圣物是值得塞恩家族冒险的宝物吗?他们有没有足够的作案动机?身在赛斯瓦斯家的玛格丽特夫人,与那位有些笨的骑士学徒,似乎是目前仅有的嫌疑人。 这两位嫌疑人谁有动机,谁下了手,这一切是否和皇族的突然邀请有关,还是说,因果关系是与预想中完全相反的呢? 悬浮车缓缓减速,似乎两人马上就要抵达第一个目的地,当地相当出名的酒店南迪斯之夜。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mpsaHp2c1NYR05KQ2JuMlRGUlNqOXA2d0FoMDZRNmI3YWQ5Skk2TC80eVorWW03V1g3ZExocVgzUmZSUHgxVzl2Z1JoRkJBaFdRT2lmQy9Ha2doY2FVRGpxR2dPWUtvNkdQVjN5VjdUNjJBMTVZenRZRyt2eS9TelpCRHFVNUlU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五 南迪斯邂逅2 与拉提夏城不同,南迪斯之夜作为本地比较有代表性的酒店,其餐厅并没有采用在贵族中相当流行的虚拟场景与完全隐私设计,而是拥有一个热闹宽敞的巨大宴会厅,容纳了大部分前来用餐的客人。 科尔黛斯已经在随身机上为三人办好了入住,她自己的身份依然选择了女仆,不过这一次是跟随艾达拜伦小姐。 周培毅早早在宴会厅落座,没有急着召唤侍者。这里的餐厅还是老派风格,每一位客人都通过经验丰富的侍者与厨房沟通,每一次的用餐体验都是一次新鲜的社交。 处理完入住,安排好行李的科尔黛斯回到周培毅身边。宴会厅里人很多,能力者也相当众多,她顾虑之下,没有开启只包裹着两人的保护场,只好压低了声音说:“这里的能力者非常多。” 周培毅点点头,他的能力比科尔黛斯更加适合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进行探查。就像是雷达照射战斗机一般,雷达的探测波也会被战斗机上的设备捕捉,甚至反向探测回来。相对而言,周培毅的能力就相当于一股精准而微弱的探测波,更加难以被发现。 他也同样发现,这个宴会厅里鱼龙混杂,只是粗略探查一番,就能感觉到这里三等四等的场能并不罕见。 他看了看餐桌上非常老式的用丝绸包裹银质硬芯的菜单,说道:“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价位,只有贵族负担得起吧。贵族的能力者数量,确实要比较夸张。” 科尔黛斯只在高规格的贵族宴会见过如此场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菜市场一般热闹的大宴会厅里见到相似的场面,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南迪斯人真是热情似火啊。” 如此之多的贵族,聚集在这样宽大而热闹的宴会厅,像普通的市民一样毫不顾忌隐私和格调,甚至他们中不少人还带着自己的红酒与侍者,与陌生的邻桌人同饮,这在贵族中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场景。 周培毅没有科尔黛斯那么多身为贵族的矜持和刻板印象,只是耸耸肩,问道:“我们亲爱的拜伦小姐今天吃过食品胶囊了吗?” “没有,”科尔黛斯颇为无奈地说,“她想吃正经的食物,但又不想亲自过来,坐在餐桌边享用。她希望我们吃完能给她打包一份。” 周培毅也不由得感慨道:“由奢入俭难啊!” 虽然刚刚来到伊洛波的时候,他也曾经感慨过食品胶囊这种发明实在是伟大,只需要简简单单一小颗,就能保证一天的营养均衡与饱腹。随着他扮成贵族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最终还是和其他有身份的贵族一样,开始享用使用一般烹调方法的美食。哪怕这些食物缺乏一些“不够健康”的元素,和地球的食物比远称不上珍馐美味,也要远比单调的食品胶囊要更让人心情愉悦。 事实上,贵族食用没有经过严格营养配比和无杂料处理的普通食物,只要食用与食品胶囊成分相仿的补剂,也可以做到完全消化,不需要排泄。 看来现在,艾达拜伦在理贝尔家里待久了,也习惯于正常食物了。 感慨过后,周培毅唤来侍者,也不掩饰自己外来人的身份,说道:“我们呢,是从拉提夏城来的观光客。第一次到南迪斯来,自然是要尝尝这边的特色。贵店有什么特色菜,有什么拿手的绝活推荐,就给我都上一份尝尝吧。” 侍者见多识广,经常见到类似的客人,极为驾轻就熟地为这桌只有一位贵族的贵客安排好了菜单,便行礼退去。 前菜与汤很快经由步法飘逸的侍者端到了桌前,分别是薄荷罗勒与鳕鱼熬制而成的绿色皮冻与牡蛎奶油浓汤,分量虽说只是前菜的分量,也要远比拉提夏城那樱桃小口的分量要实诚很多。 “雷哥兰都风味鳕鱼冻,这种添加罗勒的做法来自雷哥兰都的城市劳杜诺。”为了不让基本上没有贵族常识的周培毅露怯,科尔黛斯在他身后小声为他讲解说,“牡蛎奶油浓汤是拉提夏传统做法,但是闻上去,这边的厨师不仅添加了很多新鲜贻贝,还加入了一点点绿芝士。” “嗯嗯。”周培毅开始品尝这两份相当有特色的美食,奇怪的味道,的确是周培毅没有尝试过的口味,但不得不说还是好吃的。 就在这时,隔壁桌子过于热情的贵族已经带着侍者过来,当然还带着自己的红酒与高脚杯。 周培毅几乎犯了社恐,但还是挤出笑容,站起身与这位热情的陌生人行礼、敬酒、寒暄。陌生人看上去要与在宴会厅里的几十桌客人都对饮一杯,没有与他多说什么,只是满意地看着周培毅将红酒一饮而尽。 “祝你在南迪斯有一段完美的回忆,陌生人。”敬酒的贵族留下了一句如此的祝福。 周培毅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与科尔黛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里的热情实在是难以招架。就在他放下酒杯,准备落座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的座位,本应该是空位,甚至不应该摆放了座椅的地方,已然坐下了另一位陌生人。 这位陌生人是一位少女,有着令人惊绝的完美金发,经过精心而细致的烫卷,在两侧如同流苏一般垂下漂亮的侧发。少女下半身的穿着不可见,上半身的打扮相当常见,像是从普通商店里以平价购买的工业制品,只是普通的宝蓝色衬衣搭配黑色修身马甲。 然而少女不寻常的金发与一定属于高等贵族的漂亮脸蛋,让普通的穿着都显得如此合适。她的面容不像叶子那样像是雕塑般精雕细琢,也不像公爵夫人一般每一个动起来的肌肉都在努力魅惑,当然也不像是科尔黛斯这样缺乏表情。如果说她的脸是一幅油画,每一个部位如同画作中描绘般完美,但组合在一起,却不像活在画像中死气沉沉。 少女笑着,用难以反驳的语气说道:“拼桌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mpsaHp2c1NYR05KQ2JuMlRGUlNqOXA2d0FoMDZRNmI3YWQ5Skk2TC80eVorWW03V1g3ZExocVgzUmZSUHgxVzl2Z1JoRkJBaFdRT2lmQy9Ha2doY2FVRGpxR2dPWUtvNkdQVjN5VjdUNjJBMTVZenRZRyt2eS9TelpCRHFVNUlU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五 南迪斯邂逅3 看到这位突如其来出现的陌生少女,周培毅本能地谨慎了起来。他观察着少女金发碧眼的长相,直觉告诉他对方的来头绝不简单。 不过他的犹豫与怀疑,表现出来就像是盯着对方的脸发呆一般。少女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人注视,只是轻声说:“你不要发呆嘛,同意吧。” 周培毅实在是没有想到拒绝的合理方式,少女的声音与仪态又是如此的不容置疑,他便只好点头同意。在少女正对面,他也不方便与科尔黛斯交换眼神得到讯息,只能感受到师姐站在自己身后,用贴着自己后背的手轻敲了一下,表示同意。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少女,像是甩掉了什么包袱,清爽地甩了甩头发,把自己的手包放到桌子上。在她身后,刚刚完全感受不到气息的素装女仆突然现身,附耳在少女身边。看到她,科尔黛斯突然在周培毅身后很重地掐了一下。 周培毅马上极为小心地用自己的能力开始探查,果然,如同师姐警觉的那样,这位比少女还要神出鬼没的女仆是一位极为强大的能力者,已经突破了四等场能。她穿着着非常朴素的女仆装,全身几乎都是黑色,脸部也用暗色的面纱遮挡。而她周身的能量,已经变得内敛而凝实,对身畔的其他能量有着极为强大的斥力。这些都是四等以上能力者的表现。 金发少女对着附耳贴来的女仆说,声音似乎并不避让掩饰:“让侍者给我上一份和对面这位先生一模一样的午餐,朴素一点没关系的。总之呢,要让别人觉得我是和这位先生一同来的就好!” 素衣女仆接到指令之后再次消失,无声无息。少女把双眼再次投向周培毅,笑道:“奇怪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我反而成了奇怪的人?周培毅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但扮演起贵族,他还是驾轻就熟:“这位美丽的小姐,在这样的地方与您邂逅实在是在下的幸事。请原谅我的无礼,在下来自美丽的水城阿卡瓦乌波,名唤理贝尔。” 少女点点头,却没有按照礼仪同样自我介绍,而是评头论足起来:“理贝尔,这可不是什么家名,是你自己的名字吗?” 周培毅实在没想到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非常熟练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是人们所熟知的在下的称谓。如果小姐您不喜欢这个名字,自然也可以选择您喜欢的称谓,在下非常欢迎。” 少女稍稍皱起眉头,让她明媚的面容和精致的脸孔显得更加惹人怜爱。她说道:“你是个有点狡猾的人,我不喜欢这样。我也不想用理贝尔这个名字称呼你,你是做什么谋生的,你是混吃等死的一般贵族吗?” 周培毅怀疑自己的内心有些被看穿,面对少女失礼的审问一般的聊天,他还是提起防备,回答说:“姑且是有一些自己做主的生意,能够负担自己的收入。” 少女点点头,说道:“我问了你这么多,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会诚实地回答你,你要挑好问题哦。” 这位少女的规矩还真是奇怪,让周培毅很是起疑。他不知道这次邂逅带来的是危险、猜疑还是什么天降奇遇,他个人非常怀疑后者的概率,所以倾向于防范前者。 于是他稳妥地问:“像您这样的小姐,为什么会与我拼桌呢?” 金发的少女非常乖巧地回答说:“刚刚给你敬酒的那个老不尊,是我舅舅的熟人,我想躲着他。他刚刚从你这桌离开,你又是一个奇怪的人,独自在这么热闹的地方用餐,所以我就与你拼桌咯。” 周培毅实在是受不了自己精心扮演的贵族身份被少女说成奇怪的人,没忍住解释说:“请允许我自我辩白,在下并不是要独自用餐,只是与在下一起用餐的女士有些事情要处理,午餐无法出席。” 少女马上用极为同情的眼神看向周培毅,难过地说:“那你就不是奇怪的人了,是个可怜的人啊!她,那位女性,是用什么理由拒绝了您的邀请呢?” 周培毅又是一愣,少女居然把自己当成了被女神放鸽子的可怜人,联想到艾达拜伦在反重力引擎机舱里一脸油污的傻憨憨模样,他感受到了莫名的冒犯。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解释,侍者出现,为少女送上了和周培毅一模一样的前菜与浓汤。少女看着鳕鱼冻稍稍皱起了眉头,看到加入了绿芝士的奶油浓汤,更是鼻子都皱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雷哥兰都人要是每天都吃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拿起银质的勺子稍稍品尝,鼻子和眉头才稍稍舒展:“味道还不坏,到底是拉提夏人在料理。” 她把勺子放到一边,似乎不打算再碰这两份在她口中评价为“味道还行”的餐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周培毅抱怨:“拉提夏人是全伊洛波最会处理食物的人,为什么要学雷哥兰都的土包子呢?这不是和臭棋篓子下棋嘛!一位来自卢波旧地的贵族,至少也应该知道什么叫做食物,居然来拉提夏的餐厅,点了这么一桌雷哥兰都风味的菜,真是奇怪。” “这是侍者推荐的菜单。”周培毅无奈地解释说,“我只是个观光客,不知道本地有什么特色美食是我不得不尝的。” 少女直说道:“说明侍者也把你当成没有吃过人饭的土包子了呗。难怪那个女孩子拒绝你呢。” 如果少女不带着一位疑似超强能力者女仆,周培毅一定会想办法给这个家伙吃点芥末喝点酱油。她的嘴实在是又快又损,比起叶子那种阴阳怪气般的嘲笑,更加直击心灵,还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他在心里叹口气。不多时,侍者为两人同时端上了精心烹调的牛排,少女又是只吃了一小口便放下刀叉,周培毅依然老实地把牛排吃完。其间少女自然也是口若悬河,极尽吐槽,周培毅只能在礼仪允许的范围内应和。 最后,侍者端上了餐后甜点。终于,终于,这场有些折磨的午餐终于到了这最后一个步骤。 “嘿嘿,冰皮点心。”少女绽放出与刚刚完全不同的笑容,像是整个午餐都在期待这最后的甜点,“听说这一家复制的冰皮,是最为接近的。” 周培毅马上提起了注意力,又是冰皮?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mpsaHp2c1NYR05KQ2JuMlRGUlNqOXA2d0FoMDZRNmI3YWQ5Skk2TC80eVorWW03V1g3ZExocVgzUmZSUHgxVzl2Z1JoRkJBaFdRT2lmQy9Ha2doY2FVRGpxR2dPWUtvNkdQVjN5VjdUNjJBMTVZenRZRyt2eS9TelpCRHFVNUlU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五 南迪斯邂逅4 之所以冰皮这个单词频繁出现,却没有让周培毅马上联想到叶子,是因为传到拉提夏的这个词,已经是经过拉提夏人翻译的卡里斯马语,仅从发音和词义上,周培毅实在无法拿之与家乡中秋节某些卖价有些离谱的月饼相提并论。 而在赛斯瓦斯家尝到的点心,与其说可以与月饼联系到一起,不如说更加接近肉松饼的质感,还是起酥相当不成功的肉松饼。 事实上,身为卡里斯马新一位公主的索菲亚,已经凭借自己的魅力与卡里斯马皇室的扶持,将不同种类点心,经由艾尔琳家族的商会推广到了整个伊洛波。皇室高度评价,未婚小姐之间非常流行,导致各式各样的点心开始在伊洛波名声大噪,也引起了相当多高级餐厅模仿。 现在摆在周培毅与金发少女面前的这一份“冰皮”,便是高级餐厅南迪斯之夜的模仿之作。毫无疑问,有着相当高超点心造诣的南迪斯之夜制作出的这一份“冰皮”,是相当成熟的作品。 只不过,在周培毅看来,这个玩意怎么着也和“冰皮”二字联系不到一起。 金发少女拿起刀叉,极为期待地将餐盘中的莲花形状点心切开,露出内馅里流动的溏心。她小心翼翼地切下带着内馅的一小块,用叉子插住放入口中,轻轻咀嚼,并不急着吞咽。随后,又拿起勺子,从点心的外皮上挖下一小块,放到舌头上抿开。 将这些优雅的淑女动作完成之后,金发少女沉默而严肃地拿起清口用的柠檬水,稍稍漱口,然后用丝绒餐巾擦净嘴边,颇为不甘心地小心嘟囔着:“还是不太一样,还是不行。” 只是看着她品尝的动作,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冰皮”味道的周培毅,也终于大概明白了这是一种什么点心。 他还不能完全确认,便问道:“听说这原本是来自卡里斯马的点心,现在拉提夏餐厅提供的不过是仿制品。实在没想到,那样的苦寒边陲,还能创造出如此诱人的食物。” 金发少女瞄了一眼周培毅餐盘里完全没有动过的点心,不需要借助什么外力就能猜到他的这些话并非真心。但她还是说道:“卡里斯马王国的疆域日照很少,长年笼罩在冰雪之中。高热量又干燥的甜食呢,是他们非常喜欢的食物。卡里斯马的公主们心灵手巧,在社交场里用这种叫做冰皮的点心招待客人,经过外交官的太太们传到了拉提夏。当然,也被我们这里的贵族小姐们推崇啦。” 少女有些哀怨地看着盘中正在流淌着内馅的点心,说道:“可是呢,只有这一种,这一种点心,哪怕是卡里斯马的商店也没有销售,大家只能凭借吃过的人的描述,尽可能复原这种点心的样貌。可是吃起来,还是不一样啊!” 周培毅想到了叶子能在卡里斯马的宫廷混的如鱼得水,但是没想到她能混的日常风生水起。看上去,冰皮确确实实来自于她,很大概率也是她用来与自己建立联系的一种奇思妙想。 不过一边感慨于自己的后知后觉,周培毅此刻最大的感受就是:我特喵的也不知道冰皮是怎么做出来的啊!我吃的机会都不多啊!每年到了中秋节,家里实在消耗不完的月饼,经常作为早餐成为周培毅和弟弟的主食之一。这种时候,冰皮这种有些昂贵的月饼种类,是代替不了豆沙枣泥等便宜量大的竞品的。 他一边思考着如何把自己和冰皮建立起关系,一边又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这么说来,您是吃过真货了。” 金发少女马上意识到了刚刚自己的感慨有可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但她还是装作淡定的模样,答道:“是啊,有幸吃过一小口,实在是难以遗忘的美味。无论是那种晶莹剔透的模样,还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口感,实在是让人喜欢。你为什么不吃呢?” 周培毅看了看盘中一看就是流心蛋黄口味的白酥皮月饼,实在是没有什么思乡之情和涌上来的食欲,回答说:“我不是很喜欢甜食,尤其是这一种。” 他所言非虚,金发少女也没有对此有什么疑问,她低着头,用叉子戳着饼皮,不甘心地说道:“我们拉提夏人有整个伊洛波最精湛的烹饪技巧,可能只有以前的卢波人能和我们比。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拉提夏人做不好甜食啊!而且我听说那位索菲亚公主是卡尔德人,卡尔德更是没什么美食的地方,为什么她到了卡里斯马就可以创造出这么多好吃的啊。” 看着她颇为不甘心的模样,周培毅礼仪性地安慰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能索菲亚公主在卡里斯马结识了当地的点心匠人。您也不必如此不甘,在我看来,卡里斯马的甜食还无法与拉提夏的珍馐美味相提并论吧。” 金发少女叹口气:“我只要吃到好吃的就好了。只是现在,去一趟卡里斯马要比以前麻烦许多许多许多。诶对了,你说你是商人,你做什么生意的?” 周培毅稍稍斟酌了一下字句,答说:“实不相瞒,在下经手的生意很多很杂,只要能赚钱的买卖,我都不介意掺一脚。” 金发少女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有到卡里斯马的贸易许可吗?” 周培毅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神秘的身份一定非常高贵的少女,在美食的诱惑之下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仔细想了想,回答说:“还真有。” 就在金发少女马上就要开口要求周培毅替她去卡里斯马进货一些当地点心之前,素服的女仆再次从虚空之中出现,凑到少女耳边,几乎是用刻意让周培毅可以听清楚的声量,说道:“小姐,领主要过来了,我们要走。” 随后,金发少女马上极为不情愿地站起身,匆忙点头与周培毅质疑,离开了座位。而她的女仆,那位素服的大能力者,鞠躬表达了歉意与道别。两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消失在吵闹的餐厅中。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mpsaHp2c1NYR05KQ2JuMlRGUlNqOXA2d0FoMDZRNmI3YWQ5Skk2TC80eVorWW03V1g3ZExocVgzUmZSUHgxVzl2Z1JoRkJBaFdRT2lmQy9Ha2doY2FVRGpxR2dPWUtvNkdQVjN5VjdUNjJBMTVZenRZRyt2eS9TelpCRHFVNUlU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六 猛虎1 金发少女与她的吓人女仆消失许久之后,周培毅才终于挤出一句:“这到底是什么人啊?”阑 科尔黛斯低声回答说:“不知道。金发是拉提夏贵族非常常见的发色,甚至很多人认为这是西伊洛波贵族女性的代表色,从她的外貌我看不出任何特别的信息。但是她的女仆,可能更应该说是她的保镖,是一位很强的能力者。” 周培毅点头:“瞎眼可见的强大能力者。不过这位女仆的能力很特别,她大部分时候都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不管是场能还是存在都探察不到。” 科尔黛斯提醒说:“这位少女也是能力者。” 周培毅长叹一口气,有些抱怨地说道:“我们来南迪斯是要稍微调查一下玛格丽特夫人的娘家,可没想到第一站就让别人堵了门。师姐,你觉得这个少女的出现,偶然的可能性足够大吗?” 科尔黛斯耸了耸肩,答道:“不知道。但是那边的大堂经理已经盯了我们很久了。刚刚那位少女还在的时候,大堂经理可一直是背过身去的。” 周培毅朝科尔黛斯说的方向稍稍瞄了一眼,低声说:“看来他可能知道这位少女是谁,不过也不能指望他会告诉我们。” “他应该也知道你是谁。”科尔黛斯说,“南迪斯没有任何地下家族的势力,他们一定很警惕你这位老鼠之王。不然他也不会用这么炽烈的眼神看你。”阑 周培毅已经习惯了科尔黛斯时不时出现的讽刺,她面无表情的模样说出这种挖苦话来,杀伤力要比别人大很多。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衬衣,将塞在领口的餐巾取出,主动与那位大堂经理对上了目光。看到对方并没有马上别过头去避让,便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大堂经理马上穿过拥挤的人群,站到了周培毅的对面。他看了看金发少女坐过的位置,没有落座,而是站到座椅的旁边,向周培毅深施一礼,鞠躬的角度是几乎完美的七十五度。 随后,他用优雅得有些刻意的拉提夏腔调,说道:“理贝尔先生,您能光临本店,实在是小店的荣幸。不知您这一餐如何,本店的餐食是否让您满意?” 周培毅不需要准备,直接转化为了理贝尔的姿态。他没有回答这位大堂经理出于客套的问题,而是看向自己的女仆,用略带责备的语气问道:“你是用我的名字在这里预定的座位吗?” 科尔黛斯也瞬间入戏,带着一点点惶恐与恭敬,回答说:“老爷,没有。” 理贝尔点点头,然后才转头看向大堂经理,笑着说:“您也看见了,我可没有用自己的本名在贵店预定。不知道您是如何得知我的姓名的呢?我是个有些注意隐私的人,您的答案对我来说很重要。”阑 大堂经理也没想到,这位来自拉提夏的地下皇帝会这么快就主动要求谈话间的主动权,他没有惊慌,答道:“理贝尔先生,您实在是太谦虚了。从您凭借‘莱昂内尔拍卖会’撼动整个拉提夏文艺界之后,您的名号哪怕是在我们南迪斯这样的边陲之地,都是那么的如雷贯耳。本店一向为服务各位贵族大人尽心尽力,在您用餐之前,我等便已经准备多时了。” 他的话不卑不亢,同时话里有话。理贝尔稍稍挑起眉毛,看自己无法在先手中占到便宜,马上换了话题:“确实是不错的服务,只可惜刚刚那位客人对贵店的点心也不算满意。实在是美丽的邂逅啊,让我这样低微的身份也不由得有些心神荡漾了。您知道刚刚那位少女是什么人吗?” 大堂经理也很清楚,吐露轻薄之语的理贝尔并不是真的对金发少女暗生情愫,他只不过是想试探自己,便回答说:“很抱歉,我没有看到您所说的这位少女。如您所见,大厅业务繁忙,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脱身。不过如果您的朋友对本店的餐后甜点有任何建议,我相信我们的后厨会非常乐意得到您的指点。” 理贝尔眯起眼睛,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大堂经理,收起了试探与一小部分伪装,直接问道:“那您为什么百忙之中,要投入这么多关注在我身上呢,经理先生?” 大堂经理微笑着再次鞠躬,然后答说:“您真的非常谦虚。以您的特殊身份,不管在南迪斯的哪一间餐厅用餐,都值得我们的特殊关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本店的老板想要见一见您,不知道您是否赏光呢?” 理贝尔看着大堂经理满脸经过精密测量的礼貌笑容,直接站起身,在女仆的帮助下整理好自己的外套与仪表,大方说道:“今天的餐点,麻烦您安排人另外准备一份,送到我的酒店房间。我就下榻在贵店,想必您肯定知道我的房间号。” 他扣上衬衫最高的扣子,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领结,临时扮出一副正式而礼貌的模样,笑着对大堂经理说道:“麻烦您带路了,经理先生。”阑 会面的房间就在宴会厅上,酒店南迪斯之夜的二楼。红色地毯与红色墙纸,金色纹饰与金色雕像,水晶吊灯与落地水晶窗,这里的装潢与酒店的客房保持了相似的风格,又与楼下的热烈截然不同。 女仆与经理都留在了门外,理贝尔独自走进了南迪斯之夜老板的房间。房间中间,精心手工制作的巨大地毯上,摆放着两排相对而立的宽大沙发。背对着理贝尔,有一个厚重的背影,虽然拄着拐杖头发灰白,但这宽阔的肩膀,明显经过锻炼与考验的脖颈肌肉,都显示老人是一位狠角色。 “领主大人。”理贝尔没有猜错,南迪斯之夜的老板,就是南迪斯城的领主,自己这一次旅行唯一的目的,玛格丽特夫人的父亲,侯爵大人塞恩。 老人转过头来,精心修剪的络腮胡子让他的面容即便是在柔和的光照之下,都像是一只发怒的猛虎,带着威压与恐吓。他用这张可怕的脸挤出一个笑容:“理贝尔先生,实在是稀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mpsaHp2c1NYR05KQ2JuMlRGUlNqOXA2d0FoMDZRNmI3YWQ5Skk2TC80eVorWW03V1g3ZExocVgzUmZSUHgxVzl2Z1JoRkJBaFdRT2lmQy9Ha2doY2FVRGpxR2dPWUtvNkdQVjN5VjdUNjJBMTVZenRZRyt2eS9TelpCRHFVNUlU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六 猛虎2 理贝尔得到了塞恩领主的许可之后,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解开外套的扣子,整理好内里的衬衣,说道:“实在是意外,居然能在这里看到您。”阑 塞恩领主的声音浑厚老成,略带沙哑:“我也没想到,会有朝一日与您这种身份的人物在南迪斯相见,更不用说面对而坐地聊天了。” 理贝尔当然知道塞恩的弦外之音,他暗指的是南迪斯从来没有被任何一家地下家族染指过,这座家族经营的城市长期以来都在塞恩家族的控制之下,他们并不愿意将一部分权力让渡给混沌的现实,哪怕这些权力并不光彩。 理贝尔点点头:“能得到您的招待,自然是我无上的荣幸。” “哼。”塞恩冷笑了一声,审视着理贝尔的模样,好在借助科尔黛斯的仪器,理贝尔当前的伪装已经可以说是完美无瑕,塞恩看不出任何值得怀疑的端倪。 他最初的笑容就像是猛虎捕捉到猎物的欣喜一般,此刻,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理贝尔,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接着说道:“我听说你前几日刚刚拜访了我住在拉提夏城的女儿玛格丽特,今天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我的地盘。理贝尔,理贝尔,传闻中,你是个狡猾恶毒的年轻人,我应该如何将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呢?” 理贝尔装作无辜的模样:“实在抱歉,领主大人,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着这么难堪的形象,我心里,认为我自己是个慷慨而小心谨慎的生意人。和我相处的各位都赚到了钱,得到了好处,他们都非常满意。” “莱昂内尔呢?他也这么认为吗?”塞恩质问道。阑 理贝尔笑着回答说:“他也赚到了很多很多钱。” “可是他死了,在你让他赚钱之后,他就死了。”塞恩翘起腿,想听听看年轻人要如何为自己辩白,“现在不管是他的钱,他的地位,还是他曾经积蓄下的财富,都完全属于你了,理贝尔。他也很快乐吗?” 理贝尔深谙如何与这样极富洞察力的大人物沟通,即便他要避免说出一些对自己不利的事实,也不可以使用谎言。大部分时候,只有一部分的真实要比谎言更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也更容易让人相信。 他回答说:“克洛莱昂内尔先生,是在被自己曾经的朋友与兄弟背叛之后选择自杀的。他的遗愿是照料好自己的家人,保全莱昂内尔家族的名声,我忠实地进行着这些工作。塞恩领主大人,只要您愿意调查,我相信答案和我口中的这些话语不会有任何区别。” 塞恩侯爵又是一声冷笑:“哼。那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是为什么找到你的呢?他也有遗愿要把我的女儿和外孙托付给你吗?” 理贝尔惶恐地摆了摆手,答道:“自然不是,自然不是。您实在是说笑了,我这种身份,能与您的女婿,来自赛斯瓦斯家族的瓦奎斯骑士交往,是一件非常巧合的事情。您对我有些偏见,希望我能有机会弥补在您心中的印象。” 塞恩没有再审问一般苛责这个年轻人,他有些滑头,并不是靠气势与威严就能压倒的对象。塞恩便问道:“说吧,那个窝囊废遇到什么麻烦了。”阑 “这么说,您并不了解赛斯瓦斯骑士大人所遇到的困境。”理贝尔装作无知的模样,“事实上,我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情来到南迪斯。” 塞恩此刻的表情不再像是刚刚刚烈凶猛的老虎,他的面容软化了一些,更显得沟壑丛生而沧桑,他叹口气说道:“玛格丽特的性格很执拗,我不同意她的婚事,所以我们的关系并不好。但是当她把孩子送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遇到了麻烦。” “这是新鲜的情报,塞恩领主大人。”理贝尔小心试探地问道,“这么说来,您并不看好玛格丽特夫人与赛斯瓦斯骑士的婚姻,他们是为什么会结合在一起的呢?” 塞恩抬起眼睛,有一点点愠怒,但也只有一点。他回答了理贝尔的问题:“她不是家族的长女,也不是我的原配夫人亲生,所以我给予了她自己选择的权力。玛格丽特从小就是个崇尚骑士与少女那样古典爱情故事的孩子。她选择了瓦奎斯那个家伙,可能也是因为这种对骑士的憧憬。” “瓦奎斯骑士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骑士,一直恪守组训过着清贫而简单的生活。”理贝尔并不避让塞恩的双眼,“即便如此,我相信玛格丽特夫人非常享受自己的生活。我在赛斯瓦斯骑士大人的宅邸中喝到了夫人亲手栽种、培育、采摘、发酵的红茶,她应该并不会因为瓦奎斯的清苦而感到不安。” 塞恩点点头,他没有喝过女儿制作的这些红茶,难得去一趟拉提夏城,得到的招待都是两人买来的那些所谓高级红茶。他沉吟了许久,又问道:“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告诉我。” 理贝尔略显抱歉地笑着,回答说:“我是收到了瓦奎斯骑士大人的委托,如果他们伉俪没有告诉您,我也不会对此透露任何细节。当然,无论是我,还是瓦奎斯骑士大人与玛格丽特夫人,也并不是完全了解事情的真相。如刚才所说,这也是我来到南迪斯的原因。”阑 塞恩皱起眉头:“他们为什么会寻求你的帮助,为什么不来找我?” 理贝尔答道:“这其一呢,您是领主贵族,有些事情,找我解决要比寻求您的帮助要更加方便。”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塞恩领主的表情,又说道:“其二,无论是我,或者是您的女儿与女婿,可能都有这么一个猜想。他们所遇到的这些麻烦,很可能也是来源于您的身边人。至少,他们中会有些不值得信任的人,让您的女儿与女婿警惕。” 塞恩凝视着理贝尔,许久,才问道:“你需要什么帮助?”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mpsaHp2c1NYR05KQ2JuMlRGUlNqOXA2d0FoMDZRNmI3YWQ5Skk2TC80eVorWW03V1g3ZExocVgzUmZSUHgxVzl2Z1JoRkJBaFdRT2lmQy9Ha2doY2FVRGpxR2dPWUtvNkdQVjN5VjdUNjJBMTVZenRZRyt2eS9TelpCRHFVNUlU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七 再次邂逅1 回到了南迪斯之夜酒店客房的周培毅,终于能够稍稍松下一口气。舡 “房间已经检查过了,没有探测器和监视装置。”科尔黛斯已经按照惯例,极为谨慎细致地对房间内外进行了搜查,而且将茶具与摆件样式的信号干扰器均匀分配在了房间各个角落。 周培毅点点头,将自己的外套扣子解开,然后瘫倒在客房外厅的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搞不懂,搞不懂。” 科尔黛斯站到他身边,规矩的模样与大部分女仆没有任何分别:“还有您搞不懂的事情吗?” 周培毅向上翻了个白眼,对师姐的讽刺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与她商量地小声说:“赛斯瓦斯家的圣物有问题,但查不出是什么问题。瓦奎斯自己非常慌张,并且认为下周的宴会,圣物是无法与皇室见面的,一定会露馅。现在能锁定的有可能有机会对圣物做手脚的人,只有骑士学徒与玛格丽特夫人两个人。” “我们和猫屋都对这两个人做了非常充足的背景调查。”科尔黛斯在房间中布置好了局域网络内的随身机系统,将自己整理好的情报投放在房间投影中,“骑士学徒不过出身在拉提夏的普通贵族家庭,无论是他的父母还是他本人,都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能被瓦奎斯看中成为学徒似乎只是因为他的骑士情结。” 周培毅点点头:“是个中二病小伙,把重振神威当做毕生梦想那种热血笨蛋。” 科尔黛斯接着说道:“你去寻求的外部情报,都暗示你玛格丽特夫人才是最大的嫌疑人。玛格丽特夫人出身塞恩家族,也就是南迪斯领主的家族,是家族最受宠爱的二女。她与瓦奎斯的婚姻,可以称之为下嫁。”舡 “而且从领主本人的话语中,她与瓦奎斯的婚姻是自由恋爱。家族反对过他们的结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祝福。”周培毅叹口气,“从玛格丽特夫人的现状看,她似乎过得很幸福。” 科尔黛斯提醒说:“但她还是把自己的独子送到了她父亲这里。她一定是感受到了什么威胁,或者说有什么谋划,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孩子被牵扯到其中。” “这是最大的可能性。”周培毅直起身,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一杯温度刚刚合适的红茶,抿了一小口,然后接着说道,“在玛格丽特夫人看来,毫无疑问,她的独子是最为重要的宝物,哪怕圣物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科尔黛斯点点头,只听周培毅继续说道:“我们在赛斯瓦斯祖宅中时,我能明显感觉到,玛格丽特夫人对于圣物出事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太多惊慌与担心的情绪。相反,艾达拜伦去检查圣物的时候,她有些过度得上心,一直陪伴在艾达身边。这是我怀疑她的原因。” “但是无论从感情和利益上两方面讲,玛格丽特夫人都没有坑害自己丈夫与家族的动机。” 周培毅揉着自己的眉心:“是啊是啊,她有这么一个地位稳固还溺爱女儿的父亲,有那么一个一根筋又深爱她的骑士丈夫,任何感情上的不顺都不可能成为她破坏圣物的理由。而她出身如此高贵,受到百般宠爱,如今又是如此地甘于平淡,更不可能是为了什么利益,出卖自己最亲爱的人。” “除非她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不得以用这种堪称自毁的方式来断尾求生。”科尔黛斯与周培毅继续头脑风暴,一点点抽丝剥茧,似乎在困扰之中开始逐渐理清脉络。舡 “这么一来似乎更能解释这一切。”周培毅同意师姐的看法,顺着这个思路,脑子也变得清晰起来,“因为受到威胁,所以把儿子送回父亲家族这里得到庇护。因为受到威胁,所以给圣物做了不雅观但也不致命的手脚,影响它在皇室面前的展出。甚至于,我有些担心,下周的皇室宴会也可能是来自于这位玛格丽特夫人的安排。可她这么千辛万苦,要把圣物的问题展示在皇室面前,到底是为什么呢?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赛斯瓦斯家族蒙羞,让自己的丈夫成为对圣物没有妥善保管的罪人吗?” “只有更大的侮辱和罪孽,才会让她有可能做出这种选择。”科尔黛斯如是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可能做出了自己心中比较理性的选择。所以,有什么罪孽是比亵渎圣物更加让玛格丽特夫人恐惧的呢?” 周培毅摇了摇头,情报与分析到了这个环节,似乎就陷入了停滞。无论是公爵夫人、猫屋老板还是塞恩领主,都没有人会为周培毅提供更深一层的真相。他只能思考,猜测,再去求证。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到茶桌上,重新躺回到沙发里。突然感觉自己作为地下世界与贵族之间的这个掮客,似乎第一单就接到了非常麻烦的工作。 “咚咚咚。” 此刻,门外传来的敲门声。科尔黛斯把投影关闭,一边走到门边一边说:“可能是拜伦小姐回来了,我去给她开门。” 科尔黛斯将客房门打开,艾达拜伦果然在门外,只不过,好像多了一个人。舡 金发的少女就站在艾达拜伦旁边,挽着她的手臂,有些惊讶地大声说:“诶,怎么是你!我记得你!” 艾达拜伦虽然被少女很亲近地贴在身边,此刻的表情却并不自然舒服,像是非常尴尬而局促,低着头,不敢看科尔黛斯的脸。 而金发少女则毫不客气地拉着她的手,径直走进了客房,看到了正在沙发上躺尸的周培毅:“果然是你!好巧啊!” 周培毅在心底非常非常非常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用力睁开眼睛,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站起身,对金发少女一个非常标准地鞠躬,说道:“短短一个小时,我们又见面了,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少女看过了他刚刚不情愿的模样,也看到了此刻他毕恭毕敬、礼仪完备的人模狗样,不由得嗤笑一声,说道:“免礼了免礼了。” 周培毅瞄了一眼被金发少女架着走到这里的艾达拜伦,问道:“不知道您这次拜访,是有什么贵干呢,小姐?”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mpsaHp2c1NYR05KQ2JuMlRGUlNqOXA2d0FoMDZRNmI3YWQ5Skk2TC80eVorWW03V1g3ZExocVgzUmZSUHgxVzl2Z1JoRkJBaFdRT2lmQy9Ha2doY2FVRGpxR2dPWUtvNkdQVjN5VjdUNjJBMTVZenRZRyt2eS9TelpCRHFVNUlU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七 再次邂逅2 一直没有做过任何自我介绍的金发少女,很清楚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自称商人的男子是一位非常识趣的人,他没有问起过任何关于自己身份的事情,想来也是瞧出了一些端倪。嚧 少女挽着艾达拜伦的胳膊,把她也一起带到了周培毅面前,语气和声调说不出是怎样的优雅,说出的话语却是俏皮可爱:“我呢,刚刚好在酒店大厅与这位艾达小姐偶遇,彼时她似乎遇到了一点点麻烦,正处于困扰之中。如您所知,理贝尔先生,我呢是个大方热心的好孩子,自然不吝援手咯。” 周培毅看向还穿着用来检查反重力引擎的工作服、表情极度局促的艾达拜伦,低声问道:“你迷路了吗?” 艾达拜伦极为轻微地点点头,小声解释说:“是的,理贝尔先生。这里的声音太多、味道太杂乱了,我的能力用不出来,就没找到路......” 周培毅微笑了一下表示安慰,给科尔黛斯递过去一个眼神。科尔黛斯心领神会地将艾达拜伦从金发少女的臂弯中解救了出来,带她到隔壁的房间更换一身适合见人的衣服。 金发少女也不见外,不经邀请,马上坐到了周培毅对面的沙发上,将双手乖巧地摆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歪着头期待着周培毅的招待。 周培毅心里暗自摇头,这少女看着如此优雅,却像是刻意地不遵照一般贵族的礼仪,实在是难以相处的人物。他走到沙发侧面,将师姐泡好的红茶处理掉,用真水处理机里的真水泡了一壶新鲜的红茶,在瓷器餐盘上拜访好方糖、蜂蜜与牛奶,和茶壶一起端到少女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亲自为少女斟上一杯。 少女从他手中接过这一杯滚烫的红茶,闻了闻香气,又抬眼看了看周培毅的模样,有些埋怨地说道:“好敷衍啊,无论是这杯红茶还是你。”嚧 周培毅坐到少女对面的沙发上,扮演贵族的礼仪似乎也有一点绷不住了。他撇了撇嘴,答道:“实在抱歉,小姐,我也没泡过几次红茶。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您就勉为其难,凑合一下吧。” 少女端着红茶,没有在这最滚烫的时候喝一口,也没有放下,而是环视了一圈周培毅的客房,问道:“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周培毅点头答道:“是,我今天刚刚办理入住。” “刚刚的小姑娘,是你午餐时候在等的女孩子吗?”少女又问道。 周培毅答道:“是,艾达小姐是我朋友的义妹。最近我的这位朋友委托我,帮助艾达小姐适应觉醒能力之后的新人生。” 少女闻言点着头,恍然大悟地说道:“我说呢,她身上怎么有一股非常好闻的新鲜的味道,原来是刚刚觉醒啊。可是呢,我有个问题,理贝尔先生您可不要觉得我失礼。您也是能力者吗?如果您不是能力者,怎么帮助艾达小姐呢?” 这种事情是要直接问出口的吗?这种事情不是靠能力探查出来的吗?还是说,少女已经探查过了周培毅,但是完全没有探查到场能呢?扎心了啊。嚧 周培毅挤出一个笑容,有些尴尬地回答说:“实不相瞒,我,嗯,在下,姑且也算是个能力者。所以姑且也能帮助到艾达小姐。” 少女歪着头皱着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她吹了吹眼前的红茶,终于抿下一口,表情并不像周培毅预想中那般不可接受。然后,少女说:“你的女仆是个蛮厉害的能力者,我还奇怪呢,你怎么会不是能力者呢?看来是有点小手段,能躲开探查嘛。挺厉害啊你。” 周培毅苦笑:可能不是躲开探查,是压根探察不到呢。 少女又抿了一口红茶,似乎还算满意,便问道:“有没有点心呀!” 哪有刚住进酒店的人就能用点心来招待客人的啊!周培毅一边吐槽,一边从科尔黛斯留在自己身边的小包里拿出了前几日到赛斯瓦斯家做客之后顺路到商业街买下的点心礼盒,里面拜访的自然是大名鼎鼎的仿制冰皮点心。 金发少女看到这份点心也没有任何意外,像是见到了一位老朋友,示意周培毅将这一整个点心切成小块。周培毅便像是她的仆人,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的餐柜拿出银质的刀叉,将方方正正的点心切成了一个一个小块,然后在餐盘中拜访上比较精致的小叉子,放到少女面前。 少女放下红茶,用叉子拿起一个小块,放到口中抿开,看上去很是享受。随后,她问道:“领主找你谈事情,谈什么啊?”嚧 周培毅到伊洛波之后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性格的人,完全不在乎所谓的个人隐私,也完全不在乎贵族谈话的弯弯绕绕,全部都是直截了当的话语。周培毅自然是不能用同样的话语来回答少女的,他想了想,回答说:“我与领主大人的第二位千金有些关系,彼伉俪有些事务委托于我。领主大人召唤我谈话,也是想要了解一下他们委托给我的这些俗事。” 少女点了点头,又从餐盘中拿起一块点心,若无其事地说道:“哦哦哦,玛格丽特姐姐,嫁给了一个古板的穷骑士。想不到你和他们还有关系,挺厉害的嘛。那他们是有什么事务委托你处理呢?” 周培毅摇头说:“抱歉,涉及客户的隐私,恕我不能告知您。” 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嘟着嘴说道:“和他们家的圣物有关系,是吗?” 周培毅马上警觉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少女今天两次与自己偶遇,为什么这个少女能这么快戳穿真相?她说话的方式,她的面貌,她那位神秘而强大的素衣女仆,都让周培毅感到害怕和警惕。 周培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房间里紧张地搜索,果然,他探察不到那位神出鬼没的女仆,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安全。 少女看着他紧绷的模样,笑了一声:“哈哈哈,你也不要紧张啦。我知道他们遇到了麻烦,不过呢,也不是有人告诉我的,也没有人要我来质问你,关心他们会如何处理自己的小麻烦。我确确实实是来送迷路的艾达小姐回家的。”嚧 周培毅再次打量了一下少女,只听她继续说道:“我很喜欢玛格丽特姐姐,非常羡慕她。所以呢,如果你真是收到了他们的委托,来解决他们的小麻烦,我不介意给你帮点小忙。” 少女把小叉子放回餐盘里,用茶几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在洁白的餐巾上留下殷红的唇印。然后将双手放回膝盖上,样子依旧那么乖巧优雅。 她说道:“领主老爷子呢,有一个好朋友,也是我的亲戚,你已经见过啦。就是那个在宴会厅到处找人喝酒的老疯子,阿尔芒公爵。明天中午你也能在宴会厅找到他。我想,你可以准备一点果酒,搭配适合饮酒的餐点,稍稍招待一下这位老疯子。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少女说完了这些,便站起身,像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一般行提裙礼,便告别了这位陌生男子的居室。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mJWKzVSYlE2b1VYVUx3SXhMcndxd1NhbTVqY3RDWE5xa25CWndzd2N6OEEvUmtaZUVvVTNvRlhqMWt6U2N6cGF3M2FWbGJSSWx2UDlUem8yd1dvOFVmT1NmbHRWNUVwa095a2lCcGs1dlNFa0kyNWgzelJ4eitJdlZQNTNWS2h2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七 再次邂逅3 周培毅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少女一两句话的安排,第二天的午餐时分,他就又坐到了南迪斯之夜的宴会厅中。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少女的亲戚,她口中的老疯子,在整个拉提夏都声名显赫的阿尔芒公爵。拝 “还真是缘分。”今天的阿尔芒公爵,似乎比昨天的酒疯子看上去文雅了许多。他是一位穿着比较休闲,举手投足之间看不出任何贵族拘谨的大人物。与一般的贵族相比,他用在外貌上的时间显然是比较有限,白色的山羊胡子经过一定的修剪,但也有些毛刺。上身的缎面衬衣与下半身的正装外裤显然不是一套,颜色款式都有很大区别。 他像昨天一样,带着自己的红酒,与每一桌的客人举杯庆贺美好的新一天,最后才走到了周培毅面前,而他的红酒也刚刚好饮得一干二净。 这位老酒疯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坐到了周培毅对面的位置上,打量了一番摆放在餐桌最中间的昂贵的果酒,带着笑容,用最为标准高贵的拉提夏口音,说道:“很巧啊,理贝尔先生,我一直都很想与您见一面。” 周培毅当然知道,自己来到南迪斯的第一分钟起,就一直处于领主塞恩以及各位大人物的注视之下。无论是今日得见的这位阿尔芒公爵,还是昨天邂逅的少女,都可能不是什么命运的安排,而是有意制造的“偶遇”。 他毕恭毕敬地说道:“您是拍卖会的最大买家,是我生意的大客户。应该是在下更应该早些主动拜访您才对,公爵大人。” 阿尔芒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酒瓶,仔细端详着这一瓶的产地、年份与质量,说道:“我的小外甥女,你已经见过了。她很欣赏你,说你是个诚实可靠的人,尽管这与我对您的印象并不相同。” “请恕在下冒昧,您对我有一个什么样的印象呢?”周培毅用眼神示意科尔黛斯将酒杯拜访到两人面前,然后问道。拝 阿尔芒抬眼瞄了他一秒,然后嘿嘿笑着答道:“您觉得您的身份,您的所作所为,会给我这种普通的拉提夏贵族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 “我是个有些笨拙但还算可靠的生意人,公爵大人。”周培毅整理了一下衬衣的衣领,笑着说,“当然您的外甥女,那位小姐对我的评价,我也非常接受。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阿尔芒又点了点头,撇嘴说道:“够不要脸,我喜欢。” 随后他把酒瓶交给科尔黛斯,示意她打开瓶盖,为自己斟满。看着赤红色如同波涛汹涌的红海一般的琼浆,缓缓将水晶高脚杯填满,阿尔芒公爵的双眼也变得更为有神。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酒杯,没有像一般的贵族摇晃着,观赏昂贵藏酿漂亮的颜色,直接就入口顺着嗓口倒下去半杯,然后才砸砸嘴,享受着名贵果酒最值钱的这一刻的回味。 他重新看向周培毅,示意他也喝一点。科尔黛斯便走到周培毅身边,为他也斟上果酒。此间,阿尔芒又说道:“你呢,是个明智的聪明人,理贝尔先生。像你这样来自卢波那种地方的贵族,没有家族的扶持,本不应该在拉提夏城拥有立足之地。但你很聪明,很聪明,你利用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 周培毅稍稍喝下一口酒,说道:“莱昂内尔是我的朋友,我很感谢他们的帮助,感谢他们的投资让我能够在拉提夏城生存下来。” 阿尔芒带着鄙夷,敷衍地点了两下头:“老鼠始终是老鼠,如果有贵族,有你这样体面的绅士要取代他们的地位,他们也只能在殊死一搏中失去一切。你现在代替了你的朋友们,理贝尔先生,拉提夏的老鼠们要称你为王了。”拝 面对如此的侮辱,周培毅依然保持着微笑:“如您所知,如在下所说,我是个有些笨拙的生意人。朋友的生意,我的生意,都不过是生意。我不过是想要大家都有赚钱的机会,也都有花钱的命。” 阿尔芒的责难打在软绵绵的周培毅身上,没有震起哪怕一点点灰尘。他把酒杯放下,稍稍打量了一番周培毅,然后说道:“我的外甥女告诉我,我们共同的朋友遇到了一些麻烦,并且向你提出了委托,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周培毅颔首:“在下正是为此而来到南迪斯,有些事情还没有得到答案,无法帮助我们的朋友解决问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尔芒吹着自己的山羊胡须,打了一个酒嗝,示意漂亮的女仆为自己满上,“你就很明白这个道理。我知道,从你接受阴沟之后,地下那些赚钱的买卖,你都重新包装了一下,允许像雷奥费雷思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分一杯羹。” 周培毅答说:“生意就像是生日时的奶油蛋糕,不管做得多大,一个人的胃口也是有限的,吃多了会腻。分给大家一起吃,才是生日蛋糕存在的意义。” “简单的道理,可不是每一个人都懂得。比如我们的朋友们。”阿尔芒再次举起酒杯,这次,他一饮而尽。 周培毅已经大概明白了这一切,阿尔芒公爵给的暗示足够多了。他沉吟片刻,将自己杯中的果酒同样饮尽,然后问道:“公爵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如果得神庇佑,诸圣恩惠,我们的朋友可以不失去自己的传家宝,也能让希望分享生日蛋糕的大人们满意呢?”拝 阿尔芒笑了笑,示意女仆给两人重新斟满,然后他说道:“当然可以,年轻的朋友。想要吃这一份生日蛋糕的人,又不是在今天过生日,何必要独占这些美好与祝福呢?他们希望的,不过是分享。” 他再次举起了酒杯,这一次,面朝着周培毅邀请他共饮。在与周培毅隔空举杯同时一饮而尽之后,阿尔芒公爵,这位在整个拉提夏都声名显赫的大人物站起身,衬衣凌乱,不修边幅,真诚地笑着说:“既然您已经明白了一切,那我就期待您能带回来一些好消息。” 他把还没喝完的果酒也揽入怀中,最后说道:“您确实是个明智的人,希望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理贝尔先生。” 在他消失之后,周培毅留在自己的位置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师姐,”他用传音的方法,保证自己的声音只有科尔黛斯一个人能听到,“贵族果然tmd没有一个好东西。”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mJWKzVSYlE2b1VYVUx3SXhMcndxd1NhbTVqY3RDWE5xa25CWndzd2N6OEEvUmtaZUVvVTNvRlhqMWt6U2N6cGF3M2FWbGJSSWx2UDlUem8yd1dvOFVmT1NmbHRWNUVwa095a2lCcGs1dlNFa0kyNWgzelJ4eitJdlZQNTNWS2h2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八 掮客的本职1 回到了房间的周培毅与科尔黛斯没有对与阿尔芒公爵的对谈进行讨论,他们保持了缄默,接上了依然不熟悉路的艾达拜伦,迅速完成了退房。瓓 在返程的飞行器上,科尔黛斯终于问道:“这个老家伙,是不是暗示你?” 飞行器由艾达拜伦操作,此刻的周培毅与科尔黛斯都坐在客舱。周培毅已经沉默了许久,面对师姐的问题,他回答说:“是,他暗示我,有高位的人想要赛斯瓦斯家的圣物。至于这个‘大人物’是来自圣城,来自皇室,还是这位阿尔芒公爵本人,我就不得而知了。” “为什么?”科尔黛斯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还是问了出口。 周培毅皱着眉头,沉沉叹了一口气,说道:“赛斯瓦斯家的圣物确实不一般,尤其是那把剑。这么长的时间,赛斯瓦斯家的骑士们一直用自己的场能供养着这把剑,它现在已经强大到难以用圣物这个名词来定义的程度了。我觉得,它的作用几乎可以与神迹相提并论。” 科尔黛斯冰冷的脸上藏不住她的厌恶与恶心:“所以贵族老爷们就想要摘走这颗桃子,摘走这颗几十位骑士代代相传的传家宝吗?” 周培毅无奈地点点头:“是啊,圣剑已经蕴养完成,它吸收了多年的场能,甚至可能还把同为圣物的号角吸得一干二净。现在是老爷们摘走这颗桃子的最好时机。你和雅各布老师都说过,神迹对于王国来说是无可替代的战略资源,这把剑,如果可以有类似的效果,贵族老爷们是不会允许它留在一个穷骑士手里的。” 科尔黛斯又问:“阿尔芒和圣城的关系非比寻常,他是少数受邀参加神子登基仪式的拉提夏贵族。你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与圣城有关系吗?”瓓 “和他打配合的少女,”周培毅一边摇头,一边在自己的茶杯里添上了一些曾经属于克洛莱昂内尔的小麦烈酒,“应该与拉提夏的皇室有关。她可不太像是来自圣城那种地方,没有奥尔加身上那种奇怪的味道。” 科尔黛斯也同意这一点,对于圣城的警惕是她个人的担心。她问道:“那现在出现在那把剑上的龟裂,就可以确定是玛格丽特夫人所为了吗?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周培毅喝下一小口烈酒,回答说:“是啊,这位夫人早早感受到了威胁,感知到了上位贵族们的贪婪。她没有能力与阿尔芒公爵这种人对抗,哪怕得到了塞恩领主的帮助也不能,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告知自己的父亲,而是瞒着他,把自己的独子送回到了娘家,选择与瓦奎斯一起对抗可能到来的命运。她制造了圣物的异样,在可控的范围内释放了一些情报。皇室的宴会邀请,也可能来自于她的手笔。她希望在所有皇室面前展示一个疲惫不堪的圣物,可惜,圣剑太强大了,表面的龟裂遮盖不住它的光辉。” “现在这一切都是推测,没有人证实的推测。我们需要和玛格丽特夫人安排一次见面,得到她和瓦奎斯的同意。”科尔黛斯说道。 周培毅再次叹了一口气,沉吟了半晌:“是啊,我们必须得到他们的同意,才能替他们把这把圣剑卖出足够好的价格。这就是我们作为掮客的职责。” 他此刻已经默认,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努力,都无法替瓦奎斯、玛格丽特夫人,替历史悠久的赛斯瓦斯家族留住这把传家宝。既然留不住,那么在面子和里子上获得最多的利益,给赛斯瓦斯家族争取最大的实惠,才是他作为掮客的职业道德。 科尔黛斯点点头:“那好,我来安排见面。”瓓 和大部分拉提夏贵族相同,赛斯瓦斯家也会定期前往商业区的成衣店。不仅是为家族成员购置应季的成套正装,也会委托专业人士对家中的旧衣进行清理或者处理。不过一般而言,这些工作会由女仆负责。 赛斯瓦斯家没有多少女仆,她们都是女主人玛格丽特夫人在塞恩家族时就陪伴左右的伙伴。和这些女仆情同姐妹的玛格丽特夫人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家主,而是一位长姐,一位常常陪伴左右的亲人。 今日,她也与女仆们一起,准备着家族的冬装。西伊洛波的冬天会比其他伊洛波星系晚一些,此刻的卡里斯马已经是天寒地冻,而拉提夏却刚刚开始降温。 “夫人。”成衣店的女老板恭候多时。 今天她的店里并没有客人,这可并不寻常。玛格丽特当然观察到了这一点,有些警惕,但还是在老板的热情邀请中走入了这家小店。各式各样的布料用以展示,被摆放在成衣店的墙壁之上,颜色缤纷汇集成华丽的河流。而手工制作成衣的师傅们,站在这星河之下,穿戴者方便工作的马甲,脖子上挂着软尺,胸前的工作口袋上摆放着剪刀与标记笔。看到了客人,纷纷站起身向夫人致意。 玛格丽特夫人站到成衣店的前厅上,招呼自己的女仆将需要清理修缮的正装交给成衣店的工作人员,然后看向老板:“是谁想见我?” 老板紧张了起来,老实回答说:“他在旁边的休息间等您。请您千万不要介意,我们只是个小店,也是没有办法。”瓓 玛格丽特夫人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将自己的外套交给她,便径直走进了成衣店的休息室。贵族理贝尔,正在那里等她。 “理贝尔先生。”玛格丽特夫人坐到他对面最远处的沙发上,保持着规矩的坐姿,“这里不是您这种男性贵族应该来的地方。” 理贝尔放下了休息室提供的风格极为复古的成衣构图,笑着说道:“本店是在下名下的财产之一,在下来到这里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巡视罢了。” 玛格丽特并不喜欢理贝尔虚伪的笑容,她直截了当地说:“家父在与我的通信中提到,您百忙之中拜访了南迪斯,还与家父有过一次谈话。” 理贝尔点点头,将双手交叉,放到膝盖上,回答说:“是,我在南迪斯见到了很多人。对于赛斯瓦斯家的困境,我应该有了足够的了解。” 玛格丽特挑起一边的眉毛,低声质问说:“你确定你了解了吗?”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AzWHhrRUd1VDNZUk00L3VEK0ZuZFJPRjFRRlRhSTlmcjZISldtenlPRXFnTzFCOGVZQm0xbkswdEF3SDRPbzRkaFRWaHptWk9LUmJod1Q4ekVoNFVyeEYya1lzbkFibXRiWFV3aU9YM0pEd1FvZUhrN0QrRmpQQzd3NjI5TERz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八 掮客的本职2 理贝尔微笑着回答道:“如果您认为我可能还不够了解,我希望您可以帮助我进一步了解一些您与您的丈夫到底陷入了怎样的困境,玛格丽特夫人。”抔 玛格丽特带着警惕,稍稍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道:“这里不是您应该来的地方,这也并不是您应该插手的事情。” “现实是我已经深陷其中了,夫人。”理贝尔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脸上的微笑也一点点褪下,“我可以向您保证,这里是安全的。” 玛格丽特不由得眯着眼睛看向理贝尔,问道:“你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理贝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难得一见地哈哈大笑。他摇着头,揉着似乎因为突然的大笑变得有些疼痛的腹部,说道:“我背后什么人都没有啊,玛格丽特夫人。我不代表任何贵族,不被任何一位具体的人物驱使,我是一位生意人,夫人,生意人。我这种人,我们这些人,一向乐于助人。” 玛格丽特依然看着他,看着理贝尔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是从哪里开始怀疑我的?” 理贝尔自然不会把公爵夫人和“猫屋”的情报当做答案:“一半是直觉,玛格丽特夫人,另一半,则是出于对您表情与动作的分析。” 玛格丽特轻轻低下头,摇了摇头,低声说:“果然,我的表现不够好。如果您可以看出我的破绽,那我一定瞒不过特蕾莎和其他人。”抔 不曾听说过的名字。理贝尔摆了摆手,说道:“如您所知,我去了南迪斯。在那里,我不仅见到了令尊,饱受尊敬的南迪斯领主大人。我也有幸见到了另一位大人物,拉提夏著名的大贵族阿尔芒公爵。” “是啊,他是主导这一切的人。”玛格丽特的声音依然很低,平静地回答说,“阿尔芒公爵,阿尔芒公爵,他甚至是我与瓦奎斯的证婚人。我无法想象,我的丈夫,那个愚蠢的笨男人,他会如何面对这种背叛。” 理贝尔默默在自己面前的小桌上变出两支高脚杯,在每一个杯子中都倒上了只有克洛这种下层市民才会购买的小麦烈酒。然后他自己拿起一支,将另一支推到玛格丽特面前,说道:“以我对您丈夫并不算深刻的了解而言,您将所有事情瞒着他的举动,更容易让他受伤害。” 玛格丽特平静的外表掩盖不了她此刻的愤怒与不安,她的手颤抖着,拿起理贝尔推到她面前的小麦酒,送到嘴边抿下一口,被这突然涌入的烈酒的辛辣刺激到脆弱的口腔黏膜,差点失礼地咳嗽出来,又艰难地忍住。她再次喝下一口,这一次不是浅浅一抿,而是真正的一小口。辛辣带着热意,从嗓口经过食管,直到抵达胃袋才算停住。 “我能怎么做?那些大人物想要夺走我丈夫仅有的荣耀。”她的眼睛里带着泪,不知是因为被呛到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声音也和双手一样变得颤抖了起来,“我只能伪造出圣物已经损坏的模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给皇家,展示给所有人看。我丈夫的荣誉可能会因此收到损害,但他不至于失去这一切。” “如果没有人发现这一切是您所为,那确实如您所说,皇室和贵族们最多只会给瓦奎斯赛斯瓦斯骑士一个保管不善的罪名。”理贝尔轻声说。 他没有说完的另外半句话,玛格丽特非常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谋划已经被阿尔芒这种贵族看穿,更不可能瞒过皇室。带着龟裂的圣剑如果摆放到皇室面前,那时,她所需要背负的罪名,便是主动破坏圣物的悖逆大罪!抔 她想到了难以面对的残酷未来,不由得沉默了下来,再次举杯喝下一小口。 理贝尔放下自己的酒杯,问道:“您是如何制造出圣物有所损伤的表象的?夫人,这一切还有方法补救吗?” “可以。”玛格丽特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的能力,我能改变一件东西看上去的模样。不过圣剑上面的能量太强大了,我全力以赴,也只能制作出这种龟裂的表面。” 理贝尔点了点头。玛格丽特看向他,带着恳求与仅剩的一点警惕,问道:“你有办法吗?你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吗?” 理贝尔直面着玛格丽特夫人热切而悲伤的双眼,回答说:“不能,夫人,我不能帮助赛斯瓦斯家族保住圣剑,我改变不了阿尔芒公爵的决心。我所能做的,只有帮助你们把圣剑卖出一个足够高足够好的价格。” 玛格丽特夫人听到他无情的话语,双眼变得哀伤而迷茫,她无声地质问着自己现在面对的年轻人,但理智告诉她,不断提醒她,这个年轻人没有错。 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她重新低下了头,轻声说:“是啊,我早该放弃的。他们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得不到呢?我对抗不了这一切的。”抔 她把头埋进双手里,含糊不清地问道:“我要如何面对瓦奎斯啊!我的丈夫,他会如何面对这一切,他会如何看待我?” 理贝尔从旁边的座位上拿出一张真空包装的一次性手帕,丝绸质地,放到玛格丽特的酒杯边,然后回答说:“瓦奎斯骑士,您的丈夫,是一位明智的人。他只是有些呆板,有些看上去很可笑的坚持,但他并不愚蠢。夫人,您的丈夫并不愚蠢。我相信,只要您可以诚实地将这一切告知他,他一定可以理解现状,理解您的所作所为,也能理解我代替两位私自做出的这个决定。” 玛格丽特夫人依然垂着头,从自己臂弯中伸出手拿起理贝尔的手帕,掩盖着自己小声的啜泣,说道:“是啊,是啊,他会理解这一切的。可是,我们不缺钱,再多钱又有什么用呢?” “在面子上,不,在荣誉上为您和您的丈夫争取最多的利益,也在我的业务范围之内。”理贝尔说道。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AzWHhrRUd1VDNZUk00L3VEK0ZuZFJPRjFRRlRhSTlmcjZISldtenlPRXFnTzFCOGVZQm0xbkswdEF3SDRPbzRkaFRWaHptWk9LUmJod1Q4ekVoNFVyeEYya1lzbkFibXRiWFV3aU9YM0pEd1FvZUhrN0QrRmpQQzd3NjI5TERz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八 掮客的本职3 大概一周之后,无论是贵族的社交聚会上,还是面向市民的报刊里,这样一条消息都成为了最重要的话题,占据了最主要的版面。寪 《无私!圣骑士后裔无偿献出圣剑。慷慨!阿尔芒公爵大方建设展馆。》 拉提夏的明珠,当代国王唯一的女儿,金发公主特蕾莎再次浏览了一番这个被本地媒体反复转载、宣传的标题,然后将手中的随身机递给自己穿着一身黑色长裙的女仆。 她眺望着在为这个标题、这次事件举办的盛大表演。阿尔芒公爵捐献的“圣人博览馆”今日在拉提夏最繁华的商业区大道上斥巨资举办了一场无论市民还是贵族都可以倾情参与的开工仪式。和前些日子在拉提夏引起轰动的“莱昂内尔”拍卖会类似,这一次仪式也邀请了相当数量的歌舞明星,开放了面向普通人的特色流动商铺与表演,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仪式展会附近不远处的豪华餐厅“歌剧森林”,此刻正举办着庆祝活动顺利举行,庆祝合作成功展开的宴会。特蕾莎正处在这一处会场之中。她的身份总让她的行动不那么方便,好在她可以利用女仆的能力,适当隐藏自己的行踪。这一次也是一样,拉提夏明珠特蕾莎公主低调地造访了宴会,她的关注点,刚好是宴会舞台中心的这几位主角。 瓦奎斯赛斯瓦斯毫无疑问,并不是这种正式社交场合的常客。身为骑士的他虽然熟稔礼仪,却并不经常应对如此之多的恭维与客套。好在,他的爱人,来自塞恩家族的玛格丽特夫人是成长在名利场中的高手。在玛格丽特夫人的辅佐之下,他也算是应对自如。 根据报道,瓦奎斯骑士向拉提夏皇室捐赠了赛斯瓦斯家族继承自罗兰圣骑士的两件圣物,希望皇室可以向各位民众与贵族再次普及罗兰圣骑士的生平事迹,展出这两件圣物,让拉提夏的人们重新记忆起那个以骑士精神与传统为无上荣耀的时代。 这一无比慷慨的善举,得到了拉提夏皇室的最高评价。传闻中,皇室即将授予这位继承了罗兰姓氏的真正的骑士一个代表荣誉的子爵爵位。而身为皇室近亲的阿尔芒公爵,更是慷慨解囊,不仅以个人名义向瓦奎斯奖励了一大笔钱,还将建造一个以赛斯瓦斯为名的巨大展览馆,展出罗兰圣骑士生前的伟大事迹、遗物,邀请歌剧院排练以罗兰圣骑士为主角的剧目。当然,他还与拉提夏研究院合作,一起保护、修缮、研究被捐赠的两件圣物。寪 “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啊。”特蕾莎公主不由得感叹说。 “您能这么想,在下实在是荣幸之至。”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声音从她耳边不远处响起,把公主殿下吓了一跳。 从来都是我神出鬼没吓唬别人,怎么能允许别人神出鬼没吓唬我呢?特蕾莎公主冷笑一声,看向自己身畔已经在鞠躬致歉的贵族理贝尔,嗔怒着说道:“你是聪明人,理贝尔先生,应该多多少少猜到我的身份了吧?” 理贝尔直起身,回答说:“是的殿下。可在下并不是您所期望的聪明人,如果不是玛格丽特夫人为我解惑,再给我多少次机会我也猜不到能在南迪斯的餐厅里偶遇您这样高贵的人物。” 特蕾莎收起冷脸,眼睛轻轻扫过理贝尔这张年轻而虚假的面孔,说道:“行了行了,您不是真的多么尊敬我,也没有多害怕我的身份,就不要装作毕恭毕敬的模样了,累不累啊。像之前一样和我说话吧,理贝尔先生。” 理贝尔笑了笑,从经过的侍者盘中拿过两杯饮品,将其中一杯递给特蕾莎公主,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殿下。” 特蕾莎公主并不喜欢任何与酒精有关的饮品,她礼貌地接过杯子,稍稍嗅了一下,判断出这其中并没有含有她不喜欢的成分,便喝下了一小口。寪 稍稍经过冰镇的饮品,散发着淡淡的果香与甜味,在口腔中爆开。像是吃下了蹦蹦跳跳的糖果,一股稍有些刺激的感觉冲击着黏膜,但这种轻微的痛感带来的不是不安与痛苦,而是一股别有风味的清爽。 特蕾莎公主皱起眉头,看了看这杯从来没见过的饮品,又喝下一小口,才问道:“这是什么?是贵商会的特产吗?” 理贝尔回答说:“没错,这是本商会的特殊工艺,用果汁糖浆与加入了苏打的真水混合,稍作降温,名为汽水。” 这些日子见到的新东西还真是不少。特蕾莎公主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问道:“你也不怕把配方告诉我,我会告诉别人吗?到时候,你们就不是生产汽水的唯一一家商会咯,也不能借助它大赚特赚啦!” “求之不得。”理贝尔耸耸肩,“在下申请了汽水工艺的专利,但不管是谁想要仿制汽水,在下都不会收取任何费用。只要拉提夏人甚至整个伊洛波人喝下汽水的时候,也能想起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发明人,就心满意足了。” 特蕾莎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又喝下了一口汽水,说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理贝尔先生,真的很奇怪。不过如果其他人也和你一样这么慷慨就好了。” 理贝尔再次鞠躬行礼:“分享是在下的人生准则,我希望各位贵族大人们都可以理解这一点。如我多次强调的那样,我是个生意人。”寪 对于理贝尔的自白,特蕾莎公主只是勉强赞同。她看向宴会中心的瓦奎斯、玛格丽特与阿尔芒公爵,说道:“你做得不错,理贝尔先生。” 理贝尔笑着回答道:“过奖了公主殿下,我只是做了一点点微小的工作。真正让骑士大人与公爵大人达成合作的,是大势所趋。” 所谓大势所趋,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说法,理贝尔真正指的,是权力与威胁带来的不可阻挡。特蕾莎当然知道他的心思,稍作思考,解释说:“那天和你见面,确确实实是个偶遇。第二次见面也是。” “那我真是个幸运的人。”理贝尔说道,“如果没有您的安排,这件事情应该不会解决得如此顺利平和。” 特蕾莎决定不理会理贝尔的阴阳怪气,轻声说道:“我喜欢玛格丽特姐姐,她是个决定了自己人生的好女人。我也喜欢艾达小姐,喜欢你的冷脸漂亮女仆,喜欢你。你们活在笼子外面,而且好像也没有走进笼子里的想法。” “您并没有生活在牢笼之中,公主殿下。”理贝尔收起了笑容,稍有些严肃地、认真地回应道,“至少您自己决不能这样想。”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AzWHhrRUd1VDNZUk00L3VEK0ZuZFJPRjFRRlRhSTlmcjZISldtenlPRXFnTzFCOGVZQm0xbkswdEF3SDRPbzRkaFRWaHptWk9LUmJod1Q4ekVoNFVyeEYya1lzbkFibXRiWFV3aU9YM0pEd1FvZUhrN0QrRmpQQzd3NjI5TERz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八 掮客的本职4 “我只是稍稍有些感慨罢了,并没有代入我自己。”特蕾莎笑了笑,玩味地看着理贝尔,“更准确的说法里,我是笼子的主人。”郭 “笼子的主人为什么要青睐于笼子外的鸟呢?”理贝尔问道。 特蕾莎拿起自己的高脚杯,与理贝尔稍作致意,然后依然优雅而克制地喝下了一小口,说道:“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我的祖父曾经教导我,无论喜欢什么,都不应该让它变成自己的独享。我想您肯定非常明白这种道理。” “是啊,我是一个非常喜欢分享的人。”理贝尔点点头,他喝下饮品的速度就没有多少优雅可言,“我一直不厌其烦地与各位大人表达这一点,感谢各位大人可以记住,理贝尔,莱昂内尔,都乐于分享。” 特蕾莎不由得笑了起来,她再次看向中心处的玛格丽特与瓦奎斯,说道:“这位喜欢分享的理贝尔先生,这次中介生意您能获得什么呢?” 理贝尔耸耸肩,答道:“那自然是友谊!友谊,是比财富更加重要的东西,不是吗?” 他知道他这个回答是完完全全的扯犊子,特蕾莎也知道,不过这句像是玩笑话的回答还是让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事实上,阿尔芒公爵并不是即将开工的圣物展览馆的全权拥有者,在理贝尔的建议下,各方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以委员会的名义成立圣物展览馆为主营业务的拉提夏文化公司。阿尔芒公爵与他所代表的拉提夏皇室自然是本文化公司的主要股东,享有超过半数的股权与绝对的决策权。拉提夏研究院则是第二大股东,不仅可以获得研究圣物的权力,甚至大部分展览馆的日常事务也是由他们全权负责。而理贝尔最初成立的那个咨询公司,则占有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股份,和委托方赛斯瓦斯家族一起,获得文化公司的部分分红作为收益。郭 捐献圣物获得的好名声、拉提夏皇室的授勋都是理贝尔为瓦奎斯争取到的面子,在婉拒了皇室的丰厚财富之后,这一点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分红是理贝尔为瓦奎斯争取到的里子。这些钱,会让他即便什么都不做,都成为阿尔芒公爵这种大人物的合作伙伴,享受一份共同的利益。 至于理贝尔本人,咨询公司的股权并不高,但经手的现金却是巨量的。事实上,在莱昂内尔拍卖会的生意中,理贝尔也并不是名义上的主导。他设计了整个拍卖会的流程,每一个位拍卖会专门设立的公司,都在他的控制下流转运作。 无论是文化公司还是拍卖会,每一笔注资每一笔收入,都会以委托咨询的名义,现金的形式进入咨询公司的名下,再由咨询公司对其进行整理、分发。 而拍卖会通过巨大曝光量与货款并不统一的交易模式,获得的巨大现金收益,将莱昂内尔家族几十年来积蓄下来的不法收入一笔一笔洗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这些钱,以咨询公司为中转站,回流到拍卖会的各位投资方,比如公爵夫人,比如扶持莱昂内尔家族的那些传统贵族,也比如理贝尔自己。 咨询公司以中介的身份处理着这些钱,也处理着新成立的文化公司的巨额注资。流动着的现金虽然不会变成理贝尔名下的资产,却是真正重要的财富。 特蕾莎非常聪明,和别人不一样,她早早就从文化公司建立的架构中看到了这一点,这个看上去有些累赘的设计,才是整个公司的核心。 她终于在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品味中喝完了这一杯名为“汽水”的甜味饮品,有些意犹未尽,却没有再去拿上一杯。她看着理贝尔,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一两岁的年轻人。他顶着一张非常有卢波特色,但说不出哪里奇怪的年轻面孔,操持着发音习惯并不算非常卢波风味的拉提夏语,举手投足之间都有拉提夏人的影子。郭 “在这个满是谎言的世界里面,看到一点点真诚,都会让我觉得非常宝贵。”特蕾莎公主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点笑意,但是金发衬托下的完美面孔分明在摆弄出一个完美而迷人的笑容。 理贝尔对此表示同意:“戴在脸上的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在下希望做一个真诚的人,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坦诚的人。可是那些左右我命运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喜欢听我说的肺腑之言。” “那就希望我们有一天可以摘下面具聊天吧,理贝尔先生。”特蕾莎虚伪的笑容中突然闪过一点点俏皮,“端着说话真的很烦人,我喜欢不那么精湛于察言观色的人,他们不会用虚伪的面孔面对我。说起来,你的好妹妹艾达小姐,也是一位能力者吧?” “如您所说,艾达小姐是我友人的妹妹,她刚刚觉醒不久。”理贝尔答道。 特蕾莎点点头,将手中的高脚杯交给侍者,然后说道:“我对她的能力还蛮有兴趣的,如果你教不好,可以致信给我,我会安排人去你的府上接她,看看能不能给她的能力成长帮上一点忙。” 理贝尔低头,还没来得及致谢,只听特蕾莎公主继续说道:“至于你的能力,我不喜欢。我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也不知道你想做到什么,但是呢,我希望你不是我的敌人。” 理贝尔不由得一惊,思考着特蕾莎是如何获知自己能力的情报。在他还在犹豫与猜忌的时候,特蕾莎的声音继续传来:“公爵夫人并不是一个适合你的靠山,如果你在她的手底下混不下去呢,我不介意庇护一只拉提夏城的大老鼠。”郭 而这,就是极为慷慨的善意了。理贝尔在反复的震惊之中抬起头,稍有些失礼地看着特蕾莎公主,一边思考一边感慨于这位年轻公主对于人心的操弄,可谓登峰造极。 看上去似乎可以看穿一切虚妄的特蕾莎公主,最后再次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和之前的一样,标准而虚伪。她笑着说:“那我就预祝您的卡尔德之旅顺利啦!记得帮我问候一下你的漂亮女仆姐姐,告诉她给我当女仆工资翻十倍哦。”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AzWHhrRUd1VDNZUk00L3VEK0ZuZFJPRjFRRlRhSTlmcjZISldtenlPRXFnTzFCOGVZQm0xbkswdEF3SDRPbzRkaFRWaHptWk9LUmJod1Q4ekVoNFVyeEYya1lzbkFibXRiWFV3aU9YM0pEd1FvZUhrN0QrRmpQQzd3NjI5TERz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九 杀只因1 “我工资呢?”窣 科尔黛斯带着戏谑和一点点认真,质问着周培毅:“理贝尔先生,您可是拉提夏的贵族,莱昂内尔家族现在的话事人。您肯定不缺钱。我工资呢?” 周培毅坐在自己在地下市场的办公室里,面对着这位对自己知根知底的、最重要的伙伴,无奈地说:“师姐,不要拿我开玩笑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我可一直非常努力去扮演一位女仆,我值得获得女仆应得的工资。”科尔黛斯高高地抬起下巴,倔强地看着周培毅。 周培毅只得叹口气,解释说:“师姐,你现在这个合法身份,叫做‘洛蒂’的身份,来自莱昂内尔家族的伪造,受雇于莱昂内尔旗下的人力资源公司。你的工资每个月都由雇佣机构莱昂内尔人力资源公司打款到这个身份的个人账户上。我可没有不给你发工资,是你自己从来没检查过。” “哦。”科尔黛斯马上放下了高傲的头颅。 像是为了转移话题避免尴尬,她马上又说道:“你对特蕾莎公主怎么看?” “她说在南迪斯和我们的相遇是一个巧合,我也只能采信这种说法。”周培毅有些烦躁地靠在曾经属于克洛的靠背椅上,一只手留在桌子上摆弄着桌上的摆件,“她似乎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我在最初遇到她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如果我说了谎话,或者模棱两可的什么东西,她的反应都会有所变化。但她似乎并不能通过这种能力分辨出那些‘不完全的真相’。和她相处很累很麻烦。”窣 “她怎么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卡尔德?”科尔黛斯又问道。 周培毅回答说:“她掌握了非常多情报,在这些情报里面她可能特别留心了和我们有关的部分。我们的商船队已经完成了重组,很多臭名昭著的走私犯作为船员成为了莱昂内尔光荣事业的一员,伪装成生活必须品之类的‘人道主义援助’也在我们的仓库里面待命。拉提夏‘民间’对卡尔德的援助,无论怎么看都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咯。” 科尔黛斯点点头:“希望她不会带来太多的麻烦。太聪明的人如果一直注意着你,应该不利于你的计划。” “计划的实行已经比我想象中顺利太多了。”周培毅叹口气,“我可没想到解决一位骑士遇到的麻烦,会让我有结实阿尔芒公爵、特蕾莎公主这种拉提夏最高贵人物的机会。看来掮客的工作确实是他们所需要的。” “不管怎么说,卡尔德这一趟还是最重要的。”科尔黛斯提醒说。 周培毅坐正在椅子上,稍稍伸了个懒腰,说道:“是啊,我知道。我作为掮客的用处,除了来自贵族们的信任,更多是来自我能帮助他们处理一些他们不方便沾手的问题。将‘民间援助’送到卡尔德,就是他们不愿意亲手去做的事情。公爵夫人联系我之后不久,就有一些拉提夏皇室的供应商找到我们,要我们用这些援助,来隐藏他们往年的坏账。” “战火打掉了,坏账就消失了,狡猾的商人。”窣 周培毅冷笑一声:“可不只是供应商哦。公爵夫人准备好的援助申明,我们实际收到的商品物资,与那些供货商提供的货单,没有一个能对上的数字。每一层,这些拉提夏贵族在每一层都抽走了巨量的油水。这些援助是由拉提夏王国出资,以民间援助的名义,经过我们的手,送到卡尔德人的手里。至于它们到了卡尔德人手里之后,还会怎么层层盘剥,我可不敢细想咯。” 科尔黛斯不由得也叹气说:“战争果然是这世界上最大的生意。” 她给周培毅重新沏了一壶红茶,然后又问道:“我们去卡尔德的时候,艾达拜伦要怎么安排?她已经开始练习基本的场能技巧了,恕我直言,和你当时比笨很多。” 面对师姐这含羞带臊的夸奖,周培毅倒也没有得意,他只有在技巧这一个单项上算是合格的能力者。稍作思考之后,他回答说:“让她自己选。我们会在卡尔德与格罗尼兹家族的人再见一面,他们也是走私生意的重要伙伴。如果她选择留在拉提夏城,特蕾莎公主说过可以指导她。” “你倒是不怕和这位麻烦人扯上关系。”科尔黛斯有些奇怪地嗤笑了一声。 “扯上关系才好啊!我还生怕我扯不上关系呢!”周培毅阴阳怪气地自嘲着,“让别人觉得我和拉提夏公主有良好的私人友谊是一件多么脸上赏光的事情啊!我可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老鼠。” 科尔黛斯不由得真情实感地笑出了声,捂着嘴,乐呵呵地说:“在贵族眼里,克洛这种人就是地下的老鼠,靠贵族们的食物残渣求生。可没人想到,老鼠会长到那么大,也没有人想到,会有‘贵族’成为老鼠的国王。”窣 “我可不是老鼠,我是拉提夏城知名的商人、慈善家。”周培毅又自嘲说。 科尔黛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那这里怎么办?交给小弗兰克吗?他值得我们信任吗?” “不值得。”周培毅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是个有用的人,因为形势所逼不得不和我们站在一起,但我与他的合作除了利益之外,并没有任何基础。” “胡萝卜还是棒子?”科尔黛斯问道。 “打在别人身上的棒子,喂到他嘴里的胡萝卜。”周培毅回答说,“这些时间,我除了处理空港的事情,对地下市场的具体事务只定下了一些小规矩。有些‘聪明人’想要试探一下我,试探我立下的规矩,这让我并不开心啊。” 他直起身子,左右动了动脖子,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阴沉了下来:“既然如此,我们就杀只鸡给小弗兰克看看,也给地下市场这些蠢材看看。让他们想起了,我是踩着多少人的命,才走到这间小房子里的。” 科尔黛斯心领神会,走出了办公室。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AzWHhrRUd1VDNZUk00L3VEK0ZuZFJPRjFRRlRhSTlmcjZISldtenlPRXFnTzFCOGVZQm0xbkswdEF3SDRPbzRkaFRWaHptWk9LUmJod1Q4ekVoNFVyeEYya1lzbkFibXRiWFV3aU9YM0pEd1FvZUhrN0QrRmpQQzd3NjI5TERzIiwgMTYzMjI3OTEyMyk="; 窣 八十九 杀只因2 一个头上蒙着布袋、被层层捆绑地严严实实的人形被科尔黛斯推进了理贝尔的办公室,看身形是稍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綔 科尔黛斯一脚踩在男人膝盖的后窝里,逼迫他跪在地面上,然后摘去了他头上的布袋。男人刚刚还在呜呜咽咽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头上的袋子被摘去的一瞬间,随着突如其来的强光和面前赫然出现的理贝尔,都让他熄灭了声音。 理贝尔瞄了一眼男人的模样,眼睛在男人嘴里塞满的破布条上稍作停留。他和科尔黛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马上再次走出办公室,只留下了男人面对理贝尔。 此刻的理贝尔没有理会男人,他打开随身机,在办公室这一小片区域展开了投影,阅览着莱昂内尔旗下不同公司部门提交上来的报告。男人紧张地跪地,勉强抬着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不多时,科尔黛斯将小弗兰克也带进了这间办公室。 理贝尔稍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小弗兰克,眼睛示意他坐到正对着自己的沙发上,就在跪地男子的不远处。小弗兰克按照指示坐好,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理贝尔继续阅览着报告,没有避讳两人的样子,也没有搭理两人的打算。 许久之后,他终于看完了报告,包括主营拍卖会的莱昂内尔文化博览会、主营空港贸易的拉提夏空港运输公司以及控制两大公司现金流入流出的理贝尔财务咨询公司分别提交的内容。然后他放下随身机,对小弗兰克说道:“辛苦了,辛苦了。小弗兰克先生,我们也有些日子没有见面了。” “不敢在您的面前说辛苦,理贝尔阁下。”小弗兰克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回答也是一样谨慎。綔 理贝尔靠到椅背上,朝科尔黛斯做了个手势。女仆马上心领神会地从旁边的酒柜里拿出两只水晶酒杯,将切割地方方正正的冰块置于底部,然后倒入烈酒,放入一枚新鲜切开的橄榄,分别递给了理贝尔和小弗兰克。 小弗兰克接过酒杯,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动口。理贝尔也只是玩耍着酒杯和里面澄黄色的烈酒,轻声说道:“刚刚,我才看过了其他几个家族机构递交的简报。家族的业务,除了此地,除了这里的地下市场,都已经完成了洗白。” 小弗兰克回答说:“地下市场有些特殊。” “对,对,对,你说的没错。”理贝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酒杯放到嘴边,却依然没有饮用,“地下市场确实是特殊的地方,我也并不打算把这里也变成规规矩矩没有活力的写字间。” 然后理贝尔把几次要被宠信的酒杯放到桌面上,笑着说道:“我给过你承诺,家族不会变成我个人的所有物,我会保护莱昂内尔族人,给他们家族里的地位,给他们争取收益与分红。我做得还不错,不是吗?” 小弗兰克没有回答,但心底早就有了答案。理贝尔彻底接手之后,莱昂内尔家族的业务虽然陷入了短暂的停滞,但经过复杂而“合法”的改造,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阳光下的“企业”。曾经那些在市民区招摇过市的家族成员,那些随身要带着钝器的打手、那些耀武扬威的小流氓,此刻都变成了规规矩矩的公司员工。尽管不少人并不满意这种转变,但大部分有脑子的成员都同意,现在的家族远比之前要安全稳定。 而这也是克洛阁下生前希望做到的事情。綔 理贝尔盯住了小弗兰克的脸,注意着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接着说道:“我把地下市场交给你,大部分时候,我不过问你的生意,也不需要你像他们一样,每周都提交一份简报给我。小弗兰克先生,这是我的信任。” 小弗兰克回答道:“您的信任是我的荣幸。” “可是,可是啊。”理贝尔笑着,再次拿起了自己的酒杯,放到嘴边终于喝下了第一口,“我在这里只定下了那么三条规矩,三条!来,你说说看,是哪三条,你记住没有?” 这句话他是冲着跪在旁边的中年男人所说,科尔黛斯,马上把他嘴里的布条取出扔到一边。男人艰难地干呕了几下,抬眼正面对上理贝尔看上去亲切友好而疑问的目光,迟疑了片刻,回答说:“不做人贩子,不碰贵族,不杀人。” 理贝尔为他鼓起了掌:“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嘛。” 他再次看向小弗兰克,保持着微笑:“这位先生,这位在破坏规矩、违法犯罪上天赋异禀的先生,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阁下,我,我叫布朗森。”綔 “嗯嗯,嗯嗯,布朗森先生,天才的犯罪者,只在一项生意里,就完全违反了我定下的所有规矩!”理贝尔盯着小弗兰克,“他从我们在地下市场设立的收容所里,挑走身强体壮的难民和流民,承诺给他们工作。听上去是不是一位善良和有门路的好人呢,小弗兰克先生。” “听上去是这样的。”小弗兰克握着酒杯的手越发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理贝尔先生,是我有些失察了,这是我的责任。” “不不不,这不是你的责任,像这样狡猾的家伙,我不能怪罪你啊。”理贝尔笑着,又转头看向布朗森,“这个家伙,把那些流民骗到自己的地方,将他们杀害,将他们解体,把他们的器官一个一个摘下来,那些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呼吸的肺管,那些鲜血淋漓的肝脏、胆囊,每一个都保管到保险仓里,等着拉提夏医学院的人来选购。” 随着理贝尔的话,跪在地上的布朗森开始发抖,开始啜泣了起来。他沉沉低着头,不敢去看理贝尔的目光。年轻人的笑容里,似乎有一把要把自己千刀万剐的利刃。 而小弗兰克也越发坐立不安,他想要解释些什么,也想给自己辩解一下,却完全没有开口的空间。 理贝尔再次看向他:“我记得你就是要考医学院来着?”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AzWHhrRUd1VDNZUk00L3VEK0ZuZFJPRjFRRlRhSTlmcjZISldtenlPRXFnTzFCOGVZQm0xbkswdEF3SDRPbzRkaFRWaHptWk9LUmJod1Q4ekVoNFVyeEYya1lzbkFibXRiWFV3aU9YM0pEd1FvZUhrN0QrRmpQQzd3NjI5TERzIiwgMTYzMjI3OTEyMyk="; 八十九 杀只因3 小弗兰克先是一愣,皱着眉头,面色有些难看地回答说:“实不相瞒,理贝尔阁下,按照您的建议,我已经放弃了考入医学院。如您所知,我的家人都还生活在卢波,家父在家族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机会能把他们带来拉提夏。现在我是他们最后的指望。”冑 “这就是男人的责任。”理贝尔为他鼓着掌。 旋即,他又绕回了最开始的话题,带着莫测的笑意,说道:“所以小弗兰克先生,您对这一切并不知情,是吗?” 小弗兰克谨慎地答道:“是的,理贝尔阁下,是我犯了视察之罪,没有注意到地下市场里居然还有这等不法之徒,给您添麻烦了。” 理贝尔摆摆手,看上去很是大方的模样:“这有什么麻烦的,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小弗兰克,我不会为此感到困扰。”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小弗兰克,站到他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搭在小弗兰克的肩膀上,让对方不由得一个激灵。然后理贝尔揉着小弗兰克的肩膀,接着说:“如果他的事情被曝光,如果在这块地方,在这个你负责管理的地方,有这种事情在你的眼皮底下,安然无恙地运行。你可以想想看嘛,小弗兰克,想想看,别害怕,大胆地想象一下。我会没有一点点犹豫,撇清和你们的关系,那些医学院的贵族,你们的主顾们,会把这些罪行全部推到你一个人的身上,到时候,你不仅仅是纵容犯,你还是从犯,你是杀人犯,你杀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这一切,都要计算到你的头上。” 然后理贝尔拍了拍小弗兰克已经有些发抖的肩膀,说道:“那个时候,你的家人会由谁来保护?你最尊敬的克洛阁下,他的家人,他的遗产,他的姓名,又会把命运寄托在谁的身上?小弗兰克,你不是在给我添麻烦,我不会觉得这些事情是我的困扰。你,是想要给自己惹一身污。” “实在抱歉,阁下。”小弗兰克从牙缝中吸着凉气,勉强保持着冷静,回答说,“是我的工作失误,我会保证这种情况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冑 理贝尔满意地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坐回到自己的靠背椅上,挪动椅子稍稍远离了办公桌,来到布朗森的面前。 跪坐的布朗森早已经吓破了胆,早在那位看上去只是个漂亮花瓶的女仆像金刚不坏的武神一样径直闯进他在地下市场的商铺、并且像捏着小鸡仔一样把自己提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勇气。 当此刻,理贝尔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时候,布朗森最后仅存的理智也被压得崩溃。他伏在地面,如同捣蒜一般磕着头,发出规律中溅起血花的声音,嘴里还不住求饶说:“阁下,阁下,我知错了!您饶我一命吧!” 理贝尔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看着他不断将自己的脑袋撞到地板上,把血迹留在克洛莱昂内尔的遗产上,直到他的体力一点点耗尽,他的大脑在不断的冲击中也渐渐变得昏痛难忍。 布朗森慢慢地停下了动作,他的身下早已变成眼泪、鲜血和不知何物的液体混合。理贝尔忍着恶心端详了一番布朗森仍在颤抖的身躯,看向科尔黛斯问道:“你说这么磕头,能把他自己磕死吗?” 科尔黛斯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理贝尔的表情很是失望,他靠坐在椅子上,眼睛稍稍瞟过小弗兰克,嘴里却说道:“磕不死就好,磕不死就好。”冑 布朗森闻言突然燃起了希望,他抬起头看向理贝尔,却马上被一股无形之力把头按到血泊里。 “别抬头,没想和你说话。”理贝尔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又看向小弗兰克,“你觉得这个人,布朗森,应该怎么处理?” 小弗兰克抬眼看了看理贝尔,又看了看地上脸已经与地面完全贴住的布朗森,斟酌着字句:“他敢在地下市场做这种事情,可能有些家族的老人,老资历给他提供了支持。所以,阁下,我认为应该先暂时留着他的性命,抓到他幕后的主使,再想办法进行处理。” 理贝尔像是没听到这个回答,轻声说:“把家族的所有业务都变成公司的业务,其中一个小小的好处,就是可以获得家族中每一个人的数据。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他在做这一切生意的吗?” 理贝尔顿了顿,然后看着小弗兰克,平静地说道:“他的商铺耗电量是其他同类商铺的六倍,用来给他关押控制难民的设备供电。随后我就派人追踪调查他的账户。在他个人收入的报税账单上,有相当数量的现金。我相信这位布朗森先生一定控制了自己现金流的上报,免得让人起疑,甚至使用皮包公司作为自己商铺的客户,学习我的办法,把脏钱换了一个口袋送回自己的腰包。但是,不干净的钱,不经手专业人士,就是散发着臭味。这些钱,从他的手出去,不断流转,到了你所说的,‘幕后主使’的手里。刚好,是家族曾经的干部。” 小弗兰克听着这番话,越来越觉得毛骨悚然。在地下世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逃不过理贝尔的眼睛。他并不是无知,只是放任这些错误发生,直到他可以用这些错误作为攻击对手的软肋。这一次,要被他用来杀鸡儆猴的,就是这位家族的干部,为布朗森的这些生意开绿灯的自己的叔辈。 “我会给你一个名字,你大可以自己去验证,我的结论对与不对。”理贝尔站起身,从布朗森和他的血泊边走过,“我希望,在我从卡尔德回来的时候,在你治下的莱昂内尔家族焕然一新!焕然一新,懂吗,小弗兰克先生。”冑 他再次把手搭在了小弗兰克的肩膀上,微笑着,平静地,说道:“怎么处理他,怎么处理其他人,都是你的自由。不管你做出了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有异议。但我相信,你肯定可以做出对你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对吧?” 小弗兰克颤抖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AzWHhrRUd1VDNZUk00L3VEK0ZuZFJPRjFRRlRhSTlmcjZISldtenlPRXFnTzFCOGVZQm0xbkswdEF3SDRPbzRkaFRWaHptWk9LUmJod1Q4ekVoNFVyeEYya1lzbkFibXRiWFV3aU9YM0pEd1FvZUhrN0QrRmpQQzd3NjI5TERz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 重逢1 “好久不见了,索菲亚小姐。不,现在应该称呼您公主殿下。”懍 静谧的山风没有刺骨的寒冷,温柔地吹拂在群山笼罩下的宫殿上。露台的叶片微微颤动,牵动着绑在月桂枝上的风铃一起,发出悦耳的响动,在空灵的山谷中回响,像在这一望无际绵延不绝的崇山峻岭之间,有唱诗班唱着圣洁的歌曲。 索菲亚,卡里斯马女皇的养女,帝国的公主殿下,并非第一次来到这座山间的宫殿,也并非第一次见到眼前的女人。 她飘飘下拜,提起白纱下透出樱粉色的裙摆,用母语般标准的卡尔德语与面前雍容华贵的女子致意:“很荣幸与您再次相见,女王陛下。” 阿斯特里奥的年轻女王点头回礼,脸上的微笑仿佛长姐见到了年幼的妹妹:“再次见面,您已经变成如此美丽的淑女了,索菲亚公主。” 索菲亚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被自己的母亲带着游历伊洛波的各大皇室。她的母亲曾经也是高贵的瑞嘉,却因为婚姻失去了尊华的地位。为此,她无数次希望自己的女儿们可以弥补她的遗憾,哪怕变卖家产甚至贷款,也要充起门面,与伊洛波的皇室们为伍。 而距离索菲亚的老家安哈尔特最近的两大王国,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皇室自然也就成为了小索菲亚童年时最熟悉的两门“远亲”。 索菲亚抬头,看着这位自己童年时称呼为“特蕾莎姐姐”的女王,曾经的记忆与现实已经产生了如此之大的反差,也不由得感慨说:“我们都变了,陛下。时间,就是如此神奇而平等地对待我们每个人。”懍 “恭喜你的母亲终于得偿所愿。”特蕾莎女王微笑着,伸手邀请索菲亚坐到这座山间露台风景最好的茶桌边,“她真的非常希望你可以变成现在的模样。” 索菲亚接受邀请,提着许久没有穿过的带裙撑的正式礼服长裙,优雅而缓慢地坐在茶桌边的座椅上,回应道:“现在我的母亲是尊贵的卡里斯马女皇陛下,这一点还请您允许我再次提起。” “是啊是啊,您是作为卡里斯马公主,来到阿斯特里奥正式访问的。”特蕾莎女王坐到了索菲亚的对面,“神对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有安排,您得到了青睐。” “沉重的青睐。”索菲亚将自己复杂的裙摆整理好,才回答说,“我相信,一切馈赠都有与之相对的代价,神明给我的这些偏爱,意味着我需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特蕾莎女王陛下,我是为帮助您而来。” 特蕾莎女王略带深意地看了看索菲亚还有一点点稚嫩但无比美丽的面容,然后才恢复了微笑,说道:“感谢您与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慷慨,我亲爱的索菲亚殿下。来自卡里斯马的援军在阿斯特里奥境内会得到最高规格的礼遇,您也是一样,希望您回到这里能过得开心。” “那我就先在这里感谢您的招待了,陛下。”索菲亚笑了笑,然后顺着山风的方向,眺望着山谷的尽头,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外,是更加巍峨陡峭的层层叠叠、群山笼罩。 这座宫殿就在这些险壁悬崖之间陡然而起,如同从天而降。在索菲亚还是普通公国的普通贵族少女的时候,这里就是阿斯特里奥王室最喜欢的度假胜地。而在这崇山峻岭的外面,穿过了陡峰险坡、崇山峻岭,是阿斯特里奥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西兹里安平原与库兹特卡城。懍 “敌人的军队就在山的那一头,索菲亚殿下。”特蕾莎女王同样眺望着那个方向,轻声低语,“前线就在库兹特卡不远处,把战线维持在那里,守住我们手底下的城市,几乎是阿斯特里奥军队的极限。” 索菲亚不由得感慨道:“他曾经那么爱您,女王陛下,如今又是如此让人憎恨。卡尔德王,真是一位难以琢磨的人。” “亲爱的,爱情是极其容易变质的东西啊!”特蕾莎女王舒畅地笑了出声,带着不屑与鄙夷与憎恶,依然看向山的那一边,看着她用肉眼完全看不到的边境。 索菲亚摇了摇头,伸手双手握住女王的左手,诚恳地说:“他不是曾经的他,您不是当时的您,我,也不是昔日的我。可是,陛下,曾经将您当做姐妹,在陌生的宫殿里依赖您依靠您的时光,我不会忘记。” 特蕾莎女王回头看着索菲亚,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用右手轻拍着索菲亚的双手,说道:“你能这么想,我就已经满足了,索菲亚。可是,我们的感情无法高于您对于卡里斯马的忠诚,更不能高于女皇陛下对您的信任。” “女皇陛下比你想象中,更加在乎两国的友谊。”索菲亚微笑着回应道,“可惜,从卡里斯马的军队抵达之后,狡猾的卡尔德人就坚守阵地,闭门不出。他们也知道,在冬天,他们不能成为卡里斯马的对手。” 特蕾莎点点头,说:“卡里斯马的诸位将军已经多次向我请战。他们的热情与真诚我都看在眼里,我对此深表感谢。只不过,现在来看,战场上并非我方主动。卡尔德人坚壁清野,实在是让联军无从下手。”懍 她说道此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一些:“你我都是女流,并不熟悉战场上的事情。要我来为整个联军做主,或者说,由您作为卡里斯马援军的总司令,听上去,似乎都不能服众啊!” “您过谦了陛下。”索菲亚摇了摇头,反驳说,“如果不是您力排众议,当机立断,在库兹特卡附近组织了对卡尔德的伏击与反攻,我们现在可不会有像这样见面的机会啊,陛下。我相信,阿斯特里奥的人民一定坚定地支持您。” 特蕾莎女王摆了摆手:“自开战以来,已经有非常多人相信阿斯特里奥摇摇欲坠,从这里携家带口地出逃。我还是形单影只、力量单薄。但我相信,如果您和卡里斯马女皇陛下能够支持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索菲亚再次握紧了特蕾莎的手,“相信您,女皇陛下也会支持您。”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M3d1FjeVZMcitLNFdqc05FelNCTUNiNmk0YTJYQzFsOGRNRHgxS1ZFOThOanM2bU5zbVpwc2lTbjFuV0xSWHZYUDMxbW02QVlMaVNqdUEraGxxaWlGOU5mZmZNYjFEb1UzQTJXdmRFZHdqU0E1Z3hKR3RyY3BHNVZGQ05BTERn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 重逢2 随着索菲亚一起来到阿斯特里奥的,不仅有卡里斯马的仪仗与外交大臣,还有索菲亚公主殿下本人的侍女与护卫。艾尔琳、玛丽娜与安娜组成了索菲亚此次出行的随行陪伴。錰 此刻,她们已经收拾好了宫殿里为卡里斯马使团准备好的偏殿,保证这里安全而不受测听。在陛下书记官玛丽娜女士的主持下,一切都有条不紊。 从女王陛下准备的接风宴会上回来的索菲亚,迫不及待地在艾尔琳的帮助下解开了沉重而复杂的礼服的束缚,将反人类的腰封解开,将裙撑卸下。脱得只剩下贴身衣物的索菲亚从艾尔琳和玛丽娜的手中接过匆匆递过来的睡袍,披在身上,便马上瘫坐到偏殿起居室的沙发上。 “淑女,公主殿下,您是一位淑女。”玛丽娜女士一边语气严肃地提醒着,一边指导艾尔琳如何收拾好这些复杂的淑女装备。 索菲亚在沙发的拥抱中伸出一只手,给玛丽娜女士点了个赞,慵懒地说道:“玛丽娜女士,玛丽娜女士,不要这么正经严肃嘛!放松一些。” 不过索菲亚的轻松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艾尔琳就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礼服送到了她面前。这一套礼服虽然没有腰封和裙撑这样的额外装备,但也非常正式。作为出使阿斯特里奥的女皇特使,索菲亚公主不管出席什么样的活动,都代表着卡里斯马的门面,所以她的穿着搭配经过卡里斯马帝国礼仪部门的精挑细选,每一套都早已准备完毕。 索菲亚长出一口气,没有多余的抱怨,马上在玛丽娜和艾尔琳的帮助下穿好了这一身礼服。哪怕是正经严肃而挑剔的玛丽娜女士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深得陛下青睐的公主,不管穿着什么样的礼服,进行如何逆天的搭配,她都是如此美丽。她的身材可以支撑起所有版型,她的气质高贵而大气,她的面容更是值得人铭记。她就像是年轻时的陛下一样,有着惊人的美丽。 索菲亚穿好了礼服,稍稍进行了几个半转身,束缚的感觉回来了,但还好,没有影响她的动作。她坐回到沙发上,这一次,穿着礼服的她只能正坐着,然后对玛丽娜说道:“玛丽娜女士,准备给陛下写我们抵达阿斯特里奥的第一封密信吧!”錰 艾尔琳马上主动退出了起居室,免得自己听到一些不符合自己身份的机密。玛丽娜则点点头,从特制的行李箱中拿出一台单向通讯的随身机,用解码器打开,像作为陛下的书记官一样,聆听索菲亚公主殿下的话语。 索菲亚一边回忆刚刚与特蕾莎女王的会面,一边说道:“亲爱的陛下,见字如面。多日不曾觐见,无比想念天颜。儿臣已经顺利抵达阿斯特里奥,与王国女王特蕾莎有过见面。” 玛丽娜将索菲亚多少有些肉麻的话语稍稍润色,记录好,然后对索菲亚轻轻点了点头。 结束了礼仪用语之后,索菲亚接着说道:“儿臣年幼时期曾经与特蕾莎女王交好,无论是儿臣自己,还是女王陛下本人,对此都没有忘记。但这位女王,早已不是儿臣当年印象中的模样,她完全是一位成熟理性而狡猾的对手,也应该会成为我卡里斯马王国诚实坚定而值得警惕的合作伙伴。”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遣词造句,然后又说道:“从对话中,儿臣大概可以读出,特蕾莎女王和她掌握的阿斯特里奥,不仅希望更多的军队作为援军,也希望得到卡里斯马的物资支持。卡尔德军队坚壁清野,闭门不出,很有可能在战场后方囤积补给,准备与阿斯特里奥消耗国力。 “儿臣认为,卡里斯马虽然有着强大的国力与辽阔的疆域,如果陷入与卡尔德的军备竞赛,也是极不明智的。我相信,卡尔德不仅会从本国的城市中生产、运送物资,还会从西斯帕尼奥、拉提夏这样的王国获得补给。这些西伊洛波的王国一向自称圣城忠诚的扈从,也乐见我等与阿斯特里奥被卷入无止境的消耗之中。我军的补给依然要依靠卡里斯马国内的物资,没有多余的精力为阿斯特里奥也提供战争物资与生活补给。” 等着玛丽娜将这些记录、润色好,索菲亚继续说道:“儿臣认为,此刻应该放下高傲与占有欲望,向雷哥兰都与德尔泽王国申请援助。雷哥兰都一定乐见拉提夏王国的物力被消耗在卡尔德的战场之上,而与卡尔德相邻的德尔泽王国自然也不会坐视邻国做大。这些只是儿臣的浅见,王国的方向还需要您与诸位大臣商议之后决定。期待下一次与您通信,爱您的养女,索菲亚。”錰 玛丽娜将全部内容记录、整理好,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选择了发送。随后她不由得问道:“公主殿下,您认为,当前的局势乐观吗?” 索菲亚稍稍挑起一边眉毛,自己为自己泡上了红茶,招呼玛丽娜也拿过一杯,才回答说:“乐观吗?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预期叫做乐观。我一直坚定地认为此刻不是我们卡里斯马援助阿斯特里奥的最佳时机,陛下考量的事情要比我多,比我全面。她的决策一定有着充足的理由,我也希望陛下的愿望能够实现。” 她端着红茶,稍稍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然后说:“我们的军队来到阿斯特里奥之后,卡尔德就选择了避战。战争进入消耗战的阶段目前看来根本不可避免。而卡尔德的地理位置,更加方便他们获得来自中伊洛波与西伊洛波的支持。我们此刻并不算处在一个比较有利的位置,我也没有什么乐观的预期。” 玛丽娜闻言面色凝重,只听索菲亚接着说:“不过一切才刚刚开始,有难度的游戏才会获得最多的成就感。玛丽娜女士,我希望您在特蕾莎女王的邀请之外,为我安排几次会面。我要分别会见一下,卡里斯马驻阿斯特里奥的外交官、卡里斯马军队的几位将军,然后安排一场有雷哥兰都大使在场的宴会。” 玛丽娜女士点了点头,看着她严谨的安排和淡然的表情,越发觉得眼前年轻的公主,和陛下期待中的模样正在一点点重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M3d1FjeVZMcitLNFdqc05FelNCTUNiNmk0YTJYQzFsOGRNRHgxS1ZFOThOanM2bU5zbVpwc2lTbjFuV0xSWHZYUDMxbW02QVlMaVNqdUEraGxxaWlGOU5mZmZNYjFEb1UzQTJXdmRFZHdqU0E1Z3hKR3RyY3BHNVZGQ05BTERn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 重逢3 “到了到了,我们到了!”酉 人生第一次坐上空天艇的艾达拜伦在整个旅途的两天里一直保持着极度的亢奋。在罗娜索恩空港长大的她虽然从小就经常接触空天艇和其他各种飞行器的引擎、动力舱,但从来没有真的进入过这样巨大的大型飞行器。无论是飞行器本身,还是人生第一次的星际航行,都让艾达拜伦大开眼界。 这艘空天艇虽然不及阿克隆号,但也算得上是豪华。在理贝尔所在的头等舱里,精美的装潢与奢华的配饰,都不过是为了修饰这一面落地的巨大窗户。在这里,可以看到完整而细致的宇宙美景。 此刻,空旷而深邃的宇宙已经逐渐被明亮的恒星照亮,在远处,行星的地平线已经逐渐升起,占据了空天艇的全部视野。 周培毅还是并不习惯在太空中调整时差这件事,此刻的卡尔德正是正午,可在拉提夏时间里依然是深夜。他用柔软的实体报纸遮着脸,把双脚搭在小凳子上,依靠在沙发上半躺着。被艾达拜伦这一番兴奋地叫喊吵醒之后,也只能无奈地嘟囔说:“也不用这么开心吧。” 这一行人除了不得不来的周培毅和科尔黛斯之外,艾达拜伦是强行跟来的,还有一位并不陌生的外人,负责为贵族理贝尔在卡尔德的立足铺好道理,正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女管家托尔梅斯。 作为理贝尔家仅有的一位有常识的成年人,科尔黛斯以女仆的身份对静静站在客舱里的托尔梅斯鞠躬,致歉说:“让您见笑了。家主和艾达小姐都是比较跳脱的性格,实在是不合礼法。” 一向喜欢穿着男装的女管家此刻依然穿着着更像是男性着装的正式外套,她的黑色长发也为了搭配这一身服装盘到了脑后。她本就是比较严肃认真的性格,面对科尔黛斯如此正式的道歉,也煞有介事地回礼道:“不必如此,女仆小姐。理贝尔先生是公爵夫人的贵客,公爵夫人一直把他当做未来最重要的生意伙伴。他的创造力与活力是夫人最看重的品质。我想,这种不拘泥于陈规的性格,也是他强大的原因之一。”酉 如此强行而肉麻的吹捧,让一向喜欢听贵族们奉承话的周培毅也有些受不住。他把遮脸报纸拿开,站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才从科尔黛斯手中拿过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脸。 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伸手拒绝了科尔黛斯再次递来的红茶,一边用温毛巾敷着眼睛,一边问道:“我们还有多久降落?” 科尔黛斯查看了一下连接到空天艇的随身机,回答说:“还有半小时。进入大气层之后,空天艇会飞行得比较缓慢。” 周培毅点点头,把毛巾抵还给科尔黛斯,然后看向托尔梅斯,说:“有些话,我在之前和您说过,托尔梅斯小姐。此刻,降落之前,我还需要和您再说说。” 托尔梅斯把手放到左胸前心脏的位置,深鞠一躬。只听周培毅接着说道:“您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管家,这不错。公爵夫人是我尊敬的生意伙伴,是我,理贝尔惹不起的人。这些,您很清楚。可是,我也没有忘记,在初次拜访公爵夫人的那驾马车上,您是递给我那杯有问题的红茶的执行人。我尊重您对自己能力和那杯红茶保密的必要,但您也会因此承担我的不信任。所以,说与不说,在您自己。这会决定我对您信任的程度。” 托尔梅斯会意地点点头。然后周培毅收起了严肃的表情,在稍显浮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笑着说道:“当然,您也不需要多么紧张。我们理贝尔家呢,如您所见,最大的特点就是跳脱与自由。在家族内部,我是并不在乎所谓身份的区别与爵位的高低的。比如这位艾达拜伦小姐,是来自致命地下家族格罗尼兹,在遇到我之前,人生的主要内容是在罗娜索恩城的空港里维修飞行器。那个时候她还是个有边界感而且非常敏感的少女,不像现在这么无礼。” 艾达拜伦本来趴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想要用自己的能力将眼前的一切都彻底刻在记忆力。听到理贝尔突如其来的这段讽刺,不由得跳起脚来。酉 但还没等她开口反驳,周培毅又说道:“还比如这位看上去非常正经的女仆,实际上还是我的助手,我的大部分决策居然还需要经过她的同意。实在是想不到的事情,不是吗?” 像是为了印证理贝尔的说法,科尔黛斯在他身边非常配合地单手比了一个v字,看得托尔梅斯小姐也不由得愣住了一下。 随后周培毅说道:“您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管家,我不会奢想着挖公爵夫人的墙角,您也不需要您的能力与素质被我觊觎。不过呢,既然您作为同行中的一人,和我一起来到卡尔德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我希望您能尽可能融入团队。我一向是个喜欢分享还大度的好人,希望您可以在这里过得自由开心。” 托尔梅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她的注视下,名为“理贝尔”的贵族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远远眺望着逐渐变得清晰的大陆架。这是中伊洛波星系最大的行星上,卡尔德王国的大半疆域都在此处。而在不足空天艇一天航程的另一颗行星上,就是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场。 如此看来,两国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而战场距离卡尔德的主行星更近,卡尔德理应在补给线占有极大优势。 为什么,无论是军力还是补给都应该有巨大优势的卡尔德会选择长期的避战呢?在战场上遇到偷袭失利,不足以让他们失去信心。卡里斯马的援军,也不足以逆转战场态势。视野中,卡尔德繁华的城市热闹如旧,这里的人们似乎并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 而在周培毅眼中,地下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可都来自中伊洛波。他们全都是阿斯特里奥人吗?酉 周培毅挑了挑眉毛,想起了雅各布老师曾经教过的知识。 “中伊洛波,是卡托里派与奥尔托派分裂的地方。”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M3d1FjeVZMcitLNFdqc05FelNCTUNiNmk0YTJYQzFsOGRNRHgxS1ZFOThOanM2bU5zbVpwc2lTbjFuV0xSWHZYUDMxbW02QVlMaVNqdUEraGxxaWlGOU5mZmZNYjFEb1UzQTJXdmRFZHdqU0E1Z3hKR3RyY3BHNVZGQ05BTERn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 重逢4 空天艇缓缓降落在卡尔德的王城士普雷。这是一座安静的城市,不管从天空中俯视下来,这座城市的灯光多么绚烂,这座城市的车道多么繁忙,当真正将双脚踏在城市的大地之上时,感受到的是非同寻常的平静。毇 卡尔德人以其坚毅的性格与不苟的严肃而闻名,城市与街道如此安静,也是因为他们无与伦比的秩序。 在托尔梅斯与科尔黛斯两人的安排下,周培毅一行人的出行与到达也同样井然有序。行李已经打包完毕提前送往众人下榻之处,事先租赁好的飞行器也由无人机运送到了空港的出站口。 “全电驱动,永续电池,是上一代的技术,但是这个做工,太棒了啊。”一看到卡尔德空港的飞行器,艾达拜伦就急不可耐地冲了上去检查了起来。 她也不需要打开引擎盖检查,只是用手温柔地在机体上抚摩着,就可以感受到内部各种部件的状态。在她还着迷于这台做工极其精美,工艺极其成熟的飞行器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飞行器的后客舱落座完毕,把驾驶舱的位置留给了她。 等待的这段时间,托尔梅斯马上拿出了一份简报,交给了周培毅:“理贝尔先生,这是公爵夫人为您准备的资料。” 周培毅接过纸质简报,果然是阅后即焚类型的材料。等他看过这一份报告的内容之后,这一份报告的纸质就会自动销毁。这样的方式要比在容易留下印记的网络和随身机上安全保密很多。 周培毅很快阅览完毕了这份报告,然后看着纸张在他手里以不可想象的低温燃烧着,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在来卡尔德之前,他就已经委托猫屋为他搜集了一份资料,也指示小弗兰克为他整理了一些情报。毇 三份情报的内容基本上相似,在卡尔德的王城士普雷,并没有所谓的“地下家族”之类的灰色地带。王城的大部分产业都是国王的私产,或者说,是整个卡尔德瑞嘉贵族的私产。每一个行业,每一个商铺,追根溯源,幕后的老板都是卡尔德的国王。这样一来,不仅整个城市的财政收入都被国王牢牢掌握,城市的秩序也被维持地极为稳定。 但是,在王城之外,卡尔德的各大城市被非常自然、规律、均匀、人为地分为了东西两大阵营。东西卡尔德以王城为分界,分别代表了卡尔德人在同一种信仰下的不同倾向。 西卡尔德拥有大量的空港,与整个伊洛波世界进行着频繁的贸易。这里城市林立,经济发达,一直以来都备受圣城的庇护与支持。西卡尔德贵族会说雷哥兰都语与拉提夏语,穿着风格也模仿西伊洛波的贵族们。而他们无疑是卡托里派的中间力量。 东卡尔德大半也位于卡尔德的主行星,还有一小部分留在了与阿斯特里奥毗邻的行星上。这些领土本来属于荒芜之地,在神教骑士团以卡尔德为中心向外扩张的过程中,卡尔德的王室将在战场上功勋卓著的将军与猛士分封到了这些无主的土地之上,委托他们拓荒土地、收纳流民,建起城市。 这些新建立的城市,一部分并入了卡尔德王国,一部分又被分封为新的小公国,他们一起组成了东卡尔德。叶子出生的安哈尔特公国,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开拓形式,无疑增加了卡尔德王国的领地,增强了王国的军力,但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分裂与混乱。 东卡尔德的城市在建立起来的时候,不仅吸纳了大量的流民、难民与雇佣兵,作为城市管理者的军人们也没有构筑一个稳定而坚固的社会规则。这让东卡尔德的秩序多少有些混乱,民风也极为彪悍。毇 在东卡尔德的土地上,有着非常多的像格罗尼兹这样新兴起的地下家族。他们作为城市贵族的黑手套,在混乱中建立起了由暴力和暴利维持起来的脆弱的秩序。这些人,是“理贝尔”主要的合作对象。 周培毅躺在后客舱舒服而宽大的沙发上,闭上眼睛沉思了许久。不多时,艾达拜伦终于结束了她对这台飞行器的全面身体检查,终于可以安心地坐回驾驶舱。她一边发动着飞行器,设定航线、高度与速度,一边像抚摩着小猫咪一般抚摩着驾驶舱的各种配件。 飞行器终于启动,终点设定在了卡尔德王城士普雷边境处的一处庄园。这里是周培毅特意选择的下榻处,租金不菲,所以他直接全款将其买下。 “我们是掮客,也是商人。”对此,面对批评自己浪费的科尔黛斯,周培毅如此解释说,“实力,尤其是经济实力,是一位商人最好的名片。让卡尔德的贵族与商人们认为我们有钱,不仅会吸引来不知死活的骗子,也能吸引来真正的大鱼。” 而在车上的周培毅依然在闭目养神。 卡尔德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教派在此分裂,圣城与骑士团以此为分界,东西两个卡尔德之间更是有着说不清的矛盾与分歧。 在卡尔德当代年轻国王的整合之下,这样的卡尔德居然可以上下一心,以一个荒唐的理由,共同团结在圣城的旗帜之下,发动对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实在是耐人寻味的事情。毇 而且,他们真的像表面上这么团结吗? 周培毅依然思考着,飞行器里除了机械结构安静而规律的振动之外,就只有艾达拜伦摩擦按摩各种按键与屏幕的声音。 “老爷。”科尔黛斯不由得打破了漫长而尴尬的沉默,“除了入住之外,我们今天有其他安排吗?” 周培毅睁开眼睛,依然安详地躺在沙发中间,回答说:“没有安排,今天我们就在那个小庄园安顿好。我们那位殿下朋友托关系,为我们安排了一次正式的贵族宴会,作为在卡尔德的正式出场。在那之前,休息。” 所谓的殿下朋友自然是指伊莎贝尔。不过这次宴会的出场并非来自公主本人的安排,而是来自阿尔芒公爵的推荐。周培毅刻意这么说,也是想要迷惑托尔梅斯。 随后他就继续闭上了眼睛,说道:“到了再叫醒我。”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M3d1FjeVZMcitLNFdqc05FelNCTUNiNmk0YTJYQzFsOGRNRHgxS1ZFOThOanM2bU5zbVpwc2lTbjFuV0xSWHZYUDMxbW02QVlMaVNqdUEraGxxaWlGOU5mZmZNYjFEb1UzQTJXdmRFZHdqU0E1Z3hKR3RyY3BHNVZGQ05BTERn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 重逢5 达到卡尔德的士普雷已经有三天的时间,距离正式参加贵族聚会还有接近一周。在经过了最初的新鲜、兴奋与紧张之后,艾达拜伦已经陷入了极大的空虚与无聊之中。浥 于是周培毅委托托尔梅斯对她进行非常完整、系统、正规的礼仪训练。 听着托尔梅斯老师用竹尺以毫米为误差极为严苛地纠正艾达拜伦的站姿、坐姿甚至是走路时摆腿的幅度等等问题,周培毅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笑容。 “想起我以前这么揍你训练你了吗?”科尔黛斯看着他脸上的傻笑,用能力屏蔽掉窃听后,低声说道。 面对师姐突然泼过来的冷水,周培毅的笑容憨厚如初:“在我的老师里,师姐你算是非常温柔平和的啦!而且我比艾达聪明,我学得快。” 科尔黛斯闻言再次打量了一番“贵族理贝尔”在沙发上瘫坐的模样,实在是站没站样、做没作业。现在这种懒散随性的风格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人设,绑定在了这位在拉提夏贵族与平民之间生存的人物上。 科尔黛斯不由得吐槽说:“你小子除了不玩裤,其实和拉提夏的那些纨绔子弟区别也不是很大。” “我是有一个伟大理想的青年啊!”周培毅在沙发上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雅克到了吗?”浥 科尔黛斯听到这个名字就皱起了眉头,表情很不好看:“没有。你是在哪里认识的这种人啊?你不会学坏了吧?” 在抵达卡尔德之后,周培毅委托科尔黛斯与雅克见过一面。雅克是周培毅刚刚来到伊洛波的时候,在空天艇阿克隆号上认识的船员。他一向是个干走私买卖的小混混,偶尔还纠集一批狐朋狗友对空天艇上落单的市民或者小贵族下手,杀人越货。他还有个商人朋友为他销赃。 周培毅在空天艇上逼他杀了自己的一个同伙,然后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从那之后几乎有一年的时间,周培毅没有理会过他。但是贵族理贝尔的威名,已经通过地下家族的成员,以及各种各样新闻的报道,让雅克更加坚信自己抱上了一条粗腿。 在一个多月之前,周培毅解决了莱昂内尔家族的内部困扰之后,便着手将原本属于拉提夏城空港与阿卡瓦乌波航线的雅克,调动到了卡尔德的士普雷,甚至还给他涨了一个级别的工资。目的正是希望他能以船员的身份,获得一些有关卡尔德空港贸易的情报。 周培毅看了看表情很不开心的师姐,问道:“他很无礼吗?” 科尔黛斯一向很习惯于某些自认为身份高贵的所谓贵族子弟,一直以来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猥琐目光。对她而言,雅克那种有色心没色胆的注视简直可以说是温和而无力。让她困扰的是另一件事情。 她叹口气,回答说:“上次,那个玩意拍了我五个小时的马屁,而且他没什么词汇量,说得话都是重复重复再重复。真的很烦人。”浥 她带着受了工伤的眼神,盯着慵懒的周培毅又说道:“而且他还一直给我推销本地的一种饮料,民间工坊制作,但是价格昂贵。我怀疑这个饮料也有问题。” 周培毅点点头:“嗯嗯,我听说过一点,‘猫屋’的报告里也提到过,在东伊洛波民间流行了一种可能含有成瘾性成分的饮料。不过这个可以先搁置一下。师姐,你是怎么安排他进入我们庄园的?” 科尔黛斯结束了吐槽后心情稍稍舒畅了一些,恢复了专业而冷静的模样,回答说:“我安排了一艘无人运输机,这些天每天都会来庄园运送补给,尤其是酒类和新鲜蔬菜。艾达帮我改造了这艘运输机的货舱,可以隔绝运输机的货舱自动扫描功能,藏进去一个成年男性。现在距离运输机到达的时间很近了。” 周培毅继续躺回到沙发上,继续以“倒时差”为借口偷懒。 果然不多时,无人运输机抵达庄园,科尔黛斯在艾达拜伦的帮助下,从无人运输机的货舱里拆出一个船员打扮、浑身臭汗的胖子,正是雅克。 雅克没来得及和眼前一位见过的、两位没见过的年轻漂亮女性溜须拍马,也没来得及推荐他深爱的那款饮料,就被科尔黛斯迫不及待地扔进了周培毅所在的会客厅。 “老爷啊!!!你想死小人了!!!”浥 只不过是看到了沙发上周培毅侧躺的慵懒身影,雅克就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健步飞到沙发前两米,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然后开始行五体投地的大礼,嘴里还用他惊人的大嗓门哭诉着对理贝尔的思念。 周培毅大概是明白师姐为什么这么烦这玩意了,在阿克隆号上的时候,他不是在吹牛,就是被周培毅展示出的场能吓尿了裤子,没看出来是这么一个谄媚的“好手”啊。 被吵的脑瓜子疼的周培毅用能力减缓了雅克张嘴的速度,低声说:“闭嘴。” 雅克马上极为听话、乖巧地跪坐在原地,等待周培毅的下一步命令。 周培毅从沙发上坐起身子,打量了一番雅克现在的模样。虽然挤在货舱里捂了一身的臭汗,但他比在阿克隆号上干净整洁了一些,衣服看得出有熨烫的痕迹,头发像是去店里修剪过的,而不是像普通船员一般自己动手。 “胖了些。”周培毅笑了笑,但马上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说,“接下来,我提问,你点头或者摇头。我需要你说话的时候,再张口。明白了吗?” 本来听到“理贝尔”话语的雅克,有一篇没有打过草稿的几千字的马屁马上要从大嗓门中喷涌而出,结果又被“理贝尔”后面一句话噎了回去。他饱含热泪地点点头,表示明白。浥 周培毅便问道:“你到卡尔德有些时间了。家族的运输船在卡尔德的生意一直不太好,无论是东边还是西边。这边,是不是有大人物把持了走私生意,不允许我们这样的外人插手?” 雅克马上点头。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M3d1FjeVZMcitLNFdqc05FelNCTUNiNmk0YTJYQzFsOGRNRHgxS1ZFOThOanM2bU5zbVpwc2lTbjFuV0xSWHZYUDMxbW02QVlMaVNqdUEraGxxaWlGOU5mZmZNYjFEb1UzQTJXdmRFZHdqU0E1Z3hKR3RyY3BHNVZGQ05BTERn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 重逢6 在情报里,卡尔德,尤其是西卡尔德以士普雷为首的大城市,走私这种生意不仅监管严格,而且市场单一。一直都只能进行小额小规模的生意。雅克只是对这个情报进行了简单的确认。鍨 周培毅又问道:“你到这里也有些时间了,空天艇这种客运形式,一次能携带商品的数量可不多。那些“做生意”的人,他们最近携带的私人物品变多了吗?” 雅克马上又点点头。 看来最近一段时间,卡尔德的监管有所松动,或者是掌握了走私贸易的大人物主动增加了一些贸易量。这也与情报内容有些契合。 周培毅一边回忆着“猫屋”和公爵夫人两方提供的情报,一边思考着这些情报的真实性。然后他接着问道:“说说看,最近这段时间,空港走私的商品,主要是什么东西?” 雅克马上又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回答说:“回禀老爷,最近空港管得很严,他们的买卖很是自私,像小人这样刚来不久的外人,他们不带着玩。不过呢,小人也不是全无用处。这些天小人一直和在这里工作的拉提夏人们聊天,他们有很多风言风语,您也知道的,我们这种人嘛,就是喜欢嚼舌根传闲话哈哈哈。” 这个大嗓门,说话还絮絮叨叨的,实在是听得脑壳痛。周培毅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雅克装模作样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老爷,我听说啊,现在卡尔德的前线有些吃紧。那么多军队,驻扎在那么远的地方,天天人吃牲口嚼的,那得花费多少钱!所以啊,就有那个消息灵通的,传闻说上面的大老爷们要颁布法令,限制城市里的市民们购买多余的食品胶囊。要让那些生产市民用食品胶囊的工厂,都去给军队生产补给呢!”鍨 这确确实实是情报里没有写出来的事情。周培毅看了伏倒在地的雅克一眼,拿出随身机翻阅了一遍卡尔德王国最近颁布的法令,并没有类似的法条真的颁布。但是他稍稍动了下念头,查看了一番,发现从拉提夏运送到卡尔德的食品胶囊原材料,最近一段时间确实迎来了一波涨价。 “你稍微等一下。”周培毅先稳住雅克,然后敲了敲面前的茶几,“黛丝,托尔梅斯小姐,麻烦进来一下。” 两位女士很快听到了召唤,从客厅外走来。周培毅用场能屏蔽了雅克,让他只看得到三人张口说话却听不到声音。 随后,他吩咐说:“黛丝,我需要你做一项比较繁琐的工作。尽可能查询一下,卡尔德从开战之前,到最近这一个月,所有进口的大宗原材料的价格波动。最好和卡尔德本地的物价进行一个相关性的分析。麻烦你了。” 随后他转身面对托尔梅斯,说道:“托尔梅斯小姐,我这里听到了一个颇有趣的传闻,可能需要借助您与公爵夫人的人脉验证一下。有传言说,卡尔德官方会限制民间对于一些生活物资的购买与囤积,在我印象中,卡尔德王国并没有执行这种法令的先例。能不能请您帮助我验证一下这条传言呢?” 托尔梅斯躬身下拜,表示领命。两位女士马上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了周培毅与雅克。 周培毅解除了场能,看着雅克,说道:“这个情报很有价值,哪怕只是个传闻,也很有价值。过些时间,会有一份现金奖励送到你的房间。”鍨 雅克大喜过望,马上又磕了几个响头,敲击地面的鼓点都听上去很是兴奋。 周培毅又说:“之后,等你回到空港之后,我需要你继续关注一下这种传闻。关注传言是由谁往外散播,关注传言传播的速度。如果有机会,你去卡尔德的市民区‘娱乐’的时候,也要关注一下他们是不是已经受到了传言的影响,明白吗?” 说到了市民区的“娱乐”,雅克不由得猥琐地嘿嘿一笑,但马上恢复了恭敬的模样,沉沉地点头。 随后周培毅接着问道:“卡尔德有地下市场吗?” 雅克马上回答说:“回禀老爷,卡尔德肯定有!但是不在这士普雷,这个城市,咱粗人说话不讲究,跟鸟不拉屎区别不大!娱乐也太少了!好吃的好玩的漂亮的姑娘,都在东卡尔德那边。那边的窑子,那叫一个味道!” 周培毅马上阻止了他继续发癫,稍稍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莱昂内尔家族企业,从拉提夏到卡尔德的贸易路线并不多,而且全部都没有涉及东卡尔德的部分。这并不正常。而以空港起家的格罗尼兹家族,虽说在整个伊洛波的势力并不算强大,但也没听说过他们有和东卡尔德的贸易。 这么想来,东卡尔德那边虽说看上去是个法律边界淡薄的区域,却好像有着更加恐怖的深渊一般。鍨 周培毅便嘱咐说:“下次去东卡尔德娱乐的时候,注意下他们的地下市场。我有可能亲自去造访下这边的同行,你给我探探路。” 雅克嘿嘿一笑,又是一如既往的猥琐不堪:“老爷,您这金屋藏娇的,还要去那种地方开心开心啊!还是说,嘿嘿,您吃腻了山珍海味,要试试我们这种小人的家常小菜吗?那我得和您说,咱虽然没吃过山珍海味,但是这家常小菜,也是有滋有味啊!” 周培毅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告诉自己这个混账虽然口无遮拦虽然下流低俗,但是他有用,他有用,不能在这打死他。 很快,恢复了心平气和的周培毅,最后吩咐说:“行了,我的问题就这么多。记住我给你的任务,关注奇怪的传言,探索东卡尔德的地下市场。下次再找你的时候,我希望得到让我满意的回答,知道吗?” 雅克马上震声道:“保证完成任务!老爷!” 看着他这故作正经的模样,周培毅也没有什么吐槽的心情,赶紧招呼外面的艾达拜伦再次把他塞回了无人运输机里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M3d1FjeVZMcitLNFdqc05FelNCTUNiNmk0YTJYQzFsOGRNRHgxS1ZFOThOanM2bU5zbVpwc2lTbjFuV0xSWHZYUDMxbW02QVlMaVNqdUEraGxxaWlGOU5mZmZNYjFEb1UzQTJXdmRFZHdqU0E1Z3hKR3RyY3BHNVZGQ05BTERn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一 天方夜谭1 卡尔德的宴会,是理贝尔这一生见过的、参与过的最无聊的宴会。鎙 好歹是一国一城最为位高权重的一批人物,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时候,居然一丁点娱乐活动都没有! 身在士普雷城最大酒店最大宴会厅的理贝尔,耳朵里听着虽然可以用恢弘优雅形容、但给人最多的感受是“沉闷”二字的交响乐,手里拿着的是装在超大杯中、只有一丁点酒精含量的本地特酿小麦酒,眼前看着的是一个一个精心打扮、不苟言笑的严肃贵族,深刻地感受到了“无聊”。 “实在是非常荣幸,好,好好,好好好,回见。” 在再次应酬般应付完毕了一位前来与他打招呼的本地贵族之后,理贝尔已经多多少少忘记了自己参加这场宴会的目的。 “前面这位金发略有些M字秃的先生,就是士普雷的市长维莱特,也是卡尔德皇帝陛下的远房表兄。” 同样参与宴会的托尔梅斯借敬酒的当口,在理贝尔耳边轻声提示说道。这才让理贝尔回过味来。 维莱特先生,全名维莱特勃兰登。他的姓氏来自一个无比光辉耀眼的家族,也是当代卡尔德陛下的宗族之一。这位出身无比高贵的绅士不仅是卡尔德王城士普雷的市长,更有传闻说,他才是整个卡尔德地下交易的幕后老板。鎙 在托尔梅斯为理贝尔提示的同时,这位维莱特先生也注意到了年轻的贵族。 他将自己厚重的、用来豪饮的小麦酒杯放到一边,从侍者手中端着的盘中接过两杯金色的香槟酒,微笑着朝理贝尔走来。 理贝尔马上迎了上去,一边恭敬地鞠躬,双手从维莱特先生手中接过一杯香槟,一边自我介绍说:“您好,您好。实在是久仰大名啊!维莱特伯爵大人,尊敬的市长大人。在下是来自拉提夏的商人理贝尔,家族名实在不足挂齿。能在今天,在这里,见到您,实在是在下三生有幸!” “理贝尔,理贝尔。” 维莱特先生像是咂摸滋味一般复述了几遍理贝尔的名字,然后露出一个克制的笑容,将手中的香槟酒杯抬高,说道:“我听过几次您的名字,您在拉提夏城举办的拍卖会让我很有兴趣。” 理贝尔马上很有眼力地双手将自己的酒杯迎了上去,停在维莱特先生酒杯下前方的不远处,嘴里还说着:“在下和朋友们做的一点小本买卖,能入您的眼,实在是荣幸之至。在生意上在下只是个小年轻,还望您不吝赐教。” 卡尔德的贵族显然不像拉提夏人般喜欢吹捧,这些话维莱特听在耳朵里,虽说还算喜欢,但称不上适应。鎙 他保持着严肃的神色,与理贝尔轻轻一碰杯,稍稍品了一口香槟酒,才回答说:“不敢说赐教。你的生意模式很成熟,非常成熟。我一直觉得像这样成熟的模式,需要大量试错,经受市场风险的检验。你很有天分,很好。” 理贝尔一愣。 他一直听说卡尔德人性格直率,实在没想到他们的思路直接到了这种程度。自己只是作为贵族小辈对这位爵位、身份、年龄都远胜自己的大人物说上了几句客套话,对方居然真的认真了,还评价起了拍卖会的生意模式。 这种大量皮包公司隐藏真实收益,用复杂现金流动与高额佣金改变货币流通形式的方法,可是地球上那些无利不图的奸商用几百年的时间磨炼出来的,可不是理贝尔这种小年轻能想出来的。 理贝尔因此一边思考,一边调整着自己说话的方式,依然毕恭毕敬地说道:“您过奖了,我也是得到了朋友们的帮助。就像在下初来乍到,今天可以出席这样的盛会,也离不开朋友的帮助。” 维莱特稍稍打量了一番理贝尔,回道:“你有一位颇有能量的朋友。她寄了一份非常‘热情’的书信,向我推荐您的聪明才智,理贝尔先生。我们卡尔德在过去几千年的时间里,与拉提夏一直存在着领土争端。这里的人,并不是非常欢迎来自拉提夏的客人。” “我是卢波人,伯爵大人。”理贝尔马上说。鎙 维莱特稍稍皱起一点点眉头,但又马上放松了下来。他把空闲的那只手放到理贝尔的肩膀上,没有拍他一下,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保持着怪异又亲切的姿势。 “你是个聪明人,与那位夫人所介绍的一模一样。我并不喜欢公爵夫人那种人,但我愿意与你合作。”他如是说道。 理贝尔再次颔首施礼,回答说:“那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维莱特倒是不多寒暄,直接问道:“说说看,你能将多少物资带来卡尔德。时间非常紧迫,天气转暖之后,我们就不得不面对敌军的反攻。” 您说话还真是直抒胸臆啊!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的,没想到要和您在这直接聊走私买卖的细节啊!!! 理贝尔斟酌了一下字句,回答说:“我手下的船队运力有限,我的朋友们能提供一些帮助,但不够多,还不能满足您可能的期待。我需要更多帮助。” 维莱特点点头,很满意理贝尔的如是相告。鎙 他又问道:“如果我需要你提高运力,把五万吨物资从中伊洛波和西伊洛波运送到东伊洛波的前线,你需要什么帮助?” 五万吨???理贝尔两眼一黑,几乎要绷不住吐槽出来。 星际的航行非常依赖反重力引擎驱动的空天艇,这种飞行器单次航行的运力不超过千吨,其中还有一多半是船中人员与补给的重量。为了节约成本最大化运力带来的收益,空天艇往往会将客舱装修得无比豪华,提高平均票价。相比之下,它运货的能力很差,如果不依赖走私带来的巨额差价利润,基本上一定会血亏。 而除了空天艇之外,各大星系之间想要大规模运输,只能依赖落后一代的飞行器,利用斯比尔星脊巨大的引力,像射弹弓一样弹射。 面对维莱特先生提出的巨大考验,理贝尔反复斟酌着自己的说法。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一 天方夜谭2 很快,理贝尔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屭 “实在抱歉,在下没有能力承担您如此之高的期待。”他如实回答说。 眼看着维莱特没有任何回应,甚至面对如此直白的拒绝也没有改变脸色,理贝尔知道自己的坦诚是正确的。 他马上说道:“您的这份期待,我想不仅在下无能为力,在下的那些朋友们,恐怕也无法在天气转暖之前凑足五万吨的物资。如此数量巨大的商品,需要的可不止有运力,还要有足够的生产能力、仓储能力、集成能力。当然,如果将范围限制在一颗星球哪怕是一座星系的范围内,满足您的要求是一件更加简单的事情。” 维莱特,这位市长与公爵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得到了一个诚实的回答,也用同样的诚实回应:“没错,理贝尔先生。您和您的朋友并不能通过空天艇这种方式为我们的前线运送足够的物资。哪怕是这不足十万市民的士普雷城,你们的运力也帮不到什么忙。五万吨,不过是士普雷城一个月的必须物资。” 理贝尔在心里长出一口气,果然这个看似荒唐的说法是维莱特大人对自己的考验。考验自己是不是真的懂自己手下的运力,考验自己对于空天艇这一套流程的了解,也考验了自己的诚实。 “只能说,聊胜于无。这一份物资,是我们在拉提夏生活的人们,对于卡尔德的一份支持。当然,也是我们对于圣城、对于监察官大人的信任。”屭 理贝尔只能如此找补着说道。 维莱特摆了摆手,把他那杯只喝过一口的香槟递给了侍者,让他收走。然后他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不是您的问题,理贝尔先生。这是我们卡尔德人的问题,战场的补给需要我们自己去解决。” 他稍稍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手下们将保证,一些想要在这场社交晚宴的与维莱特大人搭话的那些没有眼力的贵族,此刻不会打扰两人这段对话。 然后维莱特接着说道:“我需要您,与您背后的朋友们提供的,不过是两个小小的帮助。” “愿闻其详。”理贝尔再次颔首施礼。 维莱特正了正身子,回答道:“这其一,是信心。” 随后他解释说:“如你所见,在卡尔德,哪怕是在拉提夏人眼中的无趣之人、不懂享受的乡下人,也依然不会放弃饮酒,不会放弃宴会。贵族们不喜欢自己的生活受到很大的影响。”屭 是啊,不管是哪个世界,贵族都不喜欢自己的享乐被所谓的大势所影响,直到与他们的生死相关。理贝尔点点头,表示同意。 维莱特继续说:“我们卡尔德有足够的能力完成战场上最基础的物资补给。但是,在战场上的,也还是贵族。这些贵族之所以愿意放弃在城市中的安稳,也是为了自己的生活。如果不能得到阿斯特里奥的土地作为他们的封赏,如果不能获得财宝与爵位,他们的士气无法得到保障。” 理贝尔对维莱特大人的话心领神会。他接着维莱特的话说道:“卡尔德的军队需要奖励,需要为了争取这些奖励而不惜一切的信心。他们需要相信,自己参与的是一场必胜的战争。” 维莱特不禁鼓掌,说道:“没错,你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年轻人,理贝尔先生。您和您的朋友,只要参与进来,就能代表伊洛波世界对卡尔德的支持。这对前线的士气非常重要。” 理贝尔会意,马上又问道:“那么您的第二个需求呢?” 维莱特露出了一丝并不营业的微笑,这种不经过训练的、由衷的笑容,似乎很少在卡尔德的贵族脸上看到。 他拍了拍理贝尔的肩膀,语气都听上去没有之前死板:“这其二,是我与一些同僚们的私心,还请您不要介意。”屭 “您与您的同僚是卡尔德的中流砥柱,您的私事,也是士普雷甚至卡尔德的公事。”理贝尔马上奉承说,不过这句话不会让直率的维莱特多想。 维莱特大人点点头,像是认同了他的说法,接着说道:“有一些商品,并不是所谓的基础物资。那些在拉提夏并不罕见,但在卡尔德卖出天价的东西。那些珍贵到用行星之心还衡量价值的东西。我想,您这种聪明人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理贝尔露出了微笑,举起了自己的香槟酒杯,尽管此刻只有他一个人还拿着酒,但他还是向维莱特举杯致意,说道:“您不会失望的,维莱特大人。” 结束了晚宴,回到了住处的周培毅,开始整理思路。 他以前有把各自信息都写在纸上,看着纸上的信息慢慢回味、分析的习惯,这来自他童年见到的父亲工作的模样。 现在,虽然没有纸笔,但他的记忆力随着能力的觉醒有了很大的飞跃。所以周培毅的思路更加清晰。他像面对瓦奎斯家族的危机、莱昂内尔的猜忌时一样,在大脑中捋顺了一条条线路。 自己,作为拉提夏的商人,代表的是拉提夏“民间”一些“虔诚的信徒”,在以个人名义向战场的“双方”运送生活所必须的物资,作为所谓的人道主义援助。拉提夏王室不会在任何形式上给予理贝尔和他代表的这些民间人士提供支持,只会为他们的行为放行。屭 然而这种放行的行为,正是理贝尔背后的那些贵族们,如公爵夫人,如阿尔芒,他们的目的所在。因为得到了放行,获得了许可,这些名为援助的物资,可以不缴纳拉提夏与卡尔德空港海关的双重税费。这其中蕴含着巨量的财富。 而同样,维莱特和他所代表的一大批卡尔德贵族也看到了这一项行动中蕴含的商机。所以,在晚宴上,维莱特毫不保留,直接提出要分一杯羹,而且是一大杯。从他的口气中不难看出,几百万金币的进账是不能让他满意的。 所以,周培毅的任务并不是在这些隐藏在“慈善”的走私里为自己攫取足够的利润,而是作为两国贵族的白手套,为他们卖命。 但这之中,并非无利可图。 周培毅理清了这一切,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一 天方夜谭3 结束了思考之后,唯一摆在周培毅面前的问题就是如何执行。既然选择了成为贵族们的帮凶,那么就要忠于自己的事业。啩 一份一份指示从遥远的卡尔德借由量子通讯器发送回拉提夏,由小弗兰克接收后发放给拉提夏城的家族头目。这一位又一位草莽出身的家族骨干,在决定莱昂内尔家族命运的大事件中选择了沉默或者站队克洛阁下,也因此得到了他们的回报。这些人已经摇身一变,得到了莱昂内尔家族旗下各大公司的重要岗位。 小弗兰克将理贝尔的指示汇总、整理、分发,由这些享用着白道身份、得到了丰厚薪酬的骨干们分头执行。而理贝尔独立控股的咨询公司,则可以从这些家族公司的财务、人事那里获得第一手情报,所有被忠诚执行的操作会变成一条条数据,再次回到理贝尔的掌握之中。 而作为家族合作伙伴的格罗尼兹家族,虽然依然保持着原生态的生意模式,但也被纳入了理贝尔的这一套体系之中。格罗尼兹家族可以获得理贝尔经由小弗兰克转达的情报与建议,也可以从艾达拜伦处直接获得信息。他们参与的空港贸易也选择了理贝尔咨询公司的咨询服务。 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只不过是一家咨询公司负责人,手底下员工不过十几人的阿卡瓦乌波落魄贵族理贝尔,已经是毫无疑问的、整个拉提夏的地下皇帝。 随着他的命令抵达拉提夏,庞大的地下世界在前所未有的团结与紧密合作中,开始了一次极其庞大的行动。 首先,莱昂内尔借由拍卖会生意获得的社会影响力,与早就有所连接的报社合作,在各种头版头条上连篇累牍地转载报道了卡尔德前线士兵们现状,包括大量的对于一些具体士兵的个人报道。 在这些报道里,这些个出身贵族、家境优渥,但依然选择为国效力的能力者士兵们,不仅外形优秀,更有着不俗的谈吐与风度。他们忠于信仰、不畏牺牲的形象,配合着刚刚剪彩开工的赛斯瓦斯骑士博物馆,激起了整个拉提夏人的骑士情结。甚至于不少贵族子弟也深为所动,报名参军。啩 这样的报道结合拉提夏官方一直以来对于卡尔德入侵阿斯特里奥有所偏颇的报道,将卡尔德前线的士兵渲染成了为信仰而战的当代圣骑士,将发动战争的卡尔德变成了正义的一方。 在第一步工作已经获得了初步成功之后,理贝尔安排的第二步动作也紧跟其后。在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资助下,拉提夏各大城市都推出了大规模的募捐活动。拉提夏的市民们只要出一枚银币,加上慷慨的拉提夏贵族们出资的十枚银币,就能购买一份足够前线士兵一天补给的物资。 这种前所未有的参与感,与脱离了真实的实惠,让拉提夏人陷入了疯狂。而莱昂内尔家族也像拍卖会时一样,适时推出了一些优惠活动。比如十次资助可以兑换一个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在莱昂内尔家族下辖的商店作为优惠券折合现金使用。比如将民间富商中捐献善款最多之人做成排名,在报纸上大肆报道他们的善行。这些活动聚敛了天量的现金,尽管并没有所谓的贵族为他们的十倍注资买单,但莱昂内尔家族已经获得了如山的现金。 这之后,莱昂内尔家族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在阿尔芒公爵大人的中介下,塞恩领主为首的一大批地方贵族贡献了一部分产能,生产出了如山的物资。莱昂内尔家族与格罗尼兹家族将这些物资打包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摆放在空港的露天空地上。甚至还经常组织直播活动,让那些付出了真金白银的市民们可以看到自己购买的物资确确实实进入了打包的货舱,被运送上了空天艇中。 当然,空天艇的运力有限,哪怕空港相关的管理贵族们为几个地下家族大开方便之门,单独开辟了供家族运输商品的航线,依然有大量的商品滞留在空港的空地上。那里始终保持着爆满的状态,而这,正是理贝尔有意为之。爆满的仓库与海量商品抵达卡尔德的视频,以及作为士普雷市长的维莱特先生亲自在空港上接收援助的影像资料,都让拉提夏人的精神再次得到了振奋。 至于运送到卡尔德的所谓物资,当然不会是供士兵补给体力的特制食品胶囊,也不是喝一口就能补充一天水分的真水。那些东西才值几个钱?抵达卡尔德空港的,是各大食品工厂加班加点生产的需要在卡尔德缴纳巨额关税的红酒、皮包、珠宝与各种高附加值商品。啩 空天艇将这些伪装为物资的豪华商品送抵卡尔德后,又从卡尔德运送了同样价值不菲的钟表、特制随身机与高级飞行器配件,和一些卡尔德特产,返程拉提夏。在拉提夏,这些商品中的一小部分出现在免税店里,对所有市民低价销售。 周培毅指示下的这一整套操作,不仅彻底调动起了拉提夏人的热情,为家族筹措到了海量的现金,他们偷天换日的贸易也为拉提夏与卡尔德两地的贵族们争取到了惊人的利润。而大量较为廉价的拉提夏商品进入卡尔德市场之后,也毫无疑问地提振了卡尔德人本已麻木的精神。 事实上,即便周培毅掌握的全部运力全力运送物资,他们也不能填补多少战场补给的空白。但高价值的商品不断流通,金钱也在不断的流动中不断翻倍。流通,这才是金钱最为重要的属性,也是最能扩大收益的方式。 短短一个月后的此刻,距离卡尔德的春天还有三个月,周培毅已经完全完成了维莱特和他背后的卡尔德贵族们的期待。 他开始频繁得到卡尔德社交宴会的邀请,以慈善家与富商的身份出入于这些枯燥单调的社交场所里,展示着一位年轻贵族的风采。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他的成功而感到如沐春风。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二 认知战1 在“只有”半个星系相隔的阿斯特里奥,女王并不是非常舒心。欛 特蕾莎女王在新闻里看到了拉提夏民间对这场战争的宣传,其中将自己与自己的祖国渲染为“对圣城不忠的悖逆”这一部分,让她非常气愤。 而让她更感到担忧的,是日渐火热起来的两国贸易。为此,她早早召集了主战派的肱骨之臣们,在山间宫殿的大厅紧张地商议着对策。 某种意义上,女王陛下将支持她和有可能反对她的地方领主与王国大臣都聚集到了这距离前线过于近的山间宫殿,也是一种破釜沉舟。 当贵族们自己的性命与女王一起,被绑定在了阿斯特里奥王国的领土上时,那些听上去刺耳的投降之声,也变得少了起来。 在女王与她各怀鬼胎的大臣们闭门会议的同时,山间宫殿的偏殿客房里,远道而来的卡里斯马公主索菲亚也看到了这些讯息。 每天起床都被迫穿戴全套服饰的索菲亚公主,在非常不舒服的椅子上,绷直了背。她今天穿着的这套礼服不仅有一副极为反人类设计的裙撑,还搭配了勒得让人窒息的束腰。而在严格的玛丽娜女士的注视下,索菲亚即便在私人空间中也不得不保持礼仪完备,仪态完美。 她如常看完了今天的新闻简报,这是由卡里斯马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为她整理、总结的前线事务与卡尔德本地新闻的分析。在其中,她当然看到了那个正处在风云中心的名字,在不起眼的角落,商人理贝尔的名字,静静躺在诸如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维莱特市长这些大人物的名字旁边。欛 还活着,还活着!他还活着!!! 她心中一直悬着的担忧,终于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烟消云散。随之离她而去的,还有对自己失去了特殊随身机的自责与懊恼。 玛丽娜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公主殿下,您对今日的报告很满意吗?” 索菲亚马上回忆起自己最为悲伤的事情,把自己的好心情主动破坏掉,然后平静地回答说:“是啊,是一份非常有趣的报告。” “阿斯特里奥的女王陛下似乎并不这样想。” “女王陛下有她的担忧,这是她的王国,她的土地,她需要为这一切承担,而我们不需要。”索菲亚轻轻一笑,从艾尔琳手中接过一杯新鲜实验出的饮品,“哦,谢谢你,艾尔琳,今天的裙子也很可爱呢。” 得到了夸奖的艾尔琳脸上飞红,赶忙提着自己的长裙对公主殿下行礼。欛 索菲亚把新的饮品放到唇边,浅浅酌了一口,表情玩味了一会,似乎并不是非常满意。然后她对着十分担忧的艾尔琳说道:“有一些像,但不是完全像。别害怕,艾尔琳小姐,我们还有很多个实验方案没有尝试呢!” 两人的“实验”,是为了还原出索菲亚公主殿下曾经品尝过的一种饮品。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拉提夏的王室突然开始流行一种奇妙的饮料,毫无疑问地引领了贵族中的风潮。自古以来,拉提夏王室都是整个伊洛波的时尚标杆,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索菲亚公主和她神奇而美味的点心突然占据了过多的画面。想来这会让拉提夏的公主们感到不满,而这一种新的饮品,就是她们的反击。 像是打擂台一般,索菲亚极为孩子气地在并不方便的阿斯特里奥,也要做出可以分庭抗礼的饮品。而艾尔琳自然就是她的助手。 对此,玛丽娜女士是有一些不满的。但她也不好明确反驳,只是劝谏公主殿下身在国外,身负重任,要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此刻,玛丽娜女士也是清了清嗓子,示意公主殿下继续刚刚的正事话题。 索菲亚对艾尔琳笑了笑,把她招呼开。然后又扫了一眼今天的简报,问道:“亲爱的玛丽娜,您认为我们的这位女王盟友在担心什么呢?” 玛丽娜一愣,心中暗想,这么简单的问题,公主殿下为什么会发问呢?她转念一想,不会是公主殿下又在考校自己吧?欛 她便深思熟虑后重新遣词造句,认真地回答说:“我认为,阿斯特里奥女王可能是担忧卡尔德获得拉提夏王国的援助,继续坚壁清野坚守不出。两方如果较量物力,阿斯特里奥与我们卡里斯马处于绝对的劣势。” 索菲亚点点头,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问道:“我们卡里斯马有着伊洛波最辽阔的疆域,最庞大的土地,最多的矿产。为什么我们会在补给上输给土地不及我们二十分之一的卡尔德呢?” 玛丽娜理所应当地回答说:“因为我们卡里斯马王国位于东伊洛波星系,我们的物资补给运送到这里非常困难。对啊!” 她这才明白索菲亚的话外之意。既然卡里斯马如此庞大的帝国,也会因为物资补给的路途遥远,不得以只能在阿斯特里奥本地吃喝。那么同样路途遥远的卡尔德与拉提夏,又怎么可能建立有效的补给线呢? 看到玛丽娜女士回过味来,索菲亚便笑着说:“我们的盟友很聪明,这些事情她不会想不明白。但是呢,这一切会对士气造成极大的影响。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得到了拉提夏的支持,卡尔德的军民士气会获得极大的鼓舞。此消彼长之间,阿斯特里奥就会陷入劣势。” 索菲亚公主的分析,实在是让玛丽娜女士非常佩服。她总是这样在层层迷雾之中,直击关键的真相,这种准确与自信是她在卡里斯马女皇陛下身上也少见的天赋。 玛丽娜女士不由得问道:“那阿斯特里奥的诸位应该如何是好,公主殿下您,又为什么会为此感到开心呢?”欛 索菲亚公主莞尔一笑,回答说:“认知战,是战争中最为凶险的一部分。我们前线的将军们大多都喜欢直来直往,让他们见识一下西伊洛波人的阴险狡诈也不错嘛。而且我觉得,阿斯特里奥女王陛下,也不会想不到应对之法。” 她招呼玛丽娜落座,不能只有她自己穿着全套礼服、裙撑和腰封,坐在这硬邦邦的椅子上享受酷刑。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二 认知战2 等到玛丽娜落座之后,两位坐姿端正的淑女可以在同一张茶桌边喝着阿斯特里奥特产的红茶之后,索菲亚公主继续了刚刚的问题。狜 “您觉得,要打赢一场战争,需要什么样的准备呢?”索菲亚亲自给玛丽娜女士倒上了一杯红茶,问道。 玛丽娜女士并非出身高贵的贵族家族,但也接受了非常好的教育,对于政治与文学一向有着自己的见地。这些年她作为女皇陛下多年的贴身书记官,一直在女皇陛下身边耳濡目染。 因此,她也给出了自己深受卡里斯马皇室影响的答案:“物力与军队。物力是支援军队的关键,必须让前线的军士们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保证他们最佳的状态。前线的军队,要有坚定的意志、灵活的战术与强大的能力。我想,我们卡里斯马是整个伊洛波最为符合这些条件的帝国。” 索菲亚看着逐渐露出骄傲神情的玛丽娜,保持了微笑:“您说得对。让我们看看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战争,您认为从您的角度思考,这两方谁在物力与军队两方面占有优势呢?”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玛丽娜回答说:“卡尔德军队素质更高,表现得也更加强势。他们背靠中伊洛波的主行星,有着更深的纵深和更多的资源,在物力方面也比阿斯特里奥占优。” 索菲亚点点头,对玛丽娜的答案深表赞同。她示意玛丽娜女士喝一口茶水,然后说道:“您的观点没有错,也是现在大部分的看法。正因为没有人相信阿斯特里奥是卡尔德的对手,才会有这么多的阿斯特里奥贵族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就舍弃自己的土地与爵位,带着财宝逃到了拉提夏、雷哥兰都这样安全的地方。他们担心自己会成为卡尔德大军封赏时的牙祭。” 玛丽娜对此心知肚明。在阿斯特里奥的官方说法中,逃离国家的贵族并不多。然而在卡里斯马的报告里面,阿斯特里奥损失了非常之多的财务与资产。狜 随后索菲亚话锋一转:“可我不觉得,阿斯特里奥彼时就处于必败的局面之中。尤其是我们亲爱的特蕾莎女王打赢了一场关键的反击战之后。” 没错,女皇陛下也是在那次反击战获胜之后,才决定支援阿斯特里奥的。阿斯特里奥在地理上更接近卡里斯马,双方本就唇齿相依,卡里斯马不能坐视卡尔德真的吞并阿斯特里奥,成为整个伊洛波最强大的王国。 “战争,在我这般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弱女子看来,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要素。”索菲亚继续说道,“那就是大义,您也可以理解为发动战争背后的战略考量,与战争宣称的正义性。” 玛丽娜马上跟上了索菲亚的说法,说道:“卡尔德国王号称自己是根据圣城的命令,获悉阿斯特里奥王国藏匿了反对圣城的叛逆,才愤而发动了战争。在最初的时候,他的军队也确实带去了很多圣城的神职人员为阿斯特里奥的市民们再次洗礼、讲道。” 索菲亚轻蔑地一笑:“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把戏罢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今的伊洛波,哪里还看得到能为了圣城的大义舍生忘死的圣骑士呢?卡尔德的军队也来自贵族,他们拿着高额的俸禄,参与战争,最希望获得的是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市,一方以自己命名的土地。” 玛丽娜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神器的形状,小声祷告了一句,才说道:“您说得没错,圣城并不能代表神祇,他们也是有着自己私心的凡人。没有贵族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圣城的。” 远在东伊洛波的卡里斯马,全国都是虔诚的奥尔托派。奥尔托派与圣城所代表的卡托里派一向是貌合神离,就像千年来神教骑士团与圣城的关系一样。狜 卡托里派的圣城,命令一个卡托里派与奥尔托派各占一半的王国,发动对于奥尔托派为主的王国的侵略,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所谓正义。 这一切,都是纯粹的利益。卡尔德的军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掠夺邻国的一己私欲! 索菲亚给玛丽娜再次斟上红茶,声音也变得优雅婉转:“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是我曾经听到的古代哲人的名言。像卡尔德这样的军队,如果不能一直高歌猛进,他们的士气会大受打击。那些已经被他们掠夺走的土地,是他们的宝物,千千万万不能从手中溜走。” 玛丽娜明白了索菲亚讲述的这些分析,但她马上又有了新的问题:“那我们卡里斯马是不是不需要支援阿斯特里奥?他们好像自己也能守住现有的土地。” 索菲亚摇了摇手指:“不够,守住现在的王国,对于我们亲爱的女王陛下来说远远不够。一场反击战,并不能消弭国内对她的怀疑。她要拿回失去的领地,才能保证自己的王位稳固。为此,她可以适当牺牲一些国内贵族的利益。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一部分。” 索菲亚到卡里斯马还不足一年,但她对于卡里斯马的见解一向一针见血。她分析说:“卡里斯马帝国,幅员辽阔。但是相比之下,这片苦寒之地,却没有匹配领地大小的市民与贵族人口呢。为了守住自己的领地,每一家领主都武德充沛,他们是卡里斯马军方的来源。而这些人扩张领地的要求,一直都是卡里斯马政坛无法忽略的声音。女皇陛下,一直为此忧心忡忡,这些,您是了解的。” 玛丽娜女士点点头,只听索菲亚继续说道:“所以,参与这场战争,不仅可以获得阿斯特里奥的友谊,压制卡尔德的气焰,,获得一些阿斯特里奥的财宝与物资,更可以消耗这批人的战争热情。卡里斯马最需要的并不是扩张,而是稳定。”狜 索菲亚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拿到的简报,她还没有驱动能力焚毁这份报告,上面的文字详细记录着此刻发生在卡尔德各大城市的事情。 在报告里,理贝尔的商会代表着拉提夏的民间,用空天艇运送了大批物资,抵达了卡尔德。卡尔德的贵族们给予了这些民间援助非常多的赞赏。 “战场上的贪婪还不够,卡尔德的贵族已经等不及收割自己的市民了。”索菲亚冷笑着说道。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三 谣言的源头1 在卡尔德的周培毅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诘 拉提夏的贵族们虽然也是披着光鲜皮毛的吸血鬼,但他们至少皮毛光鲜。在卡尔德,城市贵族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贵族与富商们不厌其烦地向市民们推荐着支援军队的捐助,甚至提高了税赋。这里的市民们虽然每天依然可以领取食品胶囊,获得生命补给。但是由于高额的赋税,除此之外的一切商品,都已经经历了多次涨价。如果不是只靠基础补给就能存活的最底层市民,大部分人的生活成本都大幅提高了。 换句话说,卡尔德的贵族,非常自然地,把战争的大部分成本全部转嫁给了普普通通的市民身上。 如果他们真的可以占领阿斯特里奥王国的山地,进而威胁阿斯特里奥富庶的平原,或许,也只是或许,卡尔德的市民还可以从这场战争中获得一些实惠。 但如果战场陷入了僵局,卡尔德的贵族们也不会因为战争的消耗而远离他们奢靡浪费的生活。 在宅邸里,因为身边还有托尔梅斯这个外人,科尔黛斯满肚子的牢骚都说不出口。她出身贵族,对于贵族的本质更是深恶痛绝。 直到今天,她才有机会痛骂她曾经为伍的那一些人渣。 今天,雅克自称获得了有关在东卡尔德地下广为流传的谣言的相关情报。“理贝尔”决定要亲自检查一下相关的情报,也需要了解一下东卡尔德的同行们。出于稳妥考虑,他当然带上了能力者科尔黛斯。诘 此刻,女仆已经潜入了附近的不起眼处,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周培毅独自跟随雅克,走进了一栋荒废的大楼,也就是东卡尔德城市萨克斯顿的地下市场。 “你就是这个拉提夏娘炮的老板?” 刚刚步入地下市场,还没来得及观察这附近同行的行业生态,周培毅就被一个大汉拦了下来。 这个大汉有着浅色的头发与眉毛,眼睛的颜色湛清碧绿。身材和周培毅见过的那些卡里斯马壮汉不分高下,可能都有两米左右。但他的胸膛与肩膀却不像是卡里斯马人那样粗壮浑圆。 周培毅迎着恶汉投射过来的恶狠狠的眼神,又用余光瞄了一眼退后了好几步的已经退到自己背后的雅克,然后笑着说道:“眼前的这位绅士,请问,为我带路的雅克先生,和您有什么过节吗?” 他的卡尔德语并不标准,甚至说有着很浓重的拉提夏口音。这是他有意为之。 大汉露出轻蔑的神色,转身与身后的同伴们一起嘲笑着周培毅酸兮兮的用词和拗不过来的拉提夏口音,嘴里用俚语骂了些什么,才说道:“小鬼,给你带路的这个混蛋,说今天有人来替他还债。你小子呢,要么把他欠我们的钱还清,要么,你自己留下。”诘 大汉说完,又打量了一番周培毅身上看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外套,又把目光聚焦到他年轻的脸上,又发出了一阵猥琐的恶笑。 周培毅转过头看向雅克,眼前的荒唐实在是让他也不由得笑出声来。而雅克躲避着他的眼神,要不是身后有大汉的同伴阻挡,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 周培毅无奈地摇摇头,重新面向大汉一群人,问道:“他欠了各位多少钱?” 恶汉伸出两根手指,高傲地说道:“这个数!” 周培毅几乎要惊掉了下巴,他又看了看雅克,在得到了他确认的眼神之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就这么几个钱,你就把我诓到这?” 他从口袋里随便摸索了一下,拿出了几枚金币几枚银币,也懒得数数额,就递给大汉,说道:“别找了。” 大汉先是错愕了一下,呆呆看了递过来的钱币几秒,马上意识到这远远超过自己所要求的数额,赶忙又大喊道:“这哪够!这都不够这王八蛋欠款的零头!”诘 身后的雅克赶忙低声解释:“老爷,老爷,我真没欠这么多!” 周培毅知道,自己身边这几个人,一个格局低的无以复加,为了区区两枚金币数额的欠款,就谎称获得了情报,把自己带来这里;另一个则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有钱的肉票,恨不得敲骨吸髓。 人的贪欲就是如此,卑劣的人性会在极为微小的利益面前暴露无遗。无论是贵族还是这样的市民,自私与身份并没有关系。只不过,贵族的贪婪吗没有管控,会造成更加恶劣的影响。 周培毅此刻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他现在的身份与地位,实在是接受不了被人如此小看。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你确定,他的欠款,不止这么多,对吗?” 恶汉只当他是害怕,才会如此小声,斩钉截铁地说道:“没错!把你身上的钱全掏出来!把你这个外套也留下!我们看看够不够!” 周培毅点点头,把递钱的手收回了口袋,又摇了摇头。 嘭!!!诘 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反应的瞬间,一声巨响从耳边呼啸而过,伴随的还有被卷起的空气与震起的沙尘。 大汉和他的手下们还没来得及观察,只见一个依稀可见人形的玩意,被深深嵌进了众人不远处的墙体里面,发出了呜咽般的哀嚎。 周培毅释放了场能。他的能力无法像大部分能力者那样稳定地在身边形成保护罩一般的场,但可以精准地选取目标,适当地释放能量。 这一次也一样,他保证了那个被打进墙体的、大汉的同伴,还活着,只不过可能断一些手脚,断几根肋骨。 大汉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才是这一切的元凶。他还没来得及呼喊同伴们逃开,就感觉周身的空气都被抽走!别说呼喊,就连呼吸都变得不可能。 很快,在窒息之中,大汉和他身边的人就都在极度缺氧之中无法站立,距离昏厥也只不过是一步之遥。 周培毅走近了大汉,蹲下身子,看着他一点点变得痛苦的面部表情,就在大汉即将失去意识之前,为他恢复了供养。诘 “现在,我要再问一次。”周培毅在他耳边低声说,“为我带路的雅克,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三 谣言的源头2 恶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居然是能力者,他不仅没有地下市场的那些能力者一般的嚣张跋扈,甚至看上去有些过于礼貌。这种笑里藏刀的货色,是恶汉从来没见过的大人物,像是真正的贵族。貲 雅克这种混蛋玩意居然可以榜上这样一条大腿吗? 在对方的质问下,恶汉急切地喘了几口粗气之后才回答说:“没有,这位大人,我们之间没有过节!您饶命吧!” 周培毅点点头:“很好,很好。” 他伸出手扶起了大汉。在大汉的错愕眼神中,这位看上去越发高大而深不可测的大人,居然还帮他拍了拍灰,然后把刚刚的金币银币又递给了他,放到他手里,说道:“拿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多出来的,就当是你墙里面兄弟的医药费。” 恶汉颤抖着点点头,剩下的他的同伴也在站起身后跟着他一起颤抖。 周培毅的眼神扫过他们,把他们看得都一哆嗦,又看向了已经变得有些过于安静的地下市场,笑着朗声说:“感谢各位捧场,我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刚刚还寂静如鸡的地下市场马上恢复了嘈杂,所有人都生怕自己被这个笑脸中突然发作把人嵌进墙里的年轻人盯上。貲 周培毅再拍了拍恶汉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走动,然后转身面向还瘫软在地上的雅克,居高临下但语气平静地说:“这是第二次,第二次你小看我,想要从我身上占便宜。雅克先生,我一向是个讲道理、守规矩的人,而你,我的朋友,一直以来都对我有些误解。” 雅克连忙解释说:“老老爷!饶命啊!我真的没想到他们在这!真不是我故意把您引到这里来替我还债的!真是您吩咐我的差使有了进展,我才联系您的!” 周培毅歪着脑袋点点头,示意他站起身。然后轻声说道:“好,好,好。我跟你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件事情。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雅克赶忙如同捣蒜一般地点头,甚至眼中也饱含热泪。 “目标就在地下市场里面,对吗?”周培毅问道。 在得到雅克肯定的回复后,周培毅又看向恶汉,说道:“自我介绍一下吧。” 恶汉赶忙立正,回答说:“回老爷,我叫哈特曼恩,是这个地下市场的保安。”貲 “哈特曼恩,哈特曼恩。”周培毅一边复述着这个名字,一边观察着大汉的肢体动作与神态。他突然的立正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一种肌肉记忆。他一定经历过正规的训练,这个身形也相当唬人。但以他的身份,想来也不会是卡尔德王国的军士,军士必须是能力者,只有贵族才能担任。 如此想来,这个人应该有过扈从的经历。周培毅确定地心想。 所谓扈从,是军士的仆人。他们不会专门服务某一个特定的士兵,而是服务整个战场上的一方军人。真正的军士出身贵族,从出身之日起,就不是做粗鲁活照顾自己生活的人物。所以他们需要驾驶与检查自动机械制造工事的工程师,需要运送补给的运输队,需要处理军营一切杂务的仆人。这些人,就是扈从。 在卡尔德这种武德充沛的王国,一个男人有担任扈从的经历并不算少见,对于没有什么职业适性也没有家族传承下来的岗位的成年男子,扈从是一项门槛低报酬高的好工作。只不过,在卡尔德前线还在吃紧的时候,不在前线的扈从,还是有些罕见的。 周培毅微笑了一下,让哈特曼恩不由得再次冷战一下,然后才说道:“雅克,你继续带路。哈特曼恩,你也跟上来。” 此言一出,大汉哈特曼恩的小弟们马上作鸟兽散。如释重负的他们在周培毅眼神的提醒下,从墙体里抠出了自己的同伴,带着还剩一口气的昔日的好兄弟逃也似的离开了地下市场。 而哈特曼恩则如临大敌,他甚至有些扭捏地说:“老爷,我帮不上您的忙吧?”貲 周培毅没有说话,只是示意雅克继续带路。 雅克战战兢兢、惶惶恐恐地带路,马上,一行三人就抵达了地下市场的小酒馆。这里与其说是酒馆,不如说是人类原始欲望的集中展示。 搭建在废弃大楼的简陋的木质棚屋里,这间自称酒馆的商铺没有优雅的音乐,但有昏黄的灯光和足够的酒精。在混乱的桌椅和座位中,满身泥污的男人们齐聚在酒馆里,享用着非常接近酒精兑糖浆的私酿酒,桌子上食用的是一整根的牲畜后腿,只经过简单的烤制,淋上了料汁与糖浆,就可以称为一道美食。 在桌椅之间,穿梭着穿着简单的服务员。她们大多有着金色的麻花辫和雀斑,一边忍受着无处不在的揩油,一边为这些粗鲁的男人奉上“美食”与烈酒。 在木棚屋最深处,酒馆的舞台中央,有着一些同样打扮简陋的女性。她们的样貌则与服务员不太相像,更多是身材高挑、皮肤如大理石雪白。在男人们不断地起哄与骚扰中,这些女人扭动着身体,摆出刻意的姿态。 周培毅皱起了鼻子,来到伊洛波之后,他一直无法适应这种风俗。 雅克带路到这里,就稍稍退后了一些,让哈特曼恩走到了前面。哈特曼恩多少在地下市场有些恶名,哪怕是粗鲁的酒馆客人,也会为他让出半条路来。三人就这么非常顺利简单地落座在了酒馆一张三角形的桌子上。貲 说是三人落座,不如说是周培毅独自落座,另外两人把椅子推到一边,站立在空位上。 嘈杂的酒馆环境并没有让周培毅平静的声音受到影响。他落座之后,从自己外套的内衬中拿出一个银质酒壶,放到桌子上,然后说道:“雅克,我猜你一定想过,为什么我这种人,会和你一样混迹在这地下市场。” 他拧开酒壶,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两个不太脏的酒杯,给站立着的雅克和哈特曼恩都倒上了半杯,然后继续说道:“上面的大人物看重我,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作为一位贵族,我并不介意与你们为伍。我不会把和你们同饮、同你们讲话这些事情,当做对我的侮辱。” 雅克和哈特曼恩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后依然拿起了酒杯,只听周培毅接着说道:“但这不意味你们可以侮辱我。我可以忍受一些不尊重,但我的忍耐,一向有着非常灵活的限度。现在,说说看吧。有关卡尔德即将颁布法令限制食品胶囊消费的谣言,和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三 谣言的源头3 雅克赶忙解释说:“老爷,您有所不知啊。这个小酒馆虽然确实如您所见,破破烂烂的,但这里出入的各位人物,可都不简单。”軣 周培毅皱着眉头看向哈特曼恩,等待他确认雅克的说法。 相比下,哈特曼恩说话是要谨慎严谨一些:“老爷,这酒馆确实是附近一些消息灵通人士经常出没的地方。当然,和您比,也没有什么简单不简单的人物。” 周培毅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问道:“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有哪位‘大人物’今天要在这里出席吗?” 雅克说:“是啊老爷!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可不是啥大人物,就是和我们一样的那种小喽啰,怎敢自称大人物!老爷你真是说笑了。” “说说看,这个小喽啰。”周培毅并不抱足够的期待。 雅克便回答道:“这个家伙外号‘雪人’,但他可不是来自卡里斯马那种冰天雪地的鬼地方。他是正儿八经的雷哥兰都人。” 雅克提到的这个人,哈特曼恩也知道。周培毅从他的面部表情中看出了这一点,马上让他也介绍一下。軣 哈特曼恩回道:“老爷,这里确实有这么个雷哥兰都人。外号‘雪人’,是因为这小子做点不太正经的生意,您知道的,就是‘那个’。” 所谓的“那个”,指的是一种药物,雪片。这种产物是一种特殊的药物,本来只是食品胶囊的副产品,却因为它特殊的效果,有着超越烟酒的奇妙功效,而成为了地下市场的熟客,也因此被炒上了天价。 因为这种药品有着雪花一般的六边形形状,又洁白如雪,得名雪片。不管是伊洛波世界的哪一个王国,都明令禁止生产和销售这玩意。然而雪片依然在整个伊洛波世界的地下市场大量流通。只不过,周培毅在自己的地盘里,把销售和食用雪片,划到了和贩卖人口一样的红线里。 想来销售雪片的这位大人物,也是因此有了雪人这个外号吧 周培毅示意雅克继续说下去,他马上说道:“老爷,这个‘雪人’,每天都会来这个地下市场的酒馆里面。他这个人门路广,不仅会卖那种玩意,还经常帮忙化霜。做生意那真是是一把好手。就是有一个毛病,不过我们男人,多多少少都有点那种毛病。” 周培毅挑起了半边眉毛:“怎么?好色?” 雅克搓搓手,掩饰着自己的猥琐,回答说:“不是不是,老爷,不过您说得也差不多了。这家伙吧,长得不太行,虽说挺有钱的,但没啥人看得上。所以他喜欢来酒馆,叫上一大堆陪酒的姑娘,吹牛。”軣 哈特曼恩在一旁应和说:“是,这家伙确实是口无遮拦的那种货色。” 周培毅点点头,无言地等待着。期间一直用自己的小酒壶给雅克和哈特曼恩倒酒,他自己倒是一口都不喝。说来也奇怪,这个小酒壶已经倒出了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但始终可以倒出满满的一杯,容量与看上去的大小实在不能匹配。 好在他没有等待很久,不多时,嘈杂的酒馆就更吵闹了一些。 一个小个子,穿着看上去非常浮夸的颜色亮丽的衣服,在浓妆艳抹的一票姑娘的包围下挤进了酒馆。这人看上去不能说其貌不扬吧,这宝相庄严的模样颇有点不堪入目。他不仅仅是个子矮,瘦弱,还有着非常不协调的五官,这些东西配合他糟糕的服装品味,更是个巨大的灾难。 在众人的簇拥下,“雪人”一边吆喝着一边在酒馆最中心的座位上落座。一坐到座位上,就招呼了几个穿着简单的女服务员过来,把装在透明小塑料袋里的雪片一枚一枚丢进女服务员托盘上的酒杯里,然后把几张价值几枚银币的票据塞进了女人们的胸口作为小费。 低俗的人。周培毅摇了摇头,但也调用自己的能力,方便在嘈杂混乱的环境里面听清楚这个小个子的吹牛话。 “雪人”身边的女人在说了一串难懂的俚语肉麻话之后,撒娇地问:“雪人带佬,姐妹们今天都在,她们好多人没听过,您再给她们讲讲嘛~讲讲您的间谍朋友,讲讲嘛~”軣 “雪人”马上来了精神,一边像是进货一样把烈酒往嘴里送,一边高傲地抬起了头,故作玄虚地说:“姑娘们都想听吗?想听吗?” 他身边的那些人,哪怕是听他讲述这个故事无数遍,耳朵都起了茧子,此刻也都一一装成了期待的模样,催促着他:“想~大佬快说说嘛~” 这样的氛围实在是让“雪人”非常受用。他马上在酒精和吹捧的双重驱动下,重复着自己已经说过无数遍的故事:“我啊,也不是啥大人物,不过认识几个朋友罢了。有这么一个朋友呢,和我年龄差不多,也是我这般一表人才,一表人才!这小子,比我幸运,靠着他那个求上进的老爹,有点贵族的血统,得到机会到了王国的军队,现在也算是得到重用! “这小子吧,天天接触着王国的核心机密,那哪是这种小鬼头能承受的东西啊!直接把他心弄乱了,有非分之想了! “结果这小子有心没胆子,拿着一纸千金的情报,根本不知道怎么化霜。诶,他就找到我了!我有门路啊,别管是卡里斯马还是阿斯特里奥,我有的是朋友!咱俗话说,出门在外就得靠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朋友的事!” 他说到此处,情不自禁,挺起胸膛,伸手狠狠地拍了两下,结果是拍得自己狠狠咳嗽,几乎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一旁的姑娘马上把他捋着后心。 结果“雪人”还是在咳嗽中,坚持把自己的吹牛事业进行到底,一边灌酒,一边详细说着自己是怎么带着“朋友”的情报,到东卡尔德边境的城市与阿斯特里奥的人接头,甚至在他到东伊洛波的小国“进货”的时候,也不忘与来自卡里斯马和拉提夏的外交官交易。軣 周培毅听到这里,眉头实在是解不开了。这真的不是一个纯粹的蠢货,为了博关注在吹牛逼吗? 他不由得又看向了雅克与哈特曼恩。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三 谣言的源头4 大部分时候,一般情况下,理论上,像“雪人”这种在地下市场的破酒馆吹嘘自己玄之又玄的“特工”经历的人物,只能被认为是一个满嘴跑火车的普通混蛋,嘴里说的没有一句是值得信任的实话。屏 周培毅带着怀疑与审视的眼光再看过雅克与哈特曼恩,看得两人脊背发凉。但出于谨慎考量,他保持了对“雪人”的监听。 这时,依偎在“雪人”身边的一个姑娘,夹着嗓子用极为刻意的嗓音问道:“大佬,大佬,您之前说得那个食品胶囊的事情,是真的吗?” “雪人”装模作样地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却并没有怎么压低自己的声音:“嘘,这可是大秘密。当然啦,我的朋友们早就提醒我,贵族们很有可能会把生产食品胶囊的工厂关停,变成给阿斯特里奥战场上的大头兵们生产补给的专门工厂。放心,我早就买了很多很多食品胶囊,从拉提夏,从卡里斯马,他们的食品胶囊和我们卡尔德制式不一样,别有风味哦!如果他们真的禁止额外售卖食品胶囊,我的小宝贝们,你们可以找我买啊!” “啊~还要买啊~大佬直接养我们嘛!”姑娘们娇嗔道。 “雪人”摇了摇手指,回绝又没有完全回绝地说:“不不不,小宝贝们,我是生意人。和我做买卖的人这么多,就因为大家都是亲生的好朋友,我才要明码标价。不过呢,你们找我买东西,我什么时候没给你们特别优惠啦?哪次不是给你们供顶好顶好的货?咱卖货,就讲究一个规矩!” 听到这里,周培毅心中的怀疑已经逐渐被放下。根据托尔梅斯和科尔黛斯提供的报告,从开战以后,卡尔德从其他星系的进口订单都有了一定的影响。 卡尔德所在的中伊洛波星系并没有资源非常丰富的行星,这里有一些化石燃料有一些生产武器的金属资源,但是并不全面,很多珍惜合金的技术,卡尔德也并没有掌握。因此,还需要大量进口。屏 然而,在开战之后,这些用来制造大型工厂与反引力发动机的核心材料,进口价格都在飙升。不管嘴上多么和平友善,拉提夏和雷哥兰都无一例外都希望在此时此刻狠狠地宰卡尔德一笔。 所以卡尔德的进口贸易额虽然有所增长,但是进口总量却下降了。如果卡尔德希望在阿斯特里奥的战场上加大投入,增加更多的物资补给与前线军备,所需要的成本是非常高昂的。他们做出限制民众额外购买食品胶囊,将这些大工厂暂时废弃,用来生产其他物资甚至拆出零件来制造军备的决定,似乎也可以理解。 但是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不能提前被市民知道。 然而周培毅没有想明白的事情在于,为什么士普雷的市长维莱特不会要求自己用空天艇从拉提夏运送稀有合金到卡尔德呢?明明那才是卡尔德最需要的物资。而这种轻质而昂贵的高价值物资,也非常时候空天艇运输。 周培毅没有细想下去,他稍稍屏蔽了外面的嘈杂声音,对哈特曼恩与雅克指示说:“你们两个听好了,这个人,我要见他。但是不能在这里,不能在地下市场。哈特曼恩,你是地下市场的地头蛇,我希望你自愿地,替我邀请他单独见面。不需要太客气,弄晕了塞到麻袋里,我想你应该很擅长这种事情。雅克,你来负责,用我见你的方法,送他来见我。” 雅克听到命令,首先是长舒一口气,看来自己今天带来的情报终于在理贝尔老爷这里成功过关,自己可能又能多蹦跶几天了。 哈特曼恩则有些犹豫,他是地下市场的保卫,理论上他的老板是东卡尔德的老爷们。这个从天而降的外国贵族让他在自己负责的地下市场里面绑架一个在本地颇有些名气的黑商,实在是并不合理的事情。屏 周培毅当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他看到哈特曼恩的脸色,马上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金币,拍到酒桌上:“定金。事成之后,还有这么多。”、 哈特曼恩马上变了神色,挤出一个非常不好看的笑容说道:“老爷,您太客气了。给你干活是我们这些小人的荣幸。” 雅克见状,马上眼巴巴看着周培毅,期待自己的雇主也给自己这么多奖励。 周培毅完全没有理会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嗅了嗅自己身上已经沾染上的味道,皱着眉头,拿起了礼帽,并没有与两人行礼地告别,便离开了酒馆。 雅克愣在原地,这才一拍脑袋:“坏了,老爷记恨我让他给我还债呢!” 大概半天之后,卡尔德全境都已经进入了深夜。周培毅所在的庄园里依然灯火通明。 托尔梅斯利用自己和公爵夫人的人脉,将卡尔德与拉提夏本地大量的港口贸易数据汇总到了数个星系之外的中伊洛波。相比官方数据,托尔梅斯整理的数据与周培毅所掌握的地下市场的贸易数据,包含了大量走私商品的数额,因此更加接近真实。屏 现实往往比周培毅的预计更加离谱。 从开战以来,拉提夏和雷哥兰都两国与卡尔德的贸易数额都有增长,但是单价却翻了很多很多倍。这些贸易除了类似红酒珠宝之类的高溢价商品外,大多都是稀有合金、发动机配件甚至是场能武器之类的军需物资。这是周培毅从之前的报告中已经了解的事情。 他所想象不到的,是卡尔德本土的数据。卡尔德在开战之后占领了相当多的阿斯特里奥城市,这些位于山地之中的城市位置并不便利,在阿斯特里奥一息尚存的空中威胁下,不仅不利于空天艇的起降,也不是非常时候列车通行。 在这些城市里面,作为占领方的卡尔德自诩正义一方,有责任保证城市市民的正常生活。那些来自圣城的圣卫军也会时不时来此传教。这些城市需要大量的基本生活物资,却没有多少生产能力。阿斯特里奥的大型工厂已经在开战之后快速撤离了城市,抵达了后方。 所以,这些城市没有恢复正常的生产能力,城里只有几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而卡尔德由于原材料涨价,还不能快速生产出可以覆盖这些城市的大型工厂。城市的生活物资补给只能依靠本土的这些食品工厂和库存。 综合来看,卡尔德是接纳了一片吞金兽。这么一想,卡尔德有意削弱本土食品胶囊的消耗,就是非常自然的决定了。 周培毅看着这些分析与报告,还没有完全思考完毕,就听到外面的嘈杂声音。艾达拜伦从无人运输机里拆出来一个装人的麻袋,里面就是他今晚的客人,雪人。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屏 九十三 谣言的源头5 周培毅在卡尔德王城士普雷郊外租下的这个庄园,属于一位身在拉提夏的大贵族。能够租住在这里,乃是公爵夫人的一项赠予与福利。虽说如此,要租住如此巨大豪华的庄园,需要的花费也是非常不菲。覀 这里是全木结构,每一根横梁每一块地板,都是原产自北方星系的百年生乔木,厚重的历史感从每一处装潢体现的淋漓尽致。 所以,当“雪人”被拿掉了头上的蒙袋,浑浑噩噩中打眼一看,就能感觉出自己来到了一个实在夸张的贵族书房。但在酒精、药物和雪片三管齐下中,他依然无法靠着意志强行让自己清醒起来。 周培毅对旁边的科尔黛斯使了一个颜色,后者带着不避讳的厌恶表情,拿出一根针筒,从“雪人”的手臂抽出一管深色的鲜血,送到隔壁房间的特殊机器中,生产出了一管药物,又重新打进了“雪人”的身体里。 不多时,被酒色雪片掏空了身子的“雪人”,这位出身富庶的东卡尔德不知名小走私犯,恢复了几年来难得的清醒。 “‘雪人’先生。”周培毅端坐在高处的靠背椅上,注视着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澈的访客,“实在抱歉,用这样的方式强行与您见面。” “雪人”此时此刻就像是熟睡中突然被人强行扔进了寒冷的冰窟之中,药物的作用不仅将他身体中的酒精与药物消弭干净,也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他瘦弱的身体出汗如流水一般,已经将他全身浸透。 他的视觉从蒙袋的黑暗中一点点恢复,在昏黄的灯光中重新看清楚了这间房间的布置。见多识广的富家子弟马上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并不简单。覀 “不简单先生”挥了挥手,“雪人”旁边站立的女仆马上给瘫软在地上的他递上了一杯提神的饮品。他颤颤巍巍地接过杯子,也没有功夫怀疑杯中液体的成分,五毒俱全的他不需要下毒,自己就能毒死自己。 颤抖着喝下一小口后,“雪人”用发抖的声音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说的是卡尔德语,不算标准,有着厚重的鼻音,听上去就有些雷哥兰都语的残留。以周培毅的语言水平,将将能听得明白。 “我听说您有些门路,从王室贵族那里探听来了绝密的消息。当然,多亏您自己,这些事情在地下市场也算是人尽皆知。我只不过对您了解到的这些事情,有些兴趣罢了。” “雪人”暗道不好,实在没想到,自己在地下市场的粗鄙之语,居然真的能传到贵族的耳朵里面。此刻,他也没工夫分辨对方的卡尔德语带着哪里的口音,只顾着在空白的大脑里面强行思考自己的回答。 看到他头顶上斗大的汗珠越来越密集,周培毅笑了笑,又说道:“您也不必如此紧张。我不是卡尔德人,也不代表这里的权贵。宽泛来讲,我们甚至可以说是同行呢,‘雪人’先生。” 周培毅从座椅上站起身,缓慢踱步到了“雪人”身前。他的身材并不高大,在巨人林立的卡尔德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稍矮,但也要远比低矮瘦弱的“雪人”看着宽厚很多,更别提现在居高临下的视角,更让“雪人”感到紧张害怕。覀 “别害怕。”周培毅安慰他,“‘雪人’先生,这个名字应该是您的外号吧?您的本名,可以告诉我吗?” “雪人”吞咽下一口唾沫,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回答说:“道尔顿,大人,我叫道尔顿。” 他没有说谎。在他被哈特曼恩打晕绑架到这里的路途里,周培毅就已经委托猫屋收集了有关他的情报。 周培毅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尔顿先生,很好,很好。我是理贝尔,如刚刚所说,我不是卡尔德人。事实上,我来自卢波地区,是阿卡瓦乌波出生。” 这番自我介绍,让“雪人”道尔顿稍稍放下了一些戒备,但接下来的问题,又马上让他的精神紧绷了起来。 “听您在酒馆里的话,您似乎有一位颇为位高权重的朋友,可以从卡尔德的政府机关获得绝密的情报。他委托您,将这些情报送到卡尔德的敌国使馆中去。” “雪人”道尔顿马上否认说:“大人!大人!您误会了!您看,您看看我,我这个模样,一辈子没什么女人缘,那些娘们看了我,只会在背后嘲笑我的身材样貌!我我我,我为了有点女人缘,实在是不得以,才会在酒馆里胡说八道的!您可千万不能当真啊!”覀 周培毅闻言稍稍皱起了眉头,对着瘫坐在地上的小个子摇了摇头。然后他从科尔黛斯的手中拿过一份资料,那是猫屋搜集到的有关道尔顿本人和家族的生平,他和他的富商父亲,都写在里面。 周培毅把资料扔到道尔顿面前,然后轻声说:“我不喜欢谎言,道尔顿先生。不喜欢。尤其不喜欢那些把我当做蠢货的谎言。您在地下市场的酒馆里吹牛的那些话,我很在意,也经过了我的验证。” 他拍了拍道尔顿的头,补充道:“卡尔德确实有收紧食品胶囊产能的计划,你没说错,道尔顿。” 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如此冰冷,然满头大汗的道尔顿再次打了一个寒颤。只是眼睛瞄过地上的那份资料,就足够让道尔顿相信,眼前的神秘人物对自己知根知底。 “雪人”道尔顿再次吞咽下自己的口水,哀求着:“大人,大人,饶命啊!” “我说过,我不是卡尔德人,我不代表这里的政府与贵族。” 听到了这个回答,道尔顿似乎抓住了一丝生机,马上俯下身,重新解释道:“大人!我确实有个朋友,不对,有个生意伙伴!他不吃雪片,但是他的同行们喜欢雪片,他会从我这里进货,高价卖给他的同事们。他叫博尔思,是个贵族,继承不了家业的那种贵族。我经常给他供货,他就委托我,代替他去传递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我我我,我确实看过一点!”覀 这个回答是足够让周培毅满意的。 他笑了笑,蹲下身,正面面对着雪人道尔顿的脸,轻声说:“很好,我还需要更多诚实的回答,道尔顿先生。”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三 谣言的源头6 “博尔思先生。”溭 同一个庄园,同样的房间,甚至灯光也与周培毅见“雪人”道尔顿时一般无二。只不过,博尔思来到此地之后,拥有一把座椅。 他坐在周培毅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握着女仆递来的水杯。相比于道尔顿那副其貌不扬的模样,这位博尔思先生果然有着贵族的血统,一副音容笑貌不说是稍有姿色,至少也可以称赞为貌比潘安。 他在下班的路上突然得到了这位最近经常见诸报端的绅士的匿名“邀请”,却没想到自己会被塞进一台无人运输机里,秘密地蜷缩着进入庄园,进入这个房间。 而眼前的这位绅士,虽然博尔思已经看过了很多有关他的报道和资料,却是出乎意料的年轻。对方此刻正用税利的眼神审视着自己,不管他的面部表情有多么和善友好,都让博尔思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寒冷。 许久的沉默之后,周培毅率先开口:“我是一个很注重隐私的人,让您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庄园,实在是无奈之举。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无礼,博尔思先生。” “像我们这种人,注意隐私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理贝尔先生。我不会对您的做法有异议。”博尔思说道。 此时此刻,周培毅还并没有做过任何的自我介绍,博尔思能掌握自己的身份,看来确实也不是完完全全的蠢材,至少他看报纸。溭 “您应该在个人隐私上再多下一点功夫,博尔思先生。”周培毅笑着说。 博尔思叹口气,低声道:“我就知道我不能相信那个瘾君子。我本以为那种社会的垃圾,绝对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的。” “‘雪人’先生,我们共同的朋友,并不是一位注重隐私的人。”周培毅带着嘲笑的口吻,玩味地看着博尔思脸上的表情,“甚至于,我们可以说雪人先生他是故意想要让你们的事业变得引人注意。” 博尔思抬起头,直面着周培毅的目光,直截了当地说:“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理贝尔先生?我要成为拉提夏人的走狗吗?” 周培毅再次感受到了拉提夏与雷哥兰都与卡尔德这三个伊洛波主要国家之间复杂的爱恨情仇,但他并不喜欢变成其中的一部分。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回答说:“这是一个我回答了很多次的问题,当然,以后我也会不厌其烦地回答下去。博尔思先生,我不是拉提夏人,也不是卡尔德人,更不是雷哥兰都人。我是卢波人,严格意义上,我在伊洛波没有祖国。” 博尔思并没有从这段话中获得任何安慰。他是供职于卡尔德的情报人员,长期以来一直有接触卡尔德内部秘密情报的权限。他非常清楚,一个没有祖国没有隶属的权势人物意味着什么。理贝尔此时此刻还只能算作是小人物,但他毫无疑问,拥有着制造巨大混乱与危险的潜力。 周培毅当然也看得出博尔思表现出的戒备。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并不是一位好演员,不像那些老辣的贵族那般善于隐藏情绪。溭 他笑了笑,拿起桌子上一份有关博尔思的详细资料。这份资料并不来自“猫屋”,周培毅刻意避开了使用“猫屋”的情报网。这份资料来自公开情报、家族溯源以及科尔黛斯对博尔思本人的心理侧写,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合格的资料。 周培毅稍稍展示了一番资料的封面,就把它放到一边,说道:“与您将卡尔德的情报泄露给阿斯特里奥的行为本身相比,我个人更感兴趣的是,您为什么会怎么做?放心,我不会在道德上对您有所谴责,我只是好奇。” 博尔思深呼吸,哪怕心里已经有了预期,但是真正从理贝尔口中听到他复述自己的叛国罪行,还是让博尔思深感不安与紧张。 看他没有回答,周培毅便翻阅起了这份资料:“您的出身,可谓是卡尔德人中的卡尔德人啊!您的父亲,您的祖上,都是为卡尔德效力的骑士。虽然战功不足以获得封地,但也多多少少继承了些爵位。您的学习成绩也不错,可惜觉醒上一直不太顺利,您并不是记录在案的能力者。不过,,这里我要批评您的不诚实了,博尔思先生,您身上的场能反应,证明您确确实实是一位能力者。” 博尔思不知道理贝尔翻动的这份看上去页数非常多的资料里面写了什么,他也不敢早早下判断,只能尽可能在不暴露自己情报的情况下反向试探:“我在您的身上可没有感受到场能,理贝尔先生。” “可能我不是贵族吧,或者我也不是能力者。”周培毅眯着眼睛,轻蔑地扫视过博尔思,又把目光投向自己手里的资料,“您大可以释放场能,大发神威,打死我,从这里逃跑嘛!” 博尔思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不是没有。溭 他在进入庄园的第一时间,就评估了一番自己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强行突破的可能性。然后他就看到了起码在四等场能的女管家与女仆,甚至把他从无人机里拆下来的那个一身油污的工程师小妹也是能力者。 整个庄园只有理贝尔本人没有场能反应,这现实吗?这可能吗?他难道是那种会将自己的场能收敛起来的、深不可测的高手吗? 周培毅看到他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便又说道:“放心,博尔思先生。您可能觉得,像我这种没有忠心的人比较危险。确实,我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管哪一位国王,我都愿意为他效命。但是您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嘛,以您的情况,还有比我更加适合发现您秘密的人吗?想象一下,如果是卡尔德人发现了您与阿斯特里奥的交易,等待您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吧!” 他从资料中抽出一页,细细品读,然后说道:“我看到了您在正式为卡尔德情报局工作之前的文章。您的文笔很好,博尔思先生,您毫无疑问,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字里行间,全是对卡尔德的深爱与忠诚。这一切,好像不过是五年之前?是什么改变了您呢?” 博尔思脸上抽搐了一下,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说道:“现实改变了我。” 周培毅笑了笑,轻声说:“没错,博尔思先生。年少的时候,总会对整个世界都抱有一股幻想,把它想象得过于美好或者过于黑暗。不管是悲观主义者,还是乐观主义者,或者是臆想者,我们都面对着同样的世界。混沌,混乱,无序,但是,真实。” 说完了这些,他又不禁揶揄自己:“当然,我的年纪说这么一番话,好像并不怎么合适啊!”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溭 九十三 谣言的源头7 理贝尔的话,真实且刺耳。飀 博尔思曾经是一位理想主义者,怀着美好而纯净的愿望进入了卡尔德的保密局。他读书时候成绩很好,家族又是代代为国王效命,正所谓根红苗正,因此,早早就得到了众多权力机关的赏识。 当他带着为国王呕心沥血的觉悟,早早离开研究院,进入卡尔德王国直属的保密局之后,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天真幼稚。 卡尔德王国保密局,在大部分人的印象里,是一个正统严肃的机构。其中的情报人员应该经过专业的训练,历经战场的磨炼,一个个西装革履、雄姿英发,处理事情动作简洁、直截了当、铁面无情。真如大部分对“特工”“间谍”等等带着神秘符号身份的印象一样。 然而当博尔思真正走进王国保密局在士普雷的下属机构时,他才看到了现实的世界。这里没有遍布世界的特工和他们忠诚而全能的僚机,也没有绵密布置在各大星系的复杂情报网络,事实上,保密局中百分之九十的成员,都更像是按时打卡上下班的公务员。 他们大多数和博尔思一样,有一个历代效忠国王的家族,有着还算不错的成绩与履历。然而,在保密局内部,这批人表现出来的气质,堪称灾难。 他们用绝密的情报打包午餐,用政要的丑闻开带颜色的玩笑,在办公室内毫不避讳使用类似雪片这样的违禁药物,肆意将收缴的证物据为己有。这批人本来就是贵族,对于贵族而言,权力是仅有的道德。而触碰大人物甚至所有卡尔德人隐私的权限,让这些本就跋扈的贵族更是享受到了极大的权力。 而王国保密局,就像是关押这帮人的牢笼。飀 到目前为止,博尔思的情绪还算稳定。他对这样的现实还有一些心理准备,他安慰自己,权力带来腐败,但王国有一位年轻的国王,他雄姿英发、雄才大略,在陛下的励精图治之下,迟早有一天会刷新吏治,改天幻日。 然后,随着逐渐在王国保密局内部的升迁,他看到了更多真相。 纳恩公国和安哈尔特公国一样,是卡尔德境内被封赏给战功卓越的军事贵族的领地。当代纳恩公国的公爵大人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也是初代公爵的六世孙。这个家族不仅多年来为卡尔德王国东征西讨,更是保王党的重要成员,为当代国王的顺利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惜,公爵大人犯了错误,他“愚蠢”地希望阻止国王陛下贸然对阿斯特里奥宣战,尤其是不同意陛下与圣城共同行动。他认为,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两国交好,两国王室历代通婚,是坚定的盟友。双方的外交关系可能会有一些波折,但不应该走入对抗。 然后,博尔思和他的同事们就得到了命令。在陛下身边人的亲自指示下,王国保密局步步为营,展现出了难得的专业素质,以纳恩公爵为中心,编织了大量的谣言、伪证与虚假的指控。王国庞大绵密的情报网,用在了构陷与污蔑的事业。 最终,这位道德上几乎没有缺点的纳恩公爵,在种种不堪入耳的批评声中,选择了守护自己的荣誉,自杀。 他的公国也没有被他的儿孙继承,而是成为了陛下与王室专属的领土。飀 博尔思看到了这一切,参与了这一切,然后,终于崩塌了。贵族的欲望在光芒无法笼罩的地方肆意妄为,而那些坚守荣誉的人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不应该,这不正常,这不对。卡尔德现在的样子,绝对不是博尔思希望的模样。 “雪人”道尔顿只是一个卖雪片的小贩子,他与其他雪片贩子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不是卡尔德人,他是雷哥兰都人。博尔思常常被保密局内的老员工驱使,替他们跑腿到与道尔顿约定好的地点碰头,交易“雪片”。 一来二去,博尔思最终想到了这一步。他选择了成为叛国的间谍。与其支持一个如此腐朽的王国,不如转而为阿斯特里奥的反攻做出贡献。 他用微型相机,将王国保密局的内部资料拍摄到胶卷上,这样非数码的数据不会被强制上传到王国服务器上。然后博尔思会在每周固定与道尔顿见面时将胶卷交给他,由他把这些胶卷传递给阿斯特里奥或者卡里斯马的情报官。 由于战争,士普雷内的敌国外交官都处于非常严格的管制之下。不过道尔顿倒是没有蠢到会与他们交涉。他进购雪片的地方在东卡尔德与周边小国的边界,多数是混乱罪恶的无主之地。他会多走些路,从那里到东伊洛波小国境内,把胶卷放到公务邮件中送抵阿斯特里奥使馆。 到目前为止,这一套流程似乎应该是保密而安全的。但是博尔思忽略了道尔顿,他是个喜欢炫耀的瘾君子。嗨起来的时候并没有常识可言。 坐在周培毅书房的他,再次喝下一杯水。此时此刻,被一位外国商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终于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放下。他把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娓娓道来,像是讲述一个朋友的故事。飀 “你会如何处理我?把我交给卡尔德的贵族们吗?我应该卖不出什么高价。还是说你会把我交给拉提夏或者雷哥兰都人?不,我不会成为他们的爪牙的。” 博尔思抬起头,看着周培毅,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宣判。 周培毅双手交叉,撑在书桌上。面对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回答说:“卡尔德,拉提夏,雷哥兰都。我也许会和他们有所合作,但我从来没有宣誓效忠他们中的任何人。我是商人,我的人生准则就是交朋友。我喜欢与朋友做生意,一起赚钱,各取所需。博尔思先生,如果您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介意为您解决这一次麻烦。” 博尔思先是惊喜,但马上冷静了下来,疑问道:“为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要得到王国保密局的情报吗?” 周培毅笑了笑:“不不不,这不是交易,博尔思先生,不是交易。我会帮助您解决这次问题,为您完善这一套传递情报的流程,这并不是我希望您用绝密的情报作为交换。我这种身份的人,如果被人发现了解了太多不该知道的密辛,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那你要什么?” “您的友谊,博尔思先生。”周培毅答道,“也许有一天我也会陷入困境,也许您看到了对我不利的情报,也许您刚好是可以救我于水火的人。我相信,那一天,我们的友谊会让您坚决地做出决定。”飀 博尔思似乎明白了,但又还抱有怀疑。但最终,他也点下了头。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四 釜底抽薪 阿斯特里奥的城市伏尔塔,建立在群山之间,运河之畔,刚刚好位于库兹特卡与首都慕兹尔之间。前者是与卡尔德对抗的最前线,此刻已经修筑起了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撤出了所有平民,由战争经验丰富的卡里斯马军队进驻,此刻是伊洛波最坚不可摧的堡垒。魻 在伏尔塔的山巅宫殿里,特蕾莎女王再次会见了来自卡里斯马的特使,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养女,来自安哈尔特公国的公主索菲亚。 “春天就要到了。” 索菲亚今日用浅绿色与白色作为全身搭配的主色调,白色为主体,墨染的翠绿作为边缘的点缀,使用翡翠作为装饰品的主要材质。这一身搭配让人一下子就能联想到春日的生机盎然。 特蕾莎女王则没有如此之多的余裕,她依然佩戴着纪念伤亡士兵的黑纱,全身的搭配也是以素色为主。面对微笑的索菲亚公主,她不由得露出了忧愁的神情。 “日安,索菲亚殿下。是啊,春天要到了。” 特蕾莎女王邀请索菲亚坐到精致的白色茶桌边,亲自为两人斟上红茶之后,她就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群山叠嶂中。 “春天就快到了。等到恒星活动恢复平静,地面重新适合大型工程机械运动,卡尔德的军队也会摆脱现在的不利局面。”魻 她重新看向索菲亚,说道:“据我所知,卡里斯马的春天要比这里晚上几个月。在卡里斯马,此时此刻正是天寒地冻风暴肆虐,两国之间的补给线,要在数月之后才能恢复。我担心,这几个月的时间,会让卡尔德发现我军的薄弱。” 索菲亚微笑着,直面特蕾莎女王的担忧。她迎着经过调整的山风,稍稍调整了自己盘发的侧发,回答道:“陛下,您拥有忠诚的臣民,勇敢的士兵,坚固的堡垒和坚定的盟友。即便卡尔德人想要无耻偷袭,您也大可以高枕无忧。” 特蕾莎摇了摇头:“我不担心卡尔德人从正面进攻我们的城市,我担心他们与我们进行消耗战。双方坚壁清野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维持住军队庞大的消耗。可是,如果他们在野外反复与我军拉锯,诱我军深入,拉扯双方的防线,我们的补给能不能撑到卡里斯马的春天呢?” 索菲亚点点头,心中暗自想到:您与我都很清楚,现在面对巨大补给缺口的恐怕不是阿斯特里奥,而是发动战争的卡尔德。 在索菲亚所能看到的绝密情报中,由于卡尔德占领了大量阿斯特里奥城市,而没有成功补充足够数量的大型工厂。此时此刻,卡尔德是调用国内的大型工厂为位于前线附近的占领地城市生产必要的生活物资,由于圣城军队还在这附近徘徊传教,顾及国际观瞻,卡尔德的贵族们实在没有机会将这些被占领的阿斯特里奥市民敲骨吸髓,反而要营造出一副欣欣向荣、勃勃生机的场景。 而阿斯特里奥这边,虽然大量出逃的商人与小贵族带走了不少财富,但他们并不能带走阿斯特里奥的土地、资源与生产能力。现在的阿斯特里奥有着更加出色的动员能力与丰沛的补给,留在此地的贵族多数都守护着属于自己的领土,有着极为旺盛的战斗意志。 所以,女王陛下今天的召见,并不是真的担忧起阿斯特里奥的补给能力,而是在哭穷,要钱。或者说,现在卡里斯马军队在阿斯特里奥境内消耗的大量物资,她希望卡里斯马人自己进行补给。魻 索菲亚不由得莞尔一笑,摇了摇头后说道:“陛下,您说笑了。” 她站起身,也将目光投向山丘之间,投向山那一边的、看不到的库兹特卡城,说:“我曾经听过古代哲人的一些话,让我一直奉为圭臬。战争从来不会让国家收益,只有掠夺才会。当战争打响,军队远征,物资补给不得不长途运输,生产力会被消耗,市民的生活成本会因此上升,变得贫困。军队所过之处,物价必然上升,市民的财物最终会走向枯竭,国家也会变得衰弱。” 这段话来自《孙子兵法》,索菲亚的当时并不求甚解,在阿斯特里奥的日子里,让她越来越理解书里的内容。 所谓“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正如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现状。 “您身在阿斯特里奥的土地之上,领导着为守护家园、重夺故土的这些军士与贵族,正是以逸待劳。而卡尔德军队远道而来,他们的补给要在国内生产,从国内运输,长此以往,消耗殆尽的并不会是您与您的臣民。与其担心卡尔德会用消耗战疲惫我们的联军,不如担心他们会在发现自己渐渐失去优势之后,选择狗急跳墙,发动全面的进攻与掠夺。” 这一番话,确实是让特蕾莎女王无法反驳的正论。索菲亚非常聪明地回避了特蕾莎女王希望卡里斯马为自己的援军运输物资的弦外之音,但她也并非全然拒绝,她接着说道:“当然,您的担忧非常正常。作为客人,我能看到陛下您对臣民的关爱。您一定是不希望提高产能、压迫市民的生存空间,提高战时的物价。如此慈爱之心,让我钦佩。” “您和您的祖国,能为我的市民们再做些什么吗?”特蕾莎女王问道。魻 索菲亚转身过来,飘飘下拜,笑着回答说:“当然,女王陛下。我有一个想法,或者说,我有一个冒险。我想亲自为您从卡尔德的无主之地,那些不满战争的东卡尔德城市将一些必需物资运送到阿斯特里奥。此为釜底抽薪之计。” 如果能够在双方坚决僵持的现在,从卡尔德王国将物资运送到阿斯特里奥,无疑会进一步推高卡尔德的物价,增长卡尔德人的反抗。可是,又如何做到这一切呢? 既然卡里斯马的公主如此夸下海口,特蕾莎女王也不好再提及有关物资援助的话题。她只能问道:“那您的计划需要我来提供什么帮助吗?”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五 私人会面1 春天已经越来越近,靠着城市建设维持四季如春的士普雷当然是感受不到温度的改变。但在城市建设并不算完备的东卡尔德,逐渐好转的天气仍然让这里的市民感受到了自然的伟力。晱 再次来到边境城市的周培毅,依然只带了科尔黛斯。 “托尔梅斯小姐是个有趣的人,她的生活像机械般规律。”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科尔黛斯久违地与周培毅闲聊了起来。 “在我看来,你们的生活都像是上了发条的闹钟一样规律。” 被一起讽刺的科尔黛斯并没有感受到冒犯,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形容词不错,暗自记下来之后,说道:“我们并不相同。我喜欢计划,在写好计划之后,如果可以,就会按照计划中的时间表安排自己的日程。作为老爷您的女仆,这也是我的一项职责。” “师姐您不要取笑了。”周培毅显然是有些惭愧,自己一直在驱使这位出身高贵的同门师姐作为自己的女仆。 好在科尔黛斯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委屈,她说道:“女仆的身份非常方便,我很喜欢。当然,由你来担任抛头露面的角色也是比较合适的安排。” 周培毅本身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如果可以,他想担任在幕后暗暗操控一切的那种阴险角色。不过,现实并不允许他做选择。他不喜欢出席社交场合,不喜欢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新闻里,也不喜欢用复杂麻烦的社交辞令与隐晦委婉的语言与其他人交往。好在目前为止,他做的不错。晱 “托尔梅斯小姐哪里让师姐感觉有趣了?”他问道。 “她会在某几个特定的时间,做一些特定的事情。比如每天早上六点,无论是拉提夏时间还是卡尔德时间,她都会祷告。” “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周培毅并不相信伊洛波的神,但科尔黛斯与雅各布先生名义上都是信徒。即便是他们,也会在每日早餐食用食品胶囊之前,进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化的祷告。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她有些不一样。如果她六点钟要祷告,直到五点五十九分之前,她都是非常正常的。但是,只要六点钟一到,无论她之前在做什么,她都会立即停下,然后在原地开始祷告。就像,就像......” “就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周培毅大概明白了这个所谓的“有趣”,在他的观察中,托尔梅斯小姐显然是有些奇怪的举止,“师姐,你和她聊过一些私人的事情吗?她会说自己的个人生活吗?” “完全不会。与其说她是一个像你这样‘注重隐私’的人,不如说,她像是一张白纸。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面,完全没有父母、家族等等元素,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人,她那位心心念念的公爵夫人。” 周培毅听到了公爵夫人的称呼,又想到了那个美得让人胆战心惊的女人,那个女人曼妙的身姿、美妙的嗓音和极致魅惑的表情与话语,都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好在,公爵夫人并不愿意再进一步对他施加魅力。这位深谙人性,尤其是深谙男人需求的女人,似乎非常拒绝与周培毅这位亲密的合作伙伴更加亲密。晱 “我之后会再注意一些托尔梅斯。”周培毅在东卡尔德的街道上呼出一口热气,升腾成白色的烟雾,飘散而去。在他面前,正是此行的目的地。 “我们到了。”周培毅一边说,一边在科尔黛斯的帮助下稍稍整理了一番穿着与仪表。天气还冷,所以他穿了非常昂贵的毛皮风衣,也戴了海龙皮质的礼帽。 今天的目的地,是一家位于东卡尔德街道的餐厅。如果说东卡尔德的城市,有什么一眼就能与其他城市区分开的特征的话,那么就是这里的市民区与贵族区并没有非常明显的边界。拉提夏城会用一圈一圈的城墙将市民区、富人区与贵族精准分离,阿卡瓦乌波则会用一条长长的毒河区分上城区与下城区,但在东卡尔德的大部分城市,都没有这样的分隔。只有城墙边缘处的城堡,属于管理这里的封地大贵族。 也许正因为如此,东卡尔德的城市里都没有什么贵族出没,也没有太多专门招待贵族的餐厅。这一间餐厅,也是如此。 女仆科尔黛斯为自己的老爷打开餐厅大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闹响。已经被整个包下的餐厅里没有任何其他客人,就连本来属于这间餐厅的服务人员也已经被替换。这里的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制服,经典的卡尔德长相,身材高大,五官棱角分明。 只有在餐厅的最中间,周培毅看到了自己会面的对象。一个男人,一个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就坐在餐厅中间的餐桌边。 他围着白色的餐巾,用刀叉非常熟练地切割着餐盘里的香肠。香肠是这家店的特色,也是整个东卡尔德的主要食物。男人一边切割,一边大快朵颐,精巧地避免了弄脏自己心爱的胡子。晱 周培毅在门口处被穿着黑制服的男人们简单搜身,允许他们用探测器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然后,得到放行的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交给女仆,独自走到了餐厅中央,男人所在的餐桌旁边,轻声坐下。 “我太饿了,太饿了。”男人一边说,一边并没有停下进食的动作,“请原谅我的无礼,理贝尔先生,我推荐您也试试这份套餐。” 他稍稍抬起眼睛,与周培毅短暂的目光对视,然后继续说道:“大部分卡尔德的香肠,都是用食品工厂的豚肉残渣制作的。这一家不一样,他们在城外有一处非常原始的养殖场,用古老的方法从头培育每一只肉食用的动物。当然,当然,不合规矩,违反了很多很多法律。但是,非常美味。” 周培毅点点头,向一边充当侍者的黑衣男示意自己也要一份,然后说道:“凭您享受的模样,这份美食我也不得不尝。巴登大人。” 留着漂亮胡子的巴登先生似乎结束了这一阶段的用餐,用餐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嘴,保持着胡子的整洁,然后终于正视向周培毅:“理贝尔先生,幸会。”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五 私人会面2 “巴登先生。”瑼 周培毅回应了这位胡子绅士的招呼。很快,代替了侍者的黑衣男为他端上了和巴登先生一模一样的餐食。周培毅此刻只能期待,厨房里工作的不是这些看上去就不会做饭的黑衣男士。 好像味道还可以。 吃下了几口香肠之后,巴登再次开口:“您是一位非常注意隐私的绅士,理贝尔先生,我也是。在您抵达卡尔德的第一时间,我和我的同事们就开始了我们的工作,调查您的来历。” 周培毅对叶子很有信心,对她帮助自己伪造的这个身份更有信心。“理贝尔”,这位来自阿卡瓦乌波的真实贵族,在一次失败的决斗之后没有死在了地下市场的黑医手上,而是摇身一变,成为了复仇者,去往拉提夏,化名马丁潜伏了起来。 直到不久之前,他取代了拉提夏城最大的地下家族首领莱昂内尔,恢复了贵族的身份,与诸多大贵族过从甚密。 “所以您已经查到我并不光彩的过去了,是吗?” 周培毅刻意让自己的语气稍显不安。对大部分了解他身份的人来说,理贝尔来自阿卡瓦乌波,因为个人的原因脱离了自己的家族。但他们不知道,真实的理贝尔是因为与有夫之妇有染,在一次决斗前不得以被自己的家族放弃。瑼 巴登抬起眼睛稍稍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自己进食的动作:“您确实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我们也会尊重您的隐私。请您放心,您的过去并不会在卡尔德见诸报端,至少不会由我们泄露。” 周培毅点点头,然后问道:“在下从尊敬的维莱特大人之处得到了与您会面的这次机会,但从始至终,还没有人告诉在下,您代表谁?” 这是一个他最开始就有了答案的问题,但他依然要问一次。聪明人会让人相处舒服,太聪明的人则会让人警惕。 巴登回答说:“我们从前,现在,未来只会代表一个人,我们尊敬的国王陛下。理贝尔先生,您能从维莱特大人那里得到我本人的联系方式,说明您要么值得信任,要么有很大用处。这两总情况,都会得到我们王国保密局的欢迎。” 果然,是博尔思所供职的那家组织。 只不过,周培毅现在所见的这部分,可能更接近于博尔思当初所梦想中的保密局的模样。至于真实的保密局,到底是这些黑衣男子专业严肃的样子,还是博尔思所见的颓废放荡的样子,周培毅并不知道。 “我希望我是值得信任的人,巴登先生。”瑼 “不不不,您不值得我们的信任,至少现在不行。”巴登低着头持续着进食的动作,他切割香肠的动作优雅又熟练,但他咀嚼得很慢,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是他言语中那般享受,“您是有用处的人,至于是不是对我有用,也还需要看您本人的态度。” 终于,他吃完了所有餐盘里的食物,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嘴,避免弄脏弄乱自己心爱的胡子,然后抬头看着周培毅说道:“您为什么来卡尔德?” 周培毅直视着巴登先生碧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看上去极有洞察力。他并不畏惧,回答:“如您所知,自贵国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打响以来,拉提夏......” 巴登马上打断了他:“如果您想要用应付报纸的措辞来敷衍我,我觉得大可不必,理贝尔先生。请您相信我作为一位情报人员的专业素质。” 周培毅心领神会,嘴里却依然继续说道:“拉提夏人非常关心贵国的战况,愿意为了这场象征圣城信仰的战争出一份力。在下不过是跑腿的人。” “跑腿的人。”巴登冷笑了一声,“一个月的时间,您名下的空天艇停靠卡尔德空港超过两百次,人员往来七万人次,进关的货物超过一千吨。这其中,有多少是全额缴纳税费的?您应该比我清楚。” 周培毅耸了耸肩:“您误会了。我是主办方,但不是承包商。这些商船可不在我的名下,我不过是这些热情的拉提夏人的代言人。”瑼 巴登稍稍皱起一点眉头:“您坚持这么说?” “我坚持这么说,而这也是事实。”周培毅坚定回答,“我不介意有人来对我名下的任何资产进行调查。不过,我记得您供职的是卡尔德王国保密局,而不是卡尔德海关税务局,不是吗?” 巴登本来也只想用走私逃税稍稍威压一番这个年轻人,他很清楚,理贝尔涉足的生意一定会有维莱特大人的参与,甚至维莱特很可能是这些走私的最大受益人。自己的威胁并不会真的伤害到他。 “您还没怎么享用您的晚餐,理贝尔先生。” 巴登决定放弃用身份与情报来威胁这个年轻人,对方并不愚蠢。他向手下打了一个手势,很快,一瓶本店最为昂贵的红酒在黑衣人们并不非常考究的动作中被打开,倒进了两个格外考究的琉璃杯中。 周培毅安然接过一杯酒,然后在巴登的注视下继续食用着自己的餐点。 “我听说卢波人对食物非常讲究。”巴登说,“想象不到,一位卢波人居然代表着拉提夏的贵族,在卡尔德王国的餐厅,食用这样一盘卡里斯马的美食。”瑼 周培毅稍稍挑起眉毛:“卡里斯马美食吗?我还真不了解。我听说卡尔德传统美食也是这样的香肠。” “烹调与发酵方式有区别。”巴登说完了这句,就平静地等待周培毅缓缓吃完了自己的晚餐。然后,他在对方擦完嘴之后,拿起红酒杯,向周培毅致意。 “虽然不知道您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但,希望我们的合作愉快。” 周培毅笑了笑,端起酒杯与巴登稍稍碰杯,浅酌一口,说道:“维莱特大人说,卡尔德并不需要像我这种小角色带来的物资,但卡尔德人却需要信心。我的这些小生意,会让人觉得拉提夏站在卡尔德一边,这会让卡尔德的市民安心。我想,这也是大人将您引荐给我的原因吧?” 巴登问道:“您带来的信心,为什么会需要我们王国保密局的参与?” 周培毅放下酒杯,缓缓说:“我听说,贵国会收紧国内的食品胶囊市场,用以补给前线占领城市的物资缺口。” 巴登脸色马上变得煞白。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瑼 九十五 私人会面3 脸色有了变化的巴登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任何反应都会被眼前敏锐的青年作为表态。他马上冷笑一声,驳斥道:“无稽之谈!”囪 他正色回复说:“我卡尔德王国地大物博、物产丰盈,生产能力更是在伊洛波无出其右!怎么会因为区区几个占领区的城市,连食品胶囊都生产不出来!” 周培毅观察着巴登情绪激动之下甚至于有些发抖的胡茬,笑着说:“没错,没错。想来也只是坊间传闻罢了,信不得,信不得。” 这时候,巴登才反应过来,对面这个小子并不是来找自己确认情报的。他是由士普雷市长维莱特先生推荐来,与自己商议维持卡尔德市民对战争的信心与支持的。既然他听到了这样的传闻,说明这些流言蜚语极有可能已经在市民中传播开来。自己如此急于否认,更中了阴谋论者的下怀。 更何况,他说的是真的。 巴登看着对面的理贝尔要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的表情,知道自己失言了。但此刻,他不能否定自己之前的否定,只好说道:“理贝尔先生,既然您已经听到了这样的流言蜚语,那么我们不妨来聊聊这个传闻。” 周培毅点点头:“好啊。” 巴登小心斟酌着自己的字句,完全没有刚刚费尽心力营造出来的高人气质:“假如,只是假如,理贝尔先生,假如市民中广泛传播了这种流言,他们相信食品胶囊的供给受到了限制,一部分并不是非常理智的市民,出于一些保险的目的想要提前购置一些食品胶囊,而刚刚好,我们又无法在短时间里向市民出售这么多的食品胶囊的话,您认为会发生什么?”囪 周培毅一边听一边点着头。果然,食品胶囊和其他一部分基础物资的短缺早已发生,卡尔德的大型自动工厂面临了巨大的缺口。他们并不缺乏生产食品胶囊的原料,但由于突然之间增添了大量的人口,在短时间里没有足够多的材料扩大产能,这些人口就成为了卡尔德王国的包袱。 食品胶囊的收紧,并不是将要发生的事情,而是已经在发生了。卡尔德早就偷偷控制了食品胶囊的生产产能,甚至可能调动了一部分战略储备。只要市民中没有奇怪的传闻,没有人在每日供给之外突然囤积,产能的短缺就不会暴露在公众面前。 周培毅验证了大量进口数据中分析得到的情报,心中感谢着这位巴登先生,嘴上回答说:“如果您的这些假设全部发生,当然,这一切都是假设。” “没错没错,都是假设。” “如果这些假设发生,如果市民担心食品胶囊的供给会被切断,社会中一定会出现食品胶囊的抢购狂潮。”周培毅继续回答,“食品胶囊的单价会恐慌性得升高,市民的情绪也会随着走高的价格越来越恐慌,转而寻求并不安全的替代品,比如黑市流通的那些外国生产的食品胶囊。” 巴登听到此处,冷汗已经止不住,他强装作镇定:“请您继续说下去。” 周培毅平静地看着巴登看上去非常吓人的眼神,接着说:“像食品胶囊这种基础生活物资的价格,会决定整个市场的价格。很快,市场里的所有生活必须物资价格都会产生大幅度的波动。如果,当然我只是假设,如果这些生活必需品的供给也出现问题,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太乐观了。”囪 巴登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 这些经济上的分析,他作为王国保密局的人员,当然知晓。然而知情归知情,衡量局势的不是他,做决定的不是他,但是如果市民因为保密局的泄密而产生恐慌,进而发生后续的这一切连锁反应,那么负责任的,就会变成他。 “您认为,如果发生了这些事情。我们应该如何是好?”他怀抱着希望问道,“当然,这一切依然是我的一个假设。” 周培毅笑了笑:“维莱特先生正是为了您的这个假设,把我介绍给您的。” 他从内衬的口袋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巴登。巴登马上打开阅览。 这份包装精致如同礼品礼单一样的白纸上,详细写着莱昂内尔名下的多次空天艇运输航班中,每一艘船单独增加的食品胶囊货舱。 这些走私而来的食品胶囊数量并不算大,甚至于填补不了士普雷一座城市一周的分量。但是,巴登反应再慢,也能大概看出来理贝尔的谋划。囪 “您的意思是,如果真的市民因为恐慌,抢购食品胶囊的话。您要用这些食品胶囊来填补空白,渡过最难的难关吗?”巴登问道。 周培毅摇了摇头:“不不不,这些并不是用来雪中送炭的,这是个落井下石的买卖。” 在巴登疑惑的目光中,周培毅笑着继续说道:“如果市场出现了恐慌,您与您的同事最应该警戒的,可不是那些失去理智的市民。而是推动他们的疯狂走上巅峰的幕后推手。有什么人,会希望食品胶囊的价格短时间暴涨呢?当然是囤积了大量食品胶囊的人。而又是什么人,会提前预知食品胶囊会涨价,提前囤积呢?” 巴登缓缓回答说:“泄密者,那些希望营造恐慌的人,我们保密局里的人。他们勾结了那些有能力生产食品胶囊的地方贵族,提前生产囤货,等着市场出现波动,在高位卖掉。” 卡尔德的食品胶囊供给,每人每天一颗的份额,全数是由卡尔德王国麾下的大型自动工厂生产的。而在卡尔德的地方,尤其是东卡尔德那些军事贵族的领地内,并不缺少能够生产必需物资的大型工厂。 这些人不仅不会将自己持有的生产力用来帮助王国,反而一直等着像这样的机会,釜底抽薪。 周培毅拿起红酒杯,向巴登致意:“没错,巴登先生。假如您假设的这些情况发生,市场的恐慌一定会被这些人推向高潮。他们不把自己持有的生产力贡献给王国、贡献给卡尔德国王,而是囤积居奇,等着发国难财。我的这些食品胶囊,用来填补生产力缺口,当然不够。但是给这种人落井下石,可是绰绰有余。”囪 巴登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无警惕地意识到:如果眼前的年轻人想到了应对这一切的方法,也做出了准备,那么他想要从保密局、从卡尔德王国得到怎样的奖励?代价是什么?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五 私人会面4 “我是生意人,巴登先生。”贾 周培毅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在餐厅暗黄色的灯光中,颇有些深意地看着眼前精心修剪了络腮胡子的王国保密局接头人。 “生意人,意味着我所做的这些事情,不仅会给您和您的同僚送去帮助,同时,我也要获得与我的付出相匹配的利益。” 巴登虽然排场很足,但在王国保密局之内并不能算上手眼通天。他颇有些警惕地看向理贝尔,担心着自己拥有的权限能不能喂饱这个自称生意人的年轻人:“您需要我们提供什么?” 周培毅把自己的红酒杯放到一边,里面的红酒已经在一次一次碰杯中见底。旁边那些由保密局人员暂行职责的侍者当然没有足够的眼力为他重新斟满,是女仆从侍者手中接过酒瓶,垫着白色的餐巾,为他斟上了红酒。 周培毅重新拿回酒杯,稍稍摇晃,观察着红酒的成色与品相,表情并不是非常满意。他是来自拉提夏的商人,像这样的餐厅里所购入的所谓“高档红酒”,多半也是他名下船队运来的商品,自然看不上。 “我是生意人,但只是生意人。巴登先生,您对我有些担忧,这一切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我懂。”他如是说道,“我只懂做生意,不管生意的对象是谁,场地在哪,那也只是生意。我所提供的帮助,也不过是一场生意。” 浅酌一口后,周培毅继续说道:“我会希望,您与您的同事,在那个‘如果’发生的时候,适当配合我的生意。我希望市场有一定的恐慌,适当的、在操控范围内的混乱。我希望我们的那些囤积居奇的朋友们放松警惕,认为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局面。如果不出我的所料,这些人会加紧生产食品胶囊的同时,收购市场上的食品胶囊,收紧供货,将食品胶囊彻底推上天价。我的目标,是他们。”贾 要保密局在市民们真的开始因为食品胶囊的流通受限而恐慌性采购时,保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吗? 巴登又抽了一口冷气。只是想想那时的情形,想象一下那种混乱、无序、疯狂,他都能感觉自己的工作处在悬崖之上摇摇欲坠。 可是,他又有什么选择呢? 真的造成了这种局面,最需要负责的毫无疑问是王国,是食品胶囊的生产工厂,是制定方针方案的贵族。恐慌真的发生之后,这些人说不定会吐出一些自己的收益,用来安抚市民。之后,他们最终会把怒火发泄到自己这个需要为泄密负责的保密局人员身上。一切的起因,还是市民区的流言蜚语。 巴登没有选择,只能抓住这根由士普雷市长维莱特大人递过来的救命稻草。 “我们会配合您行动,理贝尔先生。无论您需要什么帮助,我们都会尽力提供。”巴登终于说道。 周培毅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条件和盘托出:“如此一来,就非常简单了,巴登先生。我需要的东西并不多,绝大部分素材我早就准备妥当。为了更加准确地控制市场的局面,我需要您和您的同事为我提供一些市场的监控数据,不仅要城市的市场里的数据,我也要地下市场的数据。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做到,对吗?”贾 巴登点点头:“只要是涉及食品胶囊的情报,我们会尽力为您提供。” 周培毅接着说道:“当然,我是个喜欢分享的人,我的好名声拉提夏城的各位贵族非常了解。我希望保密局的诸位可以与我同时,适当囤积一些食品胶囊。如果各位可以赚钱,那收益自然属于各位。可是如果因为我操作不当,让大家赔钱了,也请放心,我会承担所有损失。” “您要如何赚钱呢?”巴登不由得问,“听您的意思,您会在地方贵族囤积居奇、高价扫货市场中的食品胶囊之后将进入市场,降低食品胶囊的价格。可是从拉提夏运送食品胶囊到这里,可不算便宜吧?您要如何赚钱呢?” 周培毅满意地点点头,表示巴登终于问道了问题的关键。 他把酒杯放到一边,从女仆手中接过餐巾,稍稍擦了擦嘴角,然后回答说:“赚钱这件事情,无非是把便宜的东西卖出高价,把高价的东西便宜收购。您想必也很清楚,从战事开启之后,从西伊洛波向贵国运输战略物资就变得非常困难,合金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如果我们的奸商朋友们希望扩大食品胶囊的产能,他们要从哪里获得质优价廉的合金与配件呢?” 巴登看着眼前这位卡尔德与拉提夏之间最大的走私贩子,轻声说:“您。” 周培毅为他的机智鼓掌:“没错,现在只有我可以为他们提供便宜而可靠的货源。只要他们相信,相信一定要有扩大产能的一天,一定要建造新的食品胶囊大型工厂,就必须从我这里获得原材料。不然,他们就要和王国一起抢那些稀少又昂贵的官方订单。至于高价抛售一些食品胶囊获得差价,对我而言并不是这项生意的核心,只不过是我给您与保密局的一些些见面礼。”贾 巴登已经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眼前的走私贩子是他官位的依仗,也是卡尔德稳定的保证,他只能选择相信。 周培毅说完了这些,微笑着再次环顾四周,看了看已经被清空的餐厅。关闭的橱窗外,这座东卡尔德城市已经入夜,街道上想来也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我们之后不能这么见面,巴登先生。我是个注重隐私的人,希望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日程。像这种会面方式,不利于我们双方。”周培毅说,“我需要一个接头人,用来与您随时沟通。您可以从保密局内部选择一位值得信赖的同僚。不要太资深,资深的员工有着复杂的利益纠葛,并不可靠。最好是个本地人,年轻人,脑子聪明,嘴巴牢靠。当然,由您来为我提供人选就好。我相信您的判断。” 巴登点点头:“没问题。” 周培毅随后便站起身,女仆为他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套上风衣。 “一次有意义的私人会面,巴登先生。希望您和您的同事们也度过愉快的一天。”周培毅笑着行脱帽礼。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xBSkZhcGNXTVhnR1libU5WdDNEYnK1dqdTJ2U3QvTU90RVhjR1V2N0lNZ1RIekFubWlieGtoWXgyUktNaFFwWmU0UllycXBmZ3lDSHNhcnU4a3hoSjB4SkZMRUhEN2lzenQ5NUkzVXZVVWpObjlrc29wZDI2Z0pmMithVmxx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五 私人会面5 “实在是意外,理贝尔先生。”斻 再次来到庄园的博尔思,自己也很惊讶。这一次,他不是通过无人机偷偷进入庄园,而是作为正式访客进入了庄园。 他就是王国保密局为周培毅准备的联系人。 “我实在很好奇,您是如何说服巴登先生由我来为您传递情报的。”博尔思终于有闲心稍稍观察了一番这位外国贵族在卡尔德的住处,然后问道,“还是说,这次也还是一个巧合?” 周培毅依然坐在他的靠背椅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回答说:“您的上司巴登先生,是个好面子讲排场,仪式感很重的贵族。同时,他依然是个多疑又懦弱的草包。请原谅我的无礼,他就是个草包。” 博尔思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我给了他一个联系人的大概选材标准,本地贵族,年轻,入职时间不长,脑子聪明。从履历上,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并不少,多数是和您一样,从学院中被选拔进入王国保密局的青年才俊。” 博尔思点点头:“这些人,您要求我提供了一份大概的名单。”斻 周培毅继续说:“学院中的这些年轻人,要么还带着象牙塔里的习惯,鄙视有我这种外国贵族合作;要么早早放纵,早就被突然到手的权力与轻易得到的财富掏空了身体与信仰。像您这样,看上去圆滑而世故的年轻人,并不多。” “但我听说巴登先生还是为您挑选出了一个很长的候选名单。为什么刚刚好是我?”博尔思坚持问道。 周培毅闭着眼,冷笑了一声,说:“让我们感谢巴登先生吧!上一次会面的时候,我让他很没面子,至少他自己会这么以为。所以这一次,我从名单中选择了一个女性,她有很多兄弟姐妹,坚定的主战派,非常抗拒地下市场的情报工作,认为那些市场中的渣滓不应该被视为市民,好像还是个苦修派的信徒。当我把候选人告诉巴登先生之后,他毫无疑问拒绝了这个人选,选择了和她截然相反的你。” 他说完了这些,终于直起身子,在靠背椅上坐正,看着博尔思,颇有深意地说:“博尔思先生,巧合,也需要很多努力。” “您到底多少岁?您真的不是什么觉醒了长生不老能力的老妖精吗,理贝尔先生?”博尔思有些愤恨地问。 周培毅撇着嘴摊了摊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拍了拍手,女仆走进房间为博尔思倒上了一杯红茶。博尔思看着这精致瓷器茶盏中清亮透明的液体,没有敢拿起:“我听说雷哥兰都人发明了一种药物,可以让人失去说谎的能力。” “我不会给你下药的,博尔思先生。没有那个必要。”周培毅笑了笑,为他这不多的谨慎感到尴尬,“您的好朋友道尔顿,与一些受雇于我的员工一起,安然抵达了拉提夏城。我给他安排好了他喜欢的排场,虽然那里没有雪片,他也做不成雪人,但他会过得很舒服的。”斻 自己最大的把柄,与道尔顿的联系,已经被对方彻底掌握。博尔思叹了一口气:“我也不希望自己陷得这么深。” 没错,最开始他只是一个被现实击碎了理想的普通年轻人。当看到自己深深崇拜的同事一个一个自甘堕落的时候,当意识到自己效忠的王国一次一次背叛忠于它的骑士的时候,他不理智地在一次为同事购买雪片的过程中突然与道尔顿商议,泄露王国情报。 彼时的他没有考虑到后果,让此刻的他感到对未来的恐惧。眼前的商人,这个自称生意人的年轻人,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但他一直深深掌握着与所有人交往时候的主动。他与拉提夏的贵族们交好,与卡尔德的维莱特大人相见恨晚,又在一次见面之后就拿捏了自己的领导巴登。 现在,落在他手里的,变成了自己。 周培毅看着博尔思因为回忆与懊悔开始变得呆滞的双眼,低声说:“博尔思先生,您很年轻。所以我会给您一次机会,一次彻底远离这所有一切的机会。如果您做出选择,您可以带着我赠予的路费与祝福,去往一个没有人知晓您身份的王国,放弃在王国保密局的工作,也远离您曾犯下的错误。您可以在那里安居乐业。而我,不会将您的秘密透露给任何人,我可以用家族的名誉与对神祇的信仰来发誓。我只会为您,在此时此地,提供这一次选择的权力。” 博尔思有些错愕地迎向周培毅投射过来的双眼。他在脑海中反复重复着重复着刚刚听到的话,琢磨着其中的滋味,直到几乎要忘记这些话的内容。 然后他低头,重新看到了女仆递上来的红茶。茶的温度在杯中一直保持着比较适合饮用的状态,缕缕热气从红茶平静的平面上升腾而起,在阳光透过的地方变得更加显眼。而红茶的香气,也随着热气一起飘进了博尔思的身边。斻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红茶,嗅了嗅这沁人心脾的茶香,喝下了一口。 热腾腾的红茶从口腔滑进食道,温暖了博尔思的胃袋。他开口说道:“不必了,理贝尔先生。所有这一切,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他想明白了,至少自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他不满的根源,是王国保密局的放纵,国王光鲜外表下的任性与龌龊。离开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留下还能为改变而努力。 博尔思看向周培毅,问道:“您从拉提夏来到卡尔德,是希望从这里得到什么呢?” 周培毅的脸藏在阴影中,博尔思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用并不熟练的卡尔德语说:“我是生意人,博尔思先生,我无数次重申这一点。对于很多像我这样的商人而言,混乱才是上升的阶梯。我不一样,我更喜欢人们可以自由走到街道上,享用美食,观赏风景的模样。在拉提夏如此,在卡尔德也是如此。” 博尔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茶盏放下。 “我会为您效劳,理贝尔先生。”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jdvTElPanF3ZFY0K3I4MkF6ZkZmZkwwdWNjZ3ZwNVJ2SU1HU3JQZkZlUWNRSWxSbGpwUm9ITit2MitlREZuZ21hMnhCMzlUcmJCb2RPa2pMNmFEdmllc3VDeVhWTnluM2QvbE1peWRBdVl3anNQSVRhcmY1alZSdDljNm9VY0liIiwgMTYzMjI3OTEyMyk="; 斻 九十六 初心1 在东卡尔德某处荒废的大楼里,周培毅找回了第一次见弗兰克先生的感觉。篰 这里的地下世界本来就是由像王国保密局这样的卡尔德特权机构所把持。尽管他们对这里的约束非常松散,但在地下市场空降一个负责人,还不成问题。 周培毅看着托尔梅斯轻车熟路地指挥着哈特曼恩和他的兄弟们布置大楼内的陈设。博尔思得到了保密局内部的授权,将海量本地帮派的情报印刷成方便销毁的纸质资料,送到了周培毅这里。现在,他要在东卡尔德的这个地下市场建立一个临时的办公室。 既然有情报,有数据,就要有人来处理这些数据。科尔黛斯的工作,就是在这个地下市场搭建一个独立于城市主服务器的根服务器,既从主服务器和网络中获得数据,也可以录入这些博尔思带来的情报。 这种工作,科尔黛斯在拉提夏城就干过很多次,自然也是老本行。辅佐她的人,是周培毅临时从位于拉提夏地下的“理贝尔咨询公司”中抽调的骨干人员。这些来自拉提夏市民阶层的普通市民,虽然接受过一定的教育,却只能从事比较机械化的工作。周培毅召集他们,也不过是不希望由自己并不信任的东卡尔德人来负责录入、预处理数据的工作。 “往外面挪挪。”周培毅对着艾达拜伦吩咐说。 来到卡尔德这一个月时间几乎是完完全全的闲人的艾达拜伦,这次负责的是安保系统的搭建。卡尔德买不到非常齐整的配件,所以艾达拜伦搭建的这套安保系统非常简化,几乎完全没有任何雅各布先生设计出的用来对付能力者的功能。 “哦。”艾达拜伦答应了一声,就搬着自己的小梯子往外挪了挪,重新开始安装预定要作为周培毅办公室摄像头的元器件。篰 周培毅就这样独自老神在在地躺在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水泥办公室中间的躺椅上,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的忙碌着。 科尔黛斯百忙之余从他身边经过,低声骂了一句:“你个东西还真悠闲啊!” 周培毅双手都放在肚子上,耸了耸肩:“我毕竟是老爷,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得有个老爷的样子。” “我现在怀疑你是故意的。”科尔黛斯无奈地从他身边经过。 我就是故意的。周培毅一边想,一边提前看向大楼的入口。果然不多时,博尔思就带着一身的雨水走上了楼梯。 看着正在搬运纸质文件的人们,他有些无措,只得将身上的防水衣脱下,在楼梯口沉沉地甩了甩水,然后放到一边,躲着那些人群,一点点挪近周培毅的躺椅。 周培毅不禁揶揄他说:“要不是看到您今天的模样,我都快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下雨’的天气现象。”篰 博尔思叹了一口气,回道:“我也没想到,在东卡尔德的这些城市会没有天穹。这件防水衣还是临时借的。” 天穹是大部分伊洛波城市都拥有的一种城市系统,不仅可以屏蔽自然环境的天象干扰,还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作为城市本身防御的最后一层屏障。不过多数时候,这种系统能发挥的最大作用,就是屏蔽雨雪和一些极端天气。 “我听说在卡里斯马,人们会在下雪天开启天穹。”周培毅稍稍甩了甩手,看似很轻易地把博尔思身上还残留的雨珠弹飞开,甩到了无人的墙角。 这个看上去很是炫酷的动作,在周培毅操作中不过是给所有正在因为重力下落的雨水添加了一个侧面的矢量加速。他的场能并不强,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被探测器发现,能做到的影响也很少。不过也因此,他在使用场能的时候,往往非常细致、精密。 这一动作毫无疑问是稍稍震撼了一点博尔思的。他看了看自己似乎已经变得干燥的衣物,愣了一会,才说:“我们保密局内部有个说法:卡里斯马人是疯子。” “咳咳!咳咳咳!” 艾达拜伦马上发出巨大的咳嗽声打断了他,把博尔思也吓了一跳。他有些错愕地望向躺椅上的周培毅。篰 周培毅白了一眼还在梯子上工作的艾达拜伦,这个小妮子过于敏锐的感官一直都是防监听的巨大麻烦。不过和博尔思的对话并没有屏蔽她的必要,也不能过于谨慎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她是卡里斯马人,至少她自己以为是。”周培毅便替她解释说。 意识到自己冒犯的博尔思,赶忙解释说:“请这位女士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保密局里这个说法,严格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对卡里斯马人的夸赞。我们都认为,卡里斯马人比大部分的伊洛波人更接近于人类求生的状态。他们有着非常忧患的领地意识,有着很强的生存压力。所以举止表现会让很多自诩文明的伊洛波人觉得疯狂。” “听见没?夸你呢!”周培毅故意抬高了几个调门。 艾达拜伦当然听得到,依旧在小梯子上自顾自地进行着她的工作,没有回过头来。 周培毅暗自摇了摇头,这里最危险的卡里斯马人可不是这个小妮子,是那个因为自己不干活好像很生气的女仆。她是真的干得出来突然拿出剧毒的匕首朝自己丢过来的事情的。不过好像她并不会因为自己是卡里斯马人有什么自豪的感觉,这一点和“精神卡里斯马人”不太一样。 博尔思回头又看了看还在工作的艾达拜伦,有些尴尬地从外套内衬的口袋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身份卡,放到周培毅躺椅的扶手上,说:“理贝尔先生,这里是一个保密局安排的身份。如果您遇到其他卡尔德王国机构的麻烦,可以用这个身份来解决一些问题。”篰 “有心了。” 周培毅拿起身份卡,端详了一会,问道:“这个身份卡里面装探测器了吗?有数据后台吗?我直接一点,里面有猫腻吗?” 博尔思又愣了一下,想起眼前的懒汉才是自己真正的雇主,叹了一口气,回答说:“有。保密局在里面安装了位置探测器,用来监控您的行动。如果是我不在您身边的时候,会有一个单独的小队根据这个身份卡传递的位置,来监视您。” 周培毅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身份卡安装进一台全新的随身机上,放进自己怀里。 “即便如此,您也还是要使用这个身份吗?”博尔思不禁问道。 周培毅看着这个王国保密局的精英年轻人,有些奇怪于他为什么如此质朴。他回答说:“我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很重要。保密局不知道我知情,也很重要。信息差,才是一切欺骗的起点。” 博尔思皱起眉头,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问:“之后您要如何安排。根据我们最近对地下市场和一些城市的监视,食品胶囊的流言已经越来越多了。”篰 周培毅从躺椅上起身,他刚刚从眼角的余光看到科尔黛斯在指挥别人搬运分类文件之余,似乎稍稍检查了一番脚踝处隐藏的匕首。哪怕是知道师姐绝对不会干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匕首弄死自己这种事,他也有些担心自己在师姐心中的好感度。 然后他回答说:“放心,博尔思先生。我会给卡尔德的各位一场精彩的表演的。”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jdvTElPanF3ZFY0K3I4MkF6ZkZmZkwwdWNjZ3ZwNVJ2SU1HU3JQZkZlUWNRSWxSbGpwUm9ITit2MitlREZuZ21hMnhCMzlUcmJCb2RPa2pMNmFEdmllc3VDeVhWTnluM2QvbE1peWRBdVl3anNQSVRhcmY1alZSdDljNm9VY0li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六 初心2 巴登,留着漂亮的络腮胡子,每天修剪胡子的时间,往往会大于他在王国保密局中认真工作的时间。汞 他有一面非常精致的水晶镜子,手工打磨镜面,背面镶嵌了漂亮的宝石。每天,巴登都会从镜子里面观察自己的胡子,认真、仔细地欣赏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悉心照料,然后用特制的镊子与剪刀进行毫米级别的修剪。 然而现在,他显然没有这种闲心。 “我不仅要士普雷的数据,把整个卡尔德的食品胶囊价格都汇总到这里!别在窝里趴着了!动,给我动起来!” 他站在桌子上怒吼着,几乎要忘记这种嘶吼会让他心爱的络腮胡子上粘上口水。在他身边,是好不容易忙碌起来的整个王国保密局。通过维莱特大人的帮助,他已经获得了权限来监视整个卡尔德王国市场的波动。现在,他要指挥这些悠闲习惯的老爷少爷们搭建一个可以监控市场、汇总数据、初步分析的情报中心。 这些没有什么道德,没有任何信念,时不时使用一些雪片给自己平淡的生活增加刺激感的保密局员工们,本来也是各个行业中被卡尔德王国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人士,尽管他们并不都是能力者,但也有足够的工作水平。很快,巴登就可以在保密局看到他希望看到的一切。 食品胶囊的价格波动,每个城市的物资储备预测,运输线路的占用比例,甚至是普通市民使用随身机搜索“食品胶囊”相关词条的频次、内容倾向,现在都汇总到了情报中心之内。 可视化数据中,食品胶囊的价格,尤其是主要城市的食品胶囊价格,在巴登面前保持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折线,一直维持在卡尔德物价的标准水平。然而,让巴登担忧的事情,也在发生。汞 在平稳的曲线旁边,是极为陡峭的另一条曲线,代表着食品胶囊的原材料价格正在飙涨,用来制造大型自动工厂的主要合金价格也一路飘红。这代表着理贝尔的预言正在成真,有人提前知晓了“食品胶囊的个人销售即将迎来管控”这一消息,正在偷偷扩产食品胶囊的产能,准备囤货居奇。 “巴登大人。”黑衣的副手凑近过来,低声说,“理贝尔又去见了维莱特大人,他获得了卡尔德王国银行提供的一笔巨额贷款。” 这小王八蛋不会拿了钱跑路吧??? 巴登压下自己的不安,点了点头,也低声说:“让博尔思盯紧他。不管他之后去哪里,必须要有我们的人盯梢。不管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一句笑话,我都要知道,明白了吗?” 手下人领命离去,巴登叹了一口气,又开始死死盯着数据板上不断变化的可视化数据。 “大人!不好了!” 几日之后,冒失的另一名手下拿着一台随身机,投影了小小的新闻画面,跑到巴登面前。汞 这些天的巴登,经过了多日的精神紧绷,已经开始展露疲态。他也开始使用一些药物提振自己的精神,甚至连修剪胡子的时间也变得很短。 看到这个冒失的家伙,巴登一边恶狠狠地示意他小声点,一边从他手中抢过随身机,用自己似乎有些失焦的双眼定睛看去。 《“法托食品商店”在卡尔德王国诚招连锁店加盟商》 看到这一条标题,巴登有些错愕。这不就是经常出现的普普通通的广告吗?但他迟钝的神经马上稍稍动了动,聪明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这会不会是那些囤积居奇的人,提前进行布局? 他抬头看去,果然,虽然合金价格还在走高,实际的交易量已经趋近于零了。那些希望扩大私人食品胶囊产能的地方贵族,应该已经制造了足够多的大型自动工厂。这家食品商店,很可能就是他们用来扩大销路的手段。 “紧密监视这家商店!理贝尔呢?他在干什么?让博尔思传一份报告过来!”巴登沙哑着嗓子指挥道。 尽管保密局百般阻挠,法托食品商店还是在很快短时间里开遍了卡尔德王国。汞 巴登和他的手下们找不到这家食品商店真正的老板,至少,并不存在一个叫做法托的人。这家连锁食品商店自称主营业务是“廉价、安全的食品代餐”,适合厌倦了食品胶囊口味的人士选用。 现在巴登已经来不及顾及这些人了。博尔思的报告寡淡如水,自己在这场危机中唯一的盟友理贝尔似乎依然在摸鱼,毫无作为。而在可视数据中,食品胶囊的价格已经开始波动了。毫无疑问,那些流言蜚语,在经过了一个月的平淡之后,由有心之人主动推动,终于开始传播了。 让保密局始料未及的是,这些地方贵族没有采用非常传统而有效的媒体方式,对这些流言蜚语推波助澜,而是派出了很多无业游民,在茶馆、酒馆、市场商店等等人流密集的去处,与人攀谈,似有似无地传播谣言。这些人分布广,单人作战,神出鬼没,让保密局想抓人都找不着。 随后,一些在地方贵族控制下的小媒体,也开始大幅报道这些内容。可他们并不是推波助澜,而是完整报道了流言内容后大肆批驳。这些临时成立,临时获得媒体发布权限的媒体,发布的内容根本不值得人相信,书写的内容也并不是有理有据,而是大篇幅地输出情绪。 它们的内容显然调动起了整个卡尔德人的情绪。有人对这些媒体的内容弃之如敝履,毫不在意,有人视作真理,与相信流言蜚语的人唇枪舌剑。两方对立之间,食品胶囊的价格,马上就要抵达一个前所未见的高峰。 一枚标准币,代表一名市民一天的最低税金。这也是食品胶囊的定价。现在,要五十枚标准币,才能从合法的渠道购买得到一颗食品胶囊。官方的商店已经没有多少储备了,只能用提高单价的方法了。 “完了,全完蛋了。”巴登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国王会处死我的。”汞 他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修剪自己的胡子了,早就变成了普普通通的胡子乱蓬蓬的糙汉。大量使用提振精神的药物,又大量使用安神助眠的药物,让他的身体状态在双管齐下中变得越发颓废。一个月的紧张等待,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 黑衣的手下这次知道低调,他凑到了巴登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博尔思传来消息,理贝尔托他转达您:‘游戏开始。’” ??? !!! 垂死病中惊坐起,巴登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从瘫坐中弹射而起:“他说什么???你再重复一边?”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jdvTElPanF3ZFY0K3I4MkF6ZkZmZkwwdWNjZ3ZwNVJ2SU1HU3JQZkZlUWNRSWxSbGpwUm9ITit2MitlREZuZ21hMnhCMzlUcmJCb2RPa2pMNmFEdmllc3VDeVhWTnluM2QvbE1peWRBdVl3anNQSVRhcmY1alZSdDljNm9VY0liIiwgMTYzMjI3OTEyMyk="; 九十六 初心3 “法托食品商店”,一家专注于平价美食,旨在用新鲜食材、合理配比取代食品胶囊的连锁商店,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面铺满了整个卡尔德王国。 这种骇人听闻的速度实在是世所罕见。不过,在巴登这种王国保密局的“专业人士”看来,似乎其中另有隐情。 没错,法托的连锁店,是在卡尔德贵族,尤其是东卡尔德的地头蛇贵族们帮扶之下,才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铺满整个卡尔德的各大城市。 它们开业之初,就推出了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优惠活动。卡尔德的市民中,并不缺少厌倦了食品胶囊的人。虽说只要按时足额缴纳税金,饮水和食品胶囊都是免费供应,但是这种只能保证基本生命维持不能提高肉体物质享受的生活,让人觉得寡淡无味。 本来,在卡尔德就有不少的食品商店、餐馆,他们会销售价格远比食品胶囊单价昂贵的,精致、优雅的菜品。这些地方几乎只为富商与贵族服务,市民哪怕是偶尔吃上一顿,都感到特别奢侈。这一点与有着美食文化的拉提夏有很大区别。 正因为环境如此,法托食品商店,一家瞄准了下沉市场的连锁商店,为市民提供他们消费得起的替代食物的公司,能够获得流行,是并不奇怪的事情。 法托先生是一位来自雷哥兰都的老绅士,他会偶尔出现在商店中与市民们聊天,亲自参与优惠活动的讲解工作。在商店内外的屏幕里,都会循环播放这位老帅哥优雅、亲善的视频。所以他本人的知名度也迅速上升。 现在,这位和善的老绅士,出来表演了。 卡尔德当地时间,十二月二十日,冬天已经进入了最终的尾声,很快,就是神教传统的新年。这里的天气不算严寒,甚至不会下雪,城市防护罩的外面偶尔会下雨,这并不会影响城市内受保护的那些市民们。 在开战之后的第一个冬日,卡尔德的市民在忐忑与期待中,忙碌地准备着迎接新年,这一年以来最为重要的节日。他们担心着食品胶囊的供给,担心着卡尔德前线的战事,担心着自己能不能以可以承受的价格购买过年的年货,然后像往常一样来到商业区,经过法托食品商店,看到了让他们愤怒的一切。 法托食品商店所有的连锁店,都放大了放在路边的投影屏,里面一位和蔼、优雅、温和的老绅士,法托先生本人,一改他给人留下的可爱印象,他几乎是咆哮、怒吼着,诉说着“真相”。 “卡尔德人!我的兄弟姐妹们,我的邻居朋友们,我最亲爱的陌生人们!不要再麻木了,不要再彷徨了,一场吸血鬼的盛宴就在我们身边举办,而宴会的食物,正是你我啊!” 他以饱含情绪、极具煽动性的演讲,怒斥卡尔德王国某些“贵族”,为了节约王国成本,中饱私囊,决定在新年之前,在这个卡尔德人甚至全伊洛波人最需要温暖的房子和富足的食物的日子,收紧食品胶囊的生意,甚至可能将每人每天一枚的定量供给变成每人两天一枚。 这些本就在卡尔德城市中流行的谣言,经过这位饱受爱戴的新商人的嘴,一下子将舆论整个点燃。本就不满、忐忑的市民涌进了平日里很少去的食品胶囊供给商店,看着那些价格已经远超他们承受能力的物资,全部都出离了愤怒。 巴登在他自己搭建的情报中心,面如死灰如丧考妣地看着这一切。 太快了,从食品胶囊在舆论中价格走高,到法托突然站出来发言,再到愤怒的市民们冲击王国商店,只有短短两天。很快,地方贵族们就出来安抚市民们的情绪,并纷纷保证会提高私营食品胶囊的供给,在特殊情况下免去审批,直接给予部分商店流通食品胶囊的权力。 当然,毫无疑问地,在大部分卡尔德城市,法托食品商店获得了私营食品胶囊的经销权。它们以原价十数倍的价格销售食品胶囊,但依然被市民们抢购一空。他们担心有一天,真的会迎来食品胶囊的断供,也不放心黑市上流通的价格稍稍便宜一点点的食品胶囊的质量,法托的商店,似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在越加疯狂的抢购潮中,法托经销的食品胶囊价格也偷偷上涨,从十几倍原价,到三十倍,再到五十倍,最后最终达到了一百倍。可即便如此,还是踏破门楣,客人络绎不绝,商品供不应求。、 人们在花了大价钱,损耗了巨额的积蓄之后惊喜地发现,这些私营的食品胶囊,质量与王国供给的并没有区别。 这时,巴登终于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理贝尔传递来的新的消息。博尔思带来了一份文件,里面是一小段处理过的视频,一个地址和一小段话。 很快,在卡尔德的社交媒体上,一条匿名发出的帖子被广泛传播。画面里,受人尊敬的法托先生与脸部被打码的贵族在富丽堂皇的会议厅,在珠光宝气的包围下谈笑风生。视频没有声音,但帖子配上了这样的文字:“让那些愚蠢的家伙加上百倍的价格,买他们每天免费获得的东西。法托先生,您是惊人的天才。” 帖子刚一发出,马上被一大批原本就冷眼旁观这整个事件的市民们大量转发。王国保密局适时出手,封禁了一大批视频的原贴与转发,甚至命令禁止市民“对不实的消息进行传播”。 想要让一件事情人尽皆知,最好的办法,就是封锁。 人们二次创作,抽象化视频内容本身,用各种各样的手段传播它,歌颂它。很快,全卡尔德的市民都或多或少看过了这段视频,当然,也看到了视频的配字。 这下子,本来还在掏空积蓄抢购食品胶囊的市民也坐不住了,他们愤怒地涌入商业区,要和那位和善的法托先生讨要一个说法,至少,问一问真相。 “法托食品商店”今日歇业。 这种沉默与拒绝更加坚定了市民的认知。他们被骗了!根本没有食品胶囊的禁售与收紧,贵族们和这个无耻的外国人一起欺骗了我们!他们让我们用这么高昂的价格,买下了每人每天都可以获取的食品胶囊! 与此同时,另外一条匿名的帖子在社交媒体上开始传播,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地址,在东卡尔德城市的郊外不远处,仓库区。 市民们带着各种记录装置,摄像头、传感器、随身机,疯了一样地涌入了这个地址。 然后他们彻底相信,自己遭受了巨大的背叛。 仓库里,是海量的食品胶囊。一半和王国供给一样,装在王国特制的保全盒中,另外一半,是从保全盒中拆开,一枚一枚分装,正在由机器人印刷上“法托食品商店”字样的散装。 花掉了一整年的积蓄,甚至更多的市民们,与愤怒相比,更多的情绪是绝望。再没有人怀疑王国是否有足够的生产能力供给食品胶囊了,这仓库里有山一样高的库存。一切都是谣言,都是谎言,都是欺骗。法托和无耻的地方贵族,欺骗了淳朴善良的卡尔德人!!! 巴登看着这一切,像是淋了雨的干尸一般,枯槁的表情也变得鲜活了起来。 九十六 初心4 即便有不少不甘心的市民在冲进仓库之后,放肆地“零元购买”,打砸抢烧,但是情绪的发泄并不会改变现实。 随后,大量的视频和帖子涌入了整个卡尔德的社交网络。法托食品商店贩售的并不是所谓的“私营食品胶囊”,他们压根就是把王国每日发给市民的食品胶囊重新包装,拿出来卖出高价!根本没有食品胶囊的限售!也没有所谓生产力的不足!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骗局! 市民中,有偏信谣言,掏空了积蓄去购买自己每日免费获得的食品胶囊的人士,也有借贷了利率不低的财款想着倒买倒卖的商贩。他们都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去购买这些法托食品商店私营的食品胶囊。 愤怒的人们回到了各大城市的商业街,回到了法托食品商店之前。商店的大门依然紧闭,门前法托形象的投影也荡然无存。 失去理智的人率先用各种各样的工具砸开了店门,冲进了一天之前还人山人海的法托食品商店。这里早就被搬空了!法托商店的工作人员像是预知了今天的情况,店里不仅没有陈列出的商品,货舱也是空空如也。在偌大的商店店面里,只有空荡荡的玻璃货柜。 眼前的这一切,更加印证了市民的怀疑:法托是个骗子!从来没有什么食品胶囊危机!他早就跑路了! 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些人,突然发出了质问:地方贵族如此扶持这个诈骗犯,他们是不是同伙?那张照片里,和法托见面的贵族是不是他们? 无处发泄怒火的市民们“如梦初醒”,大量市民聚集了起来,一起前往地方贵族的办公大楼外抗议。他们高举着自制的横幅,喊着并不通顺的口号,俨然一副誓死讨要个说法的模样。 看到此处,巴登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市民的愤怒是非常不稳定的因素,很可能将事态完全引导进一个更加不可控制的方向。而那些地方贵族自持武力,更是闭门不出,铁了心要让市民吃个天大的哑巴亏。 就在此时,士普雷率先发声。大贵族、士普雷市长维莱特发表了新闻讲话,承诺以稍稍高于市场的价格回收市民囤积的食品胶囊。他在讲话中强烈谴责了诈骗犯的不法行径,并以个人荣誉发誓,绝不姑息与他同流合污的地方贵族。对于市民的遭遇,他表示非常同情,但实在无法在短时间内以购买价回收这么多的食品胶囊,还请市民们谅解。 毫无疑问,这是及时雨,这是强心剂。 维莱特大人以往的良好形象与信誉,与他及时出现的讲话,都让市民们大为安心。带头闹事的市民也愿意接受这种稍稍挽回损失的方案,不再冲击办公大楼。 巴登看着情报中心里一点点稳下来的舆情,终于松了一口气。 “博尔思呢,博尔思!快去联系理贝尔先生!我要见他!” 此刻的“理贝尔”,也终于结束了近一个月的忙碌。 博尔思并不在巴登和他的情报中心,大部分时候,他都跟在理贝尔身边。一方面这里确实让他感到更加自在,另外一方面,他并不是非常想要将保密局内的机密出卖给这个外国贵族。 而理贝尔本人,结束了他的纵横捭阖,正在女仆的服侍下用毛巾敷眼。 围观了整个过程的博尔思,没有什么敬佩的情绪从心底升腾起来,他感到了恐惧。曾经的怀疑与试探,此刻都被恐惧彻底压制。 并没有什么“法托”,也自然不会有法托食品商店。那是理贝尔从雷哥兰都的歌舞剧院邀请而来的中年演员。他只在开业前几天扮演了一位亲善和蔼的老店主,然后录制了一些设定好剧本的视频。 敬业的老演员在理贝尔的引荐之下,以演员的身份见到了一些王国贵族和维莱特大人,拍下了那张让人容易误会的照片。也是这些王国贵族,偷偷资助了法托食品商店在卡尔德王国的各大城市开设分店。哪怕是最重要的私营贩售许可,也是由王国贵族直接下令的,地方贵族只有执行的权力。 在最初,生意本身并没有地方贵族的参与,哪怕事情最初的发展确实让他们乐见其成。 而“法托食品商店”的员工,自然是理贝尔从拉提夏调来的心腹。他们售卖的所谓私营的食品胶囊,一开始不过是理贝尔本人的存货。 地方贵族担心无利可图,便将自己私下生产的食品胶囊供给给法托食品商店,将它们伪装成为了卡尔德王国生产的模样,再被分开包装销售。 现在事情闹大了,“谎言”被戳破了,“法托”这个人适时的消失,也让数以亿万的销售货款无处对证。地方贵族不仅没有获得他们得到了“法托”许诺的利润与分红,现在很可能还要承担赔偿市民的责任。 没错,维莱特大人的方案,就是王国出面回收这些食品胶囊。但是王国不会出钱,如果地方贵族还想要保住自己的领地和爵位,就得承担这些赔款。因为事情闹大了,因为龌龊与腌臜被摆在台面上了。 很多事情不放在秤上,轻如鸿毛,放在秤上,一千金都打不住。 不过作为政坛老手,维莱特并不是堵死了地方贵族的活路。他的回收方案,也允许这些地方贵族将自己囤积与生产的食品胶囊以稍稍高于市场的价格再卖给卡尔德王国。 如此不仅可以给地方贵族止损,还可以补足卡尔德王国未来的食品胶囊生产缺口。那些地方贵族高价购买原材料,私自建造的食品胶囊自动工厂,在这种意义上,也变成了为卡尔德王国出力的生产力。 而在幕后完完全全操纵着整个事态的,是这个年轻人,理贝尔。 博尔思吸了一口凉气,就听到理贝尔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对他说:“是不是有很多问题要问,博尔思先生?我现在很是自满,您可以从我这里听到很多难得的实话。” 九十六 初心5 博尔思很清楚,这个家伙口中的“自满”想来也是他骗人的把戏。营造出自己弱势、自满、人畜无害的模样,让人容易放松警惕,方便这个看上去并不老奸巨猾的年轻人实现自己真正的目的。 但博尔思还是有不少疑问,他瞄了一眼随身机上巴登紧急联系的讯息,决定此刻让他再等等,开口问道:“这一切,都完全按照您的想法运转,对吗?” “这话说的,我可没有把贵国的贵族与市民玩弄于股掌之间。”周培毅将脸上的毛巾取下,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回答说,“是维莱特大人为我提供了帮助,您和您的好上司巴登先生也提供了技术支持。” 博尔思不喜欢这种冠冕堂皇的回答,但他也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更加深刻而诚恳的答案了。他是看着一切从虚无之中,在这栋废弃的大楼里一点点被搭建起来。一位名为“法托”的雷哥兰都绅士,从他的过往,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的乖僻与缺点,都被从零开始,逐渐丰满,最终,组成了一个不由人怀疑的真实的存在。那位来自雷哥兰都的演员只给现实的形象提供了肉体和声音,真正塑造了这个灵魂的,是理贝尔。 而让博尔思更觉得恐惧的,是理贝尔对于人心的洞悉。他似乎早就知道,释放出的讯息会引起别人的争论,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时候,阴谋论者有着丰沃的土壤,而反对他们的理中客们也同样不遑多让。双方剑拔弩张的骂战在纵容之中不断发酵,直到“法托”出现,给了其中一方强心剂。 舆论在法托的讲话之后瞬间达到了巅峰,形成了惊人的一边倒之势。原本观望的普通市民们,本来从来没有参与到舆论的漩涡之中,却被舆论所裹挟,失去了理智的思考。他们似乎觉得,大家所说的事情,就是真实的世界。乌合之众的众口铄金,依然有着无可辩驳的说服力。 而当反转出现的时候,理贝尔也保持了耐心。他没有让法托这个形象主动自爆,而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冷静”的思考空间。他放出了那张照片,那些录像,那些怀疑,用匿名评论的方式让它们在“理中客”中广泛传播。王国保密局配合了他的节奏,在适当的时候封禁了这些讯息。 “想要让一件事情人尽皆知,最好的办法就是有目的地禁止它。” 舆论的漩涡在这一方力量的推动下逆向旋转,仿佛那些赞扬着法托的人,那些质疑王国的人,那些地方贵族的走狗,都不曾存在过。而法托突然关闭的商店,和不知道是谁泄露出的仓库地址,都给了这些早就失去理性思考的人们一个验证自己观点的证据。 如果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那么求证的过程毫无意义。 从始至终,没有人去验证,没有人证伪,没有人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原则,去求证事情的真相。没有人去回溯这些谣言的来源,没有人去思考各方势力在此中扮演的角色。他们发泄了情绪,输出了观点,但失去了真金白银。 最终,维莱特大人出现为这件事情收尾的时候,理贝尔也力劝他不要赶尽杀绝。要让市民多少回点血,不能让他们白白失去所有的积蓄。也要让地方贵族有一条活路,不能让他们承担全部的损失。走私购置原材料制造自动工厂已经让他们付出了相当多的成本,不如让他们生产的这些食品胶囊补足卡尔德王国缺口处的生产力。 博尔思能跟上这个人的思路,是因为他在理贝尔的身边,看到了事件的全貌。他像是居高临下,俯瞰着忙碌搬家的蚂蚁,轻轻在纸张上画上一道直线,就能影响蚂蚁行走的路径。 可如果,他也是那些被舆论摆布的人中的一员呢? “老爷,你为什么要收购那些地方贵族生产的食品胶囊呢?”艾达拜伦从博尔思身边跳出来,冲躺椅上的周培毅问,“为什么不痛打落水狗啊?” 确实,现在无论是舆论风向,还是王国的态度,地方贵族都处于绝对的劣势。如果在此时此刻底价接手地方贵族手里的大型工厂,甚至可以请求维莱特大人没收这些可以补足王国缺口的生产资料,完全可以让理贝尔们赚得更多才对。 回答她的并不是理贝尔,而是女仆小姐。 科尔黛斯一边将周培毅拿到一边的毛巾收起了,重新放到药物浸泡的温水中浸泡,一边回答说:“你想听真实的答案还是官方一点?” “都想。”艾达拜伦说。 科尔黛斯瞄了一眼傻傻站着的博尔思,回答说:“我们家的老爷,一向以生意人自居。这一次,他损害了地方贵族们的礼仪,就少了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这条活路,是咱们老爷释放出的善意。” “这是官方的答案吗?还是真实的答案啊?”艾达拜伦替博尔思发出了疑问。 周培毅直起身,稍显惶恐地拒绝了科尔黛斯给他再次湿敷的服务,说道:“我哪有那么大气!我不过是担心那些地方贵族狗急跳墙困兽之斗罢了。围师必阙,围师必阙嘛!打压地方势力是卡尔德王国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赚点钱,不要粘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觉得地方贵族知道您才是始作俑者。”博尔思道,“您躲在所有人后方,大可以高枕无忧。” “你知道。” 周培毅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几个橘子,都是“法托食品商店”从卡里斯马进购的高级货。他把橘子分别扔给艾达拜伦和博尔思,又递给科尔黛斯一个,回答说:“不仅你知道,巴登也知道,维莱特大人也知道,在这里的大家都知道。想要把一件事情变成秘密是很难的,只要有活着的知情人,就一定会有被揭露的一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把别人逼上绝境,还不需要负责?哪有这种好事!给别人一条活路,也是给自己一条活路。更何况,活着的地方贵族,对于维莱特大人这种处于权力中心的大贵族而言更有用。” 博尔思陷入了思考。 科尔黛斯接过了周培毅递来的橘子,细心地剥开,连橘子上的白色经络也用牙签与镊子熟练地挑起、去掉,然后将它递给了周培毅。 周培毅愣了一下,把橘子分成两半,递还给科尔黛斯其中一半。 这时,托尔梅斯从外面走来。她的高跟鞋踩在废墟大楼的石头地板上,声音清脆响亮,就像是为她的脚步伴奏。 “理贝尔先生,您有一份来自王室的邀请函。”托尔梅斯说。 九十六 初心6 周培毅从托尔梅斯手中接过信封。这是一副火漆封口,用整张漂亮的印花绸缎硬纸折叠成的信封。只要用拆信刀打开火漆,就能看到硬质卡纸制作的邀请函。卡尔德皇室的邀请函与拉提夏相似,也是将王室家纹水印,用烫金字书写。 科尔黛斯为他递上拆信的小刀,周培毅快速打开邀请函,扫过一眼,便放到一边,由科尔黛斯再次收好。 托尔梅斯马上走近,凑到周培毅的耳边,轻声低语:“公爵夫人赞赏您最近的表现,如果您今晚方便,夫人希望与您有一次线上的私人会面。在您赴约卡尔德王室的邀请之前,夫人命我转达一个承诺:无论卡尔德王室给您什么样的礼遇,换取您的忠诚,拉提夏人愿意出双倍。” 托尔梅斯非常克制,她用来遮蔽嘴部动作的手和她轻如蝉翼的唇都没有碰到周培毅的皮肤。周培毅同样非常克制,克制自己不要被托尔梅斯相当有暗示性的动作影响到理智,克制敏感的耳朵在被她呼出的气息触及时不要有所反应。 听完了托尔梅斯转达的公爵夫人的承诺,周培毅稍稍点了点头,只表示知情。托尔梅斯马上知趣地退到房间的边缘。现在,在这栋废墟大楼的这间“办公室”里,只有周培毅所谓的“亲信们”。 和周培毅一起同甘共苦,雅各布先生的学生,科尔黛斯。代表在空港上与莱昂内尔家族合作的格罗尼兹家族,场能学徒兼机械师艾达拜伦。那位充满谜团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近侍,看上去出身于高级贵族家族的托尔梅斯。以及最近才加入的,立场还在不断摇摆中的用一个地下市场的雪片贩子向阿斯特里奥出卖卡尔德机密情报的正卡尔德黑白旗的小贵族博尔思。 什么卧龙凤雏。 这几个人,师姐是最值得信任的唯一一人,但她身份特殊,周培毅必须尽可能留她在身边。其他人并不值得信任,大多数都是因为一时的利益或者情势所迫站在周培毅身边。每天都处在这种无间道的环境中,周培毅感觉自己脸上的伪装已经变成半永久的换脸了。 还好,发展势力并不是他的主要工作。以这个灰色地带的身份为跳板,一点点走进贵族的社交圈层,直到有一天,获得直接觐见神子大人的资格,才是他在伊洛波的初心。 “博尔思啊博尔思,你现在能联系到阿斯特里奥的人吗?”周培毅在躺椅上轻声问道。 正在吃橘子的博尔思慌乱中把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险些呛着,缓了好一会,才回答说:“我没有那些人的联系方式,您知道,我一直都找中间人去传递情报。” “我很好奇,在我们这边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为什么阿斯特里奥人没有推波助澜呢?”周培毅像是自言自语地问,“如果他们从你这里,早早就获悉了卡尔德国内有食品胶囊生产缺口,就应该早早布局,在乱起来的时候尽可能扰乱卡尔德的市场,涣散这里的民心才对。” 艾达拜伦则没有贵族的礼仪,没有把嘴里的东西吃完才说话的好礼貌。她一边吃一边说:“老爷,那个卖雪片的是不是根本没有传达到啊?” 周培毅摇了摇头:“不可能。卡尔德进口合金涨价,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阿斯特里奥的竞价。卡里斯马是有很强的合金生产能力的,阿斯特里奥背靠卡里斯马,没必要和卡尔德争抢西伊洛波星系的合金。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老爷,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扰乱食品胶囊市场这种方法来扰乱卡尔德王国呢?”科尔黛斯如是说。她一向秉承着“肉食者鄙”的观点,认为上层贵族比起所谓大势,更加在意的是自己的领地。 周培毅又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阿斯特里奥人怎么想,不知道那位传闻中和卡尔德国王陛下青梅竹马有过一段孽缘的女王陛下怎么想。但两国同文同种,一直以来都有着非常良好的外交关系。不管是这突然开启的战事,还是这不断陷入泥淖的僵局,都不像是可以用理性的观念去解构的现实。 周培毅只得命令道:“我要一份情报。我要知道,最近三个月阿斯特里奥国内的情况,包括他们的货币购买力水平,食品胶囊这种必须物资的生产能力,还有他们国内的舆论。他们的沉默非常反常,我怀疑有诈。” 这句命令看似是向托尔梅斯下达,是要她动用公爵夫人所拥有的情报网络收集讯息。同时也是希望科尔黛斯秘密联系拉提夏城内的家族成员,由小弗兰克从猫屋获取情报。当然,现在这双方的情报,可能已经不能满足周培毅的需求了。 博尔思举起手问道:“我也要去保密局搜集吗?” 周培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然你留在这里干嘛?只有我这有橘子吗?” “噗嗤。” 这句话逗得艾达拜伦哈哈大笑,完全没有所谓“贵族”的风度与礼貌。在笑声中博尔思红了脸,赶忙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向理贝尔告别。 托尔梅斯也领命离开,小小的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周培毅、科尔黛斯与艾达拜伦三人。 “拜伦小姐,您至少在您拥有的伪造身份里,是一位有头有脸的贵族。”科尔黛斯颇为严肃地说,“您的行为也代表了老爷,代表了理贝尔这一家名。希望您以后不要再如此明目张胆地失礼了。” “哦。”艾达拜伦知趣地躲着这个有些吓人的女仆,以拆卸废墟中服务器与安保系统的借口离开了办公室。 只剩下自己和科尔黛斯,周培毅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点紧绷着的神经。看着科尔黛斯将办公室隔音之后,他低声说:“师姐,托尔梅斯确实有问题。” “是啊,这么一位成熟美丽的女性,在你耳边喃喃低语,对你这种纯情的小男孩为时过早了。”科尔黛斯在独处的时候,恢复了本性。 周培毅打了个激灵,又想起了托尔梅斯刚刚的动作。他难掩厌恶地说:“就是这一点,让我觉得不对劲。她凑到我耳边说话的时候,让我感觉,她不是那个在马车里给我下药的人,她像是公爵夫人本人。那个女人,总是非常刻意地释放她的魅力。但即便知道她是在勾引,我也没有绝对的信心能保证理智。” 科尔黛斯是没有见过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她稍稍皱起眉头:“今天晚上她要单独与你对话,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我还有一道保险。”周培毅说,“她和托尔梅斯都非常抗拒与我有任何身体接触,他们对我心智的干扰也因为这个原因迟迟不能奏效。可能是因为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公爵夫人想要握住我的手,我那个时候无意识发动了能力。” “你的场能,对她有干扰?” “不仅是她,对艾达拜伦,对师姐你,对瓦斯奎斯,都有干扰。”周培毅压低了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在别人的场能里使用能力。” 这些天,这几个月以来,从婆婆那里回来之后,周培毅一直有意识地想要探索自己能力的真相。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他的场能很弱,能干扰的“速度”非常有局限,但他可以在别人的场能影响下使用能力,而身体接触,会让他的场能等级达到最高值。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我还是觉得你适合在后面动脑子,不要想着用场能和那些贵族硬碰硬。今天晚上的会面,你还是要小心一些。有些能够干扰人心的能力,不需要直接接触场能就能发动。只是看着对方的影像就有可能中招。” 周培毅点点头:“好。” 九十七 赤子1 “恭喜您得到卡尔德王室的邀请,我亲爱的小老虎。” 无论是公爵夫人的言语措辞,还是她甜过了头的语气,她在茶桌边刻意凹的造型,如果平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都会让人产生一种吃了五斤肥肉的油腻感。然而,当这些东西全部出现在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身上时,做作也变成了优雅,油腻也变得可爱。 她太美了! 周培毅在心中总会把公爵夫人与叶子进行比较。事实上,公爵夫人比起叶子更像是从神话故事中走出来的人物。她的一颦一笑,她轻盈的动作,她曼妙的身姿,她如同百灵鸟一般清脆悦耳的声音,都完美符合人对于美人最细致的幻想。 正因如此,才危险,才让周培毅再次感觉如临大敌。 今日的公爵夫人身处月光的沐浴之下,在她的小茶桌边,像是孤身独处的少女,将熟悉的房间陈设与自己美丽的面孔毫无保留地展示。她更换了发型,将额发卷曲,将脑后的长发盘起,没有过度华丽的装饰,只用简单的木质发簪固定。她披着轻薄的黑纱,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飘荡着,让身体的凹凸有致展露无遗。 周培毅很清楚,这清冽皎洁的光芒绝不可能单单来自月亮,这个女人一定额外打了光。就像是她亲切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极为露骨的善意。 随身机的投影将公爵夫人的身形完整地展现在周培毅面前,此刻也由不得他回避对方炙热的目光。在投影中,栩栩如生的影像将公爵夫人在数个星系之外的声音原原本本地传递过来:“您最近的表现,实在是太让奴家精细了。亲爱的,您可知道,托尔梅斯将您的安排一点一点发送过来的时候,奴家看着您在幕后纵横捭阖的姿态,真是心生怜爱。” “您是在是过奖了,夫人。”周培毅低头颔首,尽可能抓住一切机会不去直视对方的双眼,“相比于躲在幕后,在下担任的应该是冲锋陷阵的职责。” 公爵夫人“噗嗤”一声,马上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她抬起下巴眯着眼睛,看着“理贝尔”毕恭毕敬的模样,玩笑般说道:“确实,与您相比,奴家才是在幕后享受着您的胜利成果。” 周培毅在卡尔德城折腾了这么久,不管是明面上面向拉提夏人的“援助包”、卖到卡尔德的物资,还是暗地里的走私,与拉提夏人合作哄抬的合金进口,甚至是这次在食品胶囊市场上风云独揽,所获得的这些收益,大多数都分给了拉提夏的公爵夫人与卡尔德的维莱特大人。 七成,七成是人家的!咱还得谢谢人家呢! 完成了几乎全部工作,承担了几乎全部成本的周培毅与莱昂内尔家族,获得了不足三成的实际利润。他既是两方贵族的白手套,也是两方贵族的灰手套,只能在别人吃肉的时候稍稍喝上一点点汤。 现在这个能干、勤勉、毫无怨言还经常干出惊天之举的好工具,被卡尔德王室看上了。公爵夫人绝不能袖手旁观。 “托尔梅斯已经转达了奴家的意思,奴家想面对您,再亲口说一遍。”公爵夫人的双眼清晰地演绎着陷入爱河的女人,“不过卡尔德的国王会给您怎么样的礼遇,我都会在拉提夏为您争取双倍。如果他许您男爵,您将在拉提夏获封子爵。如果他许您领地,您将在拉提夏获得城堡。” “您了解在下,在下一直自诩是一个乐于分享的商人。您不必担心我会因为卡尔德王国的优待而离您而去。” 周培毅知道,如果把他和他所拥有的势力当做是一支原始股,那么现在正处在自己的高位巅峰。想要卖出高价,此时此刻似乎就是最佳的时机。然而,真正的昂贵绝对不是卖出漂亮的价格,而是有价无市。买不到的东西和免费的东西,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这种小心思,当然也瞒不住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 她将自己的锦缎扇子打开,精致的扇面上由艺术家绘制了公爵夫人本人的背影,身姿绰约。她一边在空无一人的暗室中用炽热的眼光,继续扫荡着周培毅的理智,一边有些娇滴滴地问:“如果爵位与领地都不能吸引您,奴家确实不知道要如何留住您了。” 她的眼神是如此直白,不加掩饰,让周培毅更加担忧害怕。她继续说:“奴家将托尔梅斯派到您的身边,本想着让她成为您的助力。可是,您却没有多少用得上她的地方,无论是这里,还是那里,她都比不上您那位漂亮知性的女仆小姐。” 周培毅猜测,公爵夫人的话外之音无非是两种。如果“理贝尔”是和传闻中一样痴情的普通贵族,女仆小姐是他此时此刻的情人,公爵夫人可以给这位毫无地位的女仆一个身份。而如果“理贝尔”只是个好色的男人,那么托尔梅斯,也可以成为公爵夫人本人的诚意之一。 “围绕着我的女人很多,亲爱的夫人。”周培毅并不想暴露什么破绽,他不想师姐成为公爵夫人的关注点之一,“很多时候,我更关注身边人的实用性。托尔梅斯小姐非常敬业,我很重视她在我身边发挥的作用。” 公爵夫人摇了摇头,委屈地说:“我不喜欢您打官腔的样子,小老虎。您认为她有用,就让她物尽其用。奴家也是也一样。如果您认为留在我身边,会让您更加快乐的话,奴家需要您的诚意。” 周培毅沉默了半晌,只能回答说:“无论卡尔德国王给出我什么价格,如果他会为我出价的话,我都会让您知晓。我所拥有的资源还在拉提夏,您的支持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您永远拥有我的忠诚,我以我的信仰向神起誓。” 这个回答,足够让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满意了。她露出迷人的笑容,毫无保留地挥洒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魅力。站起,如同舞蹈一样转身,走到了投影的边缘,周培毅房间的门口,轻轻躬身行礼,然后说道:“那么,就由我的近侍,代替我表达对您的感谢吧。” 房门轻轻打开,在暗中想要保护周培毅的科尔黛斯并不站在那里。随着外面真正的月光一起,如同泼洒的星河一样照耀进来的,是托尔梅斯。 投影中的公爵夫人在行礼后渐渐隐去了身形,周培毅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九十七 赤子2 眼前的托尔梅斯,与刚刚才在投影中见过的公爵夫人穿着了同样的轻纱。她要比公爵夫人本人高一些,穿着同样的衣服,没有夫人那般甜腻的小鸟依人,别有一番独特的风情。只不过,哪怕在光线如此阴暗的房间里,周培毅也可以清楚地注意她失焦的双眼。 “托尔梅斯小姐。”周培毅站起身,缓慢而小心地把自己微弱的场能铺出去,一边注意着对方的动向,一边从行动不便的办公桌后走到了房间的边缘。 “理贝尔先生。”托尔梅斯回答说。她的声音与平时没有区别,但她的语调却没有任何波动。 周培毅清晰地听着她从自己的喉咙中,用自己的声带发出的这陌生的声音,警惕地问:“您现在,是代表您本人吗,托尔梅斯小姐?” “我当然代表我本人,先生。”托尔梅斯笑了笑,“夫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夫人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说话间,她迈出了步伐,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不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优雅的猫,后脚踩在前脚的脚印上,不断向周培毅靠近。 周培毅的场能还不足以绕过同为能力者的托尔梅斯,离开这间房间看看外面的情况。不得以之间,他只好问道:“科尔黛斯呢?”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般,托尔梅斯停下了脚步,机械般地回答说:“科尔黛斯小姐是您的女仆,是一位非常聪明的女士。我给她喝下了一杯红茶,希望她今晚能有一夜安眠。” 果然,那杯红茶是托尔梅斯能力的一部分。周培毅一边靠着墙,挪动着脚步,一边又问道:“公爵夫人,希望您对我做什么?” 托尔梅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荒唐话,弯着腰大笑了起来:“您啊,您啊,您是那么拥有智慧,怎么会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夫人一直担心您是没有启蒙的男孩子,担心您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男人,您是多么有魅力。她希望我用自己,原原本本地向您诉说这一切。” 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吗?周培毅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当初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初次会面起,他就一直怀疑,这位以美貌与风情闻名的妙龄寡妇,其地位与权势有一部分来自她对于人性,尤其是男性人性的掌握、拿捏。诚实地说,没有人在面对那样的美貌投怀送抱之时,还能保持冷静。在那张餐桌边,当公爵夫人用亲近的话语一点点让人卸下心防之后,她那些毫无避讳的身体接触,毫无疑问会动摇周培毅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好在,她像是触电一般,在刚刚触及周培毅身体的时候弹开了手。这之后,她也没有再尝试与周培毅有什么直接的接触。这让周培毅放松了一些警惕。 可如果,她可以借托尔梅斯完成她的目的呢? 如果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能力,不仅仅是捉弄和利用人最原始的欲望,如果她真的可以干扰人心,现在的、眼前的托尔梅斯是她的触媒,周培毅会不会在与托尔梅斯的接触时,被公爵夫人控制? 自己的场能,那个能让能量流出与流入发生变化的独特的能力,能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面保护周培毅? 周培毅不敢赌。 托尔梅斯越来越近了。周培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房间的死角。尽管不过几步远的位置就是房间的出口,但托尔梅斯已经站在了他仅有的出路上,把他逼到了完全没有退路的角落。 周培毅一边把自己的场能全部收敛进身体,一边问:“我身上会发生什么?” 托尔梅斯眯起眼睛,微笑着,在周培毅身前站定了脚步,轻轻地说:“您会快乐,理贝尔先生,我的小老虎。” 与公爵夫人相同的称呼,相似的口吻,让周培毅感觉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全身都像有电流经过。他缓缓聚集着场能,又问:“快乐之外呢?” 托尔梅斯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周培毅不要问得太多。她缓缓把一只手倚在墙上,将周培毅困死在墙角处,而放在嘴唇上的手,也一点点朝着周培毅靠近。她比周培毅只矮了一点点,哪怕是现在仰视着周培毅,也能让他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压迫感。而她伸出的手已经越来越近了。 周培毅把手迎了上去。 神经的末梢,也是周培毅身体内的场能能聚集场能最多的地方。这里不仅是他体内能量的边界,也是他最强场能的边界。 周培毅不得不赌!他把手向托尔梅斯缓缓向自己脸庞的手迎了上去,握住了这只如同玉笋一般清凉如润玉的手。 从来都不是操纵速度,不是让一块红烧肉下落的速度变快变慢。从始至终,周培毅的能力都是“改变能量的流向”,而速度的变化,不过是他能力的其中一个表现。 否则,他不能如此自如地操纵五官附近光线的偏折;否则,他不能在多次面对像“神佑骑士”这种冲击力极强的能力时减缓冲击;否则,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那次身体接触,早已控制他的身心。 果然,托尔梅斯的手里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场能,在那里等待着侵蚀周培毅的心智。而周培毅所调动的能量,毫无疑问更加强势,将这股场能融化、消弭、融合。 托尔梅斯错愕地看着他,她的手变得更冷了。周培毅在成功验证了自己全部的构想之后,在赌赢之后,并没有把手拿开,或者说,他拿不开。 能量的缺口让托尔梅斯的身体变成的贪婪的容器。周培毅灌输进她手里的场能,像是在她的身体中流动,很快充盈了她的身体。奇怪的是,她也是能力者,此刻身体里的场能却少得可怜,刚刚手掌中的能量几乎是她身体里存在的全部场能。 “啪!” 像是什么东西在托尔梅斯的脑子里断裂开,她冰冷的手也变得无力,错愕而恐慌的双眼一点点变成了迷茫,随着她的意识,一起离开了周培毅的注视。 周培毅松开手,这位高大的贵族女子,如同断线的风筝,沉沉地摔倒在地面上。 九十七 赤子3 “你醒了。” 周培毅忍着没有说出后半句“手术很成功,你现在已经是个男孩子了”之类的调侃,这让他非常痛苦。 托尔梅斯在简易治疗舱里睁开了眼睛,虹膜一点点变得清澈。陌生的天花板,被束缚的身体,记忆的缺失与剧烈的头痛,都让她感到了恐慌。 “很抱歉,我必须用这种方法暂时限制您的自由。”周培毅一直保持着与托尔梅斯的距离,这是由于科尔黛斯的强烈要求。 被昏睡红茶迷晕的科尔黛斯和艾达拜伦已经醒来,她们合力将托尔梅斯搬运进了这台周培毅为了以防万一搭建的简易破产版治疗舱里,将她的身体用治疗舱里的绑带束缚住,监控她的身体状态。 之所以科尔黛斯会要周培毅保持距离,一方面是因为托尔梅斯还穿着夜间那一身极为诱惑的黑纱,在治疗舱的溶液浸泡中,已经变得过于透明。自己家的师弟是个什么纯情的玩意,科尔黛斯很清楚。 而另一方面,来自于科尔黛斯的自责与愧疚。 周培毅站起身拍了拍科尔黛斯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过于担心。他走到治疗舱的头部,让还在迷惘状态的托尔梅斯可以看清自己的脸。 “托尔梅斯小姐,当然,如果这是您的真名的话。”他缓慢地说,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保证可以被对方听清楚,“由于您突然倒下,我不得已得监控了您的生命体征。” 科尔黛斯适时地将一份复杂的报告递给他,让他能把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轻松读出来:“您的大脑非常健康,您的身体也非常健康。不过,这其中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在您大脑颞叶内侧的海马体周围,残留有场能作用的痕迹,场能的影响范围一直从海马体延伸到纹状体附近。所以我很担心,您的记忆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托尔梅斯听过了他的这些话,缓缓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半晌之后,才开口:“理贝尔,理贝尔先生,对吗?” “是,我是理贝尔。” 一颗泪珠,从托尔梅斯的脸上滑过,滴落进治疗舱的治疗液中,发出轻微又不清脆的声音。她看似平静,眼部却在反复颤抖,像是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后周培毅听她说道:“就像是一场梦,我做了很久很久的梦。很抱歉,理贝尔先生,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我失去的时光。” 周培毅点点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们就在隔壁。” 随后,他就与艾达拜伦、科尔黛斯离开了房间。 “她脑子里的场能会影响她的记忆力吗?”周培毅在隔壁的隔音房间里,向科尔黛斯提问。 科尔黛斯看着治疗舱传递到随身机上的报告,回答说:“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能依靠我的基础知识给你一个猜测性的答案。会。” 因为五感极其敏锐而发现场能残留的功臣,艾达拜伦,有些惊讶地问道:“场能还能影响脑子的吗?” 科尔黛斯耐心地解释道:“有一种分类为‘意识影响’的场能,可以改变人对于整个世界的观察。比如可以影响晶状体向大脑传递的视觉信号,比如可以影响多巴胺之类分泌物的含量,改变人的性格与心情。” “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在她脑子里植入了场能,影响了托尔梅斯小姐的心智。她也有可能借助托尔梅斯小姐的身体,用这种能力影响我。”周培毅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好你的下半身没有指挥你的脑子,万幸。”科尔黛斯已经结束了她短暂的对周培毅的愧疚,“不过你会不会非常后悔,没有珍惜这宝贵的机会?” 周培毅撇了撇嘴:“我在这方面是很原教旨主义的,我崇尚灵魂的契合。”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房间角落的椅子边坐下,然后问道:“我们现在可以保证托尔梅斯小姐摆脱了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影响吗?公爵夫人的能力可以从几个星河之外影响托尔梅斯,会不会还有残余的影响?” 科尔黛斯回答说:“我们无法判断。记忆对于人的影响是非常复杂的,很多人认为,记忆才是塑造灵魂的关键。如果托尔梅斯长期拥有着一套被操纵的记忆之中,她很可能从根本上产生了改变。” 周培毅叹口气:“不管怎么样,当我选择不接受公爵夫人的‘好意’的时候,我们就必须面对对方有可能的敌对了。如果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需要我作为一个被摆布的傀儡,无论如何都要用能力影响我,那现在,我们就不得不与她对立。” “要不,咱就不回拉提夏了吧?”艾达拜伦怯生生地说。 周培毅摇摇头:“躲哪能躲得过嘛!今天是公爵夫人想要操纵我,明天可能是维莱特,可能是卡尔德的国王想要把我收下当狗。这狗是迟早要当的,钱也是得跪下去赚的。我们现在的目标,应该是当一条有自由度且高贵的狼狗,而不是当一条吉娃娃。” “一定得跪下来吗?”艾达拜伦问。 周培毅耸耸肩:“尚不具备站着就能把钱挣了的条件。我现在安身立命的根本,来自于我身处灰色地带的特殊身份,和我还算让人放心的办事能力。我希望让这些贵族认为,我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管什么立场什么地位,只要是生意,我都愿意付出真心去合作。但是,即便是这样,也有像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这样的人想要独占我。” 他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双倍,她说卡尔德王室不管给我开什么价格,她愿意开双倍。” “让自己的近侍,这么一个妙龄的贵族女子对你投怀送抱,可能就是她开出的高价吧。”科尔黛斯一边看着随身机一边调侃说。 “她不敢亲自碰我。否则我毫不怀疑她会亲自与我接触,直到我变成她的玩物。”周培毅后怕地说。 艾达拜伦则一直注意着隔壁房间的动向,她的五官特别敏感,甚至可以穿透隔音的墙体听到托尔梅斯的行动。她说道:“托尔梅斯小姐好像站起来了。” 九十七 赤子4 科尔黛斯马上站起身,领着艾达拜伦一起回到了治疗舱室。她们要检查托尔梅斯是否具备攻击性,也要给这位穿着尚不得体的女士一套替换的衣物。 得到了她们的许可之后,周培毅才重新走到了房间里。托尔梅斯女士已经擦干了身体上残留的治疗舱溶液,披上了一件浴袍。她坐在治疗舱的边缘,身体上还接入了身体状态的监视器。 “理贝尔先生。”她低声说。 周培毅点头表示回应,从房间的角落里拿起一把椅子,坐到她的正对面。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被偏折的光线在五官上投射出明暗的交接。他说:“您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托尔梅斯小姐。” “托尔梅斯,托尔梅斯。”年轻的女性贵族重复了几遍自己的名字,“这确实是我的名字,但您不应该用它称呼我,我的姓氏是雷奥费雷思。” 周培毅稍稍挑起了眉毛:“那么您与我们都非常熟悉的那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是什么关系?” 托尔梅斯像是冬日里缺乏热源的小鹿,只是听到了这个称呼,就不由得双脚双手一起战栗了起来。她的声音,也因为这种颤抖而变得不安:“那个女人在法理上,是我的继母。” 这个答案在周培毅的猜测范围之内。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而是示意科尔黛斯给托尔梅斯递上一杯热水,问道:“您现在是否是足够理智的状态,雷奥费雷思小姐?或者说,我能否认为您是一位可以自由思考的交谈对象?” “可以。”雷奥费雷思小姐回答说。 看着对方接过茶杯,在手中温暖了指尖,周培毅问起了自己最感兴趣的问题:“可能现在问您这种问题比较突兀,也很失礼,但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的用意。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您的继母,是如何操纵您的心智的?” 雷奥费雷思小姐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颤巍巍地抬起双手,从杯中喝下一口热水,然后才回答说:“那个女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她是非常强大的能力者,在一个雨天突然来到我和我父亲居住的宅邸。她自称是旅行者,出身在西斯帕尼奥,为了筹措朝圣的路费,希望获得一份工作。我父亲被她的美貌迷了心智,接纳了她,作为我的家庭教师。之后,她开始使用她操纵人心的本事,操纵了我的父亲。” 说道这里,她缓缓低下了头。这些本来尘封起来的记忆,像是陌生的故事,从她的口中叙述,就像是说着别人的人生。 她沉默了一小会,像是再次确认,这是她自己的故事,然后继续说道:“我父亲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喜欢在宅邸里举办盛大的派对。我不喜欢抛头露面,从来不参与这些事情。那个女人,操纵我的父亲以未婚妻的身份向拉提夏的贵族介绍她。之后不久,他们就在这些人的祝福中完婚。我的父亲,邀请了拉提夏城里最负盛名的贵族,在拉特兰圣城与她宣誓。然后,半年之后,我父亲,雷奥费雷思公爵,太阳之主与拉提夏国王的表亲,拉提夏王国的支柱,突然暴病而亡。”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女人是您父亲生前指定的继承人。”周培毅轻声说。 “是的,她继承了我父亲的爵位、财富、地位,她获得了一切,不到半年的时间。”托尔梅斯雷奥费雷思平静地说,“而我,父亲的独女,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根本没有人提起。她也用能力影响了我,让我变成了她的近侍,可能是因为我的能力很方便吧?我喜欢泡茶,觉醒了没什么用处的能力,我可以改变红茶或者类似的发酵类饮料中的成分,让它拥有某些我希望的功效。” 说道这里,她的头更加低垂了下去,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自语道:“我只想我的母亲,我可怜的母亲,可以喝过我泡的红茶后痊愈。我不喜欢她在病床上的模样。” “托尔梅斯,托尔梅斯。”周培毅叫着她的名字,希望让她抬起头来,“很抱歉打断您,如果您还有记忆的话,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您的身体里还带有一些残留的场能。我用我自己的办法消弭了这些能量,您才恢复清醒。这些场能也来自那个女人吗?” 托尔梅斯雷奥费雷思很清楚,理贝尔现在如此急切的提问,是希望在自己尚有清晰的记忆的时候,尽可能多问出一些有关那个女人的细节。她马上回答说:“是的,她在拉提夏的时候在我体内植入了这些场能。在我模糊的记忆力,她可以通过身体接触,将场能植入别人的身体中,用这些能量扰乱别人的心智。” “在我们对您进行的身体检查中,您身体内的能量残留主要分布在大脑的海马体附近。那个女人是影响了您的记忆吗?”周培毅问。 托尔梅斯摇了摇头,答道:“不,理贝尔先生,我的记忆并没有发生改变。那个女人给我植入了能量,就像是给我的意识植入了一些我不会怀疑的规则。我会天然地认为这些规则是不可悖逆的,那个女人的话就是绝对的命令。” “您每天早上六点钟的礼拜,也是因为公爵夫人给您植入的规则吗?”科尔黛斯在一旁问道。 “是的,她曾经要求我每天准时礼拜。” 科尔黛斯颇有些后怕地瞄了周培毅一眼,然后又退回到他身后。 周培毅有些担心地问:“那您觉得,您现在恢复了心智,那个女人那边会知道吗?她知道您已经摆脱了她的控制吗?” 托尔梅斯苦笑了一下:“她操纵了很多很多人,其中不少人都远在几个星系之外,我猜她应该没有什么察觉吧?” 周培毅也能想到,这个简单的美貌女子色诱老贵族鸠占鹊巢的故事,居然还有很深的隐情。他没有细细问托尔梅斯知晓的细节,而是安慰说:“虽然您已经恢复了意识,出于稳妥考虑,还希望您能在我们的帮助下,仔细检查一下身体的状态。我相信,您很快可以恢复您全部的清醒与理智。” 托尔梅斯礼节性地回答说:“感谢您提供的无私帮助。” 随后周培毅与其他人离开了这个房间,留给刚刚恢复意识的托尔梅斯足够多的时间与空间。 一百 王者的远瞩1 “她说的这些东西,凭借我们现在的资源,恐怕是没办法证实。”在周培毅的书房里,科尔黛斯给出了理中客的建议。 周培毅的眉头早就拧成了一个鼓包,他回答道:“即便她是骗子,她能依靠的也只有我们。她不是非常强力的能力者,在卡尔德这种地方更没有什么援助。控制好她,监视她的身体状态,但我本人,不会对她做出任何承诺。” 艾达拜伦对此感到了一些不满:“如果托尔梅斯姐姐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就是被一个女骗子搞得家破人亡了!老爷你不生气吗?” “首先,我对托尔梅斯小姐声称的她失去的一切感到遗憾。”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至少现在什么都做不到。那个女骗子不仅获取了雷奥费雷思公爵的身份,还将自己的权势扩大。她是拉提夏范围内除王室之外最重要的贵族。而我,什么都不是。” “那至少要说些好听的话安慰一下她嘛。”艾达拜伦还是不满地说。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能给承诺。那不是安慰,是欺骗。” 作为拉提夏甚至卡尔德知名的商人,理贝尔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狡猾与欺骗,但是,周培毅却不希望欺骗托尔梅斯,至少在证明对方欺骗自己之前。他大可以像以前一样,指着神教与信仰起誓,没有人会怀疑一位伊洛波贵族居然不信仰神祇。但他没有这么做。 更加了解周培毅的科尔黛斯,显然要比艾达拜伦更加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她问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小姐,你会因为道德之类的桎梏,不想要去利用她吗?” 周培毅沉默着点了点头。这才是他现在最大的困局。 当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选择不与理贝尔直接身体接触,而让托尔梅斯来做这个传递自己场能的中转站时,她这位名义上的继女就已经成为了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弃子。 如果她能在遥远的卡尔德完成任务,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帮助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控制理贝尔的心智,那么自然再好不过。可是,更大的可能性,是理贝尔身上那些奇妙的能量会像当初刺痛公爵夫人本人一样,排斥托尔梅斯。周培毅能猜到,公爵夫人不过是将一只小白鼠抛到了自己的身边,想要看看自己的场能究竟可以做到什么。 然而,即便托尔梅斯失败了,她也不过是献身给理贝尔的一位普通贵族小姐。理贝尔可以占有她,可以抹除她,也可以接纳她。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成为理贝尔推翻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抓手与跳板。 周培毅不敢确认,这位小姐是否活在双重编织的梦境中。她现在所相信的一切,就真的是真相吗?那些场能残留,会不会早就重塑了她的记忆,重新建立了一个只有她与公爵夫人知晓的世界?这份记忆会不会是新的陷阱? 这一切,需要在下次与公爵夫人的通话时,才能一一验证。而一直活在公爵夫人操纵中的托尔梅斯小姐,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她所相信的世界是不是存在,都只不过是一个可怜人。 所有被公爵夫人操纵的人,也是一样。 周培毅只能庆幸自己幸运地拥有不被扰乱心智的场能。 “还有几个小时,我就不得不出席卡尔德王室的宴会了。”周培毅低声说,“你们照顾好托尔梅斯小姐。还是那样,不要替我给出承诺,不要让她离开这里,时刻注意她的身体情况。如果可以,代替她与公爵夫人重新建立联系。” 科尔黛丝心领神会的同时,也不忘了讽刺一句:“你希望公爵夫人认为你们发生了,还是没发生?” “发生了好像更加合理。忠诚于自己的欲望似乎是贵族的天性。”周培毅苦笑着回答说。 卡尔德王室并不像拉提夏城里那些至高无上的瑞嘉,但他们却有心成为那样的存在。 在士普雷最中心,坐落着可以称之为豪华,却不能称之为奢华的宫殿。卡尔德人讲自己简约与干净的审美,延伸到了王室宫殿的建造之上。仿效卢波帝国使用了大量的,这里倒出是整块雕琢的石材,曲线干净,造型简单。看得出卡尔德人祖传的审美。 然而,当代卡尔德王,却不是十分满意这种风格。 在宫殿的各处,在简单明快的框架之中,那些在拉提夏无比流行的元素在此一一复现。无论是金碧辉煌的灯火,颜色极为明亮的天鹅绒,还是黄金熔铸的画框与画框里自由放纵的画面,都让周培毅仿佛在看一个被禁锢在卡尔德身躯中的拉提夏灵魂。 他只是一位访客,当然没有资格对国王的审美有什么建设性的建议。 维莱特大人的下仆为他引路,带他走进了今日宴会的会场。这里,新月洛、诺布拉与瑞嘉层次分明。 仆从们不是来自新月洛,就是诺布拉贵族里没有继承权也没有才华的子嗣,他们穿着了素色的服装,穿梭在人群中被人颐指气使。在此出席的诺布拉贵族多数是地方贵族与士普雷的权贵,要么有着不小的东卡尔德封地,要么与皇室有着远亲。他们会穿着颜色明亮、材质豪华的礼服,在自己漂亮的礼服上搭配各种亮晶晶的贵金属首饰。 而在舞台的中央,王室与有着王室血脉的瑞嘉贵族们,统一穿着了黑色的双排扣长身礼服,在胸口的位置戴上了象征卡尔德王国的黑鹰勋章。在诺布拉的簇拥中,这些瑞嘉高谈阔论,享受着鲜花与掌声。 在这些人群中,穿着了低调礼服的理贝尔,不像是诺布拉,也不太像新月洛,可能更接近大堂经理一点点。 维莱特大人的下仆只带路到了宴会厅的门口,就将这位来自拉提夏的卢波人放置在了如此巨大喧闹的大厅里。 周培毅谦逊地走过人群,他这张脸,已经无数次出现在了卡尔德最近一个月的新闻之中。哪怕他没有爵位,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商人,这里的大部分人也认得出他。被他在食品胶囊事件中坑了大钱的地方贵族们,更是早早就将他的五官刻在了dna中。他们可能憎恶这个外乡人,恨不得对他敲骨吸髓。 但是,周培毅走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与他攀谈,他们只是平静地将目光注视过去,压抑了自己的心情。 因为,在舞台最中心,所有人都关注的最重点处,国王陛下与他的远亲兄弟维莱特,在这个年轻人走近会场的最开始,就已经在等待他了。 一百 王者的远瞩2 “理贝尔先生!” 维莱特大人带着非常灿烂的笑容,就像是在刚刚的食品胶囊事件中赚了难以用数字描述的钱一样,向国王陛下请示之后,迎向了宴会厅中心的年轻人。 周培毅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从容与微笑,作为生意伙伴的维莱特是个贪婪又自信的好帮手,作为贵族的维莱特大人是他高攀不起的身份。他谦卑地低头颔首,行躬身之礼:“维莱特大人,您真是折煞在下了。” 对于这个年轻人表现出来的谦逊,维莱特并不意外。在宴会厅众人的注视之下,他揽过周培毅的肩膀,推着他和自己一起走向国王陛下。 “你小子让我在陛下面前露了大脸。”维莱特凑近他,表现出极为亲密的模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陛下对你处理整件事情的冷静与大局观非常欣赏,这次宴会,可以说是为你一个人举办的。” “实在惶恐,惶恐。”周培毅连忙说道。 没有几步,两人就走到了国王陛下面前不远处。维莱特将周培毅独自留在中心,退到了侧面。周培毅心领神会地单膝跪地,将视线聚焦到自己的脚面上,用不算熟练的卡尔德语说:“草民拜见陛下,得见陛下天颜,不胜荣幸与惶恐。” 不远处,卡尔德国王的脚步动了起来。他走下台阶,走到了周培毅身前不远处。他稍稍俯身,将一只手放到周培毅的头顶,朗声说:“愿主保佑你,孩子。平身吧,我对你很感兴趣。” 与大部分西伊洛波国家不同,卡尔德是以骑士团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王国。国王不仅是国内贵族的领袖,也代表了拓荒骑士团与神教骑士团的最高圣骑士。这是一个独特的,将教权与王权结合到一起的王。也因此,卡尔德王国与神教圣城的关系总是非常微妙。 得到了陛下的许可,周培毅从地上起身,却也不敢直接冒犯天颜。他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说:“多谢陛下。” 完成了觐见的流程,维莱特便从侧面回到了陛下身边。在他的陪伴下,卡尔德国王陛下用极为流畅熟练的拉提夏语说道:“你的卡尔德语并不好,我们用拉提夏语聊。你刚刚说自己是草民,对吗?” “回禀陛下,希望您不要怪罪。在下没有爵位,也脱离了家族,只是一介市民,是平白之身。”周培毅回答道。 “哈哈哈哈,小事情。”维莱特在一边笑道,“陛下,这个年轻人,只给子爵,可留不住。我建议您尽可能慷慨一些。” 与维莱特大人不同,卡尔德国王从理贝尔过于谦卑的态度中,读到的可不只是他缺少爵位与身份的担忧。陛下说:“那也得这位理贝尔先生希望被我留住。年轻人,如果我给你爵位和领地,你会发誓为我效忠吗?” 果然,和公爵夫人说的一模一样,卡尔德国王是一位非常爱惜人才的人,他会想办法把理贝尔纳入麾下,尤其是在理贝尔以极为精细的操作将卡尔德的食品胶囊危机消弭于无形之后。 而周培毅表现出的谦卑,其话外之音也早已被陛下读懂。他不过是白身的市民,有着“贵族的血脉”,成为了能力者,却没有贵族的身份。这种处在灰色地带的身份让他成功获得了地下家族的助力,也让他非常方便作为大贵族的帮手做一些他们不能亲自参与的事情。 同时,这种身份也代表,理贝尔不过是贵族势力的延伸。他的权力与财富来自上层贵族的施舍,他的存在与地位也来自与上层贵族的默许。此时此刻,代表了拉提夏贵族出现在卡尔德的理贝尔,是没有权力背叛拉提夏贵族的。 “您取笑了,陛下。在下为陛下效力,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您的圣命在下必当不惜身命。哪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您赐下爵位呢?”周培毅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用拉提夏语说出。 “嗯嗯,聪明人。” 卡尔德国王很清楚,只要这个年轻人够聪明,那么他既不会背叛拉提夏的贵族,也不会拒绝卡尔德的好意。他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有一个愿意为每一位老板都效命的态度。 国王挥了挥手,维莱特极有眼力地从旁边侍者托着的银质盘中拿起两支金色的美酒。国王接过其中一支,亲自递给理贝尔,看着他双手接过,才从维莱特手中拿起另外一支。 他举起酒杯,微笑着说:“您代表着友谊与帮助,从拉提夏来到这里。我和卡尔德人不会忘记您与拉提夏朋友们的慷慨解囊。让我们为友谊干杯!” “干杯!”周围的贵族们都拿起了金色的琼浆,高举手中的酒杯,喝彩道。 周培毅同样举起了酒杯。只不过,他的心境和在场的各位有些不同。他不是代表友谊而来,这一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从拉提夏向卡尔德的这些民间援助,全都来源于贪婪。如果真心想在战场上支援卡尔德,拉提夏大可以开放一些关键战略资源的出口管制,或者运输一些重要的半成品场能武器。他们并没有,他们只派了理贝尔这样的走私商人,因为他们想要趁着战争对卡尔德物价的影响,中饱私囊。 维莱特大人作为卡尔德王族的一员,或者说代表了西卡尔德为主的中央贵族,他们当然很清楚理贝尔的来意。但他们一样没有戳破,没有拒绝。因为他们也想要借此机会大发国难财。前线的战争虽然消耗了国力,但是占领下来的土地只会分给卡尔德的新贵族,作为军事贵族的封地,并不会落到维莱特的口袋里。何不在前线僵持的时候,给自己谋点福利呢? 这些人的私心,卡尔德国王只要不是个蠢材,当然洞若观火。但他既需要拉提夏名义上的支持,维持自己发动战争的脆弱的正义,也需要中央贵族对地方贵族尤其是东卡尔德封地贵族的优势,来平衡朝堂,稳定自己的王位。多方博弈下,食品胶囊危机就是他面对的一个大问题。 聪明的年轻人理贝尔主动向王国保密局戳开了这个秘密,然后用巧妙的手段解决了问题,把市民的怒火引向了一个并不存在的雷哥兰都商人,还给地方贵族留足了台阶,允许他们将自己私自建立的自动工厂投入到王国紧缺的产能中。一番操作下来,中央贵族不至于做大,地方贵族打消了气焰,王国的危机得到了解决,可谓是一石三鸟。 卡尔德的国王看着恭敬举杯的理贝尔,微笑着说:“我不会给你限制,也不会想要将你据为己有,亲爱的理贝尔先生。您所做的一切,我当然会记在心里。我代表卡尔德瑞嘉,向您保证,您在这里的一切正当经营,都会得到保护。” 这是无可比拟的善意,尽管有着一些隐藏的条件,但是这句承诺,足够“理贝尔”感激涕零。 周培毅马上再次俯身谢恩。 “当然,如果您能在卡尔德看上哪位可爱的姑娘,想着在这里住下,那就再好不过了!”卡尔德的国王笑着继续说。 此言一出,宴会厅里的贵族太太们马上提起了精神。 一百零一 重逢1 无论是拉提夏还是卡尔德,在任何王国的上层社交圈里,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未婚的年轻人可以在任何一次宴会中互相选择,在榭寄生下,在神的祝福中,他们的相互爱慕会得到保护。 当然,这种规定早就在权欲中变了模样。幻想着鲤跃龙门一步登天的贵族太太们,精心栽培着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如果这些少年少女真的天赋异禀,要么觉醒了出色或稀有的能力,要么美貌惊人、智慧卓群,那么这些贵族太太就会经常出席像这样的大型宴会,反复向他们看得上眼的大贵族们推荐。 至于是嫁给分家、入赘豪门还是成为小妾,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重要,能和上层诺布拉与瑞嘉攀上亲戚最重要。 只不过谁会在一个如此之多瑞嘉贵族出席的场合,看重理贝尔这么一个外国的没有身份的贵族呢? 自然是不可能被诺布拉贵族们看重的那些人。 周培毅暗自叹了一口气,马上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面对怎么一群妯娌的盘问与推销。维莱特与卡尔德国王似乎非常乐见他愁容满面的样子,早就在一边偷偷笑着议论了起来。 随后,陛下再次邀请在场所有人共同举杯,对异国贵族理贝尔的欢迎也到此点到为止。很快,宴会就恢复了自由欢快的氛围。 “小子,本朝陛下非常鼓励自由恋爱,原因吗,你应该多少听过些风闻。”维莱特再次凑到周培毅身边,一边推着他往其他贵族聚集的地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不管你看上谁,都会得到陛下本人的祝福。” 周培毅连忙想要谢绝:“我现在还没有......” “诶诶诶,别急着拒绝。”维莱特拍了拍他的后背,“先在这边安个家,嫁娶这种人生大事可以慢慢来。房子我给你物色好了,你在这边没少赚钱,肯定负担得起。至于姑娘嘛......” 维莱特在周培毅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加油!” 被推进人群的周培毅,马上就被早就等待在此的男男女女包围起来。这些难得进入社交场所核心圈层的边缘贵族们一方面自视甚高,颇有些瞧不起毫无爵位的年轻人,一方面又觉得这个年轻人和维莱特大人关系匪浅,也是一个值得巴结的跳板。他们如以往一般说着晦涩的恭维话,鹦鹉学舌般模仿着拉提夏人的口音,这些都让周培毅应付起来颇为头疼。 “啪嚓!” 正当周培毅已经在一声声奉承中有些头晕目眩的时候,水晶杯子摔在地面上的声音就像是突然响起的钟声,颇有些醍醐灌顶的意味。众人的注意力马上被这声炸响吸引,一支盛放香槟的水晶酒杯被摔倒在地,由于特殊的材质没有碎裂,却把内容物洒了个干净,好在没有倒霉蛋被波及。 “赶紧走赶紧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周培毅马上一股气血上涌,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股寒气迎面而来,将他彻底浸泡,透心凉。 叶子一边从身上脱下女仆侍者穿在素色裙装外的围裙,一边带着周培毅熟悉的笑容,用他许久没听过的地球语言说:“好久不见啊小伙子。” 周培毅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能地产生了怀疑,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个骗局,怀疑这又是一次自己的幻觉。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现实,对面熟悉的场能波动,带着寒风的瞬间移动,和这一年没听到已经有些陌生的中文,都在向他证明。 “怎么傻了?脑子瓦特啦?快开机快开机!” 叶子用手在周培毅面前晃了晃,然后马上给了他一个非常强有力的拥抱。 周培毅一边感受着少女这莫名其妙的怪力,一边让自己的理智不至于在惊喜的冲击和少女的体香中远离自己的大脑,操持着已经有一点不熟练的中文说:“你怎么会在这?”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的消息,出息了啊,已经可以登堂入室了。”叶子一边抱着一边说,“我是安哈尔特出身,那里也是东卡尔德的一个小公国。所以卡尔德一直都是我的家,我对这里很熟悉。” “你从哪里传送过来的?”周培毅问。 “当然是阿斯特里奥,你肯定知道,卡里斯马已经援助了阿斯特里奥,两国正式缔结了盟约。我说今天想要早睡,骗过了身边的小跟屁虫,就传送过来装成女仆等着你落单呢!” 解释完这些,叶子终于松开了周培毅,双手依然留在周培毅肩头,一边打量着他现在的模样,一边感慨说:“处刑姬那次,真以为你没了。活着就好。” “那次我躲起来了。”现在想起奥尔加的突袭,周培毅也还是难掩失落,他马上转移了话题,“你的随身机怎么丢给科尔黛斯了?就是那个潜入卡里斯马的女刺客。” “诶,你居然找到了她吗?”叶子疑惑地皱起眉头,佳人顰顰颇为好看。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果然是给错了,枉自己还给她脑补了一个纵横捭阖看穿一切的剧本。他回答说:“科尔黛斯也是雅各布先生的学生,奥尔加那次她也在场。现在她是我的女仆,也在卡尔德。” 叶子拍拍周培毅的肩膀,用笑容掩饰着自己的尴尬:“那就希望她好好替我照顾你啦!” “那台随身机我没带着,以后我们怎么联系?”周培毅赶忙问。 叶子从自己的小空间拿出一台类似随身机的小盒子,递给周培毅:“这是卡里斯马军方的小玩意,一样可以隐秘通讯。你现在就是本公主下辖的拉提夏间谍咯!” 周培毅接过小盒子,收好,嘴里揶揄说:“对啊,您现在是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养女,是公主啊!要不要我给你磕个头?小人的响头可响亮啦!” 叶子白了他一眼:“少贫嘴,我也没想到你会和走私贩子混到一起去啊!怎么就不学好呢,我可不记得把你教育成这种坏孩子啊!” 插科打诨的欢乐时光不能太久,叶子马上看向已经颇有贵族派头的周培毅,说:“你的场能好像没什么进步,怎么回事?” “它有点特殊,不过很好用,我还在和它慢慢磨合。”周培毅说道,“不过我也不能拿你做实验,没办法给你演示。” “那就好。之后打算怎么办?你弟弟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神子大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登报了。上次出现在圣城的新闻中,还是他终于结束了拉特兰圣城的修行,即将接受试炼。周培毅一直有关注,但现在还处于无能为力的阶段,只好说:“顺势而为吧。我现在的身份想要和神子大人有所接触,实在是天方夜谭。我必须营造出一个你我和他都会出席的环境,才能把他带回家。好在我们重新取得联系了。” 他顿了顿,又嘲笑说:“冰皮。真亏你想到这种只有我能看懂的方法。” 叶子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少废话,别老是取笑我!我在阿斯特里奥的活动需要你配合,我们时间很紧,赶紧商量。” 一百零一 重逢2 “讲道理,我们现在各为其主。”周培毅马上摆出一副“达咩”的拒绝姿态。 叶子当然知道他是希望用这样的姿态提高自己的报价,狠狠跺了一脚他的脚尖,伤害性不高侮辱性也一般。但周培毅从地面的震动就已经感受到了少女怪力的威慑,马上改口说:“但是凭我们的交情,我可以不要求加钱。” “这才像话。”叶子叉着腰,看着周培毅,“你刚刚解决的食品胶囊危机,坏了阿斯特里奥女王的大事。” “她应该不至于派人灭口吧?”周培毅一愣。 叶子摆了摆手,宽慰说:“不至于,她不知道是你做的。阿斯特里奥在卡尔德的情报源不多。虽然她们发现了你的拉提夏部下在事件之前抵达卡尔德,但是还没有把那个雷哥兰都骗子和一个不值一提的拉提夏走私贩子联系到一起。”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子马上锤了周培毅的胸口一拳,说:“从我知道你在卡尔德的时候我就一直关注你啊!我在意你啊!而且,除了你这个奇妙的脑回路,谁能想到这种先扬汤止沸后釜底抽薪的办法?” 周培毅对她这些使用大量成语的夸赞很满意,马上问道:“那你需要我帮你什么?我现在的身份如果直接跳反,会很麻烦吧?” 叶子摇了摇头,答道:“我是卡里斯马的公主,不是阿斯特里奥的公主。特蕾莎女王与威廉国王都是我的远亲,我可没有什么倾向性。我要做的事情,只有让卡里斯马获利。” 周培毅马上会意:“你希望在卡里斯马获得更加稳固的地位,对吗?” “卡里斯马的政局可不比卡尔德这里清明。那边文官、武将和皇帝三方互相博弈,就像三只想要咬死对方的狼狗,生怕自己和别人两败俱伤,被第三方渔翁得利。”叶子无奈地耸了耸肩,解释说,“我呢,不过是女皇陛下权力的延伸。那位陛下有些优柔寡断,不想得罪另外两方,也不愿意放松自己手里的权柄。这种情况下,我这个养女又方便又好用,就和你一样,不过是个白手套罢了。” 周培毅沉思了片刻,说道:“那么你觉得,怎么样的情况是可以削弱卡里斯马的军方与文官,还可以增强卡里斯马女皇威信的呢?” “军方犯错,文官冒进,我来拯救危局。”叶子回答道。 周培毅看着叶子平淡的表情,马上意识到,少女所处的局势和自己有着本质的不同,她的野心也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短暂的震惊后,他马上分析起了叶子所期望的这个局势:“现在卡尔德军队闭门不出,本质还是因为卡尔德有着比较大的生产缺口。” “特蕾莎女王在城市失陷之前,把城市内的自动工厂都想办法运走,运不走的都直接销毁,这是一步好棋。”叶子评价道 周培毅继续说:“现在阿斯特里奥已经稳固了防线,还获得了卡里斯马的援军。如果卡尔德继续进攻,不仅啃不下来硬骨头,还会让国内的生产缺口继续扩大。所以他们想着先消化掉占领下来的城市,把产能的缺口补上。” 叶子笑了笑:“这就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啦!我相信卡尔德如果能解决这个供给问题,以威廉国王好大喜功的脾气,肯定还会继续发动攻势。” “他会赢吗?” “卡里斯马应该会输。但是呢,我也不希望卡尔德赢。” 周培毅再次会意:“消耗战,最好是卡里斯马与卡尔德双方的消耗战。看上去这也可能是阿斯特里奥那一方的期望。” 叶子点了点头:“卡里斯马的军力非常强大。他们有着广袤的领土,充沛的武德,能力者众多。不过啊,相比卡尔德的军队,卡里斯马军方对于各种场能武器装备的应用不够好,相比质量他们更在乎数量。这是他们的弱点,也是文官集团一直攻击他们的点。但是呢,科研集团一直掌握在文官集团手里,军方也担心如果改变现在的装备供给流程,会让文官的势力侵蚀军方。” 周培毅接着她的思路说道:“现在他们远距离作战,来到陌生的土地,补给线拉得很长。而且一直被对方避战,士气上再而衰三而竭,确实有些劣势。” “我父亲,生父,是安哈尔特公爵,卡尔德的军事贵族出身。如果在正面打一场大军团摆开架势的大战,卡尔德一定会赢。”叶子说,“卡尔德的军人,战术上细致严谨,战略上大胆激进。因为他们特殊的军事贵族体制,打下来的地盘会分一部分给战功卓著的军士作为贵族领地,他们的士气也很高昂,时时刻刻都很高昂。” “不过他们打不了消耗战。看来阿斯特里奥女王非常清楚这一点。” 叶子拍了拍周培毅的肩膀,开心地说:“是啊,消耗战。只要拖入比拼国力的消耗战,卡尔德人过于严谨固执的性格,会让他们消耗很多国力在没有价值的地方。而且你应该了解过了,他们的情报系统堪称灾难。” 周培毅想起了留着精致胡子的巴登,又想起了现在效命自己的博尔思,撇了一下嘴,回答说:“确实,帮倒忙是卡尔德王国保密局仅有的作用。” “所以,我们要解决卡尔德的生产力问题,但也不能把他们喂得太饱,让他们刚刚好有余力继续进攻就好。”叶子总结说,“然后,通过情报操作,要让卡里斯马的军队在正面战场上不至于大败,最好是小败,给他们这样的打击,就足够卡里斯马国内的文官大做文章了。” 周培毅继续说:“等到卡里斯马的军方与文官吵起来互相攻讦之后,就由你来改变卡里斯马的不利局面。已经想好怎么办了吗?” 叶子骄傲地点点头:“车到山前必有路,小叶子自信是必有缘故!” 周培毅不禁一笑:“我这边想要给卡尔德解决生产能力这么大的问题,好像比较困难啊!” “我相信你也是必有办法!”叶子再次拍了拍周培毅的肩膀。 “那么,随时联系。”周培毅伸出一只手,“很开心再见你,卡里斯马的索菲亚耶芙娜公主殿下。” 叶子莞尔一笑,和他握住手:“我也是,见到你真的太好了,阿卡瓦乌波的理贝尔先生。” “讲道理,我们现在各为其主。”周培毅马上摆出一副“达咩”的拒绝姿态。 叶子当然知道他是希望用这样的姿态提高自己的报价,狠狠跺了一脚他的脚尖,伤害性不高侮辱性也一般。但周培毅从地面的震动就已经感受到了少女怪力的威慑,马上改口说:“但是凭我们的交情,我可以不要求加钱。” “这才像话。”叶子叉着腰,看着周培毅,“你刚刚解决的食品胶囊危机,坏了阿斯特里奥女王的大事。” “她应该不至于派人灭口吧?”周培毅一愣。 叶子摆了摆手,宽慰说:“不至于,她不知道是你做的。阿斯特里奥在卡尔德的情报源不多。虽然她们发现了你的拉提夏部下在事件之前抵达卡尔德,但是还没有把那个雷哥兰都骗子和一个不值一提的拉提夏走私贩子联系到一起。”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子马上锤了周培毅的胸口一拳,说:“从我知道你在卡尔德的时候我就一直关注你啊!我在意你啊!而且,除了你这个奇妙的脑回路,谁能想到这种先扬汤止沸后釜底抽薪的办法?” 周培毅对她这些使用大量成语的夸赞很满意,马上问道:“那你需要我帮你什么?我现在的身份如果直接跳反,会很麻烦吧?” 叶子摇了摇头,答道:“我是卡里斯马的公主,不是阿斯特里奥的公主。特蕾莎女王与威廉国王都是我的远亲,我可没有什么倾向性。我要做的事情,只有让卡里斯马获利。” 周培毅马上会意:“你希望在卡里斯马获得更加稳固的地位,对吗?” “卡里斯马的政局可不比卡尔德这里清明。那边文官、武将和皇帝三方互相博弈,就像三只想要咬死对方的狼狗,生怕自己和别人两败俱伤,被第三方渔翁得利。”叶子无奈地耸了耸肩,解释说,“我呢,不过是女皇陛下权力的延伸。那位陛下有些优柔寡断,不想得罪另外两方,也不愿意放松自己手里的权柄。这种情况下,我这个养女又方便又好用,就和你一样,不过是个白手套罢了。” 周培毅沉思了片刻,说道:“那么你觉得,怎么样的情况是可以削弱卡里斯马的军方与文官,还可以增强卡里斯马女皇威信的呢?” “军方犯错,文官冒进,我来拯救危局。”叶子回答道。 周培毅看着叶子平淡的表情,马上意识到,少女所处的局势和自己有着本质的不同,她的野心也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短暂的震惊后,他马上分析起了叶子所期望的这个局势:“现在卡尔德军队闭门不出,本质还是因为卡尔德有着比较大的生产缺口。” “特蕾莎女王在城市失陷之前,把城市内的自动工厂都想办法运走,运不走的都直接销毁,这是一步好棋。”叶子评价道 周培毅继续说:“现在阿斯特里奥已经稳固了防线,还获得了卡里斯马的援军。如果卡尔德继续进攻,不仅啃不下来硬骨头,还会让国内的生产缺口继续扩大。所以他们想着先消化掉占领下来的城市,把产能的缺口补上。” 叶子笑了笑:“这就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啦!我相信卡尔德如果能解决这个供给问题,以威廉国王好大喜功的脾气,肯定还会继续发动攻势。” “他会赢吗?” “卡里斯马应该会输。但是呢,我也不希望卡尔德赢。” 周培毅再次会意:“消耗战,最好是卡里斯马与卡尔德双方的消耗战。看上去这也可能是阿斯特里奥那一方的期望。” 叶子点了点头:“卡里斯马的军力非常强大。他们有着广袤的领土,充沛的武德,能力者众多。不过啊,相比卡尔德的军队,卡里斯马军方对于各种场能武器装备的应用不够好,相比质量他们更在乎数量。这是他们的弱点,也是文官集团一直攻击他们的点。但是呢,科研集团一直掌握在文官集团手里,军方也担心如果改变现在的装备供给流程,会让文官的势力侵蚀军方。” 周培毅接着她的思路说道:“现在他们远距离作战,来到陌生的土地,补给线拉得很长。而且一直被对方避战,士气上再而衰三而竭,确实有些劣势。” “我父亲,生父,是安哈尔特公爵,卡尔德的军事贵族出身。如果在正面打一场大军团摆开架势的大战,卡尔德一定会赢。”叶子说,“卡尔德的军人,战术上细致严谨,战略上大胆激进。因为他们特殊的军事贵族体制,打下来的地盘会分一部分给战功卓著的军士作为贵族领地,他们的士气也很高昂,时时刻刻都很高昂。” “不过他们打不了消耗战。看来阿斯特里奥女王非常清楚这一点。” 叶子拍了拍周培毅的肩膀,开心地说:“是啊,消耗战。只要拖入比拼国力的消耗战,卡尔德人过于严谨固执的性格,会让他们消耗很多国力在没有价值的地方。而且你应该了解过了,他们的情报系统堪称灾难。” 周培毅想起了留着精致胡子的巴登,又想起了现在效命自己的博尔思,撇了一下嘴,回答说:“确实,帮倒忙是卡尔德王国保密局仅有的作用。” “所以,我们要解决卡尔德的生产力问题,但也不能把他们喂得太饱,让他们刚刚好有余力继续进攻就好。”叶子总结说,“然后,通过情报操作,要让卡里斯马的军队在正面战场上不至于大败,最好是小败,给他们这样的打击,就足够卡里斯马国内的文官大做文章了。” 周培毅继续说:“等到卡里斯马的军方与文官吵起来互相攻讦之后,就由你来改变卡里斯马的不利局面。已经想好怎么办了吗?” 叶子骄傲地点点头:“车到山前必有路,小叶子自信是必有缘故!” 周培毅不禁一笑:“我这边想要给卡尔德解决生产能力这么大的问题,好像比较困难啊!” “我相信你也是必有办法!”叶子再次拍了拍周培毅的肩膀。 “那么,随时联系。”周培毅伸出一只手,“很开心再见你,卡里斯马的索菲亚耶芙娜公主殿下。” 叶子莞尔一笑,和他握住手:“我也是,见到你真的太好了,阿卡瓦乌波的理贝尔先生。” 一百零一 重逢3 与叶子的重逢短暂又紧张,好在当周培毅回到宴会厅时,并没有特别注意他短暂的消失。这种社交场合,人们忙碌而势利,只是那些吹捧与寒暄,就足够浪费时间。 剩余的部分自然不足以引起周培毅的兴趣,在反复婉拒了几位初次见面的卡尔德小贵族私下聚会的邀请之后,他终于熬到了宴会的结束。 现在,他要回到自己租住的庄园。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是叶子带来的新任务、新形势,也还有一个在清醒与混乱中徘徊的年轻女士。 一回到庄园的周培毅,一边在科尔黛斯的帮助下换下穿着繁琐复杂的礼服,一边询问说:“托尔梅斯怎么样了?” 一边的艾达拜伦回答道:“她醒过来一次,我给她加了一点安神的药物,她就又睡过去了。” 艾达拜伦的能力会让她拥有比正常人更加敏感的神经、更加敏锐的感官,很适合陪护的工作。科尔黛斯一直在教给她工业知识之余,介绍一些生物学和医学的常识,现在她已经成为了科尔黛斯的好助力。 周培毅一边点头,一边把叶子交给自己的小盒子递给科尔黛斯:“和那台随身机来自同一个人,收好。” 科尔黛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皱紧了眉头,但马上联想到那位卡里斯马公主奇妙而强大的能力,感觉这一切似乎非常合理。 尽管和叶子的联系是绝密,但其一,师姐一直都知道叶子的存在,并且和身在卡里斯马的索菲亚小姐有所接触,由她和叶子建立联系,可能对师姐最在意的复仇有所帮助;其二,周培毅和叶子沟通所用的语言科尔黛斯完全没有过接触,不需要担心会泄密。 科尔黛斯收下盒子,用快速熨烫的设备把周培毅穿过的礼服熨平整,然后提醒说:“托尔梅斯的情绪有些低落,现在再和她聊公爵夫人不利于她的恢复。” “她会理解我的。”周培毅此刻没有慈悲与同情,或者说,他选择了最理性的手段,“真相与理智才是她的良药。” 周培毅在科尔黛斯与艾达拜伦的包围之下,再次进入了治疗舱所在的房间。托尔梅斯小姐安静地躺在治疗舱内,浸泡着治疗舱的特殊溶液。安神的药物没有让她睡去,恢复了清醒之后,她总会在闭上眼睛的瞬间看到“公爵夫人”那张过于美丽又让人憎恶的面孔。她睁着眼睛,听着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理贝尔先生。”托尔梅斯疲惫的声音非常平静。 “托尔梅斯小姐。” 乖巧的艾达拜伦从墙角给周培毅搬来靠背椅,让他可以安然坐在治疗舱前。周培毅也会意地把随身机递给艾达拜伦,将庄园的船库作为她近些时间好好学习努力帮忙的奖励。 开心的艾达拜伦离开了房间,这里,只有治疗舱放大的托尔梅斯小姐的心跳声作为背景音乐。周培毅再次张口:“我刚刚参加过了卡尔德国王举办的宴会,如果不出意外,那个女人会在不久后联系您,希望知道卡尔德国王陛下为了拉拢我提出了什么样的条件。”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说:“当然,那个女人更希望了解的,是昨晚您与我发生了什么。所以,为了您的安全,我需要了解,她是如何联系您的。” 托尔梅斯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缓缓地说:“公爵夫人会用特制的随身机联系我,以便于让我听到她的声音。在我还处于她的控制下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妙的魔力,会改变我本来相信的事情,就像是给我增添了信条一般。” “如果再听到那个声音,会改变您现在的理智与冷静吗?” 托尔梅斯现在行动受限,想要摇头却做不到,她只好放弃,然后回答道:“我不知道,理贝尔先生。但我相信您,应该还有办法让我恢复理智。” 科尔黛斯和周培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上前半步,说道:“托尔梅斯小姐,您现在的状态,身体虚弱,精神敏感,难以入眠,都非常符合场能枯竭的症状。我们怀疑,我家老爷在您的身体里销毁的是您本人的场能,那位公爵夫人的能力,可能是调用您本身的场能来影响您的心智。” 托尔梅斯说:“是啊,她从来没有操纵过非能力者。或者说,没有场能的人,也不值得那个女人去耗费心声。她有着那样的美貌,只是简单的笑容,就会让人魂牵梦萦吧!理贝尔先生,请您务必接受我的敬意,她对您的色诱并没有产生效果。” 那是因为我见过同样好看的。周培毅没有把真实的原因告诉托尔梅斯,被一个刚刚勾引过自己的女性夸赞坐怀不乱这件事本身也是怪怪的。他说:“您对她足够了解,您认为,那个女人会相信我在拒绝了她的色诱之后,在昨晚接受了您的诱惑吗?” 托尔梅斯苦笑了一下,回答道:“我肯定不敢和她比较外貌。不过,这也不是她第一次选择把能量藏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去操纵别人了。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她也不是每一次都可以靠着那张脸予取予求的。” 周培毅获得了自己所需的全部情报,已经做好了决定。他说道:“既然如此,如果我希望您伪装成依然被她操纵的样子。您觉得这可行吗?” “我在卡尔德,那个女人的场能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她只能靠着在随身机里传递过来的声音给我下命令。只要我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发现不了。” 周培毅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他说道:“我希望您能伪装出依然被她操控的假象,希望她认为您已经成功献身给我。至于我为何没有成功成为她的傀儡,是我们留给她的小谜题。我希望,她对我抱有一点点畏惧,也希望她知道,我这个人完全可以被利益收买,我不是铁板一块油盐不进。您认为,这对您来说可以接受吗?” “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理贝尔先生,您又不是真的玷污了我。更何况,您救了我的命。”托尔梅斯轻声说,“只要可以远离那个女人,只要不被再次操纵,我当然愿意听从您的命令。” 周培毅看着这张憔悴的脸,和上面经历过绝望与救赎的表情,大概能体会到师姐为什么会与她感同身受。复仇,似乎是她们的共同点,但是托尔梅斯似乎更加了解现实,了解自己与对方实力上的鸿沟。没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与愚蠢,让她面临着更加绝望的境地。 “我不会给您一个承诺,就像我反复说过的一样。”周培毅看着她的眼睛,同她也同科尔黛斯说道,“我觉得我现在做不到的事情,是不敢、不能给您承诺的。但您可以得到我的保证: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帮助您获得沉冤昭雪的机会,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不惜一切。而在那之前,我用得到您的能力。” “足够了。谢谢您,理贝尔先生。” 一百零一 重逢4 “看来您度过了一些难忘的夜晚。” 再次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对话时,周培毅刻意穿上了非常不正式的睡袍。托尔梅斯已经按照指示给了这位远在拉提夏的公爵夫人错误的情报,得知理贝尔虽然碰了托尔梅斯,却没有被场能影响,才会如此恭喜。 “感谢您的馈赠。”周培毅的着装有些慵懒,但是表情与言语依然保持了足够的谦卑,“我对这份厚礼确实非常满意。” 只从投影中的画面看,公爵夫人美丽的脸孔中看来是难掩失望。周培毅不敢排除这种表情也是对方演技的一部分。 公爵夫人笑了笑,带着调笑的口吻说道:“托尔梅斯是我的近侍,陪伴我多年,就这么让给您,还真是让我颇有些舍不得呢。” “让您忍痛割爱实在抱歉,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将她还给您的意思。”公爵夫人的谎言让周培毅想笑,他自己说的可是实话。 “那就好!那就好!”公爵夫人不由得鼓掌,言语也更加露骨不敬,“您已经见过了那位风流倜傥的卡尔德国王了,不是吗?实不相瞒啊,在小女子还是怀春的少女时,这位国王可一直是梦中情郎的首选。” 周培毅保持了礼貌:“如您所说,国王陛下风姿绰约,大气不凡。” “那么他给你开出了什么价格,我亲爱的小狮子?” 果然,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周培毅抬起头,老实地回答说:“国王陛下并没有给我什么特别的优待,无论是爵位还是财宝,都没有。” 威廉国王不像是如此吝啬的人物,只从托尔梅斯之前递送的报告中,公爵夫人也能了解理贝尔为这位卡尔德的王者解决了多大的麻烦。既然他并不是吝惜自己的财富,不愿与人分享,那么,他能给理贝尔的,就不是可以用爵位与财宝衡量的东西。 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东西。卡尔德国王希望理贝尔做自己的白手套。 “手套如果脏了,就免不了被脱下、换掉。”公爵夫人带着不可捉摸的微笑,似乎是善意地提醒说。 “在那之前,还请各位大人好好使用我。”周培毅同样微笑回应。 这句回答有两层含义。他并不介意做各位大人处理灰色地带问题的白手套,也很了解白手套面对的宿命,一定是兔死狗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留退路,他不仅愿意为卡尔德的国王效忠,也愿意为其他人效忠。就像他一直宣称的那样,理贝尔是一位商人,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如果拉提夏的国王也需要白手套,也需要人为自己管理明暗交界处,他也可以变成拉提夏国王趁手的模样。 读懂了这些的公爵夫人一边在心里赞叹年轻人的明智,一边衡量着自己究竟可以给出多少承诺。片刻后,她回应道:“手套只要经常保养,就可以陪伴一生。” “那么就请您像这样经常的给这只手套优待吧。”周培毅低头颔首,说出来的话语也是无比谦逊礼貌,不过,其中的意味是威胁还是贪婪,就要看解读之人如何看待了。 公爵夫人获得的讯息显然是贪婪。她笑了笑,对少年展现出的这些适当的野心非常喜欢。她打量了一番理贝尔全身上下,轻轻摇了摇头,以过来人的口吻劝诫说:“理贝尔先生,您还很年轻,很多事情呢,要懂得节制。” 她从托尔梅斯的报告中了解过,理贝尔身边不仅有她派来的这位近侍,还有一位气质高洁的女仆,一位青春活泼的学徒。被女人环绕的贵族出身的理贝尔,不太可能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无趣之人。既然是有欲望的普通男人,对于公爵夫人来说,就没有那么危险。 哪怕他有着奇怪的场能,对公爵夫人的触碰有些克制。哪怕这次埋在托尔梅斯身体里的场能没有发挥作用,没能让公爵夫人成功操控这个年轻人的心智。但他只要是有正常欲望的人,男人,就足以让深谙男人心的公爵大人摆弄。 这也是周培毅希望她认为的。 周培毅装作羞赧的模样,稍稍低下头,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一般提出:“公爵夫人您取笑了。说起来,在下在宴会中听到了一个说法,此前卡尔德境内合金产能不足,自动工厂的扩张也因此受到限制。这种困境全然来自于东卡尔德贵族在中饱私囊。国王陛下有心杀鸡儆猴,拿其中一些人开刀。” 公爵夫人知道他似乎是在将话题转向到正经事务上,躲避自己的取笑,也没有继续在男女之事上开他的玩笑。她回答说:“卡尔德近一个月的合金进口,多数也来自我们拉提夏。我那些贪婪的同僚,早就囤积了大量的合金,等着卡尔德人被逼入险境,不得不依赖他们的高价合金呢。” “我倒是希望各位大人格局打开一些。”周培毅说,“如果合金的价格一直处于高位,卡尔德国王迟早会不得不对着那些地方贵族动手。到时候,可没得赚了!细水,才能长流嘛。” “我会劝他们适当放松一点点,当然,也会给你留好走私的份额的,小狮子。” 周培毅低头颔首:“感激不尽。不知您认为,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前线战场,是打起来比较好呢,还是像这样继续保持僵持对立比较好呢?” 公爵夫人回答说:“我无所谓,我的同僚们也无所谓,甚至于您,我的小狮子,也可以无所谓。不过呢,小女子浅见,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的联军,是不能接受继续僵持的局面的。他们担心失去的土地,拿不回来了怎么办呢?不会就这么被卡尔德吞噬消化吧?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会越发心急。” “夫人高见。”周培毅一边恭维,一边埋入钉子,“如此心急的阿斯特里奥,面对获得了我们助力的卡尔德,似乎依然没有什么胜算。如此想来,我们应该早做布局,想办法早早介入阿斯特里奥领地的重建。” 卡尔德人的能征善战,是公爵夫人非常了解的事情。哪怕是卡里斯马人,远道而来,补给线如此遥远,恐怕也无法与他们拼正面。过早结束的战争对她不利,于是公爵夫人又说道:“布局重建恐怕为时过早。亲爱的小狮子,你觉得你有机会,和阿斯特里奥人也建立联系吗?如您所说,您是商人。做生意,吃两头,才是最赚的嘛。” 就等着你说这个呢! 周培毅露出为难的表情,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说:“我可以想想办法,我这里有个年轻人,是卡尔德王国保密局的一员,曾经向阿斯特里奥传递情报。希望他能成为我们与阿斯特里奥的桥梁。” 博尔思的存在也是托尔梅斯曾经传递的情报内容,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早就了解了这个年轻人不安分的心思。她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如果理贝尔真的如她所愿与阿斯特里奥人交往,他不就留下了把柄,今后又怎么全心全意和卡尔德国王媾和呢?到最后,他还是会回到拉提夏,回到自己的怀抱。 两人在谈话中都获得了自己希望的结果,似乎,他们都有着光明的未来。 一百零二 转折点1 玛丽娜女士像平日里一样,将今日需要公主殿下关注的要闻整理好,与驻阿斯特里奥军方的日常简报一起,汇集成一本薄薄的阅后即焚的小册子,在公主殿下马上要起床用餐的时候,交给她。 “您似乎非常开心。” 艾尔琳为玛丽娜打开房门,此刻,卡里斯马的公主殿下正在侍女长拉达尼娅的侍奉下盘起头发。这种复杂繁琐的事情,实用主义的索菲亚公主一向是喜欢拒绝的。由此,玛丽娜女士大概臆测了一下殿下的心情。 “玛丽娜女士,早上好。” 刚刚从卡里斯马圣帝城抵达阿斯特里奥的侍女长拉达尼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方便特意召唤自己远道而来的公主殿下与陛下的书记官玛丽娜女士点头示意。然后,这位卡里斯马王国唯一可以代替女皇陛下抛头露面的皇族成员回答说:“如您所见,我的心情非常好。我在梦中见到了一位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玛丽娜叹了一口气,将今日的报告递给公主,说:“如果阿斯特里奥女王也有如您一般的好心情,那可就谢天谢地了。” 索菲亚示意拉达尼娅继续自己的工作,然后飞快地翻阅起小册子,顺便搭话说:“特蕾莎女王的计划被搅黄了,她有些不开心。我们的情报网络,不是也没有预测到一个叫‘法托’的雷哥兰都人突然出现嘛!” 玛丽娜的眉头紧锁,稍稍压低了一些声音:“殿下,我知道您与雷哥兰都人联系颇多。这是不是雷哥兰都的那位王妃从中搅局呢?” 不到一分钟,索菲亚已经看完了报告。她把册子递还给玛丽娜,然后回答说:“夏洛特王妃与她深爱的雷哥兰都王国,一向是喜欢两头下注,输赢通吃的。比起入局,他们更喜欢做庄家。” 一边的艾尔琳为玛丽娜女士端上了今日的红茶与糕点,然后好奇地问道:“殿下,做庄家怎么赚钱啊?那不就是看热闹嘛?” “亏你还是商人家的女儿!”索菲亚笑骂道,“雷哥兰都人喜欢隔岸观火。比起让自己赚钱,他们更乐见于别人赔钱。像是这般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打起来的乱局,今日卡尔德优势大些,他们就会在媒体上造势,运送战略物资,邀请像我们卡里斯马这般的地区大国入场,平衡局势,无所不用其极。如果有一天,阿斯特里奥占尽上风,不日间就要反攻卡尔德本土,那夏洛特王妃会毫无顾虑地转而暗中支持卡尔德王国。他们啊,就想让伊洛波的王国们打成一团,互相消耗。” “有点缺德啊......”尽管不太敢妄加评论,艾尔琳还是没忍住这句吐槽。 玛丽娜跟随陛下多年,也熟读伊洛波历史,对于雷哥兰都这种做派她也早有了解。她有些疑惑:“您与陛下,都对雷哥兰都和夏洛特王妃如此了解。为什么我国还要在阿斯特里奥入局呢?” “请先享用您的红茶,玛丽娜女士。”索菲亚笑了笑,白金色的头发经由透过窗户的清晨的阳光,反射出耀眼的颜色。 玛丽娜虽然困惑,但依然按照索菲亚公主的要求去做。她轻轻喝下一口红茶,今天的茶种经过严格的筛选,在索菲亚公主本人的亲自指导下,由女仆艾尔琳炒制、发酵,是整个伊洛波找不到第二份的风景。 看着玛丽娜喝下红茶,品味红茶,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平和,索菲亚莞尔一笑,悦耳的声音为她解惑道:“玛丽娜女士,以您对卡里斯马王国的了解,我们的长处是什么?我们的隐患,又是什么?” 玛丽娜捧着茶杯,给出了几乎所有卡里斯马人都会给出的答案:“我们卡里斯马疆域辽阔,物产丰盈。庞大的领土,是我国最大的依仗。与之相对,卡里斯马人一向被其他伊洛波人视作蛮夷,我们信奉的教派理论也与圣城的监察官大人相悖,大部分伊洛波人,都把卡里斯马看做是威胁。这是我国最大的隐患。” 拉达尼娅为索菲亚公主递上一面镜子模样的显示屏,可以全角度无死角看到公主身后精致的盘发。公主殿下满意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拉达尼娅的腰肢,然后重新看向玛丽娜,说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玛丽娜女士,在我的看法里,卡里斯马王国的强势之处,就是卡里斯马的隐患所在。” “还请您再详细教导。” 索菲亚站起身,由拉达尼娅为她整理因为她的大动作而飘起的长裙。这位出生在卡尔德的卡里斯马公主,在阿斯特里奥的宫殿里解释说:“卡里斯马有着辽阔的疆域,我们的领土,是拉提夏的五倍,卡尔德的六倍,雷哥兰都的十倍。我们在宇宙中建立的补给站,仅次于雷哥兰都,遥遥领先于其他伊洛波王国。可我们的人口呢?卡里斯马现在的官方人口是多少,玛丽娜女士?” “我们有一亿两千万人,殿下。”玛丽娜回答说。 索菲亚笑了笑,从拉达尼娅和艾尔琳手中的托盘里挑选出今日备选的发饰,然后继续回答说:“相比于我们的领土,我们的人口似乎并没有领先其他王国很多。在伊洛波,每一位贵族需要五百到两千名左右市民的供养,平均十位贵族才会诞生一位值得送上战场的能力者,可卡里斯马却长期保留了超过十万名士兵。这,真的是卡里斯马的国力可以满足的消耗吗?” 玛丽娜沉默了。 没错,有些卡里斯马人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穷兵黩武才是卡里斯马最大的隐患。然而,卡里斯马人对于战争的狂热,并不是少数清醒的人可以泼灭的烈火。早在大帝时期,军方的权力在政局中不断膨胀,早就尾大不掉。 文官、武将、地方、中央、皇帝、平民,种种矛盾早就了女皇陛下即位之前混乱的朝堂。现在,她只能选择阿斯特里奥的战场,给国内不断膨胀的压力提供一个发泄的出口。 “加入阿斯特里奥的战局,会让我们有解决这些问题的机会吗?”玛丽娜不由得问道。 索菲亚没有回答玛丽娜的问题,她说道:“是时候召见卡里斯马援军的司令官大人了。玛丽娜女士,就麻烦您为我安排一次今日的会面吧。” 一百零二 转折点2 在玛丽娜的安排下,卡里斯马援军的司令官亚历山德罗将军按照吩咐,来到了索菲亚下榻的宫殿大厅。 这位将军出身正统的卡里斯马贵族家庭,有着每一个自认高贵的卡里斯马人传统的习惯。他留了平头,与清爽的发型相比,浓密而卷曲的大胡子经过适当的修剪,占据了面部的主要部分。 作为能力者,也作为军人,他穿着了一整套场能装甲。这套装甲采用的特殊合金材料,有着可以帮助场能能量单向通过的功能,非常适合防御外来的能量。相应的,这套战甲的重量惊人,四等以下的能力者如果不能一直释放场能减缓消耗,是无法抗住战甲的负担的。 索菲亚的座位由玛丽娜安排,乃是背光的阶梯之上。为了这位将军不至于因为公主的美貌而倾心,也为了营造王族的威严。 亚历山德罗甲胄在身,单膝跪坐,向坐在高处的索菲亚公主行礼:“殿下。” 索菲亚笑了笑,用与将军同样标准的卡里斯马语回应道:“亚历山德罗将军。很抱歉,从本宫抵达阿斯特里奥以来,一直没有到军营驻地中慰问各位将士。希望您能理解我的难处与顾虑。” 亚历山德罗很清楚,这位陛下的养女成为卡里斯马的公主殿下不足一年,没有王室血脉的她一直饱受非议,尽管她长袖善舞的社交表现为她赢得了很高的人气,但这依然不足以让军方这种极端保守的势力接受这位新王族。 正因如此,公主殿下作为陛下特使来到阿斯特里奥,与军方保持克制的距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 “您的担忧非常合理,末将与麾下的士兵都感念您的关怀,也感谢陛下给予我们这次建功立业的机会。” 索菲亚轻声浅笑,打量了一番低着头的胡子将军。与他粗犷的外表相比,这个回答中细腻的心思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公主殿下便问道:“卡尔德人坚壁清野闭门不出,我军在阿斯特里奥已经驻扎了数月,还未力寸功。请问将军,将士们是否因此而急躁不安呢?” 亚历山德罗直抒胸臆:“异国他乡,求战不得,难免骄躁。请殿下放心,无论卡尔德人想要耗多久,我等都有信心和耐心。” 你们有耐心,远在东伊洛波的法列夫可不一定有。索菲亚看过最近这段时间,为了供给远征援军消耗,卡里斯马动用的漫长的补给线路。这巨大的消耗实在不是仅仅用耐心可以满足的东西,他们需要战果。 索菲亚收起自己的微笑,严肃的面容在光线的映衬下阴云密布。亚历山德罗没有抬头,看不到公主殿下的表情,但是他能感受到空气温度的变化。 “有耐心是好事,将军。”索菲亚决定不再与这位司令官进行虚伪的寒暄,“您应该非常清楚,在阿斯特里奥的每一名士兵,都背负着所有卡里斯马人的期待。为了让他们拥有舒适的备战环境,卡里斯马全国上下齐心。” “我等自然不会辜负期待。” 索菲亚马上打断了这位将军冠冕堂皇的套话:“本宫不喜欢您这次的回答,将军。仅仅在过去的一周时间里,就发生了两次卡里斯马军士离开营地,在阿斯特里奥城市狎妓,没有足额支付费用,引起了不小的治安骚动。这种事情,您有了解吗?” 亚历山德罗当然了解。但他保持了自己的高傲,维护着惹事的军士:“您可能有所不知,我们的将士需要发泄。在军营的时间太久了,会压抑他们的活力。” “这听上去可不像是有耐心的样子啊,将军。” 索菲亚盯着这位将军光滑的头顶,不需要调动多少场能,就轻松压制住了这位久经沙场的战士强悍的防御。空气随着“茧中雪”的发动变得刺骨,更像是在卡里斯马的温度。 “将士需要发泄,所以他们可以不遵守阿斯特里奥的法度,在这里肆意妄为。您如果想要发泄,是不是可以拥兵自重,无视陛下与卡里斯马全国的荣誉?” 索菲亚指责间,硬骨头的将军已经不堪重压,把头低得更深。他惊讶于少女这惊人的场能,情报里她不过是四等水平的能力者,为何会拥有如此强大的能量? 尽管有疑惑,尽管有着卡里斯马军人的傲骨与不服,但是他依然保持了对这位名义上的王族的全部尊敬:“不敢,殿下。我等始终是陛下如臂使指的鹰犬。” “那就听话!” 大声的呵斥之后,索菲亚从座位上起身。她情绪激动地责骂道:“你不知道这里是谁的领土吗?你不知道为了让阿斯特里奥的人民不因我等的到来而背上负担,你们的补给都要从卡里斯马运送吗?你不知道你和那几个惹事的流氓,打的不是阿斯特里奥的妓女,打的是特蕾莎女王的脸吗?你知道!你不在乎罢了!” 亚历山德罗心中一寒。他一直以为这个年轻的公主会和太子一样,因为没有贵族的支持而只知道巴结军方或者文官,他嚣张却没有资本,傲慢却不得根基。显然,索菲亚公主的背后是坚定的陛下本人,她表现出的好脾气是陛下所希望的,她表现出的愤怒也一样代表了陛下的愤怒。 难道,军士们的胡作非为,已经传递到了陛下的耳中,引起了陛下的厌恶吗? 将军赶忙放弃对索菲亚场能的抵抗,低头说道:“您所言甚是,是末将治军不严。待我回营,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本宫不需要您的交代,将军。”索菲亚收起了黑脸,只要对方听得懂话,就没必要一直使用威压,“是您自己需要管理好您的将士们。现在,卡里斯马国内还没有听到您的军士惹下的丑闻。但是,本宫不能保证,他们会依然像今天这样保持对您的支持。” 其实陛下并不知道这些事。索菲亚命令玛丽娜保留了所有卡里斯马军队在阿斯特里奥违法乱纪的情报,集中了起来。在卡里斯马真正走上战场之前,这样的情报没有现实的意义。如果他们能在战场上正面击溃卡尔德,丑闻不过是胜利边缘的谈资,如果他们战败,这才会是压垮骆驼的其中一棵稻草。 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全在索菲亚自己的掌握之中。 “您教训的是。”亚历山德罗的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 索菲亚终于再次露出了笑容:“希望今天的对话,能让您有一个更加深刻的认识。我们终归代表了卡里斯马的荣誉。” 她不因为将军的低头而笑。她很清楚,自己的态度会原原本本由亚历山德罗将军传递给卡里斯马的军方,他们更加清楚军方带来的巨大损耗受到了文官集团多少职责。军士的丑闻会带来外交的困扰,也会带来舆论的被动。如果这位公主殿下选择了文官,军方会失去难得的出战机会。 现在,与卡尔德的第一战,已经变成了不得不胜的决战。 一百零二 转折点3 “如果有人按图索骥,从这间仓库溯源的话,会不会找到您?” 博尔思作为保密局与理贝尔联系的专员,即便食品胶囊的事件已经解决,依然留在了理贝尔身边。巴登需要他持续“监视”这个卢波人的行动,周培毅需要他一直向保密局的草包们传递被误导的情报。 “您还真是颇有闲心啊!”周培毅正在帮科尔黛斯清点着仓库里的贵重合金,从博尔思身边路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了让您安心,我会这样回答您:不会。仓库的承包商从始至终都和我没有一点点关系,仓库里的货物也和本人的业务没有任何联系。我出现在这里,是一个巧合。很快,这间仓库和它存放的货物,都会变成面向卡尔德政府的无偿捐赠。” 这间仓库,就是“法托”曾经用来存放食品胶囊的那一间。这里的食品胶囊已经被保密局和卡尔德政府全数收缴。现在,周培毅再次调用了这间仓库,用来存放本来用以销售给卡尔德地方贵族的合金。 现在,周培毅手边可以调用的人力不多,多数事情还要依仗科尔黛斯一个人。不得以间,他也只好一起参与仓库的清点。 博尔思手指从存放合金的木质箱柜中滑过,上面印刻的文字显示它们生产自遥远的拉提夏。年轻的保密局官员不禁问道:“我记得合金的进口价格非高昂,这批货物的价值不菲。您为什么不自己留下?” 周培毅稍稍调用一点场能,帮助科尔黛斯将一箱毛重数吨的合金平稳的放到地上。然后才回答道:“低买高卖,人之常情。不过呢,很多时候反常理的操作,才是最赚钱的生意。这些合金由不知道哪里的绅士走私到卡尔德,在黑市上确实可以卖出一点价钱。可这不符合我这个人喜爱分享的性格。” 科尔黛斯终于清点完成了仓库里的合金。她正在把每一种合金的用途、市价、存量整理成一份报告。周培毅凑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可不敢打扰师姐认真的工作,依然回到了博尔思附近,将自己这一身假模假式的工装换下。 “博尔思先生,您听说过期货吗?” 周培毅的问题再次让博尔思皱起了眉头,他并不了解贸易的知识,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在伊洛波,尚且没有诞生期货这种形式的交易。 周培毅笑了笑,解释说:“低买高卖,正如我刚刚所说,是所有商人赚钱的王道。可是,像是合金这种进口量巨大,价格波动也惊人的商品,贸易的风险就会变得无比夸张。今天用一百枚标准币的价格购入,花费了五十枚标准币的运费和三十枚标准币的仓储,突然听说卡尔德本地的合金降价到了一百五十标准币,是不是血本无归?正因如此,从来没有像我这样的平头百姓从事合金的进出口工作。为什么呢?赔不起!” 博尔思跟上了这个思路,还没有来得及继续深思,便听到周培毅继续说:“可是如果有一个非常公道的第三方,为所有参与交易的商人托底,是不是他们就有动力参与这种大宗贸易了呢?如果,当然,我只是一个假设,卡尔德官方政府向所有的地方贵族和私人商贩,提前签订一个合同,无论进价多少,运费几何,仓储耗资,卡尔德都会在一个确定的时间以一个确定的价格收购合金,那么这些人是不是会有动力参与交易呢? “只要有人参与贸易,那么像维莱特大人这般消息灵通的有钱人,就可以用期货的手段,看涨或者看跌合金贸易的这个合同价格。如果合同价格有走高的趋势,维莱特大人就可以提前与贸易商签订一份合同,以较低的价格购入合金,在合金涨价之后再行卖出。如果合金价格走低呢,维莱特大人又可以变成贸易商,与卡尔德政府签订交易合同,等到合金价格走低之后,低价从市场购入合金,再以合同价格卖回给卡尔德政府。” 博尔思这次跟不上了,他还在想,周培毅便没有再解释下去。来自拉提夏的贵族保持了耐人寻味的微笑,看了一圈仓库里的合金。公爵夫人的承诺即将兑现,拉提夏将与卡尔德就合金的贸易开始谈判,开放一些民间途径,由卡尔德的商人与贵族从拉提夏购买合金。这种交易方式并非王国与王国之间的正式贸易,会适当规避一些外交上的麻烦。 “我相信,这种办法会帮助卡尔德缓解一些合金的缺口。”他说道,“战争不止在前线的战场,更重要的,是你我身边。消耗,补给,生产,效率,是战争背后的另一场腥风血雨。” 博尔思没有理解周培毅所说的交易方式,但是这段话,他是明白的。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向阿斯特里奥那边释放了错误的消息。我告诉他们,卡尔德国内的合金产能无法供给前线的损耗,也无法生产足够的场能武器与装备。” “阿斯特里奥的人不蠢,用谎言是骗不了他们的。但是,让他们适当缓慢地了解真相,就足够卡尔德军方做足准备了。” 科尔黛斯已经整理好了仓库的情报,快步走过来将随身机递给周培毅。他大概扫了一眼,脑子里有个概念,便交还给女仆。然后又拍了拍博尔思的肩膀,说道:“我希望你呢,接下来这段时间,不断传递一些有关卡尔德合金的真实情报给阿斯特里奥。一个月,这一个月会足够让阿斯特里奥相信,春天之后,卡尔德也没有足够的物资补给给前线的全体士兵。一个月之后,我会在士普雷建立一家合金贸易的期货市场,允许所有人参与贸易。那个时候,这间仓库的合金就会成为卡尔德王国战略储备的一部分,也会成为合金收购价格的其中一个参照物。之后,卡尔德的合金进口,就不会再有贸易上的障碍了。” 博尔思倒吸一口凉气,又不禁问道:“您想要做什么?您是要在背后操控这场战争吗?” 周培毅耸了耸肩,回答道:“当然不是,我哪有那么大的力量。国王陛下希望我解决问题,我就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至于解决了问题之后,事情会走到什么样的方向,那就是我这种小人物无法决定的咯。” 他微笑着,在合金仓库中有着轻微不易察觉的回声。而此时此刻,可能正是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领土战争,真正的转折点。 一百零三 神明的试炼1 伊洛波文明最大的特点,就在于这个遍布多个星系的庞大体系,哪怕有着取之不尽的资源,哪怕管理着无数的行星、卫星与补给站,他们的人民始终只会居住在行星上建立的城市。 据说,在伊洛波人的祖先从卢波出发,开始逐渐占领伊洛波的各大星系之初,大部分行星都存在着并不适宜生存的大气。前哨站改造的空气成为了人们聚集起来的原因,即便在已经完成了大气改造的如今,在城市聚居的习惯依然得以保留。 如此一来,伊洛波的大部分行星除去城市和附近的领地之外,大多都是一些无人照看的荒原。有营养的土壤早已被筛选带走,矿山依赖着大型自动工厂劳作,河流因为长年的工业污染成为了毒水,就连空气,也不像是在城市中那般清甜安全。 如此的大地已经供养不起繁茂的森林、辽阔的草原与丰富的物种。在伊洛波文明兴起的中伊洛波与南伊洛波,荒原才是大地的主要底色。相对而言,后兴起的西伊洛波人与东伊洛波人,会更加在意这些环境的保护。 荒原没有森林的阻隔,风沙极大。不过这并不会对神子大人产生任何困扰,他强大的场能早在数月的训练中变得随心所欲,可以利用场能的释放,从漫天遍野的沙尘中精准地筛选出可供呼吸的空气,留存在身边,隔绝了尘土与砂砾。 他披着沙漠中常见的披风,沉重的布料有着良好的遮光,可以保证身体的温度与湿度。头顶戴着的则是用相似布料盘起的帽顶,同样是为了防止荒原的沙尘侵入头发与眼睛。尽管靠着能力的帮助,这些服装没能发挥功效,但神子大人,似乎非常喜欢这一套衣服。 与他相伴而行的奥尔加修女则不然。 修女依然穿着自己在圣城的制服,哪怕是走在荒原之上,依然保持了完美的礼仪,确定的步幅,稳健的脚步,身上的配饰并不会因为风沙与自己的走动而叮咚作响,修女的表情也依然淡然而平静。 “您的能力已经获得了如此惊人的进步,神子大人。”修女与神子大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她的声音是如此清晰,像是穿过了耳膜,直接响在了神子脑中,“您可以在如此的沙尘中保护自己。但是,您无法停止每一粒砂砾,您无法停止这席卷的飓风,您无法改变这骤起的风暴。” 神子大人没有回答,他确实想过,如果自己的场能再有一些进步,是不是可以停止这沙尘呢?现在看来,答案是否定的。 修女继续说道:“没错,自然伟力永远是我等人类无法企及的无上神力,创造了这一切的神祇更是我等只能用崇拜来侍奉的主人。我知道,您与我们不同,没有与生俱来的虔诚。您已经见过了神迹,那是神明留下的痕迹,就已经足以让我们这些凡人仰望,收益百代。我希望您能在真正走到试炼之路前,学会尊重与敬畏。与永恒相比,我们,太渺小了。” 感天地之浩渺,觉沧海之一粟。越是探索世界,越感受自己作为寿命有限的人类的渺小。神子大人默默点了点头。他已经听到了很多传说、神话、故事,那些与地球上并没有不同的描绘都让他产生了一些熟悉。然而,当他开始使用能力时,当他随着空天艇穿梭太空时,当他站到了神迹,站在梅萨平顶的高处时,他又感受到了无比的陌生与害怕。 神子与修女迎着风沙继续行走。粗暴的沙尘会让大部分旅人受不了脱水与干燥,却不能影响两位强大的能力者。修女奥尔加非常满意,已经在荒原上走了四五个小时,神子大人释放的场能依然非常稳定,没有波动,也没有衰弱。 两人登上了一处沙丘,荒原的风景已经逐渐退变为沙漠。而在沙漠的边缘,一处绿地显得异常夺目。白色的石质建筑与金色的拱顶,碧蓝色的湖泊与翠绿色的植被,像是土黄色沙漠中平地而起的宝石般耀眼。 “我们会在那里休息,神子大人。”修女稍放缓了一些步伐,等待神子大人停下。 这处奇妙的绿洲,神子曾在书中读到过,此刻他也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它的名字:“明内沙吾尔城,意思是从天而降的宝石。” 修女点了点头,眺望向绿洲的方向,说道:“您已经读过了这座城市的历史。这里曾经属于一位异教徒,一位品德高尚的骑士。他的名字叫做阿尤布赞吉。尽管不信奉我们的神,这位异教徒依然获得了神明的赠予,有着强大的能力。这里曾经是他保护的异教徒王国与伊洛波的边界。” 在神子的那本书中,这位名为阿尤布的异教徒骑士,怀着两个文明友好的希望,在此处建立了城市。他庇护所有背信的叛逆,也释放所有受囚禁的战俘。他开放自己的藏书给热爱知识的民众,也在战场上亲临前线英勇作战。 这位骑士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王国,曾经真的与圣城分庭抗礼。双方在旷日持久的对峙中几乎将要接受对方的存在。只不过,新神子的诞生,改变了这一切。 神子在圣城加冕,成为了圣城、骑士团与伊洛波王国的共主。在他的伟力下,伊洛波士兵们所向披靡,最终,神子亲自杀死了阿尤布。 尽管有着信仰上的世仇,神子却依然尊敬这位敌人的高尚品德。他保留了明内沙吾尔,在这里为阿尤布建立一座衣冠冢,纪念作为对手的这位骑士。在城里,甚至保留了一些阿尤布生前的用物与手稿。 这位神子就是第十二代神子,伊洛波完成一统大业的神子。而这里,也是神明十二道试炼的起点,是当代神子大人,这位还没有被骑士团、被伊洛波王国承认的新神子要抵达的新征程。 神子大人同样瞭望向沙漠中的绿洲城市。猛烈的阳光不能干扰他的视线,害怕?担心?激动?种种情绪复杂的糅合,让他的双手开始有些颤抖。 “我们走吧,神子大人。”奥尔加如是说。 一百零三 神明的试炼2 绿洲城市明内沙吾尔,曾经是两个文明的交汇,也曾是历史上最为璀璨的明珠。此时此刻,当神教最终战胜了所有的异教徒,统一了以斯比尔星脊为中心的伊洛波星系团,这座曾经代表了另一个文明的城市,虽然得以保留,却永远成为了一座没有居民的空城。 神子大人在奥尔加的引导下步入城市,穿过保护城市的能量护罩,经过入口处的身份识别,终于踩在明内沙吾尔城泥陶烧制的地面上。这些石板与泥陶经过岁月与风沙的洗礼,边缘已经变得有些圆润,缝隙也日渐变大,但其上密布的雕琢,依然在昏暗无比的天色中尽力展示着一个已经消亡的文明那只剩下烛火的光明。 在两人踏上地面的同时,有着跟随功能的管家无人机马上从侧面跟随上来。两人身上携带的随身机与这架无人机无缝链接,奥尔加修女新年稍动,无人机马上开始为两人投影播放本城的介绍。 “明内沙吾尔城,欢迎神子大人与修女。”无人机的声音机械又空灵,投影出的画面在空气中召集了纳米机器人,汇集成明亮的3d模型,正是明内沙吾尔城。 奥尔加修女一边示意神子大人跟随她走上城市唯一的主路,一边对无人机指示说:“请为神子大人播放城市简介。” 像是配合沙漠的风格,跟随两人一起运动着的3d投影沙化,从不断缓慢旋转的城市模型,配合着无人机的介绍,一个一个展示着这座城市曾经拥有的光辉画面:“明内沙吾尔城,始建于神教历法3411年。这位阿尤布赞吉,曾经是与神教对抗的异教徒领袖。他使用强大的场能,在沙漠中开辟出这样一片绿洲,为这座城市隔绝风沙。之后的十年时间里,阿尤布赞吉作为国王,以明内沙吾尔城为堡垒,不断袭扰圣城与神教的边界。” 神子大人看着城市兴建的画面、阿尤布赞吉的画像、异教徒与神教的大战,种种画面随着风沙不断消失不见,最终,投影中的画面定格在了一副绘画上。第十二代神子,伊洛波文明开拓时代的最后一位神子,最终战胜了阿尤布赞吉。 异教徒的圣骑士被长剑贯穿胸膛,英俊而坚毅的脸孔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只留下空洞的双眼。他躺在巨石之上,鲜血将一整块石头染成红黑相见的异色。而杀死他的人,屠龙的勇士,神教的英雄,神子,在他身畔高举起一只紧握的拳头。在神子背后,无数宛如罗刹的神教勇士们,呐喊着,欢呼着,双眼迸发着摄人的精光,斗志早已被彻底点燃。 而在画面最下方,在神子所面对的这一方,是异教徒们苍凉的背影。国王死在了最终的决斗之中,最后的希望被拦腰折断,阿尤布赞吉失去光彩的双眼,与黑压压的异教徒一样,看到了一个文明的末路。 这个时代的神子大人凝视着这个画面,悲伤同样感染到了他的身上。 无人机继续无情地诉说,定格的画面也被它更换成为明内沙吾尔城如今的模样:“作为敌人,作为对手,作为能力者,阿尤布赞吉都是值得敬佩的人。第十二代神子感念于他高尚的品德与强大的实力,保留了他的尸体,他的佩剑,与他葬身的巨石。这些留存着阿尤布赞吉能量的物件,与神子本人的佩剑一起,成为了圣物,依然保护着明内沙吾尔免受风沙侵袭。现在,欢迎您来到明内沙吾尔的圣物保管处,亦是神教在此设立的阿尤布赞吉纪念馆。” 无人机停下了步伐,在它前方不远处,奥尔加修女在一座白色大理石大殿前安静地等待。神子大人收拾了一番自己的心情,跟上了修女的脚步。 随着两人步入,大殿的灯光被一层一层一级一级逐步打开。高处照耀下来的灯光在地面上形成了巨大的影子,随着两人的脚步不断移动。在道路两旁的玻璃展柜里,一套套曾经属于各位战士的盔甲被清洗干净,摆放整齐,就像是勇士们生前的模样。 “神子大人,请。” 奥尔加在走过了玻璃展柜的通路之后,再次停下了脚步。空旷的大殿之中,只剩下了一串不长的台阶。在台阶之上,在大殿的最高处,正是十二代神子杀死阿尤布赞吉的巨石。鲜血已经随着氧化与时间失去了红色,光芒照耀之下,依然像是有血腥气飘散出来,那种战场的肃杀,那种血肉飞溅、生死一线的喊叫、悲鸣、绝望与残忍,似乎都逐渐在神子大人的耳边响起。 “请您停在第一节白色的台阶上。”奥尔加的声音响起,神子才向自己的脚下看去。在这串台阶上,最上层的台阶都被染成了金色,在边角处用显眼的红色铭文书写着时间、名字。而他停下的这节台阶之上,一共有二十九节。 神子大人读到过,他知道,这一节,属于他自己。只有经历了登天试炼的神子,才能真正被神所承认,成为圣城与神教骑士团的共主,成为王国之上的国王,才能将属于自己的台阶染成金色。 每一节,每一位神子,都代表了神教光辉灿烂的历史,代表了一个文明的兴起。当然,也代表了一些其他文明的死亡。 神子再抬头看去,巨石之上,依然插入了那把剑,十二代神子的佩剑。这柄远比一般长剑更重更巨大的双手巨剑,与它身下的黑褐色的巨石一起,历经数千年的时光,却依然释放着强大稳定的力量。 圣物。虽然比不上神明那改天幻日的无上伟力,这两位千年前的能力者,依然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和岁月一起永恒不朽。或许有一天,伊洛波文明会消亡,或许有一天,记忆着他们名字的智慧被屠戮殆尽。但是,此时此刻的明内沙吾尔,是他们永远的纪念。 奥尔加的声音再次从神子大人身后传来:“神子大人,明内沙吾尔城,是登天十二试炼中,我能陪您走到的最远处。这里是试炼的起点,在一切开始之前,我需要知道,您是否准备充分。” 神子大人回过头来,再次看到了奥尔加修女背后暗紫色的光芒。 “请您放马过来吧,修女。”神子大人笑着说。 一百零三 神明的试炼3 奥尔加修女,绰号“圣城的处刑姬”,七等场能,堪称是当今伊洛波屈指可数的强者。如今的神子当然不是她的对手,甚至不是一合之敌。 修女当然很清楚这一点,她的任务并非真正与神子较量。监察官大人给她的任务,是考验这位神子大人,是否有足够的实力,是否有充足的勇气,是否真的变成了尊敬神、向往救赎的子民。 神子大人看到大殿的穹顶缓缓打开,身边的一切,脚下的台阶,不远处的巨石,以及神子的剑,都随着打开的穹顶,快速远去。此时此刻,他已然身处在了一个黑色的空间之内。 “大黑天的角斗场。”神子喃喃自语。他很清楚,他再小声的低语,都会全然传递到奥尔加的耳畔。因为他正身处奥尔加的场能领域之内。这位七等能力者的能力,会将一个庞大的区域完全纳入自己的统治,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无法干扰。而在这片黑色的天空之下,奥尔加宛如全知全能的神。 奥尔加已经在这片黑色的笼罩中,缓缓升起。她身后紫色的光气已经环绕全身,成为了这一片黯淡中仅有的光源。她的声音像是天上的神启,直接传递到神子的脑中:“小测验,四等能力者与三等的区分是什么?” “完全的场能释放。”神子一边回答,一边将自己许久没有展开的能量真正释放出来,在他的身周形成一个闪耀着金光的护罩。金色的光辉对抗着吞噬一切的黑暗,在这宽阔的领域中与奥尔加的紫气分庭抗礼。这,正是场能释放领域。 “五等与四等之间呢?”奥尔加继续问。 神子深深呼吸,身体的表面也渐渐有金色的光辉,从血管,从脉络,从骨骼,从内脏。丰沛的能量充盈着他的身体,在皮肤表侧形成了坚固的防御。即便有人穿破场能领域,直接攻击他的本体,也会被这种内敛的能量所抵御。 “没错,圣体护御。”奥尔加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紫色的能量在半空中聚集,近乎于凝结成为了一支细长锋利的长矛。这种将能量几乎转化为物质的能力,就不是神子大人可以触碰的领域了。 奥尔加端详着自己凝结出的武器,声音再次响起:“神子大人,我们都是全能力类型的能力者。或者说,所有能力最终的归属,都是全能力类型。不过,每一个人对神的感情不同,从神明处得到的使命也不同。能力虽然本质上都是场能的调动,但是不同人的不同能力,表现的途径不同。您,足够了解自己吗?” 言闭,奥尔加修女在飘飞的裙摆中,像是迎着飓风,像标枪一般将紫色的长矛抛掷而出。能量与物质叠加状态的长矛割穿空气,让空间都发出渗人的哀鸣,直扑地面上的神子而去。 “轰!” 一声巨响,长矛扎在了神子金色的领域外围上。在半空中诡异地停下了迅猛的前进。刚刚惊人的动能像是被凭空抵消,只是发出了沉闷的声音。而神子大人的场能领域,没有一丝丝撼动。 “万物统御”,这是监察官大人为当代神子能力的命名。他能量影响范围内的一切,一切人,一切事,一切物,一切规律本身,都会按照神子的愿望运行。仿佛这一切全部是为了神子本人而被创造的一般。 如果神子希望拥有念力,物质就会按照他的心念移动。如果神子希望看到真相,人类的情绪就会以奇妙的光彩自白。如果神子希望世界改变,世界会在一次次微小的调整后,变成神子希望的模样。 奥尔加的眼角不可查觉地抽动了一下。她的能力,“大黑天的角斗场”,可谓是绝对的单挑无敌。只要纳入她的影响范围内,她可以近乎全知全能。但是,在这一片大黑天之下,她也无法像其他强大的能力者一般,阻止其他能力者展开领域。她的领域,对于其他场能没有绝对的压制效果。 而只要可以展开场能领域,神子大人的“万物统御”似乎也是绝对的坚不可摧。奥尔加看到,自己制造的能量远超神子场能的长矛,在触碰那片金色防御的一瞬间,就失去了全部的动能。这些能量没有消失,也没有被神子夺取,而是变成了长矛本身的热量。这种能量转化在一瞬间完成,就像是神子大人轻松地防御下来这无比强力的一击一样。 神子大人的眼眸已经随着场能的调用,逐渐变成与他能量一样的金色。他并不像其他能力者一样,需要详细了解、规划、操纵自己的场能。这一串防御的能力转化,只不过是又一次,规则完成了他的愿望。 “看上去,您一直非常努力。” 奥尔加的评价不只是夸奖,还隐藏有一丝丝敬畏。这位外乡人来到伊洛波一年半不到的时间,居然可以有如此巨大的成长,实在是非常可怕。 神子大人的声音依然是平静而礼貌,就像他的笑容一般:“谢谢您的夸奖。我一直没有忘记我自己的使命。” 僵持在半空中的长矛突然从尾部开始裂开,就像是盛开的烟花,突然化作了千万小小的花火,洒在金色的防护罩上,依然无法撼动这坚固的防御分毫。 刚刚完成了偷袭的奥尔加似乎并不喜欢这种战略,却也并不为此感到惭愧。她稍稍落下,将洒在防护罩上的紫色能量再次收拢,说道:“您的能力非常强大,您的能量似乎不会枯竭。从各种意义上,我都没有权力阻止您踏上试炼的道路。” “您过奖了。” 奥尔加最终落到了地面上。黑色的天幕被她收起,紫色的能量也缓缓汇入了她的身躯。神子大人也配合她,将金色的场能防御收起。 “您将在明内沙吾尔城修整几日,之后,会有人接您前往第一个试炼的所在。”奥尔加低头,向神子大人行礼。 神子马上谦逊地回礼,完全没注意,在自己收起场能防御的瞬间,一颗小石子从自己的视野盲区落下,轻轻击打了一下他的后背。 奥尔加低着头,抽动的眼角再次跳动了一下。石子来自她的操纵,在她解开领域之前,从穹顶上落下。而神子大人,如果无法观测到针对自己的攻击,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让一切按照他的愿望改变。 一百零四 生死之间1 初代神子的诞辰,亦是这位伊洛波最伟大凡人的消亡之日。这一天,整个伊洛波文明的无数王国、城市,都会带着欢乐,庆祝那位奠定了文化基石的凡人的生与死。 卡尔德的集市早早就开始布置。在所有目视可及的显眼处,都张贴了华丽的海报,随着纳米机器人的投影,显示着如同魔法般半透明的立体动画。所有的动画中,都在以一个牧羊童为主角,讲述着他在七彩琉璃池虔诚的祈祷,描绘着他从牧童成长为骑士的故事,歌颂着他建立骑士团与王国的功绩。 这就是,“生死节”,也叫圣灵升天之日,是伊洛波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快乐的人群们早早充盈在宽敞的街道上,即便是呆板、严肃的士普雷,此刻也全然是欢快的氛围。卡尔德特产的美酒,小麦酿造,与满满肉汁的烤制香肠,由街道上的所有人共同分享。香气四溢,让来到士普雷城里的周培毅也想要大快朵颐。 他从维莱特大人处受赠了一处房屋,在士普雷贵族区的好位置,毗邻着哈弗尔河道,背靠着山丘。在这里,河上湿润的微风轻拂面庞,森林的绿色与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周培毅与此处的管理员进行了简单的交割,正式成为了这处漂亮宅邸的合法主人。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宅邸的阳台上,看着一河之隔的商业街上欢腾的人们。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是节日,会让心灵间的距离暂时被拉近。 科尔黛斯凑到他身边,依然穿着规矩的素色女仆服,洁白的围裙与套袖一尘不染。今天她不需要亲自参与劳作,维莱特大人早就安排了专业的搬家公司,搬运理贝尔先生在城外宅邸里为数不多的家当。至于那些不能给外人细看的设备,如简易版本的雅各布安保系统与治疗舱,则由好学生艾达拜伦全权负责。 “从认识你以来,人生就变得只有搬家,没有尽头的搬家。”科尔黛斯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说,“我睡不习惯的枕头、不喜欢的房间,会有些失眠。希望老爷您适当增加一些工资。” 怎么又是加钱的事情。周培毅无奈地叹了口气,好风光也被这世俗的话题打扰。他说道:“我会把你的爱猫接过来,给它一个专门的补贴,就当做员工福利了。师姐,你现在的名义工资已经是女仆的顶薪了,缴税都要交最高档的那种。再涨工资会被人怀疑的。” 科尔黛斯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房子里的床垫和枕头都要换,我睡不习惯太软的。老爷您就多破费一点吧。” 周培毅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管家掌握着自己已经看不到余额边界的财富,居然还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但也只好有些不耐烦的同意。 城市在节日里依然喧嚣,河畔的宅邸却渐渐安静了下来。繁忙的在节日加班的搬家工人利落的完成了工作,得到了科尔黛斯代老爷赏赐的巨额小费,房子里只剩下了周培毅与三个女人。 托尔梅斯已经养好了能量枯竭的衰弱,完全可以正常参与工作。她不再像公爵夫人的侍从,穿着黑白色的正装,将头发盘起额头露出。现在的她,只不过是捡回了记忆的公爵小姐。她穿着米色的睡裙,来自艾达拜伦的个人衣柜,散着的头发绑成松散的马尾,侧躺在肩膀边与胸前。而她的妆容,也变得简单。 “理贝尔先生。”托尔梅斯小姐走到周培毅身边,双手紧握放在身前,语气不再如当时虚弱,但也没有太多生气。 科尔黛斯马上退后,与两人都保持了一点距离。两人的身份都是贵族,虽然都没有家族的承认,但女仆应该为两人留足社交空间,这是礼仪的要求。 周培毅收拾了一番心情,看着这位自己名义上的情妇,尽可能保持着礼貌与距离:“托尔梅斯小姐,日安。您对新的卧室满意吗?” 托尔梅斯由于恢复了记忆,不能再按照下仆的礼仪对待。现在,她住在宅邸里最大的一间客房,艾达拜伦是她名义上的女仆,住到了她的套间里。 “对于一个无依无靠没有用处的女人,您实在是过于优待了。”托尔梅斯轻轻低下头,褐色的头发与马尾一起垂下又飘起。 恢复了记忆的托尔梅斯不再是那个飒爽利落的管家,多少有些过于消沉了。周培毅将她让到窗边,在阳台上吹拂和煦的春风,然后才说道:“今天是节日,托尔梅斯小姐。您应该高兴一些。” 托尔梅斯笑了笑,在窗边轻轻握住理贝尔的手,缓缓放到自己腰间,然后才在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带着笑容看着河对岸的人群。在周培毅的一脸涨红与诧异中,解释说:“我相信那个女人有办法在卡尔德观察您的行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在这种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我希望与您装装样子。” 周培毅没忍住稍稍探查了一番托尔梅斯身体里的能量,而后者也并没有抗拒。托尔梅斯体内没有游离的不属于她的场能,她的能力微弱但稳定。如果这也是公爵夫人的安排,那这位夫人不免有些太过精于算计了。 但周培毅不敢放松警惕,还是说道:“如果这不是您希望的,我还是希望您可以多多养病。” “我没病,理贝尔先生。”托尔梅斯将一只手放到他胸前,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远眺向遥远而喧闹的人群,“生死节,在这一天,所有人都有一个重生的机会。罪恶的人会得到短暂的救赎,失意的人能够忘记痛苦。” 周培毅看了看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干枯又纤细,已经完全看不见一位贵族小姐的养尊处优。她有着多少落差与失望,回忆中有着多少不敢回想的痛苦,是周培毅不能代替她承受的。同情她的苦难,周培毅却依然不能给一个承诺。 “如果您希望我为您报仇,我依然不能给您一个肯定的答案。”周培毅轻声说。 托尔梅斯笑了笑:“我知道。” 她的声音,虚弱却有力。尽管还是消沉,但她似乎有一个坚信。她在周培毅不情愿的怀抱中说道:“只要您继续向上攀爬,只要您依然如现在一般智慧与冷静,您迟早会有站到高位的一天。理贝尔先生,我不需要您的承诺,我只需要等待,等待您真正成为与公爵之位平起平坐的大人物。那个时候,无论您希望怎样驱使我,我都愿意。” 周培毅冷冷吸了一口气。只要自己在那之前没有完成最重要的那个任务,与公爵夫人的对立似乎真的并不可避免。而在那时,托尔梅斯小姐,就会成为自己利用的好牌。 她看清了这一点,接受了这一点,不需要自己的承诺。 周培毅只得回复说:“借您的吉言,托尔梅斯小姐。” 一百零四 生死之间2 完成了搬家工作的理贝尔一家,很快就在宅邸的正面点亮了属于“生死节”习俗的灯盏。琉璃池造型的灯具中燃烧着名贵的龙涎香,灯光则来自于吸能合金。这种合金同样是行星之心这种复杂合金的主要材料之一。 艾达拜伦带着朝圣一般的心情,将这盏她一生见过的机械设计最复杂,结构设计最精妙,所用材料最奢华的明灯在宅邸的正门放好,就开始带着傻笑欣赏自己的工作成果。 科尔黛斯则是从众多行李中找到了一批包装精致的红酒礼盒。与理贝尔手下“生意”里从拉提夏运送到卡尔德的红酒不同,这些礼盒中的红酒是经过正规海关,缴纳全额税费的行货。周培毅看着这一排排税费比进价还贵的礼盒,颇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对科尔黛斯说:“师姐,拿几盒拜访一下我们的邻居吧。也不需要见他们的主家,把礼物交给下人,请他们原谅我们今天搬家的吵闹。” 科尔黛斯直起身,伸展了一下自己劳累的老腰,然后听不出是否情愿地回答说:“您现在越来越像真贵族了,老爷。” “这只是人情世故。”周培毅耸了耸肩。 科尔黛斯看了他一眼,冷淡的语气听不出是幽默的调侃:“我出去了,你不就和托尔梅斯小姐两人世界了?长大了啊,懂得避着人了。” 周培毅无奈地看了看有事没事就损自己两句的师姐:“要不师姐你带着她一起去?这种事情我可不放心交给艾达。” 科尔黛斯难得一见的笑了笑,解开自己围裙的绳结,脱下袖套与领巾,数了数桌子上礼盒的个数,就拿起一盒离开了房间。 走下楼梯,经过庭院。这里种植了两排漂亮的橡木,应该找专人来修剪经营。院子里的花坛还很空,卡尔德的天气并不适合所有的花种,不过可以通过对土壤的改造来弥补缺憾。 需要一个园丁。但是,家里的女性比例太高了。咱家的老爷虽说确确实实是个正人君子,但经不住别人说闲话啊。 科尔黛斯盘算着这些,走过正门口,看着保护罩里、身份验证外的艾达拜伦。小姑娘正在挑着角度,用自己敏锐的感官,仔细观察着正在旋转中的灯盏。太过于专心,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科尔黛斯提着礼盒从自己身边路过。 科尔黛斯没有打扰她。她安然走到了宅邸对面的邻居门前。这是一栋相当豪华的房子,两栋宅邸之间的距离与空隙,怕是足以放下一个小一些的市民社区。老实说,理贝尔家搬家的吵闹绝对不会超过生死节里那些喧闹的人群,两家之间的距离也会让噪音变得微不可闻。 科尔黛斯依然站到了邻居家门前。奇怪的是,这一家没有虹膜识别的自动门锁,也没有像大部分现代伊洛波家庭一样安装针对能力者的身份识别门卡。这里只有一扇非常普通、简易、古老的门。 科尔黛斯伸手轻轻敲了敲门上的拉环,厚重的古门传来了清脆的铃声,像是拉环后连接了一串长长的风铃,声音悠扬悦耳。随后,大门打开,一股轻微的寒气扑面而来。科尔黛斯正有些奇怪,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的同时适当释放一些场能。 只是一个瞬间,一个时间计量里微不可闻的瞬间,她便感觉天地变换。门外的她站到了门里,眼前的风景也不再是宅邸。 空旷的雪原上有丝丝寒风与阵阵凉气,但这并不会让衣着单薄的科尔黛斯感到寒冷。雪原之上,一个明亮的、四溢着温暖的炉火的房间突兀地挺立。再下一个瞬间,炉火便到了科尔黛斯旁边。 雪原的小屋里,温暖的炉火边,吱呀作响的摇椅,和坐在摇椅上盖了手工编织毛毯的少女,就这么出现在了科尔黛斯面前。 “我们又见面了!刺客小姐!” 少女用异常标准的卡里斯马语与科尔黛斯打了招呼。她戴了一顶节日风格的编织帽,白金的发色从红绿色的帽子中散落下来,如同璀璨的星河流淌。哪怕是坐在摇椅上,她高挑的身材也不能被掩盖风采,从毛毯的轮廓中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她细长匀称的双腿,与笔直优雅的腿型。 卡里斯马的公主,女皇陛下的养女,前安哈尔特公爵家的千金,索菲亚耶芙娜,在摇椅上看着科尔黛斯,露出了友好而美丽的笑容。 “实在是令人惊叹的能力啊!” 科尔黛斯在一番又一番的震惊中,似乎忘记了礼仪。面对这位公主殿下的问候,她先说出了一句感叹。 索菲亚轻轻点了点头,开心地说:“感谢您的夸奖,科尔黛斯小姐!看到您现在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您脚踝处的伤很重,看起来并没有困扰到您。” 科尔黛斯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说:“我有一位非常精通医术的老师。” “雅各布先生可治不好这样的伤。” 在科尔黛斯更加震惊的双眼注视之下,索菲亚笑着摆弄能力操纵空间,收下了她手中的红酒。一支靠背椅凭空出现在了科尔黛斯身后,索菲亚轻轻一推,她便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在温暖的篝火边,香甜的红茶与点心同时摆到了科尔黛斯面前。 科尔黛斯带着戒备,拿起了茶杯,却没有喝下。她依然紧盯着这位大国公主,对方强大而精妙的能力似乎并不允许自己有什么逃跑的幻想。此时此刻,她只能与她对话:“您好像对我非常了解。”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有所戒备,您真是和理贝尔先生学坏了啊!”索菲亚笑了笑,“不过我也能理解,作为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我似乎对您太过了解了。公平起见,我会告诉您一个秘密。” 然后少女压低了声音,像是在科尔黛斯耳边诉说:“我和您的雇主,理贝尔先生,是好朋友哦!我们是最牢不可破的盟友。” 科尔黛斯点点头:“他和我讲过。” “所以我们是自己人!”索菲亚的语气如此欢快,但她的眼神无比悲伤,“您是雅各布先生的学生,而我是加尔文的弟子。” 一百零四 生死之间3 科尔黛斯对这个名字突然的出现无比震惊。 加尔文,加尔文,这个神秘低调的男人,她在跟随婆婆与老师成长的童年曾经见过几次。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直是个生活简单枯燥的经学家。个子很高又很瘦,常常穿着非常不合身的宽大长袍,因为来自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教区,衣服是黑色花纹白色底色,走路的时候就像是一片移动的床单。 在科尔黛斯漫长的叛逆期中,她几乎与一切拉摩西学派的同僚们断了联系,一心只想要在卡里斯马完成复仇。对于这位几乎导致了学派覆灭的男人,她只有这么一点点童年的印象了。 直到因为他,奥尔加杀害了老师雅各布。 老师一直都知道,奥尔加会追杀自己,会将加尔文存在的一切印记消灭干净。他早早接受了命运,也没有将加尔文的事情与自己坦白。科尔黛斯并不知道任何这位伊洛波近年来最大的叛逆,到底发表了什么悖逆的研究。 现在,加尔文可能的唯一的继承人,卡里斯马公主索菲亚,这位有着可能不输给奥尔加的场能的少女,将已经干枯的炉火,再次点燃。 她是无法被圣城针对的皇族,她的能力堪称奇迹,奥尔加奈何不了她。如果是她,是她有心要重新点燃拉摩西学派的传承之火,圣城绝对无可奈何。但是,成为瑞嘉皇族,也会对她的行为有诸多限制。 “您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公主殿下?”科尔黛斯平静地问。 索菲亚对于她如此之快就思考清楚了情报,分析明白了现状非常满意。她邀请科尔黛斯与自己一起举杯,共同品下了一口红茶。与伊洛波人的泡法不同,索菲亚小姐的红茶不加奶,不加糖,也不需要添加多余的香料,只依靠茶叶原本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泡制,就能赢得味蕾。 然后,索菲亚才说道:“推荐理贝尔先生成为雅各布先生的弟子的那一封推荐信,正是我写给尊师的。很遗憾,没有那位受人尊敬的老先生,这一切都没有见证。我希望您能了解,我不仅是加尔文的弟子,也是拉摩西学派的朋友。只不过,您也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我不能作为学派的成员。” 如果皇族成为了学派的正式成员,会让本来纯净地追求真理的学派在不自觉中变成权力的附庸。当然,作为加尔文弟子的公主,想要保持距离,严守秘密,也是值得理解的事情。 科尔黛斯点点头。只听索菲亚继续说:“理贝尔告诉我,在雅各布先生不幸遇难之后,他的大部分研究成果都由您保管。” “是的,都是一些整理成册的文案与研究。”科尔黛斯回答说,“老师的研究不能做成电子版进入服务器,所以都是实体的纸张,由我保管。” 索菲亚说:“家师加尔文也是如此。在阿斯特里奥,他有一间非常隐秘的实验室,存放着他毕生的研究。不过,我跟随老师的时间很短,在他意外身亡之后,并没有得知这间实验室的准确地点。这一条情报,也被圣城所知晓。” 科尔黛斯马上皱起了眉头,她敏锐的意识到,如果圣城为了封锁有关加尔文研究的消息,不惜出动处刑姬这种强者,到遥远的拉提夏杀死一位尚且有些影响力的拉提夏公民,那么他们也干得出来为了封锁情报,怂恿一场战争的事情。 结合另外一条信息,圣城的传教士与圣卫军一直在卡尔德占领的阿斯特里奥国土中巡回搜查,难道也是在找这间实验室? 科尔黛斯疑惑的眼神马上得到了索菲亚肯定的回答:“是的,科尔黛斯小姐。我们有理由相信,圣城参与到这场战争中,很有可能是为了找到这间实验室。” 科尔黛斯马上想要起身:“不行,我得告诉理贝尔,不能再帮卡尔德了。绝对不能让他们找到加尔文的遗产。” 但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就看到了索菲亚依然保持的笑容。这位少女要比自己更加了解理贝尔,了解他的来历与体系。也应该与他有更多的联系。难道,这些也是她的安排吗? 但索菲亚双眉稍锁,有些无奈地说:“之前,我与理贝尔也断了联系。他帮助卡尔德的事情,我也并不知道。不过呢,我想现在的走向,还在我们两人的控制之下。无论是卡尔德还是阿斯特里奥,事情最终会走向我们希望的方向。把您叫到这里,特意叨扰您,实在是我们还有别的请求。” 科尔黛斯重新坐稳,问道:“理贝尔是我的老爷,也是拉摩西学派现在的魁首。您与他直接联系,他的命令也会成为我的使命。” “您有权知晓更深的真相,也有权得到更多回报。您应该与我,与理贝尔一样,是棋盘外的棋手,而不是棋子本身。”索菲亚摇了摇头,看着科尔黛斯的双眼中居然暗暗多了一点嫉妒,“理贝尔请求我,希望我能帮你些什么。他不希望你变回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人,他担心那位托尔梅斯小姐的遭遇刺激到您。但他不懂女人心,也不敢直接与您相谈。在他看来,您之所以没有抛下学派,抛下理贝尔,完全是因为拉摩西学派还没有成功重建,雅各布先生也没有陈冤昭雪。” “所以他想给我一些参与感吗?”科尔黛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注意到索菲亚言语外的一丝丝酸味。 索菲亚摇了摇头,回答说:“并不是。他希望您知道,理贝尔现在所做的一切,终究是希望完成雅各布先生的遗愿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而在这些事业完成之前,您不需要太关注您的家仇。” 科尔黛斯再次打量了一番索菲亚:“哪怕您贵为公主殿下,也不能对宰相法列夫做什么事情吧?他才是卡里斯马真正的主宰。你们的女皇,只不过是各方为了平衡势力推出来的傀儡吧?” “主宰之一,之一,科尔黛斯小姐。”面对科尔黛斯的冒犯,公主殿下并没有什么不满,她耐心地解释说,“我们的事情,您的家事,可能本是一件事情。您的学派,我的夙愿,理贝尔的梦想,也可能是同一条道路。” “你要给我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吗?公主殿下?”科尔黛斯大胆讥讽。 “是的,我向您保证。无论面对是奥尔加,法列夫,还是什么其他的敌人。我,理贝尔,与您,都会赢。” 索菲亚在躺椅上笑着,依然是那样美貌惊人的少女,依然在这温馨舒服的木屋,外面的雪原依然风雪交加,看上去天寒地冻。但科尔黛斯,好像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生物正在不断成长。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一个,和理贝尔一样神秘而可怕的东西。 “今天是生死节。”索菲亚掀开毛毯,从躺椅上站起身,“希望我们有一个新的开始,科尔黛斯小姐。” 一百零四 生死之间4 在食品胶囊危机事件之后,周培毅再次在同一家香肠店与巴登会面。 他还是带着身高如刀砍斧剁一般整齐的手下,手下们还是穿着了黑色正装,像地下市场的打手一般清理了餐厅的顾客,在门口悬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而巴登本人也还是一样,留着精美的胡须,经过悉心修剪与照料,完全看不出在食品胶囊事件之时的邋遢与狼狈。 只不过这一次,巴登自己也非常清楚,自己已经不能靠着强力机关背景与虚张声势来吓唬这位来自拉提夏的卢波商人了。 周培毅就坐在他对面,穿着了休闲风格的衬衣与外套,只从所用的布料、剪裁的工艺与袖口的宝石袖口都能看出,这一套行头不只是价格不菲,简直是价值连城。这位在拉提夏与卡尔德都赚了大钱的掮客,正面色凝重地看一份巴登交给他的信笺。 周培毅早就看完了这份信上的内容,与其说上面的东西骇人听闻,不如说是一纸荒唐。他皱着眉头,抬着下巴,颇有些不满地看向巴登。这位王国保密局的官员在如此注视下,也不能装作享用他心爱的香肠。 “信上的内容我们姑且不谈,为什么是由您来交给我,巴登先生?”周培毅摇了摇头,把信笺放下,收回信封里,甚至按了按原本封装的印泥火漆。 巴登这人喜欢虚张声势狐假虎威,但他能爬到这个位置上,靠的可是非常彻底地阿谀奉承。他陪着笑,小心翼翼地回答说:“维莱特大人说,您一定不会接受信里的提案,但您一定不忍心当面拒绝维莱特大人。所以下官代为转达,如果您不甚满意,拒绝的也不过是下官。” 周培毅对这位保密局官员的态度转变也颇为惊讶。他早就想好了今天不给巴登面子,但没想到对方这么给自己面子,让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苛责与刁难都有些用不出来。他不想和保密局有太多直接联系,也不希望对方彻底与自己划清界限。保持博尔思的中立地位非常重要。 听完巴登的回答,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憋着嘴看了看巴登,然后回答道:“维莱特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如此一来,如果我执意拒绝,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巴登先生,麻烦您替我转达,我会如信中邀请的那样,与那位相亲对象会面。” 没错,维莱特给了他一份相亲的邀请。 周培毅在上次的宴会中能感受到卡尔德国王那突如其来的爱才冲动,也深知这样的王者绝不能拉下脸给自己这么一个地下家族的首领太多优待。但他万万没想到,维莱特和卡尔德国王为了把自己留下能有这么大的决心。 美人计啊这是!不过卡尔德国王陛下,您是不是对我现在的家庭构成有点不够了解,我家里常常来往的都是前拉提夏公爵小姐、前卡里斯马公爵小姐和现卡里斯马公主殿下。 周培毅实在是无力吐槽,不过他很清醒,卡尔德国王看中的不只有“理贝尔”这个人处理事情的能力与想法,还有“理贝尔”背后的莱昂内尔家族,以及整个拉提夏地下世界关系网。这张关系网在周培毅最近半年的经营之后,已经能够做到打破封锁,将大量的战略资源送往卡尔德这种事情。 巴登万万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这样一来回到保密局汇报工作的时候,岂不是可以大吹特吹自己是如何循循善诱,劝诫理贝尔先生接受好意?想想都美,脸上的笑容让胡子一阵一阵抖动。 他不由得说道:“如此一来,再好不过啊!” 周培毅再叹了一口气,还是一脸的不情愿:“巴登先生,我只是接受邀请,按照维莱特大人的希望,与那位小姐有一次会面。这可不是承诺,希望您不要误会,不要让那位小姐有些不必要的期待与负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巴登马上说。 周培毅马上佯装趁势追击:“您留在我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博尔思,是不是该回保密局了?那家伙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可您一直留他在我身边,我还是有些膈应。这件事情,您能理解吧?” 巴登马上回答:“没错没错。博尔思是我们保密局为了方便与您在食品胶囊的事情里随时沟通,才派到您身边作为联络员的。之后呢,保密局这边还是会随时与您联络,但是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打扰您了,实在抱歉哈。” 周培毅满意地点点头,从自己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巴登,说道:“既然您给在下这么多方便,我这边也不能没有表示。如您所知,最近几周,我一直在维莱特大人的指示下,从‘各种渠道’为卡尔德王国进口一些稀有合金。在我的建议下,维莱特大人牵头,卡尔德银行做庄,卡尔德合金交易所正在筹办之中。这一份合同呢,是我起草的卡尔德合金交易所的第一封期货交易合同。本司将以市价,伊洛波的市价,向卡尔德出口一批合金。希望您将合同转交给维莱特大人。” 巴登赶忙双手奉上,将文件收好。正在此时此刻,一条队伍经过了城市的街道。街道上正在欢庆节日的行人也停下喧嚣,驻足观看这一支长长的队伍。 这支队伍正是传说中支援卡尔德的圣城圣卫军。在队伍的排头,是卡尔德教区的视者与修女,其后,是一批穿着黑色长袍隐藏住面庞的苦修,再之后,才是穿着了金色盔甲,从全伊洛波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圣城精锐,圣卫军。 他们不仅全副华贵的武装,而且每一个人都相貌堂堂,雄姿英发,引得行人中围观的女士们一阵阵惊呼。不过面对如此厚爱,这些圣卫军依然保持克制,严格遵守自己作为圣城武装的纪律,并不回应这些热情的信众。 巴登和周培毅都不由得向街上看去。巴登笑着说:“理贝尔先生,您看,这才是我等最大的依仗。伊洛波最强大的圣城,始终站在我们身后。” 周培毅点点头:“是啊,这才是最强的依仗。” 行走的并不是圣卫军,而是伊洛波黄昏中的权柄。而在周培毅的视线之外,这一支队伍之外,那些遍布伊洛波的圣城,圣城中无数的视者与信徒,已经人心中永远不可战胜的神,共同组成了圣卫军的天下无敌。没有人愿意与他们作战,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实力,还因为承担不起与他们作战的后果。 而自己的弟弟,就在这些人重重包围的圣城萨克塔乌波身后。 一百零五 战火重燃1 在与巴登的会面中偶遇圣城的队伍之后,周培毅果断同时向猫屋与公爵夫人双方同时申请获得有关这一支圣城援军的情报。而双方的情报回馈,可以说迥然不同。“猫屋”的回复中,详细分析了圣城援军在卡尔德占领区与东卡尔德的动向,每一个城市停留多久,负责情报的黑袍人的目击报告等等。而公爵夫人方面,则相当语焉不详。 “难道这位公爵夫人还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不成?”周培毅不无讽刺地说。 他放下两份报告。作为加尔文的知情者,从这些情报中并不难分析出,圣城的这一支队伍在找东西,找的多半就是加尔文留下的东西。 在他身边代替科尔黛斯侍奉的托尔梅斯,刚刚为彻夜工作的一家之主泡上了消除浮肿的药茶,她稍作回忆,说:“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虔诚信徒,不会诵经或者清修。但是她对于清晨的祷告非常执着。” 周培毅从托尔梅斯手中接过药茶。这位前公爵小姐持有的能力如果不拿来泡昏睡红茶,而是用来制作这种提神醒脑的小饮品,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 周培毅记得,科尔黛斯曾经说过,托尔梅斯在催眠状态下总会在一个规定的时间进行祷告。难道说这位风情万种的公爵夫人,背地里还真是个真心相信神教的信徒? 他摇了摇头,把两份报告推远了一些。圣城援军并不是新鲜事,对于周培毅来说,这更是一个提醒。不管他自认为多么长袖善舞,一直始终没有和这个世界最强的势力有过接触。偏偏这个势力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托尔梅斯像是看得出来老爷的心思沉重,将手放到他肩膀上,安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老爷您不能总是提前担忧。” “是啊是啊。”周培毅叹了一口气,重振旗鼓,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最近最重要的事情上。随着卡尔德与拉提夏即将借由合金交易所的成立,恢复合金贸易,春天之前最后一个阻碍也被打碎。现在,卡尔德的武装兵强将广、物资充沛,已经具备了重新开战的一切条件。 周培毅用随身机把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边境地图投影到房间中央。作为平民,这种军用水平的全景立体投影毫无疑问是违规的,好在他早就获得了授权,能够看到这一套经过详细测绘的战场地图。 托尔梅斯贴心地根据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两国双方的战报,在这份投影地图上标注出了双方的占领区、部队驻地与补给线,用分明的颜色特别突出。 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国境线非常漫长,整个东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都位于同一颗行星。这颗名为波西米亚的行星,山脉连绵不绝,不仅矿产丰富,更是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即便是卡尔德的强大能力者,在如履平地一般占领了一些平原上的城市志宏,目前看来也无法撼动山巅之中的西兹里安城市。 前线,阿斯特里奥在卡里斯马的帮助下,在大城市库兹特卡集结了大军,稳固了防线。他们的前沿指挥部同样在崇山之中,也是一座堡垒城市伏尔塔。 周培毅看着这些立体投影中不断由托尔梅斯添加的情报,看着补给线、防御工事、部队驻地等等信息像是逐渐被血液填满的血管一样丰满了这份地图,不由得说出了自己最大最深的感触。 “阿斯特里奥的补给线,太长了。” 阿斯特里奥的首都慕兹尔位于西兹里安背后的平原之中,所有来自卡里斯马的援助和从各大工业城市获得的物资,都经由列车被聚集到了这座城市之后,再开始向各地分发。而在山地之中,阿斯特里奥的城市不能依靠列车,而是只能依靠中等容量的飞行器运送补给。 与伏尔塔相比,慕兹尔远离前线,从那里开始运送补给,毫无疑问拉长了阿斯特里奥军队的补给线。但似乎,阿斯特里奥的女王也有自己的苦衷。现在,这位女王不仅亲临前线,还把自己和群臣的住地也移到了伏尔塔。这里与战场只有群山阻隔,可谓是背水一战。 周培毅继续看地图。在山中,阿斯特里奥有着很多大城市,都建立在山中的谷地与山坡上的平地。这些位置无疑更加适合定居,但作为战争的要塞,无疑地势太低。在崇山峻岭之中,阿斯特里奥不仅没有建立列车通行的补给线,还缺乏像拉提夏那样的补给站或堡垒,不能减少物资运输的损耗,也不能以居高临下的态势在战场中获得先机。 而相比之下,卡尔德的物资运输方便快捷,前线布置科学合理,军团互相之间彼此成掎角之势,兵锋锐利不可当。这支军队身后的贵族尽管无比腐败傲慢,但似乎,他们确实有自信的依仗。 周培毅不由得说道:“阿斯特里奥的将军是草包吗?看不出来这样是必败吗?” 托尔梅斯也愣了一下,稍作思考才回答说:“可能是他们非常相信卡里斯马的援军吧?阿斯特里奥一直都是个比较崇尚艺术与文化的国家,在战争方面一直都,嗯......不是很在行。” 如果周培毅再了解一些伊洛波的历史,他就会知道,阿斯特里奥的将军可能确实是草包。这个国家的军队战绩一向是比较不堪。不过他们在外交上一向有着独特的魅力,和自己同文同源的邻国卡尔德一向保持了非常良好的关系。两国有着良好的产业互补与文化共鸣。 但谁也没想到,怎么这么一个一衣带水唇亡齿寒的邻国,就发动了侵略呢? 周培毅长长出了一口气,想到了叶子的话。她说卡里斯马会输,但她不希望输的太多。看来,出身卡尔德的她也看得出来卡里斯马现在处于相对不利的态势。不过,她要怎么让卡里斯马人不至于惨败呢? 回到房间的科尔黛斯即将带给他答案。 科尔黛斯这些天一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带衣服去干洗,比如拜访邻居,比如采购花卉,离开宅邸与卡里斯马的公主殿下秘密会面。她这次也带回了一条情报。 从托尔梅斯手中接过一杯清新的气泡水,科尔黛斯保持着优雅只是轻轻一抿,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然后她看向正处于困扰中的周培毅,说道:“我们的朋友要我转达您,老爷,阿斯特里奥的女王亲卫会作为伏兵。” 好勇敢的女王!周培毅马上在心中感叹。 一百零五 战火重燃2 卡尔德的天气已经渐渐转暖,即便是在有着全时段温度调节的城市里,人们也会选择根据季节的更替改换服装。科尔黛斯穿着的还是女仆的素色长裙,只不过变成了短袖,裙摆的厚度与长度也稍有调整。 她把气泡水抵还给托尔梅斯,也从后者手中接过用来为周培毅工作的随身机。两人简单示意之后,托尔梅斯便离开了房间,将秘密的空间保留给两位。 天气转暖了,似乎也就要到种下花草的时候了。托尔梅斯独自走下楼梯,走过宽敞而空旷的前厅。没有家族只有财产的理贝尔家,并没有什么值得展示在前厅与走廊的荣耀,这里空空如也。 不过托尔梅斯很喜欢这种一片白纸的感觉,曾经站在雷奥费雷思公爵家那豪华的走廊里时,她感受不到父亲口中的荣耀,那些厚重的历史里,是雷奥费雷思家一代一代的杀伐与掠夺。本将继承这一切的托尔梅斯,总会心情沉重。 而当那个女人成为城堡的主人之后,前厅与走廊就被替换成了高价购入的神教器物,显示这位公爵夫人是一位怎样虔诚而纯洁的信徒。 理贝尔会怎么书写自己的家族呢?他会将什么继承给后人?是作为商人的财富,作为掮客的长袖善舞游刃有余,还是作为贵族的强大与权势呢?这些事情,托尔梅斯都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看看这位让公爵夫人吃瘪的少年,到底可以走到什么样的高度。 她终于走到了院子里。河上的轻风拂过她美貌的面容,轻轻撩起她批在身后的褐色长发。她不由得伸出手,整理鬓边。拿回记忆的主导之后,她还是当年的那个贵族少女,只不过已经再也不年轻了。 真正年轻的少女就在她面前。托尔梅斯笑了笑,看着正在院子里折腾一台发动机的艾达拜伦。这位少女,正是豆蔻年华。她年纪轻轻就觉醒了能力,真是前途无量。可她为什么会钟情于这种脏兮兮的机器呢? 托尔梅斯向她走近,看着她极为专注地用一柄扳手、一根撬棍和一把螺丝刀,细致地拆卸着这台布满油污的发动机。少女穿着工装,整套衣服虽然每日都会由科尔黛斯清洗,但每天都会再被少女弄得黑黢黢。她毫不嫌弃地用带着机油的袖口擦拭着自己的脸庞,因为她担心自己的汗珠会掉进发动机中,而她敏锐得过分的五感,对汗珠滴落的声音非常讨厌。 “这一台和昨天那一台有什么区别吗?” 托尔梅斯不禁问道。她已经凑得很近,却完全没有引起艾达拜伦的注意,耳边突然响起的话语让少女不由得跳起脚来,手里的工具也险些掉落进发动机里。 “啊啊啊!梅斯姐姐!你你你你!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艾达拜伦用油污满满的双手扶着自己的胸口,让自己身上不多的干净的区域也变成了黑油油的模样。 从托尔梅斯恢复记忆以后,艾达拜伦就喜欢叫这位不再难以接近的贵族“姐姐”,托尔梅斯也非常喜欢她的亲近。此刻,穿着居家睡衣的托尔梅斯很是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不想吓到你。” 艾达拜伦抬起头嘟着嘴笑了笑,脸上不多的雀斑也看起来和她一样可爱。她再瞄了一眼发动机,便把自己的工具收到一个小布包裹里放好,用双手在胸口再抹拉抹拉,凑合着去掉油污。 就像小动物一样。托尔梅斯笑着看着艾达拜伦收拾好自己的装备,又问了一遍:“今天这一台机器,和昨天的不一样吗?” 艾达拜伦大咧咧地脱下自己的工作服,在花园的小水池洗过了手,又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拿出一件稍微干净一些的外套穿好,才一路小跑回来,回答说:“今天的这一台可是卡尔德运输车里的发动机,是最新款!它可以向十八个方向提供动力呢!一台运输车里有四台这种发动机,四个喷口就可以让运输车在程序的设计里完成三百六十度全方向的行进!昨天的是我从旧款运输车里拆下来的,没有这么多方向矢量,落后不少呢。” 托尔梅斯没听懂,不过还是很愿意听艾达拜伦的解释。她又问道:“小艾达,你为什么会喜欢机器呢?这不是女孩子的爱好。” 艾达拜伦有些害羞地低着脑袋挠了挠头,小声说道:“我是跟着哥哥们长大的嘛。我的哥哥们,就有点野蛮,每天不是打架就是喝酒,我也没什么事情干,就只能玩他们收集来的破烂。那些破烂都是空港里坏掉的运输机,我喜欢琢磨,修好了一台,哥哥们都可高兴了!然后,然后我就一直在玩这些东西。” 这个回答让托尔梅斯一头雾水,她马上问:“您不是贵族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童年与家庭?” “诶,我没和您讲过吗?”艾达拜伦骄傲地抬起头,自我介绍说,“我来自莱纳索恩城的格罗尼兹家族!那是一个和理贝尔先生的莱昂内尔家族一样的地下家族。我的父母呢,是雷哥兰都的贵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和我失散了,是格罗尼兹家族的卡里斯马人把我养大的!” 托尔梅斯知道理贝尔的地下家族背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也是如此。她倒没有贵族常见的傲慢,刮了刮少女高傲的小鼻子,逗得少女咯咯直笑。然后托尔梅斯也笑着说:“那你怎么会到理贝尔这里来啊?” 艾达拜伦对于权力斗争并不感兴趣,但她对此非常清醒。她答道:“我开始觉醒能力之后,我哥哥,作为家族首领的哥哥,觉得不能一直把我留在空港的垃圾堆里。他和理贝尔做了交易,希望理贝尔把我培养成合格的能力者,他会支持理贝尔在莱昂内尔家的内战。” 复杂的故事。托尔梅斯点了点,感慨说:“理贝尔先生,真是一位神奇的人物啊!” 理贝尔作为莱昂内尔家族顾问与合伙人,赢得内战,掌控整个拉提夏城的地下势力,又通过与公爵夫人的合作、帮助瓦奎斯捐赠圣物站稳了在拉提夏的掮客地位,等等事迹,便是托尔梅斯知道的事情了。 如今,这位少年已经成长为了拉提夏与卡尔德两国贸易的重要中间人,被维莱特甚至卡尔德的国王都十分看重。而他一年半之前,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里。 艾达拜伦带着八卦的心情,有些坏笑着凑近托尔梅斯,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语气暧昧地问:“梅斯姐姐,你是怎么看待理贝尔老爷的啊?” 一百零五 战火重燃3 面对这个问题,托尔梅斯也不由得一愣。随后,多年来接受的良好而严苛的礼仪教育帮助她给了艾达拜伦一个标准的答案。 “理贝尔先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贵族。他不仅才思敏捷,心思细腻,作为一位朋友,他忠诚可靠,恪守礼仪。” 说这段话的时候,托尔梅斯的发音也像其他贵族一样一板一眼。 艾达拜伦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也知道,自己继续追问,托尔梅斯也还是会像这样装糊涂。她有些气馁地说:“梅斯姐姐你别念了,我不是贵族,听到这种夸人的话只会头大!” 托尔梅斯稍稍歪了歪脑袋,看着像听到紧箍咒一般的艾达拜伦,又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问:“那你想让我怎么回答啊?” 艾达拜伦自己也迟疑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了看托尔梅斯的表情,才试探性地问:“他救了你的命,还一直保护你,现在梅斯姐姐你还要假扮成和他有过什么的样子,那你会喜欢他吗?” “我会感谢他。”托尔梅斯轻声回答说,“喜欢?我不能把自己的不幸与绝望,寄托到他的身上,我不能希望我的未来全都要依靠他的成长与改变,我不能绑架他的人生。所以我不会说我自己喜欢理贝尔先生。” “嗯......有点沉重。”艾达拜伦不由得代替微笑的托尔梅斯叹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院子中间的别墅,在不开窗的那个房间,百叶窗与帘幕背后,理贝尔又在与科尔黛斯秘密讨论着什么事情。从艾达拜伦认识两人开始,他们就不像是一对主仆,更像是姐弟,或者更加亲密的关系。他们的默契,他们的心照不宣,他们的互相依靠,确实让人觉得他们不会分开。 艾达拜伦又一次问道:“梅斯姐姐,你会嫉妒科尔黛斯吗?” 托尔梅斯稍稍皱起了眉头,有些疑惑于这个问题。但她马上联想到了艾达拜伦刚刚一连串的八卦,便再次浮现出了笑容,再次戳了戳她的脸蛋,说:“你啊,不要把心思都放在这种事情里面,这可不像是卡里斯马人,更像是雷哥兰都人了。我当然不会嫉妒科尔黛斯小姐,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她与理贝尔先生的助力。” “她也是能力者,而且是那种实战很强的。”艾达拜伦很怕科尔黛斯,因为她见过那一晚,科尔黛斯像是割取地里的韭菜一样收割莱昂内尔家族打手的性命。 “她吃过很多苦,我和她之前住在同一个房间,请原谅我的无礼,我不小心看过她换衣服的时候。”托尔梅斯也不由得感叹,“她身上全是伤口,很多都是能力者留下的无法完全愈合的伤疤。她一直在搏命,只是不知道,是在与什么东西战斗。希望理贝尔先生,以后也能帮到她吧。” 科尔黛斯今天的心情并不好。 卡里斯马公主索菲亚耶芙娜,不仅是当代女皇陛下的养女,更是卡里斯马王国在阿斯特里奥乃至整个东伊洛波最有声望的女性。这个人特意要自己以各种理由离开宅邸,拜访邻居、商店或者规定的某个路口,然后把自己像戏法一般变幻到她的能力领域,然后还不怎么聊正事。 周培毅看得出来师姐面无表情下的不耐烦,他心领神会地问道:“今天又是怎么折腾你的?” “换装娃娃。”科尔黛斯冷冰冰地回答道。 周培毅点点头,像是叶子干得出来的事情。他又不禁嘴贱了一句:“她都给你换了什么衣服?没要求你穿回来吗?” 科尔黛斯直接拉开了自己女仆服的前襟,大胆而放肆地向周培毅展示了穿在里面的黑色紧身连衣裙,胸口处的镂空与刺绣相当有辨识度。 “恶......”面对叶子如此的捉弄,周培毅也不好说什么。更不可能跟科尔黛斯解释一番什么是cospy什么是2b小姐姐。 “她说一定要让你看一看。”科尔黛斯一边说,一边干脆把这身女仆装褪下,露出完成度极高的这套变装。相比原作,科尔黛斯也是银色短发,身材非常好而且非常高挑,这一套完全合身的衣服,让她确实非常像游戏里的那个小姐姐。 周培毅赶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嘴里也不忘代替叶子道歉:“实在对不起,师姐,那个家伙就是有点奇怪。我可没有告诉她你的三围数据让她有时间改衣服,再说了师姐您的三围我也不知道!” 这一串越描越黑的解释并没有消除科尔黛斯的不满,但她还是选择换一个话题:“她要我转达你,如果卡尔德再不出兵,阿斯特里奥可能要先坐不住了。女王的亲卫已经被调离了岗位,很可能进入山脉中伏击。” 周培毅抬头看了一眼只差一个眼罩就是2b在世的师姐,连忙顺坡下驴:“师姐,博尔思从保密局获取的报告已经送到了,就在你出门的时候。随身机里已经录入了这些数据。” 科尔黛斯马上调动随身机,改变了房间里的投影。马上,房间中央的空气中漂浮旋转的战线立体投影被拉近,聚焦到了东卡尔德的城市。标注的补给线数据也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可视化的柱状图。 “保密局不能直接获取军队的数据,但却可以看到一些驻地的基础大数据。”周培毅解释说,“从昨天开始,几大东卡尔德驻地都出现了相似的数据。用电量下降,服务器用电比例下降,服务器处理信息量下降。而在这几个驻地之后的工业城市,用电量都飙升了很多。卡尔德的军队开始调动了。” 科尔黛斯瞄了一眼这个数据,同意了周培毅的判断:“看来确实不远了。我们要怎么做?站在哪一边?你要听那个公主的安排吗?” “无论是真是假,我们有理由保护加尔文的遗产。”周培毅知道科尔黛斯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不能让圣卫军率先找到他的实验室。我们会有限地阻碍卡尔德的进程,阻止他们真的吞并阿斯特里奥。” 科尔黛斯点点头,但也不无担忧地问:“我们现在是卡尔德的座上宾,做这种事情不会非常危险吗?” 周培毅笑了笑,想到了贵族们光鲜而贪婪的嘴脸:“不是问题。” 一百零五 战火重燃4 当周培毅正在与自己属下的拉提夏、卡尔德两地公司,热火朝天地准备着迎接新贸易环境的同时,卡里斯马人也刚刚用一场异常欢腾的酒宴庆祝了远在异国他乡的“生死节”。 无论是什么节日,哪怕是普通的周末,卡里斯马的男人都会大量饮用烈酒,将自己的精神与肉体一起灌醉,在浑浑噩噩的意识模糊中享受着半梦半醒的快乐。或者可以说,他们只不过是找个由头酗酒罢了。这些卡里斯马人,甚至为了能完整感受酒精带来的快乐,宁愿让自己的基因改造缺一些内容。 生死节也一样是他们酗酒的合理原因。在一个短暂的假期里,驻扎在阿斯特里奥据点的卡里斯马士兵们早早涌入了城区,带着醉意与臭味,在城市商业区的三不管地带寻欢作乐。阿斯特里奥的酒不合他们的胃口,但这里的女人很不错。此处的长官亚历山德罗已经下达了新的命令,寻欢可以,但是得给钱。这些由地方嗣子与边缘贵族组成的兵痞们如释重负,尽情地在阿斯特里奥宣泄着自己的欲望与寂寞。 作为一位老牌传统贵族,亚历山德罗当然和他们不一样。并不是指他不会酗酒,不会寻欢作乐,而是说,他会在自己借住的豪华城堡中做这一切。 这里是阿斯特里奥曾经的中部城市威尔斯,随着卡里斯马战线的推进,这里突然间就变成了边境城市。变化带来了混乱,没能及时撤出西兹里安高地的市民们大量通过这样的城市流动,无家可归的人们严重干扰了秩序,这里原本的领主早就将财宝收集起来,逃到了阿斯特里奥的腹地。现在,亚历山德罗几乎就是这座小城仅有的主宰。 只不过,他头顶还有一位偶尔会给他一点不开心的公主。 晌午时分,他终于从烂醉中醒来,粗暴地推开横陈在他身上的风尘女子。那些女人本来也是阿斯特里奥的贵族,但没有领地的贵族,又怎么能维护自己的地位呢?委身这位卡里斯马将军,是她们为了继续享乐的最好选择。 亚历山德罗赤裸着身体,从宽大的床上起身,踩过遍地丢弃的礼服与内衣,走到了这座城堡宽敞而私密的阳台上。远处的群山峻岭,就是西兹里安。再向前一些,则是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对峙的战线。在来到这里后,他曾经多次请战,不过,卡尔德人像是做起了缩头乌龟,一直闭门不出。他们也知道,在冬日,卡里斯马战士会发挥最强悍的实力。 冷哼一声,亚历山德罗再次歪了歪脑袋,敲了敲自己还在宿醉中的脑壳。阳台上的微风并没有让他感到舒服,反而加重了他的头痛。他呲着牙,又从阳台的小桌边拿起一瓶葡萄酒。这种远比卡里斯马酒昂贵的玩意实在是喝着不够尽兴,不够烈。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在晌午的太阳中赤身裸体,完整地向世界展示着自己。 当然,和他的士兵们相比,他也算是相当体面了。在他视线的远处,在小城的城区里,还有大量的卡里斯马士兵们在白日宣淫。 “太阳太刺眼了。” 亚历山德罗自言自语了一句,眯着眼睛望向天空。地面上那帮兔崽子多丢人,实在是他不想花费心力去关注的事情。阿斯特里奥的天空很高,景色还算不错。不过,宿醉中的他,总感觉这太阳一闪一闪的。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天空。太阳怎么会闪烁呢? 很快,在半醉半醒的迷糊状态中,就像是一盆冰冷的凉水从上而下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亚历山德罗最后的理性在多年的训练与经验中骤然恢复。不对!!这是有人在攻击城市的防御系统! 在他恍然大悟的一瞬间,他的副官无视了他的禁令,径直冲进了将军私密的房间,用尽了力气大喊:“将军!卡尔德人!!!” 此时此刻,满地散落的衣物,床上赤裸的女郎,一丝不挂的男人,都已经不再重要。亚历山德罗一边用场能从远处召唤自己已经落灰的场能盔甲,一边大喊着问道:“是卡尔德人在攻击城市防御罩吗?我们还能撑多久?” 很快,一件一件分散包装的场能盔甲,在亚历山德罗觐见公主殿下之后,再次穿着在了这位将军身上。副官跟随着他的脚步,马上回答说:“是!将军!卡尔德人发动了突袭,他们绕过了前线对峙的防御工事!这座城市不是军事堡垒,存储的电能和场能都很低!我们恐怕只有五分钟了!” “他妈的!”亚历山德罗狠狠地朝地面啐了一口,顺手将走廊里拜访的瓷器打碎,恨恨地说,“我们有多少人可以调用?” “现在还保持了战斗力的,恐怕......恐怕不足三成。” “哈?三成?” 悔恨?厌恶?失望?种种情绪全都涌上亚历山德罗的心口,一口鲜血几近喷出。这是卡里斯马的第一战,作为阿斯特里奥援军的第一战,如果在这里输了,丢了城市,国内的口诛笔伐暂且不论,军事法庭的审判也绝非小可,当然,最可怕的,可能是那位稳坐后方的公主殿下。她似乎一直在等着自己犯错,等着落井下石的同时给整个军方一点点皇室震撼。 但当此关头,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他果断下达了命令:“集结所有能动弹的兵,让他们穿好武装到广场上集合!你,你去派几个文员,带着鞭子,从妓院和酒馆把那些酒蒙子带回来!给他们注射兴奋剂!我们时间不多,不要管什么后遗症!” 此时此刻,亚历山德罗与副官已经走出城堡,走到了广场上。天空中,太阳的闪烁越来越快了,天空中已经出现了淡蓝色的缺口。城市的防御体系已经危在旦夕,卡尔德人马上要攻进来了。 亚历山德罗深呼吸,头疼的困扰并没有随着突然的清醒离他远去,身体的疲劳也不会因为肾上腺素的激增而消弭于无形。这不是他的全盛状态,但他只能背水一战。他把手放到盔甲的前胸处,那里的卡里斯马国徽随着他心脏的跳动正在微微颤动。然后他在心里默念: 为了太阳的荣耀!为了卡里斯马!为了陛下!我等的边界是宇宙的尽头! 一百零六 惨败1 伏尔塔的宫殿里,玛丽娜女士疯了一般闯进了殿下下榻的房间。 “公主殿下呢?殿下去哪了?”玛丽娜失态地朝着客厅里仅有的两位侍女喊叫着。拉达尼娅与艾尔琳正在按照公主的指示,在一张巨大的黑色塑胶布料上尝试新的饮品配方。 面对歇斯底里的女王近侍,艾尔琳有些手足无措,手中的量杯也差点跌落。还是拉达尼娅更加沉着,她马上按照公主殿下之前的嘱托,回答说:“殿下知道您获得消息之后,会马上赶到这里。请您稍安勿躁,先喝口水吧。” 在拉达尼娅极为露骨的眼神示意下,艾尔琳愣了一会,才放下手里现成的饮料,一溜小跑到隔壁的房间拿出正规的茶具,为玛丽娜女士泡茶。 在拉达尼娅安抚下坐下的玛丽娜并没有安定下来,她从艾尔琳手中接过滚烫的茶水,凑到嘴唇边险些烫到,才赶忙放下,急促的动作让茶水也洒到了她的手上。此刻的她也顾不得疼痛,朝着拉达尼娅问道:“殿下真的知道了吗?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去哪了?” 拉达尼娅从慌忙跑来跑去的艾尔琳手中接过湿毛巾,为玛丽娜女士擦拭被烫伤的手,然后示意艾尔琳把滚烫的茶水换成真水,才回答说:“玛丽娜女士,殿下出去的时候没说要去哪,她是大概十分钟之前离开的。离开之前,殿下说如果您来拜访,请您千万不要将失态的模样暴露给阿斯特里奥人。” 听到了这番话,玛丽娜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很有可能影响到卡里斯马王国的脸面。她有些惭愧地叹了一口气,追问说:“殿下是知道了事情,才离开的吗?她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您指的是?”拉达尼娅有些疑惑。 玛丽娜从差点绊倒自己的慌乱的艾尔琳手中接过一杯真水,喝下一口,又叹了一口气,回答说:“卡里斯马王国向阿斯特里奥派出的援军,我们的亚历山德罗大将军,被卡尔德人突袭,打了一场惨败。他们的驻地威尔斯也丢了。” 刚刚差点摔倒的艾尔琳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玛丽娜嘴中的话语,险些真的摔倒。相比之下,拉达尼娅的表情虽然有很大的动摇,却冷静了不少。她回忆了一下公主殿下出门之前的状态,她那副如临大敌又从容不迫的模样,到底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前线的参拜呢? 玛丽娜显然没有太多耐心等着拉达尼娅回忆完,她是在阿斯特里奥的战报大厅听到这个坏消息的。那是阿斯特里奥的特蕾莎女王用以汇总复杂战场情况的投影房间,纷繁复杂的情报都会在经过处理之后汇总到同一个计算模型之中。那里的情报会稍有延迟,殿下比自己更早知道噩耗,也算是合理。 她只能再次沉沉地叹气,严肃而压抑的气氛让拉达尼娅与艾尔琳都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三人就在沉默中安静地等待着。 大概三十分钟之后,终于,房间的窗户感应到了能量开启,一个黑影直接被扔进了房间,席卷着血腥与腐臭,翻滚了几圈,刚刚好在房间正中心早已经摆好的塑胶布料停下。 三人带着错愕与恶心,在扬起的尘土与扑面的恶臭中,看清了被甩进来的东西,似乎是一个穿着破败不堪的盔甲的男人。 “亚历山德罗将军。”唯一认识这个男人的玛丽娜马上低声惊叹。 她赶忙朝着窗外望去。在渐渐西垂的太阳与漫天的红霞之中,一个被纯白色光芒笼罩的身影正在朝着窗户缓缓降落。她的身姿宛如神明,她的能量精纯如圣,她背光的面孔被自己的光芒勾勒出轮廓,像是真正的天使,让玛丽娜心中一下子产生了原始的畏惧与崇拜。 “啪。” 卡里斯马公主索菲亚耶芙娜,在神妙的场能“茧中雪”的包裹下,缓缓降落在房间里。她一尘不染的白色高跟鞋踩在房间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她如神的能力,在涌入房间的一瞬间就被她收拢进体内。尽管如此,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北风的呼啸,那股凌冽的寒意并没有随着光芒的消退而消失,公主殿下严肃的表情,远比真正的冬日更加寒冷。 “把他弄醒。” 公主殿下没有张口,但声音准确传递给了房间里的所有人。拉达尼娅没有犹豫,马上从一边的真水机里接了一大杯冰水,直接泼在亚历山德罗的脸上。而有些迷糊犹豫的艾尔琳,已经拿起一根搅拌面团用的木棍,好像要给这位帝国将军一个爆锤。 好在,冰水就足够亚历山德罗醒来了。他猛吸了一口气,在慌忙与混乱中醒来。他的场能盔甲已经破碎,他的全身都留下了难以痊愈的能力伤痕,在他的发丝中、指缝中,到处都是人类的肢体血肉残留,有些来自他自己,有些来自其他人。 刚刚从地狱中归来的将军,错愕地看着面前这温暖而尴尬的场景,两位侍女与一位书记官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毫无尊敬地看着自己。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公主的房间。 亚历山德罗猛然回头,正迎上了索菲亚耶芙娜的注视。那股纯粹的力量,和公主殿下居高临下的蔑视与愤怒,让他脆弱的双腿失去了全部的气力。这个他看不起的皇室成员,在十多分钟之前,展示了他从来不敢奢想的伟力。 “殿下!!!”他把头沉沉叩在黑色塑料笼罩的房间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索菲亚没有回答他,任由他继续在塑料上磕头。她绕过塑料布,看了看艾尔琳与拉达尼娅刚刚做饮品配置的小桌,拿起两人配置的饮品,放到阳光下检查了一下颜色。然后,她放下杯子,走向玛丽娜,问道:“既然您在这里,就代表着,我国在前线的溃败,已经被阿斯特里奥人全然知晓了,对吗?” 玛丽娜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位少女强悍而可怕的场能,与她近乎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她再也不敢以陛下的近侍自居,想要改变这位真正的公主。她匆忙点了点头。 索菲亚从玛丽娜手边的桌子上拿起她的杯子,放进玛丽娜手中,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感谢您的敬职、忠诚与冷静。多喝口水。”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公主殿下再次发动了能力。风暴与冰雪在房间中聚集,像是蚕丝一般包裹着少女的躯体。她像是天上的神使,在这一刻,哪怕直视她的光芒,也会被这强大而纯粹的场能灼伤。很快,公主殿下再次离开了房间。 一百零六 惨败2 留在房间中的艾尔琳不断用眼神戳向拉达尼娅,年长的侍女也不知道如何处理现在尴尬的局面。地位更高年龄更长的陛下近侍玛丽娜女士端着水,像幼童一般乖巧而安静地坐在桌边,一言不发。而散发着臭味的将军亚历山德罗本应该是房间里地位最高的人,此时此刻却跪坐在地,不断以头抢地,发出不好闻的气味也在发出让人烦躁的声音。 面对如此令人难堪的场景,拉达尼娅选择无视了艾尔琳的求助,拉着她假装继续研究新配方的饮品。 好在,没过多久,公主殿下再次从阳台落地,宛如神明降世。 索菲亚公主脸上的严肃让艾尔琳颇为不安,这位似乎带着半永久笑容的殿下此时此刻毫无疑问并不开心。只是一个眼神,艾尔琳便会意地慌忙从隔壁房间搬来一把椅子,在拉达尼娅的帮助下放在了匍匐在地的将军的对面。 索菲亚公主今天穿着了并不算方便活动的长裙,精致的剪裁让长裙的腰身非常贴合,复杂而密布的花纹绣着卡里斯马的向日葵徽章。搭配这身翠绿色长裙的,是白色蕾丝袖口与领口的女士衬衫。公主殿下在艾尔琳的帮助下选择了这么一身搭配,从离开房门起,这身衣物没有任何损伤,一尘不染。 公主坐到了将军对面,随着她的落座,房间里的玛丽娜女士也赶忙站到了一边,等待殿下的训话。 “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罗曼。”索菲亚公主平静地说出了将军的全名。 亚历山德罗的家族罗曼家族是卡里斯马的知名军事贵族,不仅在圣帝城有着崇高的威望,在卡里斯马的远方基地更有着广袤的家族领地。亚历山德罗本人虽然蒙家族荫庇获得军方提拔,但他丰富的履历与完美的简历都证明他绝非草包。 只不过,此时此刻,无论是家族的威名还是那些过家家般的经历,都帮助不了亚历山德罗。他不敢与殿下搭话,只是再次将头叩在地面上,不敢抬起。 “我们军纪严明的战士们,在威尔斯城死伤过半。我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多少穿着了带有卡里斯马盔甲的士兵。幸存者,我已经送到了阿斯特里奥的战地医院。至于那些自称是卡里斯马士兵却没有身穿盔甲的流氓,您,亚历山德罗将军,应该能理解我的多疑,对吗?” 公主殿下平静地诉说着刚刚这两趟,她从这崇山峻岭包围中的伏尔塔出发,转瞬之间就抵达了前线城市威尔斯,不仅从万军从中抓住了亚历山德罗,把他像一条死狗一样带了回来,甚至还有余裕救出了一些负伤的卡里斯马士兵。而从战场上几进几出之后,公主殿下的裙子上甚至没有多染上灰尘。 亚历山德罗没有回话。他亲眼看见,在战场上,与自己缠斗的即将取自己性命的全副武装的五等能力者,是如何在一个照面的时间里,身首异处。而已经占领了高地上有利地形的卡尔德人,茫茫多的军队,带着各式各样的场能武器,对着这位公主发动了齐射,却像是绵软无力的鹅毛细雨一般,被一个挥手抹去了痕迹。 这绝对不是情报中所说的四等能力者!殿下是六等?不不不,一定是七等,一定是整个伊洛波最巅峰的七等能力者! 畏惧,恐怖,幸存的侥幸,对未来的绝望,种种复杂的情感,都被公主殿下强悍而绝美的场能带来的震撼冲淡。亚历山德罗从来没有见过、听说过如此强大的场能,在战场上这就是真正的神明降世。而他,只不过是公主以礼相待的一只蝼蚁。蝼蚁,有什么资格与神明对视? 索菲亚公主就当是他是默认了。她从艾尔琳手中接过一杯红茶,等待红茶上热腾腾的蒸汽变得舒缓,才凑到嘴边,轻轻吹拂,然后用嘴唇轻轻抿上红茶表面温度刚好合适的一小口,然后又把茶杯递还给艾尔琳。 随后,殿下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威尔斯丢了,我对此无能为力。” 亚历山德罗压抑着自己的悔恨,带着莫大的敬畏,抽泣着说:“是末将治军无能!都是末将的责任。” “是啊,是您的责任。”公主殿下没有替他找什么情报缺失、敌人狡猾偷袭、自己奋力抵抗之类的借口,“所以,您会被送回国内,向陛下、向您的同僚,向所有卡里斯马人准确无误地讲述,您是如何在陛下与人民的期盼下,犯下了种种错误,丢掉了我们在阿斯特里奥的驻地。之后,您会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这是被救出的一瞬间,亚历山德罗无法回避的命运。当他带着战死沙场的绝望被这位殿下救出来的时候,这就是他已经确定的未来。或者说,这是这位神通广大的殿下所期望的未来。 “威尔斯是阿斯特里奥在西兹里安的要地,交通枢纽。末将丢了这里,恐怕,恐怕阿斯特里奥的友军会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亚历山德罗颤抖着,希望在最后的这点时间里尽可能履行自己作为将军的责任,为殿下分析局势。 “在您与您的士兵们刻苦训练但依然寡不敌众丢掉城池的时候,阿斯特里奥友军在另一端准备了伏击。卡尔德人此次的攻势兵分两路,一路,在您这里获得了突破,另一路则被阿斯特里奥人英勇反击。现在,威尔斯虽然丢了,却处于孤立无援之中。损失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公主的声音清晰如冰冷的寒泉。自己的失败固然让人痛心,友军的胜利更是让亚历山德罗心生绝望。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的战况对比,会对陛下与军方的政治处境有极为不利的影响。自己闯下了多少祸,实在是难以估量。 公主殿下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与亚历山德罗不同,她还会作为陛下的特使留在阿斯特里奥,不利的局面最终会由她独自面对。而在威尔斯展示了在整个伊洛波都堪称卓越的七等能力者风采的殿下,并不需要担心失去特蕾莎女王的重视。 亚历山德罗再次叩头:“殿下,我会回国接受属于我的审判。” “替我带句话,亚历山德罗。”公主没有用职务来称呼他,直接使用姓名也听不出亲近,“替我转达国内,不要做陛下不希望你们做的事情。不仅要讲给您的同僚听,也要讲给您的敌人听。好吗?” 亚历山德罗一身冷汗。他已经想明白,公主今天这仿佛天神下凡一般的“表演”,在战场上予取予求地展示着无比强大的场能,救下自己这个无用之人的性命,从始至终都是一次示威,作为公主,作为皇室的示威。她要告诉军方与文官,到底谁才是卡里斯马的王,才是王国的主宰。而等待自己的,会是军事法庭的审判与全国的责骂。未来,会有一个更加恭敬王室的军方,派出一位更加忠诚的将军。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忽视了这位殿下的警告,傲慢地自认为可以像低看太子一样低看了这位公主。 “末将......属下遵命。”亚历山德罗恭敬无比。 一百零七 雷哥兰都的观望 牛先生,看上去不过是雷哥兰都王宫里普普通通的哑仆。像他当年那样,出身于低贱的贵族家族,血脉稀薄,地位低下的孩子,用药毒哑自己,化学阉割后进入宫廷成为王族的近侍,其实并不是少见的事情。 但是没有人,没有任何伊洛波人敢于小觑这位身形逐渐佝偻,动作逐渐迟缓的哑仆,因为他侍奉的,是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 当牛先生急切地,甚至有一点无礼地像惊动滩涂的飞鸟一样,穿过女仆的队伍,径直走过大堂,走上楼梯,并没有人表达任何不满。大家都知道,这位地位斐然的哑仆,正在奔向他唯一的主人。 “好久不见了,亲爱的牛先生。” 夏洛特王妃果然坐在这座阳台花园中央的白色茶桌边。只不过,这位曾经有资格竞争伊洛波第一美人的中年贵妇,虽然五官依然精致,虽然皮肤依然紧绷细致,但她的神态,是如此的疲惫。 她的脚上包裹了极为厚重的护具,那里的场能伤疤似乎又一次发作,险些要了这位王妃的性命。雷哥兰都国王高薪招募的医学专家与强大能力者们只能缓解症状,减轻王妃殿下的痛苦,二十多年来,从来不能根治王妃的伤痕。 牛先生有些哀怨地看着王妃殿下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他沉沉叹了一口气,从一边拿起随身机,作为自己的声音接入了自己的意识,然后发声说道:“殿下,您此刻应该在房间休息。” “在这里,也是休息。”夏洛特王妃摇了摇头,稍稍看向时常阴云密布的城市,“更何况,我怎么可以错过呢?这么精彩的一出好戏。” 牛先生犹豫了片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在这个时候与雷哥兰都情报系统的主宰讨论昨日在伊洛波发生的事情,但他还是拿起了随身机,将手下人收集整理的简报,用随身机平静而机械的声音读了出来。 “殿下,昨日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开始了第二个阶段。正面战场上,东线卡尔德军队两路出击,攻占了两座阿斯特里奥城市。西线阿斯特里奥调动了女王亲卫,伏击成功,将战线反推。” 夏洛特王妃显然就是为了这个情报,才拖着病体回到了小花园。她疲惫的笑容并没有随着温暖而怡人的红茶有一点点缓和,但她还是坚持笑着,说道:“东线,东线的故事比较精彩,对吧?” “是的,殿下。”牛先生一边说,一边在投影中展示了一份可能要比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双方更加详尽的战线立体图,“东线战场的卡尔德军队相互配合,一支在正面牵制了阿斯特里奥的主力,另一支绕过防线,突袭了后方卡里斯马人驻地威尔斯。不过,他们似乎也并没有成功在威尔斯嵌下一根钉子,只是击败了守军。” 王妃笑得更加开心了,眼睛也眯得像弯弯的月牙一般。战场形势的发展似乎非常符合她的心意,她把红茶缓缓放到茶桌上,颇为快乐地说道:“索菲亚,我们的小索菲亚,终于还是没忍住出手了,对吗?” 牛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说:“是的殿下。很多情报源证实,在东线战场上出现了七等水平的能力者,轻松击溃了占领威尔斯的卡尔德军队。我们有理由相信,出现在那里的就是卡里斯马女皇的养女,出身在东卡尔德公国安哈尔特的索菲亚耶芙娜公主。” 夏洛特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小索菲亚已经下定了决心,放弃自己的卡尔德出身,在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冲突中,站在卡里斯马的立场上。这样一来,可就要与她的父亲、她的家族,和那位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卡尔德国王决裂了哦~到底是什么让她相信阿斯特里奥会坚持下去呢?” “索菲亚公主之后并没有与我们进行联系。”牛先生回答说,“是否有理由怀疑,索菲亚是为了保护加尔文的遗产?” 王妃咯咯地笑了起来,险些要咳嗽起来。她又缓缓送下一口茶水,说:“她做出了绝不退让的姿态,我想她有可能是为了向卡里斯马国内表达态度,也可能,做给圣城在卡尔德驻军看。不管哪一种,她都非常成功,再也没有人会忽视卡里斯马在阿斯特里奥的力量。他们失去了一支普普通通的驻军,但是他们派来了一位七等能力者王室啊!” “您早就知道索菲亚公主是如此强大的能力者吗?” 面对这个问题,夏洛特王妃也稍作思考。最终她选择了坦诚地回答:“不,我不知道。我只是猜到了一点点。小索菲亚刚刚觉醒能力的时候,她的母亲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我相信牛先生您也应该印象深刻。她一定是觉醒非常强大而罕见的场能,才让我的那位远房表亲一下子重燃了成为瑞嘉的欲望。不过我也没想到,只不过消失了短短三个月,在卡里斯马住下了一年多的时间,她居然已经成长为整个伊洛波最强大的能力者之一了,实在是天赋异禀。” “圣城会把她与加尔文联系起来吗?”牛先生不无担心地问,“还是说需要我们帮帮忙,让圣城获得一些有用的讯息呢?” 夏洛特王妃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似乎太剧烈的动作会加深她的痛苦:“不要画蛇添足,要相信监察官大人与各位圣城人的智慧。我想,圣城中一定会有人严密监控每一位强大能力者的诞生,详细搜集他们从出身以来的各种情报与资料。索菲亚与加尔文的联系,一定会被发现的。” 说到这里,夏洛特王妃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问道:“我们通过猫屋联系的那个小家伙,最近怎么没有什么动静了?他解决食品胶囊还借用了雷哥兰都人的形象,要想办法说他两句哦。” 牛先生回复说:“卡尔德人给他安排了相亲,从他作为中间人促成了卡尔德与拉提夏的合金贸易之后,他似乎一直在想办法躲着这件事。” “噗嗤!到底还是小伙子。” 夏洛特王妃整理了一下鬓边的散发,看着日落的余晖逐渐将阴沉的雷哥兰都照映出鲜红的暮色。是啊,这个世界总有人正年轻,未来,会属于不断出现的年轻人。 但她不会为此哀伤,绝对不会。 一百零八 相亲1 再次不得不面见理贝尔的博尔思,又叹了一口气。 他站在这栋河畔的豪华宅邸门前已经几分钟,却始终没有敲开大门。巴登先生派他给刚刚搬入这里的理贝尔先生送一份文件,这些需要阅后即焚的机密文件,需要他亲眼看着理贝尔销毁。 穿过安静但熟悉的富人区,博尔思再次想到了自己那位并不算亲密的朋友。亲爱的“雪人”已经在理贝尔的安排下抵达了拉提夏城。他有一个还不错的家族,他的父母出身高贵,虽然并不是非常专注于他的培养与教育,但也不会为他成为“雪人”而感到骄傲,更不会希望他成为卡尔德的叛徒。 博尔思也一样。 最终他还是抬起手,按下了理贝尔的大门。并没有如他预想一般,由那位精力过剩但只喜欢机械的艾达拜伦小姐出现迎接他,只有一台设置好的无人机,为他打开大门,等待他通过门内的身份识别后再为他引路。 理贝尔先生的这座小庄园还在打理的过程中。在路边精心收拾好的花坛里,似乎已经开始了土壤的栽培用处理,纳米机器人在无人机设定好的程序中正在进行土壤改造。而在花坛远处,被拆解下来的发动机散落一地,显然又是那位艾达拜伦小姐的手笔。 “诶,怎么是您?啊啊啊,理贝尔先生,日安。” 为博尔思打开宅邸房门的,并不是下人,而是理贝尔本人。这让博尔思有些始料未及,险些失了礼数。但门内传来的争吵声似乎马上解答了他这小小的疑问。 “不要不要!我打死也不穿这个!” 这熟悉的声音显然来自艾达拜伦,她似乎正在极力抗拒着什么,随后就是快步跑的脚步声和更多的夹杂了卡里斯马语、拉提夏语和通用语的声响。 周培毅显然是有些疲惫,为博尔思打开门后,他又抬起头听了听房子里的女人们正在吵什么,只能听懂一些单词。短短几十分钟里,她们的话题已经从“腰封的发明真是反人类”“卡尔德的贵族小姐好像有点腼腆”一点点发展到了现在的“艾达的身材真不错,试试这套衣服吧”。 看着博尔思有些错愕的眼神,周培毅耸了耸肩,回答说:“她们在讨论怎么帮助我逃避相亲,通过败坏我的名声。” 博尔思皱起了眉头,想了好久,才缓缓说:“您的女仆与管家,想要将您的形象塑造成荒淫无度的伪君子吗?” 周培毅苦笑着点头,从一边的真水机中接了一杯温度合适的饮水,独自喝下一口,说道:“在卡尔德的大人们看来,我这种没有什么欲望只想做生意的商人,是不可靠的。他们需要我表现出一些偏好,无论是好色还是贪婪,都可以满足他们的期望,哪怕是演出来的龌龊也行。” 博尔思并不理解各位大人与这位拉提夏商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在他单纯的眼光看来,难道不是卡尔德国王陛下与维莱特大人想要拉拢理贝尔吗? 而周培毅就像是学会了读心一般,从真水机上再接了一杯饮水,递给博尔思,问道:“博尔思先生,认识这么久了,还没问过贵庚?” 博尔思的资料周培毅看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定是知道的。但博尔思还是颇为老实地回答道:“今年虚长二十三岁。” 周培毅耸耸肩:“您也没结婚,是因为什么呢?” “我既有学业在身,也尚未觉醒能力,现在并不是适合我结婚的好时机。”博尔思答道,“而且现在的我,确实还有些年轻。” 周培毅笑了笑:“实不相瞒,在下今年还不到二十岁。您觉得对于一个需要相亲的男人而言,我的年龄是不是太小了些?” 十九岁?十九岁就干这么多大事?博尔思一边错愕,一边愣着被周培毅从手中拿走了巴登需要他转送的报告。 周培毅熟练地打开这份卡尔德王国保密局特殊加密过的情报,纸质依然可以通过催动能力来点燃,并不会留下灰烬。 报告的内容,是保密局视角下的卡尔德前线战报。这份报告的重点不在于战线的推进,也不在战场上的得失,而是聚焦于双方的情报交锋。卡尔德人收集到的情报、汇总的数据与分析得到的预测与战场上的实际情报被一一比对,每一个消息源的可靠性与时效性都被层层考验。 显然,这份报告中,卡尔德军队的威猛,比周培毅预想中还要夸张。他们在情报上处于劣势,对于阿斯特里奥城市布防的很多咨询都是错的,但他们还是靠着势不可挡的气势与精妙的战略战术正面击溃了一方守军,偷袭了卡里斯马援军,只是在山地里遭到了伏击。 “这份报告是巴登先生示意您转交给我的,还是上面有更大的人物有什么要求?” 面对理贝尔的问题,博尔思没有按照巴登的嘱托回答,而是实话实说:“是保密局上层希望您知道这些情况。您也看到了,我们保密局的工作,实在是堪称灾难,对于前线战场的帮助非常有限。” “以巴登先生的能力,和您的忠诚来说,这种情报准确率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周培毅放下报告,里面只有一处提到了战场最大的那个变数,“事实上,你们也没有太拖前线的后腿。如果不是天降公主,卡尔德的军队应该可以完成至少一项战略目标。” 七等能力者出现在战场上,已经被阿斯特里奥的新闻大肆报道。索菲亚公主的出现,毫无疑问掩盖了卡里斯马援军的无能,所有人都为这位公主强大的能力与横空出世的强大战绩而震惊不已。阿斯特里奥人为卡里斯马这一真正无私而慷慨的援军感到振奋,卡里斯马人为公主殿下不世出的天才震惊,各方势力各有心思。而卡尔德人,现在要重新评估前线战场的实力对比了。 博尔思不由得问道:“您是希望卡尔德军队打赢,还是打不赢?” 一百零八 相亲2 周培毅有些错愕地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看认真提出问题的博尔思,摇了摇头,背过身开始整理真水机附近的桌面:“卡尔德打赢是好事,打不赢也不是坏事。 博尔思不禁又问道:“那您到底代表了哪一个王国,是已经覆灭的卢波,还是拉提夏?” “我有贵族的血统,可没有贵族的身份,博尔思先生。” 事实上连血统都没有。周培毅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双手撑着每日都经过科尔黛斯认真细致打扫一尘不染的桌面,回答说:“像我这种没有任何归属的人,当然追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不管是拉提夏、卢波,卡尔德还是阿斯特里奥,谁给我优待,哪里能获得利益,我都会来者不拒。” “您对您的卑劣真是毫无掩饰啊,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噗嗤一乐,想了想还是不要挖苦这位为了心中脆弱的理想经过复杂的心理斗争最终选择了投敌的卡尔德青年才俊。他把阅后即焚的文件递还给博尔思,里面并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内容值得留一份备份给师姐也看看。 在周培毅的注视下,博尔思有些犹豫地,自己催动了能力。手中的报告马上化作金色的火焰,在半空中快速燃烧,马上消失殆尽。 “尚未觉醒能力?”周培毅笑了笑,“你身上的场能像兔子一样到处乱窜。和艾达拜伦之前一模一样。” 博尔思有些惭愧地看了一眼理贝尔,低头解释说:“我是最近才开始有觉醒的迹象的。父亲,似乎非常开心。” 对于贵族而言,觉醒能力与否,觉醒的能力是否强大,都是会彻底改变地位的大事。不过二十三岁这样的年纪,已经算是“大器晚成”了。周培毅大概能理解博尔思父亲的心情。 就在他打算对这位比自己年长的年轻人狠狠玩一把伦理哏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紧跟着是高跟鞋狠狠踩在地板上上的踢踏声与一个如风的红色身影掠过。 “快让开!不好意思!麻烦让开!” 一个疑似艾达拜伦的生物穿着了艳红色的长裙,踩着高跟鞋从博尔思身边飞过,几乎要撞掉博尔思手里的水杯。马上,一位明确是托尔梅斯的女性追了上去,手上还拿着非常齐全的盘发工具。 在两人身后,科尔黛斯轻轻地从楼上走了下来,依然穿着了女仆的素服,表情淡漠地仿佛刚刚在楼上玩换装娃娃游戏的不是本人一般。 “老爷,博尔思先生,日安。”科尔黛斯走下楼梯后,先是停顿在原地,提裙下拜打了个招呼。在得到周培毅的允许后才起身,走过两人身边。 博尔思却像是呆在原地一样,一直盯着刚刚两位女士离开的方向。周培毅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大喝一声:“嘿!” 博尔思马上被惊醒,转过头来连忙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理贝尔先生,刚刚有些出神了。” “您在寒舍的公事已经办完了,您在这里还有私事要办吗,博尔思先生?”周培毅一边问,一边也稍稍看向在院子里玩“你追我赶”游戏的艾达拜伦与托尔梅斯。看上去她们的战斗马上要因为师姐的介入而结束了,艾达拜伦终究逃不过被托尔梅斯小姐盘发的命运。 博尔思愣了一下,才回答说:“没有私事,没有私事。实在抱歉叨扰,我要告辞了,理贝尔先生。” “不留下吃个午饭吗?我这里的女士们对午餐很挑剔,有人无肉不欢,有人恪守拉提夏的上餐守则,别有一番风味呢。”周培毅继续带着坏笑问。 博尔思肉眼可见地犹豫了一下,甚至能感受到思考在他脑中的不断自我否定。但他还是回答说:“不必了,感谢您的好意。我这就离开。” 周培毅笑着看着他行礼之后,一边偷偷瞄着吵闹着的女士们,一边绕了个大弯,走到了院门前,离开了理贝尔的宅邸。 托尔梅斯已经在科尔黛斯的帮助下成功抓到了艾达拜伦,从房里搬来一把凳子要求小姑娘坐好,正在美滋滋地给她盘发。拉了偏架的科尔黛斯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眼中却掩盖不住笑意,脚步也似乎轻盈了不少,走回到了周培毅身边。 “这个年纪觉醒能力,可不多见。”科尔黛斯一边收拾着两人喝过水的水杯,一边提起刚刚离开的博尔思,“在你身边的人能力进步都有些快。” “应该归功于博尔思先生自己的成长。”周培毅耸耸肩,“不过我相信这段时间的经历对他理解这个世界有很大的帮助。” “他今天来除了死盯着咱们家的小姑娘以外,有什么正事吗?” 师姐您的措辞还是如此刺骨啊!周培毅答道:“给我看了一份保密局的战报,没什么新内容,除了公开的情报之外有一些情报准确率对比之类的汇总。里面的报告有些刻意回避战场上出现的某位七等能力者。” “那位公主殿下让整个卡尔德都有些头痛吧?” “她没有正式参战,不如说,她不过是战场救援了本国的士兵,然后才与卡尔德军队产生了冲突。卡里斯马依然没有明确地与卡尔德宣战。”周培毅一边咂摸一边说,“卡尔德的情报回避她的存在是非常合理的,他们想留一条退路。我猜之后,说不定会有卡尔德的人,甚至是来自安哈尔特的人,求见索菲亚,希望她不要再出现在战场之上。” 七等能力者,对于任何战场都有绝对的破坏力。在卡尔德现在不具备相匹配的对抗能力时,与之和平相处才是正途。 科尔黛斯压低了声音,不无担心地问:“你觉得,圣城会因此派出奥尔加吗?” 周培毅不禁皱起了眉头,为师姐这个大胆的假设感到震惊的同时,也不愿意接受这种可能性。他稍作思考,衡量了一番奥尔加与叶子的实力,才回答说:“奥尔加很强,但她绝对不可能击败索菲亚公主。而且,如果她来卡尔德,就是圣城抛弃了自己高于各大王国的身份,正式参战了。这个变化,我想还不到时候。” “我们需要多了解一些圣卫军的情报。”科尔黛斯提醒道。 “是啊,圣卫军可不是容易渗透的群体。”周培毅又想到了自己一直怀疑着的那位师兄,“不过我想,有人比我们还关注这批人。” 科尔黛斯心领神会:“阿斯特里奥人和卡尔德人,都会仔细盯住圣卫军,对吗?他们在阿斯特里奥被占领的土地上到底干了什么,阿斯特里奥人一定很在意。” “是啊,现在我们可能需要一点点来自阿斯特里奥的帮助了。” 一百零八 相亲3 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战事再起之后,局部的失礼都没有让两国偃旗息鼓。没有继续攻占城市的大战,局部的冲突一直集中在争夺补给线上。亚历山德罗丢掉的城池威尔斯并没有成为卡尔德嵌入阿斯特里奥国境的钉子,阿斯特里奥焦土化了本属于自己的城市,让惨胜的卡尔德突击部队不得不再次后退。 玛丽娜女士依然要代替自己忙碌的公主操心战报。随着公主殿下在战场上突如其来的活跃,卡里斯马女皇亲自致电阿斯特里奥的特蕾莎女王,双方签订了情报交换的临时协议。现在的玛丽娜,可以坐在阿斯特里奥专门为她开辟的房间中,为公主殿下整理每日战报的报告。 看着这些纷繁复杂的信息像河流汇入海洋一般,被倾注在临时搭建的超级计算机中,现场的投影也随着计算机的实时演算不断推测着对方的动向,双方的实力对比,胜率等等要素,玛丽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在玛丽娜叹气的同时,一股淡淡的寒风在身后掠过。在这人头窜动、聒噪喧闹的情报中心,这股寒风居然还挺舒服。 公主殿下的声音马上跟着响起:“愁什么呢,玛丽娜。” 玛丽娜一惊,马上起身转头要行礼。 很明显是换上艾尔琳女仆的便服的公主殿下马上把手放到嘴边,急切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把站起身的玛丽娜拉回座位上。 “可千万别声张,阿斯特里奥的人现在看我就像看一块刚被顶级大厨精心烹调了一天一夜的顶级牛排。”公主殿下一边从自己带着的精致饭盒中拿出一盒又一盒的新鲜水果与清凉饮品,一边用奇怪的比喻描述自己的现状。 玛丽娜赶忙从殿下手中接过一盒一盒打开盖子的水果,整齐排列在旁边的桌子上,把桌子上本来用来做整理报告的设备也放到了一边。 确实,公主殿下在战场上展现了七等以上水平的强大场能之后,整个阿斯特里奥都为之一振。无数趋炎附势的贵族都突然间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产生了相见恨晚的热情,而不少还在观望阿斯特里奥战局的本地贵族突然就萌发了爱国的热情。相信现在特蕾莎女王,也不会太清闲。 “所以您在叹气什么事情啊?”索菲亚公主终于搬空了自己的食匣,最后拿出来的是一盒晶莹剔透的冰点,qq弹弹吹弹可破。 “您应该也看到了,阿斯特里奥人现在的情报工作非常成功。”玛丽娜坚持要等公主先吃过之后才敢接过公主递来的切分好的点心,指了指外面正在不断变化的巨型投影,“他们利用数据分析情报与战况的功夫,我国目前还赶不上。” 索菲亚一边小口吃着香甜的点心,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您说的是现在这一套阿斯特里奥正在使用的战场实时数据分析系统,那您也不必太过忧心。这套系统不仅需要非常强大的数据整合与处理能力,更需要的是获取情报的能力。” 说道这里,公主殿下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事实上呢,比起处理数据的能力,更困难的应该是如何获取足够多足够准确的数据。而这些数据,是由雷哥兰都提供的。” 玛丽娜一惊,也压低了声音说:“雷哥兰都人下场了?” “那帮老狐狸,不,那位女狐狸,才不会这么早就下场呢!”索菲亚公主摇了摇头,“这些数据是以民事交易的途径,以外包服务的名义,由阿斯特里奥向雷哥兰都的皮包公司购买,而且价钱也不便宜。据说这个交易方式是从某个拉提夏的无良商人处学来的。” 雷哥兰都在整个伊洛波世界,拥有最多的太空补给站与观测站,而且还拥有着维护这些设施的强大太空海军。也只有它们,才有可能售卖这样的服务。 玛丽娜不禁问道:“如果雷哥兰都用这种方式介入了战争,是不是意味着它们也认为在这次战争中,我们正在处于劣势?” “是啊,现在我们是劣势。”索菲亚给玛丽娜留下了一半左右的冰点,拿起一盒水果开始享用,“我在战场上只能出手一次,只有一次。现在的我,只有一个威慑的作用。” 玛丽娜不禁皱眉。战场上宛如神明的公主如果不能出战,无论是阿斯特里奥还是卡里斯马,都不能接受吧? 面对玛丽娜女士的疑问,索菲亚随后便回答说:“卡尔德不是没有对等的七等能力者,只不过这位强者还藏在暗处。当然,卡里斯马也不只有我一位。之后的战局,只要卡尔德人不会因为陷入绝境动用这个高手,我也不能再出现在前线。更何况,圣城的圣卫军可还没有调动呢!” 玛丽娜马上从被收拾到一边的报告中抽出一页纸,放到公主殿下身前的桌面上:“殿下,雷哥兰都也在详细监控圣卫军。他们好像要有动作了。” “他们应该已经在卡尔德占领的西兹里安城市逛了一圈了吧?”索菲亚瞄了一眼这份报告,“‘每次调动都需要卡尔德方、圣城方与当地牧首三方同意后的命令’,没想到圣卫军的调动这么麻烦。” “是啊,殿下。圣卫军的驻地在东卡尔德,那里的城市并不服从圣城,更加听从牧首的号令,牧首则是听命于神教骑士团。”玛丽娜解释说。 这也是监察官大人这么急切地想要拥有一位神子的原因之一吧?索菲亚一边想,一边招呼玛丽娜:“您也吃一点,专门带来犒劳您的,别这么客气。” 玛丽娜这才拿起一份用牙签插好的切分好的水果,放到口中。实在想不到,在阿斯特里奥现在也能找到如此香甜可口的水果,一口咬下去果香四溢,丰富的汁水与恰到好处的甜度相得益彰。索菲亚公主殿下,总是在这些无人关注的饮食中特别考究,这也是她的魅力之一。 看到玛丽娜不禁露出享受的表情,索菲亚公主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说道:“好了,我的事情做完了,也不能偷懒太久嘛。圣卫军的报告就麻烦玛丽娜女士您多关注一些,我先回去工作了。” 马上,在一阵寒光之中,公主殿下直接消失在了虚空之中,宛如她突如其来的出现。 一百零八 相亲4 索菲亚公主从玛丽娜女士处获得了一份非常详尽的有关圣城与卡尔德之间的沟通、圣卫军调动与当地牧首每日训诫的情报。这份情报的拷贝,在不到一小时之后就由科尔黛斯从普洛斯城富人区干洗与成衣店的第三台干洗机背后的管道中取到。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索菲亚公主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闲心把这么重要的文件放到这么一个不起眼还麻烦的地方。 科尔黛斯并没有多余的力气找人吐槽这件事,现在,她最困扰的事情已经不是因为要拿到这份报告弄脏的女仆服,而是进不了门。 “所以说,老爷的相亲已经开始了吗?”看着蹲在宅邸正房门口的艾达拜伦与托尔梅斯,科尔黛斯压低了声音问道。 艾达拜伦正在动用自己敏锐的五感偷听着房子里的对话,还要顺便转播给托尔梅斯,自然是没有空闲回答问题。托尔梅斯则是在门口支起了茶水小铺,给艾达拜伦泡茶润唇,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说:“是啊,科尔黛斯小姐,是一位颇为可爱的贵族千金呢。” 按照博尔思提供的信息,今日来会面的这位贵族千金,乃是来自维莱特大人所属的贝克家族的分家。在卡尔德,区分分家与主家的最重要方式便是姓名中,主家的贵族会在姓氏前加上一个前缀“冯”,分家则会前缀“德”。 所以,这位名为凯西艾尔德里希德贝克的贵族小姐,就是本家老爷理贝尔的相亲对象。不得不说,只从身份的贵贱上,还委屈这位小姐了。 “他们现在正在聊什么?”科尔黛斯也坐到了托尔梅斯的茶水摊边,拿起已经由托尔梅斯小姐分好的温度刚刚好的红茶。 艾达拜伦一边认真听,一边在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道:“在聊卡尔德现在流行的裙子。一直都是那位小姐在说,老爷插不上嘴。” 看来可能正是理贝尔最不喜欢的那种脑袋空空的贵族。科尔黛斯看着艾达拜伦写字用的便签本,压抑了一下把她立刻丢到图书馆练习写字的冲突,与托尔梅斯商量说:“之前他们聊得投缘吗?我们需要去救他吗?” 托尔梅斯稍稍斟酌了一下,回答说:“他们之前聊的话题也无非是城里哪家餐厅环境比较好,拉提夏有什么新的流行之类的。理贝尔老爷搭话不多,都是礼貌性的回答,我不觉得他们投缘啊,科尔黛斯小姐。” 科尔黛斯点点头,托尔梅斯也没替几人做决定,这里唯一能够做决定的只有自己。她放下茶杯,把自己穿在外面的女仆服脱掉,露出一直穿在内衬的方便活动的轻质柔性装甲,一个健步就飞到了房子的三楼。 很快,她便带着全套的化妆设备和一些特意买来的比较艳丽的衣服,递给托尔梅斯与艾达拜伦:“别听了,换上衣服,准备进门吧。” 托尔梅斯接过衣服,熟练地从里面挑选出分别为三人量身剪裁的裙装与内衣,但还是非常犹豫地问道:“我们真的要出此下策吗,科尔黛斯小姐?会不会对老爷的名声有所损害?” “他是个没贵族身份的盲流子,要什么名声。”科尔黛斯马上把对身形颇有助力的特制胸衣套在软甲外面,然后开始整理自己要穿的颇为华贵的裙装,“记住,进去了,一定要表现出我们是老爷豢养在家的女伴,把那位千金看成是老爷新入手的我们的同伴,尽可能妩媚一点。托尔梅斯,你是主力。” “啊?为什么是我?”托尔梅斯没有注意到科尔黛斯看自己前胸时那颇有些嫉妒的视线,只是按照指示换下自己居家的便服,换上了颇为凸显身材的连衣裙。 而艾达拜伦更为错愕:“我也要吗?” 她实在是不喜欢穿裙子,不仅不方便干活,更会让双腿感觉凉飕飕的。但还是极为不情愿地像小壁虎蜕皮一样地开始琢磨怎么把裙子套到头上。 “几位小姐,在忙什么呀?” 一个清新飒爽的声音响起,科尔黛斯马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也不顾自己此刻的形象多么不堪,赶忙单膝跪地,低头行礼:“伊莎贝尔公主殿下。” 金发的少女歪着头,双马尾的头发甩来甩去。她瞄了一眼科尔黛斯身上的软甲,很开心自己并没有看错这位女仆,但也知道对方此刻的恭敬也没多少出于真心。她的眼睛扫过跟随着科尔黛斯动作一起行礼的托尔梅斯与被托尔梅斯拽到地板上的艾达拜伦,不由得感慨说:“理贝尔先生和这么多女士一起生活,不累吗?” “理贝尔老爷待我等如姐妹,是我们的家人。”科尔黛斯低着头答话,“您的到访有些突然,实在抱歉我们没有时间准备,让您见笑了。” 伊莎贝尔似乎并不在意:“所以亲爱的理贝尔先生此刻正在接受相亲吗?保护了玛格丽特姐姐爱情的他,医者也不能自医啊。” 她摆摆手,示意正在换衣服的一地鸡毛的三位女士站起身,然后打量了一番。似乎只有艾达拜伦的身材与她类似,科尔黛斯太高,托尔梅斯太大,她们的衣服都不合适。 然后伊莎贝尔像是救世主一般,从艾达拜伦手里接过了这套她非常厌恶的裙装,在半空中抖了抖,看了看样子,也不是非常满意,但还是示意科尔黛斯服侍自己,换上这件裙子。 科尔黛斯作为女仆,大部分时候都是尽职尽责,但她确确实实没有帮人穿过衣服,哪怕是理贝尔也无福消受她的服务。她很是生疏地帮助伊莎贝尔公主换好了裙子,赶忙又退回到了一边。 “还真是情同姐妹,哈?”伊莎贝尔笑了笑,感受到了科尔黛斯业务上的生疏,想来她是没有作为女仆负责过一些私密的服务。 她穿好裙子,抬起裙摆看了看,又在原地转了一圈,清新的空气与她美妙的体香混合在一起,更让她迷人的美貌增色。 “好了,换好你们的衣服。”伊莎贝尔笑了笑,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华贵的光芒,“我们现在要去搅黄理贝尔的相亲啦!” 一百零八 相亲5 周培毅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十九岁的青春年华,居然体验到了一次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原汤化原食的相亲。 与他对面而坐的这位贵族千金,凯西艾尔德里希德贝克小姐,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老卡尔德正统贵族后裔,出身维莱特大人母族的分家,父母皆是诺布拉贵族,能与自己这种一无身份二无地位的卢波人相亲,怎么想也应该是委屈了这位小姐。更何况凯西小姐相貌怡丽,口齿清晰,仪态端庄,礼仪完备。但周培毅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与这位小姐相处不来。 更要命的。是出于礼仪,这位小姐带了一位看上去德高望重的家族男仆。老先生应该至少七十岁了,虽然坐在远端,不打扰两人的聊天。但其一,周培毅家中并没有与这位老先生对等身份的家族长辈或者老仆,其二,老先生的注视让周培毅感到非常不舒服,其三,更加难以打断这位小姐奇奇怪怪的话题了。 在又一次转化话题的尝试被这位小姐弹反一般打断之后,周培毅大概接受了听凯西小姐继续聊一小时卡尔德各大城市里服装店风格与标价异同的现实。 科尔黛斯还没回来吗?托尔梅斯小姐救命啊! “理贝尔老爷!小女子来啦!” 像是回应周培毅的呼唤,一个既不是科尔黛斯,也不是托尔梅斯,还不是艾达拜伦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周培毅在震惊之余,眼看着拉提夏皇室的正统公主,穿着艾达拜伦嫌弃地不行的那套红色裙子,像得了什么大病一样打开房门,摇晃着金色的双马尾,奔到了周培毅与凯西小姐之间。 “老爷!我回来了!”伊莎贝尔公主毫不避讳身份的悬殊与男女有别的礼仪,就这么闯进了两人的世界,然后一边捧起周培毅无处安放的手,另一边转头看向同样一脸错愕的凯西小姐,故作姿态地说,“您可一点不想念人家,早早就找了一位这么好看的小姐姐陪伴您!” 此时此刻一直在期待科尔黛斯拯救的周培毅也傻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我不是,我没有! 凯西小姐明显比周培毅早一点恢复了反应,马上站起身,打量了一番这位红裙金发少女。她的搭配堪称灾难,这套艳红色的裙子与她漂亮如同太阳的金发没有任何契合,她身上也没有为这套裙装增光添彩的配饰。 但是她太好看了!金色的双马尾之间,是她完美得无以复加的五官。明眸皓齿,臻首娥眉,两鬓如荷塘出水一抹淡粉,双目如九天之上一对明星。这张脸如果不是天赋异禀,便一定是层层基因筛选,自幼工程改造出的贵族血脉。 这么一番打量,本来有一万字腹稿的凯西小姐马上有些偃旗息鼓,她马上收起刻薄,换了一副友好的面孔,说道:“这位小姐?女士?很抱歉打断您与理贝尔先生的叙旧,实不相瞒,此刻正是小女子与理贝尔先生的相亲会。” 伊莎贝尔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模样,故作惊讶又带着哀怨地看了看周培毅,看到那张苦瓜脸险些乐出声,但还是继续了表演:“相亲?老爷,什么时候定下来的?哇那可真是大事!” 她转头继续看向凯西小姐,也站起身,笑着说:“如果是您要与我家老爷成婚的话,有些话小女子便不得不对您讲了。我家老爷虽然看上去人模狗样,不,衣冠楚楚,对,衣冠楚楚,私底下,可是一个十足的禽兽啊!能有您这样的好姐妹为我们这些苦命人分担,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段话实在是让凯西小姐云里雾里。在她还在咂摸滋味的时候,周培毅已经要忍不住笑了。现在被污蔑人格的是他本人,但他却非常想笑,尤其是当拉提夏的公主殿下装扮成这副模样,用这种人设来污蔑自己的时候。 在这种话题上慢一拍的凯西小姐已经回过味来,想清楚了眼前这位美貌惊人的话外音,此刻已经是涨红了脸,驳斥说:“什么分担?什么叫分担?您,您,您说的东西,实在是太无理取闹了!” 伊莎贝尔故作疑惑:“诶,您这是懂,还是不懂呢?您不会以为成为了我家老爷的正妻,就能独享我家老爷吧!姐妹们可都不答应啊!” 好巧不巧地,此时此刻,科尔黛斯终于重新换好了干净整洁的女仆素服,走进了房间。与她一起的,是换上了漂亮显身材裙子的托尔梅斯与还是小园丁打扮的艾达拜伦。像是验证伊莎贝尔说法一般,凯西小姐一眼看过去,科尔黛斯这高洁的气质与高挑的身材,又是对她的沉沉暴击。而她身畔本就出身贵胄的托尔梅斯小姐,虽然没有浓妆艳抹,但也绝非俗物。这样三个美女,就没日没夜地与理贝尔这么一位正值血气方刚的男子独处在这么一栋宅邸之中,实在是...... “不知羞耻!你们不知羞耻!” 凯西小姐丢下这么一句在她看来最沉重的责骂,便夺门而出,风一般地从艾达拜伦身边掠过。房间深处的老管家后知后觉,过了好一会才跟了上去。事实上,凯西小姐乘自动马车来,还得老管家为她掌舵才能回程。 闹剧收场,伊莎贝尔高傲地抬起头,像是在一场战斗中获胜的雄鸡一般,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开心地问:“怎么样,简单粗暴有效果吧!” 周培毅最终还是憋住了笑,先跪地行礼:“草民见过公主殿下。” 科尔黛斯与托尔梅斯带着拜伦,一起走到他身后,同样跪地下拜。伊莎贝尔被他这一符合礼仪的问候打扰了兴致,摆了摆手,敷衍地回礼:“不必多礼理贝尔先生,快快请起。” 周培毅站起身,这才评价说:“您确实帮我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大问题,不过好像在下现在还要面对一些小问题,在下的风评怎么办?” 伊莎贝尔公主耸了耸肩:“那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咯。” 她又提起红裙的裙摆,转了半圈,问道:“好看吗?” “这身裙子与您并不合适。”周培毅老实地回答说,“但是您很好看。” 伊莎贝尔打量了年轻人一番,笑着摇了摇头,背过身,说道:“您的回答并不像您的态度一样毕恭毕敬,但我不会把这当作失礼与轻薄,理贝尔先生。感谢您真心的夸赞,我很受用。” 寒暄与试探到此为止,周培毅开始问起正事:“公主殿下,您为何会到卡尔德来?又为何要来光顾寒舍?” 一百零九 公主与公主1 伊莎贝尔,拉提夏的正统公主,继承了太阳之主血脉的拉提夏瑞嘉,也是周培毅来到伊洛波见到的第一位天生皇族,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架子。 面对理贝尔的问题,这位公主高傲地微笑着,回答道:“我当然要来卡尔德,卡尔德是我国的重要盟友。更何况,有您在中间辛勤劳作,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非常繁荣,为我国谋得了不少真金白银。现在,卡里斯马人已经展示了他们对于阿斯特里奥的支持,我又怎么可以不来呢?” 果然,叶子在战场上的活跃,会成为现在局势里投入死水的石子,平静的湖水被一波激起千层浪,那些藏在水面下的大家伙很可能一个一个都按捺不住。拉提夏的皇室,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伊莎贝尔环顾一圈,看了看布置极为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艺术藏品也完全没有装饰的房子前厅与会客厅,稍稍皱起眉头,问道:“您搬过来多久了?” “时间不长,殿下。”理贝尔突然发现自己的疏忽,作为一位富商,他居然没什么物质享受,便连忙解释说,“很多东西还在布置,我在这边人手不足。” 伊莎贝尔看了看站在旁边恭敬地低着头的科尔黛斯,这位女仆似乎也不是喜欢为本家布置这些排场的人物,一股坏笑抹上她的笑颜:“你啊,理贝尔,你家里就是缺个管事的人。你什么事情都要这位女仆小姐替你跑来跑去,她忙得过来吗?她忙不过来呀!要不,我来帮你管,怎么样啊?” 周培毅马上脸色一变,但也不敢显示出明确的拒绝,双方身份的天差地别实在是让他不敢失去一丝丝恭敬,就像面对卡尔德国王一样。他回答说:“您万金之躯,怎么可以屈尊来做这种杂事。在下以后一定会注意一点。” “是啊,我这万金之躯,肯定不能亲自来帮你做这种事情。”伊莎贝尔看着周培毅慌张的表情很是开心,“吓到你没?” 周培毅老实答道:“吓到了。” 伊莎贝尔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旁边拉住艾达拜伦,说道:“好了,不和你闹着玩了。现在呢,我要到楼上换衣服,希望我回来的时候,理贝尔先生您已经准备好了上好的红茶与茶点。一会见!” 并非第一次与公主殿下见面的乡间土妹子艾达拜伦,虽然与伊莎贝尔有过几次手牵手的经历,但面对这位地位如此高贵的同龄少女,还是有些紧张。在求助的眼神被“黛丝姐姐”与“梅斯姐姐”分别无视之后,她带着奔赴处刑场的心情跟随伊莎贝尔,准备面对这位公主殿下的私人画面。 马上,伊莎贝尔就已经换好了原本穿着的颇为低调的衬衫短裙。令所有人颇为意外的是,再次出现的艾达拜伦已经换上了这身她之前打死都不愿意穿上的红色长裙。看来是爱玩闹的公主殿下,她的要求让艾达拜伦无法拒绝。 “好香的红茶。”伊莎贝尔公主蹦蹦跳跳地走下楼梯,凑到了刚刚泡好红茶的托尔梅斯身边,夸奖了一句,便坐回到理贝尔家为数不多的家具:全套红木真皮沙发的客座上,乖巧地等待着这份红茶。 托尔梅斯将自己精心烹调的红茶收拾好,将茶壶与茶具都整齐地摆放在一个托盘上,托到到殿下面前的茶几上摆放好,然后为伊莎贝尔奉上一支金色的茶盏。 伊莎贝尔满怀期待地端起这杯红茶,先闻了闻上面漂浮的香气,然后凑近茶盏的边缘,轻轻一酌,更加满意。她看着托尔梅斯,问道:“很不错的红茶,是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新茶种。这位小姐,这是你烹调的吗?” 托尔梅斯本身为公爵家的小姐,并不像是科尔黛斯带着戒备,也不像是艾达拜伦一样处处拘谨,她站立在侧面,落落大方地回答说:“回禀殿下,这茶种由本家老爷的好友,圣骑士后人赛斯瓦斯之夫人亲手栽培。小女子只不过将现成的经过烘干的茶种发酵、泡制,不敢多有贪功。” 伊莎贝尔点点头,转头看向理贝尔:“你先坐下,这么拘谨干什么哦。” 周培毅乖乖坐好之后,又听伊莎贝尔悦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继女,对吗,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刚坐好的屁股险些在安稳的沙发上滑落,他转过头,带着诧异的表情看着一脸满意的公主殿下,答道:“是的,名义上托尔梅斯小姐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继女。可您,您怎么知道?”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一直躲着我,她似乎早就了解了我拥有什么类型的能力。”伊莎贝尔笑了笑,把茶盏稍稍放下,“不过呢,这样并不能阻止我了解她。而且,看上去这位托尔梅斯小姐已经成功摆脱了公爵夫人的控制。这是您的功劳,对吗?” 周培毅知道,无论是情报还是当面的话语,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过眼前的这位公主。他只好老实地承认:“是的。我帮助托尔梅斯小姐解除了一些困扰。” 伊莎贝尔点点头,又问:“所以您也猜到我是什么类型的能力了,对吗?” 周培毅回答说:“我猜测,您可以判断我说出的话语是否真实,对吗?” 伊莎贝尔满意地笑了,歪着头,让金色的双马尾跟随她欢快的动作摇动着:“果然,你是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猜到了一些?我们认识以后,你就一直用各种不能证伪的话来搪塞我,搞得我不能和你说礼貌一点的社交辞令,必须直截了当地问你。” “那倒也没有那么快。” “你这个人喜欢过分谦虚,这不是优点,但也不算缺点。”伊莎贝尔看着科尔黛斯拿过来的茶点,直接从托盘中拿出一份,放到手中掰开成一大半和一小半,然后把小半递给了周培毅,“这位托尔梅斯小姐的事情,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不过呢,我的出场费很高,你得做好准备。” 周培毅点点头,只听伊莎贝尔接着说:“好了说正事,好甜,不过口味不坏。嗯,我今天特意来找你,当然是为了那位来自卡里斯马的公主殿下,索菲亚耶芙娜。你应该已经从各种各样的新闻报道里见过她了,对吗?” 一百零九 公主与公主2 周培毅朝待机的三位女侍打了个眼色,科尔黛斯心领神会地把托尔梅斯与艾达拜伦一起领到了楼上,将会客厅留给公主殿下与本家老爷两个人。 眼看着其他人都已经上楼,周培毅才回答说:“殿下,那位卡里斯马的公主殿下我确实已经在各种各样的渠道有了一些了解。如您所知,我也掌握了一些情报来源,他们都没有预警过这位公主的出现。现在,各方都对这位公主展现出的能力感到非常震惊。” “你的说法太保守了,理贝尔。”伊莎贝尔公主把手里的点心吃完,然后把科尔黛斯留下的一整盘点心都放到了自己面前,一边把这些点心分成一口大小的小份,一边说,“事实上,几乎所有皇室都对耶芙娜公主的出现感到非常困惑。因为她展现出的实力,起码是七等。” “这一点报纸里倒是没有提及。”周培毅小心翼翼地说着无论哪个角度讲都堪称真话的废话。 “或许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我可没有不尊敬的意思,对于大部分伊洛波人来说,七等能力者也好,瑞嘉也好,都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就像是倒影里的月光,或者山谷里的回声。你看得到,听得到,但是见不着。” 那可未必。周培毅想到了奥尔加,又想到了叶子,再加上眼前的伊莎贝尔与卡尔德王,见过的瑞嘉与七等确实不少了。 伊莎贝尔接着说:“大部分皇室,不管是那些东伊洛波的偏僻小国,还是像拉提夏、卡尔德与卡里斯马这样幅员辽阔士兵众多的大王国,都会对本国瑞嘉的场能缄口不言。我也不怕你见笑,拉提夏皇室的血脉,对能力者的觉醒裨益不大。所以呢,大部分瑞嘉在刚刚觉醒的时候,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能力者。” “但是您,和其他的瑞嘉,都可以享用像是神迹、圣物这样的资源,对吗?”周培毅早就猜到了赛斯瓦斯家族失去圣剑的真相,不知是阿尔芒还是哪位大贵族的子嗣迟迟无法觉醒,才会让他们如此下作? “是啊,这些资源,帮助一部分值得培养的瑞嘉皇族,成为了更强的能力者。这不仅能证明作为一位能力者和信徒对神虔诚的信仰,也拥有非常强的政治含义。”伊莎贝尔解释道,“而在衡量资质接近的两位王位候选人的时候,能力的强大与否也是决定性的关键要素。但是呢,不管我们怎么努力,诞生七等以上能力者,还是需要一定的运气的。至少我做不到。” 周培毅试探性地问道:“所以殿下,您的意思是,卡里斯马人只靠收养,就获得了一位七等水平的皇族。这是值得警惕的事情,对吗?” 伊莎贝尔已经尝试过了今天点心的所有口味,但并没有吃腻,她用一根手指把剩下的半颗半颗的点心都排列好,说道:“强大的能力者成为皇族,可以轻易获得国内政治的支持。他所代表的深爱与虔诚,也会让圣城束手束脚。更何况,个人能力足够强大的帝王,是不能被一些下作的手段所影响的。卡里斯马的上一位七等皇族,是卡里斯马大帝。那位大人物有多么强大而蛮横,相信卡尔德人感触颇深。” “我所指的情报里,卡里斯马的其他几位皇族,似乎资质平庸。”周培毅大概明白了这位拉提夏公主的画外音,“现在这位耶芙娜公主的横空出世,似乎让卡里斯马本应该暗淡的未来,出现了变数。” 伊莎贝尔点点头,然后放下了点心,喝下一口红茶后,用贴身的手帕擦了擦嘴。与之前相比,现在的拉提夏公主表情并没有之前那样阳光明媚:“我认识这位耶芙娜公主,在她的母亲带她周游各家皇室,像推销商品一样推销自己的女儿们的时候,我就见过她。彼时的她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少女,年龄上好像与我相差不多。她那个时候,经常会因为不够活跃而被她的母亲训斥。” 这是叶子没有提起过的事情,周培毅看着说起往事的伊莎贝尔公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柔和变得困惑。只听她继续说:“那个时候的索菲亚耶芙娜,毫无疑问,是一位平庸的贵族千金。在她觉醒之前,她除了白金色的头发与美貌一无是处。但是我知道,她迟早会震撼这个世界。” 伊莎贝尔抬起头,看着周培毅,凝视着周培毅这张假脸上逼真的表情,说道:“因为她,在那个年纪,早早就已经了解到了世界的真相。而天生皇族的我,是后来才想明白了这些事情。” “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周培毅感觉心跳加速,他感觉眼前的公主一定知道叶子与加尔文的联系,也一定知道自己与雅各布先生的关系。她还了解多少,她猜到了什么?周培毅不敢试探,也不敢细想。 伊莎贝尔笑了笑,毫不顾忌社交距离地,凑近到周培毅的耳边,小声说:“我不告诉你,理贝尔。” 被公主殿下香甜的呼吸刺激到敏感的耳朵,周培毅身上的鸡皮疙瘩登时立起,他赶忙向后跳了一点,在沙发上尽可能保持与这位公主的距离。 “你很了解人性,理贝尔。”伊莎贝尔继续带着坏笑,审视着周培毅慌张的模样,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突然的亲密而感到害怕,这个反应都让她非常满意,“你也很了解贵族,了解人心。你在拉提夏与这里,都展示了你的冷静与睿智。但是呢,亲爱的理贝尔先生,你不了解世界的真相。” 她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像出题的老师,问道:“考考你,卡尔德人为什么给你安排相亲?” 周培毅马上回答说:“一种可能,用家族把我留在卡尔德。另外一种,离间我与拉提夏的各位贵族的关系。相亲的消息传出去,一定会让拉提夏的大家有些猜测,但我却不敢拒绝对方的好意。” “所以我亲自出来帮你解围。之后么,我想卡尔德人也不会再用这种小聪明来影响你与我们之间的友谊了。”伊莎贝尔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发问,“第二个问题,我,或者说拉提夏皇室,为什么会纵容你和公爵夫人借民意进行走私生意的行为?你可别和我说是因为我们收了钱哦。” 一百零九 公主与公主3 周培毅看着伊莎贝尔公主轻松的表情,斟酌了一会,谨慎地说:“那我要冒犯了,还请殿下您不要怪罪。” 伊莎贝尔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培毅便说道:“像我这种人,以及那些和我差不多的人,其实从来不是您与诸位皇族的敌人。我们是秩序的补充者。当拉提夏的统治出现不明不暗的灰色地带时,我们这种人就会获得滋养。所以从根本上讲,皇族之所以纵容我们,是因为皇族现在的向心力不足,对麾下的这些贵族缺乏控制。” 伊莎贝尔稍稍皱起眉头,颇为赞许地看着周培毅,低头默认了他的这个回答。从长寿而强大的太阳王去世之后,拉提夏与卡里斯马一样经历了相当长的混乱。当然,这其中从来不会缺少好领居雷哥兰都的推波助澜。 周培毅注意着伊莎贝尔的表情,继续说道:“因为拉提夏皇室对于各位贵族的控制力不足,所以总会有人想要利用自己土地上的生产力来获得更高的利润,总会有人想要在战争中两头下注。这些人会在战争中获得足够的利益壮大势力,之后便会利用自己强大的实力反过来挟持皇室的施政。我并不重要,我只是一个来自民间的掮客,我能做的只不过是服务我的客户,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在生意中得到想要的东西,心情舒畅。” “你说的很对,这一切都不是你能改变的事情。” 伊莎贝尔脸上的表情不再轻松,但也没有多凝重。皇室失势的现状她早就一清二楚,如今被一个卢波商人点出来,也不会让她恼羞成怒。 “您可以改变。”周培毅轻声说。 伊莎贝尔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不不,我的天资太差了,我只能像雷哥兰都的那位王后一样,做别人的辅助。”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恢复了戏谑的表情,眯缝着笑眼看向周培毅:“当然,如果你以后变成了七等甚至更强的能力者,我也不介意给你做辅助哦!欢迎你入赘拉提夏皇室,理贝尔先生。” “您又说笑了。”周培毅已经大概适应了这位公主无时无刻失礼的调笑,比起叶子的古灵精怪,这位公主好像像是被宫廷的规则束缚了太久,一有机会就像跳出自己的桎梏。 “不过话又说回来啊。”伊莎贝尔把已经喝空的茶盏交给周培毅,看着他屈着身子给自己添茶,“你在这里做的那个合金交易所,确实是好主意。拉提夏掌握了合金资源的地方贵族,现在可以规避王国层面的贸易,以民间贸易的形式与卡尔德人交易,而我们,拉提夏皇室,也不会失去税收。” “在下倒是没有想的那么深远。”周培毅把红茶奉给伊莎贝尔,老实地说,“在下的船队很小,处理不了这么大规模的合金走私。与其守着薄田自娱自乐,不如把蛋糕做大,做出个顺水人情。” “合金交易所的咨询公司,还是你旗下的公司吧?和卡尔德王国保密局的生意做得很开心嘛!”伊莎贝尔无情揭穿了周培毅。 周培毅连忙打岔:“在下这点小收入不值一提,倒是殿下,您是独自来卡尔德的吗?报纸上没有您来访的消息啊。” 伊莎贝尔并不介意他这种露骨的小聪明,回答道:“我不是以皇室的身份来进行访问的,现在拉提夏还不会在官方层面上支持卡尔德人,至少现在不会。” “所以您......您是偷偷来的?” 伊莎贝尔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看周培毅,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憋了好一会,才恢复了平稳的呼吸,说道:“当然不是,我是皇族,还是个不太能自保的皇族,我怎么能偷偷跑出来呢。被您这种地下大佬绑架了可怎么办?在你旁边的房子,我已经派人以本地人的身份买下来了,里面现在全是保护我周全的拉提夏骑士,五等能力者起步。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 周培毅一愣。对面的房子在卡里斯马名下,叶子没事就传送到里面和科尔黛斯玩捉迷藏。旁边的房子在拉提夏名下,长住着一位拉提夏公主。自己还真是福分不浅啊,在卡尔德的土地上被这么两位公主包围着。 “怎么?你不开心啦?”伊莎贝尔期待着周培毅的表情。 “那倒没有,就是没想到,您这么重要的身份,居然这么看重我这么一个草莽之辈。”周培毅赶忙回答说,“无论是您,还是卡尔德王,都对我实在是有些过于厚爱了,让我有些担待不起。” 伊莎贝尔想到了什么,拿出一张手帕,把今天没有吃完的点心全部包起来,然后回答说:“你帮卡尔德人解决了很多问题,他看重你,说明他识货。我呢,不过是和别人置气,我希望能让我和我的家人在斗争中获得一些优势,你呢,是个别人不会太在意,却可以发挥作用的人物。和你保持良好的关系,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你是个生意人,你做事,会让你的服务对象、交易伙伴感到心情愉悦。” 周培毅站起身,再深施一礼:“感谢您的看重与信任,伊莎贝尔殿下。” 伊莎贝尔公主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短裙的后摆,然后把打包好的点心收起来,说道:“这些点心呢就是我的晚饭了,没错,我现在不得不靠着你的小点心过日子。卡尔德人喜欢很油腻的香肠和不咋好吃的酸菜,我吃不习惯,也不喜欢喝小麦酒。你也没个厨子,不会每天还在吃食品胶囊吧?” “维莱特大人偶尔会派人送些食物来,时不时也会有本地人请客。”周培毅默认了每天吃食品胶囊的现实。 “帮我雇佣一个拉提夏的厨师,一定要舍得花钱,反正你在这里赚了这么多。”伊莎贝尔笑了笑,“我会来蹭饭的,理贝尔先生。” 理贝点点头,看着这位如风一般突然出现的公主,也如疾风一般离开了自己的宅邸。这位公主,可比叶子这种假公主要难对付啊。 一百零九 公主与公主4 “我可不认识什么伊莎贝尔公主,你说的这个人怎么听上去像是我的什么狂热粉丝啊?” 这一次与叶子对接的,换成了周培毅自己,会面的地点也不再是理贝尔家对面的宅邸,而是某个东卡尔德地下市场的不起眼的小门之后。 周培毅在与雅克等人象征性地见了个面之后,独自避开所有人,来到门后。门后的世界,早已被叶子的能力替换成了他最熟悉的那个房间。 看着已经空了一小半的层层排列的冰柜,周培毅不由得问:“这里面的电力是哪来的?” 此刻的叶子也并没有一位帝国公主的矜持与高雅,她看上去与地球上那个爱吃鬼一样,穿着舒服的毛绒睡衣,一边喝着快乐水一边吃着雪饼和仙贝。 “我在隔壁安装了一个超低功率的核动力发热装置,但是热能转换成电能的技术我用了伊洛波的核子拆分发电机。”叶子先把仙贝上的粉料舔掉,然后才开始咀嚼,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这一套是我细心研究了很久的,稳定的220v电压!” “你还真挺放松的。和我印象中的公主形象区别很大。” 叶子耸耸肩,丝毫没有分给周培毅仙贝的意思:“按你的描述,这位伊莎贝尔公主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嘛。她是看上你了吗?你可别在这边结婚生子啊!两个空间本来就因为你们双子锚的事情已经变成一团乱麻了。” 周培毅白了她一眼,决定还是把宝贵的时间用来聊正事:“她可是说你小时候见过她,而且你‘知道世界的真相’。” “世界的真相又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叶子漫不经心地说,“我真的不记得在拉提夏那短暂的一个夏天有认识一位叫做伊莎贝尔的公主。不过我确实知道,拉提夏有这么一位能力是看破谎言的能力者公主。她的能力也很特殊,可以说是非常特别的意识影响类中的读心能力,‘看破的皇女’。” “她在提到你的时候可是处处自谦,说自己实在是资质不足。”周培毅还是没忍住,从叶子千方百计护住的盘子里拿出一袋雪饼,“看上去真的对你推崇备至。” 叶子无奈地看着周培毅拆开雪饼的包装袋,心说你一个地球人和我抢什么,嘴上还是不情愿地解释说:“从地球回来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想过与拉提夏有什么联系。拉提夏皇室与圣城的关系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伊洛波最大的圣城金主。我躲都来不及躲。我去找她不是自投罗网嘛?” 周培毅把雪饼吃完,然后拿出从猫屋和博尔思两处获得的战线情报,交给叶子,说道:“说战场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完成了上次见面的小目标了吧?” 叶子接过报告,先摸了摸材质,然后闻了闻上面油墨的味道,之后才开始快速地浏览。不一会,她便看完了两份报告,答道:“是啊,卡里斯马的失败很丢脸,但是并没有真的损失实力。我的闪亮登场解决了大部分的问题。现在亚历山德罗将军已经回到了卡里斯马,马上要接受战争法庭的询问,新派来的将军会听从我的指挥,当然,也要配合阿斯特里奥军的行动。不过呢,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卡里斯马国内保皇党的声势大有复苏,这对我那位风韵犹存的养母非常重要。” “风韵犹存,哪有用这种词形容女皇的。”周培毅一边吐槽,一边继续问,“报告的内容呢?卡尔德的战线真的推进了这么多吗?” “差不太多。”叶子坐起身,把盘子里的仙贝和雪饼收好,“卡尔德军队的强悍确实有点惊人,看来阿斯特里奥在战争初期的被动也不都是因为内外交困上下离心。如果比正面,卡里斯马的军队很有可能不是卡尔德人的对手,拉提夏与雷哥兰都更加不行。不过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的纵深不行,合金非常仰赖于拉提夏的供给,地方贵族与皇族的关系也没多么融洽。” “那你觉得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叶子把来自猫屋的那份报告挑出来,递给周培毅:“这份报告,从哪来的?” “猫屋。是一家在拉提夏各地的地下市场都有分店的情报屋。”周培毅接过报告,“我接手了拉提夏的地下家族之后,也接手了这家情报机构的服务。不过有可能是我在服务他们。” “当然是你在服务他们。”叶子笑了笑,“这种情报制式,这种复杂而详细的情报收集,当然,还有这种情报分析能力,都只可能来自一个国家。而且,他们对于阅后即焚的文件有独特的味道,如果一直没有焚毁,这种味道会越来越强烈。” 周培毅自己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答案:“雷哥兰都。” “是啊,他们才是躲在幕布后面的主角,也是我们最终要面对的大boss。”叶子把他手里的报告拿走,催动能力焚毁,“如果他们始终没有下场,圣城也会保持警惕。你也看了圣城的调动记录,他们非常谨慎。所以我们一定要把雷哥兰都拖下水,让圣城决心真的参与进来。” 周培毅按照她的思路继续说:“圣城想要参与进来,就必须完成与神教骑士团的团结,也就必须借助神子的威信。但是,想要把一直作壁上观的雷哥兰都卷入战场可不容易。” 叶子长舒一口气,这个问题她也一直在想:“他们,或者具体到雷哥兰都那位王妃大人,是一位非常喜欢隔岸观火摘桃子的人。除非我们能让他们相信,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都已经油尽灯枯,为他们提供给养的拉提夏与卡里斯马也已经失去耐心,不给点甜头双方很可能偃旗息鼓。只有这种情况,雷哥兰都才会舍得万金之躯参与进来。” “现在的战线可达不到这种效果。”周培毅叹口气。 叶子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战争的大事,他们两个人即便再强大,也难以干预走势。除非...... “如果在雷哥兰都下场之前,圣城先与神教骑士团联合,他们率先入局的话。雷哥兰都也不能独善其身,一定会暗戳戳地站到圣城的对立面。”周培毅说道,“他们是普洛托派,与圣城有着根源上的敌对。要么承认圣城的释经权,要么反抗到底。” “所以最终,问题还是回到了这里。”叶子苦笑了一下,“作为普洛特派中最激进的拉西莫学派,你可是明面上与加尔文联系最深的人哦!” 一百一十 第一扇门1 从明内沙吾尔出发,在一条已经修缮过无数年的甬道上前进。不需要在意方向,因为有路的就是前方。也不需要在意昼夜,在这沙漠之中,神子的场能已经可以白昼黑夜不停地规避风沙,保持体温。似乎,他已经触及到了更深的,更强的领域,在不断地前进中,他已经感受到饥饿越来越远,无处不在的能量从天地之间奔涌到他的身上。 在不知道多个日夜的星夜兼程之后,神子抵达了他所要面对的第一个试炼。在甬道上出现了一条又细又长的岔路,神子踏上了它,抵达了一处陵园。 空灵的墓园被黑色的铁质栅栏包围,在沙漠中由场能滋润着,将砂砾转化为坚实的土地。而在墓园中,只有最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墓。隆起的坟包低矮又平缓,黑曜石雕刻的墓碑上没有文字,也没有鲜花与贡品。 这是一座已经消失的坟墓的一比一复制品,属于一位曾经非常重要的人。神子先在墓前停下,拜了拜,然后将奥尔加交给他的信物,一个绵羊形状的木雕,放进了墓碑前方大地的凹槽里。 响应着当代神子的呼唤,黑色的墓碑上闪烁着金色的文字,一行字缓缓浮现。神子低下身子,半跪在墓碑前,读出了这句用古卢波语写成的话:“愿神的恩赐,永远照耀我无染原罪的母亲。” 一阵天旋地转,却没有带来多少晕眩的感觉。神子本能的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到了一片昏黄的烛光。面容蜡黄的妇人,在烛光摇曳中,艰难地用碎步修补着一条裤子。 神子站在门外,也站在门内。看着妇人,也看着烛光。他看到妇人身边,一个干净整洁的孩子,没有穿裤子,脸上带着哭过的痕迹,却被擦拭地非常干净。妇人是他的母亲,似乎在修补着他唯一的裤子。 妇人修补到一半,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又在烛火的微光中进行着工作。小男孩似乎又忍不住了眼泪,他拉着母亲的衣袖,怯生生地说:“破洞了也可以穿的,母亲,我没事的。” 妇人笑了笑,看了孩子一眼,便继续缝纫了起来,嘴里还安慰说:“拉比,既然要穿衣,就要穿得干干净净。既然要活着,就要活得开开心心。” 妇人枯槁的五官,蜡黄的面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起来的时候,都像是年轻了很多。小孩也不再说话,等着母亲修补好了这条已经被补丁盖满的裤子,才说道:“我讨厌他们。” 听上去,他像是被村子里的大孩子欺负过,这才弄破了母亲如此悉心保护的衣物。尽管妇人从来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他依然非常自责。 “讨厌是个非常强烈的情绪,我的小拉比。”妇人把裤子铺平,重新检查了一遍,才递给孩子,再揉了揉眼睛,把自己的针线小心翼翼地收起。 “可是,可是母亲,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呢?”小男孩委屈地问。 妇人的双眼是如此疲惫,但她没有一丝一毫失去耐心。她看着自己心爱的,相依为命的孩子,温柔地抚摩了一下他的脸颊,慈爱地说:“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很强大。他们比你年长,比你高,比你胖,所以他们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伟大了。他们想要欺负你,来表现自己的伟大。如果你害怕他们,畏惧他们,承认他们比你强,就印证了他们的说法,不是吗?” “可我应该怎么办?母亲,我打不过他们,也跑不过。”小男孩问道。 “母亲帮不了你,拉比。只有你自己长大,你变得更高,更强大,才会让他们尊重你。因为在他们的视线里,只能看到这些肤浅的东西。”妇人无奈又语重心长地说,“可是,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等你长大了,你会成为欺负别人的人吗?你会像他们一样希望别人认为你伟大,畏惧你吗?” 小男孩想了想,回答说:“我想要变得伟大,但是,母亲,我不想靠别人的害怕来变得伟大。我想要他们因为我感到快乐,感到幸福。我希望其他人也不会再去欺负人,不会再有人被欺负。” 妇人满意地笑了,再次抚摩着未来的第一神子的脸颊,疲惫的双眼在这一瞬间也得到了照亮。 当代神子看着这一幕看上去温馨的场景,回忆起了自己,自己的童年,自己童年里那些很类似的大孩子,自己同样无奈又独木难支的母亲,以及自己那位倔强的哥哥。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哥哥总会在受到欺负的时候,想尽办法报复回去,他会忍耐一时,但会一直有着被欺负的记忆,会不断提醒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与被迫的忍耐。最终,他会让那些欺负自己的人获得差不多等价的报应。因为他相信,恶是不会被善消弭的,恶只会因为畏惧后果而偃旗息鼓。 显然,这位小男孩的母亲,并不赞同这一点。她劝诫着初代神子,让这个牧羊童慢慢从欺凌中培养出了坚毅的内心,强大的意志。他与她都没有错,都没有。 神子大人看着这温馨的场景定格,然后变得模糊,然后一点点消失不见。这个已经有结局的故事,给他展现了另一个节点。 “母亲!” 已经是一位少年郎的男孩在疾驰之后,回到了同一件茅屋。冷清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包围着孤零零的一张小床。 床前穿戴整齐的男人把帽子放在胸口,表情沉重地对着少年摇了摇头。 少年长长叹出了一口气,手里紧紧攥着的药片也滑落在地。他缓缓拨开人群,走到床边,看着母亲平静的面孔,握住了她已经没有体温的手。 似乎童话故事里确实有欺骗,初代神子的虔诚与努力没有换来母亲的康复。他平静地凝视着母亲已经失去表情的脸,生怕自己会忘记,忘记这张脸上的沟沟壑壑,忘记这个女人枯槁的已经看不出风采的面容,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的存在。 男人缓缓把手放到少年的肩头,低声说:“拉比,我有话要和你讲。” 男人是村里的医生,曾经是给贵族与地主工作的学士。从少年出生起,他就来到了这个村子。马上,他要告诉少年,他的母亲是一位与贵族有过私情的侍女,在他的身上有着贵族的血脉。现在,母亲的死,居然成为了他打开人生新一扇门的钥匙,少年的脸上平静而悲伤,命运开的这个玩笑,让他不知道应该有什么表情。 然后,画面再次暂停。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如果是你,你会回去吗?你会跟着他走吗?你会到那个抛弃了你的母亲,耽误了她的人生,毁灭了她的一切的男人身边吗?” 一百一十 第一扇门2 神子转过身,在这一刹那,那些被定格的画面,悲伤与假装悲伤的人们,各怀鬼胎的贵族,迷茫于前路的少年,与他心心念念的母亲,突然都猛然向后退去。很快,在他身边便只有宛若宇宙的一片漆黑,星星点点的恒星在天河之上发出微弱的光亮,不管它们多么炙热多么庞大,在这浩瀚无垠的空间里,都只不过是小小的光点。 说话的老人踏着虚空,散播着金色的光芒,缓缓来到了神子身边。像是与他身上的光芒呼应,神子身上金色的光芒也亮起,将虚无与黑暗照亮了一片。 当代的神子看着老人这张在画本、史书、长诗与壁画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孔,这位初代神子本人的长相相比后人的艺术加工要普通很多。与当代贵族们无论是出生之前还是成长之中都必须经过基因工程雕琢的面貌相比,老人普通的脸与他忧郁而坚决的气质,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您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神子恭敬地,用古卢波语回答说,“我没有经历过您遇到的那些事情,也没有真的面对您所面对的困境。所以我不知道。” 老人,也是初代神子用精密的场能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影像,像是他生前最深的背影在他无上的功绩照耀下,投射出的幽深的阴影。他摇了摇头,显然不喜欢这个讨巧的答案。 老人开始在星河中的虚无中开辟出一条纯粹的能量甬道,示意当代的神子跟上。漫步了许久之后,老人从自己的记忆中幻化出一个有些模糊的脸。和所有童年的施暴者一样,这个胖胖的孩子比其他人高一点,胖一点,脸上有着并不友善的横肉,表情也带着不屑、轻视与傲慢。 “这是在孤幼童时,欺负过孤的人。一个小山村里普普通通的鞋匠的儿子。”老人的声音平淡,“孤不知道,他之后有一个怎么样的人生,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和村子里的孩子成婚,在青壮年干着枯燥而收入菲薄的活,然后在战争中亡命。但我还记得这张脸。你呢,那些欺辱过你的人,你还记得吗?” 神子不知道老人如何看过了自己的记忆,但是他没有多问,只是回答说:“记得不是非常清楚,我被保护地很好。如果我还记得,他们应该和他很像吧?” “你会埋怨吗?你会想这一切是为什么吗?你会从一开始,就坚信这是神明给你的磨炼吗?”老人看着神子,看着他同样平静的脸,听着他没有变得急促的心跳,看着他模糊的记忆与人生,问。 神子稍作思考,答道:“小时候,我母亲对我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磨其筋骨。不过我哥哥却说,苦难只是苦难,苦难不会带来改变。我想他们说得都很对。那些人欺负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不受保护,我很脆弱,我委屈哭泣的样子会给他们成就感。无论是平淡地面对,还是让自己变得强大,都会让他们败兴而归。所以我不埋怨,也不期待有什么重要的使命降临在我身上。与其期待这个世界会真的拥有绝对的公平,所有悲伤与失去都会被消弭,不如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学习、努力、友善,会带来一个值得回忆的人生。” 初代神子凝视着自己的后辈,许久,才评价说:“你不像我看到的那样天真。至少不蠢。” 然后,他又朝前走去。与他毫无声响的走动一起的,是漫长的沉默。当代神子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您是通过什么方法留下这样的影像的?现在与我对话的您,是真的您,还是虚构出的什么东西?” 老人笑了笑,继续走着,边走边答道:“是真实的孤,也并不完整。孤有些一定要让后辈看到的东西,有一个穷尽此生的疑问。孤的那些回忆,只是一个小小的把戏。让你看到孤的脆弱,会让你放松警惕,也会让孤更容易看到你的内心。” 说到这里,初代神子稍稍停顿了一下,自嘲说:“很卑劣,不是吗?一个已死的老头,死掉了还要用这样的手段来消费自己的母亲。” “我相信如果是您的全盛时期,不用这样的手法也可以看清我的人生。”神子安慰说,“如果您有事情要托付,我不介意给您看看我的记忆。不过,您没有其他的疑问吗?” “孤知道你来自泰尔露娜。”老人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年轻人在说什么,“这是我们对你们那个世界的称呼。事实上,如果你正式成为神子,你会了解更多。说说看,你拥有什么‘神赐’?” “神赐”是上古时期人们对于场能的称呼。当代神子诚实地回答说:“我有一个叫做‘万物统御’的能力,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改变物理规则与空间分布,让最终的结果符合我的愿望。这个能力还不是非常成熟,我还很弱。” 初代神子沉吟片刻,微微点头:“不错的能力,很优秀的素质。在历代神子之中,你也算是非常有潜力的人才。只不过,还不够。” 过了一会,像是为了公平,老人又说道:“孤的神赐,叫做‘帝王心’。这是孤登基为王之后正式命名的神赐。如你所见,孤可以看清一个人的过往,看到他拥有过的人生,甚至,可以稍稍改变一点他的记忆。” 终于,在虚空之中的甬道走到了尽头,老人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在这宇宙之中的每一步,都跨越了远超星际航行的距离。现在,老人与年轻人一起停留在了巨大的星云凸起之上。在无数暗物质之中,恒星出生,死亡,在亿万年的时间里被无限地浓缩,又不断重复生与死的轮回。最终,变换成了星云与星云的碰撞,形成了交汇的星河。 “斯比尔星脊。”神子认出了这个复杂的天体。 “是啊,这里,就是孤作为神子的时代,所能观测到的最清楚的斯比尔星脊了。”老人凝视着星云,星云似乎也同样在凝视着老人,“伊洛波的所有天体,都在围绕着这团巨大的星云旋转。每一个宜居的行星,不管身处如何的恒星系内,都有着相似的大气、地壳,有着类似的原生生命。你有想过,这一切是为什么吗?” 神子给出了圣城教导他的答案:“因为神希望如此,便如此创造了世界。” 老人回过头来,稍稍看了看年轻人的表情,然后说道:“记住你眼前看到的一切,没关系,孤会帮你,让你的记忆更加清晰。等你走到下一扇门的时候,你会遇到另一位神子,他会给你新的提示。” 老人交代好了这一切,还没等神子去凝望星云,复杂的星图就已经出现了在他的记忆之中。随后,所有星辰都像是飞驰而过,离开了两人的身畔。再回过头来,神子已经站在了墓园中间,只不过,这似乎是原本的墓园。最中心的黑曜石墓碑上,雕刻着清晰可见的文字:“愿神的恩赐,永远照耀我无染原罪的母亲。——拉比弥赛亚。” 老人在他身边,最后又问了一遍:“如果是你,孩子,你会称呼那个害死你母亲的人为父亲吗?” 这是他一生的执念,哪怕成为了初代神子,建立庞大的神国,拥有无数妻妾与子嗣,留下了无数传说,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老人。此时此刻,他只是个因为母亲人生的遗憾,而感到终身自责的儿子。 周培仁真的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尤其是他已经在伊洛波世界停留了快两年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地球上,在那个被叫做泰尔露娜的世界里有过多少悲伤、自责、痛苦,他只想回去。 “您的母亲,希望您过得开心。这是她唯一的愿望,是所有母亲仅有的愿望。为她报仇,为她与您的父亲结仇,并不是她真正在意的事情。”周培仁回答说。 老人眼含泪光,满意地点头,然后,一扇门出现在了当代神子的面前。 “穿过这扇门,回到真实的世界吧,孩子。”老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遥远空灵,“到下一扇门去,完成属于你的试炼。” 一百一十一 行星边际1 伊洛波的绅士们一向有着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自家大庄园的庭院里,女士享用茶点,男士运动竞技的习惯。这种被评价为优雅的风俗,为雷哥兰都人带来了下午茶,为拉提夏人带去了各种花园运动,为西斯帕尼奥人带去了兼备优雅与野蛮的角斗。 在卡尔德的士普雷,普普通通的富人区中的理贝尔宅,也与其他本地贵族一样,进行着这样“温馨和谐”的午后休闲。 “啊啊啊啊啊要死了!!!” 大汗淋漓的艾达拜伦喘着粗气,再次跪倒在地面上。剧烈的体能透支让她几次想要呕吐,可是只能干呕出味道苦涩颜色暗黄的消化液。 在她对面的草地上站立的科尔黛斯,和艾达拜伦一样穿着着训练用的特制鲨鱼皮紧身衣,衣服上布满了复杂而密集的监测单元。今天是卡尔德贵族惯常的休息日,是贵族们相聚在自家花园里品鉴红茶、参与运动的时间,也是理贝尔家场能训练的时间。 艾达拜伦正在进行的,是周培毅之前进行过的场能等级测试。有过经验的科尔黛斯更换了打法,决定在实战中不断痛殴艾达拜伦,从而逼迫她不断使用场能防御,直到极限,从而测试她的场能水平。 托尔梅斯在遮阳伞下的茶桌边为已经被折磨地精疲力竭的艾达拜伦准备好了补充电解质的特制饮品。她的能力不仅可以制作昏睡的红茶,也可以改变饮品中的成分结构。是个没什么实战能力却非常实用的技能。 而周培毅等到艾达拜伦已经跪地求饶之后才从自己的书房中缓缓踱步出来。如果不让师姐把可怜的格罗尼兹小姑娘折腾明白,她肯定还有余力折腾自己。现在的周培毅,并不想在师姐之外的人面前展现能力。 “老爷,您休息了。” 托尔梅斯将遮阳伞下最好的座位让出来,马上又斟出一杯安神醒脑的红茶,用精致的瓷器茶盏盛放,稳稳地放到茶桌上。 周培毅先瞄了一眼监测艾达拜伦场能的监视器,上面显示这位刚刚觉醒半年多时间的小姑娘已经触及到了二等场能的边缘。作为能力者可以说是颇为优秀的进步速度,只不过她的场能运用还在一个比较初级的阶段,似乎还学不会如何用场能的能量充盈自身,帮助自己提高身体素质。 他坐到了遮阳伞下,环视了一下这栋自己花费白菜价从维莱特大人介绍的中间商手中购置而来的宅邸。在托尔梅斯的合理安排与悉心照料之下,宅邸的花园已经初具雏形。在作为公爵小姐时期,托尔梅斯就非常喜欢园艺与花卉,此时此刻更是大展拳脚。或许,如果没有家族的恩怨,她更适合做一位园丁或者茶师。 科尔黛斯已经暂且放过了艾达拜伦,毕竟她已经求饶了。她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正在吹红茶表面的周培毅,便径直走过来,从托尔梅斯手中结果运动饮料,便直勾勾地盯着周培毅看。 周培毅被她看得有些发麻,只得放下茶盏拒绝说:“我可不陪你练。” “怕伤到我?” 这个问题倒是周培毅始料未及的。他确实怕伤到师姐,他的场能在直接接触其他能力者的身体的时候有些不受控制,这一点在与公爵夫人和托尔梅斯的接触时都有些先兆。不过,他最担心的还是被无处不在的关注这个宅邸里的人们看清自己的水平。 不过表面上,周培毅还得给科尔黛斯留足面子:“不不不,应该是我怕你伤到我才对。我可不能带着一脸青去和别人谈生意。” 科尔黛斯不置可否,从托尔梅斯手中又拿过一杯饮料,走向还在地上瘫软着喘气的艾达拜伦。托尔梅斯细心地在此时将艾达拜伦刚刚训练的数据整理到随身机上,投影在遮阳伞下的阴凉中,供周培毅观看。 过了一会,科尔黛斯已经确保艾达拜伦在精疲力竭的同时不会因为精神力的枯竭出现什么问题,便走过来看了看数据,说道:“如果不是有人哪怕在马拉松式的场能测试里都要千方百计地造假,我也不需要这么累。” “那还真是恶劣呢。”周培毅苦笑道。 科尔黛斯把肩部的鲨鱼皮紧身衣稍微解开了一点,这种紧身衣除了穿脱都非常不方便以外最大的问题就是散热性能非常差。这种衣服是为了战场上的能力者可以在穿戴各种场能盔甲的同时也可以与战场中央处理器建立数据连通,自然不太会考虑舒适性。 作为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科尔黛斯并不是非常在意自己的淑女形象。她解开的衣服里只有贴身衣物,但展现出的全身密布的刀伤与场能创伤,也足以喝退不尊敬的目光。 她喝下托尔梅斯特制的能量饮料,在嘴里漱了下口,然后吐到一边的草地上。这是高强度运动之后比较合理的补水方式。然后,她再次展开场能,包裹住花园里的几人,保证不会被人窃听对话。 “我的那位老朋友传来了一些消息。”这里科尔黛斯指代的当然是她的“婆婆”,那位隐居起来的学派先贤,能力学专家,“你委托她寻找的有潜质的在流民镇自然分娩出生的孩子,她有了一些眉目。只不过,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周培毅希望“婆婆”寻找这样的孩子,是希望探求能力的本质。在他的对照组中,他自己是完全没有贵族血脉的自然分娩的外乡人,艾达拜伦是有贵族血脉、经过基因工程出生的能力者,自家的三个小学徒是无贵族血脉经过基因工程出生的普通人。现在,缺乏的正是无贵族血脉自然分娩的伊洛波本地人。如果这种孩子可以觉醒能力,那就能证明很多事情。 科尔黛斯答道:“在拉提夏的国境边缘,有几个不受重视的小行星,经过地表改造后适合人类生存的那种。这种小行星如果不能妥善管理,就会变成流民与叛逆的聚集地。我的朋友发现的有潜质的孩子,就在那里。那里的管理者是个年轻的叛逆,是个让圣城和拉提夏人都很头痛的家伙。” “那似乎就没什么办法了。”周培毅叹口气,“麻烦这位老朋友继续找找看吧。” 一百一十一 行星边际2 “真的不打算练一练吗?” 面对科尔黛斯的再次邀请,周培毅依然表示了婉拒:“不了不了,托尔梅斯小姐,你不试试吗?” 真正为大家补上茶水的托尔梅斯小姐闻言稍稍愣了一下,直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鬓角,才回答说:“我的能力并不适合战斗啊。” 科尔黛斯像是找到了新玩具,马上符合着周培毅说道:“不管是什么能力,都可以使用场能装备。只要能使用装备,就可以自保。” “诶,那我也测一下吧。”作为贵族小姐的托尔梅斯前半生活在象牙塔中,后半生被公爵夫人催眠,显然还没有学会拒绝。她站起身,跟随着科尔黛斯到房间里,准备也换上鲨鱼皮紧身衣,测试一下场能水平。 此时此刻,艾达拜伦终于结束了在地面上半死不活地喘息,像行尸走肉一样挪动到阴凉中,伸手说道:“老爷,给我水!我要喝冰水!” 周培毅把托尔梅斯留下的运动饮料放在手里,催动场能让运动饮料附近的空气振动,把饮料的温度提高到了三十度,才递给艾达拜伦:“冰水一会再喝,先漱漱口。虽然科尔黛斯没有表示,但你进步不小,我相信她应该挺满意的。” 艾达拜伦一脸嫌弃地接过温水,还没来得及漱口,马上小步快跑离开了遮阳伞下。周培毅看到她如此动作,大概也知道,她那个敏锐的五感,大概率是比自己提前发现了某位她很害怕的人物。 “人呢人呢?刚才不还挺热闹的吗?” 这个声音,果然是住在隔壁的伊莎贝尔公主殿下。周培毅从容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转身行礼:“殿下,日安。” 伊莎贝尔公主今日穿着了白色的运动衬衫,搭配浅色短裤与遮阳帽,金色的双马尾也梳成了一根高马尾。看上去一副要在运动场上大干一场的模样。 伊莎贝尔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任何人。更换鲨鱼皮紧身衣是一件颇为漫长繁琐的工作,两位女士正忙。而艾达拜伦早早就溜之大吉,现在她面前只有刻意恭敬的理贝尔以及一大堆在太阳下温度颇高的机器。 于是她便端详了一番理贝尔这里的场能测试器,不由得赞叹说:“没想到你这里还有这么专业的设备啊,从你的那位老师那里继承来的吗?” “卡尔德生产,维莱特大人的工厂直接购买。”周培毅耸了耸肩,这一套设备是在本地采购的,甚至比雅各布先生自制的那一套还要精密先进。 伊莎贝尔的表情一下子就显得兴致阑珊,她拍了拍机器,失望地说:“既然是卡尔德人的发明,那我就不玩了。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参与刚刚的小游戏的吗?” 伊莎贝尔公主的言外之意,显然是怀疑卡尔德人会在这台场能测试机中留下后门,监测机器获得的数据。周培毅选择留下这台机器,不可能不怀疑这种可能性,而是选择自己不参与测试,让机器收集一些其他人的数据。 伊莎贝尔走到遮阳伞下,摘下自己的遮阳帽,晃晃脑袋后面的高马尾,坐到茶桌边,顺便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示意周培毅也坐下。 周培毅坐下后,便听到这位公主殿下一如既往地轻浮言论:“不好不好,理贝尔老爷,我们只有两个人,孤男寡女坐在一张伞下,这是不是在约会啊?” 周培毅把自己的椅子稍微挪了挪,挪到遮阳伞外,天真无邪地说:“现在不在一张伞下面,那就不是约会了。” “不解风情啊理贝尔先生。”伊莎贝尔好气又好笑,这个家伙确实见招拆招。 她看了看正在由随身机投影出的数据,是艾达拜伦的能力测试结果,根据卡尔德机器自带的算法得出的数据处理结果,艾达拜伦属于二等场能的初级阶段,场能波峰与波谷之间的输出波动还很大,说明场能运用的水平比较生疏,极限能量输出与总能量都属于潜质优秀。 “这是那个小姑娘的数据?”艾达拜伦比伊莎贝尔公主小不了几岁,却成为了她口中的小姑娘,“还不错嘛,尤其是作为一个没怎么接受过教育的市民孩子。” 伊莎贝尔从拉提夏情报部门处得到了理贝尔宅中所有人的具体情报,当然也包括科尔黛斯的真名、雅各布先生的学派,当然也包括艾达拜伦的血脉与出身。 “我这里给她提供了一些教育,不过她在地下世界的时候,就是个喜欢探求知识的孩子。”周培毅解释说,“如果她听到您的夸奖,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我们现在宣传中的场能获得方式有一点‘不够全面’了。”伊莎贝尔笑了笑,好心提醒说,“不要太深挖了,理贝尔。如果你真的知道了些什么,也不要到处和别人分享。当然,我知道你不是蠢人,你只是个心思有些太活泛的普通人。” “我相信,您可能希望我在很多事情上糊涂一点。”周培毅低头行礼。 伊莎贝尔摇摇头:“不是哦,你聪明得刚刚好,你知道进退。不过呢,你的身份会对你有所限制。知道的秘密太多,超过了你现在的身份,或者说,别人觉得你知道的东西超过了,就会非常危险。” 她没有再多解释,也没有更多忠告。从运动短裤的口袋里,伊莎贝尔拿出了一份报告,交给周培毅:“这是从你牵头的那个交易所开始工作之后,卡尔德与拉提夏的合金贸易数据。看来我国的地方贵族,生产能力和野心都比我想象中可怕。” 周培毅接过数据大概扫了扫,果然在拉提夏国内有相当数量的私人名义的商人将合金运送到了卡尔德。这些人会成为卡尔德战争最大的得利者,也会开始一点点威胁拉提夏王室的权威。除非...... 周培毅早有准备,凑到伊莎贝尔身边,低声说:“其实这种情况,在下多少也算有所准备。” 伊莎贝尔要的就是这个回答。你自己惹出来的拉提夏的一身骚,不能让你跑掉。她微笑着看向周培毅:“哦,爱卿有何高见啊?” 周培毅从自己的随身机中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到伞下的阴凉里:“拉提夏,也可以开办一家合金交易所。我相信,卡尔德方面应该不介意将这些合金交易,从私人对私人,变换成整体对整体。两方王室都不出面,只负责牵头做保证人,也可以提振双方交易者的信心。” “你还真是个小机灵鬼啊,理贝尔先生。”伊莎贝尔莞尔一笑。 确实,现在如火如荼的拉提夏地方贵族与卡尔德王室的交易,会让地方贵族壮大,而拉提夏皇室并不能分得一杯羹。不过,如果按照理贝尔的说法,在拉提夏也建立一个类似的交易所,将所有交易统筹处理,拉提夏皇室也可以参与到贸易之中。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获得交易数据,从而对地方贵族的生产力与贸易有一个更加清晰的管控能力。 一百一十一 行星边际3 伊莎贝尔把理贝尔展示在随身机上的文件划到了自己的随身机上,催促起了茶点:“不解风情啊理贝尔先生,为什么梅斯小姐姐这么美好的红茶,怎么可以不搭配同样美好的茶点呢?” “寒舍招待不周真是十分抱歉。”周培毅家里确实不准备茶点,只有那天相亲时候准备了一些,“要不您嚼嚼茶叶?” “随着妾身来您这间宅邸拜访越来越多,您越来越放得开了啊。”伊莎贝尔倒是不觉得理贝尔放肆,她已经得到了不错的礼物。 此时此刻,托尔梅斯已经换好了鲨鱼皮紧身衣,一边调整着上面密布的传感器,一边走到了遮阳伞前。她把传感器调整好,正了正仪态,礼仪完备得对着伊莎贝尔公主行礼:“日安,伊莎贝尔殿下。很抱歉现在不方便为您准备茶点,实在委屈您享用这一份红茶了。” “没事没事,茶叶挺好吃的。” 伊莎贝尔这一句回答让托尔梅斯很是疑问,但她没有细问,再次鞠躬行礼之后便随着同样行礼之后的科尔黛斯走到太阳下的宅邸草地中央。 “这套衣服好吸热,我已经在出汗了。”托尔梅斯对着科尔黛斯也鞠躬致意,吐槽过鲨鱼皮紧身衣这并不舒适的设置,便准备迎接科尔黛斯的考验。 伊莎贝尔听得到她的吐槽,有些酸溜溜地说:“卡尔德人和卡里斯马人,都有着非常伟大的才华。但是他们都不怎么在意用户体验,以为所有能力者都是和他们一样的活体超人。” 这些话从一位拉提夏人口中说出来,确实是有些嫉妒的味道。拉提夏一向有着仿制卡尔德场能武器的传统,本国的武器与盔甲也是相当成熟,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达到卡尔德人的工业水平。不过公平的是,卡尔德的合金产量非常有限,又缺少星际基地,无法获得额外资源,只能从拉提夏以及一些盛产合金的王国进口。双方在战略上各有掣肘。 伊莎贝尔与周培毅一起观看了一会科尔黛斯与托尔梅斯训练的画面,这位拉提夏的公主不由得赞叹:“您的这位女仆,可不是一位简单的女仆诶。工作干净利落,不输给我的那些木头护卫呢!” “科尔黛斯小姐一直是我非常重要的助力。”周培毅应和说。 “把她给我吧!”伊莎贝尔坏笑着说道,“我可以给她开五倍的薪水,再提供一些拉提夏皇室女仆做补偿,怎么样?你可得知道,自从我的那位知名的曾祖父成为拉提夏的太阳之王之后,拉提夏皇室女仆可都是从各地贵族中优中选优的大美人哦~” 周培毅知道伊莎贝尔不过是在开玩笑,所以也没什么慌张:“您上次要挖角科尔黛斯小姐的时候,她就有些动心了。这次您这话被她听到,我就不得不真的给她五倍的薪酬了。” “她现在的合法身份,是你经手的吗?”伊莎贝尔知晓科尔黛斯的真实身份,自然可以问出这种直击灵魂的问题。 “是克洛莱昂内尔先生还在世的时候,在下委托他办理的。”周培毅实话实说。 伊莎贝尔点点头:“其实在那个时候,拉提夏王国密署就注意到你了。莱昂内尔家族经手的那些假身份有着拉提夏本地贵族的支持,但是我们王国不能放任。你大费周章,演出一出好戏,用几十个仆人的合法身份,帮助这一位卡里斯马逃犯偷天换日,实在是少见而精细的谋划。如果科尔黛斯小姐不是密署特别名单中的一位,就连更高层都可能被你瞒在鼓里呢。” “您过奖了。”其中一个秘密被看穿,周培毅即便得到了如此夸奖也不会高兴。这位公主到底了解自己到如何程度,他都不敢做太大胆的猜想。 伊莎贝尔感受得到他的戒备与不安,笑了笑,看着周培毅这张在高等能力者眼中并不是天衣无缝的假脸,说道:“您也不需要太担心,我知道您有很多很多秘密,有些人是您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就像这位科尔黛斯小姐和她对面的托尔梅斯小姐。我理解,尊重这一点,理贝尔先生。相信您也可以理解,我的特殊身份,让我在与您接触之前,一定会对您的人生有些过于深入地挖掘。” 周培毅点头,但沉默不语。他知道,伊莎贝尔的这些客套话,可能是为了接下来的话题做铺垫。 果然,公主如是说道:“既然如此,请原谅我的冒犯,我亲爱的朋友。我想知道,在从神迹归来的那辆列车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培毅瞄了一眼正在操劳的科尔黛斯,展开自己薄弱的场能包裹住自己和公主殿下,作为隔音。然后才正色回答说:“我知道,不能用谎言去掩盖谎言,而您是一位非常善于看破虚伪的大人物。所以,我会把我所看所见中真实而片面的部分告知与您。但我不能保证,这是不是全部的事实。” “非常合理的宣言。不过呢,我并不是来拷问您的,理贝尔先生。我希望给您一点奖励,尤其在您交给我一份这么好的礼物之后。” 周培毅看了眼伊莎贝尔的表情,斟酌了字句,回答说:“圣城修女奥尔加,也就是‘圣城的处刑姬’,在我随着雅各布先生在列车上回程的时候突袭了雅各布先生,击杀并带走了他的头颅。” 这与伊莎贝尔掌握到的情报相符。她追问说:“您可以确认吗?奥尔加修女是专门为了雅各布先生,您的老师,从圣城调动到拉特兰,然后专门伏击了你们吗?雅各布先生有值得她无视外交影响如此大胆行事的理由吗?” 周培毅叹口气:“雅各布先生的研究,可能触及到了一些悖逆的内容。我对此了解不多,我只与他共事了一年的时间,学习的主要是基础的历史文献与能力的掌握。” 这些都是实话,所以伊莎贝尔的能力也看不出端倪。她点点头,从自己的随身机里划出一份加密的报告,转移到了周培毅的随身机里。 她阻止了周培毅现在阅览报告,低声说:“这是我给您的回礼,理贝尔先生。您的坦诚对我很重要,您的才华更是让妾身刮目相看。所以,这一份报告,是对您,对科尔黛斯小姐,已经对已故的雅各布先生的一份补偿。” 周培毅沉默了许久,猜想了这份情报可能的内容,然后再次看向伊莎贝尔。拉提夏的公主没有微笑,用哀伤的表情表达了自己对雅各布先生的尊重,然后继续问道:“出于好奇,还有一个问题。您与科尔黛斯小姐,恕我直言,都不是场能高手。你们是怎么从奥尔加修女的魔爪下逃出生天的呢?” 一百一十一 行星边际4 周培毅对此也是直言不讳:“彼时的我,和现在的我,都是不值得像奥尔加修女这样的大人物注意的无名之辈,她对我在列车上的事情没有多少关注。而且,我的场能,似乎非常适合伪造自己的死亡。” 装死可不是什么值得一谈的行为,周培毅似乎对自己的怯懦没有什么惭愧。伊莎贝尔颇有深意地看着他,点点头:“看来您也是非常努力,才能活到现在。这份谨慎与明智是我非常赞赏的品质,理贝尔先生。” “这是一句我受用得起的夸奖,殿下。” 伊莎贝尔被周培毅的反应再次逗笑。这个有着贵族身份却没有多少贵族包袱的拉提夏地下世界首领,作为一名掮客,是非常好用的合作伙伴。无论是他不进入贵族圈层又不同于普通市民的身份,还是他时刻保持克制的距离感与适当表达友好的亲近感,都让伊莎贝尔与更多的大贵族非常受用。 这位拉提夏公主再次拍了拍周培毅的肩膀,站起身:“等不到你的小点心了,我也不多打扰了。下次,希望能在你这里吃到新鲜的茶点,卡尔德人提供的餐饮不合我的胃口,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 然后,伊莎贝尔就像一位真正的淑女一般,提起自己并不存在的裙摆行礼,然后低声说:“下次我要来的时候,把那个雷哥兰都的小姑娘留住,我最喜欢和她聊天了,她的反应太可爱了!” 您这个神出鬼没来去如风,我哪知道您什么时候要来哦。 周培毅也没有吐槽出来,只是作为普普通通的贵族向伊莎贝尔公主致意告别。 “师姐,你也别急,这份情报只有单一消息源,我们也不能完全确认它的真实性。” 回到了书房的周培毅,表情恢复了严肃。而在他对面的科尔黛斯,更是如临大敌。陪伴在雅各布先生生命最后时刻的学生,都没来得及换上女仆的素服,只不过是褪下了密不透风的鲨鱼皮紧身衣。她的内衬是非常贴身运动的短衣短裤,除了展示出强悍修长的身形,还将全身密布的伤痕示人。 面对这个造型的科尔黛斯,周培毅是有些不敢触她霉头的。更何况,伊莎贝尔的这份“礼物”,实在谈不上好消息。 “我有心理准备,不管你的名字叫马丁或者理贝尔或者什么别的,你都告诉我,要提防罗拉德。”科尔黛斯放下了随身机和它上面的便携式投影,眼神冷峻犹如重回荒原上面对奥尔加一般,“老师很相信你,你救了我的命,两次,所以我也非常相信你。但只有这一点,这一点我一直只是认为你过于谨慎,你还不够了解罗拉德,不够了解老师和我们这些学生之间的感情。” 说到最后,她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我知道,这个情报不代表事实。但是,只是存在这种可能性,就让我非常不满意。” 周培毅叹口气。最初怀疑罗拉德的是他,现在想要为罗拉德开脱的也是他。这位在雅各布先生宅邸最初开始训练他的师兄,似乎真的是出卖了雅各布先生的叛徒。或者说,他本来就是敌对面派来的卧底。 在伊莎贝尔提供的这份情报中,罗拉德,全名罗拉德贝尔卡尔,这位出身在圣城拉特兰的青年圣卫军,其实从最开始就是圣城根正苗红的人才。他在圣城的指示下伪造了自己的过往经历,在雅各布与学派风头正盛的时候,装作是一位失去双亲的普通孤儿,成为了雅各布的学生之一。然后,诱骗雅各布相信他可以成为埋入圣城的卧底,成为了圣卫军。 这样双面间谍的身份,让他能够源源不断向雅各布先生输送来自圣城的被精选过的情报,也可以将雅各布先生的动向,甚至整个学派的动向都透露给圣城。这极大误导了雅各布先生对于形势的判断。拉西莫学派的衰落,主要成员相继遭遇圣城迫害,主要思想不断被圣城打压,可能都与罗拉德的努力分不开关系。 当然,最让科尔黛斯愤怒的是,根据这份情报的描述,罗拉德很有可能提供了错误的信息,误导了雅各布先生,让他相信圣城相比追杀拉西莫学派,更在意在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边境寻找加尔文先生遗产的工作。而奥尔加来到拉特兰,也只不过是陪伴神子进行普普通通的访问。 最终,雅各布先生选择了进行神迹之旅,然后在回程的列车上遭遇了突袭。在圣城缜密的安排下,攻击发生在无人的荒野,没有目击人,没有同行者,而事后拉特兰圣城发布的聘任声明,也让这位本来就关注度不高的学者有了消失的“合理理由”。 “这份情报,我不能找猫屋,或者其他什么人去核实验证。”周培毅低声说,“我不能让其他人有可能了解到我们两个的其他身份。所以我们必须考虑,这份情报有没有伊莎贝尔公主伪造的可能性。拉特兰是拉提夏本地的圣城,圣城与拉提夏王国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制作一份假情报诱骗我们,并不是可能性很低的事情。” 科尔黛斯长长吸气,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她看向周培毅,认真地说:“你来做决定,我打下手帮你的忙。” 周培毅点点头,说:“这份情报,我们不做任何回应。如果罗拉德真的是情报里的模样,我们在老师遇害之后,没有与他进行任何联系,已经避免了他继续探听我们的信息。如果罗拉德是无辜的,他一定会致力于学派的复兴或者寻找雅各布先生的下落,那我们迟早还会再见面。” 科尔黛斯摇摇头,提醒说:“更有可能的是,他会装作是这种模样,借此接近我们,继续做他的双面人。” 周培毅摊手:“是啊,也有这种可能。但是不管怎么说,重新与他有所关联,基本上等同于将我们与雅各布先生的关系公之于众。现在做这件事,还是非常危险的。像奥尔加那种屠杀者,圣城可以派出去一次,就可以派出去无数次。他们没有道义或者法律上的包袱,也没有人能阻止她。我们最好还是低调行事。” 科尔黛斯无奈地表示同意,叹口气:“婆婆现在正在拉提夏的行星边际,和叛逆与流民接触。我现在有些担心她。” “我会找人去了解一下那些在拉提夏边境的人,尤其是那个带头的女人。”周培毅说道,“希望他们不会成为奥尔加和圣城的下一个目标吧?” 一百一十二 夹缝之间1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周培毅通过叶子、猫屋和博尔思三方搜寻有关行星边际的传言。有人说是一批叛逆占据了星际航行中的一个重要补给站,聚集了一些流民与异教徒,自成一国。也有人说,这批人是拉提夏的政治犯,并没有出现在圣城的悖逆者名单之中。看上去,与这些人建立联系的婆婆,更应该警惕的不是圣城的处刑姬,而是拉提夏的禁卫军。 周培毅也就没有再多关注这些人,现在,他工作的重心已经逐渐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请客,吃饭,可持续性地请客吃饭。 在通过食品胶囊事件、与卡尔德国王陛下的会面以及帮助建立了卡尔德与拉提夏两国的合金贸易交易所之后,理贝尔已经成为了懂行的卡尔德贵族中炙手可热的名号,堪称当红炸子鸡。 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周培毅也大概了解到了维莱特大人安排自己相亲的另一层目的。寄到理贝尔宅的邀请函不仅有大量的私人请求,还包含了相当数量的情书,很多本地贵族毫不掩饰自己对理贝尔先生的倾慕,至于这其中包含多少真心多少趋炎附势,不得而知。 周培毅只好一直坚持以理贝尔咨询公司的负责人身份,与这些热情洋溢的贵族们公事公办。果不其然,贵族们都是有求于人。他们中有些人苦于没有向上求助的门路,有些是为家乡的特产寻找销路,有些遭遇了不公,需要一位信得过的中间人调解,当然,多数人还是想要结交这位新兴的贵族公子。 今天这一位有些不同。 周培毅与今天的客人相约在了东卡尔德的一家普通餐厅。东卡尔德有数量非常庞大的移民,这些人来自东伊洛波、北伊洛波等远离伊洛波文化中心的国家,在那里广袤的土地上建立着无数名不见经传的王国。这些王国大多土地辽阔,但人口稀少,物产缺乏。不少人会选择移民到卡尔德、阿斯特里奥和卡里斯马,追求更加现代的生活。 自然,也会有来自这些王国的贵族,借助这些移民的不断壮大,开始经营自己在中伊洛波主要王国的势力。 在这间东伊洛波风味的餐厅里,周培毅面见的这位科苏特先生,就是来自东伊洛波最大的王国之一,潘诺亚。 科苏特先生是一位具有显著的东伊洛波人特征的贵族,身材宽厚高大,深发色,高颧骨深眼窝,五官如刀劈斧剁,泾渭分明。卡尔德的天气已经逐渐转暖,这位潘诺亚贵族也没有像大部分东伊洛波人一样,穿着动物毛皮的厚重外衣,而是和大部分东卡尔德人一样,穿了质地优良的皮衣,既防风又保暖。 两人相约的餐厅,也是潘诺亚风格。和卡尔德人一样,潘诺亚人也非常喜欢食用猪肉,相比于制作成为便于储存的香肠,潘诺亚人更喜欢炖肉与烧烤。在食品胶囊逐渐兴起之后,优质的猪肉就逐渐变成了稀缺品,渐渐只有贵族可以享用。 这间餐厅选用的猪肉,来自西斯帕尼奥培育的特殊品种,可以像牛肉一样将脂肪像雪花一样分布在红肉之间。完美的肥瘦比例与谷饲的特殊培养,让这些雪花肉片在烤架上刚一成熟,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可惜,没有孜然辣椒,只有潘诺亚风格的蘸酱与酸菜。 漂亮的潘诺亚小姐姐服务员为两人精细地控制着烤肉的火候,已经经过调理的猪蹄与肋排正在烤架边缘滋滋作响,将多余的油脂渗出,表皮逐渐酥脆。而已经烤好的雪花肉片由这位服务员分割成一口大小,均匀地裹上蘸酱,搭配酸菜与一点点冰凉的甜品,优雅地交给两位贵客。 包间隔音,只有三人,周培毅礼貌地与服务员致意,然后试吃了一口猪肉。果然,无比美味。无论是火候、蘸酱,还是肉本身的质量,都堪称高档。不过这只有一口一口的分量,实在是和烤肉这种大开大合酣畅淋漓的进食方式不太搭配。 不过被人邀请的周培毅也没什么不满,他将自己盘中的分量吃完,便拿出餐巾稍稍擦拭了嘴角,喝下一口清口的红酒,说道:“实在是美味,科苏特先生。自从来到卡尔德,还很少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 科苏特留着络腮胡子,却不像是巴登一样特别精细地修剪。他吃下一口,豪爽地说道:“您太客气了,理贝尔大人。我知道您来自拉提夏,那里是知名的美食之都。我们这种乡间饭食,能让您抬眼,实在是荣幸。” 周培毅不置可否。恭维话也好,昂贵的红酒与美味的烤肉也罢,不过都是社交中的前菜。这位科苏特先生为何在意与自己的关系,才是他今日来赴宴的原因。作为掮客,作为咨询公司的负责人,他的工作便是了解客户的需要,解决客户的问题。 他瞄了一眼服务员,又看了看科苏特,用眼神询问这位服务员小姐是否应该回避,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后,周培毅便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科苏特先生,您知道我是个有些忙碌的人,并非在下没有耐心,还请您开诚布公,不管您有什么需求,我都愿意听一听。” 作为咨询公司的理贝尔,在这一点上总是没有贵族的含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作为掮客,只要对方愿意付出相应的报酬,理贝尔并不介意伸出援手。 与贵族们接触惯了的科苏特,虽然早知道这位理贝尔先生是一位非常直接的人物,此刻多少也有点局促。他稍作准备,然后说道:“您知道,我来自潘诺亚。我们乡间的小地方,与卡尔德这种大王国,当然是没有什么值得相比之处。多年以来,也不过是依赖着出售农业与矿产,依附于像卡尔德或者阿斯特里奥这样的大国。从去年开始,两个大国突然开战,实在让我们这些小人物很难做。潘诺亚的出口份额,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都占了三成以上。战事开启,航路中断,很多货物都不得不滞留空港。” 周培毅点点头。卡尔德的食品胶囊危机,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来自于航路中断造成的原材料缺口。如今,这部分缺口已经补上。而阿斯特里奥那边人口流失严重,但生产力却没有下降。被占领的土地早早完成了自动工厂的搬迁,这也是阿斯特里奥女王的英明之处。两国突然减少了需求,即便航路恢复,恐怕也不利于潘诺亚人。 周培毅点点头,示意科苏特继续说下去。 一百一十二 夹缝之间2 来自农业国家潘诺亚的科苏特稍作停顿,将自己的请求和盘托出:“理贝尔先生,您看,像这样优质的猪肉,哪怕在卡尔德也不应该发愁销路。潘诺亚人勤奋朴实,我们的农产品一直物美价廉。可惜,我们潘诺亚人于商业上偏不精通,在东卡尔德,只有潘诺亚人开设的餐厅会进口来自潘诺亚的猪肉,更不要提其他名不见经传的农产品了。” 周培毅点点头,从服务员小姐姐那里接过一盘新的烤肉。调理好的猪手整体脱骨,经过特殊的卤制后再行烤制,外脆里嫩,干香多汁,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味。相比于牛肉与鱼肉,猪肉在伊洛波尤其是引领潮流的拉提夏,一直并不受到欢迎。但在卡尔德与西斯帕尼奥,实在是非常受到欢迎。 周培毅享用过这一盘中分量不多的部分,问道:“科苏特先生,这种特殊的猪肉,是从西斯帕尼奥引进的种猪,在贵国潘诺亚再做培养,对吗?” 科苏特点头称是,周培毅将科尔黛斯与托尔梅斯早早准备好的情报流利地背诵:“最近十年,西斯帕尼奥王国是猪肉最大的出口国,卡尔德则是最大的进口国。两国之间的贸易量占到了整个猪肉生鲜市场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这并非是因为贵国培育出的猪肉不及西斯帕尼奥,而是因为,西斯帕尼奥人掌握了更加精密的冷链运输技术,可以让一块猪肉保持着被切割下来后最完美的状态,从远在伊洛波星系西南的西斯帕尼奥运送到卡尔德,送到大人物的餐桌上、厨房里,都能保证绝对的新鲜。而潘诺亚的猪肉,只能冷冻运输到卡尔德。这,是贵国的差距。” 这段话,让科苏特确认,眼前的年轻人果然如同传闻中厉害。他对西斯帕尼奥、潘诺亚与卡尔德之间的贸易关系非常了解,也非常了解猪肉贸易中西斯帕尼奥人的区位优势。 只听这位年轻人继续说道:“客观而讲,科苏特先生,我并不是美食品鉴的专家,西斯帕尼奥的猪肉我没有吃过,所以我不能评价两种肉的优劣。” 科苏特倒也没有自夸:“事实上,我们培育的猪肉在高端市场上和西斯帕尼奥有很大差距。我们的优势在于中端市场和成本控制。” 周培毅心领神会:“如此说来,您和您的同僚们非常了解自己的产品,也非常了解市场。只不过,缺少了一点点石成金的魔法,对吗?” 这个总结,让科苏特简直不能更加同意,他急切地点头,等待理贝尔继续。 周培毅笑笑,将自己的红酒杯稍稍推到身侧,等待服务员为他将红酒斟到杯子的三分之一满后,才摇晃着杯子,轻轻抿下一口润唇。 科苏特与潘诺亚人的需求非常明确,打开潘诺亚猪肉在卡尔德甚至更多市场中的销路。解决他们问题的办法也非常明确。 “包装,科苏特先生。任何商业产品,都需要足够的包装。酒香也怕巷子深!” 包装,或者说市场营销,是一件新兴商品想要打开销路最重要的方式。这一点,科苏特不可能不知道。与其说他愚钝,不如说,潘诺亚人有心无力。 周培毅马上问道:“潘诺亚的猪肉,价格如何?各级梯度中,与牛肉相比如何,与鱼肉相比如何?” “潘诺亚的高档猪肉价格比西斯帕尼奥猪肉价格低百分之三十,是高档牛肉价格的一半以下。中档猪肉和雷哥兰都流行的鳕鱼价格相当,同样低于同档位的牛肉与西斯帕尼奥猪肉。”科苏特先生如数家珍。 周培毅脑中稍作盘算,说道:“既然如此,在下这里有两个小办法,可能帮助您缓解您的焦虑。只不过,这些方法,都需要一些前期投入。我不能保证我的办法一定有效果,但我保证,如果您购买我公司的咨询服务,我们会提供专业的跟踪式咨询,每一个环节的市场操作都会给出我们专业的意见。” 科苏特马上说:“自然自然,不管您的咨询公司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全额付款。至于后续的损失,那当然由我们自行承担。” 此时此刻他也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理贝尔咨询公司的根本就在于良好的信誉与强大的能力,他只有倾尽全力相信。 周培毅满意点稍稍点头,然后说道:“这两个办法,其实并不矛盾冲突。其一,在下个人认为,潘诺亚猪肉既然有着便宜量大的局部优势,就应该放弃与西斯帕尼奥的竞品在市场中直接竞争。食用猪肉的传统群体数量不多,但分布也算广泛,只不过是在高等贵族的圈层中一直不算流行。因此,我认为,潘诺亚猪肉应该瞄准中低端市场,目标人群精准定位到那些不愿意长期服用食品胶囊,却不能负担起牛排价格的普通市民与商人,想办法作为牛肉和鱼肉的下位替代。” 此言一出,科苏特当局者迷的思路一下子被打开,皱着的眉头也逐渐舒缓。周培毅看到他的表情,很快说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提案:“而且,肉类的口感,非常仰赖于新鲜程度。贵国潘诺亚一时间怕是无法掌握像西斯帕尼奥一般精密的运输技术,即便掌握,成本也非常高昂。因此,我认为贵国可以雇佣分布在各国的本国侨民,建立一些特殊的农场,将即将出栏的活猪运输到农场中,培养一段时间后再新鲜上市。这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第一种方法如果说是潘诺亚猪肉在路线上的求生之路,第二个方法,就是周培毅提供的具体解决方案。理贝尔咨询公司名下具有庞大的货运团队,在最近这段时间的合金贸易之中已经再行壮大。如果说有人可以承担如此大量的活猪运输,那一定是理贝尔咨询公司领导下的拉提夏地下世界。 科苏特闻言大喜,而他的惊喜还没有结束。 周培毅最后说:“当然,只有这些还不够,您还需要一点点市场上的活跃。名人代言,餐厅推荐,这些都是常规操作。我觉得,更加酣畅淋漓的进食方式,会激起大家原始的、对于油脂与蛋白的深层渴望。我建议您可以在一些门店,试运行外带的服务,将一些中端猪肉与蔬菜沙拉、酸菜搭配,制作成方便携带着在店外食用的肉串。这些顾客,会成为行走中的广告牌。” 周培毅实在对这种一口一口食用烤肉的方法很不满,这一点建议,可能多少出于私心。可能在潜移默化之中,他也被身边的一些吃货影响到了。 一百一十二 夹缝之间3 与科苏特先生的会晤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两个小时后,已经为科苏特与潘诺亚猪肉设计好出路的周培毅便在东卡尔德坐上了回程的列车。 卡尔德的东西两半,有着非常丰富的列车交通网,这样发达的交通网络,像是密布的血管,将东卡尔德的那些属于军功贵族的小公国与城市纳入卡尔德王国的统治体系之下。这些公国与城市在行政上独立于卡尔德王国的统治,但在经济上却离不开卡尔德王国以士普雷城为核心的庞大市场。这种双刃剑一般的通知方式,也会给予这些城市过高的自由度,最终在卡尔德主体部分出现生产力不足的时候催生了食品胶囊危机。 思考着这些的周培毅,坐着并不算飞速的星际列车,很快就要到达东西卡尔德之间最重要的枢纽。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这是来到伊洛波世界之后,自己非常罕见地第一次,独自出行。 与自己一起前往东卡尔德的护卫兼女仆科尔黛斯正在东卡尔德的地下市场,与雅克见面。这个家伙又缺钱了,所以又要靠着出卖自己底层的好兄弟们换来一些赏金。这一次,听说他获得了一些风言风语,关于在卡尔德的雷哥兰都间谍。鉴于上次他的“风言风语”揭开了食品胶囊的危机,科尔黛斯决定去见一见他。 独自在列车上的周培毅,难得地出现了一点点不安。之前师姐在身边的时候,即便有可能遇到危险,周培毅也有自信逃跑。现在,列车车厢里,和上次相似的场景,封闭的空间,似乎一切都来到了极为危险的境地。 周培毅保持着警惕,时时关注着车厢里的场能。好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就这么保持了几小时强警惕的周培毅,等到回到士普雷富人区的时候,已经有些疲劳,所以当他一打开会客厅的大门,看到正在和科尔黛斯、托尔梅斯以及艾达拜伦一起吃东西的伊莎贝尔公主时,实在没什么应对她的力气。 “殿下,好兴致,又来了啊。” 周培毅把自己从潘诺亚烤肉店打包回来的脱骨卤制猪肘肉交给艾达拜伦,把外套交给为他准备好居家鞋的托尔梅斯,然后对着公主殿下鞠躬示意,准备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稍稍整理一下今天外出的收获,再下楼来应对她。 科尔黛斯凑近他身边,低声却也不算特别避讳公主殿下的偷听,说道:“没什么有价值的收获,博尔思的同事们早就跟踪过雅克的目标。” 周培毅点点头,再次向伊莎贝尔公主致意:“这是今天会面的潘诺亚绅士赠予的食品,是潘诺亚特产的猪肉,烹调方法应该与您经常能吃到的西斯帕尼奥猪肉不同。听说,猪肘与猪手中富含的胶原蛋白对女性保持光滑水润的肌肤有所帮助。” 这段说辞是路上他想到的为潘诺亚猪肉设计的广告语。西斯帕尼奥的猪肉除去鲜肉的出口,更多喜欢做成熟成的火腿。潘诺亚猪肉在烹调上更加接近一些周培毅老家的猪肉,稍作调整也可以区分开市场与受众。 伊莎贝尔公主敷衍地和他打了打招呼,作为一国公主的她太经常来拜访,早就把这间宅邸当成了自家的后院。 周培毅回到了自己房间,在有些过于宽敞的卧室和与卧室相连的书房,太过空旷。周培毅喜欢狭小的阴暗的区域,那样更加安心。他打开书房的地灯,然后再在书桌前打开一盏小灯,整个房间只有这一寸空间被照亮。然后他拿出随身机、阅后即焚的纸笔,开始复述今天的经历。 他是个极度谨慎的人,总是担心自己的谋划忽略了什么细节,尤其是在雅各布先生出事之后。这种性格带来了他每天如此的习惯,他会趁着记忆新鲜,在纸上将经历写一遍,将自己关注到的细节全部复述。然后他会看着这张纸,再进行一次分析。最后,把这张纸销毁。 科苏特是个苦恼于猪肉销路的潘诺亚贵族,或者说,他在表演这样一个人物。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需要验证。存在的这个人与今天见到的是否是同一个人,也需要验证。这些天见过的人很多,不能掉以轻心。 周培毅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伸了个懒腰,换下有些烤肉味道的内衬,换上清爽但不失正式的衬衣,准备走到楼下去,应付今天又来拜访的公主殿下。 “呀,殿下。吓我一跳。” 伊莎贝尔公主居然在他的房门口。这是有些逾越礼仪的行为,一位未婚的公主离开了一位贵族的会客区,到他的私人房间门口。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拦着她。 今天的伊莎贝尔公主穿着普通的白色连衣裙,看上去与普通的贵族少女没有什么区别,只有这一头金发实在是耀眼。 “啊你的房间好暗,没干什么坏事吧?”伊莎贝尔越过周培毅对着他的房间探头探脑了一阵,“你说你今天见到的是潘诺亚人?” “是的,潘诺亚的科苏特先生。”周培毅把房门关好,“他请我吃了一顿烤肉,配的红酒不算名贵,好像来自一个并不富庶的地方。” 无法继续探头探脑的伊莎贝尔公主显然有点失望:“潘诺亚确实是穷地方,或者说,这些夹在东伊洛波、北伊洛波与中伊洛波之间的小国们,都是穷地方。这些国家有点自主性,很难臣服大国的管理,又并不团结,不能在自己的星系里形成一个统一的王国。所以,像卡尔德、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这样的大国,都非常乐于保持他们的贫穷。” 周培毅耸耸肩:“吃人嘴短,已经请我吃过饭了,我得帮他们想想办法。” 伊莎贝尔笑了笑:“确实挺好吃的,与西斯帕尼奥的猪肉比也不算很差。不过,猪手这种部位,在很多贵族看来是有些肮脏的,他们可能不会太接受。” 看您的模样应该刚刚没少吃。 周培毅没有吐槽,说道:“所以我给他们的建议是瞄准下级市场,不要在高端市场里与西斯帕尼奥人竞争。” 伊莎贝尔点点头:“是啊,你还挺机灵的。今天来呢,我也不光是来蹭饭的,话说你的厨子呢?我要求那么久的厨子呢?” 一百一十二 夹缝之间4 “殿下,如您所见,我这里是个家庭小作坊。”周培毅无奈地回答说,“和信任、熟悉的人在一起生活工作,是本公司的第一宗旨。如果以后要招募厨师,也只能从熟悉的人里面挑选。” 伊莎贝尔撇撇嘴:“也对,毕竟是吃进嘴里的东西,又不能找人试毒,还是找信任的人比较好。” 她领着周培毅走下楼梯,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所说的正事,也正在由她悦耳的嗓音一点点道出:“我呢,也不是无事来登三宝殿。我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即便想要瞒着两国的使领馆,也似乎瞒不住。我的父皇呢,是个比较随性的人。他觉得我这么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走亲访友来到卡尔德,并不能代表什么王国外交态度。所以,日后会有一个私人聚会,卡尔德这边只有部分皇室与大贵族出席,拉提夏方面的代表,除了我和王国驻卡尔德使领馆的菲利普先生,我希望你也可以出席。” “殿下,我是卢波人。”周培毅提醒说。 伊莎贝尔公主似乎早就知道理贝尔会用这种话搪塞自己,转过头装作恶狠狠的样子:“你的身家都在拉提夏,甚至都只在拉提夏城里。我希望您重新措辞。” “我是身家性命掌握在拉提夏手里的卢波人,殿下。”周培毅叹口气,知道对方也不是真心用这种低级的威胁,“不管怎么说,我以拉提夏方代表的身份出席,总感觉很奇怪。” “你是卢波人,可伊洛波没有卢波国。那里只剩下了只有那么几个被圣城代管的城市罢了。来自卢波并不会让你成为没有国籍归属的世界公民,你最终还是要选择一个母国效忠。”伊莎贝尔劝导说。 周培毅像是心思被看穿了一般,沉默不语。他确实想过利用卢波人的特殊身份来掩盖自己的国籍归属,至少想要模糊一下别人的认知。伊莎贝尔公主这番话实在是让他有些无措。 终归,在伊洛波这么一个血统与身份认同非常重要的地方,即便自己声称来自卢波,也必须要选择一个王国效忠,别人才会相信自己的贵族身份。 伊莎贝尔只当是他因为往事而发愁:“你也别太忧心啦。我知道,你是因为一些情感上的事情离开卢波,离开你的家族的。现在可以证明你贵族身份的似乎只有你的场能。我也知道,卡尔德国王提出过给你爵位的封赏,这个人一向把这种荣誉看作收买人心的手段。我不能向你做什么保证,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理贝尔先生,您的存在已经给我国提供了很大帮助,您的服务让包括我、阿尔芒公爵在内的很多人感到便利。我们拉提夏不会亏待您。” 周培毅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拒绝成为私人聚会的代表之一。 两人走到了楼下的会客厅,刚刚还在这里聚集的女孩们此刻已经各有工作。托尔梅斯在花园里护理她的月季,科尔黛斯则负责了家中无法使用自动化装备代劳的家务,至于艾达拜伦,想来也在折腾她的发动机。 没有人服侍,伊莎贝尔公主却非常自然地坐到了沙发的主位上,眼巴巴地看着周培毅,等待他的招待。 周培毅只好从托尔梅斯的茶柜中拿出清油解腻的花茶,稍稍加上一点点白糖,在陶土烧制出的茶壶中冲泡好。倒掉第一泡后,在漂亮的瓷器茶盏中加入了一种类似枸杞的植物干果,倒入滚烫的茶水,完成了这份招待饭后公主殿下的养颜茶。 伊莎贝尔公主双手从托盘中接过茶盏,先轻轻嗅了嗅茶香,再凑到晶莹的唇边,吹拂走上升的热气,抿下一小口,表情马上开心了不少:“理贝尔先生,您还真是个神奇的人物。” “只是一杯茶而已。”周培毅把托尔梅斯心爱的茶叶收纳好,“托尔梅斯小姐非常善于发现、制作这种茶叶,功劳在她。” “大部分贵族呢,在遇到和我,或者类似我这种身份的人来拜访的时候,都会由仆人来侍奉,他们最多只是决定一下茶叶的种类、使用的器皿。”伊莎贝尔把茶盏放下,“如果他们的仆人一时忙不开,大部分人会愣在原地,想着用突发奇想的话题消磨时间。没有人,从来没有人,会亲自做这些仆人的工作。” 周培毅看了她一眼,这位公主殿下像是在观察一个新鲜的玩具一样打量着自己。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手,走到沙发边,坐到客位上,回答说:“托尔梅斯小姐,您知道,此前是公爵家的千金。科尔黛斯小姐的家族在出事前,恐怕身份也不遑多让。至于艾达拜伦,多少也出身贵族。我是个被家族抛弃的人,我不觉得我的身份比他们高贵许多。她们依附于我,可能是因为我代表的未来,可能是因为我提供的饭食、服务与教育,但绝不是因为我身份高贵。这样的我,当然不能像某些贵族一样衣来伸手,我只是我。” “是啊,贵族呢,就是觉得自己要比别人重要,觉得自己要比别人高贵。”伊莎贝尔赞同说,“如果没有身份,没有血统,他们能拥有什么呢?我在拉提夏的科学院、医学院见过很多来自市民的学生,一些并不算核心的学位对所有人开放。这些孩子远比来自贵族家的学生努力上进,尽管双方的天资可能有所差距,但最终,还是市民家的孩子能在学业上获得更好的成绩。” “我认识一个人,他因为一些事情放弃了他的学业。不过,他确实非常努力。”周培毅所指的,是小弗兰克。 “希望您能一直看清这一点,理贝尔先生。无论是贵族还是皇族,我们并不能以身份和血统区分一个人的质量。没有人能脱离身份的桎梏取得成就,但在一个范围内,能够获得多少进步,自然是要靠我们自己。” 伊莎贝尔的话,实在不像是一位公主殿下,至少不像是周培毅从历史书中读到的那些荒唐公主。他不知道这样的思想对于一位公主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也怀疑这位公主是不是故意用这样类似拉摩西学派的主张来套自己的话。 “谨遵教诲,殿下。”最终,周培毅选择了缄口,没有把更多心里的话讲出来。 伊莎贝尔点点头,正经的样子并没有延续很久:“对了,那个背叛你甩了你的毫无眼光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绝世美女啊?她真值得你为她赌上性命去决斗吗?” 这是周培毅根本不能面对伊莎贝尔回答的问题,因为他不管回答什么都是谎言。他只好装作咳嗽,拙劣地回避。好在,殿下并不算在意。 一百一十三 第二道门1 从墓园离开的当代神子,从圣城早早留在出口的补给点处获得了前往下一个地标的必需品。他换上了遮阳的斗篷,穿上了宽松的长袍。他可以一直使用场能屏蔽太阳与沙漠的炎热,但这种消耗似乎不利于他进入下一个试炼。 空旷的沙原被炙热的太阳烤的火热,蒸腾的热气让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时不时出现在天外的海市蜃楼,更让沙漠中所见的一切都像是幻境。神子稍稍解除了自己的场能保护,让自己像曾经走上过这条道路的苦修一样,用身体感受这种苦难。 墓园之后的下一个地标,是一处类似教堂的建筑。只不过,凭空出现在沙漠边缘的这些建筑,没有通常意义上宽敞高耸的教堂,彩色半透光的玻璃与象征神明的十字。这是个绿洲中的花园,有着大理石的雕塑与雕琢成人形的橡木丛。之所以让神子觉得这里是一处教堂,是因为这里最中心高耸着一座尖塔,尖塔下巨大的石质书籍,是解析初代神子的神书雕刻。 神子步入花园,穿过那些不知从何汲取水分成长的橡木,走到了花园的正中间的雕塑前,按照补给中的指示,将一枚书签模样的雕刻放进神书雕刻的凹槽中,再次,幻象从身边升起,只一个眨眼,神子来到了新的世界。 “伟大的国王克洛维斯陛下,以神与神子的名义,在圣光的照耀下,在圣水的沐浴下,我宣布,您将是神教最虔诚的信徒之一。” 复杂的卢波语与古拉提夏语混杂的祷言在花园中响起,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水池。无根的流水从精心雕刻的大理石水池中央的石刻中缓缓流淌,一位视者,穿着着千年不变的素服,一手捧着神书,一手捧着金色的圆碗,从水池中舀出一碗并不算清澈的圣水,缓缓淋在他面前双膝跪地双手合十的男人头顶。 男人只穿了白色的亚麻兜裆,暴露着饱经战乱的身躯,结实的肌肉上密布着刀伤、穿刺伤与各种钝器伤。浑浊的圣水一次一次从他的头顶浇下,将他卷曲而黑粗的头发打湿,也将他的面容模糊。 “多么美好的肉体,这才是真正的爷们!” 突兀而露骨的自夸从当代神子的耳畔响起,看来这一道门背后的古代神子,并不像初代一样恶趣味。不过,也不算什么正经人。 一位穿着了王袍的高大男人顺着声音来的方向,出现在当代神子的目光前方。他的袍子绣满了狮鹫,红色与金色的纹章一个又一个地展示着他与他的王国曾经征服过的部落。他与画面正中心突然处于静止中的裸身男人有着一样的样貌,只不过,眼前这一位,更加年迈,但更加精神灼烁。 第二代神子,墨洛温王子,建立了不朽帝国的国王克洛维斯。眼前定格的画面,是他以国王的身份,皈依神教,受洗圣水的场景。当代神子曾经在雕刻、壁画与历史书中读到过这些东西。 二代神子打量着当代的年轻神子,看着他不经掩饰无法安放的强大场能,不由得啧啧称奇:“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强大的能量,也难怪第一代老头子愿意放行。” 当代神子谦虚地回应着前人的认可:“您过奖了。” “不不不我没有夸奖你,小鬼。”二代神子嗤笑了一声,粗鄙的模样完全不像是神子传说中温文尔雅的国王,“王者怎么可以让人轻易看出深浅?你锋芒太露了!要学会藏一点,藏得刚刚好。让别人不能小瞧你,让别人不能看见你的底,那才是刚刚好!” 当代神子依然点头称是:“您教训得对。我还比较稚嫩,在能力上学习的时间很短,没有多少实践的机会。感谢您的教诲。” 二代神子倒也是没有继续训下去,他只不过想要压压小辈的气焰,没想到对方如此谦逊,实在是有些自讨没趣。他转头看向定格的场景,看着画面中间的自己,骄傲地说:“哎呀呀,那个时候,我还这么年轻,看我这个身材,真男人!” 当代神子没有迎合他,说出奉承的话,只是轻轻点头,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二代神子倒是没有因为对方的冷遇而减少一点点自恋的好兴致,他搂着年轻人的肩膀,指着画面中的另一个人,那位为他洗礼的视者,说道:“小鬼,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这些视者,自诩为神仆,却从来不考虑神的事情。他们千方百计地收集初代老头子的语录,然后修改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他们宣称这个世界所有的神赐都来自老头子的血脉。但是,在我出生的年代,老头子怎么可能在千万里之遥的地方拥有那么多私生子?我和我的部族不觉得我们是老头子的种,所以我们信仰的,是另一个教派。” 他越说越起劲,直接坐到水池边,用水舀起一捧圣水,洗了洗脸,接着说道:“那个时候的本王,按照你们这个年代的眼光看,多少算是个叛逆吧?不过,那个时代的圣城,也不像你们这个年代一样强大。” 二代神子的影像,在千年的时光里孤独地存在于这个花园的场能空间中。他见过了一些神子,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影子,获取了很多历史变迁的真相。当然,他也会知道,自己曾经建立过的不朽王国,他的无数功绩,都被他下一任的神子所盗取。不过,他似乎不在意。 “我们那个时代,我们这些人,这些没有住在卢波帝国境内的享受着重金属化妆品,吃着用香料与精盐烹调的美食的人,都不过是野蛮人。”二代神子说,“我们要向王国上贡,将我们一年的劳动收获中最宝贵的部分送给卢波人。而卢波呢,只需要派出一位总督,就可以不断压迫我们。所以,更改信仰,认老头子当祖宗,我并不在意。只要我可以获得圣城那些书呆子的支持,只要我可以有借口发动战争,赶走卢波人,我不在乎什么祖宗。” 当代神子默默点头。他大概能理解这一切,只不过,不是当事人的他,永远不能体会做出这一切决定的眼前这个轻浮的男人,经历过多少困苦与折磨。 一百一十三 第二道门2 二代神子克洛维斯看着画面中定格的时光,啧了一声,转过头去。然后画面像是飞驰的列车一般快速向后退去。他看着自己年轻的后辈,摆出王者的威仪。在他身后,宇宙的画面像初代神子的门后一般再次出现。 “小鬼,你已经在老头子那里看过了这个画面,对吧?”二代神子不耐烦地说,“斯比尔星脊,在我还在世的年代,依然是整个伊洛波不可逾越的天堑。所有的星际航行都只能绕过它,选择复杂漫长的外部星轨。” 当代神子点点头。眼前的画面依然是斯比尔星脊看似缓慢地闪烁。在无穷的虚空宇宙之中,无垠的空间里,这团如同云团的星球碎片正在通过奇妙的能量,在漫长的时间里孕育新的行星。这需要亿万斯年,在伊洛波文明诞生之后,依然没有观测到星云中新恒星的诞生。但是所有宇宙学家都相信,正在萎缩中的斯比尔星脊,在数十亿年前培育了伊洛波各大星系的主恒星。 然而二代神子却说道:“忘掉教科书里教你的东西,小子。把你记忆中老头子灌输进去的画面回忆起来。” 当代神子照做,然后用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二代神子为他展示的星图对照。片刻间,他就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异样感。 “前辈,这?” 面对后辈的疑问,二代神子同样注视着无边无际的宇宙,回答说:“是啊,我的年代与初代老爷子相隔数百年。这数百年间,伊洛波文明不断跃迁,不少王国都掌握了星际航行的技术,尽管效率低下,但我们探索这片宇宙的热情非常强大。在伊洛波的不同星系,我们发现了与自己相似的面孔,尽管语言并不相通,但我们都信仰着相似的神明。卢波帝国不断扩大了自己的版图,也因为过于广袤的领地,逐渐失去了对于我们的控制。我选择了反抗。建立了一个自己的王国,在你们世界称作是拉提夏的地方。而与我合作的,是圣城。正因为此,我才成为了神子,如你所知,是圣城选择了我,我选择了圣城,而不是神选择了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终于说回到星图上:“就在我们玩得这么热闹的时候,斯比尔星脊,没有任何变化。几百年的时间,即便是宇宙的尺度,以我们的观测精度,也应该可以观测到一些变化吧?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变化。我们所观测到的斯比尔星脊,像是一个大型投影动画。” 与大部分王者不同,克洛维斯王不仅是一位王者,一位将军,一位强大的能力者,他更是一位科学家。缓缓运行中的星团在他的意识中被定格,二代神子自顾自地说道:“初代老爷子,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可能从什么东西中获得了一些启发,将自己的记忆和封存记忆的方法,作为神子继承的礼物留在了圣城。彼时的圣城在他的领土内,与卢波帝国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他也没想到,圣城的监察官会因为分赃不均与骑士团与卢波帝国分别决裂。不过,当我选择了圣城作为盟友之后,断绝的联系再次被建立,我获得了这一切知识。” 他抬起头,看着年轻人,作为影像的他并不会口干舌燥,他接着说:“所以我也建立了相同的标记,在历史中留下了我自己的记忆。我的神赐,你们叫做场能的东西,叫做‘诸神祈祷’。你知道,我们神教只信仰唯一的神,所以成为神子之后,改成了众星祈祷。我可以复制一种我看中的神赐,作为我自己的能力。” 当代神子点点头,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不正经的神子,和初代那位颇为忧郁深沉的神子一样,都会如此详细地解释自己的场能。但他在认真听。 二代神子继续说:“初代老头和我留下的标记,除了存储了我们的影像,留下了我们的疑问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小鬼,神子的神赐,是圣城最大的秘密。我们的强大是圣城权柄的来源之一,要让民众相信,我们的能力来自于神的恩赐,而不是我们自己的天分。我们越强大,证明神爱越强大。所以,下一代的神子,必须要比之前的神子更强,更体现神的宠爱,才能不断扩大圣城的权威。” 当代神子点头称是。从他觉醒之前,圣城就非常重视自己的教育,无论是让他接受基因改造,还是各种普通人接触不到的资源,都是希望他能觉醒出强大的能力。而觉醒之后,圣城的培育就显得有些放手。 “圣城希望我们强大,却不希望我们过于强大。圣城从我的时代开始,最强大的人,就不是我们神子,而是他们的监察官。那些老家伙享受了最多的资源,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二代神子冷笑一声,“神子的名号好用,但也是双刃剑。圣城与神子的联合,是因为利益。圣城必须把自己拥有的神权寄托给一些贵族,一些地方势力,才能把自己的权力从信仰转化为真实的号召力。” “我应该提防监察官吗?”当代神子问道。 “不不不,你要保证,你们有着相似的利益。能力者再强大,也只是凡人,是肉体构成的凡胎。”二代神子摇摇头,“这些只是我自己的牢骚,我一直不喜欢圣城的那些人。尤其是那个篡位我后代的三代出现之后,圣城的权力没有限制,越来越膨胀,让我恶心。” 二代神子将门展示出来,那是当代神子之后要离开这处幻境的唯一通道。他没有对当代神子进行任何考验,也没有提出什么问题。似乎,寂寞的老国王只是想和人说说话,话痨总是耐不住寂寞。 “记住老头子的星图,小鬼。”他最后说道,“下一个神子,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按照我们的嘱托好好制作标记点。我想他至少会展示他观测到的星图。监察官也好,圣城神教骑士团这些人也罢,都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我们向上攀登的阶梯,小子。利用他们,与他们共存,我们只有一个敌人。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他在哪,我只能提醒你他的存在。” 说完了这些,二代神子在当代神子背后重重一拍,把他推进了门里。 一百一十四 君主1 卡尔德的皇室,在数百年之前也不过是一家公国的公爵。他们的祖先甚至不过是东伊洛波一家已经灭亡的王国的下属封国。后来,卡尔德的先祖中才华卓越之人辈出,通过在外交中左右逢源,组成共主联邦成立了王国。在通过血统继承扩大了领地之后,卡尔德王国就一直致力于通过战争扩张领土。 年轻的王国有着年轻的宫殿,卡尔德首府士普雷的卡尔德宫,是伊洛波最新建的王室寝宫。前代卡尔德国王尽可能让自己居住的地方有着不亚于伊洛波其他历史悠久的王国的艺术气息。这座宫殿,就像是一栋大型雕塑一般,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雕细琢。 周培毅跟随拉提夏使团,从幽深的花园甬道步入皇室的领地,走过了卡尔德宫高耸的石雕大门,大门两侧的四分之三圆柱上雕刻着卡尔德语的铭文。周培毅没有来得及细看,眼前的宫殿如同当初面见公爵夫人一般用惊人的能量震荡着心灵。 在大门之后,是一条平静的小河,这是哈弗尔河的支流,通过下游水道中的过滤,流淌在此处的是一汪静水,碧绿的颜色缓缓游动。穿过石雕拱桥,河对岸先是一片宽阔的广场,然后高大的卡尔德宫主殿映入眼帘。四层的宫殿正门高达十米,通体石雕,在门上用白色的大理石雕刻出象征卡尔德勇武的巨熊。在巨熊四周,大门的隔栏上,雕刻着卡尔德成长为王国历程中的各位伟大国王。巨熊雕像与建筑本身浑然一体,在巨熊之上,是与主体高度相仿的巨大拱顶与阁楼。墙面整体洁白,石柱配色严肃深沉,搭配浅绿色的拱顶,庄重而高贵。 周培毅与拉提夏使团一起在卡尔德宫卫士的领路中,走到了宴会大厅。这里同样以白色为主色调,金色为装饰,充斥巨量的雕塑装饰着墙面、地面、天顶。宴会厅有两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由一层一层的龙涎香灯烛组成。这里的家具全部由柚木雕琢,搭配名贵的象牙与黄金,倒方锥构造的扶手椅也是最新伊洛波的流行款式。 年轻的国王早早等在这里,在他的金色扶手椅前,迎来了他的客人。 “伊莎贝尔,现在也是如此亭亭玉立的公主了。”卡尔德国王的拉提夏语是如此熟练,完全听不出任何的口音。 “感谢您的夸奖,陛下。多年不见,您还是如此英明神武。”伊莎贝尔公主的卡尔德语听得出一点点口音,这是长期使用拉提夏的口语习惯所致。 伊洛波的皇室一向喜欢通婚,这一代的卡尔德皇室与拉提夏皇室自然也是近亲。一方面,皇室都希望保持血统的高贵,另外一方面,当有伊洛波王国意外绝嗣之时,他们也有宣称自己继承大统的权力。 在使团的带领伊莎贝尔公主殿下与卡尔德国王陛下完成了简单的寒暄之后,宴会就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这一段时间,各位使团成员可以自由活动,直到夜幕降临,正式的晚宴开始。 维莱特大人作为士普雷市长,也作为皇室近亲,当然也在宴会邀请的名单之内。他早早注意到了使团名单中的理贝尔,在与众多旧识攀谈了许久之后,他走到独自坐在椅子上享受卡尔德宫甜品的周培毅身边。 “所以您选择了拉提夏这边,对吗?”维莱特笑着问。 “这一次选择了拉提夏,伊莎贝尔公主殿下的要求实在让人无法拒绝,大人。”周培毅站起身,恭敬地回答说。 “我同样是个难以拒绝的人,理贝尔先生。” “如果是您的要求,在下同样不会拒绝。”周培毅回答道。 维莱特满意地点点头,便笑着拍了拍理贝尔的肩膀,走开去与拉提夏驻卡尔德大使攀谈。 周培毅看着维莱特的背影,这段有些暗示又有些威胁的对话,是他今日早有准备的。他是掮客,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意味着背叛。但无论不选择哪一方,同样不代表明智。尽可能探索站队的边缘,才是左右逢源的上策。 “这么年轻就这么世故,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声音从周培毅身后传来,这人面白无须,留着爽利的短发,身形高大,约莫六十岁的年纪。他穿着了与众人都有些不同的通体长袍,快速扫荡着周培毅最喜欢的卡尔德宫特制果冻。 “老先生,留一点。”周培毅无奈地说。 学者模样的老先生摆摆手拒绝,暴风一般将所有果冻全部吸入,然后满意地露出狡猾的笑容,嘴里却说道:“老头子我有胃病,只能吃这种软软的小甜品。年轻人,你应该不介意吧?” “我也只不过是来作客的,当然不会介意。既然您喜欢这些果冻,我相信卡尔德的主家也会希望您大快朵颐以尽地主之谊。”周培毅像一位贵族一样用复杂的辞藻和标准的拉提夏语回答说。 “心性倒是还行。”老人撇了下嘴,把一把名贵的柚木靠椅粗暴地拖拽过来,“坐下,我教你点人生的大道理。” 周培毅乖乖照做。这个老头身上有一股奇妙的气质,桀骜不驯中有一些奇妙的豁达,这一点很像雅各布先生,非常吸引周培毅。 “别愣着,自我介绍。难道要我先向你报上姓名吗?”老人马上训斥说。 周培毅连忙说:“在下是来自卢波的理贝尔,马丁理贝尔。因为脱离了家族,现在正在拉提夏讨生活,这次侥幸得到赏识,作为拉提夏使团的一员来造访卡尔德宫。” “我听过你的名字,小子。”老人点点头,“前些时间报纸上有你的名字,是个小聪明很多的年轻人。老头我也是卢波人,祖籍卢波。我是尼克罗家族的当代家主迪柯尼罗,继承了马基雅维利学派,也是卡尔德大学的讲师。至于参与这次宴会,当然是因为我喜欢来蹭饭。” “您就是?实在是失敬。”周培毅重新起身,再次行礼。 这位老人的祖先,尼克罗家族的创始人,曾经是卢波地区最后一个王国的贵族,创立了马基雅维利学派。他的著作以现实主义的视角规劝甚至是训导君王,被很多原教旨主义的信徒斥责为“黑暗的圣经”。 老人所代表的学派,也是拉摩西学派的主要思想的其中一个源头。周培毅虽然没有正式继承雅各布先生的学派,但依然代表着学派对老人表达了尊敬。 一百一十四 君主2 迪柯尼罗老爷子抬眼看了看恭敬的年轻人,不屑一顾地说:“你对我的这些多余的礼貌,不会变成我对你小子的好感。” “我知道您是现实主义学派的继承者,您和您的同侪们信奉着极致的现实主义。”周培毅坐下,稍稍欠身,依旧保持了恭敬的姿势,“您所继承的思想,一直是卡尔德王室暗中奉行的帝王术。” 这段话值得老人稍加青眼,他停下食用甜食的动作,坐正看着理贝尔,问道:“你对本学派的思想概括的不错,但是,老头子我要纠正你一点。政治上的现实主义,与哲学里的现实主义还是有一些区别的。你很了解我,这很不错,你应该接受过不错的教育。在伊洛波,本学派的理论应该还算是比较小众的学说。” “我有一位好老师。”周培毅答道。 迪柯尼罗点点头,问道:“那你猜猜看,我要和你聊什么?” 周培毅稍作思考,回答说:“我是一名政治掮客,先生。除此之外,我的身份没有任何高贵之处,我的能力没有任何可取之点,我在今天的宴会中也并不出众。我想不到您,这样一位现实主义学派的大师,为什么会找到我?” “你自己也知道,你配不上这样的宴会,对吗?”老人狡黠地笑着,“无论是卡尔德人还是拉提夏人,似乎都在努力争取你的支持,为什么?你有仔细想过吗?你有思考过背后有没有什么阴谋吗?” 周培毅眉头一皱,他努力按照尼克罗家族的思考方式思考自己的处境,然后得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结果:“您的意思是,两边都想把我当成年猪,对吗?他们在媒体中宣传我发挥的作用,让民众关注到我。但我的生意,基本上没有面向普通市民的业务。过多的关注会让我遭受舆论的摆布,如果有一天,这些贵族想要把我塑造成扰乱市场的元凶,我就只能接受审判,对吗?” 迪柯尼罗笑了笑:“你倒也不笨。” 周培毅想过老先生提供的这个可能性,但是他相对而言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贵族卑鄙,但喜欢维持表面上的道德。扩大业务的范围虽然会让理贝尔的身份处于危险之中,也会为他提供更多可能性。实在不行,还可以抛弃这个身份。 迪柯尼罗自然是不了解周培毅现在的身份只不过是他的一层伪装,他成为掮客的目的也不在于获得权势与财富。对这一点的分歧会让现实主义思考出的结果大相径庭,不过,周培毅也不能排除迪柯尼罗先生是卡尔德方面派来挑拨自己与拉提夏人关系的可能性。 迪柯尼罗不知道周培毅短短时间里的这些思考,他继续说道:“你也见过两次我们的陛下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君主?” 这种危险的问题,周培毅当然要冠冕堂皇地回答:“陛下英明神武,在国内饱受爱戴,尤其受到军队的拥戴。现在,没有任何王国敢于小觑卡尔德的武力,而且,陛下还拥有难以想象的决心与行动力。” “被国内贵族和军事贵族裹挟了政策,发动了并不合理的战争,而且穷兵黩武。”迪柯尼罗轻蔑地曲解着周培毅的话,“你难道真的蠢到以为我们的陛下是为了所谓圣城的荣光才发动了这场愚蠢的战争吗?” 周培毅不敢接话:“我只是个出生卢波的拉提夏商人,先生,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有些超过。” “无趣。”年轻人的谨慎小心让迪柯尼罗感到扫兴,他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甜酒,仰头倒入喉咙,“说说看你的老师吧?你也不像是个诺布拉,这个长相就不行。一位新月洛贵族的老师,居然能了解本学派的著作,不像是等闲之辈。” 周培毅斟酌了一会,自己作为理贝尔的身份早已被拉提夏人彻底调查清楚,就连师姐的家族都已经被他们了解。但卡尔德与圣城的关系依然暧昧不清,他不能在此暴露。 于是他回答说:“我的老师叫做恩马,也是一位卡尔德人,收到您与其他卡尔德先贤的影响很深。您可能并没有听说过他。” “确实是我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也不像是来自哪个大家族。”迪柯尼罗摇了摇头,又要来一杯甜酒,这一次稍微收敛了一些,一口只喝下了半杯。 两人没有什么话题,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迪柯尼罗突然再次开口:“你和拉提夏的公主是什么关系?她这么一会已经朝你这边看了好几次了?” 周培毅一愣,马上想好了托辞:“在下承蒙伊莎贝尔公主厚爱,得到了殿下的邀请才荣幸地进入了拉提夏使团,参与本次宴会。公主可能担心与草莽之辈相处过久的在下做出有辱国格的出格之举。” 迪柯尼罗冷笑着摇摇头:“你小子又说瞎话。她那个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绝对是对你小子有意思。” 周培毅没有回答。伊莎贝尔公主对自己的青睐确实有些超出对于自己才华的赏识,她的行为从一位少女的角度思考,似乎更接近于老先生的说法。只不过,周培毅更愿意将公主看做一位皇室。而老先生祖先自己的著作中,要求一位皇族,一位王者,一定要摆脱个人情感对判断的影响,做一个无情的人。 不过周培毅也没有拿这些话来反驳迪柯尼罗,他看向伊莎贝尔公主。这位殿下今日穿着的,是周培毅很少能看见的拉提夏公主出席正式场合所会穿上的正式礼服。少女一直以来活泼好动的双马尾也被盘成盘发,金色的发丝稍垂。少女的皮肤如同明媚的阳光,在金色礼服长裙的映衬中熠熠生辉,而她的美貌,更是给人一股青春活泼的慰藉。 她不像叶子美貌,也不像叶子与周培毅亲近,但她此时此刻,是如此的耀眼。这个一直把叶子当成假想敌,当成公主道路上模板与偶像的少女,并不输给索菲亚耶芙娜。 伊莎贝尔公主也看到了周培毅,她似乎真的一直时不时会向这边投出目光。这一次,两人目光交汇,她没有羞赧地低头,没有用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关注,她对着周培毅轻轻一笑,抬起了下巴,似乎捕捉到了猎物时的骄傲。 周培毅赶忙撇过头去,看向并不算英俊的迪柯尼罗,而对方,是一副轻蔑的“我早就告诉你了”的表情。 “年轻,真是太年轻了。”迪柯尼罗评价说。 一百一十四 君主3 和迪柯尼罗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很久,宴会的流程比较紧凑。短暂的职业时间结束之后,马上迎来了本场宴会的正式部分,晚宴。 本场晚宴的菜品由卡尔德与拉提夏使馆的厨师共同准备,有拉提夏人参与,口味上自然有所保证。用香料、真菌与蔬菜烹调的特制酱料搭配拉提夏特产的螺类,在蒸笼中封口焗熟。特别培养的禽类肝脏,洗净炒熟后打碎,与苹果、蔬菜与香料一起再行烹调,做成通体晶莹的丸子。 这是周培毅在拉提夏的那些高级餐厅中,也需要预定才能吃到的珍馐美味。不过是在白色陶瓷盘子中央这只够一两口分量,所消耗的生产力与资源都足以制作足够数百人一天配给的食品胶囊。 周培毅拿起银质的刀叉,和出席的所有贵族一样,严格按照上菜的顺序与礼仪,将盘中的美味分成一小口吃下。有时候他在想,卡尔德的食品胶囊危机真的迫在眉睫吗?只不过是支撑这一场宴会所需要耗费的资源,都是在市场上足够让商人侧目的金额。如果像这样的宴会适当控制一些成本,食品胶囊危机应该也不会存在吧? 不过他的这些疑问,即使说出来,也不会让任何一位贵族产生共鸣。他们只会觉得奇怪,毕竟伊洛波所有的一切都是神的创造,而神将这一切赠予了诸位神子,神子的后人们,也就是贵族们,天然拥有着无可辩驳的继承权。 市民能够获得现在安全的环境,舒适的居住条件,按照分量配给的基础生活必需品,都是来自贵族的赠予。他们怎么能为此要求贵族放弃自己每一餐宴会中的任何一道珍馐呢?大逆不道! 周培毅忍住没有冷笑出来,平静地参与了这场晚宴。 宴会很快结束,时间也从午后最安逸慵懒的时光推进入夜。与会的各位贵族也在王宫护卫的保全下礼送出宫。与各位大人不同,周培毅没有马车接送。在与迪柯尼罗老先生有一个简短的告别之后,站在卡尔德王宫外围森林的出口处,周培毅居然感到一点点寒冷。 “为什么你没有马车啊?” 熟悉的声音,却是周培毅此时此刻最不希望听到的声音。 他没有转身看向伊莎贝尔公主,在有点冷的卡尔德夜晚中,稍稍裹紧了一点自己的外套:“殿下,您应该有自己的车辇吧?” 伊莎贝尔公主早就换上了非常低调的衣服,就连面部的妆容也稍有改变。她现在就像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在这么冷的夜里和一位同龄的男性独处,实在是不能被外人看到的事情。 不过公主本人似乎毫不在意:“我让他们带着空车辇回去了。为什么你没有马车啊?这里的马车这么贵吗?你最近赚了不少钱,厨子雇不起,好歹买台自动化马车嘛!” “在卡尔德购置金额高于五十万标准币的任何自动化设备,都需要准备非常多的材料,购置马车更需要爵位证明。”周培毅解释说,“您知道,我没有爵位,所以我和市民一样,长途旅行靠列车,短途旅行靠双腿。” “真死板。”伊莎贝尔叹口气,凑到了周培毅身边很近的地方,“那我们走着回去吧,也不算太远吧?” “殿下,您?这不太合适吧。” “怎么啦?你能走回去,我就走不回去嘛?我是缺乏了一些锻炼,但我不相信我还坚持不了这么一小段路!”伊莎贝尔撇撇嘴,推着周培毅的后背让他走到前面带路。 周培毅一边走,一边不无担心地说:“您这样,安保怎么办?我虽说也算是能力者,但是保护不了殿下您。” “我也不是那种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我这一身饰品,别看不咋起眼,各个都是能保护我周全的。你就放心吧。” 就这样,伊莎贝尔公主与半推半就间还是不是很乐意的周培毅,一起在有点冷的士普雷城中心,顺着河道,缓缓向富人区的住宅走去。 城市一直保持了一定的恒温,但是河上的微风还是让两人都感到了寒意。公主稍稍往周培毅这边凑一点,周培毅就躲远了一点点。直到失去耐心的公主一把薅住了周培毅的外套,把他拉到了与自己衣服贴衣服的距离。 做完了这一切的伊莎贝尔没有说话,低着头在周培毅身侧稍靠后一点的位置走着路。她的脚有一点酸,确实很少走这么多路,尤其是今天在踩着高跟鞋进行了一整天的社交之后。但她倔强地不想说,不想身边的同龄人觉得自己娇弱。 “您和我过于亲近了,这对您不是什么好事情。”思考了良久之后,周培毅还是开了口。他不能直接和这位公主讲: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那样简直是大不敬,而是感情的事情多数来自主观的臆测,不符合他的思考方式。所以,他只能从利益出发,想办法让殿下疏远一点自己。 “理贝尔先生,我马上成年了。”伊莎贝尔的声音有些门,似乎是因为她把外套的帽子捂在了脑袋上,“作为一位女性贵族,我能拥有的时间并不多。在那之前,无论是出于对我自己的考虑,还是为了拉提夏,我都希望多做一些事情。在那之前的时间,我会尽可能为了自己生活。” 伊洛波人的成年年龄,有时是二十岁,有时是十八岁。一般而言,贵族的女性在觉醒了能力之后都会开始频繁出现在社交场之中。这时候,大部分人都是十六岁以上的年龄。觉醒后的贵族女性马上就会面临婚姻,或许是自由恋爱,或许是政治联姻,甚至不少人成为了外交政策的一部分。无论是哪一种,她们都会失去自由。叶子在地球三年的时间,最大的好处就是拖延了她“成年”的时间,在世人眼中,她依然是十八岁的少女。 她说完这些,深呼吸,在寒风中呼出一口并不算显眼的热气,跳到周培毅身前,骄傲地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为了我生活至少到我成年之前。与你亲近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指手画脚!而且,我可不会为了有可能存在的那些风言风语感到后悔。” 周培毅看着她这副在夜晚的昏暗灯光中有些熠熠生辉的脸,突然有一点心头的酸楚。而就像是所有烂俗故事和戏剧性历史传说一样,在伊莎贝尔,这位拉提夏公主发出了这条骄傲的不后悔的宣言之后不过一秒,一枚子弹穿透了她的胸口。 “殿下!” 一百一十四 君主4 周培毅看到了一切,他注意到了少女身后高速的子弹穿破音障带来的高能热度,他意识到了有金属物体正在逼近,但他脆弱的只能在身边一小段距离展开场能防御的能力实在无法防御这一枚子弹。只是发现这一枚子弹,都已经消耗了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集中力。他向前踏出了步伐,想要让自己紧张中情急下匆忙展开的防御帮助伊莎贝尔防御,但是,他只能接住公主殿下马上要倒下的脆弱的身体。 子弹穿透了伊莎贝尔的胸口,在颈椎靠右的位置,形成了贯穿伤。而从她胸口射出的这枚子弹在伊莎贝尔身体中解体,只剩下一个尖锐的弹头,失去了大部分动能,打在冲过来的周培毅身上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周培毅马上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随着子弹留在了伊莎贝尔的身体里。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许多,马上随着伊莎贝尔倒地的动作抱着她一起卧倒,防止子弹射来的方向还会发动新的攻击。随后他一边关注着伊莎贝尔的状态一边带着她挪动到了河边的桥墩之后。 “子弹,子弹......子弹有问题。” 伊莎贝尔艰难地从喉咙深处咬出这几个字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依赖的全身的势能防护饰品没有任何一个发挥作用。 周培毅已经顾不了许多了。他从小腿上的绑带上解下科尔黛斯留下的多功能刀具,割开伊莎贝尔的外套,在内衣上剪开一个能够看到伤口的缺口。 贯穿伤血肉模糊,好在子弹的速度足够快,没有在伊莎贝尔身体里反复旋转产生更大的伤害。但是只是目视,就能判断出右肺基本上已经失血过多,失去功能。然而,最大的伤害并不在此,周培毅能清晰地感觉到,伊莎贝尔此前一直稳定的场能反应,此时此刻正在剧烈地波动。他无法在现在的环境里判断出伊莎贝尔的状态,也不知道这枚子弹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他只能看到,伊莎贝尔的心跳越来越快,剧烈的失血让她的血压不受控制。而她的场能被彻底破坏,已经不能帮助她的器官维持完整。 伊莎贝尔还坚强地睁着眼睛,但她的手已经在变冷了。握着这只手的周培毅,此时此刻,再次体会到了面对奥尔加的无力感。 “别闭上眼睛,别睡,求你了,不要睡过去。睡过去就真的都没了,全没了。坚持住啊。” 周培毅喃喃自语着,无力的话语似乎并不能帮助伊莎贝尔振奋多少勇气。哪怕他在伊莎贝尔中弹的那一个瞬间就用特制的随身机联系了叶子,申请她的援救,恐怕在她赶到之前,伊莎贝尔就已经完全无法支撑。 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有。 周培毅看着伊莎贝尔坚强的脸,少女的面孔被全身的力气绷紧,她努力瞪着眼睛,伸出没有被周培毅握住的手想要触碰他。 周培毅忘记了所有的算计,所有阴谋论,哪怕眼前的少女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一场更大阴谋的一部分,哪怕自己之后很有可能会因为他此时此刻的决断而遭遇危险,他也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周培毅解除了脸上的全部伪装,从被伪装的脸上卸下了一个抑制场能反应的装置,露出了自己完整的脸孔。这张与神子大人别无二致的脸,似乎也震惊不到意识模糊边缘的伊莎贝尔了。 然后,周培毅集中了自己全部的场能,从自己的手上,传到了伊莎贝尔被他握紧的那只娇小的手里。然后,充盈的场能马上进入了伊莎贝尔的身体里,帮助她重建身体里已经脆弱到崩溃边缘的器官。 就像是时间被逆转了一样。肺部巨大的创口正在缓缓闭合,那些流出的鲜红色的血液也在回流。即便这些血液已经接触到了空气而产生了一些变化。 伊莎贝尔此时此刻已经再也坚持不住了。哪怕是周培毅的能量似乎也无法挽回她马上要失去的生命。她的眼睛还睁着,但是她的身体已经越来越软,越来越软。所有的肌肉都失去了力量。 “不要,求你了,不要啊。” 第二次面对距离死亡一步之遥的人,周培毅真的,真的马上就到了崩溃的边缘。师姐的起死回生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伊莎贝尔此时此刻正在进行时的死亡,更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我不会让你死的。 周培毅咬了一下牙,全身彻底紧绷。所有那些他所拥有的能量,在此时此刻开始逆转属性。他终于找到了在伊莎贝尔身体里那个作祟的东西。那枚子弹头分离出了一个小小的装置,一直在伊莎贝尔的血管中游动,一边破坏着伊莎贝尔的器官,一边释放出奇怪的能量。 周培毅的场能捕获住了这个东西,马上逆转能量,将这个家伙的能量吸收走。 但这还不够。 周培毅全身的能量从他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他只能维持在自己身边的场能,完全没有了限制。因为嫌弃能量的速度不够快,他把全身都贴紧了伊莎贝尔,让几乎所有的场能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全部用来维持伊莎贝尔的生命。 这种换命一般的方法,很快让周培毅的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他还维持了最后一点点能量在自己体内,是为了观察伊莎贝尔的生命体征。 足额充盈的场能不仅直接修复了伊莎贝尔遍布全身的能力伤,还护住了她失血过多已经失去功能的右肺,在她与死神一步之遥的时候,保住了她如同风中烛火一般脆弱不堪的性命。 可是,周培毅能支持多久呢? 他自己的意识也因为场能不足逐渐模糊,他只能看着伊莎贝尔的脸,看着少女刚刚还可爱美好的面容,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听着她还在坚强跳动的心脏。 士普雷的晚上真的太冷了,太冷了。河风此时此刻不是风情与浪漫的组成部分,更像是两个人催命符。周培毅害怕很快,自己也会因为失去全部的场能在河畔被耗死,但他做出了选择,也没有任何退路了。 求你了,你不要死啊! 最后的最后,他依然没有像一位伊洛波人一样祷告,妄想着一位神从天而降拯救自己。从来不存在神,能救命的,只有人类自己。 好在,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周培毅听到了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即便是幻想,是死亡之前最后的梦臆,这也是个好安慰吧? “赶上了!!!” 叶子和科尔黛斯几乎是同时赶到了河畔。叶子并没有使用能力,甚至还穿着作为卡里斯马公主的常服,只伪装了脸部。而科尔黛斯则携带了急救的设备与药物,在她们身后,还需要几分钟才能赶到的地方,艾达拜伦改造的带有治疗舱的无人机无视了此处的航空管制,正在非法飞行。 周培毅并没有听到叶子的喊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一百一十四 君主5 ““哟,你醒了,这次我们给你的身体做了一个升级,现在你是机器人啦!” 当周培毅终于从治疗舱中苏醒的时候,这一声非常熟悉的问候实在是让他心如止水。他从已经打开舱盖的治疗舱中坐起身,等待黏着在全身的满含纳米机器人的中继溶液从身体上滴落后,才开口讲道:“多久?” 叶子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答道:“三十个小时。” 周培毅点点头,站起身从治疗舱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体,然后穿上托尔梅斯早早放在这里的衣服,在治疗舱的数据界面简单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数据。依然是精神力匮乏导致场能不足的状态,肉体的检查数据受此影响有些虚弱,但基本上健康。他重新把自己的脸变成贵族“理贝尔”的模样,这会影响他的恢复速度,但却十分必要。 “拉提夏的卫士们上过门了吗?”周培毅继续问。 “我不知道,我是听说你快醒来之后才临时过来的。你不会觉得我一位堂堂帝国公主真的在这个小房间里等着你康复陪着你治疗了三十个小时吧?不会吧不会吧?” 面对叶子的嘲讽,周培毅没有像在地球时一样用同样的玩笑回击。他的问题由同样在房间里的托尔梅斯回答:“来过几次,我们破解了伊莎贝尔殿下的随身机,代替她下达了一次命令。我知道这是大不敬,但是科尔黛斯小姐说,如果不这样,很难拖住他们。” “没关系,你们做得对。在殿下苏醒之前,我们不能让拉提夏卫士发现殿下遇袭的事情。” 周培毅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干瘪,托尔梅斯马上递过来一杯水。周培毅含下真水,稍稍润了润喉咙就吐掉,然后继续问道:“你们在现场发现袭击者了吗?那枚子弹,来得及做弹道分析吗?” 托尔梅斯摇了摇头,叶子替她回答说:“那枚子弹的击发点太远了,保守估计也有三千米。我们查看过附近的摄像头和探测器,删除了记录,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枪手的痕迹。” 周培毅最担心的某种可能性,就是伊莎贝尔公主突然跳到自己身前的动作,很有可能是为自己挡下了一枪。也是这种可能性,让他感觉到了非常大的内疚。 叶子接着说:“击中你们的那枚子弹,不是一般的子弹,不是火药击发的物理伤害弹药。那是一枚专门针对能力者的狙击弹,弹体里有一个专门的装置,会借助能力者体内的场能驱动,破坏能力者的器官。这种子弹击杀率非常高,造价不菲,而且只能由一名五等左右的能力者击发。” 周培毅沉默着点了点头。很难判断枪手的目标是自己还是伊莎贝尔,更难以判断的是对方刺杀行动之后的深层用意。昏迷之前,他没有空闲去想这个问题,现在的记忆也有些迷糊。周培毅作为当事人,很可能需要帮助才能回忆起更多细节。而另一位当事人,可能对这件事有更多的了解。 “你怎么一直不问你的公主殿下啊?”叶子不满地说,“你不关心她吗?” “我不是在监狱里醒来,你们的表情也不像是刚刚面对了什么生离死别的样子,她应该没事。”周培毅叹了一口气,“而且我用的这台治疗舱是主舱。你们应该是让我先在辅助舱恢复,用主舱给她治疗才对。她应该比我早苏醒,然后你们把她转移到了辅助仓,把我送到了主舱,对吗?” 托尔梅斯有些震惊地点点头,叶子也不由得说:“你倒是没把脑子睡坏啊!” 尽管早已推测出了伊莎贝尔至少还活着的信息,周培毅还是没忍住问道:“所以她怎么样了?会留下伤口和后遗症吗?” 叶子没有回答,也没有让托尔梅斯张口。她从房间里让开身位:“自己去看看嘛,她也一直在等你呢。” 用来给伊莎贝尔恢复的治疗舱副舱就在隔壁,这台机器比主舱耗费更少电能,纳米机器人密度更低,属于治疗舱主舱的减配版本。伊莎贝尔公主苏醒之后,就可以转移到副舱中治疗恢复。 周培毅稍稍整理了一下宽松的病号服,和托尔梅斯一起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你安然无恙,真的太好了。” 伊莎贝尔还坐在治疗舱里,她需要在这里面睡觉休息。但一天日常的时间,她可以坐起身喝些茶水吃些松软的点心,与这里陪护着的理贝尔家族人士聊聊天说说话。但她还需要至少一周的恢复。 周培毅鞠躬行礼,然后坐到托尔梅斯搬来的座位上,距离伊莎贝尔不算远也不算近,隔着摆放甜点与水果的小茶几。 “您能没事,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伊莎贝尔轻轻笑了起来,不敢太用力。她肺部的组织损伤已经由周培毅的场能与治疗舱的纳米机器人修复,但她依然会在呼吸时感到疼痛。她的嘴唇只有一点点血色,脸色也是煞白,表情非常疲惫,但看上去,精神还很好。 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守护的科尔黛斯递来一份文件,是今天伊莎贝尔殿下的体检报告。周培毅简单看了一下,似乎自己留在伊莎贝尔体内的场能,确实解决了大部分致命伤。 “我很好的,我没事的。”伊莎贝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没敢太用力,“肯定死不了的!” 周培毅把报告交还给科尔黛斯,对她讲:“有些话我要和殿下单独讲,你和大家一起出去一下。这些时间辛苦你们了。” 科尔黛斯会意地点头,向角落里的艾达拜伦和门口的托尔梅斯使了一个眼色。而叶子则稍有些不情愿地从门外离开,直接使用能力回了阿斯特里奥。 “没想到您认识卡里斯马的索菲亚公主,甚至是可以危急时刻向她求援的关系。”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说。 “没想到您最关心的是这个。”周培毅苦笑了一下,“我们认识很早,有些合作。不过,这一直以来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希望您能保守秘密。” 伊莎贝尔没有同意,而是继续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我们很少见面,交流也由科尔黛斯小姐代为转达,您在嫉妒吗?”不知道为什么,周培毅有些特别大胆。 “对,我在嫉妒。”伊莎贝尔也非常坦诚,这让周培毅也始料未及,“索菲亚公主非常漂亮,还是如此罕见强大的能力者,我非常嫉妒她。当然,我更嫉妒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害怕她与你太亲近。” 周培毅看着伊莎贝尔虚弱但坚定的脸,也不打算掩饰:“您喜欢我,但这会给您带来危险,而无论从我自己的角度出发,还是为了您着想,您的感情我都不能给出任何回应。” 一百一十四 君主6 伊莎贝尔莞尔一笑:“你太认真了,理贝尔。我很感激你能这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现在可不是我们争论这个事情的好时机。而且即便在生死之间走过这一遭之后,我也不会改变我的看法。我确实喜欢你,但这是我个人的喜好,可能会给你带来些困扰,但我并不想改变。” 如此坦率的回答,实在是让周培毅感到羞愧。他点了点头,两人马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并不是没有话题,杀手的身份与目的,两人的恢复情况都是可以开启聊天的起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培毅和伊莎贝尔都选择了沉默,气氛在尴尬中度过了一分钟又一分钟。 最终,还是周培毅率先打破了已经变得僵硬的空气:“你的伤口,会留下疤痕吗?”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完全不避讳地低头把自己胸口的衣服拉开了一点,看了看已经拆线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光滑如初。无论是因为纳米机器人的修复功能,还是因为周培毅的场能,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恢复成如此程度,都堪称神迹了。 “我记得我被贯穿了心口......”伊莎贝尔喃喃自语了一声,然后看向周培毅,“我一直没有问,你和你的这些小伙伴,是怎么把我救回来的?” 科尔黛斯收集到的弹头,已经被扫描进入到了随身机中。周培毅从随身机里调用出子弹的投影与复原画面,没有直接回答伊莎贝尔的问题:“殿下,这枚子弹你认识吗?” 伊莎贝尔撇过头去:“你放这么远,我哪里看得清楚。你,随身机和投影,都近一点。” 周培毅把放着水果和点心的茶几推到一边,挪动座位离公主更近了一下。然后就听到伊莎贝尔说道:“果然,这张脸细看有很多问题。你本来的样子,我晕倒之前并没有看清楚,你也不用太担心。” 周培毅把子弹的投影拉近:“殿下,您认得出吗?” 伊莎贝尔把头转回来,金色的头发由托尔梅斯帮忙,在脑后盘成随意的一盘,用布绑带绑起,为了在治疗舱中不影响伊莎贝尔身体与治疗溶液的接触。这让此时此刻的拉提夏公主,比起一位天真活泼的少女,更加知性成熟。 她有些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凑近看了看周培毅展示出的投影,然后坐正,回答说:“阿波尼亚达姆弹,特产于东伊洛波。特点是前端弹头中空,能存放一枚专门在身体内部破坏能力者场能与器官的特殊触发器,当然,也可以存放毒药。从这枚子弹弹头的规格看,我觉得可能是由能力者手工制作的。前端没有明显的工业生产卯榫,而是用锉刀和切割工具塑形,所以应该是一位来自东伊洛波的能力者手工制作,由大口径枪类武器击发,用气体动力之类的物理学方式驱动。如果是场能驱动,会被我的那些废物护身符挡住。” 东伊洛波......这个地点让周培毅不由得汗毛倒竖,那个并不知道来源的、让周培毅感到可疑的潘诺亚人也是来自东伊洛波。依然存在不算微弱的可能性,这枚子弹是射向自己的。 而伊莎贝尔皱着眉头继续说:“这种子弹的击杀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你们到底是怎么把我救活的?不可能是索菲亚殿下,她来不及的。” 周培毅只好如实回答:“我的能力,可能是,或者说我以为是,改变能量的流向。我可以让快速移动的物体因为能量的缺失变慢,也可以让静止的物体获得能量而开始运动。但是我只是三四等的能力者,我的能量只能在我身体不远处的一小块范围里活动。你受伤以后,我找到了弹头里的东西,消除了能力伤,然后用能力给你止血,最后把我身体里的能量输送到你的身体里,代替你来修复你受损的器官。” “你的能量,居然没有和我自己的场能产生冲突吗?” 周培毅摇摇头:“没有。我和其他人的能量也不会产生冲突。不过我没有什么做实验的机会,我的能力限制很多,范围很小。” 伊莎贝尔知道他在讲实话,便把这些默默记载心里。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的完全看不出曾经被贯穿的胸口,然后微笑着说:“谢谢你,你确实救了我的命,而且没有留下伤痕,这对我也非常重要。” 也可能是你代替我接下了这枚子弹,而我也没有信心真的可以在这枚子弹下存活。周培毅想着这些话,又问:“殿下,你觉得,杀手是出于什么目的行动的?” “不管怎么样,他找了一个好时机。不过呢,我还需要获得一些情报,才能做判断。”伊莎贝尔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我那天单独和你一起,没有任何人提前知道。但是如果有人一直在观察卡尔德王宫前的情况,也不是不能发现。在卡尔德宫的宴会,是我第一次以正式身份参与的外事活动。这场活动被拉提夏和卡尔德两国媒体报道,在这之后刺杀我,很容易引起外交问题。” 说到这里,伊莎贝尔向周培毅撇了撇嘴,示意他为自己倒一杯水。 在周培毅起身之后,伊莎贝尔又说道:“我呢,虽然不是父皇的独生女,我的母亲也不算父皇的妾室中比较得宠的那位。但我确实觉醒了非常好用的能力,一些拉提夏本地的贵族也愿意与我合作。所以如果我出事,一定会影响到卡尔德与拉提夏的外交关系。” 周培毅接好了水,贴心地放进去一根吸管,递给伊莎贝尔,继续分析说:“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最有可能做这些事情的,似乎是阿斯特里奥人。他们是最希望破坏卡尔德与拉提夏之间关系的。” “你的公主殿下,应该可以帮助我们获得一些情报。” 周培毅也不知道为什么,伊莎贝尔和叶子都喜欢用“你的公主”来形容对方,他也没有对这个称呼有所回应,只是说:“但也不能排除东伊洛波人、雷哥兰都与圣城。战争的扩大,对于所有域外国家,似乎都是机会。” 一想到这里,加上刺客还有可能性是为了刺杀自己,周培毅的头都要大了。而伊莎贝尔更加疲劳,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就像一位普通的少女,撒娇一样请求说:“理贝尔,这些事情我们以后有很多机会讨论,我现在有些累了。好不好?” 周培毅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回到自己的治疗舱里继续躺下。而伊莎贝尔又拦住了他:“对了,你好像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谎,一直用‘部分的真相’搪塞我。试试说句假话给我听听吧?求你啦!” 周培毅站在原地,想了想,红着脸低头小声说:“您长得完全不好看,一点也不在我的审美上。” 伊莎贝尔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满意地用力地点头,灼热的目光一直追踪着周培毅离开这间房间。 一百一十四 君主7 “情圣忙得很嘛!” 周培毅看着依然逗留在自己房间的叶子,没有做声。房间里只有两人,似乎也是叶子的吩咐,这里只有科尔黛斯了解变装过的叶子的真实身份,其他人只知道她是突然出现的强大能力者。 被无视了毒舌的叶子自己也有些挂不住面子,低着头小声说:“喂,理我一下啊!” “索菲亚殿下,非常感谢您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周培毅叹口气,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干净整洁的贴身衣服,示意自己要躺回进治疗舱里,希望叶子回避。 叶子看着他的表情,一下子也没有了打趣的心思:“她真的喜欢你啊?” 周培毅点点头,既然叶子不想走,那就先坐在椅子上吧。 “那你呢?”叶子迟疑了一下,才发出了疑问。这一句,她用回了地球的语言,也解除了自己脸部的伪装。不得不说,她这张脸,实在让人难以生气。 周培毅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疲劳,精神与身体的疲劳,无法判断目标的刺客,以及似乎还遥不可及的那个唯一的目标,都让他感到疲惫。 “叶子,我要回家,我最终还是要回家的。”长时间没有张口说自己的母语,哪怕是周培毅自己也感受到了陌生与不适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扮演”他自己了,脸上的面具戴了太久,有一点撕不掉。 叶子看着他低垂的脸。即便在地球上,得知了自己的双胞胎弟弟被拐卖到一个异世界的他,似乎都没有任何沮丧。所有时候,面对问题的时候就去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想好退路,一直是周培毅的做法。但这一次,他有些失落了。 “她是瑞嘉贵族,是拉提夏的皇女、公主,你不需要担心她的人生选择的。”叶子只能如此安慰说。 周培毅摇了摇头:“我不是因为这个而疲惫的。我是个冷酷的人,我是个没有什么道德包袱的人,我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在这个喜欢我的小姑娘挡在我面前,很有可能是为了我吃下了一发致命的子弹之后,我在当时第一瞬间反应当然是救人、找掩体、治疗。但是第二瞬间,我,我居然思考了如果她就此殒命,我应该怎么保证我自己的利益,我应该怎么让自己脱身。” 周培毅说着,用双拳攥紧了自己的衣服,胳膊与脖子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他愤怒地,用自己最熟悉又陌生的语言责骂着自己:“杀死活人,我没有任何后悔,我知道他们也不会因为杀死我而感到羞愧。撺掇莱昂内尔家族,我也没有什么包袱,他们内部有问题,我只不过是提供了一根点燃炸药桶的引信。这两次,我都不断提醒自己,我走在灰色的地带上,我可以不遵循母亲一直要求我恪守的道德,我可以按照异世界的法律与规则来要求自己。但是,我不能忘记底线。” “伊莎贝尔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我不是射出子弹的那个人,我没有杀死她,但我犹豫了。”周培毅愤愤地说,咬牙切齿,“我对自己的卑劣毫无预期,我居然在她倒下的时候,思考了要不要暴露我的能力去救她。我还担心她的受伤是一场更大阴谋的一部分,有人想要我暴露能力,想要我露出真面目。我甚至有一些庆幸,庆幸她跳到我身前挡住了子弹!” 叶子蹲下身子,到周培毅的身前,看着他颤抖着的、露出真容的脸,这张脸已经被泪水打湿,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发出呜咽。 叶子伸手放到周培毅的脑后,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到他的脸边,用自己的能量尽可能帮助有些紊乱的周培毅的身体平复下来,小声地,小心翼翼地说:“你只是想了那些事情,你没有做出来。你做的一切,都很冷静,你真的救了她的命。” “就在刚才,面对我的暗示与拒绝,她依然想要坚持自己。她一点不担心自己,不担心自己已经失去过的生命。她没有多问任何关于我的事情,也没有用皇族的地位向我施压。但是,叶子,但是我,我依然在想怎么利用她的感情。”周培毅看着叶子这张如此靠近的脸,问她,“我为何如此无情?” 叶子突然愣住了,这是一个她也想要问自己的问题。面对伟大的目标,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似乎眼前的一切人,一切事,都不值一提。它们都可以是工具,都可以被牺牲,都不过是漫长历史里的尘埃,会被时光抹去痕迹。但是,他们是一个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 周培毅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有足够的决心去做,但是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家庭的团聚,很可能带来更多家庭的失去,自己的幸福也可能牺牲掉其他人的快乐。那么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叶子沉默了很久,才面对着周培毅,回答说:“我也很无情,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在乎,就能改变的。你在乎伊莎贝尔公主,不希望她伤心,但是,你也不能回应她的感情,我理解这一切,这不是你的错。至于你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并不能评判你作为一个人的道德。” 周培毅闭着眼睛:“我在那天,遇到一个人,一个继承了现实主义学派的人。在伊洛波,这种涉及渎神的思想并没有被完全禁止,他的先辈和他自己,都希望一个国家的君主,成为完全的政治动物,不要有人性,不要有道德。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对的,但是,不管我多么想要理性去思考自己的事情,想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去践行什么tmd现实主义,我都摆脱不了这种自责,也做不到符合自己心目中的道德。” 叶子把周培毅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也不知道,我也做不到。” “我想回家,我要带着我弟弟一起回家。”周培毅用颤抖的声音最后说,“除此之外,我不希望有人因为我失去本该有的生活。” “我会帮你。”叶子轻声说。 一百一十五 反客为主1 伊莎贝尔公主在理贝尔宅的恢复情况非常好,其间为了安抚多少还留存了一点点责任心的拉提夏皇家卫士们,她甚至可以出门与他们稍稍见过一面。而为了避嫌,周培毅在刚刚恢复了一些之后,就与科尔黛斯一起前往了东伊洛波。 潘诺亚的科苏特还没有被验证身份,周培毅没有贸然前往潘诺亚,他选择了东伊洛波诸多王国中更偏向中立罗曼尼大公国落脚。这座大公国名义上独立,实际上一直在卡里斯马、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之间艰难地保持着平衡。这里物产丰富但工业落后,和潘诺亚一样,以出口加工后的矿物为主要经济来源。 在罗曼尼大公国首府贝尔德的高级餐厅里,并没有穿着女仆制服的科尔黛斯非常熟练地完成了点餐,将鎏金的高级菜单交还给身材高挑、体态优雅如同芭蕾舞演员一般的服务员手中,坐回到周培毅对面的座位上。 “一位公主的好意,让你这么害怕吗?” 周培毅抬起眼睛,看着师姐并不像是开玩笑挖苦自己的模样,无奈地回答说:“我并没有什么应对殿下的余裕。这些事情真的这么容易被看出来吗?” 科尔黛斯捧起餐厅的石质水杯,喝下一点点餐厅提供的淡果汁,润了润唇,平静地说:“非常容易。就算是拜伦那种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也看得出来殿下很早就对你倾心了。你是不愿意承认,还是真的看不出来?” “既不愿意承认,也不敢确认自己能看出来。”周培毅叹口气,将一点点随身携带的卡里斯马烈酒倒进盛放果汁的杯子里,稍作搅拌,“我现在大概可以理解那些终日借酒消愁的人了。面对现实中无法解决的问题,麻痹自己是一种逃避的自我保护。” 科尔黛斯看了看他饮用的酒量,嘲笑说:“这一丁点是想让婴儿微醺吗?你在格罗尼兹那里的时候不是挺能喝的吗?” “那个时候用能力解决了酒精在体内的吸收罢了。”周培毅扫兴地放下酒杯。他也不会真的借酒消愁,他非常需要让大脑保持冷静清晰,这一点点酒精,只不过是他希望帮助自己在晚上有个还可以的睡眠。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她是帝国的公主,还是拉提夏这种王国的正牌公主。只要她想,她希望,以你的身份,哪怕是在公主成婚之后,都可以被强行变成公主豢养的小白脸。你没有那么重要,至少对于这种等级的皇族来说,一文不值。” “我知道她可以那么做,她尊重我作为一位人的独立人格,我希望给她相同的尊重。” “所以你已经拒绝过她了吗?”科尔黛斯问。 “是啊,我暗示地拒绝了一次,明确拒绝过一次,她都并没有什么放弃的心思。”周培毅苦笑道,“我也没想到,我人生最难以应对的一件事情,是一个女孩子的好意。” “是你自己心里有事吧?”科尔黛斯无情地揭穿了他,“你是不是对她有所愧疚,才会这么折磨自己?她如果是单纯的喜欢你,还没有延伸变化为爱情甚至更加深入的关系,你不应该这么扭捏吧?” “你说得对,师姐,我应该是因为愧疚,有些面对不了她。”周培毅再次叹口气,“来东伊洛波,我想解决这个困扰。” 科尔黛斯没有多问。很快,服务员回到了这间包厢,用高挑的双腿踩着漂亮的黑色高跟鞋,像舞蹈演员一般的身材也像走在平衡木上一般巧妙地维持着平衡。她端着黑色木质的餐盘,上面摆放着一盘又一盘连汤带水的菜品,而她优雅的步伐让这些菜品如同无风的湖面一样平静。 服务员将菜品按照座位分成两份,一件一件摆放到餐桌上,然后从自己的胸前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信封,交给周培毅,用不太熟练的通用语说道:“先生,这是一位本地的绅士留给您的,希望您能收下。” 周培毅点头,等到服务员离开包厢,才打开了信封。 “你已经这么有名了吗?”科尔黛斯一边按照最佳的赏味顺序为周培毅整理好他面前的菜品,一边问。 周培毅看着信封上的内容,解释说:“来之前我委托在卢波的莱昂内尔家族人员代替我向本地的地下家族递交了一份拜访的信函。我要告诉他们我来这里是为了私事,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意。看上去,他们似乎希望我能给他们一点发财的门路。” 科尔黛斯点点头,率先品尝起了罗曼尼大公国特产的牛肉清汤。这种汤品不像拉提夏本地的烹饪,不会添加非常多昂贵的香料,而是非常突出牛肉的本味,配合本地农产精选的牛肉,口味颇佳。 心满意足地喝下这一口带着科尔黛斯童年回忆的清汤后,她坐直身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边,说道:“你打算怎么利用本地人调查你的刺客?” 周培毅把信件递过去,说道:“我们阿斯特里奥的朋友已经确认,阿斯特里奥的王室高层并没有参与刺杀,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刺杀的发生。排除了最有可能仿制潘诺亚人弹药的一方,事情就很简单了。” “潘诺亚人和罗曼尼人向来不合,因为罗曼尼人曾经被潘诺亚奴役统治过。”科尔黛斯看完了信件上本地帮会的晚餐邀请,“最了解对方的往往是仇敌,所以你想利用他们调查这枚子弹吗?” 周培毅摇摇头:“不,如果是潘诺亚人做了这枚子弹,那一切也太简单了。这是唯一有可能留下的证物,几乎完全决定了全部的调查走向。如果调查这一切的是拉提夏人,处于外交考虑,不管是潘诺亚人还是罗曼尼人都会想尽办法给对方泼脏水,这件事情就会变成糊涂账,最后全部算到卡尔德人头上。我个人来调查,最大的优势就是不需要考虑什么外交影响。而我最怀疑的不是潘诺亚人,不是卡尔德人,当然也不是阿斯特里奥人。” “你最怀疑的是罗曼尼人和拉提夏人?” 科尔黛斯不仅跟上了周培毅的思路,也理清了他思路的背后逻辑。明面上,刺杀公主殿下最大的受益者一定是阿斯特里奥,怀疑也会落到阿斯特里奥与它们相关的东伊洛波公国身上。然而周培毅非常清楚,这枚子弹不管击中自己,还是击杀伊莎贝尔,有一个人是一定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这也是他内疚的来源。 “这枚子弹,哪怕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射向我的,我也一定要按照百分百的威胁来应对他。”周培毅抬起头,脸上的肃杀之气,像极了那个月夜面对克洛莱昂内尔的他。 年轻人,准备放下一切戒备,大开杀戒了。 一百一十五 反客为主2 罗曼尼人安排的会面处是一间市民区并不起眼的酒吧,此时并不是营业时间,从外面看,酒吧的招牌还没有亮起,门口还挂着“待营业”的标牌。 周培毅和科尔黛斯到达了邀请函指示的位置,正在酒吧的后门处,这里有一位光头大汉早早等候。大汉从周培毅手中接过邀请函,简单检查一下,便打开了他身后的酒店后门。 后门之后,是阴暗潮湿的走廊。这里似乎是酒吧进货时进入后厨的过道,地板经过长期的踩踏已经有些嘎吱作响,空气中还有一股鱼腥味。 在走廊的尽头,还有两个大汉,同样反光的秃顶,和他们厚重粗壮的肉体一起展示着肉眼可见的男性激素。相比门外那一位,这两位的着装还算比较正式,不过他们身上的衬衫外套相比起贵族,更像是酒保。 两位酒吧用因为特别粗壮而看上去有些短粗的胳膊将周培毅与科尔黛斯拦下,嘴里的通用语有相当浓厚的本地口音:“理贝尔先生,请留步。” 看两人的模样,似乎是要检查访客是否携带了武器。这是非能力者的一种自我保护,但对于两位能力者而言,似乎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 科尔黛斯的身高与两位彪形大汉并没有太大差距,反而因为她女性的身份,这样的身高更有一些压迫感。她站近了一些,冲着其中一人投向鄙夷的目光,挑衅地等待对方真的敢要搜自己的身。 两个少说一百公斤的壮汉立马犹豫了起来,好在酒吧里的人为他们解了围:“理贝尔先生就不必检查了。” 壮汉马上放行,周培毅悠然地走进酒吧的大厅,而科尔黛斯则依然在走廊中待命,给两个壮汉施加持续的心理压力。 酒吧还处于待业的状态,所以大部分桌椅都被收起,整齐地摆放在原本应该是舞池的空地上。吧台的灯亮着,在孤独的酒保身前,有着一张不算太宽大的圆桌,三名罗曼尼地下家族的家族首领就坐在桌边。圆桌边唯一的空位,似乎正是留给了周培毅。 周培毅也没有客气,径直走过去,坐到位子上,将外套的扣子解开,笑着说:“各位好,我是来自拉提夏的理贝尔。想必你们也知道我的名字。” 三人中居中的那个同样是秃头,他招呼酒保递来一杯酒,放到周培毅面前的桌面上,然后用还算分辨得清的拉提夏语说:“您的到访,实在是让我们不胜荣幸。我是本地人,经营了一些小生意,我和我的家人被人称作‘斯坦科沃斯基家族’。您可以称呼我为德米塔尔。” 周培毅伸手与这位德米塔尔斯坦科沃斯基先生握手,然后看向他右手边不太秃只是有些邋遢的男人,男人自我介绍说:“我的生意是罗曼尼的农场,住在首都外的郊区,我叫艾米尔,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同样与他握手致意,此时最后一个男人,三人中最年轻强壮也是完全不秃的那一位说道:“理贝尔先生,我是本地的肉铺老板,是个粗人,我叫萨布利。” 德米塔尔、艾米尔、萨布利,三位地下家族的首领自我介绍的时候还贴心地讲了讲自己的生意范围,看来是想要和理贝尔聊些赚钱的事情吧?不过周培毅倒也没有什么太多在商言商的心思。 与萨布利握过手之后,周培毅从自己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张手帕,轻轻摊开,将里面用塑料袋封装的东西摆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立起,说道:“我知道各位今天见我,也不都是想要和我简单喝个小酒吃点本地美食。诸位都不是闲人,我也不是。我,理贝尔,从卡尔德远道而来,在罗曼尼,在这个我此生从来没有想过要踏足的土地上,特意来到这里,与各位见面,为的是一件私事。” 他说到此处,再次用双眼扫过阴暗的酒吧中被灯光衬托得无比高大的三位首领,仿佛审视着自己的犯人。他用手点了点塑料袋里的东西,正是击中了伊莎贝尔公主的那枚弹头,说:“这是一枚子弹,一枚在东伊洛波制作的专门猎杀能力者的子弹。有人使用了它,很幸运,我没有死,也没有我在乎的人因此而死。但我会将此视为一次私人的、不死不休的仇恨,如果我还想在每一个日落后的夜晚入眠,我就必须要知道,是谁制作了这枚子弹,又把它卖给了谁。” 艾米尔刚准备说些什么,马上被德米塔尔制止,他看了看周培毅不容置疑的表情,得到了眼神的许可之后,拿起了那枚弹头,仔细勘验了一番,说道:“您的判断没有错,这是一枚东伊洛波工艺的特制子弹,也只有我们东伊洛波的枪支适合发射这种口径的子弹。但是,您知道,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 “您也不要想着推辞,先生。”周培毅打断了德米塔尔的踢皮球,“如果您和您的同伴不能给我一个答案,我会带着这枚子弹,同样的,到潘诺亚去找在那里谋生存的像我们这样的人。我理解,能够制作这种子弹的工匠,对于各位来说一定是非常宝贵的财富。我也相信,这样的财富,还不到无可替代的程度。” 周培毅抬起头,眼睛一个一个从三人的脸上扫过,说:“如果各位对我有所了解,应该很清楚,在下经营了一家咨询公司,一直致力于通过合适的渠道,帮助合法的商人赚取一些辛苦钱。不管是各位,还是潘诺亚人,似乎都因为地域的限制,没办法把生意做大做强。而我并不介意为各位提供帮助。” 他的言外之意非常明显,在这里的罗曼尼人如果不肯提供工匠的情报,他就会去找潘诺亚人问。而不管谁给他答案,周培毅都会提供丰厚的回报,而这份回报,很有可能是牺牲了潘诺亚与罗曼尼中另一方的市场来攫取出的利益。现在,德米塔尔真的不敢将赌注押宝在另一方的职业道德上。 周培毅说完了这些,便站起身,笑着与三人告别,说:“我就在本地的酒店下榻,各位应该不难查到我的住址。晚饭之后,如果有人愿意为我提供帮助,我会在房间等待。”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只能目送着周培毅从酒吧离开。 一百一十五 反客为主3 周培毅在罗曼尼贝尔德入住的酒店当然选择了面向外国市民最豪华的一家,不过市民所能使用的用度与排场一直有着限制,这间酒店的价格实在称不上昂贵。 在这间适合主仆一同入住的酒店套房中,科尔黛斯在主卧与自己入住的副卧都布置好了用各种工艺品伪装起来的探测屏蔽器,又在天花板吊顶上安装了由艾达拜伦改造的全新小型化微缩plus版本安保系统后,走进了周培毅正在休息的套间书房。 “辛苦了。” 周培毅不喜欢书房的木质椅子,那把椅子更适合比他再高大一些的人使用,对于他而言坐上去生硬不舒服。所以他靠在沙发上,在随身机的帮助下着用本地语言书写的报纸。 科尔黛斯没有理会本家老爷的客气,径直坐到沙发旁边的小圆凳上,瞄了一眼他手里的报纸:“这里的人比起阿斯特里奥,血缘上与卡里斯马更加接近。但这里的人使用的文字,却和大部分主要王国都有区别。” “在星际旅行已经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们想要造访东伊洛波的这些小国也需要经历一次漫长而并不美好的旅程。可想而知在语言与文化形成时期,这里的人过着与伊洛波诸国都相对闭塞的生活。”周培毅放下报纸,也不想着从今天的报纸里获得一些灵感,“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潘诺亚也好,罗曼尼也好,这里的地域非常广袤,物产也非常丰富,但这里既没有变成大国的新领地,也没有成长为能与伊洛波各大王国角力的新大国。” “内斗,他们太喜欢内斗了。相比之下,神教在这里传播受阻导致这里的贵族场能成材率低下,反而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了。”科尔黛斯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那就期望罗曼尼人和潘诺亚人真的有着血海深仇,期望罗曼尼人更乐于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向自己人捅刀子上吧!” 周培毅长舒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安眠了,即便在治疗舱里在药物的帮助下,他也不断做梦。在梦里,他已经开始混淆,混淆自己成长的故事与伊洛波这个世界,似乎在他脑海里,两个世界的分界线正在不断模糊。 科尔黛斯不知道他的困扰,但看得出来这个一向自信与谨慎两种特质矛盾之中并行的年轻人,现在有些消沉。她伸出手搭在周培毅的肩膀上,颇为关心地问:“你在担心吗?担心今天晚上不会有人来吗?” “那倒不担心。”周培毅拍了拍师姐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希望她安心,“我来之前,让卢波那里的家族成员准备了一些‘见面礼’。在我们离开那间酒吧之后,那三位首领应该也各自收到了我的礼物。我相信他们不会是铁板一块,潘诺亚与罗曼尼人,更不会是。” “二桃杀三士,还是只能活一个?” 周培毅笑了笑:“我也不是什么魔鬼,肯定不会用他们家人的性命来威胁他们。我只是搜集了一下他们的生意类型,然后‘刚好’找到了一些本地或者潘诺亚的经销商,并且愿意为这些有竞争力的新势力提供一些帮助。这里的经济结构非常单一,蛋糕就只有这么大,切走一份,也就少一份。当然,如果他们惦记着自己朋友的那一点点蛋糕,我也不介意提供帮助。”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下作啊!”科尔黛斯毫不避讳地使用着形容词,“即便他们本来有着拒绝你的心思,也会担心其他两个人接受了你的条件。在猜疑之中,迟早会发生内讧,而你只需要等在这里?” “我只需要等在这里。”周培毅看着天花板,平静地说。 科尔黛斯看着他的脸,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最近有些越来越容易被看出不过是一张画皮,伪装之下的他的真容最近到底多么憔悴,可能只有他自己清楚。科尔黛斯还是不无担心地说:“既然你安排好了,那我也不担心这里的事情。你在发愁什么?是在卡里斯马的公主和拉提夏的公主之间无法做出选择吗?” “我哪有那种幸福的烦恼!”周培毅苦笑着,“我有一个疑问,也有一个猜想,我希望在这里找到答案。当然,如果在这里找不到,我也会到下一个地方去找。只要这个答案我没有找到,我就会一直这么焦虑。” 科尔黛斯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因为那种可能性,对伊莎贝尔有愧疚。愧疚和爱是有区别的,伊莎贝尔也不会希望你因为你的内疚而对她好,如果你找到了答案,就坦诚地告诉她,我相信她不会介意。你这么发愁,是因为你已经大致猜到了你要的答案了,对吗?” 师姐总是比所有人更容易猜出自己的心思,周培毅不知道该对这种心有灵犀感到感动还是戒备。他再叹了一口气:“希望我们在这里可以得到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的门铃被按动,房间里响起了轻柔舒缓的提示音。周培毅按动了一下酒店套间配套的按钮,房门在数米外自动打开,会有无人机提示访客前来书房。 “艾米尔先生,原来是您。” 周培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尽管并不舒服,他还是坐上了书房最宽大的那把椅子,在书桌后朝着自己的访客微笑着说。 艾米尔环顾四周。他没有带随从,他的属下在酒店周围做着准备。他看向理贝尔的女仆,那位高大美丽的女子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他便只好坐到书桌的另一边,一张小小的圆凳上。圆凳上还有着温度,似乎刚有人坐过。 “说说看,您是如何阻止您的两位好朋友,独自来到这里的?”周培毅的笑容如此温暖纯真,让艾米尔完全看不出他刚刚提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德米塔尔本想和我一起来,我骗他说明天再来。我告诉他,我必须先稳住萨布利。至于萨布利,那个莽夫,我让他的手下人告诉了他错误的酒店地址。” 周培毅满意地点点头。眼前的这个人聪明、贪婪,又善于隐藏自己的野心。像他这种人,处于这种位置,最有可能对于更大的舞台拥有着长久的渴望。既然如此,便可以利用。 “展示你的诚意,艾米尔先生。”周培毅收起了笑容,把子弹再次拿出来,放在书桌的桌面上,“回答我的疑问,现在。” 一百一十五 反客为主4 面对理贝尔更接近于质问的话语,艾米尔还是决定适当维持一些自己作为地下家族首领的的自尊:“我需要时间,理贝尔先生。请您将这枚子弹交给我,相信我,过段时间您就会得到我的回答。” “我已经给了你时间了,艾米尔。”周培毅毫不留情地说,“从我离开你们的酒吧,到现在你与我会面,过去了多久?五个小时?” “您这样,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艾米尔强压着怒火,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了平静。他知道,这完全可能是故意的挑衅。 周培毅笑了笑:“所以您是没有带着答案来这里见我的,对吗?因为你找到了时间这个借口,还是因为我在你们的地盘上,应该受你们的摆布?” “理贝尔先生,我是来与您商讨合作的!”艾米尔低声吼道。 周培毅摇了摇头:“不,艾米尔,你是来这里出卖你的同伴的。你觉得我可以成为你解决另外两个人的助力,你觉得我是个易于蒙蔽的蠢材,你不需要带着我要的答案,就可以获得我的帮助,是吗?” 说到这里,周培毅再也不压抑自己沸腾的能量,他的场能仿佛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如同看不见的蒸汽,滚烫而危险。 在这股热浪的包围之中,面孔已经像是燃烧起来的周培毅站起身,离开了那把他不喜欢的座椅,居高临下地看着艾米尔,最后警告说:“我要的答案,告诉我。这枚子弹,是谁制作的?” 艾米尔已经感受到了升腾的热浪,他的皮肤也因为这股能量而一点点变得通红,当豆大的汗珠从他光秃秃的额头出发,逐渐顺着他的脸颊流向他的脖颈的时候,他咽下了一口唾沫。 “理贝尔先生,实在抱歉。”艾米尔偷偷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自己的应急通知,“我现在还没有您所要的那个答案。” 周培毅笑了起来,表情似乎非常轻松。他重新坐下,带着温柔和善的笑意说道:“我知道,五个小时不够你获得答案。但不管你能不能回答我,你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艾米尔,一样的。”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艾米尔此时的表情,继续说:“我不需要一个精明的合作者,像你这样的。你们这种人,太狡猾,太容易背叛,利益是你们唯一在意的东西。在你这里得到答案,扶持你,并不会让我对这里更放心。我相信,那些被你欺骗、蒙蔽、背叛的罗曼尼人,应该比你更适合合作。” 当然我也没有指责你的资格就是了。周培毅暗自在心里说。 就在此时,艾米尔安排在酒店附近的手下中第一批,由他雇佣的低等级能力者们抵达了理贝尔下榻的酒店门外。他们毫无策略地、急切地破门而入,然后就被艾达拜伦改造的简易安保系统用能量照明弹闪瞎了眼睛。 科尔黛斯的动作很快,这些人应该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随着一个又一个闷响传来,艾米尔很清楚,自己最后的依仗也消失了。 在绝望与惊恐中,他止不住全身的颤抖,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对面的理贝尔,卑微地问:“您要如何处置我?” “我喜欢聪明人,不喜欢有点小聪明的人,更不喜欢叛徒。”周培毅轻声说,“所以我并不喜欢你,艾米尔。无论今天背叛了亲友来到我这里的是你们三个中的哪一个,我都会杀死他。我也不是什么道德模范,更不会以此自居,我只能保证,我不会以此为乐,永远不会。” 说完了这些,周培毅缓缓站起身,看着艾米尔依然颤抖但紧闭了双眼的面孔,平静地走到了他对面,隔空将一点能量注入他体内。这股可以救人一命的能量,如果正向运转,就会吸收能力者体内的场能,破坏他们的内脏。 艾米尔马上在圆凳上倒下,僵硬的身体重重摔在只铺了一层地毯的坚硬地板上。他没有流血,因为周培毅并不想多付一份地毯的清洁费,也是想要给艾米尔稍微留下一点体面。 科尔黛斯处理完了门外的情况,走进书房,低头瞄了一眼已经开始变凉的艾米尔,问道:“你一开始就想把这个人骗过来杀?” “好难听的说辞。”周培毅愣了一下才回答说,“我只是帮助罗曼尼本地的地下家族处理一个叛徒,顺便给他们一个态度。我是拉提夏的势力,但我可不是罗曼尼这种地方的人可以轻易得罪的。” “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这样并不明智。”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而且,这也不像是你的风格,你以前不会这样扩大伤害的。” 周培毅看了一眼地上的艾米尔,点头说:“是啊,我知道。但我必须保证,我要尽快、尽可能准确地得到我要的那个答案。杀鸡儆猴是个威慑的好办法,胡萝卜配大棒也是好办法,我选择都要,都做到绝。” “所以你心里的答案是什么?不然你不会这么强烈地想要验证它。” 周培毅的脸抽动了一下,光学伪装并没有遮挡住此刻他真实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家里有内鬼,内鬼和公爵夫人合谋,联系了潘诺亚人,通过一次伪装过的会面摸清我的位置与出行习惯,又在我正式参与了拉提夏的官方活动之后刺杀我。只不过,他们没想到有人替我挡了子弹,而那个人比我更重要。” 科尔黛斯闻言皱起眉头,沉默了半晌,过了好一会,才回答说:“我能理解你的多疑,罗拉德的事情你应该也是对的。但是,这么多疑问,你不会累吗?” “思虑不会让我感到疲劳,会让我感到兴奋。”周培毅俯下身,从艾米尔的身上找出他通知手下的小按钮,然后搜索了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带着任何子弹的线索就来找自己,“有人想要我死,这一点也不会让我不安。但是,我不希望自己信任的人,和我在同一栋房子里安眠的那些人有人背叛我。” “你担心是托尔梅斯吗?” “如果是她,那也太无趣了。如果是师姐你,我反而会有些赞叹。”周培毅低声说,“但我们还是要验证这一切。” 科尔黛斯点了点头,然后按照周培毅的吩咐,通知了酒吧里还尚生存的那两个人。 一百一十六 子弹1 潘诺亚大公国的首府佩斯特,一直是东伊洛波最中心的城市。这里的建设相比那些伊洛波大王国的大城市也不遑多让。依靠山脉的遮挡,佩斯特即便没有通体笼罩整个城市的保护罩,也能维持相当温和的气候,冬暖夏凉。潘诺亚大公国的首府佩斯特,一直是东伊洛波最中心的城市。这里的建设相比那些伊洛波大王国的大城市也不遑多让。依靠山脉的遮挡,佩斯特即便没有通体笼罩整个城市的保护罩,也能维持相当温和的气候,冬暖夏凉。美丽如同宝石一般的河流穿城而过,从高耸的山区进入平原。古代的东伊洛波人依河筑城,距今已逾千年岁月。很幸运,这条河流并没有像卢波的那些城市河流一样沦为毒水,尽管不能直接饮用河水,这里的风景依然美丽。河岸左右两畔,分别是佩斯特的右岸城区与左岸城区。右岸多植被,高大的城堡耸立其中,一般是大型贵族的家族住宅。穿过灯火通明的大桥,左岸的市民区同样繁华,星罗棋布的温泉是这里的特色,依靠温泉发展起来的各式市场也是热闹非凡。在进入主城区的无人驾驶缆车里,周培毅已经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无论是这座陌生的城市,还是缆车里城市旅游观光局那些卖力展示的项目,都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德米塔尔和萨布利都是聪明人,至少聪明得恰到好处。他们很快准备好了周培毅所需的一切资料,包括所有能制作场能子弹的工匠,罗曼尼人能够排除掉的有所联系的匠人,已经最近一段时间并不在东伊洛波与中伊洛波地区的匠人。通过交叉分析,最终的名单被锁定,只有一位工匠有着充足的时间与精湛的技术可以制造这样一枚穿透了所有势能防御的子弹,而且有能力在子弹里嵌入足以破坏五级以上能力者器官的特殊套件,而他还停留在了东伊洛波地区,就在这潘诺亚首府佩斯特的左岸。“只有一个人。”到达了德米塔尔提供的地点之后,科尔黛斯用场能探测器探测了一番这间普通市民住宅中的情况。周培毅点点头,像一位普通的摆放者一般按响了门铃。过了比想象中还要久的时间,房门被打开。房间的主人,一位有些邋遢的老者带着他不经修饰的络腮胡子与蓬起来的灰发探出头来,有些失望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知道这个地址的都是熟客,我不认识你。”周培毅拿出了德米塔尔的推荐信,将火漆上印制的罗曼尼纹章展示给他。老人有些狐疑,但依然将房门打开:“他也不是我的老客户,鬼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周培毅和科尔黛斯随着老人走进了房间,这间市民公寓的面积很小,至少作为一位工匠的工作室,实在是有些不够宽敞。走廊过道与客厅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原材料,还在未切割的状态,而切割与打磨的工具也随地摆放。房间里有两个卧室,一间房门紧闭,另一间老人的卧室也被改造成了工作间,除了一张放满了测量工具的工作台,到处都摆放着沾满了油污的打印台与切割机。周培毅随着老人在工作台边坐好,看着老人用颤巍巍的手给自己接了一杯水,而且完全没有给自己也倒一杯的意思。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再次拿出了那枚子弹的弹头,轻轻放到了桌面上。老人看着他打开手帕,展示出存放在透明塑料袋中的东西。口径、大小、工艺,如此熟悉。老人的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咽下还没来得及吞咽的水,低声说:“这是我的作品,怎么了?”周培毅确认自己找对了对方,却没有想象中高兴。他把子弹推得离老人近了一些,说道:“不,这不是您的作品。但看上去,您认识它的作者。”老人冷哼一声,从工作台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小盒子,在周培毅面前打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与周培毅手中的子弹一模一样的作品。周培毅还是摇了摇头:“这不是您的作品,老先生。它应该出自一位您非常在意的人,请您放心,我不会找他的麻烦。不过,如果您不愿意配合我找到他,他很可能遇到真正的麻烦。”“你怎么能判断这不是我的作品?”老人问。周培毅叹了口气,解释说:“我确实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来到这里之前获得了一些资料,我看得很认真。像这样的手工制作子弹,每一个工匠都有不同的制作流程,不同的制作习惯。比如说,打磨的顺序、角度与力度。比如说,冲压成型的金属质地、合金配比与冲压器的磨损程度。您的手在抖,这是因为您在长期冷热剧烈交替的工作环境里伤到了神经,产生了早期帕金森的症状。尽管您在拿起工具的时候会努力维持稳定,但我想,您已经很久没有制作一枚真正的子弹了吧?”老人对他的说辞无可辩驳,把手里的水杯放下,看了看自己已经确实不能继续工作的双手,又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颤抖着问:“我凭什么相信你?”“您不需要相信我,我也不会用什么东西去赢得您的信任。”周培毅看着那枚子弹,“您那位重要的人,制作、发射了这枚子弹,像您过去几十年一样,他显然也在做着类似的工作。只不过,我才应该是他的目标,而这枚子弹没有击中我,而是击中了另一位,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死了?是谁?”子弹的质量对老人非常重要周培毅平静地回答:“她活着,所以您的孙子还有一线生机,海耶先生。”没错,周培毅在来到这个房间之前,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情报。独居的海耶老先生是曾经的潘诺亚杀手,一直受雇于潘诺亚的大贵族。制作子弹是他家传的工艺,而这门手艺,现在由他唯一的孙子小西摩尔继承。海耶沉沉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对方在说的,并不是什么谎言。自己唯一的继承人,不仅失手,还招惹上了不该招惹的大人物。像他们这种人,要么一辈子给贵族效力从不失手,要么就彻底离开这个行业。看上去,他都没有做到。“我需要你的承诺。”老人无奈地,近乎恳求地说,“你会因为这枚子弹杀死我的孙子吗?我需要你的回答。”周培毅只是回答说:“比起您的这位孙子,我更需要知道他的雇主是谁。这个问题,可以请您代我转达,我只需要一个答案。”老人点了点头。 一百一十六 子弹2 “西摩尔先生。” 子弹工匠海耶的孙子西摩尔,住在潘诺亚一个并不起眼的城市里。相比于首府佩斯特的繁华,这里的气氛更有些贴近于东卡尔德的那些贫民区,地下市场遍布,各式黑道横行,而高高在上的贵族要么早早逃离到更加富庶的地区,要么在城里筑起城堡。 抵达西摩尔家的时候,他并不在家,周培毅和科尔黛斯也没有遵守礼仪的心思,直接破解了机械门锁,提前在他家中等待。 西摩尔刚刚从市场上回来,他购买了一些材料,准备改进自己的新子弹。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直到他像往常一样步入自己的工作间,看到了自己已经在照片资料里见过很多次的这张脸。 看到西摩尔的一瞬间,周培毅就能断定,这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西摩尔的瞳孔在刚刚看到自己的时候迅速放大,他认出了自己。惊恐影响了他的判断,他很快决定要逃跑。但科尔黛斯早早使用了能力干扰了他,让他直勾勾撞在了墙上。 “可能这么说,也不能让您安心多少。”周培毅站起身,走到已经躺在地面上头晕目眩的西摩尔身前,低声说,“我不是来取你性命的,至少这次不是。” 他等待西摩尔从地面上缓慢地爬起来,才坐回到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坐在地上的西摩尔,说:“所以你的目标是我,对吗?” 西摩尔还想倔强一下:“我们这个行业,职业操守很重要。” “我不在乎。”周培毅冷冷地看着他,“你的职业,和你们这个职业的规矩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你的子弹没有击中我,所以我不会是来杀你的那个人,你应该对此感到庆幸,而不是在这里和我炫耀你的职业操守。” “那个倒霉蛋是谁?”西摩尔挑衅地问。发射子弹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击中了错误的目标,所以他赶忙离开了现场,生怕被人抓了现行。至于击中了谁,他确实不了解。这些天他买了很多卡尔德的报纸,并没有得到答案。 “她没有死,这是我会在这里心平气和同你讲话的唯一理由。”周培毅轻声说,表情也逐渐离开了他的五官,“我没有什么耐心,也没有什么素质。下一个问题,如果你不能老老实实回答我,我不介意让你试试我的手段。” 配合着他的话,科尔黛斯从腰间解下一条腰带,里面包裹着的内衬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具,开刃的、带锯齿的、带血槽的、带倒刺的,应有尽有。 西摩尔看了一眼整理着这些刀具时表情甚至有些愉悦的高个子女人,身体一下子凉了半截。他转头看向周培毅,等待着他的下一个问题。 周培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潘诺亚的科苏特,你认识吗?” 西摩尔赶忙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陌生的男人,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潘诺亚有这么个人。” 周培毅点点头,又问:“你是怎么锁定我的位置的?” 西摩尔答道:“有个发信器,可以定位的,有人放在了你身上,我不知道是谁,我只有一个接收器,在上面可以看到你的位置。我的目镜很好用,可以在几千米外看到你的脸。” “你看到和我同行的人了吗?” “没有。那些人只给我你的照片,我只关注了你的位置。”西摩尔说,“几千米外用子弹击中一个人很难的,我要一直观察你的步距、步频,还要估计风速和湿度。” 周培毅再次点头,问:“你是怎么到卡尔德的,谁和你联系,你记得他们的什么特征?” 细末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他们都是用发报机和我单向联系的。我在黑市接了悬赏,然后有人在街道上递给我一个收信器,之后我按照指示在一个垃圾桶里找到了你的资料。再之后,他们给了我一个假身份,让我独自登上去卡尔德的飞船。我住在哪,什么时候行动,在哪里埋伏,全都是单向联系。我没有见过任何人。” 周培毅大概预想到了会得到这个答案,如果是他策划了这么一场暗杀,他也会尽可能小心谨慎。然后他问道:“他们怎么付款?杀我的赏金,应该也不高吧?” 西摩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您还挺值钱的,十几万呢!但是我没能杀掉您,所以没有人联系我要给我钱。我怕他们灭口,就赶紧逃回来了。” “在这里,他们一样可以灭口你。”周培毅冷笑着说,“和你联系的人,十有八九是本地人,或者和本地人有所联系。等他们发现你已经逃回来之后,灭口你的人也会很快到的。只不过,要杀死一个有着特殊技能的能力者,应该需要调动一些强力的帮手,比如潘诺亚的那些骑士。” 西摩尔又打了一个冷战。他是能力者,却和自己的爷爷不同,只有制作子弹的能力。他制作的子弹,毒性完全不输海耶,甚至可能破坏力更强大。但他本人的自保能力非常堪忧。 周培毅看了看科尔黛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周培毅重新看向西摩尔,说道:“如果你不介意,当然你也没有什么介意的资格。我会在这里,你的家里安装一些监视器。如果有人来灭你的口,我会负责保护你。当然,成为我的诱饵也不是没有报酬,我会放过你,还有你的爷爷,以及一切与你有关的人。” 西摩尔马上点头同意,很快又疑问道:“为什么?你不应该杀我吗?” “你只是个工具,我现在对你这种小喽啰不感兴趣。”周培毅冷冷地说,“不管是谁派你来的,我只想要他的命。” 现在,困扰周培毅的问题减少了一个。杀手的目标果然是自己,还没有人会雇佣这么普通的杀手想要干掉王国公主,影响两个大国的外交。而问题也增加了一个,自己的身上怎么会有定位器?它现在是不是依然留在了自己身上? 而至于那个下命令的人,他大概也有了个想法。 “联系博尔思吧,我们现在还有不少工作。”周培毅对科尔黛斯说道。 一百一十六 子弹3 之后的发展要比周培毅预想中还要简单很多。 尽管他做了十几分预案,考虑了包括西摩尔逃走、西摩尔是本地人用来诱骗自己的陷阱、刺杀西摩尔灭口的人要比周培毅的实力强太多等等诸多可能性,但实际上,来办事的不过是个本地黑道雇佣的骑士贵族。 相比西摩尔,骑士自然是有着不俗的战斗力,毕竟西摩尔只有发射子弹的能力。然而,比起科尔黛斯,这位骑士就有些稚嫩了。 好在骑士的嘴也不是很硬,只是为了几十万标准币的工作,谁愿意把命豁出去呢?也没需要严刑拷打,他就招了个干干净净。 所谓的潘诺亚的科苏特先生,并没有真实存在,但是扮演他的,的确是潘诺亚人。这位“科苏特”本名马加什,是本地一位堕落的贵族,因为糟糕的个人交际被家族厌弃,不得以和本地的黑帮为伍。 他的确经营了农场,农场里用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方式培育着豚猪。而生鲜猪肉的售卖也确实如他所说,面临着西斯帕尼奥人的竞争,在夹缝中求生。用真相编织出的谎言,才会显得真实。 看着被绳索绑得像一头待宰杀的出栏的猪一样的马加什,周培毅长叹了一口气。 科尔黛斯在马加什的农场了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用场能笼罩了这里。任何喊叫都无法传到场能之外。马加什被她刻意保留了自由喊叫的权力,在尽全力撕心裂肺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无论是他的声带还是他的体力,都已经没有继续喊叫下去的能力了。 “科苏特,还真是个挺不错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也需要假装成一个潘诺亚人,我也叫科苏特好了。”周培毅笑了笑,指向猪棚中闲置的滑轮,这是本地屠户用土法放血时所用的工具。 科尔黛斯会意地拿起了那套工具,在猪棚顶端固定好,开始把绳索绑好的马加什吊起来,头朝下。 “不!不!我全都说!”马加什哪见过这种阵仗,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想要阻止这个无论是个头还是力气都有一些可怕的女人。 “我什么都没问呢,你要说什么?”周培毅保持着微笑,在自己的小木椅上翘起了二郎腿,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非常享受。 “是本地的黑道!那个刀疤脸的男人,他找到了我!他是主谋!”马加什慌忙地说,嘶哑的声音让他的标准语都不太容易能听清,“我只是收钱扮演了一个找您咨询的贵族!我什么都没做。” 周培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小口袋包着的带血的身份卡,扔到地面上:“那位先生我已经拜访过了,他不需要大喊大叫吵了我一个小时,就全说了。你在这里住着,你的家人在郊区的小别院里生活,分开的居住地点是为了方便你那随时性起的通奸,这些他说得可快了。” 说到这里,周培毅轻蔑地笑了笑:“但我还是杀了他。” 马加什的双眼瞪得像鱼一样,几乎看不出眼皮的存在。他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哭诉说:“您想要什么,我全都给您。求求您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为什么要杀你呢?”周培毅天真地问,“马加什先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科尔黛斯猛一用力,将马加什直接悬空吊了起来,这一下几乎拽断了马加什的脚踝,豆大的汗珠混着眼泪、鼻涕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液体一起顺着马加什的脸流下来,让这个当时看起来风度翩翩的贵族,看上去和待分割的火腿比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周培毅看着和自己高度相仿的马加什的狼狈无比的面孔,收起了笑容:“我是来找证据的,马加什,我不需要你给我提供答案。别想着敷衍我,编个看上去不错的回答就能应付我,我真的不介意在潘诺亚杀一个贵族。如果你了解我的过去,应该知道,我就是因为想要杀死贵族离开了我的家族。” 理贝尔的过去成为了周培毅现在的论据,马加什不敢反驳任何话,只能倒吊着点头。血液因为他的倒吊已经集中在他的头顶,让他晕沉。 “我确实在拉提夏和卡尔德赚了很多钱。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用匿名账户给你的私人账户上打了一笔钱,非常丰厚的一笔钱,比你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还要丰厚。”周培毅继续说,“如果你没有死在这里,我的这位好伙伴决定只是玩弄一下你的话,过段时间,我相信那位幕后老板也能查出来我来过,而且她应该有足够的能力调查清楚我的匿名账户。那个时候,你准备怎么解释呢?” 马加什的表情停滞了一下,脸上的绝望哀求一下子变成了沉思。他这些演出来的窝囊,看来骗不过眼前的男人。尤其是他使用的人称代词,“她”。 周培毅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从小木椅子上起身,将一枚新鲜的、西摩尔制作的子弹塞进马加什的嘴里,帮助他用下颌咬住。 “这是你们想用来杀死我的子弹,马加什。”周培毅低声说,“它没有击中我,它击中了拉提夏的公主伊莎贝尔殿下。你应该想不到那天晚上殿下会与我同行,更想不到殿下被击中,并没有让我成为替罪羊,因为殿下的死而受到卡尔德、拉提夏两大王国的审判。事实上,殿下没有死,她的恢复很不错,因为这种子弹,我刚刚好有处理的办法。” 周培毅说完这些,右手捏成手枪的模样,顶在了子弹的底火上。只要他心思一动,这枚子弹就会被击发,不仅会用爆炸毁掉马加什的这张脸,还会把带有场能毒药的特殊部分留在马加什的脑袋里,让他回天乏术。 周培毅看着没有再表演下去,呼吸逐渐平稳的马加什,开始了他的审问。 “我身上的追踪器,怎么放到我身上的?” 马加什咬着子弹,含糊不清但条理清晰地回答:“在饭菜里,是效能只有一周的纳米机器人生物能量定位器。你吃下了那餐饭,就会带着它。” “内鬼是谁?谁给你们提供了我的行程和习惯?” “巴登,他是卡尔德王国保密局的高官。” 科尔黛斯露出了庆幸的表情,不是托尔梅斯,不是艾达拜伦,让她感到放松了很多。但周培毅可不敢怠慢,他继续问:“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这是她在拉提夏的身份。她在你们这里,叫什么?” “您不该继续问下去了,理贝尔先生。”马加什没有回答问题,“哪怕是您的公主殿下亲自来审问我,我也不能给您答案。” 周培毅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在子弹上轻轻一弹。 “嘭!!!” 这枚子弹击发的爆炸火力要比周培毅想象中还要大一些,不过他也用能力保证了子弹击发时只会朝着一个方向移动,那就是马加什的脑袋。 马加什是堕落的贵族,可依然是贵族,他的体内有着强大的场能。不过,场能越强大,面对这种特制的刺客子弹时就越狼狈。 周培毅看着他一点点在最后的搏杀中输给毒药,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 这是他今天亲自动手的第二人。 一百一十六 子弹4 回程的速度要比去往东伊洛波的旅程快很多。周培毅最大的疑问得到了解答,猜想中的敌人也被证实,他需要担心的,不过是那些依然在觊觎着自己性命的人罢了。 可科尔黛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这不是你平常的风格,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做。”科尔黛斯在从卡尔德空港回士普雷的空天艇高级包厢里说。 “师姐你指哪一部分?”周培毅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辽阔的宇宙、浩瀚的星海由暗转明,来到大气层之内,表情疲惫但如释重负,“如果是我平常的风格,我觉得这一趟旅程的每一个部分都不符合我的风格。” “你留下做子弹的两个人,那对爷孙的性命,甚至没想着要控制他们。但是你却把其他人都杀了个干干净净,为什么?” “杀或者不杀,我只有一个原则,或者说是一体两面的两条规矩。”周培毅转过身来,对科尔黛斯解释说,“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有过直接或者间接接触的人,或者说,知道这场刺杀的目标是我而不是伊莎贝尔的人。” 科尔黛斯开始思考,如果以此为规则,两个子弹工匠虽然是刺杀的执行者,但确实没有与真正的主谋有过任何接触,所以周培毅没有对他们动手。而且,周培毅还借用了他们生产的子弹,将他查到的那些潘诺亚贵族灭口。而这一切,是为了掩饰什么呢? “你想让伊莎贝尔相信,这是对她的谋杀吗?”科尔黛斯问道,“这样会方便你将拉提夏皇室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对立起来,祸水东引吗?” 周培毅摇了摇头:“不,我会对伊莎贝尔殿下如实相告,因为我对她始终心有愧疚。这种愧疚会让我无法以一个合作伙伴的身份继续与她相处。所以我会说实话,我摆脱不了道德的束缚。” 道德对这个刚刚杀红眼的人有约束,对于科尔黛斯是个好消息。只听他继续解释说:“我不需要拉提夏皇室,也不需要伊莎贝尔殿下本人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对立,也不需要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做贼者自然心虚,我是杀了装扮成科苏特的马加什与潘诺亚的掮客‘刀疤’,同时我也制造了毁尸灭迹的拙劣现场。我要在那个女人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怀疑马加什没有死,怀疑这一切有着更深的谋划与阴谋。” “然后呢?她会蠢到自己和拉提夏的皇室闹翻吗?” 周培毅表示否定:“拉提夏的皇室并不是一个一心同体的家族,他们内部的权力斗争也非常恶劣。我只希望她因为猜忌,做出一些并不理智的选择。现在而言,我没有和她开战的实力,也没有这个必要。” 科尔黛斯还是问道:“她不会继续派人刺杀你吗?” “她是潘诺亚人,或者是和潘诺亚很有关系的人。这是我通过这次刺杀获得的最有价值的情报,而马加什证明了这一点。”周培毅一边摸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答道,“这是她最深的秘密,那些美貌、魅力,和她为了向上攀登所制造的与贵族的邂逅,都会被这个秘密打败。这会是她最想隐瞒的东西。如果她继续像这样用不成功的刺杀对付我,我就能从她动用的关系里继续刺探她的秘密,我有这种能力,也有这种决心。” “所以她要么不动手,要么一击毙命。”科尔黛斯跟着说,“你有信心防住吗?我只是四等水平,实战经验足不代表我能对付五等能力者。至于家里的另外两个人,不拖后腿就算成功。你的能力能让你拖到你的救世天使赶到吗?” 周培毅无奈笑了笑:“即便是索菲亚公主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她想要用折跃的能力来到我附近都需要至少十分钟,十分钟对于五等以上的能力者来说,杀我十遍都够了。” “所以说你打算怎么办?” 周培毅耸耸肩:“有一条现成的大腿,不抱白不抱。只不过,可能需要我出卖一点男色。” 科尔黛斯看着他这个模样,一点看不出来他的无奈与愧疚。 回到了士普雷的理贝尔宅,当然没有任何欢迎仪式。不过艾达拜伦飞奔而来带着满脸笑容与期待拥抱科尔黛斯的模样,还是有那么一些温馨的。 “伴手礼呢,老爷?” 这一句话就没有太多温馨了,周培毅慌忙地搜了搜自己的口袋,除了杀人用的子弹就只有一些带血的票据与身份卡,实在没有能当伴手礼的东西。 科尔黛斯抱着怀里的艾达拜伦,纵容着她大口吸着自己的味道,冰冷的表情也有一点点软化:“在我的行李里面,一会给你,别着急。把托尔梅斯也叫来吧,我们一起吃。” “是吃的诶,那也不错嘛!”艾达拜伦离开了臂弯,蹦蹦跳跳地去找宅邸二楼的托尔梅斯。 像是提前得到了周培毅要回来的消息,伊莎贝尔也早早等在了门口。 “查到了吗?”伊莎贝尔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明媚,这些日子的调养效果显著。她披着金色的头发,用普通的、像是从托尔梅斯那里借来头花将头发束成一个悠闲的马尾,随性地披在胸前。而她穿着的睡衣,似乎也是艾达拜伦之前在城里半价商店购买的那一款。 周培毅一开始有些躲避她的双眼,但还是鼓起勇气,朝着她迎了上去:“我们进去说。” 伊莎贝尔灿烂地笑着,跟着周培毅和科尔黛斯一起回到了宅邸的客厅。托尔梅斯早就招呼着艾达拜伦准备好了红茶和点心,等待着本家主人的归来。 周培毅给艾达拜伦递了一个眼神,尽管有些不情不愿,艾达拜伦还是随着科尔黛斯一起到楼上整理行李。然后周培毅说:“托尔梅斯小姐,伊莎贝尔殿下,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多数来自我自己的推测,主观臆断的部分很多。希望你们能保持自己的判断能力。” 伊莎贝尔与托尔梅斯相视一眼,大概猜出了接下来谈话相关的内容 一百一十六 子弹5 周培毅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枚包裹在透明塑料小袋中的那枚弹头,开始了他的讲述。 “这枚子弹,是东伊洛波公国潘诺亚的工匠制作。这些由贵族豢养的工匠祖传的手艺就是制作这种可以穿透一切场能防御与势能配件保护的子弹。工匠本身也是刺客,他们亲自射出的子弹还能激活子弹中的特殊部件,一种面向能力者的毒药。这一枚,和我这次带回来的很多枚一样,都出自同一位工匠,前刺客海耶的孙子西摩尔。他也是那天晚上的刺客。” 说完这些,周培毅把子弹放到桌面上。伊莎贝尔的脸不由得抽动了一下,那一晚是她此生仅有的一次濒死的经历,哪怕现在已经基本上康复,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依然残留在身体里。 周培毅看了看伊莎贝尔,继续说:“这名刺客的雇主,是本地的黑道。和我们这里有些相似也有些不同,潘诺亚的黑道不仅是本地秩序的补充,也担当了贵族与外国势力之间的掮客。” “和你一样?”伊莎贝尔挤出一个笑容,开了个小玩笑。 “差不多和我一样。”周培毅点点头,“这些工匠受雇于掮客,掮客通过一位本地的贵族,受雇于一位现在正在拉提夏的潘诺亚贵族。” 周培毅说到此处,继续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掏着东西。一枚一枚放在塑料小袋中的带血的身份卡。每说出一个名字,就有一张身份卡或者空白的塑料口袋被他放在桌面上:“潘诺亚贵族马加什,本地贵族‘刀疤’,受雇于拉提夏贵族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通过联系卡尔德王国保密局的巴登,获得了有关我的情报。这位马加什先生装扮为潘诺亚商人科苏特,在会餐的时候在我的饭菜中放入了可食用的定位器,然后在你我参与卡尔德宫晚宴的时候准备了刺杀。” “也就是说,那场刺杀的目标是你,对吗?”伊莎贝尔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培毅。这些天她思考过非常多的可能性,担心是国内的势力对自己有所觊觎。所以她一直躲在这里,躲在理贝尔的宅邸里,不希望自己受伤的消息传回国内,不希望自己的情报经由可能存在的内奸被敌人掌握。现在,这一切很有可能都是自作多情吗? 伊莎贝尔看着周培毅,紧紧盯着他这种假脸上有些躲闪的眼神。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了上去:“还好是我!” 周培毅在错愕中,听着伊莎贝尔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说:“如果是你中了子弹,我真的没办法救你!是我中弹,你还能把我救回来,真的太好了!” 周培毅非常习惯性地,思考了一秒钟伊莎贝尔现在的行为是在收买自己的可能性,但他马上因为自己的卑劣再次感到了自责。 在与科尔黛斯稍稍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他抓住伊莎贝尔的肩膀,把哭的梨花带雨的她从自己肩头推开,选择了继续说正事:“没错,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尽可能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包括通过刺杀你来陷害我的可能性。” 伊莎贝尔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一条丝绒手帕,擦了擦脸,问道:“为什么?只是因为托尔梅斯小姐的事情吗?” 周培毅解释说:“托尔梅斯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或者说,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把她派到我身边的时候,并不是真实的她。她被那位夫人使用场能洗脑,成为了一个傀儡。而在她体内留了一股场能,可以让其他人也受到公爵夫人的蛊惑。” “也就是说,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把托尔梅斯小姐送到你身边,是想要用她做媒介来操纵你,对吗?” 周培毅点点头,继续说:“我的能力,很有可能对于纯粹的场能更有效果。所以托尔梅斯小姐体内的能量没能影响我。而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托尔梅斯小姐不仅是公爵夫人的继女、近侍,更重要的是,被操纵之前,她还是雷奥费雷思公爵的唯一继承人。” 伊莎贝尔点点头:“那位公爵夫人的继承程序很有问题,只不过,她不仅持有雷奥费雷思公爵的合法继承文件,还获得了原本继承人,也就是托尔梅斯小姐的转让文件。现在看来,是通过洗脑的能力非法获得的许可。” “所以她在我与你交好之后,一直非常急切地希望要么掌控我,要么解决我。”周培毅把带血身份卡最上面的位置空缺着,留下了空白的塑料袋,“原本我只是个小角色,掮客的本事也不大,人脉不广。但我在卡尔德与拉提夏之间的这些交易,有些过于顺利了。” 伊莎贝尔了解了整个经过,也明白了周培毅的话外之音。她把手放在周培毅的手上,问道:“你打算怎么做?这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有这么多家人,托尔梅斯小姐,科尔黛斯小姐,艾达拜伦小姐,当然,还有我。” 周培毅的眼睛轻轻扫过伊莎贝尔干瘦的小手,然后直视着她炙热的双眼,用自己的谋划回答说:“她的目标是我。但是子弹击中了你,受伤的是你,从子弹下存活的也是你。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让她的目标变成你?” 伊莎贝尔的另一只手扫过周培毅放在桌面上的口袋,指着其中一个空位说道:“你已经杀掉了很多知情人,但是卡尔德的巴登,你还没有办法,对吗?” 周培毅点头。 伊莎贝尔笑了笑:“他交给我处理。他死了之后,是不是就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目标不是我了?” “还不够,想要用这种办法扳倒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还不够。”周培毅低声说,“我们还需要致命的一击,这需要公爵夫人自己失去定力。我想要营造一个气氛,营造一种假象,让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相信她必须对我再次出手,而这些消失的人并不是死掉,而是被我收买。我希望她能在有人见证的情况下,使用她的能力,然后当众被揭穿。” 伊莎贝尔心领神会:“我会知会阿尔芒叔叔。其他的一切,我会尽力帮你,但我会受到很多限制。在拉提夏,我可不像在卡尔德这般自由放肆。” “这就够了。”周培毅说。 一百一十六 子弹6 “你好烦啊,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吃吃喝喝!这些东西你回去随便买随便吃,非要吃我的存货干嘛?” 叶子看着眼前这个用糖分消解压力的地球人,真的非常想要打他一顿。他刚刚吃完了一大盒榛子巧克力,现在正在对着一袋奶糖下毒手。 周培毅头也不抬地吃掉了叶子仅有的一点存货,嘴里塞着东西嘟嘟囔囔地说:“不行,我现在不吃点东西心里不安生。或者说,在你这里,我才安心一点。” 两人正在叶子的安全屋里,或者说,这里是叶子“茧中雪”空间中真正核心的位置,也是叶子用数十台大冰箱、保鲜柜存放地球特产的地方。一年时间过去了,最初甚至可以在这里加热盒饭的叶子也没剩下多少存货,只出不进的买卖当然必然有倒闭的一天。眼下,这生意迎来了催命鬼。 叶子无奈地看着他吃完了这袋奶糖,还好整以暇地擦嘴,只能坐到对面,把最后一包雪米饼守护在怀里:“你别吃了,给我留点吧。你这样我们以后不要在这里见面了。” 周培毅擦好嘴,抬头看了眼叶子的样子,然后坐直,坐正。 “叶子,或者说,索菲亚耶芙娜,卡里斯马的公主殿下。”这个称呼把叶子吓得一激灵,“接下来的问题很重要,希望你如实回答我。” 叶子被他这正襟危坐的阵仗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回答:“好好好。” 周培毅紧盯着叶子的眼睛,缓缓地讲:“我有一个怀疑,从最开始就有。因为如果我设身处地在你的位置,很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决策。加尔文先生,你的恩师,我们这个学派的朋友,导致了雅各布先生被圣城爪牙奥尔加杀害的人,他到底有没有一个实验室在阿斯特里奥?” 他的话外之意非常明显。他怀疑叶子与雷哥兰都的人合谋,一起制造了一个假象。加尔文发现了会对圣城极为不利的真相,这一点让他本人被圣城处刑,让叶子成为了因为政治避难被卡里斯马收养的公主。而加尔文可能存在于阿斯特里奥的实验室一直让圣城非常忌惮,甚至有可能,推动了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之间的战争。 叶子抬起头,直视着周培毅投过来的眼神,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真的,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倔呢!” “我会把这个回应当成默认。” “我不会,我没有回答过你的问题,也没有听过类似的话。”叶子收起了笑容,面容中除了严肃,甚至有一点点淡淡的哀伤。 周培毅继续说:“接下来我要问的是,加尔文先生究竟发现了什么?这个问题,是不是你也要假装没听到?” “我确实没有听到。”叶子平淡地回答说。 周培毅点点头,把手里的糖纸丢掉,从旁边沙发里的夹层拿出了一袋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忘在那里的薯片,晃了晃,充气包装依然鼓着,里面的薯片经过摇晃发出莎莎的脆响。 叶子赶忙阻止他:“别再吃了!求你了!” 周培毅冷笑一下,看了看薯片的口味,是自己不算前三喜欢的红烩口味,但他还是拆开了包装,说道:“我喜欢有事瞒着别人,但不喜欢别人有事瞒着我。这是一种自私,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我相信我能比别人承担多一点的东西,至少要比小仁和我妈妈多一点。” “刺客刺杀的不是伊莎贝尔,而是你,让你感受到的内疚有这么多吗?”叶子不禁问道。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让我太内疚,至少我把真相全部告诉了伊莎贝尔。”周培毅从包装里把薯片倒在桌子上,示意叶子一起吃,“让我不舒服的是,我在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我习惯于怀疑一切,习惯于用恶意揣测这里的所有人,这样很累,也让我始终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这种感觉,只有在你这里,吃这些我小时候经常吃的小零食的时候能消除一些。” 叶子瞄了他一样,从桌子上拿起薯片,一边像仓鼠一样小嘴快咬一边说:“那你也不能吃这么多啊!” “你的谋划,你和雷哥兰都的那位王妃有什么暗中的交易,其实我并不算好奇。我只想带回我的弟弟。但是,现在看来这个目标还有点遥远。”周培毅叹口气,把一整袋薯片都让给叶子,“所以我应该会在伊洛波留很久,很久很久,至少比我最初预计还要久。所以,我必须在这里有一个足够安全放心的存身之所。” “你可以和伊莎贝尔结婚。”叶子挑着眉毛观察着周培毅的反应。 周培毅摇摇头:“她是拉提夏的公主,我是没有身份的外乡人。她是伊洛波人,我是地球人。我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算她喜欢我,我对她也有些许好感,我们之间的结合也只有秘密、欺骗和隐瞒。更何况,这不会让你说的那个锚点理论更混乱吗?” “我现在对这个理论有一点怀疑,但是保持谨慎还是好的。”叶子也叹口气,“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在地球的时候还可以使用我的能力。” “可能有些问题,就是找不到答案的。”周培毅倒没有那么多求知欲。 “也可能,未来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我们会得到答案。”叶子的心态倒是乐观一些。 她拍了拍周培毅的肩膀,又发力狠狠捏了一下他,说:“你已经有办法解决那个冒名顶替的公爵夫人了吗?” “她不是关键,她背后的那个人才是关键。”周培毅低沉着声音说,“我不相信一个潘诺亚的贵族女孩会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刚好成为了一位拉提夏贵族的继承人,她和潘诺亚国内一直有联系,她背后一定有势力。” “我会帮你留心的。”叶子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这是我找到的有关那个女人的前期报道,给你参考。” 周培毅接过文件,结束了今天与叶子的见面。 一百一十七 叛逆1 拉提夏的洛林城是个风景宜人的小城市,这座边境城市位于拉提夏在西伊洛波星系的副行星上,距离王国本土算不上遥远,倒也不能说是交通便利。 这座城市最初由一批来自拉提夏的传教士建立,他们的首领就是当代城主的先祖达克家族。由于传教士的身份,这里的民众在数千年后依然保留着赤忱的信仰。他们信仰着原初的神教,不管是圣城还是神教骑士团,都是正统的继承人。但只有神子大人本人,是他们承认的唯一法统。像这样的边境城市,位于小行星、副行星上的哨所与补给站,还有很多。 若娜是从十四岁后第一次回家,她是达克家族比较中间的女儿,不像长女、次女一样有着联姻价值,也不像最小的女儿们一样受到宠爱。夹在中间的她从小就学会了独立,也学会了照顾人。顾及姐姐们的情绪与自尊,照顾妹妹们的天真与娇蛮,让她有个好脾气,也让她成功被圣城选中为侍女。 现在和她手牵着手的,是她最小的妹妹。六七年前离开家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孩,现在也不能说是亭亭玉立,正在粘人贪玩的时候。若娜很开心这个小姑娘黏着自己,就像小尾巴一样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而幼妹的生母,若娜小姐父亲的妾室也非常乐于将这个磨人又精力充沛的家伙丢给若娜。 虽然是难得的假期,去圣城七年来第一次假期,虽然因为神子大人正在接受试炼要与他分别,但是见到家人,若娜还是非常开心。 “姐姐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啊?” 洛林的阳光不算明媚,但是晴天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晒人。若娜和妹妹都带着漂亮的遮阳帽,走在没有自动甬道只有石板路的大街上。 若娜拉着幼妹的小手,注意走在朝向太阳的一边,用自己的身形给她多一点阴凉。听到问题,她不厌其烦地回答说:“我们要去礼拜堂哦!每一个洛林人,都应该在周末的时候到那里去。在那里有神的塑像,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心事,在心里说给神明大人。神明大人听得到我们的话,会记住乖孩子的愿望哦!” 幼妹又问道:“那,那我要说什么啊?我说什么话他都听得到吗?” “要用祂称呼神明大人哦!”若娜纠正着妹妹的发音,回答说,“不管你说什么,祂都可以听到啊!你可以和神明大人说说你喜欢的零食,说说你抓到的小虫子,和祂聊聊你有多么喜欢你的妈妈、爸爸、哥哥姐姐们,让神明大人给予大家保护与祝福。你是个好乖的孩子,神明大人一定可以听到你的愿望。”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和自己的姐姐慢慢走在石板路上。 洛林城的礼拜堂最初是由开拓者,也就是传教士与护送他们的士兵们在荒芜之地上用收集到的石块与木板草草搭建的棚屋。在星际航行已经如此便利的时代,这里的礼拜堂早已换成了用拉提夏本地木材与石材建造的大型礼堂,但在礼拜堂中央,最早那个在石头上雕琢出的圣水池还保留至今。 洛林城的人口不多,多数是年纪稍大的居民。年轻人更愿意去本土工作生活。所以作为洛林城城主的达克家族,其实也没有多少权力与财富,只不过他们还保留着开拓民一个朴素而简单的习惯:多生孩子。 在礼拜堂里,按照座位依次坐好的,也多数是老婆婆老爷爷。大家都是看着达克家这些可爱的孩子们长大的,互相之间也没有太多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疏离。若娜带着自己的妹妹一位一位与城里的熟人们打着招呼。小姑娘在这个时候格外懂礼貌,引来大家的不住夸赞。 坐到最前排的座位上,若娜稍稍纠正了一下幼妹的坐姿,又与她讲了一些神教的神话故事与寓言,便终于可以为自己祷告上一小会了。 “神啊,无所不在又深爱着世人的神明大人啊!”若娜双手交叉握紧,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低头祈祷着,“我是个贪心的人,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贪婪。我希望您能保佑我的家人,不仅仅是我的父亲与我的生母,这些家族中的孩子也是。我希望大家可以一直像这样健康、快乐。” 想到这里,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在心中祷告着:“我希望您可以保佑神子大人,您最爱的凡人。当代的神子大人,不像是那些历史上的光辉帝王,他是个亲善温暖的好人。如果没有您的爱,他会遇到多少荆棘啊!希望神子大人的试炼能够顺利通过。您的光辉已经很久没有照耀我们这些凡人了,神明大人!我们做得不够好,太多背叛太多战乱,太多亵渎了!希望您能多给神子大人这样的好人一点时间。” 若娜沉浸在祈祷中。这是让她内心最为平静的时候,周围的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不能打扰她分毫,仿佛真的可以与神明有所交集一般。自然,她也听不到上方破空而来的异响。 “轰!!!!!!” 一声巨响击碎了小城市所有的宁静与平和。像是插入肉里的钉子一样,一根巨大的石柱从天而降,穿透了礼拜堂漂亮的穹顶,直直砸进礼拜堂最前方精美的石雕像里,将脆弱的塑像砸了个粉碎,也将地面与天花板都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错愕,茫然,马上变成了惊悚与恐惧。这绝不是天谴,这是攻击!几乎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明白,没有人会主动攻击礼拜堂,至少有良知与信仰的人不会。只有一种人,一种货色会攻击礼拜堂,叛逆者。 一下子,尖叫、苦寒、忏悔此起彼伏,尘土飞扬的礼拜堂残骸中喧闹声大作。 与石柱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影。若娜紧紧护住了自己的妹妹,努力把双眼从破碎的神像滚到自己脚边的头颅上挪开,看向烟雾消散中的那个人。 那是个女人,至少五官上看上去是个女人。可她的打扮,实在和若娜心中的女性有巨大的区别。她穿着皮革制作的紧身衣,上面用简单的工艺镶嵌了很多合金碎片,就像是护甲一般。她不是长发、短发,而是比平头更短一点的发型,而在这凌厉如男子发型之下的那张脸,也全是狠辣。 女子的脸上不仅全是伤疤,还有一道从额头穿过右眼一直到嘴边的巨大纹身,像是刺穿天穹的闪电一边,这一切都让她的面孔看上去如此可怕。 若娜捂住幼妹的嘴,生怕她哭出来的声响刺激到这个女人,但她自己还是偷偷注意着女人的一举一动。 女人从石柱上走下,愉悦地看着慌乱的人群想要打开礼拜堂的大门却始终被困在原地,用她沙哑的声音,清澈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就像是恶魔的低语,让人想逃避都没有逃命的机会。 “跪下,你们这些虫子,信仰伪神的愚蠢之人,跪下!” 一百一十七 叛逆2 礼拜堂里喧闹的人群渐渐恢复了冷静。叛逆者,但依然是能力者。在伊洛波世界,是否觉醒场能代表的不仅仅是血统的高贵与卑贱,还有战斗力的绝对差距。普通市民即便手持热武器,也不可能伤到展开了势能防御、穿戴了场能盔甲的能力者分毫。 眼前的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绝对是能力者。即便是在洛林城里,基本上没见过能力者的这些老人们,也能从她凌厉的眼神和气场中读出危险的气息。 她直入耳膜的声音刚刚落下,不少人就一边顾盼着周围,一边缓缓跪下。随着第一批人放弃了站立,后续的人们也没有多少保留自尊的心理压力,贱贱地,礼拜堂里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若娜也护着自己的妹妹,匍匐到地面上。 平头的女人满意地看着残破不堪的礼拜堂中卑微的人群,声音直接传递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响在了大脑中,这声音驱散不掉:“愚昧的人们,信仰着不存在的伪神,被身居高位的人欺骗,念诵着不存在的名字,祈求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你们真的觉得有这么一位神存在吗?” 女人从石柱上缓缓走下,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大地在震颤。若娜知道,这是女人故意为之,想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受她的脚步,为她的强大所折服。 女人走到地面上,那里原本是礼拜堂雕塑前的讲台,用以给本地轮值的视者与祭祀发表演讲,或者播放远在圣城萨克塔乌波的监察官大人每日早上的教诲。此刻,那里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的残骸。 女人低下身子,从地上捡起滚到若娜脚边不远处的神明塑像的头颅,重重地将这块大理石石块砸在原本是讲台的一片木头上,再次震起了无数粉尘。 “如果神存在,为什么不阻止我?如果神存在,他怎么可以坐视我伤害他虔诚的信徒?他是不在乎吗?”女人带着无尽的嘲笑,轻蔑地扫视着人群,“如果他不在乎你们,你们为什么还要信仰他?他满足过你们的愿望吗?当这个世界依然存在着贫穷、病痛与不公的时候,他在哪?你们的神,根本不在乎你们!” 若娜伏着身子,看着怀里被她紧紧包裹住的幼妹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自己。女人的话已经对小姑娘产生了影响,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若娜不敢说话,不能安慰她,也不能辩驳女人的话。她生怕自己引起了女人的注意,连累了妹妹,连累了在这里的乡亲们。她强忍着自己内心对女人说法的不屑,强忍住不去驳斥她,只是死死抱着妹妹,低头伏在地面。 女人的脚步走过了低头的若娜身边,走到了人群的最中间。她高举起双手,继续着自己疯狂的演说:“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卑劣的贱民!神明不过是你们可怜的人生里独有的慰藉罢了,他不存在,哪怕我将这个事实告诉你们,你们也只能否定我!因为如果他不存在,如果没有来生,那么你们今生今世的这些苦难算什么?你们是注定要给贵族的老爷们当狗的吗?你们生下来就应该当牛做马吗?你们不应该!” 若娜听着女人越来越耸人听闻的话语,心中的害怕与担心就像风雨来临之前的阴云密布,越来越浓烈。她心中庆幸着自己的父亲不像是那些在圣城被人评头论足的不良贵族一样飞扬跋扈,但心中还是免不了担心。 与若娜所想的很接近,这里的老人们并不像年轻人那样易于煽动,他们的人生中也没有什么被贵族压迫的经历,或许是长久的苦难与忍耐让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万物本该有的规律,或许他们已经没有再奋起的斗志。他们没有被女人的话蛊惑。 女人看得出来,这些行将就木的腐朽们并没有接受自己的说辞。她皱着鼻子,表情越来越难看。正在此时,她的手下,叛逆者们打开了礼拜堂的大门,像刚刚结束劫掠的土匪一般走近了女人。 “老大,很顺利,但是东西不多。”为首的人与女人用拉提夏语交流,他们的声音很小,但不知道为什么,若娜听得格外清晰,“城主就在城堡里,一刀毙命。他的老婆太多了,抓了好一阵,小孩我们也没有放过,一锅端。可惜,他的财宝不多,勉强够个路费。”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全都? 若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全身止不住的战栗,嘴巴轻轻张开,仿佛有地狱的呐喊与哭嚎在她的嗓子眼里,被压抑着,不能释放。她紧紧抱住自己仅剩下的亲人,生怕她也听到什么,捂着她的耳朵和眼睛。然后若娜鼓起勇气,轻轻抬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女人和她的部下。 那些土匪们,都和女人一样穿着皮质衣服,带着盔甲。他们的腰间别着一个特制的布袋,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掠夺来的财宝。很多人的手里、身上还带着没有彻底干掉的血迹,他们真的,真的到达克家族的城堡里大肆屠杀了。 若娜忍着眼泪,忍着不要哭喊出声音。她绝望地在这些人身上寻找着更多证据,又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女人听着部下报告了城堡里的情况,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这里的老家伙们不值得我们劝诱,杀都不值得多杀几个。在这里的停机坪留个炸弹,破坏城里所有的宇宙通讯设备,不要让他们有机会求援。我倒是想看看,这次那些王国贵族们会怎么说。” 安排好了一切,部下们马上为女人让出一条道路。这个疯子,带着自己的疯子同伙们,离开了礼拜堂。 在他们身后,有一个死死盯着他们的少女,在礼拜堂的地面上像狗一样匍匐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他们的面孔,要把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凿在自己的记忆最深处。在她怀里,有她仅剩下的妹妹。 一百一十七 叛逆3 这绝对不是巴登希望看到理贝尔的时刻,绝对不是现在。 卡尔德王国保密局的办公地点很多,在士普雷有一栋专门的大楼给汇集在这里的精英间谍等情报工作人员们办公。作为负责相当部分卡尔德国内事务的小有权势的人物,巴登在这里当然享受相当崇高的地位。至少,他有一间全封闭、绝对保持封闭的精致大办公室。 理贝尔和他同样面目可憎的高个子女仆就这么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在巴登和他心爱的宽大办公桌对面。他们自带了椅子,似乎早就知道卡尔德王国保密局没什么舒服的座椅。这一切,都让巴登非常不舒服。 当然,最不舒服的内容,是理贝尔还活着。 巴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今天的络腮胡子也由专门的剃头工匠悉心修剪,而巴登自己也时不时注意保养。他已经不想再次经历食品胶囊危机中的忙乱与邋遢了。但今天的胡茬,却有点扎人呢? 巴登今天一切不舒服的根源,来自拉提夏的落魄贵族理贝尔,在拉提夏与卡尔德提供掮客服务的理贝尔,微笑着开了口:“真是好久不见了,巴登先生。” “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我不知道您用了什么把戏,但是我作为一位朋友和合作者,在这里给您一句忠告。”巴登尽可能保持着自己上位者的威仪,高傲地抬起了自己的下巴,展示着自己完美的胡须,“早点离开,我可以不以执法者的身份追究您擅闯卡尔德王国保密局的刑事责任。” 周培毅保持着笑容,从自己的脖子里掏出一个吊牌,把吊牌上的东西解下来后,周培毅把那张访客证明轻轻放到巴登的桌子上,手指一弹,推到巴登面前。 巴登低头瞄了一眼,那张访客证明上不仅有这个家伙的照片,还有一行非常显眼的大字:“友好盟国特邀访客。” 这行拉提夏语写下的文字,无疑告诉巴登,对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再简简单单是个掮客,自己也无权在这间独享的办公室里宣布驱逐他,甚至还要以礼相待。 巴登把访客证明推回到远离自己的桌面上,略带酸味地说:“一段时间不见,您又抱上了新的大腿了啊,理贝尔先生。” “您对我一直不甚了解,这是我的责任。”周培毅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在舒服的椅子上伸展了一番身体,表情依然轻松而轻佻,“我呢,一直是个生意人,做人的原则呢,一直是先让我的各位雇主赚到钱,这样他们就会开心,开心的雇主,会给我这种生意人提供更多的生意。形成一个美好的循环。只不过在您这里,您不是我的雇主,而我,并没有让您满意。” 巴登皱着眉头。有些话确实是他心中所想,但无论如何,面对在食品胶囊危机中发挥了如此重要作用的功臣,他不仅不应该对理贝尔有不满,还应该忍耐下他不知会自己就独自完成所有的操作力挽狂澜,忍耐他不仅包揽了全部的功劳还让王国保密局在这其中扮演了尴尬而狼狈的角色。 但是这些东西,不值得明说,不值得放在台面上称量。 周培毅继续说,眼神里的轻松逐渐被收起:“我是个如此友善的人,以至于外面很多人,很多人都认为我软弱。我相信您,巴登先生,一定不会这么想。” 巴登正襟危坐,等待着理贝尔接下来的话语。 周培毅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将两只手干净清爽地交叉,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审视着巴登的表情,收起了所有的笑容:“我对每个人都友善,都非常慷慨,巴登先生。不过,如果有人对我不友善,我希望您对我的印象,就不是软弱了。” “您到底要说什么?”巴登大概已经明白了理贝尔的来意。即便是愚钝如他,也能懂,对方来者不善。 “巴登先生,卡尔德王国保密局的巴登先生。”周培毅看着他,像是在潘诺亚的那一夜一样,双眼没有任何神情,“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招惹了您,您居然要置我于死地。当然,我现在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是非常有兴趣。不过,当您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这就是对我自我保护的决心的一种侮辱了。” 潘诺亚的事情已经暴露,巴登虽然没有一开始高昂的气势,但也不肯面对这个普通的外国掮客低头:“你想怎么样?在这里对我动手?我提醒你,理贝尔,我也是能力者,这栋楼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力者。这里不是拉提夏的街头,你没有资格威胁我。” “威胁,我为什么要威胁你,巴登先生?”周培毅冷笑一声,看着巴登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已经宰杀、放血、冷冻的猪肉,“我是来通知您一些事情的。” 科尔黛斯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周培毅,周培毅简单翻阅了一下,复述着上面的内容:“接下来呢,您会被公派到拉提夏,担任在拉提夏城的卡尔德情报主管。不过,您也不需要费心准备什么乔迁,因为这次公派不过是一次掩饰,掩饰您接下来真正的未来。拉提夏卫士会以刺杀瑞嘉皇族的名义,将您秘密处死。卡尔德国王知晓并同意为这次公派签字。好消息,在您‘光荣就义’之后,卡尔德会保留您职务的抚恤金与退休金,您的家人还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周培毅合上文件,欣赏着巴登表情的变化,轻声说:“我只是来通知您的,巴登先生。” 刺杀瑞嘉皇族?公派?秘密处死?什么? 巴登的大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么多讯息,陷入了混乱之中。他先是怀疑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否在虚张声势骗自己,又马上从他今日来访的身份中读出了一点点端倪。而对于他自己调任的流言,似乎也由来已久,很多事情,不由得他怀疑。 周培毅把文件放到巴登的办公桌上,并没有再弹一下,让它留在离巴登有些远的地方,最后说道:“解答您最后一个疑惑,您出卖给潘诺亚人的我的信息与情报,帮助他们完成了一次对拉提夏公主伊莎贝尔殿下的刺杀。很幸运,殿下安然无恙。所以您还能有最后一次与家人见面告别的机会。希望您珍惜,巴登先生。” 说完了这些,周培毅站起身,带着自己熨烫平整的豪华外套、昂贵袖口,与重新恢复的笑容,离开了王国保密局。 一百一十七 叛逆4 离开王国保密局的周培毅,走在士普雷的自动甬道上,并没有多少开心的感觉。 这次对巴登的清算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是一种威慑。告诉躲在这些人背后的公爵夫人,自己现在有一位足够有背景的人物撑腰,不介意与她掰一掰手腕。当然,更多是缓兵之计,周培毅也希望暂时搁置与公爵夫人的争斗,他的实力还只能作为伊莎贝尔的累赘。 不过在他思考着如何继续膨胀自己的势力的时候,科尔黛斯带来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 “伊莎贝尔公主用秘密线路联系你,希望你作为她的特使回一趟拉提夏。”科尔黛斯压低了声音,一边走,一边在周培毅耳边说,“具体的事务要等我们回去以后一起商讨。” 周培毅稍稍皱起眉头。 很快两人回到了宅邸,伊莎贝尔公主早就安排好了会谈,与她一起的,还有一位事务官。因此难得的,这位拉提夏公主今天无论是穿着还是行事都非常正经。 伊莎贝尔穿着半正式半常服的长裙,金色的长发盘起,有些宝石发饰作为点缀但绝不喧宾夺主。而今天,她还特意在右胸前别上了拉提夏的王室徽章,表明今天来访的正式。 “理贝尔先生,这位是来自拉提夏宫的事务官梅斯女士。”伊莎贝尔公主的官腔声音非常柔和悦耳,一定经历过非常严苛的培训,“梅斯女士,理贝尔先生将作为本宫的全权特使回到拉提夏处理这次事件,麻烦您为他介绍一下情况。” 周培毅与严肃的事务官女士用眼神打了一个简短的招呼,坐到会客厅沙发的侧位上,听着梅斯女士用自家的随身机开始介绍。 “拉提夏王国,一直是伊洛波历史最为悠久的王国之一。”梅斯女士的起手式看上去就会介绍相当久的时间,话会很多,“作为脱胎于加洛林王朝的大国,拉提夏一直致力于扩展伊洛波文明的光辉,向宇宙的更远更深处散播神的信仰。 “所以,在大概距今千年前,我们拉提夏王国以传教的名义招募了相当一批拉提夏贵族,培训他们成为传教士,给予他们帮助,派遣他们向宇宙进发。洛林城,就是一位拉提夏传教士贵族建立的城市。” 梅斯女士在随身机的投影中展示了洛林城的影像。是个有着基本自给自足生产能力的行星外要塞,虽然建立起了城市,却因为比较远离本土,处于比较封闭的小农的经济,因此在拉提夏国内的知名度并不高。 梅斯女士继续说:“这样的边境城市,不仅勾画出我拉提夏王国的边界,也是我国信仰虔诚、与圣城长久以来良好关系的一种象征。我国一直给予这种城市非常多的支持,而圣城也乐于接受洛林城的新鲜血液进入萨克塔乌波。” 投影中的影像逐渐变化,温馨繁荣的小城突然变得破败不堪,而在城市最中心的位置,虔诚的传教士最先在扩展地建立的地标,洛林城的礼拜堂,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在礼拜堂最中心的位置,那些高价从拉提夏运送石料雕刻而成的神像,已经变成了不可言状的惨相。 “叛逆者。”周培毅低声说。 过去几个月中,他已经收到了很多有关这些背弃神教的狡诈恶徒的情报。不管是莱昂内尔家族名下的运输船在太空补给站受到袭击的时候,还是听说科尔黛斯的婆婆前往叛逆者的领地寻找自然分娩的孩子的时候,都让他对这一批无论是王国还是神教都很少报道的叛逆者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 这些人有一部分是落魄又堕落的贵族,有一部分是流民中突然崛起的新势力,还有一些不过是投机者。但是他们的目标相当一致,就是在神教创立且主导下的伊洛波秩序之外,寻找属于自己的法外之地。而在像洛林城这样的边境城市,哪怕是拉提夏王国这样国力强势的王国都无法将武力辐射,当然无法将这些叛逆铲除干净。 而这样的疏漏,最终演变成了这次的惨剧。 梅斯继续说:“我们得到消息,大概一周之前,有一批穷凶极恶的匪徒叛逆者袭击了洛林城,不仅残忍地杀害了洛林城城主贵族达克一家,还破坏了这里和拉提夏全部的交流渠道。这些影像,甚至是神教的卫星情报。” 伊莎贝尔露出悲伤的表情,说:“与神教、圣城的关系,一直是拉提夏王国最重要的外交关系。洛林城,是我们拉提夏与圣城友好关系的桥梁。现在这些叛逆者,在这里做出如此十恶不赦的罪行,实在是让人无比痛恨。理贝尔先生,您是民间人士,也是我拉提夏非常有声望和实力的商人。本宫私心,希望您能作为本宫的全权特使,回到拉提夏,去往洛林城,帮助他们走出悲伤,重建家园。” 伊莎贝尔说完这段官腔很重的话,躲着梅斯女士的视线给周培毅递过去一个俏皮的眼神。周培毅不敢看回去,直接点了点头。 “能成为您的特使,自然是草民的荣幸。”周培毅用拉提夏语回答说,“在下毕竟出身卢波,您不需要担心一下在下的身份与血脉吗?” 梅斯女士替伊莎贝尔公主回答了这个问题:“您的卢波身份正是您获得这份工作的关键。现在,我们担心洛林城本地的居民对来自拉提夏的支援可能存在一些抗拒,尤其是达克家族在世的两位贵族,有些过度的自我保护。达克家族如今的继承人长期居住在萨克塔乌波,我们希望您卢波人的身份可能会让她感到亲近。” 这个理由,无论如何也有点牵强。周培毅很清楚,伊莎贝尔给自己这份工作是希望自己可以增长很多声望,扩张一些势力,这也是她那个可爱的小眼神的原因。 不过,周培毅有更多私心。婆婆在那附近,她找到的“自然分娩的孩子”也在附近。有一个探知真相的机会,就在他面前。 一百一十七 叛逆5 拉提夏的太空补给站虽然不像雷哥兰都一样遍布整个伊洛波世界,并借此组成了强大的情报交易网络,但也还拥有众多的补给基地。卡地亚基地就是众多太空补给基地中,规模最大的一个。 卡地亚基地的负责人维LS诺不是什么高贵家族出身的少爷,也不是什么事业心爆棚的强人。长期往返于基地与拉提夏之间的他不过是个日子人,除了在基地执勤的时间,他最喜欢的是旅游。 现在本该是他美好的一年一度的长假期,甚至于,数个月前他就已经计划好了自己的行程,购买了昂贵的机票,打算到西斯帕尼奥风景宜人的边界进行一场充满挑战的徒步旅行。 但是,洛林城出事了。 维LS诺从办公室的真水机中接了一杯水,并不是给自己,而是递给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若娜达克,洛林城惨案中达克家族仅存的两名继承人之一,也是如今洛林城的城主,收到邀请来到基地,坐在维LS诺的办公室里。 “谢谢。” 若娜没有什么正式的服装,穿着的,还是自己在圣城参加正式活动时的礼服。她从少女时代就一直作为圣城的女仆,错过了大部分接受贵族教育的机会,自然一直没有觉醒为能力者。无论从什么角度上讲,维LS诺都感觉眼前的她更接近是一位圣城苦修的神职人员,而非城主贵族。 若娜接过水,礼貌性地轻轻喝下一口,就把水杯放到一边。她带着黑色的头纱,挡住眼睛,但维LS诺依然可以感觉到少女在注视着自己,此时此刻这种目光让他无法面对。 若娜的声音有些许沙哑,但措辞和语调都非常谦卑礼貌:“维LS诺先生,我接到了您的通知,说这边有一次非常重要的会面。您知道,洛林城还有很多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早些开始吗?” 维LS诺慌忙点头,想要用微笑面对又担心这样不够庄重,最终脸上只留下了尴尬的表情。他回答道:“没问题,没问题。我们的贵客马上就要到了,可能还需要您稍作等待。但是在那之前,请允许我先为您介绍一下那位来宾的身份,免得一些因为不了解对方带来的困扰。” 若娜点头称是。 维LS诺赶忙说:“今天邀请您来此会面的,是伊莎贝尔公主派来的特使。拉提夏的公主殿下非常关心您与您的城市,虽然殿下身在卡尔德王国,依然特意派遣了这位特使前来。特使本人也非常年轻,和您的年纪相仿。他不是拉提夏人,是一位卢波人,可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所以您见到他之后,如果看到这位先生有什么比较出格的言论或者其他什么的,千千万万不要介意。” 若娜继续点点头。无论特使是什么身份,她其实并不是非常在乎。 让维LS诺尴尬的空气并没有持续太久,伊莎贝尔殿下的特使,来自卢波的理贝尔先生比预定早抵达了基地。风尘仆仆之间,他没有打招呼敲门直接走进了维LS诺的办公室,只与他交换了一个问候的眼神,就无视了基地的主管。 “很抱歉我来晚了,达克小姐。”理贝尔拍了拍维LS诺的肩膀,直接坐到了本来属于他的座位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接下来的对话我希望只有你我两个参与者。” 维LS诺马上知趣地逃离了自己的办公室,在门外理贝尔先生的助手正在等他。这位漂亮的助手小姐语气和善,在之前的沟通中就让这位基地负责人非常舒适。更何况,理贝尔前来基地的空天艇里,还携带了相当多的稀罕物资。 “理贝尔先生,对吗?”若娜达克轻声问好。 “是的,我是理贝尔。”周培毅解开外套上下的扣子,从内衬里面拿出随身机、文件袋已经一份拉提夏皇室的可以证明他特使身份的敕封,然后说道,“对于您失去的一切,我都感到非常遗憾。不过,这样的话语,您最近应该已经听过很多了。我不是来安慰您的,达克小姐,我是来帮助您的。” 他说完了这些,直视看向若娜,毫不避讳若娜空洞的双眼。 来此之前,他查阅了非常多的资料。眼前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周培毅来到伊洛波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与弟弟有所关联的人。若娜小姐作为圣城女仆,曾经随着神子大人一起被派往拉特兰圣城。她见过小仁。 若娜小姐要比周培毅想象中坚强很多,她虽然身穿丧服,但依然保持了非常完备的礼仪,像在圣城里一样。 “建材,物资,您知道的,那些人破坏了洛林城里唯一的空港,洛林城的大家帮助我重建了一个紧急的停机坪,但这还不够。”若娜小声说。 “这是洛林城需要的帮助,不是您需要的帮助。”周培毅稍稍打断了若娜的话,“您对我的身份有些误会,看来维LS诺先生对我的介绍不够详尽。这样说可能有些自大,但是,达克小姐,我除了是殿下的特使之外,还是掮客,是拉提夏城地下世界的首领,我的生意一般都游走在法律和秩序的边缘,我并不是一位伟光正的贵族人物。” 若娜有些惊讶地稍稍张开嘴巴,没想到眼前的这位“特使”是如此人物,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她很快意识到了对方意有所指,犹豫了半晌之后,才略作试探地问:“您是在说,您能够帮我复仇吗?” 复仇两个字,好像有些违背教义,让一直是虔诚教徒的若娜有些难以启齿,她稍稍低下了头,忍住自己表情的变化。 “信任的建立,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达克小姐。”周培毅轻声说,“无论是我对您,还是您对我,我们之间的信任,需要时间。而您所说的这件事,自然也有顺理成章的一天。” 若娜更加惊讶了,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开诚布公实在是意料不到。但是,复仇的可能性,和这半个月以来她听到的那些“大局为重”“放下仇恨”“拉提夏也有难处”之类的搪塞,都埋在了她的心底。 周培毅的目的也在于此。他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份清单,岔开了话题:“我这次来也不是空手,达克小姐。与我一起来的空天艇上,携带了很多您需要的物资,至于之后需要什么帮助,您也可以大胆开口。伊莎贝尔殿下委托我给予您最大限度的支持,而我最大的优势,就是钱多。” 若娜再次点头。这一次,比之前还要诚恳地同意。 一百一十八 重建1 洛林城的破败要比周培毅想象中还要严重,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是位于行星边缘地带的不毛之地,建立起聚集地一般的城市也非常困难。 结束了在补给基地与若娜达克小姐的会面之后,周培毅与维LS诺进行了一个简单的交接,就率领自己的船队到达了洛林城所在的小行星附近。这颗小行星只经过了部分的环境改造,并非所有地域都适合人类生存。而在仅有的这些土地上,洛林城也只开辟了小小的一块空地作为空港被毁后的临时停靠,所以周培毅只能带着托尔梅斯与一小部分补给品,从空天艇上乘坐救生用的小艇降落。 “您的补给真是帮大忙了。” 今天的若娜小姐没有像之前一样正式着装,也没有化妆,脸上的憔悴非常明显。洛林城没有纳米机器人,也无法使用随身机,甚至没有中心所以她只能用纸笔一条一条记录着理贝尔随船带来的这些补给品。 周培毅和托尔梅斯看着若娜带来的市民在若娜的指挥下从小艇上装卸物资,都在这个临时开辟的空地边暂时停留。 “洛林城没有生产食品胶囊的能力吗?”周培毅瞄了一眼若娜正在记录的东西,不禁问道。 “那些人,呃,他们在离开之前,把定时的炸药埋在了城里唯一的自动化工厂里。”若娜的声音有些颤抖,愤怒与悲伤从来没有离开她的脑海,“城里的工程师回去检查的时候,遭遇了不测。工厂也......” 这里,洛林城的所有人,无论是工匠、农夫还是裁缝,无论是孩子,反乡的青年还是留守的老人,全都像是若娜的亲族一般。她被选为圣城侍女的时候,这些人为她欢呼,为她祷告祝福。如今,当达克家族罹难,这些人也在背后坚定地支持着若娜。这让本以为自己并不适合扛起这一切的若娜,深感责任重大。 周培毅看着她一边清点货单,一边计算现在这批物资能够维持的时间。看了一会,没忍住说:“这里不能这么算,食品胶囊的物资有折旧的成本,而且如果仓储量低于一次补给周期内的全部消耗,很容易引起恐慌。” 若娜有些听懂了,又有些完全没理解。她抿了抿嘴,有些迟疑地放下笔,充满迷茫地看着理贝尔。周培毅马上转头与托尔梅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地走过来,悉心地指导起达克小姐如何清单,如何计算。 看着若娜在托尔梅斯的指导下逐渐上手,周培毅不禁说:“达克小姐,我可以到这附近走走吗?” 若娜抬起头,拦住一个装卸货物的市民。他是城里少见的年轻人,工匠的学徒,还没有出师所以还没有机会到拉提夏本土谋生。这是个比较机灵的人,相比于洛林城里的其他人不那么怕生。由他来陪同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跟随着年轻人一起,离开了空地,一点点走进洛林城的街道。 洛林城很小,当然没有自动甬道。除了主干道的石板路之外,只有硬质的土路。这些土路在平时总是需要洒水,不然就会有非常大的扬尘。现在,洛林城为了保证干净水源的补给,停止了洒水。所以走在这里,周培毅多少回忆起了在农村奔跑的日子。 在洛林城的最中心是那栋已经被破坏的礼拜堂,事实上,当开拓者最先抵达这里的时候,那里本来是环境改造中心。由于费效比的考虑,环境改造中心只改造了这么多土地就被废弃。相比于这么一个城市在太空中的补给作用,拉提夏的皇室更在乎这里的政治意义。所以,城市在千年来一直没有机会再扩张。 周培毅一边走,一边观察。他注意到,不管他走到哪里,只要是他经过,那些或忙于自己手边事情的市民,或在阴凉与房檐下休息的老人,都会马上停下自己的动作,站起身,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自己。 这是个封闭的城市,很少有访客。而最近一次这里淳朴的人们接纳的访客,是叛逆者派来的内鬼。内鬼探知了洛林城的布防与补给,招来了叛逆者的主力,才会让达克家族被灭门。 如今,再次在洛林城看到陌生人,市民们提起了全部的警惕。 年轻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他有些尴尬地向周培毅说:“理贝尔先生,非常抱歉。我们乡下人,就只相信达克家族,尤其是现在。” 周培毅点点头,沉默地从洛林城的南端走到北段,经过了原本是达克家族祖宅的废墟和被毁坏的自动化工厂,回到了空地边。 看到周培毅回来,等候多时的托尔梅斯马上迎上来:“老爷,达克小姐学得很快。我们清点完毕了这次带来的物资,只够这里的市民十天左右的消耗。我们必须快点恢复自动化工厂的生产能力。” 周培毅点点头,马上开始安排:“让空天艇上有驾驶能力的船员编组,分成三组,每隔两个小时出发一批,用小艇把空天艇上的物资运送到城里。船员不要在城里停留,完成运输工作就离开,这里的市民需要安全感。达克小姐,我们需要临时仓库与调度中心,您需要抽调十人左右,在这片空地附近用我们运输过来的材料建立一个可以降低食品胶囊、真水这些基础资源损耗的仓储站。之后,我的人会尽快在这里为洛林城建设一个临时的中央信息处理中心,权限当然是全部给您和您的市民。” 若娜有些慌张地点点头,马上去城里寻找适合建设仓储站的市民。周培毅又看向托尔梅斯继续吩咐:“梅斯,我们需要工程师,不仅要重建自动化工厂,还要重建空港。但是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我们必须给这座城市建造防御性的设施。这里不仅没有能量保护,甚至没有雷达与探测器,不能预警。我想试试,我们在家里的自动安保系统,能不能扩大化放在这里。” 托尔梅斯点头,问道:“那老爷,我是叫艾达过来还是叫科尔黛斯小姐来?不管他们中哪个人,到这里都需要3-5天的时间啊。” “黛丝还得留在卡尔德,那边的事情离不开她。” 科尔黛斯不仅能和叶子建立联系,而且可以代管理贝尔咨询公司的业务,实在走不开。周培毅斟酌一下,说:“把艾达拜伦喊来,还有,把小弗兰克从拉提夏城叫来。除此之外,我们要从拉提夏城雇佣一些植物学家和医生,梅斯,需要你和赛斯瓦斯夫人联系一下。” 托尔梅斯记录下了全部的安排,马上开始执行。 一百一十八 重建2 洛林城的重建非常顺利,至少远比城主若娜达克预想中顺利。 在拉提夏城也算是颇有家资的理贝尔咨询公司用空天艇将相当规模的建材不计成本地运送到这座边境城市,而在拉提夏城本地高价雇佣的工程师与建筑师也源源不断抵达,洛林城在建立千年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对得起城市之名的规模。 来自研究院的地理学家、自动化工厂的工程师与理贝尔咨询公司的会计们探索着洛林城所在的这颗小行星的矿产,植物学家则通过本地的土壤构成设计适合这里的经济作物,计算着经济价值与前景。建筑师重建了礼拜堂,还在城市外围开辟了新的空地,准备建造城市的外围城墙。小弗兰克被理贝尔从拉提夏召唤而来,统筹管理着这里的闲杂事情。所有人都井井有条各司其职地住在原本是空港的驻地上,没有人进入洛林城的街道。 “实在是非常感谢您!” 今天来到帐篷里拜访的若娜小姐,已经不像是前几日般忧愁。她面对理贝尔先生,深深鞠躬,表达着感谢。 周培毅没有多少客气:“这是伊莎贝尔公主殿下的功劳,请不要感谢我,达克小姐。无论是谁问起您,都希望您能感谢殿下。” 若娜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点点头。她从托尔梅斯手中接过红茶,坐到帐篷里不多的马扎上,听着理贝尔先生接下来的话。 “我听说您有个妹妹还幸存,但到洛林城之后,我还没能见过她。”周培毅也从托尔梅斯手中接过茶杯,“您介意吗?” 若娜恍惚了一下,才回答说:“我妹妹,啊我妹妹。她还小,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很抱歉,现在我自己也不是特别能接受现实。她,她在我小时候的奶妈家里,由那位老人家照顾。这几天我都没有去看过她。” “小孩子比你想象中要坚强,达克小姐。”周培毅闻了闻托尔梅斯今天的红茶,“不过,在他们未来的成长过程中,总会有些事情提醒他们失去的东西。您应该更加陪伴令妹的未来。” 若娜听着这段有一点过来人的说法,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周培毅继续说:“事出突然,没有和您商量,过两天会有来自拉提夏城的记者拜访洛林城,他们希望做一期专访。您也知道,被叛逆袭击城市这样的事情,让拉提夏城里的贵族们讳莫如深,他们以此为耻,不希望民众关注。所以这次机会对您,对洛林城都很重要。之后我的助手会与您沟通一些相关的事情。” 若娜看着微笑的托尔梅斯恍然接受,不禁有些担心:“我,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记者,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 周培毅撇撇嘴:“来的是很懂事的记者,他们不会问您很刁钻的问题。您可以需要带他们到城里的街道拍拍照,采访一些民众,当然,一切都会在您的允许范围内进行。” 这次的采访早已由理贝尔咨询公司安排好,会着重介绍洛林城的民众民风淳朴、信仰坚定,会努力为若娜小姐营造出一个坚强而美丽的少女城主形象,而这一切并非单纯为刚刚罹难痛苦的他们博取同情,更重要的是之后为洛林城推出新的经济项目,与拉提夏城建立稳定的贸易路线,争取投资与关注。 城市的防御系统只能防住叛逆者一时,只有让洛林城被拉提夏人重视起来,才会让这里有稳定的环境。这是周培毅为洛林城想到的长期出路。 若娜并不是非常懂这些,但也不是完全懵懂。她再次谦卑地感谢了理贝尔先生的帮助,而对方只是一再强调要感谢伊莎贝尔殿下。 正事基本上聊完了之后,周培毅开始故意与若娜聊一下相关又不想关的话题:“您的家族三代之内一直有能力者出现,您的素质也非常不错。是不是有些难言之隐,让您一直没有觉醒能力,达克小姐?” 若娜没有多心,诚实地回答说:“我在小时候被圣城选中,成为了圣城的侍女。所以我是没有接受过贵族教育的。不过我的哥哥姐姐们,他们,嗯,有些人生前也接受过贵族的场能觉醒课程,没有觉醒。” “恕我冒昧,那您现在是二十岁,二十一岁?” “马上就要二十一岁了。”若娜答道,“可能对于觉醒能力而言,有些太大了,对吗?” “不算晚,还有些希望。”周培毅倒也没有直接泼冷水,“觉醒能力会让您作为洛林城城主的工作简单一些,之后再次面对入侵者也会有应对的余地。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自己有觉醒的决心。” 若娜点点头。此刻托尔梅斯凑到周培毅耳边,轻声说:“老爷,黛丝小姐传来消息,‘婆婆’联系上了,很快会到我们的空天艇见您。” 周培毅轻轻颔首表示知情,然后再看向若娜小姐,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在完成洛林城的重建工作之后,我邀请您到我们停驻的空天艇来。我们这边有一位能力学的专家,也许可以帮助您。” 若娜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实在让您费心了,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站起身,与同样站起来的若娜握手:“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在洛林城的事情如果您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的助手弗兰克先生。我会在空天艇处理一些与拉提夏城联系的业务,欢迎您随时到访。伊莎贝尔殿下非常关心洛林城的情况,也非常关心您,我需要让殿下安心。” “感谢伊莎贝尔殿下如此关心我们。呃,其实,我还是想多感谢下您。”若娜小声说,“我不太会贵族的说话方法,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还请您谅解。” “您会是非常优秀的贵族的,达克小姐。”周培毅客套地说。 “是吗,是啊。”若娜应和着,心里却只想继续回圣城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侍女,陪伴在神子大人左右。 显然,周培毅看出了这一点。 一百一十九 灭世的道路1 “婆婆”,艾玛马努埃尔,可能是伊洛波首屈一指的能力学家。但她在学界并不知名,原因就在于婆婆不仅不喜欢在拉提夏科学院研究院任职,也不喜欢公开发表学术论文。她一生的志趣,就是在城市之外的广阔世界里探索未知。 “黛丝呢?我的好宝贝呢?” 看着眼前熟悉的年轻人和他身边不熟悉的漂亮女子,婆婆发出了不耐烦的抱怨。看上去科尔黛斯是用自己作为诱饵来劝说婆婆登船的。 周培毅耸耸肩,如实奉告:“师姐在卡尔德,有些走不开。” “那这个一看就经过高等级贵族基因工程还正是青春靓丽年龄的女人是谁?你就这么离不开女人?”婆婆指着为自己泡茶的托尔梅斯问。 “托尔梅斯小姐现在是我的助手,之一。”周培毅叹口气,给托尔梅斯递了一个眼神希望她不要介意,“她确实原本是公爵家的小姐,现在的情况另有隐情。” 婆婆倒也没有多问,从托尔梅斯手里接过了红茶就继续说:“那你我的谈话要避开她吗?她和黛丝对你来说一样吗?” “托尔梅斯小姐,拜托了。” 周培毅示意托尔梅斯将空天艇的这间豪华套房留给两人,等到她微笑着离开,便重新看向婆婆。 “我听说您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叛逆者的地盘。” 婆婆对这句话背后的担忧或职责倒是不以为意:“是啊,我在他们的地盘。在这种恒星系边缘的行星,像这种聚集地还有很多很多。位于主行星的王国不会派出军队讨伐,因为太费钱,老爷们不想把修园子的钱用在这上面。” 周培毅当然了解贵族对于清剿叛逆者的成本担忧,正是这种“精打细算”酿成了无数残局。但他没有资格代替谁发表不满,只能问道:“您最近是在一位平头女性的领地里面,对吗?” “她叫奥兰安娜苏,我确实在她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婆婆的表情暗淡了一些,“我知道,她最近做了不少坏事。” “听您的意思,您很早就认识这位奥兰安娜苏,女士。” 婆婆放下红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用衣角擦了擦汗,答道:“是啊,我认识她很久了,她就像是我的其中一个女儿,和黛丝不一样,是那种,疏于管教所以越学越坏,直到有一天彻底摆脱了控制的女儿。” “茶还很多,您可以慢慢说。”周培毅轻声说。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你最近的那些事情。”婆婆皱起了眉头,“黛丝说你有些,杀心太重了。你也要杀掉奥兰安娜苏吗?” 周培毅没有直接面对问题,他稍稍斟酌了一下,才回答道:“她做了错事,理应受到惩罚。在她和她的那些叛逆者部下成为一个让圣城忌惮的符号之前,她还有回头的余地。现在,我需要更了解她,和那些与她类似的人。” 当然,如果是若娜达克小姐坚定地想要复仇,并且拥有了足够复仇的助力,那也会让安娜苏万劫不复。对此,周培毅没有明说。 婆婆也知道自己不能完全相信眼前这个很是狡猾的少年,但她也只能回答少年最初的疑问:“你的猜想是对的,自然分娩的孩子确实有觉醒能力的可能性。这个答案我早就知道了,但是黛丝代你问我的时候,我真的不希望你也了解这种真相。” “所以说,基因工程里真的有手脚,对吗?”周培毅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毕竟最强的例证就是自己和“神子大人”的觉醒。 “几百年来,从基因工程与培养分娩诞生之后,对于这些技术的怀疑一直没有停止过,孩子。”婆婆回答道,“确实有猫腻,但是猫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么说,您认为基因工程并不是阻止市民觉醒能力的手段吗?所谓的贵族血统真的与能力的觉醒有绝对的相关吗?” “不,你的猜想完成正确,马丁,理贝尔。不管你叫什么都好。”婆婆的语气远不像平时一样坚定,“基因工程和培养分娩有作用,但都不能完全阻止市民获得能力,这么多年过去了,贵族身上的神子血脉还剩下多少呢?完全不够看吧。这两项技术,除了让贵族拥有更美丽的容颜、更多寿命和更高的智力,还因为它们可以避免一种非常可怕的病症,场能癫痫。” “那是什么?” “自然分娩的孩子,如果太早觉醒了能力,比如在青春期十一二岁的时候觉醒。他们体内的场能会因为青春期身体的成长、心智的不稳定与情绪的波动,变得非常不稳定。”婆婆解释说,“那两项技术会在人的体内留了一个保险,避免他们过早成熟觉醒。” 如此一想,神教从地球召唤小仁的时候,可能也考虑过这种事情。如果他们直接绑架一个年幼的地球孩子,很有可能也会患上这种病? 周培毅点点头,问:“那位奥兰安娜苏,得了这种病?” 婆婆抬起眼睛看了看周培毅,回答说:“是的,她有贵族的血脉,也是自然分娩的孩子,从小就非常聪明。因为太聪明太早熟,她想得太多,好奇心太强,太早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奥秘。她觉醒得太早了,场能癫痫也随之而来。” “您治好了她?” 婆婆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那种医术,我治不好她。她自己找到了缓解的办法。她,她会去猎杀别的能力者,用别人的场能来安抚自己暴躁的能力。这让她越陷越深......” “据我所知,达克家族可没有能力者。”周培毅低声提醒。 “她已经迷失了心智,爱上了掌控别人生命的感觉。”婆婆无奈地说,“或许,一开始,就应该结束她的生命才对。” 现在也不晚。周培毅今天得到了足够的情报,也解答了长期以来的一个疑问。能力的来源,一定与血缘没有关系,也和信仰没有关系。能力的来源,是人对于世界的了解。足够了解这个世界,就会觉醒能够实现一个人内心深处最大渴望的能力。真正阻碍了市民成为能力者的,除了基因工程和分娩,还有知识。 知识的垄断,被粉饰成了血缘的高贵。所谓的贵族,不过是自以为光鲜亮丽高人一等的吸血鬼罢了。但这,不是周培毅需要思考的事情。 “我要见一见这个奥兰安娜苏,婆婆。”周培毅说,“我答应了若娜小姐一些事情。” 婆婆惊讶地看向他:“你想要做什么?” 一百一十九 灭世的道路2 周培毅摆了摆手,面对婆婆的警惕,他也只好解释说:“您不必过多担心,我对自己的能力有些想法,可能与她身患的这种场能癫痫有关系。如果见不到她,您也可以介绍一些场能癫痫的患者给我。” 婆婆半信半疑地点头:“可以,你的能力不仅与场能有关,还有可能涉及到能量本身最根源的属性。你现在,对自己的了解有多少?” “我不知道,但是相比于之前我确实更了解自己一点了。”周培毅看着自己的手,还有手里那些涌动的场能说,“可能相比于影响物质,我的能力更适合影响场能本身。” “我从黛丝那里听说了,你逆转了自己能量的方向,用来消弭场能毒药的作用,而且是在别人的身体里。所以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是科尔黛斯经过周培毅同意后告知婆婆的,周培毅也很好奇自己的场能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于是他回答说:“我内心最深的愿望,是想要和家人团聚。我也不知道我的能力和这个愿望能有什么关系。” “雅各布喜欢历史与神话故事,尤其喜欢像梦幻的传说生物,所以他的能力是幻想生物图鉴。”婆婆将两人都熟悉的能力复述出来,“黛丝希望忘记自己失去家人那一晚的自己的痛苦,所以她的能力是逆转感官。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或者说全部的能力者,能力都是实现愿望的方式。讽刺的是,没有谁的能力能够真的实现他们的愿望,只能欺骗自己。” 周培毅说:“神赐的愚弄,我听说过这个说法。神会给予人恩赐,给人实现自己愿望的权力,却不会允许他们真的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个只是对于命运无情的一种解释,比较亵渎的一种。你还是要更加去了解自己,这样才能真正理解你的能力。”婆婆说。 周培毅在沉默中再次点头。 婆婆在结束了会面之后,留下了一个一次性的单向通讯器,就再次前往了行星边界的区域。临走之前,她还毫不客气地从空天艇的补给仓里带走了相当数量的补给,将她的太空小船装得满满当当。 而周培毅,则有些沉默。 “老爷,在想什么?”托尔梅斯收拾好了套房里的茶杯,为周培毅单独泡了一壶清心的药茶。看着周培毅有些沉闷的模样,不禁问道。 “只有我们的场合,还是不要叫我老爷了,太奇怪了。”周培毅捏着眉心,接过药茶,闻了闻奇怪的气味,“这次的药茶也是自己栽培的吗?” 托尔梅斯点点头:“是啊,我的能力只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只能栽培用来做茶叶的植物,就尽可能物尽其用了。” “你是为什么会觉醒这样的能力呢?”周培毅小口喝了一下药茶,问道。 托尔梅斯将所有茶具摆好,站在周培毅身前,回答说:“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理贝尔先生。我对我的母亲,印象不算深刻,我只记得她留下的一些味道。有些研究说,嗅觉是大脑的记忆中最深刻的部分,要比所有其他感官的记忆都长久。我对我母亲的印象,就是在午后没有风的阳光里,她会坐在花园里,喝味道非常好闻的红茶。” “所以你是希望唤醒和母亲的记忆吗,托尔梅斯小姐?” 托尔梅斯整理了一下鬓角的散发,回答道:“可能是吧。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个无忧物流的贵族小姐,实在想不到一辈子都在公爵宅邸和社交场所中需要觉醒什么实用的能力,可能这就是我的愿望吧?” “但你现在的愿望,一定发生了改变,对吧?” “那是当然,理贝尔先生。这一切还要感谢您。”托尔梅斯笑了笑,“如果不是您,我还处于傀儡的状态,一辈子浑浑噩噩,被人愚弄。我现在的愿望,确实与我的母亲没有什么关系了。” “所以愿望变了,能力却不会发生改变。”周培毅若有所思,“人的愿望,或者说欲望,总会发生变化。境遇变迁,人类的需求会发生变化,野心会不断膨胀。可是场能,并不会适应这种改变。” “您最初觉醒的时候,是有什么样的愿望呢?”托尔梅斯问。 周培毅尴尬地挠了挠头:“最初可能是,只是可能,是希望流水的水龙头速度可以快一点,然后那个水流就真的变快了很多。不过这也不是我的愿望,不是我内心深处的渴望,肯定不是。我一直认为,我心底深处是想要和家人团聚的。但是要怎么实现这个愿望,我还没有头绪,也不知道我的能力和它有什么关联。” 托尔梅斯微笑着:“我知道,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求不得,得不到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他们的愿望也不会实现。所以认清梦想与现实,我的父亲告诉我,是人成熟的最重要的过程。但是您,理贝尔先生,我相信您,您是有能力实现您的愿望的。我希望您有一天可以和家人团聚。” “借你吉言。”周培毅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喝着自己的药茶。药茶有些发苦,但没有涩味。这种苦味悠长,在舌尖甚至还有一点点回甘,但喝下去,进入腹腔肠胃之后,药茶的功效让周培毅一下子感觉身体舒畅了很多。 “怎么样?”托尔梅斯歪着头,很是关心自己的作品。 “非常好,托尔梅斯小姐。”周培毅挤出一个笑容,“您的能力在这个领域真的是非常好用,我都有些习惯于喝您泡的茶了。” 托尔梅斯笑着说:“人都会找到适合自己的领域的,可能我并不适合当贵族小姐,也不适合站到台前和那个女人斗法。但是呢,给您泡茶,就是我最擅长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可没人比得了我。” “那是当然,托尔梅斯小姐。” 提到了那个女人,公爵夫人,一下子让周培毅稍稍放松的心情又紧张了不少。在洛林城的这一切工作,还是为了以伊莎贝尔公主殿下的特使身份做出一些功绩,然后他才能增长声望,获得地位,真正挤进贵族的世界。现在的掮客身份,还不足以与那个女人对抗。 而这一切,托尔梅斯心知肚明。 一百一十九 灭世的道路3 西伊洛波最边缘的行星上,当年星际殖民如火如荼建造的开拓者基地已经被废弃,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叛逆者的落脚点。 在这颗西伊洛波星系最遥远的行星上,哪怕是恒星那光芒耀眼的温暖都是一种奢望。过于遥远的距离和特殊的自转角度,让这颗小型行星只有一面可以享受到极其微弱的光芒照射,自然也无缘恒星的清洁能源。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原因,哪怕是饥不择食的开拓者们也废弃了这颗行星,哪怕是如今如同茶马古道一般热络的星际航行也没有将它纳入补给路线。最终,这里成为了失意者舔舐伤口的避风港。 因为重罪而被流放的贵族,因为异见而被神教通缉的学者,曾经属于异教的残民,以及来自一些阴谋团体的代表,齐聚于此,将这个星际荒原建设出了一个城镇的模样。 没有阳光,就用行星地壳下活跃的岩浆热能作为能源。没有食物,没有补给,就组成掠夺队抢劫落单的商船,挟持绑架来往的行人,当然,也包括到洛林城这样的边境小城市烧杀抢掠。 而这一切恶行的带头人,当然是这里最为强大的能力者奥兰安娜苏。 “她在哪?” 婆婆是这个罪恶聚集之地的常客,亦是首领安娜苏的座上宾。那些屈服于奥兰安娜苏武力,因她无法无天的劫掠行为收益的法外狂徒们自然对她毕恭毕敬。一个正忙着给自己的手臂刺上新纹身的男人马上站起身,回答说:“老大在那个地方,只有您能在这个时候见她。” 婆婆点点头。 来到这里,她需要穿着特殊的衣服。由于这颗行星没有大气层,其本身的电磁强度也完全不足以屏蔽来自宇宙的射线能量,而大部分没有场能的普通人暴露在这种射线之中很快就会死亡。所以这里的居民开发了一种新材料,将这种布料穿在身上可以保护他们。最终,这里的人们都穿着像在沙漠中的长袍兜帽,将自己团团裹住。 而婆婆为了不显示自己的能力者身份,也为了更加融入这里,穿着了同样的长袍。 婆婆走过棚屋组成的居民区,走过聚集区中央的重力发生装置与微缩型大气制造塔,周围的房屋越来越悉数。而在所有房屋的尽头,有一个人造的山洞,被山石封住,那就是奥兰安娜苏的所在。 “奥兰,是我。”婆婆走到山洞的石门前,轻轻扣响山门,在门边低声说。 传来的没有奥兰安娜苏的回答,只有一声类似兽类的呜咽。婆婆知道,奥兰安娜苏又一次发病了。而这声呜咽是同意的回答。 婆婆发动能力,将山石稍稍移开,走进了这座由安娜苏制造的山洞之中。山洞之中完全没有光线,比外面的黑暗更黑暗,似乎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场能癫痫之中的奥兰安娜苏才能获得一点点安全感。 婆婆将山门紧闭,从长袍中拿出一只提灯,打开电源,放到了山洞里的角落。在提灯的光芒中,山洞的中心,有一张竹制的席子,上面蜷缩着一个人形,裹着粗布毯子。坚固的亚麻布毯子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就像它裹着的这个人,残破不堪。 “婆婆。”安娜苏气若游丝,像是刚刚经历过撕心裂肺的喊叫,嗓子就连发出这么小小的声音都非常困难。 “你又出去杀人了,奥兰。”婆婆俯下身,接过安娜苏伸出的干瘪的手,用自己的能力探查着安娜苏的状态。 她非常虚弱,身体与精神都是如此。但她体内的场能却汹涌澎湃,就像是吞没一切的海啸一般不可阻挡。这种体内能量像潮汐一般,周期性不受控制地、无差别地反噬能力者的现象,就叫做场能癫痫。 经过了简单的检查,婆婆稍稍叹口气,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能量,在安娜苏的身体外围引导着她体内紊乱的能量。很快,她的痛苦就得到了缓解。 婆婆松开手,再次打量着亚麻粗布包裹着的奥兰安娜苏,小声说:“为什么会搞这么一个发型?你原本那么漂亮。” “漂亮没有用,没有意义,婆婆。”奥兰安娜苏快速但小口地喘着气,体力依然没有恢复,但好受了很多,说话也清晰了不少,“他们只会因为我是女人就小看我,折磨我,想要强迫我。只有强大,强大,才是唯一的意义。” 婆婆不想与她争辩,或者说,也没有理由争辩。她摸着安娜苏的手,心疼又责备地说:“你不该去洛林城的。达克家族并不是那种贵族,不是我们憎恨的那一种。” “他们也不是能力者,所以我才会这么难受。” 在安娜苏的话语中没有任何悔意,也完全没有杀人带来的自我厌恶,她只不过是因为达克家族没有能力者,没能让她缓解痛苦而不满。 婆婆看着她,深知她已经陷得太深。她只能提醒说:“低调些时日吧,孩子。你这次做得太过了,让拉提夏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注意到了你。他们粗鄙、傲慢、自以为是,但他们手下的那些爪牙可不是。” “不管派来多少人,都只能是我的食粮。”奥兰安娜苏虚弱但骄傲地说。 婆婆摇了摇头:“这一次不一样,有个人很危险,尤其是对你来说。他是我一位故友的弟子,不知道为什么成了皇室的走狗。他的能力对你来说非常克制,非常非常克制,我很担心你。” “您说的是那个拉提夏特使,那个小瘪三吗?”奥兰安娜苏轻蔑地笑了笑,“不过是条失去了贵族身份,趋炎附势想要有个靠山的走狗罢了。” “我的朋友是个固执的人,但他不愚蠢。”婆婆的表情却有些不安,“他会看错人,会因为一时的善心做错误的事情,但他不会把毕生的事业托付给一条狗,奥兰。这个你嘴里的小瘪三,是那个学派现在的继承人。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我对你的私心,我都不希望你和他为敌。” “你担心我没有胜算吗婆婆?”奥兰安娜苏抬起头问道。 “不,孩子,这不是你的问题。你的能力如此强大,你的天赋如此超然,如果没有桎梏,你一定是未来的七等能力者。”婆婆轻抚着奥兰安娜苏带着纹身与伤疤的脸,温和地说,“你会是世界的终结者,终结现在不合理的一切。但他,有一点点不一样。” 一百一十九 灭世的道路4 奥兰安娜苏有些半信半疑:“他怎么了?真的有天赋会被阿卡瓦乌波这种地方的贵族除名吗?我听说他是因为女人,挑起了决斗,还输掉了决斗。” 婆婆从自己的长袍中拿出一份文件,对奥兰安娜苏说:“他来我这里做过一次检查,检查为什么他的能力长期没有什么进步,那时候我有所保留。” 奥兰安娜苏接过文件,在山洞角落提灯的微光中检查着文件上的字迹,小心翼翼地读完,疑惑道:“您认为他是特殊类型的能力者?” 婆婆为她解释说:“在伊洛波漫长的文明史里,出现过很多次和他类似的能力者。我和我的朋友,曾经为了探知曾经出现过的能力者的场能类型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彼时的贵族一直对自己的能力讳莫如深,战场上暴露自己能力的原理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是我们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您认为,那个拉提夏特使是这个‘外源性场能’类型的能力者吗?” 婆婆点头:“是。他的能量与其说来自于他自己的能力,不如说,他一直在无意识地吸收他周围环境中的一切能量。这些能量会被他的能力转化,变成像你我一样的场能存储在他的身体里,使用起来就和普通的能力者没有区别。但是,这种体内的能量只要离开了他的身体就会极速衰减。所以他在各种测试中,场能不仅不能在他身体周围形成稳定的势能场,不能形成强大的场能防御,还会表现出与距离成正比的线性衰减。” “只从这些描述里,他好像是个弱鸡。”奥兰安娜苏放下报告,光线太暗,她看得有些头痛,“您不应该这么忌惮他吧?还有什么原因吗?” 婆婆正襟危坐,答道:“这种能力者,非常稀少,缺乏自保的能力,但是在伊洛波人与异教徒漫长的争斗中,他们被称为‘敌神者’。” 异教徒,与其说是不信神的异端,不如说他们信仰的是同一位神的不同姿态。异教徒与神教子民的分歧根源,就在于他们对于神的阐释完全不同,对于神的教义也大有区别。所以异教徒,也是可以觉醒场能的。 婆婆所说的这种叫做“敌神者”的能力者,显然是伊洛波人对异族能力者的称呼,是一种畏惧与愤怒。 只听婆婆继续解释说:“有些觉醒了这种能力的异教徒,参与了几千年来和神教、神子的战争。他们往往会携带一个有着强大防御场能的能力者作为卫道者,帮助他们靠近神教的能力者。一旦他们有机会与神教近身,神教的能力者是不能用势能防御与场能展开来抵御他们的攻击的,他们会直接吸收走对方的能量,或者破坏他们体内的场能,结局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婆婆顿了顿,像是要强调什么,才又继续说:“他们杀死过神子。” “但神教还是在战争中获得了胜利,对吗?神教找到了对抗他们的办法吗?” “没有,敌神者与卫道者的配合往往天衣无缝,很多时候,一位敌神者有很多名卫道者。而这位敌神者,经常可以杀死七等左右的强大能力者。” 奥兰安娜苏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冷静与自信:“这位特使,可以被称之为‘敌神者’吗?他有卫道者吗?” 婆婆摇头:“没有,我没有把这些东西告诉他。我不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我的朋友非常信任他。我很怀疑他是那些异教徒的后裔,甚至和你一样是叛逆者的后代。” “那他本该成为我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向往相同目标的人,因为道路的不同,更容易拔刀相向。”婆婆叹了一口气,“我的亲人还在他身边,我不希望你们争斗。我不希望你有事,奥兰,哪怕你做了一些可怕的、鲁莽的事情,我也希望你能活下来。” “我只希望摘掉我的枷锁,婆婆。”奥兰安娜苏苦笑着,抬起自己沉重的双手,“他是什么道路,他是什么人,他会对我做什么,我又何必要在乎呢?” 婆婆忧心地看着奥兰安娜苏在微光中不断抽动的脸,再次叹了一口气。 “她果然去了。” 周培毅看着投影中的立体星图,一个特殊的星体已经被高亮标出,那是他们留在婆婆身体里的探测器停下的位置。经过与拉提夏提供的可疑地点、受到袭击的城市、补给站与船队之间的交叉比对,这个高亮星体,毫无疑问就是那群叛逆者暴徒驻扎的基地。 没错,在婆婆抵达这艘空天艇后,她所喝的第二杯红茶里,那杯由托尔梅斯亲手地给她的红茶里,有周培毅从潘诺亚人截获的特殊追踪器。这种追踪器无色无味,在被能力者吞下之前会保持静默,等到能力者使用能力,就会被启动,与和它配对的另一个元件联动,单向传输位置信息。 托尔梅斯在他身边,低声问:“那,我们要行动吗?” “没那个必要。”周培毅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琢磨着,“我们只不过是几艘船,几个能力者,在太空中自保都属于是拉提夏威名远播,和这种六亲不认的叛逆作对就是不自量力了。更何况,咱家最有战斗力的人还在卡尔德呢,我的能力都盖不住这个房间,你呢,又是个红茶特供,打穷凶极恶的叛逆啊?” “那要把这个位置告诉拉提夏那边吗?”托尔梅斯又问。 “也没有那个必要。我们是公主的特使,不是拉提夏的特使。我们的工作是帮助若娜小姐重建洛林城。把叛逆的领地告诉拉提夏的相关方,会显得他们无能。我不想做出头鸟。” 托尔梅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把小弗兰克叫过来吧!”周培毅耸了耸肩,“让他联系格罗尼兹,我要一百个流民。与其扬汤止沸,不如水上浇油。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再离开基地一次,逼着他们再次劫掠。” 一百二十 断尾求生1 时隔半年,几乎要适应了卡尔德士普雷颇为无聊的生活之后,周培毅再次回到了拉提夏城。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无论是一层一圈的城区,还是忙碌的空港,都是如此。而上一次抵达这里时,周培毅显然没有当初的惴惴不安。 “首领,您回来了。” 在空港贵宾通道的尽头迎接周培毅的,是莱昂内尔家族本地空港的小头目,或者说负责人。在周培毅接手莱昂内尔家族的生意之后,重组了这里的组织结构。原本由工头、水手、小官小吏等等人士组成了松散的利益联盟,被周培毅收归统合为两家专门的公司,莱昂内尔港务和莱昂内尔船舶贸易公司。 借由原本的关系网,第一家公司成为了拉提夏城空港的外包企业,负责相当一部分空港的杂务管理。而在周培毅成为对卡尔德商务专员之后,第二家公司在原有基础上获得了更多的适航证明与贸易凭证,积极扩展了业务。 周培毅为这两家公司选择的负责人,或者说这两家公司名义上的两位老板,都是性格极其稳妥的人物。在莱昂内尔家族忙于内乱的时候,他们也是中间派。相比于忠诚或背叛,他们更倾向于谁赢帮谁,是纯粹的利益生物。 “我不是首领,也不是老大。”周培毅和他简单握了握手,便继续往前走,“我是理贝尔咨询公司的老板,和您、您的公司可没有什么上下级关系。” 不管实际上周培毅对莱昂内尔家族的掌控有多么彻底,名义上,他所在的理贝尔咨询公司只不过是为莱昂内尔家族的庞大业务提供了一些咨询服务而已。 小头目心领神会:“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周培毅和他简单吩咐了一些事情,又检查了一番拉提夏城空港中的库房,便拒绝了小头目的接待邀请,离开了空港。托尔梅斯要回到宅邸清理一下房子,检查三个孩子的学业,当然,她要收拾一个新房间,从此搬进理贝尔的家园。 而周培毅,有个人要见。 周培毅在拉提夏监狱“城堡要塞”的见面厅中,隔着厚厚的反能力者玻璃,拿起一柄很久不曾见过的通话筒,露出了他惯常的、虚伪的笑容。 “弗兰克先生,看上去您的气色还不错。” 玻璃另一头的弗兰克,从被陷害入狱以来,已经经过了七八个月的时间。他被迫戒了酒,但还用各种渠道维持着抽烟的癖好。监狱中的工作让他的作息规律,减少了很多危害他健康的应酬,这让他看上去远比曾经健康,而他也在监狱中蓄起了胡子。 他的口音,要比在外面的时候更像一个拉提夏人,而不是卢波人,想来是受到了监狱中身边人的影响。弗兰克看了看面前微笑的理贝尔,有些无奈地拿起自己面前的话筒,回答说:“理贝尔先生,感谢您的关照。一想到当年在阿卡瓦乌波下城区见到的小乞丐,如今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绅士,我就心生感慨。” 他在说周培毅最初到伊洛波时,为了理解这个世界尤其是理解下城区的势力,变装成乞丐的事。现在这话说出来,不像是叙旧,更像是嘲讽。 周培毅倒也不在意:“看来您确实很有精神,在里面的单调生活倒是没有对您的智力有所损伤,您琢磨明白了一些事情。” “太晚了。”老弗兰克把手肘抵在桌子上,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我也是鬼迷心窍,相信了你的大生意。万万没想到,你小子利用那生意挑起我们家族的内部矛盾,最后让你自己渔翁得利。” 周培毅保持了微笑:“您这话就有些冤枉我了。莱昂内尔家族原本就是干柴,就算没有我,洛伦佐的野心也不会凭空消失,他还是会盯着克洛阁下的位置,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们这些老卢波人,和在拉提夏生长起来的第二代卢波移民之间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我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但你是得益者,也是幕后的主使。是你杀了阁下吗?” 周培毅摇摇头,看着咬牙切齿的老弗兰克,轻声回答说:“我给了他自我选择的权力,也做出了我作为一个人的承诺。他选择了自戕,弗兰克先生。” 老弗兰克叹了一口气:“他是个有洁癖的人,总想要在表面上维持自己的理想国。但我们都知道,他做不到。” “克洛阁下这种人,我不讨厌。”周培毅收起了笑容,“甚至于,我还有些尊敬他的追求。只不过,换做是我,不会因为手底下人的背叛就失去了东山再起的希望。但他成功保住了你的儿子,不是吗?” “你居然还敢信任他,信任小弗兰克,让他代替你全权处理拉提夏城的业务。”老弗兰克轻蔑地说,“你觉得我们父子没有脑子想明白你的谋划吗?” “莱昂内尔家族是我的敲门砖,一张通往更加高处的通行证,弗兰克先生。现在的我,可不一定还需要这么一块砖。但是这块砖,如果不是在我的庇护之下,似乎比您想象中还要脆弱松散。”周培毅如实答道。 老弗兰克收起了怒容,冷笑了一声:“你的目的达到了吗?如果还没有,那我只能助你前路坎坷了。” “感谢您的好意。”周培毅平静地说,“我也觉得自己前路坎坷。”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可退让的事情,都有必须保护的家人,弗兰克先生。我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我的确背叛了您和克洛阁下的信任,我也未经审批杀了一些人。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需要登上更高的位置,并不是我真的喜欢这些荣耀、权力、财富或者说其他的什么东西,而是因为如果我想见到我的家人,我需要实力。我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至少我自己这么评价我自己,所以,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不介意牺牲任何人。” 老弗兰克狠狠握住自己的话筒,低吼着质问说:“你要做什么?” 周培毅轻声说:“在我的家乡,有一种生物,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切断自己的尾巴,断尾求生。现在,我希望有人认为我是断尾求生,悬崖一线,而这,需要一些牺牲。”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你要牺牲什么?你要牺牲什么?!” “我很抱歉,弗兰克先生。”周培毅说,“不过我可以请您放心,小弗兰克此时此刻并不在拉提夏。我把他派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公干,他做得不错。” 说完这些,周培毅就放下了自己的话筒,平静地看着眼前玻璃对面的男人愤怒地嘶吼着、咆哮着。而他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决。 一百二十 断尾求生2 几乎在周培毅到要塞监狱拜访老弗兰克的同时,拉提夏城的传媒正在酝酿着惊人的风暴。 洛林城惨案发生之后,拉提夏的国王报一直缄口不言,直到一些地方贵族的商队发现了洛林城遭遇了袭击,才逐渐有新闻见诸报端。残破不堪的礼拜堂,全家殒命只保护下一个妹妹的城主少女,虔诚的洛林城居民与叛逆者一直以来的恶行,最终引发了舆论风暴。 所有人都出离了愤怒,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利益。他们为达克家族的遭遇感到悲伤,为坚强支撑起城市的少女鼓掌,当然,更多人开始把矛头指向拉提夏王国卫队,正是他们对于叛逆者的清剿不力酿成了今日的惨剧。 随后,在市民中颇有人气的伊莎贝尔公主殿下远在卡尔德发布了一条情真意切的手写信。她表示愿意为达克家族的少女们提供所有力所能及的帮助,派出自己的专门特使协助达克家族重建。 只不过,这位专门特使的身份,实在是让拉提夏的市民感到疑惑。 理贝尔,一个卢波人。事实上,大部分拉提夏市民都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哪怕在贵族之间,很多人也只是听说过理贝尔咨询服务公司的名号,除了赛斯瓦斯等少数人之外,几乎没有人与他有过交集。理贝尔其人,虽然得到过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提携,与一部分底层贵族有过会面,他依然只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得到公主殿下的青睐? 马上,舆论跟进,理贝尔是谁冲上热搜。理贝尔咨询公司在拉提夏民间收纳善款支援卡尔德的前线战争等诸多事迹被媒体报道。拉提夏的市民心情复杂了起来。他们中很多人都受到风潮鼓舞,购买过支援卡尔德的商品。那些自称来自卡尔德的免税商品,与号称每一份都会抵达前线交给战士的私人加油包,一直都销量不错。但民间一直有传闻,这些支援战争的“善款”其实被贵族和豪商们中饱私囊,三七分账。 像是等待着舆论的发酵,一大波理贝尔的黑料马上由各种路边社像泄洪一般倾泻而出。先是他早年因为别人的订婚对象与其他贵族决斗,不仅输掉了决斗,苟延残喘,还被自己的家族除名的故事。 然后人们就要问了,被家族除名的落魄贵族理贝尔,是如何东山再起的呢? 第二波黑料马上出现。理贝尔是如何与地下家族莱昂内尔家族勾结,通过黑市的肮脏交易为这些犯罪家族谋取巨额利润的故事,被报纸们变着花样报道。其中不乏各种第一人称和对话,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莱昂内尔家族在拉提夏城的名声并不好,虽然克洛莱昂内尔一直致力于将自己的家族生意洗白,但他们崛起的过程,双手沾满了鲜血,大部分也都是市民的血。这让那一个年代的市民对他们深恶痛绝。 一位落魄贵族,与黑道勾结,现在却成为了公主殿下的特使。这其中到底有多少猫腻。还没等媒体报道,各种小道消息就甚嚣尘上。包括但不限于:理贝尔是个小白脸、伊莎贝尔公主被美色所诱惑、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也是等等等等。 当理贝尔回到拉提夏城的时候,一切刚刚进行到这一步。 他回到拉提夏的消息马上不胫而走,不过,没有人知道他去过拉提夏城的堡垒监狱,哪怕是拉提夏的狗仔,也只捕捉到了他主动走进拉提夏王国保卫局的画面。 很快,在所有闲人的关注中,这位王国保卫局宣布,将展开特别行动,以雷霆手段,清剿拉提夏城中的黑恶势力。至于理贝尔先生本人,他不过是一家咨询公司的老板,所涉及的业务包括财务报表与审计、活动策划与举办、进出口贸易核算这种人畜无害的工作。而经过王国保卫局的核查,理贝尔咨询公司的所有工作人员,确实都是相关的从业者。他们都是有过一定教育经历,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的好市民。 市民在疑惑中,开始感受到王国保卫局的决心。很快,莱昂内尔家族臭名昭著的地下市场被捣毁,十几个声名远播的家族头目被逮捕。马上,涉及莱昂内尔家族的各种业务被一一清剿,莱昂内尔家族的各种财产也被没收,姓莱昂内尔这个姓氏的,只有妇孺得以幸免,其他人全部投入监狱。 舆论马上反转。原来理贝尔不是与黑道勾结,而是作为王国保密局的污点证人,甚至是卧底,帮助保密局进行了艰苦卓绝的证据收集。而理贝尔咨询公司的从业市民也开始频频在社交媒体上为自己钱多事少的老板发声。 就像是最初大量报道理贝尔的黑道背景一样,大量小媒体突然改变口风,又是熟悉的第一人称描述,又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详细消息源,又是让人身临其境的夸张描述。只不过这一次,所有媒体都在讲述一个细节稍有不同但是进程类似的故事。 故事中,理贝尔还是那个卢波普通贵族,他与另一位贵族小姐真心相爱,却被人横刀夺爱。他勇敢地想要用自己的生命守护自己的爱情,却被对方用卑劣的手段暗算,好在保全了性命。 可惜,理贝尔的家族迫于对方权势滔天,除名了理贝尔。他只能离开阿卡瓦乌波,来到拉提夏,做咨询公司讨生活。在他的咨询业务中,不仅包括了像莱昂内尔家族这样的黑道,也有帮助知名绅士阿尔芒公爵建设圣物巡回展览的好事。 这些故事在各种小报的病毒营销中马上被普及,理贝尔本人的风评反转再反转。现在一看,这位卢波绅士的能力不容置疑,他成为公主特使、帮助洛林城重建似乎也合情合理。 而此时此刻,理贝尔在哪里呢? 南迪斯城主塞恩先生,在自己的城堡中看着面前享用自己的美酒的青年,不乏忧愁与心疼地说:“外面都在找你,那些人花重金想要与你有一个见面的机会。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躲着?” 一百二十 断尾求生3 周培毅就坐在餐桌前,餐桌边的时刻只有他一个人。来自豪华餐厅南迪斯之夜的主厨被特意请来,为他一人服务,制作最高端的美食。尤其是奶油蘑菇浓汤,堪称整个拉提夏无出其右的珍馐美味。 周培毅一手叉子一手汤匙,左手一口菜右手一口汤,吧嗒两口酒呲溜一口烟,这几样快不够他忙活的。嘴里还极其没有感激之情地说:“因为您这里又远又清净。没有人会想到我和您有这么好的交情,您甚至愿意在这种风口浪尖如此款待我。” “我们真有这么好交情吗?”塞恩怀疑道。 “没有吗?”周培毅耸耸肩,继续折腾他那块用黑松露点缀的熟成牛排,完全不顾及塞恩因为身材管理而不能与他同享美食的不快。 理贝尔和塞恩城主很熟吗?不尽然。两人只见过一次,因为赛斯瓦斯家族的事情见面的那一次。然而事实上,从周培毅以理贝尔的身份,帮助塞恩城主的爱女玛格丽特及其丈夫解决了被拉提夏皇室觊觎圣物的危机之后,理贝尔咨询公司下辖的很多业务,都与塞恩城主的南迪斯城产生了交集。 与塞恩城主这么多年管理生涯见识过的大部分商人都不同,理贝尔是一个慷慨的商人。他真正践行了自己挂在嘴边的“分享”理念,为南迪斯的红酒打开了很多销路,甚至开发出了免税店的概念,让南迪斯的红酒可以直销卡尔德。这趟旅程的成本并不低,理贝尔却没有多截取利润。似乎对他来说,做大蛋糕要比吃蛋糕本身更加有趣。 在这种思路之下,南迪斯与理贝尔的交集越来越多,由他咨询公司为中介介绍的业务也越来越多,加上女儿的事情,现在塞恩城主真的不太好意思将这个厚脸皮的恩人加重要生意伙伴。 “那你也不能一直在我这赖着啊!”塞恩也破罐子破摔了,贵族的脸面是什么?能吃吗?但是这小子是实实在在地消耗着那些年份最好品质最佳的葡萄酒啊! 周培毅放下酒杯,轻轻拿起餐巾,不急不缓地擦了擦嘴角,回答说:“您也不用着急,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告辞。” “也真亏你,外面吵得那么厉害,你还能吃得下去饭。”塞恩愤愤地挖苦说。 周培毅耸耸肩:“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塞恩城主大人,实不相瞒,不管是一开始爆料骂我的,还是现在那些跟风维护我的,都是我的人。” “啊?” 看着浑身肌肉被疑惑在脖颈上挤出一个酷似疑问号褶皱的塞恩,周培毅反问道:“举个例子,如果一个人身上有一个触之巨痛的脓包,平日里被衣服盖住,无关紧要,但却实在影响美观。这个人应该如何是好?是听之任之,等着脓包日渐明显,还是壮士断腕把脓包切开,挤出毒水呢?” 塞恩城主没有犹豫:“自然是后者。” “莱昂内尔家族就是我的脓包,或者说,是我向上攀爬时身上见不得光的污点。”周培毅冰冷地说,“我答应了莱昂内尔家族的上一位首领克洛阁下,会保护他的家人,但我没有答应他守护他的事业。” “你现在的生意,不是全靠莱昂内尔家族的遗产吗?”塞恩不解地问。 “我用一年时间分割了他们的生意,所有灰色地带的业务我都整合进了正规的公司,每一项业务都取得了许可证书。而且,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和我理贝尔,没有直接关系,没有礼仪利益输送。” 说道这里,周培毅顿了顿:“当然,最初我用来诱惑莱昂内尔家族的那项生意,拍卖会,理贝尔咨询公司也只是提供活动业务咨询。这项能够掩盖大量不明现金流的生意,我完全送给了阿尔芒公爵这样的大贵族。” “你很聪明,小子。在伊洛波,所有钱最终会经由我们的手,流向最高处,最上层。我们只能跟着吃一些残羹剩饭罢了。” 塞恩肯定了周培毅清醒的自我认知,然后又问道:“既然你已经主动切掉了你身上的这一处脓包,之后打算怎么对付你的那个对手?” 周培毅又耸了耸肩:“什么都不做。” 塞恩城主又是一愣,险些把自己手里的水杯砸到这小子脸上:“什么都不做?你小子是吃定我老头子了?你打算在我这躲一辈子吗?” 周培毅笑了笑:“城主大人稍安勿躁。我的那位对手呢,也不值得我躲一辈子。您的红酒损失,之后我自然会想办法弥补给您,您大可以放心。” “那我可就指望着你的这点‘弥补’了。”塞恩气呼呼地坐下,又问,“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周培毅答说:“她知道我的底细,了解我最大的痛点,也就是我的黑道背景,当然,我也知道她的弱点。但是我到底了解多少,我掌握了什么她不能为外人道的密辛,她可不清楚,也不能像我这样断尾求生。” “然后她就会沉不住气露出破绽给你?”塞恩的语气中毫无疑问带有嘲讽。 周培毅笑了笑:“是啊,她一定沉不住气的。她会因为一次失败动了刺杀我的念头,一定不是能忍下这一次猜忌的性格。所谓计谋,就是欺诈。利用一切不对称的信息,让谨慎的敌人骄傲自满,让浮躁的敌人失去理智,用无能来掩盖强大,用软弱来掩饰坚定,这就是我取胜的办法,城主大人。”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这段来自孙子兵法的智慧,是周培毅长期以来面对困境的不二法门。毫无疑问,这让塞恩非常震惊。他并不是暴躁易怒的蠢材,当然听得出来看得出来周培毅这一连串谋划中的阴狠与狡诈,不得不叹服这个年轻人的冷静。 “还好我不是你的敌人。”塞恩扶着自己的胸口说。 只是现在不是,城主大人。周培毅保持了自己的笑容。 一百二十 断尾求生4 雷奥费雷思公爵府邸,在其建设之初,就花费巨资在主体建筑的材料中混入了行星之心。随着宅邸中不断有能力者觉醒、成长,这栋建筑也被精纯的能量滋养。最终,在雷奥费雷思家族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之下,这栋建筑,这栋精美豪华的宅邸,成为了有着类似神迹功效的神器。 当年的雷奥费雷思公爵是如此高瞻远瞩,虽然耗资巨大,但为自己的子孙留下了这栋世世代代不断收益的建筑。只不过他也没想到,雷奥费雷思家最大的危机,居然是人丁不兴。 前一代雷奥费雷思公爵只有一家三口,妻子早逝之后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尽管家财万贯,宅邸的仆人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人要照顾,只留下了十数人,原本热闹精致的花园也渐渐疏于打理。而在当代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继承爵位之后,这里的主人更是与历代雷奥费雷思公爵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而这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正在宅邸里大发脾气。 这间宅邸三层的房间是公爵夫人专属,仆人不得许可不得进入。一切构造都由精致的木质材料手工打造,在双开门的木质铰链结构大门之内,在从上而下飘荡而下的满屋纱帐之中,窗户透出的阳光映照出纱帐之中唯一的人影,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在这个能让她安心的房间里并不安心。 让她心烦的事情很多。比如今天的红茶口味不合心意,比如手下人今日的简报话语繁琐、重点不明,比如简报里关于理贝尔的内容。 如果可以,她非常想要抓住一切很容易被砸碎的物件,比如昂贵的瓷器,狠狠摔倒这个比她年龄大上百倍房间每一个令人憎恶的角落。这里的腐朽让她感到自己也行将就木,这里的奢华让她享受,也渐渐腐蚀着她的决心。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依然那么美丽,只看一眼就让人心神不宁的美貌和她往日里那种摄魂夺魄的媚骨,都依然留存在她身体里。她依然穿着由专业匠人手工缝制的裙装,将身体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条曲线、每一处沟壑都像在人欲望的心尖尖上扰动。她依然这么完美。 除了她的心情。 “理贝尔,理贝尔,理贝尔!!!” 重复这个名字,并不会让她的怒火将名字的主人烧成灰烬。一遍遍的重复中,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烦躁不安更加影响着她的理智。她不理解,一个普普通通的黑道,一个被自己家族抛弃的落魄贵族,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普通年轻人,为什么,为什么可以不受自己的影响,为什么不会被自己摆布,为什么逃掉了一击必死的刺杀,为什么再次看穿了自己的布局,用断尾求生的手段自保成功? 所有的疑问最终变成了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自我怀疑。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在潘尼亚查到了什么?他现在如此冷静,能够舍弃这么多利益,是不是已经触及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愤怒的情绪最终造成了她场能的暴动,让整个房间的所有纱幔都飘了起来不断振动,也让宅邸里的所有仆人只敢在门外瑟瑟发抖地待命,不敢靠近。 “好了,都让开吧。” 终于,有人打破了现在的僵持。那是一位年迈的修女,来自附近的礼拜堂。事实上每一个独居郊外的贵族家族,都会由教会专门指派一位神职人员。名义上是为了保证他们即便远离城市,也能保证基本的礼拜与祈祷。 修女分开众人,走进房间,从被分开的纱帐中找到一条道路,走到了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身边。 “你!都是你!”公爵夫人依然在歇斯底里的状态之中,“如果不是你,非要我把那个祸害派到他身边,也不会暴露我的能力!” “冷静点。”修女把手放到她肩头,一下子让她躁动的能力平稳了许多。 然后老修女平静地说:“你名义上的女儿,就算让她一直留在你身边,又能如何呢?那个年轻人破解了一次你的能力,如果我们不再尝试一次,你永远不能安心。与其暴露你的真身,不如让她来代替你冒险。” 公爵夫人也稍稍平静了一些:“是,你是对的。但是我们想不到她会被解除催眠,听说她还陪着那个小野种一起回到了拉提夏城。” “他能破解你的能力,就迟早会发现我们鸠占鹊巢的真相。”修女用手抚摩着公爵夫人的肩头,不断安抚着她,“和他一样,我们可以用断尾求生的办法,用一个被主动暴露的秘密,来掩盖更重要的秘密。我不知道他,那个年轻人想要舍弃黑道家族的身份来掩盖什么,但是我们确实用一次刺杀,把他的目光吸引到了潘诺亚。那些潘诺亚暗子,已经悉数失联。” 公爵夫人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低垂着头,看着地面,无力地问:“那我们要如何做?杀不了这个小角色,只能被他反复折腾。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放任他揭露我的身份,也不能接受他带着那个祸害夺走这里的一切。” 老修女直起身,将自己的手收起,两只手放在身前,保持了一位修女的仪态。她胸前的勋章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她依然用神职人员似乎经过特殊训练的,平静而带着慈爱的语气说:“你不能急躁,绝对不能比他急躁。我们才是势力更加强大的一方。我们先稳住他,至少不能让托尔梅斯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时候,揭露一切。而只要我们有所提防,早做布局,那个孤女的证词,不值一提。” 公爵夫人点头称是。 然后老修女又说:“那个年轻人在卡尔德的发展很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好。他确实有些能力,有些足够我们重视的素质。如果可以,还是与他休战。” “他能破解我的能力。” “强大的能力者都可以不受你能力的影响,你也不能真的用能力去影响大贵族与皇族。多一个不受影响的年轻人,不是什么大事。”修女说,“最重要的是,你必须重视他,不能将他看成了黑道背景的落魄贵族了。” 公爵夫人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一百二十 断尾求生5 老修女的礼拜堂在雷奥费雷思公爵宅邸不远处,这座礼拜堂世世代代都为慷慨而虔诚的贵族雷奥费雷思公爵服务,由公爵家族出资建造,历代当主上任之后都会再次慷慨解囊将礼拜堂修缮一新。 可即便如此,在这里的神职人员一直坚持低调,这座礼拜堂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规格。在他们看来,一座礼拜堂,接待的也只有偶尔离开豪华宅邸来到这里祈祷、忏悔的雷奥费雷思家族,没有理由铺张浪费。 老修女回到了自己的礼拜堂里。简陋而干净的院子里,雷奥费雷思家族专门安排的仆人们正在打扫。拉提夏城刚刚下过雨,淅沥沥的雨点洗过的土地,会有一种奇怪而让人安心的土腥味。而适当操纵的天气,让居民的心情也可以变得清新。 礼拜堂的门在老修女的身后关上。礼拜堂只有两位神职人员,老修女与一位老视者。视者在前一代雷奥费雷思公爵在世时就是这里的负责人,现在也担负着这里名义上的责任。他在礼拜堂门口等待着老修女,恭敬地对她鞠躬,为她关上礼拜堂的大门,然后低声谦卑地说:“礼拜堂有一位无辜的羔羊,迷茫而固执,她希望您能为她解惑。” 老修女没有感到奇怪,忏悔室的灯亮着,那里有一个瘦小的人影。偶尔也会出现这样,迷途的女性羔羊,他们的困扰是负责的男性视者无法解答的,老修女也曾经有过几次代替视者大人为人解惑的经历。 “亲爱的信徒,”老修女坐到忏悔室的另一边,与她面前的人影互相看不到表情与面容,疲劳但强打起精神,温和地说,“愿神的光辉与您同在,孩子。” “愿神的光辉与我们每个人同在,修女伊什娜。” 对面传来的声音,与老修女伊什娜看到的瘦弱身影完全不同。她本以为前来忏悔的是个瘦弱的女孩,但她听到的声音,是个年轻的男性,而且是她非常熟悉的男性。他的声音,伊什娜听过很多次。 “理贝尔先生!”伊什娜有些愤怒地低吼,不敢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忏悔室。 忏悔室对面,没有表情,没有动作,似乎只不过是在播放一个录音。理贝尔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与伊什娜隔空对话:“感谢这位可爱的孩子,她代替我来这里拜访您,希望获得您的帮助。请您原谅我,伊什娜修女大人,我现在实在是腾不出时间亲自来见您,当然,您也可以理解为我没有胆量现在出现在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附近。而且,也希望您不要费心追踪这个信号了。” 伊什娜很快平稳住了惊讶的情绪,她最初的失态已经暴露了很多事情,如果不稳住心神,还会失去更多主动。 她回应说:“这是礼拜堂的忏悔室,您的行为,是一种亵渎。” 理贝尔似乎在通话的另一头笑了起来,他的语气是如此轻松,似乎亵渎的罪名对他来说真的不值一提。他说:“什么样的亵渎,比得上一位来自骑士团的修女,在这么一个信奉圣城的礼拜堂里代替视者行使权力?” 不管萨克塔乌波的监察官多么想要维护神教内部的和平,想要用神子大人的诞生来掩盖其下已经数百年的分裂与仇恨,神教骑士团所代表的奥尔托派与圣城所代表的卡托里派,已经有了严格的地盘划分,泾渭分明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信仰。 修女叹了一口气,选择了离开这个危险的话题:“说说看,你是如何知道这里,又是如何发现我来自骑士团的?你是个过于聪明的男人,理贝尔先生,这种聪明只会为你带来危险。” “首先,感谢您的赞美与提醒,伊什娜修女。我并不是聪明,我只是获得了一些帮助。”理贝尔并没有因为修女话语中的威胁而感到一分一毫的退缩,“我一直相信,任何美妙的魔术,都来源于误导而并非欺骗。夸张的手法,绚烂的烟花,都是为了将真实的手法掩盖在幕布之下。伊什娜修女大人,表演太刻意,反而会露馅哦?” 周培毅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想通这一切。从那辆马车开始,和马车里那杯奇怪的红茶,都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用来转移视线的手法。托尔梅斯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马车里给访客敬献上那一杯会让人迷惑的红茶,更何况这种迷惑的效果还会被宅邸骨架中的行星之心冲散。所以,这只是障眼法。 而那次刺杀也是如此。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应该是真心想要理贝尔死,但是手法一定是考究的,而不是鲁莽地暴露自己的底牌。所谓潘诺亚的出身,那些潘诺亚刺客,参与一切行动的当地贵族与黑道,也不是公爵夫人成为公爵夫人之前的关系网。 周培毅详细查看了雷奥费雷思公爵宅邸附近的资料,在宅邸附近只有这么一个世世代代存在的礼拜堂。而根据托尔梅斯的回忆,礼拜堂的视者一直与公爵家是非常好的朋友,无论是她父母的婚礼,还是葬礼,都由这位视者主持。 这并不能成为怀疑的理由。 “我们的纰漏出在哪里?”伊什娜修女问。 理贝尔轻笑了一声,回答说:“改变,您与公爵夫人的生活方式,因为一个人出现了改变。” 伊什娜马上会意:“托尔梅斯小姐。她离开之前,我与那个人一直期望她能成为一颗自爆的炸弹,但也做好了她被解除催眠的准备。我从来不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应该认识我。但是她离开之后,我有些松懈了。” “不止如此,伊什娜修女大人。”理贝尔接着说,“根据本地神教的工作履历调动,您是在雷奥费雷思公爵大人去世一个月后来到拉提夏的。而您的胸前,并不喜欢隐藏您对骑士团的忠心。” 伊什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勋章,那是神教骑士团在东伊洛波一些小驻地才会分发给虔诚的信徒家族的勋章,表彰他们世世代代虔诚的供奉。这不应该被发现,才对吧? “那您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伊什娜最后问道。 一百二十 断尾求生6 忏悔室另一边的声音依然平淡:“正如我刚刚所说,我获得了一些小小的帮助。如果您一定想知道,我也不是不能透露给您来源。只不过,需要您用相等的情报作为交换。” 伊什娜沉默了半晌。她想到了理贝尔有一位神秘赞助者的可能性,甚至她也有了几个初步的猜想。但她没想到,理贝尔可以这么直接地拿自己背后势力的名字作为一个交易的选项。这让她不禁怀疑对方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于是伊什娜回答说:“理贝尔先生,不得不说,您找到我,得到我的名字,都是您在这次博弈中迈出的一大步。不过在我看来,您现在有些冒进,您似乎太小看我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大人了。她的能力不能对您生效,我们的刺杀没有真的杀掉你,但这不代表我们真的拿你没有办法。” “您误会我了,伊什娜修女,在我这里,您并不是我的敌人,对我有所敌意的,只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一人而已哦。”理贝尔笑着说。 “你想挑拨离间吗?” “不不不,我希望您能换个好听一点的说法。”理贝尔解释说,“我只希望您和您所代表的神教骑士团,能对某些选项稍做考虑。我不是贵方的敌人,我与公爵夫人交恶,纯粹是因为我能抵抗她的能力,这让那位大人恼羞成怒,想要用托尔梅斯小姐牺牲自己为她孤注一掷,而这也暴露了她的一部分身份。之后,那位大人甚至想要刺杀我。这才是我需要解决的矛盾。” “你的意思是?”伊什娜稍稍挑起了一边眉毛。 理贝尔答道:“我只是给您,和您的朋友们一个新的选择。我不是贵方的敌人,我甚至可以成为贵方的朋友。” 伊什娜不由得进攻了一步:“我可以把这看作是你在求饶吗?” “如果您坚持这么想,我也不会反驳您,伊什娜修女。”理贝尔又笑了起来,“我知道,我这种并不算听话的人并不会成为您和您朋友们合格的傀儡,我也没必要做这么一个傀儡。贵方需要好好想想,想要达成你们的目的,真的要死守这么一条路吗?” 说完了这些,理贝尔的通话便断掉。坐在忏悔室另一边的聋哑小姑娘把理贝尔交给她的传声器放在座位上,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礼拜堂。 而伊什娜则在忏悔室的这一边,陷入了深深的错愕之中。 熊先生今天需要关照两位女士。夏洛特王妃和她的女儿艾米莉亚今天一起坐在了这座小花园里,由熊先生为她们斟上红茶,添上茶点。 最近一段时间,雷哥兰都的小公主艾米莉亚经常会在花园中陪伴自己的母亲,除了一起享受这些午后的松懈时光之外,更多的,是在学习夏洛特王妃如何在这小小花园中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操纵整个伊洛波的一切。 “母亲殿下,您很看重这个卢波人啊。”艾米莉亚看完了最近一段时间母亲夏洛特王妃对情报简报的指示,小声说。 “猫屋”背后的老板,也是为理贝尔提供了伊什娜名字的雷哥兰都王妃夏洛特轻轻笑着,看着自己已经渐渐长大的女儿,回答说:“他是特别的年轻人,有些很特殊的才华。我要考考你,小艾米,你觉得我是看重他哪一点呢?” “他是索菲亚姐姐发现的人,他的身份由索菲亚姐姐委托母亲您制作,您是因为索菲亚姐姐才重视他的吗?” 夏洛特王妃把手放在幼女的鼻尖上轻轻一点:“是,但也不是。索菲亚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但她是七等的能力者,这种人,我们可以拉拢,可以提防,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想着操纵她。反过来也是一样,一定要尊重你的索菲亚姐姐,要对她友好,也要对她有所防备,好吗?” 艾米莉亚点点头。夏洛特王妃继续说:“现在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小艾米,母亲我呢,看重这个年轻人,有索菲亚的关系,但是这并不是我做判断的依据。评价一个人,要先看什么?” “能力,性格,决心。”艾米莉亚回答说。 夏洛特王妃满意这个回答,然后继续自己的教诲:“是啊,小艾米。能力是一切的基础,性格会决定命运与未来,而决心才是一个人强大的基础。这位理贝尔先生,是一个非常有决心的人。与他自己的存活相比,身边人的牺牲似乎并不会让他停下,让他怀疑。无论是最先收留他的雅各布先生在他面前被杀,还是刺客的子弹击中了青睐他的拉提夏公主,都不会让他被仇恨蒙蔽。他依然在按照自己的计划前进,所有的谋划都理性、冷静到近乎无情。你能看出来他到底想要什么吗?” 艾米莉亚摇了摇头:“我看不懂他,母亲。他想要地位和权力,但似乎又不为此而困扰。他身边有很多女性,但他似乎都不倾心。他好像,是个在追影子的人。” “母亲也很好奇,他到底想要什么东西。”夏洛特王妃笑了笑,“不管是什么,都值得他牺牲很多人,很多事。” “可是,可是,直接把神教骑士团留在拉提夏的暗子告诉他,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啊,母亲殿下。”艾米莉亚不无担心地问道。 夏洛特王妃笑着解释道:“想要维持争斗,最重要的不是维持双方力量的均衡。而是如何巧妙地,让双方都觉得自己只需要再进一步,就能赢下战争。赢者似乎可以通吃,赌徒总有着这样孤注一掷的心态。但是呢,我们雷哥兰都,不做赌徒,只做那个为他们提供舞台与帮助的人。” “您是说,现在神教骑士团在拉提夏的势力有些太过强大了吗?” “是啊,我聪明的小艾米。神教骑士团的势力,渗透到西伊洛波最远处的拉提夏,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好事。多余的枝叶,要早早修剪。” 夏洛特王妃如是回答,然后继续对自己的幼女努力保持着微笑和轻松的表情。 一百二十一 幕间 回答了艾米莉亚的问题之后,夏洛特王妃又陪自己的幼女共享了一段午后的闲暇时光,便看着她彬彬有礼地与自己告别。 身为王室成员,在这个年纪课业一向非常繁重。像是雷娅公主那样因为家族的变故而数年没能接受瑞嘉贵族的严苛教育的皇族还是少数,大部分皇族在出生之初,就会按照他们出身母族的地位与基因工程获得的数据,接受严苛的礼仪训练,学习基础知识与家族传承,了解本王国每一个重要家族的历史沿革以及能力继承,随后就会高强度地参加社交聚会,与王国内所有重要人物的年青一代早早建立良好的关系。 即便如此精英教育,皇族的成材率也并不算非常高。这也是卡里斯马最终选择了血脉遥远但是才华出众的索菲亚耶芙娜作为帝国公主的原因之一。 艾米莉亚已经被夏洛特确认为自己位置的继承人,她的未来可能会很辛苦,可能会光芒万丈,也可能遭遇很多曲折荆棘。 想到这一切,夏洛特王妃便有些哀伤。她低头看着自己愈发严重的脚踝伤,低声说:“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一旁侍奉的熊先生赶忙打字道:“殿下您不要如此消极,您的伤并非不可治愈,一定还有回转的余地。诸位小殿下还小,您一定要见到他们长大。” “我也不是不想看着他们长大,亲爱的熊先生。”夏洛特王妃苦笑着,手轻轻拂过自己不可触碰的伤痕。这道伤已经陪伴了她十几年的时光,从最初受伤的那一天开始,她就远离了漂亮长裙,远离了社交场所的众星捧月,远离了作为王室成员接受每一位雷哥兰都人的爱意。 她只能在这一方小小的花园里,作为雷哥兰都情报系统幕后的黑手操纵着整个世界。然后,等待这道伤疤最终夺走她的性命。 “我想要看到弗雷德变得成熟,变得不再鲁莽,最终继承他父亲的王位。也许他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与某位贵族家的千金。那位千金会成为雷哥兰都新的王妃,我想要看看她,是不是配得上我们雷哥兰都的荣光。”夏洛特王妃念叨着,更像是喃喃自语,“我想看到安娜成为一位美丽的公主,找到她的真命天子。或许是一位王子,或许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贵族青年。哦我的小艾米,艾米莉亚,我亏欠她。她这么聪明,和我这么像,但是我却禁锢了她的自由,她只能和我一样,成为雷哥兰都的牺牲者,成为雷哥兰都的阴暗面。但我相信,她一定可以做得很好,一定可以。” 夏洛特终于抬起了头,看着熊先生,也看着清明的天空,笑容没有太多留恋,却也如此忧伤:“可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接着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归于平静:“所以呢,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亲爱的熊先生。说说看,除了我们拉提夏的好朋友之外,还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我这么一个将死之人惦念的。” 熊先生抽动了一下嘴唇,马上切换到了专业的姿态,打字说:“殿下,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事有了新的进展。卡里斯马的新援军抵达了阿斯特里奥,有消息称,这些人会听从卡里斯马公主索菲亚殿下的命令。” “不够,他们的战争多久了?一年?从最初的进攻之后,卡尔德一直没有获得新的领地,阿斯特里奥稳固住了阵线。双方都认为冒进会带来失败,这样不好。僵持下去,他们迟早会走到谈判桌前,因为卡尔德耗不起,而阿斯特里奥已经缓过了最艰难的阶段。要想想办法给他们加一点点柴,让火势旺一些。” 熊先生点点头,继续说:“卡里斯马太子对于自己的义妹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非常不满,多次希望亲自带兵到阿斯特里奥出征。但均被驳回。” “卡里斯马的女皇真的能忍受这个无能废物这么久?为了让他能继承王位,我们亲爱的小索菲亚一直在努力维持卡里斯马皇室在国内的威望,甚至要用自己七等能力者的身份来挽救在阿斯特里奥的危局。这个蠢材真的看不出来吗?现在卡里斯马不需要更多的混乱,不是现在,我们要压制这个平庸之辈的表现欲,适当分散一些他的注意力。调查一下他的个人癖好,对症下药。” 熊先生接着说:“我们留在拉提夏边境的那些棋子最近有些不听话,组织了很多次对附近城市的劫掠。似乎是因为他们接纳了太多的难民,那些在保留地开发的资源有些捉襟见肘。” “我们的小朋友正在关注他们,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用猫屋把消息传递给他。拉提夏边境的棋子很重要,但也没有我们的小朋友重要。想想办法,让骑士团和小朋友早早接触吧。” 熊先生最后说:“圣城的那位神子已经抵达试炼的第三个节点了。通过了全部的试炼,您认为神教骑士团会承认他正统神子的地位吗?” “他是神子,不仅仅是圣城的神子,也不仅仅是骑士团的神子。如果这位神子大人,这位从天而降的神子大人真的可以通过所有的试炼,完成登神之路,那么他就是无可置疑的伊洛波神子,神教的第一人。我不相信监察官那位老奸巨猾的人物对他没有后手,任由他成长。” “我们要想办法介入吗?”熊先生问。 夏洛特王妃想了想,然后平淡地回答说:“不需要。他是残阳想要最后一搏的那个末日余晖,除非他真的变成像初代那般不世出的人物,否则,整个伊洛波的格局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他阻止不了任何潮流。” 说到这里,夏洛特终于笑了起来:“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们要加把劲啊,亲爱的熊先生。最后这一段路,一定要给整个伊洛波一个难忘的谢幕。” 熊先生深鞠一躬,领命而去。 一百二十二 釜底抽薪1 塞恩城主一直保留着使用纸媒的习惯,捧在手里的文字要比从随身机上看起来更加有分量。尤其是现在他的会客厅始终有一位不速之客的情况下。 他一边假装看着当日的报纸,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正在用造价不菲的纯金桥牌做垒高高游戏的理贝尔,嘴里看似不经意地说:“今天玛格丽特还传来消息给我,特意关心你在我这里过得怎么样。” “承蒙令嫒关心,我最近的日子真是相当舒坦!”理贝尔再次在垒高高游戏中失败,高高垒起来的卡牌哗啦啦散落到整个桌子上,听得塞恩城主心中一纠一揪地心疼。 塞恩看着他再次把那些听上去就有些脆弱的卡牌再次摆在一起,无奈地说:“你是过得挺舒坦的,外面的人们可都快疯了。” “我有关注外面的新闻,也没疯啊!我看大家都挺正常的。” 塞恩眼看这个小子对自己的各种旁敲侧击是一概油盐不进,只好把报纸放下,正视着他说道:“所以你是赖上老头子我了?我和你实话实说,你要在我这老老实实当个客卿,我也可以养你一辈子。你的脑子很好,玛格丽特也受过你的照顾,我也不是古板的人。可是你不能这么不清不楚一直在我这赖着啊!” 周培毅闻言放下自己手上的玩具,又是一阵哗啦啦的脆响,回答说:“您的好意我自然是收到了,承蒙您的厚爱。当然您也可以放心,我不是要在您这里躲一辈子。我只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好像刚刚好出现在您手中报纸第三版左下的那一格里面。” 塞恩闻言赶忙翻开自己刚刚放下的报纸,找到理贝尔刚刚提到的部分,报纸上赫然写着:《残暴不仁!不法团体再次突袭边境补给站!》 文章的内容,乃是报道了边境地区不法之地的那批能力者狂徒,在袭击了洛林城,制造了让拉提夏甚至整个伊洛波都震撼的惨案之后,又一次突袭了拉提夏位于各大恒星系边境地区的空间补给站。 塞恩城主戴着上增强现实且矫正视力的特殊眼镜,细细读着文章的内容。周培毅看着他,解释说:“叛逆者,聚集在拉提夏王国边际地带,那些经过了部分改造的无主星球上的恶党奥兰安娜苏及其党羽们,最近一段时间大量接收了来自阿斯特里奥战场的流民与难民,急需生活必须的物资。所以他们袭击了补给站,掠夺了物资,当然,也杀死了很多补给站的驻守。” “你谋划的?”塞恩城主皱起了眉头,“那现在你的保卫局朋友们又要被口诛笔伐了!你可是刚刚牺牲了自己的黑道身份,给他们送上了一份大政绩。” “是的,王国保卫局的老爷们现在焦头烂额。我早就知道这些叛逆者会再次作案,而即便是全力以赴的王国保卫局,想要清剿他们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那些叛逆者有内鬼的帮助?”塞恩不由得挑起了眉毛。 周培毅耸了耸肩:“不一定是内鬼,也可能是一些‘异见人士’,或者其他王国的势力。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没有帮助,他们不可能发展得这么迅速。” “所以你早早把自己的身份挑明?你是不想变成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王国保卫局用来掩盖自己无能的政绩工程,是吗?” 周培毅点头:“如果我不把自己送上去,会有人替我把我自己卖掉的。如果是我自己主动放弃这一切,放弃莱昂内尔家族,我就可以控制好损失的范围,让事态的进展处于我的掌控之下。” “可是现在,他们又缺少了转移焦点的手段。”塞恩把报纸放下,再把眼镜摘下,有些忧愁地开始思考,“他们不会找我吧?” 周培毅轻笑了一声,答道:“他们会衡量一番自己掌握着的那些贵族们的黑料,研究自己到底得罪得起哪一个。或者干脆找媒体报道一些歌舞剧院明星的绯闻故事,让舆论转移焦点。所以这个时候,要么等保卫局的老爷们决定好,用谁给自己的乌纱帽挡一枪,挡住拉提夏人与皇室的怒火。” “如此想来,你应该是有想法了。” 周培毅点点头:“是啊,我给王国保卫局的诸位准备了一份厚礼。或者说,我帮助他们选好了转移焦点的牺牲品。” “你的那位女仆,不,助手,今天就是在准备这件事吗?”塞恩后知后觉地问道。 “她是雷奥费雷思公爵的女儿,托尔梅斯,塞恩领主大人。”周培毅收起了笑容,眼神里有些阴狠,“与我作对的那一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用卑鄙的能力操纵了她的心智,让她在无自觉的时候签订了转让自己继承权利的文书。现在,她已经恢复了理智,要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一切。”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塞恩好心提醒说。 “我当然知道,她背后的不仅是东伊洛波的那些王国,还可能有神教骑士团的势力。拉提夏王室一直放任她,也有原因在于他们也想要平衡国内圣城一家独大的现状。不过,如果神教骑士团也想要放弃她呢?” 与伊什娜的对话,是希望神教骑士团和自己一样,早早断尾求生。圣城的势力在拉提夏依然非常强大,拉特兰圣城就在拉提夏城不远处,甚至可以说是首都附近最大的城市。如果被他们抓到了小辫子,神教骑士团也不能在拉提夏脱身。 理智考虑之后,当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被推向风口浪尖的时候,神教骑士团就一定会开始衡量,衡量沉没成本,衡量新的目标。而理贝尔,就是一个现成的替代方案。 他年轻,身为掮客可以接触到更多人更多利益,更重要的是,他早早与皇族之中的人物结下了友谊。传言中他与伊莎贝尔公主关系不浅。而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多年以来,虽然获得了很多财富与权力,却始终走不到拉提夏的权力中心。 在两人说话的同时,托尔梅斯小姐,托尔梅斯雷奥费雷思,公爵之位的正统继承人,已经准备好了重回拉提夏人视线中心的必要准备。 现在,舞台已经搭建完毕,等待演员登场。 一百二十二 釜底抽薪2 每个月的第二个周末,是拉提夏城的市长德拉艾诺惯常在民众面前亮相的日子。这位拉提夏的边缘皇族,注定会在下一代从瑞嘉皇族的身份跌落,但市长的身份,也足以让他积累足够多的财富与资源。 今天的他,按照日程表的安排,来到了拉提夏最大的影剧院。在这里,拉提夏的歌舞话剧团组织了一场义演,表演的剧目是拉提夏的传说故事。义演的收入,按照官方说法,会作为捐款,帮助拉提夏市民区那些有心求学但家境普通的孩子们。而义演的现场与义演之后的社交聚会,会汇聚不少本地名流,而作为社交中心的德拉艾诺市长,可以说在这场活动中获得了曝光,积累了人脉,既得面子又得里子。 只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 聚光灯亮着,柔和地、专业地打在他脸上。面前的诸位媒体,带着各种全息摄影机,全面、立体地捕捉着这位皇族市长帅气英俊脸庞中的每一个笑容。蜂拥而来的记者,与可能是真心崇拜的市民们人头攒动,期待着获得市长先生的回应。 然后人群像是得到了什么指挥一般被分开,中间让出了一条通道,那些吵闹的、疯狂的、拼命想和拉提夏的名利场产生一点点关系的人们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一样,让德拉艾诺的面前出现了这么一条红地毯的花路。 花路的尽头,没有聚光灯照耀但是所有人目光所聚集的地方,有一位女性。奇怪的是,她穿着了黑色的连衣裙,戴着宽大的帽子,脸上蒙着黑纱,像是刚刚参加了一场葬礼一般。她的身材非常优秀,以至于德拉艾诺第一瞬间以为这又是哪一位祈求用身体获得自己关注的话剧院女明星,直到他听到女人的声音。 “雷奥费雷思公爵遗族,请德拉艾诺市长大人伸冤!” 嘈杂的现场有一瞬间变得如死去的湖水一般寂静,很快,立体投影的摄像机全部对准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神曲跪在地面上的女子。快门声、争吵声此起彼伏,变得比刚刚还要吵闹。 而德拉艾诺也是同样的错愕。雷奥费雷思公爵,那是谁,似乎是一个熟悉的家族。有一个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的特别美丽的中年少妇,好像是这个家族的当代公爵。那是个无论谁看了都会觉醒原始欲望的女人,她和这个年轻的女子又是什么关系。 可惜,并没有多少实践留给德拉艾诺想清楚这些男女关系。女子再次响亮地喊到:“雷奥费雷思公爵遗族,请德拉艾诺市长大人伸冤!” 像是听到了围观人群的疑问,女子下一句呼喊道:“雷奥费雷思公爵遗族,被一外族女子篡夺家族继承。此女子来自东伊洛波的潘诺亚,阴谋害死我的父亲雷奥费雷思公爵,逼迫我签订转让条约,篡夺我的家族,让我的亲族为她作奴!” 女子的话,哪怕只有一两句属实,那也是惊世骇俗的惨案。 德拉艾诺马上意识到了女子现在的所作所为。她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媒体的面前讲这些话,一定会成为第二天报纸的头条新闻。而面对了这一切的自己,身为拉提夏城的市长,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德拉艾诺还在思考着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这一公关灾难,早早把自己从这个混乱的烂摊子中摘出去的同时,他听到了另一个让他感到绝望的声音。 “何人在此造次!来人!把她抓起来!” 德拉艾诺原本还在摇摆的心思马上变得慌乱了起来,他回过头来寻找着谁在这个时候替自己做了这个愚蠢的决定。 这个女人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毫无疑问是尽自己所能在谋求一份关注。而在此时此刻把她逮捕,毫无疑问会将舆论推向更高的高潮!一切对于这个女子的质疑,都会因为这个鲁莽的逮捕变成对拉提夏城市政府的质疑,再变成对他,对拉提夏城市长的质疑。 人都喜欢阴谋论,都喜欢假设一个庞大而阴暗的矛盾,假设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与利益线条,即便现实并非如此,他们也会寻求一切蛛丝马迹作为证明自己阴谋论的“铁证”,这一次逮捕,毫无疑问就是这么一个铁证。 德拉艾诺马上出言阻止:“先等等!” 可是,本来应该是当场最高血统的德拉艾诺的声音是如此无力。王国保卫局的人们像是早早就等在附近,马上倾巢而出将女子包围。德拉艾诺马上意识到,刚刚发生的这一切很像是王国保卫局抓住了救命稻草,当然,代价是自己落水。 好在他还算冷静,大脑飞速运转之下,他连忙走到刚刚女子所在的地方,面对这些沉浸在巨大新闻中,已经从随身机向整个拉提夏传递着惊天大瓜的媒体与市民们面前,朗声高喊道:“大家冷静!大家冷静!刚刚各位王国保卫局的同僚们并不是逮捕这位自称有冤屈的女士!请大家不要误会!王国保卫局的各位,希望可以用这种方式保护她!之后,关于这位女士的详细情况,我们会及时向大家通报。无论她的冤屈是否属实,涉及到的贵族是不是位高权重,我们都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她调查清楚,还大家一个真相!请大家相信我!” 他知道,即便这样声嘶力竭地呼喊,并不会阻止消息从现场传递出去。但是这一番话之后,会让一些摇摆不定已经准备好大做文章的人暂且稳住。而他咬牙切齿地把“王国保卫局”几个字说得特别清楚大声,希望大家能把关注的焦点转移过去。 他的助手来得稍慢,此刻才凑到他的身边。市长先生一边安抚着有些惊魂未定甚至有些意犹未尽的大家,一边用随身机悄悄对助手做出了指示。 “把那个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推出来,她才应该是舆论的中心。找人写她的文章,逼她出来做回应!我不要这个烂摊子烂在我的手里!” 助手很快领命而去,而表演,正式开始。 一百二十二 釜底抽薪3 第二天,所有的传统媒体都不约而同地将这个新闻拜访在了头条。《神秘女子控诉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拉提夏最低调公爵陷入继承风波》等标题与托尔梅斯穿着丧服的巨幅照片与投影一起展示在了全体拉提夏人面前。 当然,在这些新闻出现之前,随身机的各种社交媒体上就已经风闻遍地。在德拉艾诺讲话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托尔梅斯的高清大图和立体投影就已经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的顶流热搜。 无数个问题摆在爱看热闹的众人面前,亟待解答,第一个,谁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 聪明的媒体火速跟进,详细介绍了这位拉提夏爵位体系中,最低调的公爵爵位持有者,拥有无数财富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一位年轻的寡妇。 这位年轻的公爵夫人为数不多参与拉提夏空开活动的影像被曝光,那一副我见犹怜的美貌,哪怕是在照片与立体投影中,也会让人心中一揪。 她这么美,能犯什么错呢?舆论马上迎来一小波反弹,很多人只是看着公爵夫人的脸就不忍心对她有任何责怪。但马上,“蛇蝎美人”的说法甚嚣尘上,正是这样的美貌,才符合很多人对于传闻中这位公爵夫人色诱前代公爵大人、操纵人心的形象预期。 然后,更多内幕被披露。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东伊洛波出身被曝光,一些曾经效劳雷奥费雷思家族的人物站出来为托尔梅斯小姐发声,而一些贵族则急于撇清关系。所有人都像是参与到了这场舆论的盛宴之中。 真相如何?没有人在乎真相,或者说,每个人早就预设了自己想要的真相。他们会选择相信和自己预期相符的内容,努力说服自己铁证如山,然后与观点不同的人相互攻讦,坚定地认为对方不是收了黑钱就是智力障碍。 当然,在舆论场上吵得真热闹的时候,真正应该被关注的人,静静坐在王国保卫局看守所的这一头,微笑着等待来看望她的玛格丽特。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托尔梅斯小姐。”玛格丽特赛斯瓦斯,圣骑士后人的妻子,也是塞恩领主的女儿,以托尔梅斯童年友人的身份来到了这里,拿起话筒,与被收押的托尔梅斯对话。 “您这么说,看来有人能保证我们的对话不被窃听,不被录音,对吗?”托尔梅斯的精神状态很好,在看守下并没有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外面的事情,是按照老爷推算的在进行吗?”托尔梅斯问道。 玛格丽特回答说:“理贝尔先生的推算非常准确,外面的舆论非常吵闹,但是基本上,替你说话的人很多。” “但是我家老爷还说,舆论对我比较不利的时候,才是局势对我最有利的时候。”托尔梅斯的表情里看不出情绪。 “你非常信任他,理贝尔先生。他确实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对于很多事情有着惊人的洞悉。但是,你愿意为他去死吗?” “我不是在送死,玛格丽特夫人。他已经救过我的命一次,我现在的人生是神的恩惠。我听从他的安排,在这个时候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开战,是因为我想要复仇。”托尔梅斯平静地回答说,“如果因为老爷的谋划失败,我没有成功复仇,反而葬身于此,那也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如果你是理贝尔,你会怎么做?”此时此刻的玛格丽特夫人,显然不再是作为理贝尔委托的传话人,而是想要与托尔梅斯对话。 托尔梅斯笑了笑,答道:“我家老爷的行事风格,会在那个女人进入劣势,只差一步陷入最终绝境之前,就与她讲和。平心静气地与她分享生意,仿佛从此冰释前嫌。然后他会逐渐在两人合作的项目中取而代之,最终让那个女人失去她用尽阴谋诡计想要的一切。” “可如果他只进行到讲和这一步呢?那你岂不是会被牺牲掉?” 托尔梅斯摇了摇头:“复仇,公正,两个我都想要。如果我不能复仇,那至少让我为我的家族得到公正。就算我赢不了诉讼,我没办法把那个女人从我父亲的位置上赶下去,我也能让别人种下怀疑的种子。会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会有人保留下真相的火种,如果我什么都得不到,这也够了。” “可是这对你来说公平吗?”玛格丽特忧伤地问道。 托尔梅斯突然释怀地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奢求公平呢,玛格丽特夫人。如果真的有公平存在,我的母亲即便作为贵族,也亲近平民,从不骄奢。她为什么会早死呢?我的父亲,积德行善,低调行事,为什么会被阴谋暗杀,撺掇地位呢?这个世界没有公平的,玛格丽特夫人。” “没有绝对的公平,但也应该努力去追求公平吧?” 托尔梅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头看了看被看守所房顶遮住的天空,说道:“今天好像是个大晴天,我家老爷,还在叨扰您的父亲吗?” 玛格丽特没有纠结于刚刚的话题,只好回答说:“是的,他说他今天就会离开男第四城,来拉提夏城。” “希望明天,后天,未来一周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好天气。不要很热,不要很多风。我家老爷天气不好的时候,出门之前就会很犹豫。希望卡尔德也是好天气。我在卡尔德种了茶树,但我没教好艾达小姐,她只会在好天气照顾茶树。” 说完这些,托尔梅斯才重新看向玛格丽特,问道:“所以我家老爷摆脱您,特意来这里,是想要传递下一步的行动吗?” 玛格丽特从自己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说:“接下来,会有人将他们最大的恶意,最黑暗的揣测全部变成洗不掉的脏水,全都泼在你身上。你的名誉,你父亲的名誉,你的一切尊严,都会被他们无情践踏。你家老爷,理贝尔先生说,如果挺不住,就先从这里出来。” 托尔梅斯保持着微笑:“如果我说我挺得住呢?” 玛格丽特念到:“‘那我会为你毁灭那个女人’,他的原话。” 一百二十二 釜底抽薪4 由于这段时间拉提夏舆论场上的热闹,深居简出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再次来到了拉提夏城真正的中心,聚集了无数名流的社交场。 她的能力自然对这些心怀鬼胎的大贵族们不起作用,能够将前代雷奥费雷思公爵控制也是因为那个男人在能力上毫无建树,又因为丧妻多年内心空虚。所以,在社交场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只有美貌,而美貌,从来不是名利场里稀缺的宝物。 在接受了那些拉提夏贵妇们看上去非常友好的冷嘲热讽后,公爵夫人终于见到了今天社交场的中心,也是她这一次求援的对象,罗娜索恩城城主,菲利普哈迪。 罗娜索恩城是拉提夏屈指可数的大城,罗娜索恩城的城主也不是拉提夏城市长那样毫无实权的吉祥物,哈迪家族掌握着罗娜索恩城的经济全权。作为拉提夏诸多大贵族中少有的既有公爵爵位也有庞大地盘的大人物,哈迪公爵可以说是整个拉提夏除了皇族之外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 “菲尔尼姆。”当哈迪用公爵夫人婚前的名字称呼她时,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菲尔尼姆雷奥费雷思感受到的不是亲近,而是威慑。 这位难得来到拉提夏城的大贵族在这场宴会的别厅单独面见了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他人在中年,却看上去非常年轻,金色的头发与胡须都修剪地极为干练。传说中哈迪家族有一部分阿斯特里奥皇室的血统,而阿斯特里奥人一向棱角分明,面容坚毅,菲利普城主自然也是如此。 当他用浑厚的声音开口讲话时,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菲尔尼姆,你想要对付的这个理贝尔,只是一个小人物。”这位城主兼公爵说道,“而且,他和你现在遇到的麻烦有什么关系呢?”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回答说:“您可能有所不知,这个理贝尔,就是我现在遇到的这一切麻烦的根源。那个诬陷我的女人,就是受他的指示。” “我没有什么‘有所不知’,菲尔尼姆。”城主大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烦躁,“那个自称雷奥费雷思公爵遗族的女人是谁,我很清楚。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死死盯着这么一个理贝尔,一个掮客,一个没有爵位没有家族的卢波贵族,一个只能在其他贵族的庇护下乞食的小人物。你真的认为他是你的对手吗?嗯?” 自知失言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深深呼吸,回复说:“至少现在明面上,我的对手是他。他是那个小野种的精神寄托,只要他有所退缩,对我的指控也会变得不力。” 哈迪则傲慢地回答说:“你对他的评价很高,这不对。他只是一个小人物,我说过很多次了,小人物。如果你找不到支持他的人,那些真正想要至你于死地的人,杀死他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您的意思是?” “如此精细的、大范围的舆论操纵,绝对不是一个掮客能做到的事情。他一定获得了帮助。”哈迪说,“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不多,甚至其中有些人连我都说不出名字。针对这个理贝尔,只能让你将有限的时间完全浪费。你要先想清楚,这个小人物背后是谁。”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陷入了沉默。她如此针对理贝尔,有不能与菲利普哈迪明说的原因在,她不能告知城主大人自己的能力被一个小小的理贝尔克制,而她的能力几乎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这个理贝尔背后到底有什么人?她知道,有些人帮助了他,比如玛格丽特和她的城主父亲,比如拉提夏城和罗娜索恩城甚至是全拉提夏的地下家族,有可能,还有他在卡尔德傍上的那位公主殿下。但是这些人,会和自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吗?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唯一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荒诞,都是真相。 过了许久,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才缓缓说:“您认为,理贝尔背后,可能会和阿尔芒公爵有关系吗?” 阿尔芒公爵是拉提夏的大贵族,也是圣城与拉提夏皇室之间的桥梁,伊莎贝尔公主的庇护者。他支持理贝尔对抗自己,难道是圣城与骑士团在拉提夏的争斗吗? 而哈迪城主显然非常满意这个答案:“他的权势可以影响拉提夏的舆论,也可以影响你与那个‘遗族’的诉讼。”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哈迪城主一向与阿尔芒公爵不合,两人之间的利益冲突由来已久。阿尔芒公爵作为拉提夏城的大贵族代表,一向喜欢居高临下地对哈迪这样的地方贵族颐指气使。这是不是也有一些祸水东引的心思在呢? 于是她装作哀怨的样子,低声说:“那位大人可不是我能招惹得起的。” “如果你能真的触及到了他,从理贝尔的身上,把舆论的焦点转移到阿尔芒的身上,我也不介意给你一些小小的帮助。” 菲利普哈迪并不避讳自己与阿尔芒之间的矛盾,而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也自然接过话来:“那么小女子自当尽力,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援手。” 哈迪城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站起身来,与这位城主行礼、告别。外面的社交场不会等她太久,她还有很多冷嘲热讽要听。 当她走出宴会的别厅,马上要回到社交中,与这些除了斗艳、攀比就毫无价值的贵族太太们重新见面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出现。 “原来您也在这里,还真是巧啊!”这声音,时隔半年多依然如此熟悉而刺耳,“有空聊聊天吗,尊敬的公爵夫人。”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表情僵住了一下,但马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理贝尔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 两个满脸笑容的人,就这么在这个绝对意想不到的时间与地点相遇了。 一百二十二 釜底抽薪5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优雅地转身行礼,但又坚定地与理贝尔保持好距离,脸上的笑容灿烂地像是见到了许久不曾见面的情人。她的嗓音依然那么悦耳,就像是她的美貌一样诱人:“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与您相遇,理贝尔先生。您看上去非常精神,真是太好了。” 这一次见面,周培毅终于算是适应了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过于优越的面容,不会再因为她的美丽而心神不宁。他同样行礼,笑着说:“承蒙您的关心,在下最近确实过得不错,吃得很好喝得很好,睡得也很好。” “这样美好的时间可不多,您一定要好好珍惜。”公爵夫人眯起了眼睛。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美好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相信对您,对我,都是一样的。”周培毅毫不退让,“我们都要珍惜这样可以安眠的好日子。”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品味着理贝尔言语中的各种讽刺,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依然用微笑回应说:“看来您在卡尔德的生意非常顺利。” 周培毅用点头表示自己的生意非常成功:“这一切还是要感谢您在最开始时给我的帮助。没有您的引荐,我怎么可能获得拉提夏这边的诸多便利,也不可能在卡尔德当地获得士普雷市长的赏识。感谢您,尊敬的公爵夫人。” “确实离不开我的帮助,你记得就好。”说这句话的时候,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恨不得将自己的牙咬碎。自己确实小看了这个小子,小看了他的能力,也小看了他的运气。当刺杀失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可能就已经想到了今天这一步,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想到了今天这一幕,这完全是咎由自取的一幕。 “您派来辅助我的助手,托尔梅斯小姐,也是我的好助力。”周培毅挑起眉毛,仔细观察着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表情。 你果然还是提到她了。 公爵夫人尽可能让自己的半永久笑容死死焊在脸上,用营业的笑容应对理贝尔不怀好意的微笑,回答说:“她已经不是从我这里离开时的模样了,看来她在您的身边也获得了不少成长啊!” 而让公爵夫人意想不到的是,理贝尔突然躬身,道歉说:“实在抱歉,托尔梅斯小姐在我这里可能确实有些鬼迷心窍。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居然胆敢控诉您,还自称是雷奥费雷思公爵的继承人。我相信拉提夏的各位大人,一定可以给您一个公道。真相,越辩越明。” “是啊,真相,越辩越明。”这句话公爵夫人不相信,“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周培毅闻言会心一笑:“您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难得。” 公爵夫人忍着自己对眼前年轻人的憎恶,他言语中的讽刺是如此嚣张,而自己三次对他主动出击,全部无功而返。能够靠着直接身体接触控制对方心智的能力,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失效。寄宿在托尔梅斯体内的场能也被消除,甚至托尔梅斯的催眠也被他解除。而最后一次,公爵夫人深以为一定会成功的那次,号称对七等以下能力者必杀的潘诺亚刺客,也没有杀死这个命硬的蟑螂。 现在,他回到了拉提夏,带着公主特使的身份,洗白了自己的黑道背景,策划了针对自己爵位的控诉。他就像是不散的阴魂,死死缠住了自己。 公爵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您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亲爱的理贝尔先生。您的这份幸运,实在是让我羡慕。如果我也可以像您这般,总可以得到贵人的帮助,化险为夷就好了。” 周培毅笑了笑,向前走了半步。而公爵夫人马上戒备地推后半步,两人的动作就像是跳着探戈舞。 周培毅笑着,享受着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不敢与自己有所接触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轻声说:“我也不是每一次都有好运气,公爵夫人。您有所不知,在卡尔德,还有人想要用淬毒的子弹杀死我呢!”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很清楚,理贝尔一定知道自己是幕后主使。但他选择了装糊涂,自己也不能太“聪明”:“那还真是意外!很高兴看到您现在是这么健康!不过,您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呢?” 周培毅眯着眼睛,小声地像是在说一个什么秘密:“有人替我挡住了这枚子弹,感谢那个人,让我有机会对这种淬毒子弹的刺杀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 “那您真的福大命大。”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笑了笑,“是什么人想要至你于死地呢?他们还会再出手吗?” 周培毅收起了笑容,也不再用低沉的语气说话:“他们当然会再出手,我的存在似乎对一些根本性的东西产生了威胁。我呢,一向是个和善的人,我乐于分享,喜欢和大家分享生意带来的成功。如果可以的话,我十分愿意与要杀死我的人讲和。” “这是您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理贝尔先生?” “不,尊敬的夫人,今天不行。”周培毅经过伪装的脸在这一刻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我是个生意人,此时此刻还没有到谈判的最佳时机。我能获得多少利益,取决于对方有多么绝望,或者说,有多少讲和的诚意。” “您认为您现在能把您的对手逼入绝境吗?”公爵夫人的脸同样抽动着。 周培毅笑了起来:“不,我和她的差距非常大,不管我做多少努力,我都只不过是个来自卢波的落魄贵族,这一点从来都不会改变。” “现在有人希望看到更加惨烈的战斗,希望您参与的这场决斗变成一场战争。” “感谢您的提醒,我会记得这是一场决斗的。”周培毅说,“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釜底抽薪。将我的对手一点一点放进一个于她不利的境地,让我们的力量对比越来越平衡。至于我的这些手段能不能真的让我的这位对手进入什么绝境,我不会抱有什么幼稚的幻想。”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同样恢复了笑容:“您是个理智而成熟的人,这很好。我相信现在的境地并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一切也还有回转的余地。不过,在那之前,您可能需要一些诚意。” “感谢您的提醒,亲爱的夫人。” 一百二十三 矛与盾1 周培毅听从了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建议,给出了自己的诚意。 “哇!实在是太慷慨了!理贝尔先生!” 拉特兰圣城的主祭,一向是圣城与拉提夏王国之间友好关系的纽带。那些居住在拉提夏城的贵族们,常常会与他亲近,以此彰显拉提夏与圣城坚不可摧的同盟和自己身为信徒的虔诚。 饶是如此,也鲜少有贵族给出如此大份额的敬献。传闻中理贝尔先生在卡尔德赚了很多很多钱,足以让他从落魄贵族迈入拉提夏豪族的钱,现在看来,传闻非虚啊。 将整个莱昂内尔家族分割、出卖的周培毅,借花献佛,将这一部分资产全部送给了这座就坐落在拉提夏城边的圣城。正是因为他早早将这些资产转移、赠送给圣城,才能安然允许王国保卫局清算莱昂内尔家族的黑道成分。 现在,敬献者获得了大贵族才能得到的礼遇,周培毅见到了拉特兰圣城的其中一位主祭奥尔巴,与他单独会面。 周培毅的视线扫过护卫奥尔巴主祭的圣卫军统领德尔帕因,在拉提夏都颇有名气的鲜花骑士,将自己虔诚、尊敬而纯净的目光投射到老主祭奥尔巴身上,俯身恭敬地说道:“这一切不过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奥尔巴主祭多年与贵族接触,当然不是什么呆板之人。他很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没有什么利益驱使,这位理贝尔先生也不会如此慷慨。 他带领着这位“半个贵族”一起走在拉特兰圣城的花园中,亲切地说:“神不会放弃任何一位信徒,圣城也不会亏待您这样慷慨的敬献者。” 而周培毅则谦卑地推让说:“我是戴罪之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赎罪。为您,为圣城,为神与诸天的信徒做得越多,越能让我的内心得到平静。” 奥尔巴主祭点点头,微笑中更带了几分深意:“您的过去我有所耳闻,彼时彼刻,不同于此时此刻。不过我很好奇,您曾经在雅各布先生座下学习,甚至有传闻说,您是雅各布先生仅存的继承人,您为什么会心向我圣城呢?” “家师不是得到了圣城的邀请,到萨克塔乌波圣城作为特邀学者了吗?”周培毅的笑容中看不出任何的不满,“也许,家师在过去一些时间,用错误的言语表达了一些不正确的观点,但那并不代表现在,也不代表我本人。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识时务者为俊杰,不错,不错。” 奥尔巴主祭赞赏着理贝尔的说法,接着说:“我们拉特兰圣城接受您的慷慨解囊,也愿意为您内心的平静提供一个港湾。但是,理贝尔先生,开诚布公地讲,您希望得到我们什么样的帮助呢?” 周培毅跟着主祭的步伐,从拉特兰的花园走到了拉特兰的藏书阁门口,便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看看圣城的馆藏。当然,是您与圣城诸位认为可以给我公开的部分藏书。” “这当然不是问题,拉特兰圣城的大部分藏书都对所有迷途的羔羊开放,我们希望这些前辈先贤的知识可以指引信徒的道路。”奥尔巴主祭停下了脚步,刚刚好站在了藏书室的门口,“这就足够了么?” 周培毅也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依然那么虔诚、纯真。他说道:“足够了,主祭大人。或许您认为,我的这些敬献是希望得到您的支持,或者说,我是希望以您为跳板,与阿尔芒公爵建立友谊。那您可就误会我了。我的这份敬献,非常纯洁,只是为了我自己内心的平静。” “哦?您的内心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平静呢?”奥尔巴问道。 周培毅答道:“前些天,我见到了一位来自东伊洛波的您的,嗯,同行。作为圣城的信徒,我接受了骑士团麾下的神职人员聆听我的忏悔。这让我心神不宁。” “您所说的,一定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宅邸附近的那间礼拜堂吧。”奥尔巴主祭对于自己地盘范围内的小偷小摸非常清楚。 周培毅笑了笑,接着说:“就在昨天,我在参加一场宴会的时候,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主祭大人。如您所知,我现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产生了一些小冲突。我们之间的矛盾,非常私人。不过呢,我听说有人想要将战争扩大。也许,我是说也许,有人想要用这件事情作为由头,攻击在拉提夏饱负盛名的各位贵族大人,这是我十分不愿意看到的,相信您也一样。” 圣城在拉提夏势大,这并不是一朝一夕的成果。多年来拉提夏王国的贵族们以虔诚自居,用圣城的正统来对抗雷哥兰都的敌人们,已经是一种传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越来越多的拉提夏地方贵族,希望引入神教骑士团的势力来对抗圣城与大贵族千年不变的联合。 圣城深知,拉特兰圣城深知,作为外来者,圣城的存在一直是各大王国卧榻边的威胁。与王国的友好一定不能真正触及到诸位国王的软肋,因此,伊什娜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联合,也是他们有意放纵。 现在,哈迪这样的人希望将理贝尔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冲突扩大,将火势烧到阿尔芒公爵甚至是拉特兰圣城的身上,这当然是圣城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奥尔巴会意地说:“圣城不会因为您的这些个人原因,清算我们从东伊洛波远道而来的同行。圣城与骑士团虽然有着诸多分歧,但我们本质都是神仆,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恨。您的这份格局与虔诚,我看到了。” 周培毅笑着回应说:“对您的宽允,我感激不尽。接下来,我有一些私事,还请您听一听我的小小诉求。” “您但讲无妨。” 两个已经达成共识的人,在拉特兰圣城的藏书馆门口笑着,而在他们身后护卫着的鲜花骑士德尔帕因依旧面无表情,坚定地站在不远处。 一百二十三 矛与盾2 和自己的大部分同僚都不同,还不到三十岁的霍尔滕西亚是一位市民出身的代诉人。作为法律行业从业人员中最基础的一部分,霍尔滕西亚就出生在拉提夏城的市民区,有一对终身老实本分的普通父母,同样普通的兄弟姐妹。 但是霍尔滕西亚与所有这些普通的部分都稍有不同。她自小成绩优异,也非常勤勉。她理解父母微薄的收入并不能供给自己高昂的学费,所以从成年起就一直到处兼职,甚至贷款。她相信,当她读完了法学院的课程,真正成为一位代诉人甚至是辩护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世界也是。 毕业之后的霍尔滕西亚,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同学与同事为什么鲜少有平民,也鲜少有女性。拉提夏的法学界,可以说是贵族社交场的微缩版本,各大诉讼所都依附于拉提夏城的诸位大贵族,吸纳这些贵族麾下效忠的小贵族子弟,所涉及的业务,大多都是贵族对市民的欺压与迫害。 所有不合理的欺凌,被法学界的这些“精英”一顿粉饰,就变成了法律所允许的正常“纠纷”。值得费心的事件就在乎舆论,用盘外招与私下和解消除负面影响。而大部分事件,似乎都不值得费心。 在这个行业里浸润了数年的霍尔滕西亚就这样,感受到自己作为人的部分一点点流逝,自己的所有善意都被磨平棱角。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改变入行时的职业,依然只能作为代诉人,挣着微薄的薪水,在各个诉讼所不愿意接手的案件中寻找边角料。比如,作为托尔梅斯小姐的代诉人。 “霍尔滕西亚小姐?您走神了吗?” 托尔梅斯的声音把霍尔滕西亚从回忆中唤醒。在王国保卫局提供的见面场地里,霍尔滕西亚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声称被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夺走了一切的女人。 和大部分囚犯,或者说被收押的“嫌疑人”,尤其是女性“嫌疑人”相比,眼前的托尔梅斯小姐确实是非常精神。她始终保持着微笑,手里还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红茶。 如此想来,王国保卫局一定给予了她优待,而且,一般的嫌疑人又怎么会值得保卫局专门为她提供场地与自己会面呢? 而她彬彬有礼的态度,与她一定经过教育的言辞,都让霍尔滕西亚开始怀疑,这个女人所说的一切,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性,是真的呢? 不过保持了怀疑的霍尔滕西亚马上将自己的思绪收拾好,她在玻璃的这一边,将一份已经由王国保卫局传递到玻璃另一边的文件整理好,说道:“很抱歉,托尔梅斯小姐,让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 托尔梅斯也把自己面前的这份文件翻开,听着眼前的女性代诉人职业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这一起,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诉托尔梅斯小姐您的,污蔑伪告案,无论从什么角度上讲,我们都处于绝对不利的境地。作为您的代诉人,很抱歉,我必须提醒您,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财力雄厚,他们委托了拉提夏城最负盛名的辩护人,代诉人的团队更是非常,嗯,豪华。他们中任何一位上庭一小时的收入,都比我的年薪高。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不得不告诉您,拉提夏的法律没有写明,但是每一位法官都会遵循,更知名的辩护人代表着更大的权力,也代表着‘公理与正义’。我们没有任何胜诉的希望。” 托尔梅斯笑着听完了霍尔滕西亚专业但很显然有些不满的陈述,轻松地说:“您放心,霍尔滕西亚小姐,这些事情我很清楚。” 这么清楚你还主动送死吗? 霍尔滕西亚叹口气,继续自己的陈述:“所以,出于对您切身利益的考量,我所能提供的方案只有一个,寻求庭外和解。我们可以找拉提夏医学院进行精神状态坚定,证明您在那一天,对着市长先生控诉的那一天精神状态并不稳定。以此为条件,挽回原告失去的名誉,换回您的自由与生命。” “不好意思,霍尔滕西亚小姐。”托尔梅斯翻阅着霍尔滕西亚传进来的报告书,“您一定是个严谨认真的人,文字里没有任何文法的疏忽,报告书也非常详尽,只不过,我不能接受。” “您一定会败诉的,托尔梅斯小姐。而败诉之后,您最好的后果也是在监狱里蹲一辈子!”霍尔滕西亚坚决提醒道。 托尔梅斯又笑了笑,表情依然那么轻松安逸:“我的的确确是雷奥费雷思遗族,上一代雷奥费雷思公爵的独女。那个女人确确实实杀死了我的父亲,篡夺了我家族世代传承的一切。当我站出来控诉她的那一瞬间,我们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霍尔滕西亚当然知道,如果托尔梅斯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她的结局似乎也早已注定。无论是现在外面舆论场上对于这个年轻女人的攻讦,还是此刻自己居然作为被告的代诉人参与这样一场贵族对平民的诉讼,都显示了双方实力的绝对不对等。无论从合法的渠道,还是那些见不得的方法,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都一定会将托尔梅斯置于死地。 “您这是飞蛾赴火啊!”霍尔滕西亚不禁有些悲伤,这是再一次,又一次,她见证了公平与正义在自己的面前被践踏。而这一次的受害者,美丽大方、彬彬有礼,还是个难得的没有趾高气昂的贵族,这更让霍尔滕西亚感到可惜。 而托尔梅斯只是微笑,似乎对所有不公正都有所准备:“我知道,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霍尔滕西亚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她把自己面前的文件收好,低声说:“我们预定一周后开庭。这一周,我会再来与您确定一些具体的辩护内容的。” 托尔梅斯点点头。 结束了对话的霍尔滕西亚马上离开了王国保卫局。而托尔梅斯依然坐在那里,从专门照顾她的保卫局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杯新的红茶,以及一份存放在随身机里的资料。 这位保卫局工作人员说道:“这是一位绅士交给您的,他不希望透露姓名。” 托尔梅斯抚摸着随身机投影出,自己父母在拉特兰圣城举行婚礼的立体影像。那是的母亲如此年轻美貌,就像托尔梅斯在无数影像中见过的一样。而那时的父亲是如此幸福,脸上的笑容如此灿烂,和托尔梅斯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尽管她什么都触及不到,但依然婆娑地移动着手指。 “我知道他是谁,希望他一切顺利。”她小声说。 一百二十三 矛与盾3 第一场庭审,大败而归。 霍尔滕西亚不算漫长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见过这样一边倒的对局。作为被告方,托尔梅斯小姐与她的代诉人霍尔滕西亚对于原告方提出的诸多指控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而所谓的,托尔梅斯小姐对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杀人害命、篡夺爵位的指控,不仅没有证据,也会因为被告的身份、市民与贵族之间的区别,而不被受理。 已经有所预期的后果,没有让霍尔滕西亚感受到多少失望。再次来到拉提夏王国保卫局提供的场地,再次面对自己的委托人,她再次震惊于对方的平静。 “托尔梅斯小姐,您真的不考虑接受庭外和解吗?”霍尔滕西亚问。 玻璃墙那一头的托尔梅斯并没有因为第一场的失礼受到影响,在保卫局内,她只能穿着保卫局被羁押犯人的囚服,但是却非常干净整洁,让霍尔滕西亚感到,即便穿着了囚服,她也依然保留着优雅的气质。 这位素颜就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嫌疑人回答说:“我不考虑庭外和解,很抱歉让您费心了,霍尔滕西亚小姐。” 霍尔滕西亚叹了一口气,说:“我是同情您的遭遇的,托尔梅斯小姐。但我必须实话实说,我们没有任何胜算。如果您期待的是您这次自杀式的控诉能对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有什么舆论影响的话,我也觉得您并不能如愿。” 她看了最近的报纸,也看了一些社交媒体上的言论。在最初,社交舆论上的声音几乎一边倒地进入了阴谋论的讨论之中,对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评价也多数倾向于“红粉骷髅”的论调。 但是第一次庭审之后,报纸上出现了大量的通稿,将托尔梅斯彻底打入了无底的深渊。诬告者,背信弃义的贵族叛徒,沽名钓誉的投机者,在市长先生面前博出位求关注的精神病患者,种种侮辱不一而足。似乎,第二次庭审以及最终审判之后,一切都会盖棺定论,而萦绕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继承谜团,也会最终因为胜诉而迎来阶段性的终结。 托尔梅斯笑了笑:“希望您给我提供的法律帮助,不会影响您未来的职业生涯。如果您觉得坚持不下去,我可以申请取消法律援助的,霍尔滕西亚小姐。” “请不要侮辱我,托尔梅斯小姐。”霍尔滕西亚厌恶地摇摇头,“我不是会因为赢不了的诉讼就选择放弃的人。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是您自己,我的工作是尽可能保证您的合法利益不被损害。” “那就麻烦您费心准备第二次庭审吧,谢谢您的关心。”托尔梅斯在座位上稍稍躬身,表示感谢。 第二次庭审,结果并没有任何改变。 早就被选定好的法官甚至不需要什么特意的偏袒,他只需要按照合法规程进行问询,看着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豪华辩护人们用尖牙利嘴压制着没有证人也没有证物的霍尔滕西亚,就能很快带着陪审团得出一边倒的结论。 而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虽然没有本人出席审判,却非常享受这种胜利的感觉。她申请第三次庭审,也就是最终的审判,要进行直播,让所有人看到她挽回名誉的瞬间。 然后,时间推进,终于来到了最终审判。 霍尔滕西亚早早来到了拉提夏法庭的准备房间,她的代理人被保卫局从羁押之处护送到了这里,带着手脚的镣铐,着准备间的当日报纸。 《共筑未来:伊莎贝尔殿下携手王国保卫局,守护开拓城市》《拉特兰圣城诸位主祭今日确认,将全员出席拉提夏城皇家节日》《卡尔德国王亲笔:感谢一年来拉提夏君民的慷慨解囊》 托尔梅斯笑着看着这些标题,手指从报纸柔和舒服的纸张上滑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这些天真的感谢您的照顾了。” 霍尔滕西亚刚刚把自己整理的资料再次速读了一边,听到这句话,只当是又一次无奈地告别。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同样低声说:“很抱歉,托尔梅斯小姐。” “不不不,您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了。”托尔梅斯明媚的表情让她本就美丽的脸庞更加光彩夺目,“只是,今天开始,我的事情,就会有其他人来代替您费心了。” 霍尔滕西亚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深意,在三声很有节奏的敲门声之后,有人推门进来。 年轻的贵族打扮得一点不像是辩护人或者代诉人,他全身过于昂贵豪华的服装和配饰更像是哪里来的暴发户。这个年轻人身后跟着很多王国保卫局的中层士官,仿佛这个暴发户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霍尔滕西亚小姐,啊这个名字真的很少见,很抱歉通知您,您今日将不作为托尔梅斯小姐的代诉人出席审判。”暴发户张口就是惊人之语,“您的职责将由我代替。当然,如果您实在关心托尔梅斯小姐,您也被允许作为辩护人团的一员旁听。” 在霍尔滕西亚还在错愕着检查暴发户递给自己的法庭文件时,托尔梅斯拖动着不方便移动的身体,从座位上起身,像一位真正的贵族千金一般,行淑女礼。 “您亲自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必胜的把握了。”托尔梅斯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但听得出来她的兴奋,“好久不见了,理贝尔老爷。” “你现在不是我的助手,也没必要叫我老爷,托尔梅斯。”周培毅小声说,“倒也不是有什么必胜的把握,只不过有不输掉的自信。” “您会亲自为我辩护吗?”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是啊,我费心学了两个月的法庭礼仪。雇佣了我所能找到的所有从业人员,当然,还去考了一个资格证。” “考的,不是买的?”托尔梅斯笑了起来。 “买的,买的。拉提夏最方便就是这里,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周培毅耸耸肩,“她今天也会出席。” “她是特意来送我一程的,我听说,听这位霍尔滕西亚小姐说,她想要将我的侮辱罪落实,将我送到暗无天日的堡垒中关押一生。”托尔梅斯回答说。 周培毅低声,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有软肋,也会在最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求生。我是如此,她也是如此。她一定会料到我在今天绝地反击的,梅斯。” “我会支持您的所有判断。”托尔梅斯会意地答道。 一百二十三 矛与盾4 来到最后一场庭审,想要享受胜利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对于此时此刻出现在被告人辩护席的理贝尔早有心理准备。 礼貌地与所有人打过招呼之后,不需要这位公爵夫人多做暗示,原告方的辩护人马上站起身,在庭审的最初开始质疑:“法官大人,我申请核实被告辩护人是否具备参加庭审的资格,以及今日临时更换辩护人的行为是否合规。” 终审的法官与前几场庭审不同,一般是由拉提夏大法院的最高法官团担任。一般而言这是为了名义上的司法公正,实际上,只有皇族才能进入的最高法官团,会成为一切争端中维护拉提夏皇室利益的最后一道屏障。 今天的大法官也是如此。原告方提出质疑后,年迈的老皇族一边检查着自己手里已经没啥意义的文件和庭审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说:“申请驳回,被告方辩护人已经提交了作为辩护人的全部文件资质,且在本场庭审之前七天时间,提前申请增加辩护人,全部符合规程。由此,申请驳回。” 原告席这位出场费按照分钟计算的辩护人马上坐下。这一次质疑,与其说是对于理贝尔的攻击,不如说是一种施压的手段。而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坐在被告席的周培毅却没有像原告方辩护人一样,站起身来说话,而是在自己的座位上整理着自己刚刚更换好的一看就不合身的外套,等待老法官决定庭审开始。 终于,这位老皇族结束了自己的磨洋工,将手中这些其实并没有多么重要的庭审记录放到一边,用清晰洪亮的声音说道:“好,庭审开始。本次庭审为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诉托尔梅斯女士名誉损害罪的第三次庭审,也是最终庭审。本次庭审经双方确认,将在拉提夏媒体直播。本案最终裁定权,交由陪审团与本法官双方。双方皆为拉提夏臣民,受拉提夏皇室保护。愿神的光辉照耀我们每个人。” “愿神的光辉照耀我们!” 在一番听上去就是套话的开场白和仪式结束后,周培毅立刻起身:“法官大人,我申请对我的委托人做贵族血统鉴定。” “反对!血统鉴定与本案没有关系!”原告方辩护人同样起身。 法官抬起眼皮,简单观察了自己身前下发的两个人,没有做思考的停顿了一会后,说:“反对无效,被告方有权证明自己的出身。” 原告辩护人坐下,心中已经有了暗暗的不安。这场诉讼从一开始,就是他非常熟悉的贵族与市民的法庭对垒。但如果对方真的是贵族,虽然也不至于一转攻势,但也会让陪审团原本一边倒的局面产生些许动摇。 很快,法庭早已准备好的证物专家来到中央,用专门的取血器,从托尔梅斯的食指指尖取出一滴血。 拉提夏与伊洛波大部分王国一样,奉行一滴血原则。只要在三到五代之内是贵族,即便失去了爵位与家族的庇护,依然可以被认为是贵族。因为这些人依然有着觉醒能力的潜质,也有着接受基因工程的资格。 很快,证物专家得出结论:托尔梅斯毫无疑问是贵族。 这个还不够,还不能改变局势。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一言不发,紧紧盯着被告席中的理贝尔。 他想干什么?他难道可以在这里证明雷奥费雷思公爵与托尔梅斯的亲缘关系吗?那个男人早就被火化,所有的直系亲属都已经殒命。正是因为他是个天煞孤星,才会被骑士团选作是鸠占鹊巢的那只倒霉鹊。这一切,他不知道吗? 周培毅再次起身:“法官大人!我申请对我的委托人进行大贵族血统鉴定!”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大贵族本就稀少,大部分大贵族要么是皇室远亲从皇族中脱离自立门户的家族,要么是通过军功与政务权势逐级上升。这些人之间会进行频繁的联姻,所以互相之间的亲缘关系非常密切。 然而,从哪里找这么一位愿意作为证人,参与血统鉴定的毫无争议的大贵族呢? 法官马上回答:“同意申请,但请被告方注意,被传唤的被告方证人将作为大贵族进行与被告的亲缘血统关系认定。此人必须是毫无争议的大贵族,如果必要,需要此人自行提供贵族亲缘关系的鉴定报告。” 周培毅脸上看不出笑容,但在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看来,这个狡猾的年轻人的背影都露出了笑意。他说道:“好的,大人。我方申请传唤证人出庭!” 法庭的侧门被打开,像有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穹洒下,折射到了法庭中央。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乐队,没有护卫,但所有在场的人,都在这个瞬间听到了恢弘的音乐,看到了漫天的花雨。 伊莎贝尔公主殿下,拉提夏一位不够强势但足够知名的公主,拉提夏皇室最近一段时间最多见诸报端的人物,在这小小的法庭里出现了。 这位公主刚刚因为在卡尔德王国的优秀外交表现,而被拉提夏皇室嘉奖。又因为她慷慨解囊,帮助洛林城重建的义举,而受到民众爱戴。虽然有好事者会将理贝尔称作这位未婚公主豢养的男宠,以此来诋毁殿下的功绩,但在大部分人看来,她也是拉提夏皇室的未来与象征之一。 今天的伊莎贝尔没有穿漂亮的礼服长裙,而是非常敬重法庭,用大部分传唤证人所会穿着的普通外套与套裙包裹着自己。然而就是这么普通的搭配,依然掩盖不住拉提夏皇室标志性金发,与殿下美貌所带来的无上魅力。 “殿下。”法官作为边缘皇族,当然认识伊莎贝尔,更是非常清楚,这位公主的能力是识别所有谎言与虚伪。 他虽然事先知情,但此时此刻也忍不住眼角有些抽动。作为法官,他继续说:“殿下不需要提交作为大贵族的身份鉴定,您是否愿意作为被告方托尔梅斯女士的证人,进行大贵族亲缘关系鉴定?” 伊莎贝尔点点头,行淑女礼:“是的法官大人,本宫自愿作为托尔梅斯女士的证人,用血与血的纽带,鉴定她的大贵族身份。” 原告席一片死寂,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面如死灰。 所以,皇室才是这个黑道小子的依仗?还是他真如坊间流言一般,当了公主的禁脔?不不不,他不是那种欲望的奴隶,他的克制与谨慎要远比这可怕。他证明不了这个野种是雷奥费雷思公爵的子嗣,哪怕公主在这里,也证明不了。 难道说,那个野种也是皇族? 不断的怀疑,让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她已经开始害怕了。 一百二十三 矛与盾5 皇族的血如此珍贵,哪怕是取证也不可被触碰。 取证人员从伊莎贝尔公主手中接过她一根自行拿下的头发,对头发上的毛囊进行了简单的基因溯源,很快得到了结论。 大法官看着报告,皱起了眉头:“根据报告,被告方与我国的瑞嘉皇族存在亲缘关系,可以基本验证,托尔梅斯小姐出身于大贵族家族。” 不是皇族,只是证明了她是大贵族。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担忧并没有被消除,她还是不知道对面那个老奸巨猾的小子有什么别的谋划。 她的辩护人马上站起身:“我反对,被告的血统与本案依然没有关系!更不能成为证明被告对我委托人的公开污蔑是否属实的现实依据!” 法官看了看他,又看向依然站在证人席的王国正牌公主,说道:“殿下,取证过程已经完成,您可以先行休息了。” 公主行点头礼,美妙的声音让所有观看直播的人都感到如沐春风:“法官大人,本宫想要继续观看庭审过程,不知您是否许可?” 法官此刻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同意。豆大的汗珠已经顺着他的脊背留下,庭审在这位皇族出现的一瞬间就已经变换了意义。一方,是确确实实握有公爵实权的大贵族,一方,则是看上去无根基无地位,却在最终庭审时请来公主站台的普通女性。 现在,这位“普通女性”已经验证了她的血统高贵,这场本该一边倒的“名誉诉讼”,会不会被顺势转变成对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刑事诉讼?那个被告的辩护人,这个今天突然出现的“商人”,带着他崭新的法律从业证书,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呢?法官只能死死盯着他。 等到公主殿下坐到观众席为她预留的位置后,周培毅才站起身,说道:“我同意原告辩护人的申诉,我们现阶段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的委托人在那一晚所说的任何话的任何真实性的证据,所以我的委托人决定,将接受原告对她的名誉损害诉讼。我们认罪。” 这小子在公开挑战拉提夏法院的司法公正!他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法官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理贝尔的目的。所谓证明贵族的血统,证明大贵族的身份,都是表演。他要在直播中,让所有看着这场庭审的人看到,贵族的身份就是应对司法惩戒的护身符,大贵族的身份更是如此。 本来一场贵族对于平民的诉讼,一场一边倒的对弈,在所有人的默认中已经注定的结局,因为被告方经由皇族亲自认定的贵族身份,一下子变得难以抉择起来。 法官只能看向原告席。 原告席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同样陷入了深思。她不理解,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理贝尔几乎带着必胜的姿态,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召唤了皇族作为后盾,气势如此锐不可当。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自己最得势的瞬间直接缴械投降? 这是他所谓的诚意吗?这是他在宣告停战吗?还是他有什么更多的谋划? 犹豫的时间并不多,很快,原告席的辩护人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交换了一下意见,站起身说道:“我们接受被告方的认罪申明,请法官大人判罚!” 法官叹口气,召集了陪审团开始重新商议对于托尔梅斯的定罪。原本,所有人准备好的方案都是十年以上刑期甚至流放,剥夺公民身份。 现在,托尔梅斯的身份是“与皇族存在亲缘关系的大贵族后裔”,考虑到她真的有可能是雷奥费雷思公爵的后代,也考虑到公主殿下就在观众席,他们也只能从轻发落。 “本庭宣判!被告人托尔梅斯,于月初的深夜,在公开活动之中对原告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名誉进行了污蔑,损害了原告方的荣誉,侵害了原告方的利益,且当庭认罪。判处被告托尔梅斯三年监禁,缓期三年执行,并判处一百万标准币罚款!如果无法支付罚款,则必须进行相应水平的社区公共服务!” 托尔梅斯站起身,说了她在参加庭审后的第一句话:“我接受,感谢各位的公正执法,也对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收到的损害深感抱歉。”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诧异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似乎这场看上去非常热闹的事件,就要在这里画上句号?自己最大的软肋,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弱点,就在这么一场儿戏中被掩盖过去了?理贝尔真的只想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吗? 她皱着眉头,继续思考着。回到休息室的她,能听到外面的喧哗。这场庭审本就是闲极无聊的拉提夏人最近最大的乐子,公主的出现更是让关注度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此时此刻,外面聚集的记者,怕是比贵族联姻时还要多,迷恋着八卦的人们在法庭外,只要拍到相关人员的一张照片,就能脑补出几万字的爱恨情仇。躲着吧,躲着吧,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心想。 伊莎贝尔公主殿下理所当然在所有注目的正中心,记者们按照对皇族的礼节,与她保持了五米左右的距离,将法庭正门堵了个水泄不通。没有人会斗胆在这位殿下同意之前提出问题,但只要能拍到公主的全息影像,就能在第二天的新闻里占据不小的版面。 托尔梅斯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位在卡尔德也曾朝夕相处的公主殿下。 “你决定好了么?我真的不能保证成功。” 在回到拉提夏的前一晚,在洛林城外驻扎的时候,周培毅曾经与托尔梅斯有过一次谈话。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那个女人,她得到的不只有你父亲的爵位,梅斯。”彼时的光线很昏暗,周培毅脸上的轮廓也像是什么阴谋家一般晦暗,“在这十几年里,她虽然深居简出,但以这个爵位作为跳板,获得了非常多的权势。最主要的方法,就是像我这样的掮客、商人、小贵族,用她的魅力与能力进行蛊惑,彻底掌握在鼓掌之间。” 周培毅保持了自己的习惯,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她的最初的,也是最坚定的后盾,是神教骑士团的支持。而拉提夏的皇族为了平衡圣城与骑士团之间的关系,也会默认她的存在。除此之外,她在商界牵扯颇深,尤其是拉提夏与东伊洛波诸国的贸易之中,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些,都可能来自她的东伊洛波出身与骑士团背景。” “老爷,您说吧,我应该做什么?” 周培毅毫无隐瞒:“如果想要扳倒她,你的存在,她谋害并掠夺雷奥费雷思公爵的事情并不足够有力,没有无可辩驳的铁证的话,没有任何一个支持着她的势力会放弃她。只要她不被放弃,就算我们证明了你的身份,也改变不了她的地位。” 周培毅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们需要更加强力的,让所有人都无法忽略的罪名。梅斯,你愿意,愿意成为我的棋子吗?” 托尔梅斯不需要犹豫:“我愿意,理贝尔大人。” 一百二十三 矛与盾6 思绪回到法庭前的托尔梅斯,深吸一口气,走近了伊莎贝尔公主殿下。 “殿下!”托尔梅斯分开人群,走到殿下身前,行半跪礼,“十分感谢您能出席,很遗憾,我们选择了认罪。” 伊莎贝尔很有默契地与托尔梅斯保持着社交距离,就像是和她刚认识不久一般,先示意她平身,然后说道:“您不必遗憾,我也不想一位身怀贵族血脉的女士蒙受不白之冤。更何况,您是理贝尔先生的委托人。” 托尔梅斯再次躬身表达感谢,公主殿下又说道:“您已经看过了我们的亲缘关系报告吗?实在没想到,我们居然是远房的姐妹啊!” 托尔梅斯低下头。在今天进行亲缘关系鉴定之前,理贝尔先生就已经对雷奥费雷思公爵的血脉进行了详尽的调查。所以托尔梅斯在今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母亲与公主殿下的母亲来自同一个谱系,都是西斯帕尼奥皇室的后裔。 “实在不敢高攀,殿下。”托尔梅斯谦卑地说道。 两人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如此对话。伊莎贝尔公主殿下一直都有着亲民的好名声,此时此刻更是没有架子,亲切地接受着来看热闹的拉提夏城市民的爱慕。 似乎,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在意今天本该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胜诉的日子。 就像那一晚的卡尔德士普雷,喧哗而安静。 “嘭!” “嘭!嘭!嘭!” 接连四声枪响!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从远处呼啸而来!第一枪,直接打破了安静祥和的气氛,从伊莎贝尔公主的脸颊边划过!子弹带起的罡风,几乎要将公主吹弹可破的皮肤也扯破。 人群在短暂的、如同死亡一般的沉寂之后就进入了疯狂的混乱之中,马上,连续三声枪响传来! “殿下!快趴下!” 托尔梅斯一边大喊着,一边将自己的身体打开把公主殿下护在身体范围内。像是呼应着她的动作,这三发子弹果然有一发击中了托尔梅斯。 后知后觉的法庭护卫过了接近一分钟才集合起来,将有些混乱的人群分批疏散,免得他们在慌不择路中踩踏。而法庭护卫中的核心主力,全部击中到了公主殿下身边,展开场能防御,防备着新的子弹。 伊莎贝尔耳边还回响着子弹破空的轰鸣,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她本来已经有些淡忘的记忆,那一晚的那枚子弹,击穿了她的躯壳,在她身体里留下了一个部件,让她感受到了死亡的绝望。这一次,是不是又是一样? 忍耐着担心与身体的幻痛,伊莎贝尔蹲下身子,躲在保护之下,颤抖着检查着刚刚被子弹击中的托尔梅斯。 果然,那种奇怪的子弹,那种破坏能力者身体的场能毒药,此时此刻正在托尔梅斯身体里作祟。 “理贝尔!理贝尔在哪!把他喊来!”伊莎贝尔强行提振自己的精神,对着围绕着自己的护卫们下达指示,“不要把所有人都放在我身边,分一部分人,去找枪手!我的护卫听好!这不是场能可以防御的子弹,用物理防御!保护好现场!四声枪响,四枚子弹,其他三枚我全都要!给我找到!” 按照殿下的指示,团团将她围住的法庭护卫马上散出去一部分,顺着枪响的方向奔去。而殿下自己的护卫,那些拉提夏皇家卫兵马上聚集起来,用自己的铠甲组成物理防御护盾,护送着殿下与受伤的托尔梅斯进入建筑掩体中。 回到法庭内,所有人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刚刚还在与陪审团、原告辩护人闲聊的理贝尔被法庭护卫找了出来,匆忙赶往殿下身边。 “什么情况!我听到了枪响声。” 理贝尔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伊莎贝尔迟疑了一下,才命令依然围着自己的卫兵放行:“托尔梅斯小姐中枪了,和我一样,那种子弹。” 在她紧紧的注视下,理贝尔的五官像是被团起来的抹布一样被拧作一团。他赶忙俯下身,用自己微弱的场能探查了一番托尔梅斯的伤势,然后低声说:“殿下,我用来治疗您的那种能力是我的秘密,能让您身边的护卫稍稍避让一下吗?” 伊莎贝尔犹豫了片刻,便对护卫们下令,让他们稍稍远离托尔梅斯小姐来警戒。 然后理贝尔这才彻底放松,将自己的双手放在托尔梅斯中弹的部位,很快,托尔梅斯已经完全苍白的脸色就好转了很多。 伊莎贝尔也俯下身,压低自己的声音:“这是你安排的吗?是苦肉计吗?我记得,你说能发射这种子弹的枪手已经被你控制了,他背后的那些贵族和黑道也被你处理了,对吗?” 理贝尔看了看伊莎贝尔,用手指在地面上比划出一行字:“这是托尔梅斯本人希望的,也是唯一的道路。” 伊莎贝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才在地面上写道:“太冒险了。” 理贝尔没有再回话,稳定好托尔梅斯的状态后,才说道:“殿下,托尔梅斯女士的伤势很重,我只能保证子弹的副作用停止,并不能帮助她修复肉体的损害。我们应该尽快送她进医院治疗。” 伊莎贝尔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此时搜寻枪手的护卫已经回来,果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物,只在一间空置民房的屋顶上找到了有人曾在那里击发的痕迹。 伊莎贝尔站起身,回头看了看还蹲在那里的理贝尔,和已经丧失了意识的托尔梅斯,再次下令说:“清扫周围,戒严现场!找到剩下三枚子弹!护送伤者到医院去!法庭里的所有人,都不要让他们离开你们的控制!” 法庭护卫与皇家卫兵马上领命而去,伊莎贝尔没有再看理贝尔,她已经知道了他的下一步谋划,在他告诉自己这是苦肉计的一瞬间,接下来每一步要怎么走,都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而这种谋划,似乎对自己也是最有利的那条路。 哪怕这条路,有可能牺牲掉托尔梅斯小姐的生命。 一百二十四 真相1 “伊什娜!伊什娜在哪?!” 回到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大宅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优雅、美丽、成熟,所有伪装都在此刻消失不见。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被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能力所俘虏,这里只有只会听从她命令的行尸走肉。所以,此时此刻她的一切怒火,都不过是干瘪的发泄,与自言自语无异。 在法庭的休息间中,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已经靠着身边人的描述与自己的探查,经历了公主殿下遭遇刺客的事件。而之后各种各样的风闻更是补充了所有她在现场没有捕捉到的信息。 托尔梅斯像是自我献祭一般,代替伊莎贝尔公主接住了一枚瞄准公主殿下的子弹。 射向公主殿下的子弹,似乎是某种东伊洛波刺客的特制。在子弹复杂的结构中,包含一个可以破坏场能与能力者内脏的特殊构件。 殿下在遭遇袭击的第二瞬间,马上召唤了理贝尔。而理贝尔,似乎有某种办法可以治愈这种特殊子弹带来的破坏。 疑问被解答,但也带来了新的谜团。 那个人,那个看上去只是个落魄贵族的年轻人,不仅可以破解自己的魅惑,还能抵抗必杀的子弹。所以他能从那次刺杀中幸存。 这一次刺杀,也是他的自导自演吗?托尔梅斯,那个野种,也是知道了这一切,才会挡住射向公主殿下的子弹吗? 但是,伊莎贝尔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为什么会如此依赖、信任这个家伙?在卡尔德发生了什么? 不不不,这不是现在最紧要的问题。他用了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刺杀自己的方式,复制了一场刺杀,瞄准的对象是那个公主殿下。如果公主和他是一伙的,如果他们早就有默契,那么,一切都会变成射向自己的子弹。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会成为刺杀拉提夏皇室的第一嫌疑人。 这,似乎不是神教骑士团能帮助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解决的危险。 深知自己已经进入了绝境的女人愤怒地嘶吼着,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神教骑士团的代表伊什娜在这一刻不见踪影,似乎已经回答了很多问题。 “按照您的吩咐,那间礼拜堂的所有人,今天都会进入拉特兰圣城述职。当然,包括您特意提到的那位修女伊什娜。” 阿尔芒公爵是一位看上去非常和蔼的人,一直在民间有着很好的名声。他会在南迪斯的餐厅中像一位普通人一般享受美食珍馐,会慷慨解囊与所有人分享美酒,他不拘一格的装束和他标志性的山羊胡子,都如此让人亲近。 但周培毅不是那种愚蠢的人。 阿尔芒和理贝尔一样,是掮客,是中间人。他负责出面,为更大更强更不可一世的人物解决那些他们不能亲自出手的难题。但至于这位公爵大人到底为拉提夏皇族效劳,为圣城的监察官大人效劳,还是两者都有,就不得而知了。 在南迪斯与这位公爵大人见过一面的周培毅很清楚,这只老狐狸和“理贝尔”一样,是彻彻底底的利益生物。所以他不敢怠慢,谦卑地回答说:“可不敢说‘吩咐’,实在感谢您,感谢拉特兰圣城对我的帮助。” 阿尔芒公爵轻轻点头,他习惯于接受所有人的感谢,也乐于看到他们卑微低头的模样。无论对方是否出于真心,这都是一种对他地位的尊重。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毫不例外。 但阿尔芒公爵并不轻视他。 两人此时此刻,正在拉提夏城的皇族离宫之中。这是前一代拉提夏国王所建立的夏宫,也是当代拉提夏国王最喜欢的居所。大部分时间,拉提夏的王就在这里控制他骄傲的王国。 现在,国王要见他并不算最爱的女儿,这位代表着拉提夏皇室荣耀的公主殿下今日遭遇了刺杀。而阿尔芒和理贝尔,将是王召见的一部分。 阿尔芒公爵看着墙壁,黄金的铭文雕刻成复杂而美丽的花纹,装饰着豪华到无以复加的房间。墙壁的另一侧,伊莎贝尔公主正在面见她的父亲。 公爵轻声说:“我的外甥女,王国的公主伊莎贝尔殿下,有着看破虚妄的能力。所有的谎言,哪怕经过再多的修饰,都会被她一眼看穿。” “伊莎贝尔殿下值得所有人真诚以待。”理贝尔回话说。 这不是阿尔芒想要的回答,他继续说:“这样的能力,很方便,却带来了很多困扰。很多人并不喜欢与这位‘麻烦’的殿下相处,因为客套和礼貌在她眼中都会是令人厌恶的谎言。这个世界的基础,离不开谎言。只有真实的世界,残酷而丑陋。陛下,陛下也并不喜欢伊莎贝尔。” “这不是殿下的错。也不是陛下的错。” “对,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误。”阿尔芒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并不能看出轻松,“我很好奇,你这种人,为什么会得到她的信任。” 周培毅答道:“我从来不对殿下说谎话。” “刺杀皇族是重罪,哪怕是没有成功的刺杀。如果有人,想要用一场刺杀来栽赃,我只能认为那个人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家伙。”阿尔芒的表情并不和善。 “没有人会伪造一场对殿下的刺杀来栽赃,这确实非常愚蠢。”周培毅回答说,“但总会有人愚蠢到,真的把子弹射向殿下。” 阿尔芒眯起眼睛,山羊胡子中的每一根胡须都代表了一种怀疑:“这种人该死。不过,不会有这么巧,刚刚好是你最痛恨的那个人,策划了这么一场刺杀,然后又刚刚好,被你抓住了把柄吧?理贝尔先生?” “子弹射进身体中,破坏内脏的痛苦,只有中弹的人才知道。”理贝尔的表情,在这张经过伪装的脸上,如此难以捉摸,“死亡的绝望,也只有从鬼门关前走过的人才了解。伊莎贝尔殿下,当然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阿尔芒没有再多说什么,再次看向了墙壁,看向了伊莎贝尔殿下,与国王陛下所在的那个房间。 一百二十四 真相2 拉提夏的王看着自己信任的宦官递来的报告。刚刚,皇家侍女在这个房间的隔壁检查过了伊莎贝尔公主的身体,她上一次受到刺杀留下的伤痕,尽管经过非常细致的治疗,依然保留了能力伤痕。 “贝尔,请你原谅朕的谨慎。”这位拉提夏历史上最伟大的国王的曾孙子,无论是着装还是行事风格,都极尽全力地模仿着自己的先祖。哪怕世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伊莎贝尔重新穿戴好了自己的礼服,规整地坐在陛下正面左下首的位置上。会客厅里只有两人,但依然按照严格的礼制安排了座位。 陛下继续说:“朕没有你那样的能力,所以,朕会处处查证。朕也必须提醒你,贝尔,即便你能看穿别人的谎言,也必须事事小心。” 伊莎贝尔在座位上低头行礼,恭敬地对自己的父亲说:“谨遵圣命,父王。” 拉提夏王将手中的报告放下,贴身的宦官马上将文件接过。这位拉提夏王身边的扈从非常多,除去宦官、女仆与神官,还有专属的护卫与书记官。所以,即便是与伊莎贝尔对话的时候,也不像是父女的亲切交谈。 王的语气严肃,语调优雅,遣词造句所用的语法更是古朴而精妙:“贝尔,拉提夏的皇室是太阳的子民,我们沐浴在恒星的光辉之下,是神最忠诚的、最长情的信徒。这代表着,我们拉提夏皇室,要比伊洛波的所有皇族更加高贵,更加珍视我们的生命。为什么,在卡尔德,你没有把遇到刺杀的事报告给朕?” 伊莎贝尔低着头,不与自己的父亲有任何眼神的接触。因为她抬起头,看到父王的脸,就能看得出来他那一句话是谎言。 低着头的伊莎贝尔回答说:“因为彼时儿臣是我国到卡尔德的使者,肩负着两国沟通的重任。那一晚,儿臣刚刚作为拉提夏的正式使者与卡尔德王共同举办了两国外交人员的大宴会。遭遇刺杀,儿臣担心会演变成两国之间的外交危机。” “我国与卡尔德的盟约非常脆弱,朕一直相信,卡尔德王的狼子野心,是伊洛波危机与战争的源头。”拉提夏王的声音听不出语气,也读不出感情,“但是,此时此刻,为了应对雷哥兰都的阴谋,我们必须与之保持友善。你做得好,做得对,我们不能在那种时刻陷入与卡尔德的怀疑猜忌之中。” 说到这里,拉提夏王顿了顿:“但是,这不能成为有人胆敢侵犯皇族权威的理由。朕不能允许,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人,斗胆挑战朕的决心,挑战拉提夏王国的荣誉!贝尔,针对你的刺杀,你已经有头绪了吗?” 伊莎贝尔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理贝尔的谋划,今天的闹剧,甚至之前一个月,从洛林城的重建开始,到之后发生的种种事件,都是为了今日伊莎贝尔面见父王之后的这一次问答。 理贝尔并没有与她提前通气,这都是为了今日袭击发生的时候,这位公主殿下的反应真实。但是当子弹再次袭来,而托尔梅斯小姐在“巧合”中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身前,并且被击中的那一个瞬间,伊莎贝尔就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理贝尔说过,真正蛊惑人心的谎言,并不来自于编造,而是来自于误导。用有限的真实,允许对方自己思考,最终走进自己思维的误区,达到用真实来欺骗的目的,才是真正的谎言。 伊莎贝尔殿下回答说:“父王,儿臣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并不知道这一切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但是,儿臣想来,如果儿臣在彼时彼刻死在卡尔德,真正得利的人,最有可能是凶手。” 拉提夏王马上会意:“雷哥兰都人会获益,但刺杀不是他们的手段。刺杀,更像是东伊洛波人的手段。阿斯特里奥的贵族,一直都和东伊洛波的诸多小国有着过于友好的关系。” “儿臣会关注最近一段时间,秘密进入拉提夏城的东伊洛波人。” 拉提夏王摆了摆手:“不,这是针对你的谋杀,贝尔,让你自己负责调查,对你来说太残忍了。朕会亲自关注。” 说到这里,拉提夏王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那个叫理贝尔的年轻人,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伊莎贝尔诚实地回答说:“之前阿尔芒公爵为父王陛下您办理圣物回收的工作时,这位理贝尔先生曾是赛斯瓦斯家委托的中间人。那个时候,儿臣对他有过一次背景调查。” 拉提夏王还记得那次事件:“对,是这个年轻人提出了用博物馆作为中间媒介,保留了赛斯瓦斯家名义上对于圣物的所有权,也让朕实际上获得了圣物的使用权。确实是个机灵的小伙子。” 伊莎贝尔继续说:“儿臣对他进行了非常系统的背景调查,他来自卢波,本是阿卡瓦乌波上城区的小贵族,因为一次鲁莽的决斗失去了家族的支持,成为了落魄贵族,然后来到了拉提夏城,以‘马丁’为化名,成为了拉提夏研究院学者雅各布的学徒。” 拉提夏王稍稍眯起眼睛:“就是那个被圣城的处刑姬亲自‘邀请’的雅各布,朕对这个人有印象。” 伊莎贝尔点头:“是的父王,是那位思想有些走偏的雅各布先生。那之后,理贝尔先生就作为商人,活跃在拉提夏城。” 说到这里,她稍稍犹豫了一下,才说:“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是理贝尔先生最初的赞助人之一。理贝尔先生作为拉提夏与卡尔德两国之间的贸易商人,离不开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支持。” “但是这两人,似乎有些势同水火。”拉提夏王当然了解自己统治的土地,也关注了期间的风闻轶事,“坊间传闻,你和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是因为争风吃醋,才会有现在的混乱。” 伊莎贝尔正色回答说:“父王,儿臣很清楚,不可用儿戏的心态承担儿臣现在的责任。儿臣是您的女儿,是拉提夏的女儿,是市民的公主。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 拉提夏王对于这个回答非常满意,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一百二十四 真相3 周培毅作为落魄贵族理贝尔与拉提夏王的会面并没有持续很久,严格意义上讲,那位拉提夏的国王所要见的是阿尔芒公爵,理贝尔不过是附带。 只是与陛下打了个照面,简单接受了这位陛下礼节性地问候之后,周培毅在离宫的会客厅半跪了两个小时,听着阿尔芒公爵与拉提夏王没有什么重点的闲聊。尽管他非常努力想要从两位大人物的聊天中听出一些有关局势变化的蛛丝马迹,但实在是无能为力。两人的谈话只有些家长里短的内容。 不过,这也足够了。 拉提夏王不是他的曾祖,不是那种洞悉人心又深谋远虑的传奇王者,但也不愚蠢。在此时此刻召见理贝尔,所释放出的政治信号非常鲜明。而周培毅所需要的,也不过是这种模糊的信号。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也好,落魄贵族理贝尔也好,对于拉提夏王来说都不重要。对于拉提夏而言,这位王者需要的是与卡尔德稳定互信的盟约,需要的是自己聪慧美貌的女儿继续活跃在外交中,需要阿尔芒代替自己与圣城保持超越“友好”又不至于“忠诚”的关系。 所谓现实的真相,不管周培毅做了多少铺垫,不管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拥有多少为她辩护的证据,都只需要概括为:她下命令发射的子弹,确实在卡尔德击中了伊莎贝尔公主殿下,并险些让殿下丧命。 托尔梅斯所受的伤很重,但与伊莎贝尔殿下中弹那一次不同,周培毅这一次更加熟悉这种子弹的工作原理,也更加了解了自己的能力。场能逆流之下,子弹的毒性在周培毅刚刚接触托尔梅斯的瞬间就被消弭不见。 但托尔梅斯依然需要住院,至少要疗养一周的时间。 周培毅来到托尔梅斯的病床前,在这个拉提夏皇室特意吩咐过的、没有人打扰的特殊病房里,看望已经恢复意识的托尔梅斯。 “您已经不需要避嫌了吗,理贝尔先生?” 托尔梅斯的气息依然十分虚弱,声音也很轻。此时距离她中弹已经经过了十个小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只有柔和的月光在城市天穹的增幅下照耀着拉提夏城。再过四个小时,恒星的光芒会从东边出发,重新占据天顶,而炙热与温暖,会像千万年来一样,继续笼罩拉提夏人。 周培毅坐在床边靠窗户的位置,从自己带来的口袋中拿出一枚苹果,在手指尖凝结出场能构造的刀片,缓慢地削皮。 托尔梅斯的问题,他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 托尔梅斯想笑,却因为中弹的伤口不敢做什么大动作:“您总是有这种奇怪的谚语,苹果只是苹果啊。” “苹果只是苹果。”周培毅倒也没有反驳。 托尔梅斯微笑着:“但终归是对身体有好处的。” “是啊。”周培毅对于削苹果很熟练,但现在手里的这种新工具却并不算顺手,“你今天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托尔梅斯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了周培毅话语中的暗示。她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脸上的肌肉全部绷紧,让她的表情管理几近崩溃。她在忍耐,忍耐着想要哭出声的冲动。 周培毅削好了第一个苹果,把它切成刚刚好一口吞入的大小,放到医院提供的水晶托盘中,在每一块上都插上一根牙签,才继续说:“没有那么完美,但我们终归是做到了,托尔梅斯小姐。” 托尔梅斯已经从最初的激动中恢复了些许平静,她把托盘放到两人中间,示意理贝尔与自己一起分享苹果,然后问道:“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您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我只不过是在公众面前出了一次洋相,然后代替殿下吃了一发子弹,真的就能扳倒那个女人吗?” 周培毅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动苹果:“我会解释很久,你不需要休息吗? “现在是不需要的,理贝尔大人。” 周培毅便开始了解释:“梅斯,这个世界最大的恶意,从来都不是憎恶,也不是仇恨。这个世界最大的恶意,是怀疑。” 他终于可以把自己的复杂谋划全盘托出,但却没有多少自豪与兴奋,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怀疑是最深刻的恶意,因为怀疑,所以所有污浊的可能性都存在,所有肮脏的污蔑都可能变成真实的指控,一个人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被否定,善意会被曲解,言语会被误导,感情也会扭曲。我的计划,全部都是为了埋下怀疑的种子,然后一点点让它生根发芽。 “最初,那个女人,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对我的戒备,是因为她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想要对我使用能力,我不知道她是魅惑还是催眠,但那对我没有效果。甚至有可能,我的场能会破坏她的伪装。” 托尔梅斯点点头:“我记得,她那个时候发了很大的脾气。” 周培毅继续解释说:“她是个大事谨慎小心,但小事大胆放肆的人,就像是大事的决策会被人钳制一般。当她发现我可以不被她魅惑之后,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了她的威胁,所以她非常大胆地派你来我身边,一边监视我,一边寻找机会再次魅惑我,催眠我的意识。” “但是您救了我。” “我消除了她的能力,这很不容易,梅斯。”周培毅又叹了一口气,“我是个发育正常的男人,而你是个十分有魅力的女性。她的计划非常阴险,如果我没有足够的戒备,说不定我真的会中招。” 托尔梅斯没有血色的脸上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丝丝霞红:“可您还是救了我。” “从那之后,在那个女人心里,我就是足以摧毁她一切的威胁了。”周培毅没有注意托尔梅斯的表情,“所以她派人来刺杀我。” “殿下替您挡了一发子弹,这几乎杀死了她。” 哪怕是回想起那一晚,周培毅的表情也还会变得冰冷而愤怒:“是的,这是我至今为止遭遇的最大的绝望。好在她没事,好在我找到了办法救她。但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派遣的杀手,用子弹在卡尔德街头击中了伊莎贝尔公主殿下,这一事实,这一个真相,也变成了我们最强大的底牌。” 托尔梅斯点头,然后听周培毅继续解释道:“之后所有的安排,都是围绕这一点。这是我们最强的矛,最深的指控,要比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一切地位都来自于可耻的掠夺更加重要!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把我们自己从刺杀中摘出去,让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然后,摧毁她的一切屏障。” 一百二十四 真相4 周培毅的声音平淡,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从愤怒中恢复:“洛林城的袭击,是一个机会。我得到了回到拉提夏的机会,也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掩护。那些我在东伊洛波找到的,刺客的同党,被我伪装成了阿斯特里奥的难民,从东伊洛波出发,抵达叛逆者的领地,再让伪造出他们潜入拉提夏城的假象。我之前吸纳过一些伪造现场的专家,那些尸体和证据,经过他们的双手,都可以变成铁证。 “为了掩护这些行动,我必须制造出几次足够大的事端。一次,是我的自首。我放弃了作为莱昂内尔家族控制者的身份,给了正在漩涡中的拉提夏王国保卫局一个分散注意力的新闻。我得到了王国保卫局的承诺,他们只会毁灭莱昂内尔家表面上的事业,但不会触及到那些我已经用一年时间分割、洗白的正规企业。” 托尔梅斯到这里为止都很了解:“您的这一切动作,都让王国保卫局有了规避职责的政绩,也让他们忙碌了起来。” “是的,他们清剿了拉提夏城地下市场里的难民、流民和不法之徒,也给了这些人离开拉提夏,到叛逆者所在的领地的理由。”周培毅继续说,“这些人会增强叛逆者的势力,但也带来了叛逆者的资源危机,他们不得不发动下一次袭击。这个时候的任何动作,都会被拉提夏人拿着放大镜观察,成为攻击保卫局工作不力的证据。” “您就是在这个时间,制造了刺客来到拉提夏的假象吗?”托尔梅斯问。 “是啊,那些‘刺客’其实不过是东伊洛波的黑道,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曾经驱使过的那些。虽然我杀掉了他们的领头人,杀死了她与他们之间的中间人,但我制造了这些人失踪的假象。”周培毅答道,“然后,这些‘尸体’经过叛逆者的地盘,在混乱中进入了拉提夏城,潜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只不过,这个时候我在南迪斯,莱昂内尔家族的地下市场已经毁灭,这一切可和我没什么关系。” 托尔梅斯继续问:“我在市长先生面前的亮相呢?那是您为了让怀疑生根发芽所做出的的谋划吗?” 周培毅点头:“是啊,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认为,她鸠占鹊巢的行为是她最大的把柄,也认为对此的指控是我们最大的底牌。当我们对此出击的时候,她一定会为了自保,全力反击我们的指控。” “但,这只是您的障眼法,对吗?” 周培毅笑了笑,对托尔梅斯跟上了自己的谋划感到开心:“是啊,这不过是我们的障眼法。我想要这次指控,成为压倒骆驼的其中一根稻草。我希望那个女人因为这次指控,而去寻求帮助,去调动那些她只有在危急关头才会想起来的资源。然后,我就可以精准分化那些人,让他们重新开始评估,如果之后发生了更大的危机,当拉提夏的所有人都对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这个人,产生了怀疑,产生了负面的猜测,他们是否还要牺牲自己的名声与资源,来保护这个定时炸弹呢?掠夺一个低调的公爵,不足以让神教骑士团、大贵族放弃她,但刺杀拉提夏的皇族,可以。” 托尔梅斯也笑了起来,她终于明白了周培毅这段时间东奔西走的原因:“所以您这一个月以来,在我因为那次指控被保卫局控制的时间里,一定是在忙着这些事情对吧?” “是啊。”周培毅放下了手里的苹果,“神教骑士团是她最大的依仗,但他们的支持反而最脆弱。因为骑士团在拉提夏的存在,一直处于几方默认的微妙默契之下。支持一位公爵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希望能够维持在西伊洛波的影响力,谁是他们的代行人,并不重要。更何况,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好。所以,我提供了一个备选项,我自己。” “但是那样,您会与圣城为敌吗?”托尔梅斯不无担心地问。 “所以之后我拜访了圣城拉特兰,提供了一些捐献,并且申明,我的导师雅各布并不代表我的立场。”周培毅答道,“拉特兰圣城的大人们很聪明,他们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决不能对骑士团在拉提夏的存在赶尽杀绝。否则,他们就会成为拉提夏王室眼中的威胁,而不是伙伴。得到了他们的默许之后,神教骑士团也没有了再支持那个女人的理由。” “最后就是贵族和保卫局了。” 周培毅轻轻舒了一口气:“是啊,保卫局最棘手,我与他们的交易并不能让他们的调查彻底偏向于我。这个时候,伊莎贝尔公主的存在就会让他们立场改变。对于保卫局而言,民众的批评,叛逆者的入侵,都是疥癣之疾,不致命。但是针对皇族的刺杀不是,他们为了让伊莎贝尔殿下满意,对于事件的调查一定会偏向我们希望的方向。” “那贵族呢?”托尔梅斯问。 “贵族最简单,他们只在乎钱、权与名誉。”周培毅轻蔑一笑,“他们内斗的兴趣更大,那个罗娜索恩城的哈迪,甚至想要将火烧到阿尔芒的身上。贵族之上的那一位,才是我们这一切行动的重点。拉提夏王的倾向,最重要。” “他是伊莎贝尔殿下的父亲,但,好像和殿下并不亲近。” “任何王者,都喜欢能够理解自己的臣下,而不是看透自己心思的臣下。”周培毅叹口气,“伊莎贝尔看穿人的心思,这对拉提夏王来说非常冒犯。所以他会避免与她见面。除非,这位公主做出了让他非常满意的实绩,在所有让他不满的愚蠢部下中,成为了那个为国王分忧的人。” 《共筑未来:伊莎贝尔殿下携手王国保卫局,守护开拓城市》《拉特兰圣城诸位主祭今日确认,将全员出席拉提夏城皇家节日》《卡尔德国王亲笔:感谢一年来拉提夏君民的慷慨解囊》 托尔梅斯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新闻标题们。拉提夏王与伊莎贝尔殿下,圣城与骑士团,贵族与保卫局,所有势力都像是抽丝剥茧一般,被理贝尔悄悄改变了倾向。最终,等待着那个女人的结局,似乎也已经注定。 最后,周培毅宣判:“之后,保卫局的调查会揭示出一些来自东伊洛波的刺客策划了这场刺杀,卡尔德的刺杀也会因此浮出水面。想要杀死外交大使、陛下爱女伊莎贝尔殿下的,是来自阿斯特里奥的刺客,是敌国的间谍。这些指控,会带来对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彻底调查,那个时候,你的冤屈也会重回大家的视野。我们认罪了名誉侵害,但也在直播中证明了你的大贵族血统,你的爵位,会在处刑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后,回到你的身边。” 托尔梅斯抬起头,眼泪已经再也无法抑制。她瘦弱的身体,在受伤之后疼痛的躯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她用自己照料花园的手,紧紧握住理贝尔的双手,像是仰望自己的信仰,低声为这个男人祈愿祝福:“理贝尔先生,老爷,感谢您,感谢您为我做的这一切。我的余生,都会为您的幸福祈祷。” 周培毅看着她无法冷静下来的表情,看着她终于达成夙愿的脸,悲伤与激动同时袭来,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回应。只能同样低声地,回答说:“我还做得不够,不够的。” 一百二十四 真相5 托尔梅斯的伤还需要静养,这里没有雅各布的治疗舱,无法代替场能帮助人修补身体的损伤。周培毅很快离开了医院,回到了他现在下榻的地方。 没有回到理贝尔在拉提夏城贵族区的宅邸,没有回到安居了许久的雅各布宅,周培毅回到的地方,是克洛莱昂内尔在市民区的房子。 这栋房子有一个不算小的院子,小小的花园很久没有打理,格栅间爬满了常青藤,原本精心栽培的来自卢波的花卉也已经长成了野草。 本属于克洛的房间被保留,而他的书房与会客厅,现在是周培毅在夜晚的安居之所。周培毅走上木质楼梯,然后停下了脚步。 房子里有人。 像是对此早有预料一般,他只停顿了一小会,便继续向前。脚步踏在木地板上,松动的地板会发出嘎吱的异响。如果有人在此埋伏,那她,一定可以在黑暗中准确找到周培毅的位置吧? 但周培毅很清楚,那人并不是来杀死自己的。 周培毅打开书房的门,在月光暗淡的照耀之中,属于克洛莱昂内尔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着薄纱的女人。 “很抱歉,这里没有电,也没有灯。”周培毅把自己的外套放到一边的沙发上,从克洛的酒柜中拿出一瓶拆封的小麦烈酒,然后凭空变幻出两盏琉璃杯,空杯子递到书桌前,烈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访客的脸背着月光,但周培毅已经知道她是谁。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或者说扮演着她的那个人,从书桌上拿起了杯子,微笑着说:“您早知道我会在这里等待吗?” 周培毅也给她的杯子里倒上酒,然后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或者说,我应该换一个什么别的称呼?” 女人把玩着波光流转的琉璃杯,在月光下欣赏着澄黄色美酒色泽,声音如同夜莺一般悦耳,语调危险而优雅:“您可以像我的朋友们一样,叫我,埃莉诺。” “埃莉诺,女士,夫人,还是小姐?” 扮演过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埃莉诺笑了笑,为眼前这个年轻人过分的聪明露出了笑颜:“随您的喜好,理贝尔先生,您是胜利者,您有决定一切的权力。” “我可没有赢,你也没有输,埃莉诺夫人。”周培毅摇了摇头,轻轻品了一口克洛生前珍爱的收藏,“这不也是你的目的吗?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身份里脱身?” 埃莉诺在座位上装作行提裙礼的模样:“理贝尔先生,您真的太聪明了,这让我爱慕,也让我担忧。可以说说看,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脸上完全没有胜利者应该有的神采。他放下酒杯,因为杯中液体的味道他并不喜欢,此时此刻,也并不适合这种酒酿。然后他回答说:“第一次与我见面的,应该是您本人。之后在卡尔德,与我视频对话的,也是您本人。但之后,我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接触,就再也没有感受到您从骨髓中穿透出的魅力,所带给我的压迫感。” “听上去是对我的恭维,感谢您,理贝尔先生。”埃莉诺浅笑了一声,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像是为她完美无缺的五官打上了柔光,“我确实在第一次与您接触之后,就准备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替身,让她代替我,成为‘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那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和我很像,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身形,甚至骨骼都很相似。伪造她的场能,花了我不少功夫。” “可惜这个女孩,要代替您去死了。” 埃莉诺摇摇头:“不不不,她非常乐意,死亡并不会切断她生命的延续,她会作为我的一部分,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说到这里,埃莉诺顿了顿,然后说:“由于您完美的布局,很快,保卫局的草包们就会找到东伊洛波的刺客,和您精心准备的那些证据。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是东伊洛波来的间谍,也是刺杀拉提夏皇族的罪魁祸首。这样一个罪孽深重又过分美丽的女人,为了保护自己最后的尊严,会留下一纸遗书,在自己的房间用纱帐自尽。不是一个逻辑通畅的结局吗?” “如此一来,您也摆脱了神教骑士团的桎梏,摆脱了所有控制您的枷锁,对吗?” 埃莉诺笑着,就仿佛今天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您给了我很多灵感,理贝尔先生。从遇到您的第一个瞬间,我就知道,拉提夏不再是我的容身之所。像您这样的人物,如果不能成为我的男人,就会变成杀死我的刀。” “您也没有用魅惑的能力魅惑那些大贵族,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和平相处呢?”周培毅试探着问。 埃莉诺摇着头,从椅子上起身。她穿了薄纱,也只穿了薄纱,夜晚慵懒而清冽的月光让她此时此刻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甜美的那一颗樱桃,被摆放在了周培毅唾手可得的位置。 这个直到现在也没有放弃展示自己魅力的女人说:“理贝尔先生,您很聪明,却完全不懂。像您这样的人,是小女子不可触碰的。您应该把心思放到自己身上。” “你对我的能力有什么了解吗?还是说,你对我的身份有了解?” 周培毅的声音很低,眼前的人有些捉摸不透,这让他本就过分谨慎的性格一直在报警。而埃莉诺却依然发出着银铃一样清脆的笑声,回答说:“我知道您用来见人的这张脸,不是您真实的脸。但小女子也不想过分窥视您的秘密。”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书桌前。这过分美丽的胴体,美妙的曲线一览无余,而薄纱增添的少许神秘与模糊,更让这种魅惑挠人心肺。她的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舞蹈,如同从天而降的精灵,轻盈地站到了周培毅面前,毫无避讳地展示。 她真的,除了薄纱,什么都没穿。 周培毅摇了摇头:“你知道,这对我没用。” 埃莉诺嘟起嘴:“我当然知道,魅惑对您没有效果,催眠也不起作用。您的定力非常好,理智一直占有上风。不过,小女子只不过是给您一些奖励而已。” 她抬起手,更换着姿势,像是熟练的模特:“通常而言,遇到一位值得我停留的男人,我会更加热情。不过我不能接触您,您的皮肤,您的场能,对我来说都是剧毒。所以,给您这一丁点福利,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哦!” 周培毅看着她那张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完全不同的脸,想到了什么:“你是西斯帕尼奥人吗?” 埃莉诺愣了一下,声音的温度也下降了很多:“我没有多探知您的秘密,希望您也对我保留一些距离,这对我们都好。” 一百二十四 真相6 周培毅点点头。有些事情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线索,便不需要进行再多的试探。而埃莉诺也并不是能被他在此时此刻彻底击溃的人,没有必要穷追不舍。 他站起身,将手里几乎没有动过的酒杯放下,站起身,稍稍走近了埃莉诺,说道:“希望今天这一面,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凑近一些,便不需要看着埃莉诺故意展示的诱惑,不需要强行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埃莉诺很聪明,或者说,非常了解人性。对于周培毅这种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而言,这种小福利多数时候会让他们产生妇人之仁,而周培毅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铁石心肠。 埃莉诺浅笑着,抬起披着薄纱的手,从周培毅脸颊的边缘轻轻划过:“有人和你讲过吗?您用来伪装的这张脸,并不算是一张吸引人的脸。” 她不能与周培毅有皮肤上的接触,但这样的撩拨也足够让普通人魂牵梦萦。 而周培毅却是笑了一下,从自己的下颌,像是揭开一张画皮一般,稍稍揭开了一点自己的光学伪装。只要再动一下,多动一点,他原本的脸,这张来自遥远世界的脸就会暴露在埃莉诺面前。 “你想看看吗?”周培毅带着挑衅的语气问。 埃莉诺叹了一口气:“您真的,是我的克星啊。我很感兴趣,您这张面具下的真实面孔,我真的很感兴趣。但是当您像这样,挑衅一般,虚张声势一般,撩拨我,我却不敢赌。” “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埃莉诺摇摇头:“承蒙您的好意。您没有对我赶尽杀绝,我也不会多窥探您的秘密。我相信,如果我真的看了您原本的面目,带给我的绝不是幸运。” 周培毅耸耸肩:“您很谨慎,不愧是在伊洛波的世道求生了如此之久的人物。果然,您对于我的挑衅,也是一次完美的自毁。” “话不要说太透,亲爱的理贝尔先生。”埃莉诺把手放下,浅笑了一声,“让我们就在这种默契中告别吧。”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周培毅低声说。 埃莉诺却摇了摇头:“缘分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呢?也许十年,也许五十年,也许下个周末,我们总会再见的,理贝尔先生。我相信您向上攀登的道路不会断绝,而我总会在某一个时间,与您再次相遇。” 说到这里,埃莉诺从自己胸前,不知道哪里的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那是只要接触随身机,就能读出联系方式、时间、地点等信息的特殊名片。埃莉诺小心翼翼地保证自己不会碰到周培毅,把名片放进周培毅上衣的口袋中。 “如果您在我们再次相遇之前,突然思念起了小女子。” 周培毅点点头,然后让开身位,将书房的出口让出来。 埃莉诺提起薄纱裙子,俯身行礼,然后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留在房间里周培毅,再次长长叹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那我该怎么和托尔梅斯解释呢?” 未来一周的拉提夏城非常平静。 虽然舆论场上很是热闹,所有人都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最近的大新闻,譬如那位饱受爱戴的、亲民的公主殿下伊莎贝尔与她遭遇的刺杀,譬如这场阴谋很有可能涉及到了一些拉提夏城的大贵族,而在刺杀中舍身保护殿下的托尔梅斯小姐确实被人篡夺了家族爵位。 风言风语并不会影响大人物们的判断。而“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在民众们并不了解的角落,选择了自戕。这无疑,也为大人物们省去了不少麻烦。 没有通知民众,也不需要告知他们。雷奥费雷思公爵之位将由托尔梅斯继承,。大贵族们早早将那个女人所拥有的财富与权力分割干净,这也是他们愿意把公爵之位交出来的条件之一。 理贝尔站在雷奥费雷思公爵宅邸数百米外的地方,看着这已经是平地的一片草甸,在毛毛细雨中散发出泥土的清香,仿佛这里一周之前从来不存在一座历史悠久、配置齐全的礼拜堂。 在无人关注到的时候,这座礼拜堂已经被夷为平地。礼拜堂不远处的宅邸,也已经被清空。曾经被那个女人魅惑、催眠的家仆已经被一一“处理”,这附近居住生活的所有人也被悉数流放。但这一切的工作都悄无声息。 周培毅有些感慨,看着面前的人,轻轻俯下身子。 在他对面,有一把金色的伞,由一位站在微微细雨中的女仆撑起。女仆是能力者,是贵族,细雨并不会落在她身上,但有时候,谁能留在伞下,也是事关荣誉的问题。此时此刻,伞下的,是伊莎贝尔公主殿下。 殿下踩在女仆为她铺好的地毯上,早早在此等待着周培毅。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留下的一切,本该由你来接手。至少我是这么强烈请求的。”殿下轻声说,“作为公爵,这座宅邸居然就是托尔梅斯小姐能得到的,最大的遗产。” 周培毅在细雨中,与公主殿下保持了社交距离。他低着头,没有在女仆面前直视殿下的容颜,回答说:“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太多,这已经算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伊莎贝尔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托尔梅斯小姐回到了她的祖宅中,大贵族们都愿意承认她的合法继承地位。您在拉特兰圣城找到的婚姻文书,也算是继承的铁证。但是您,理贝尔先生,在您做出了这么多工作之后,好像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这不公平。” “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殿下。”周培毅笑了笑,“能安然活在陛下的光辉之下,就是对在下最大的恩赐。” 更何况,托尔梅斯能够继承公爵的位置,能够回到拉提夏人的视野中,能够以大贵族的身份重回拉提夏的权力漩涡之中,已经是周培毅所想要得到的一切。如果因为与那个女人的争斗,让大贵族防备自己,那便得不偿失了。 只要拉提夏王,那位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存亡的陛下没有因此“特别关照”一个落魄贵族理贝尔,就好。 像是洞悉了他的心思,伊莎贝尔轻声说:“父王,后来也提到过你。阿尔芒公爵对你的评价很高,父王还记着。”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阿尔芒公爵不要夸奖我。”周培毅苦笑了一声,“我应该出去躲躲了。” 一百二十四 真相7 伊莎贝尔殿下只是来这里与周培毅见个面,或者说,她是特意来提醒拉提夏有不少人已经盯上了这个年轻的掮客。名义上,她是来看看宅邸的新主人,重新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的托尔梅斯。与这位护驾有功的新公爵见过面之后,她在原本是礼拜堂的泥地里特意等待着理贝尔先生。 对于周培毅看似是玩笑的这句话,伊莎贝尔露出了担忧的神情。有女仆在这里,她只能保持克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离开拉提夏,找个清净的地方,暂时远离这些风云,我认为也是个好选择。” “洛林城的重建还没有完成。” “您推荐的弗兰克先生,虽然只是一名市民,但是踏实肯干,尽心尽力。相信他可以完成您交代给他的工作。” 周培毅愣了一下,察觉到了伊莎贝尔坚定立场背后对自己的担心。他踏了一脚泥地,感慨道:“毕竟我是卢波人,不是拉提夏人。” “是的,您是卢波人。”伊莎贝尔无奈地说,“在这里,是不是一位出生在拉提夏的拉提夏人,对很多人来说非常重要。” 周培毅点点头,把自己弄起来的泥土踩实。他瞄了一眼伊莎贝尔背后的女仆,极为大胆而挑衅地问:“这位女仆小姐,是监视您的吗?” 伊莎贝尔笑了起来,就像是她在卡尔德与理贝尔私下见面时一样毫不在意淑女的形象,笑得非常开心。等到她停下,才回答说:“赫娜的母亲是我的乳母,也是我母亲家族的旁系。我信任她就像信任您一样。” 周培毅再看了一眼女仆小姐,这位很明显是强大能力者的女仆一直沉默不语地跟随在伊莎贝尔身边,南迪斯时自己就见过她一面。她今天依然穿着着非常朴素的女仆装,脸部罩着暗色的面纱。 “为什么赫娜小姐,没有陪您到卡尔德去呢?”周培毅轻声问。 “赫娜小姐是拉提夏宫廷女仆,每年有一段时间是拉提夏皇室给宫廷工作人员轮岗休息的时间。我去卡尔德的时候,刚刚好是......”解释到一半,伊莎贝尔的语速越来越慢,直到完全沉默。 然后她皱着眉头,咬紧了自己的唇角,低声道:“前代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真的只想杀你吗?” 周培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希望赫娜小姐一直陪伴您,殿下。拉提夏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安静祥和。” 像是希望伊莎贝尔安心一般,他又补充说:“但我可以保证,我找到的那位枪手,只接到了刺杀我的任务。” 看伊莎贝尔公主若有所思的表情,相信她脑海中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她出身不高,但却有着强大而方便的能力,有着聪慧的头脑和过人的魅力。她一直没有成婚,可能也是拉提夏王不希望这样的人物变成贵族甚至其他王国的助力。 而拉提夏内部,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也许,也许会有人怀疑,拉提夏王一直留伊莎贝尔公主在身边,让她参与外交大事,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是不是在培养自己的继承人?这样危险的想法,只要出现矛头,那么斗争的种子就被埋下,阴谋也会在阴暗的角落中不断成长。 阿斯特里奥人不希望看到卡尔德与拉提夏结盟,神教骑士团不希望看到卡尔德继续高歌猛进,同样的,拉提夏内部也有很多人不希望伊莎贝尔继续出风头。 伊莎贝尔皱着眉头,许久之后,才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注意的,感谢您的提醒,理贝尔先生。” 伊莎贝尔很聪明,周培毅不会多担心她,便问道:“话说回来,伊洛波这么大,您认为哪里是我散心的好地方?” 伊莎贝尔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与自己避开眼神交汇的年轻人。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便是暗示,他依然可以作为公主殿下的助力。 伊莎贝尔不由得微笑了起来,答道:“卡尔德现在不适合你,那里的人对你太熟悉了。往西走,雷哥兰都是我国的敌人,我不希望您到那里去。” 我和敌人的联系可比您想象中紧密。周培毅心想。 伊莎贝尔继续说:“西斯帕尼奥现在并不太平,也不是您的好去处。理贝尔先生,我建议,如果您想要躲躲清闲,可以去卡里斯马看看。” “卡里斯马会是拉提夏的敌国吗?”周培毅问。 伊莎贝尔笑着回答说:“卡尔德战场发生的事情太遥远了,并不能代表两国皇室的态度。卡里斯马国内对于卡尔德的侵蚀非常警惕,但也不得不吸收一些来自西伊洛波的文化与科技。对我们拉提夏而言,卡里斯马是个值得争取的朋友。” 周培毅点点头:“那我就去卡里斯马看看。” 伊莎贝尔满意地笑着,伸出一只手到周培毅面前,说道:“那我就不打扰您与托尔梅斯小姐感人的再会了。希望您在卡里斯马一切顺利。” 周培毅低下身子,半跪在泥地上铺陈的地毯边,亲吻了公主的手背,用拉提夏语回答说:“永远为您效劳,殿下。” 托尔梅斯雷奥费雷思公爵,在这座宅邸长大的女孩,在这座宅邸失去了母亲、父亲,失去了一切,本人被催眠,无意识中侍奉了自己的仇人多年的人,坐在那个女人最喜欢的纱帐垂下的房间,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 周培毅站在门口,迟迟不愿意打扰她的静坐,直到托尔梅斯发现了自己。 已经是公爵的年轻女士站起身,像往常一样优雅而温柔地走向周培毅,在他面前很近很近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柔和平静。 “我一直在等您,老爷。” 周培毅不由得嗤笑出声:“你现在是公爵,托尔梅斯小姐。严格意义上讲,我对您鞠躬施礼都算是不敬,我应该半跪下。” 托尔梅斯连忙摇头:“不不不,这一切能拿回来,全靠您。” 周培毅没有再取笑她,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那个女人,逃掉了。你应该也猜得到,对吗?” 托尔梅斯脸上的笑意稍稍减少了一些,却没有真的表现出什么失望:“我知道的。我看了这里留下的那具尸体,确实不是她。” “对不起。” “不不不,这绝对不是您的责任。”托尔梅斯赶忙揽住低头的周培毅,仰头看着他的脸,“您能帮我拿回这一切,真的足够了。” 一百二十五 回“家”1 “殿下,不能在走廊中如此奔跑!成何体统啊!” 女仆长痛心疾首的叫声从索美罗宫偏殿传来,在此值守的孔雀宫卫士都会心一笑。卡里斯马的小公主,那位成长于异国的雷娅殿下,又一次惹她的女仆长生气了。 雷娅提着裙子,让这件复杂昂贵的淑女长裙没有那么干扰她迈开步伐。而她此时的行进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小步快走。然而这也似乎并不符合一位淑女、一位公主应该遵循的礼仪。 她快速穿过偏殿的走廊,和轮值的卫士打了个招呼,将力有不逮的女仆长远远甩在身后。她要去的,是索美罗宫巨大花园中的那一个特别的小庭院,在那里,在此时,卡里斯马贵族家的千金小姐们会聚集在这里。 这场卡里斯马未婚千金的最高级别聚会一直都由宰相家的千金安烈莎小姐主持。这里几乎每一位千金小姐,参与聚会的目标都是为自己找一位称心如意的乘龙快婿。卡里斯马此时最大的金龟婿,无疑是深居索美罗宫的太子殿下。只不过,在有传闻安烈莎小姐找到女皇陛下亲自陈述,拒绝了与太子殿下的婚约之后,这位金龟婿的行情就有些不被看好了。 雷娅公主果然在这里找到了安烈莎小姐,这位淑女正在主持一场欢迎新的千金小姐加入圣帝城社交场的小小欢迎会。 雷娅站在小花园外面,朝着安烈莎小姐拼命挥着手,等到对方注意到自己,便用嘴型告诉她:“索菲亚姐姐回来了!” 卡里斯马索美罗宫,陛下专属的会客厅。 “格里戈司令官,实在是好久不见了啊!” 索菲亚公主,这位卡里斯马女皇的养女,卡里斯马帝国名义上的第一公主殿下早早就坐在这里。她没有护卫,或者说,她并不需要护卫。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卡里斯马人引以为傲的七等场能能力者,放眼整个伊洛波也属于强者。没有人会斗胆想要挑战这种级别的能力者,也不会有人幻想着刺杀会对他们起效果。所以,索菲亚公主只是在阿斯特里奥作客,都可以看作是卡里斯马王国对阿斯特里奥的大力支持。 现在,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再一次陷入了僵局,索菲亚公主也终于得空,回到了卡里斯马,回到了索美罗宫,亲自面见自己的养母,卡里斯马女皇陛下。 孔雀宫卫士的司令官格里戈在心中沉沉叹了一口气。此前他曾经派安娜卫士测试这位殿下的场能等级,得到的结果是一个高不成低不就、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也不会被批判为没才能的“四等场能”。阿斯特里奥的新闻传来后,格里戈在心里骂了不知道多少遍娘。 但是此刻,他只能低下头,半跪在地上,向这位自己宣誓用生命守护的卡里斯马皇族成员卑微地行礼问候:“索菲亚公主殿下,日安。为了太阳的荣耀,为了卡里斯马,为了女皇陛下,献上臣下全部的忠诚。” 索菲亚点点头,端坐在会客厅中心的沙发上。这里拜访着一对完全相同,相对而坐的豪华沙发,通体红色,金色花纹,铺了白色的轻纱质地沙发巾。花纹是卡里斯马传统的双头鹰徽章,这是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纹饰。 索菲亚将手中的红茶轻轻放下,放到侍奉她的女仆端着的托盘里,示意这一种茶叶也不够好。然后对格里戈,今天负责安保的孔雀宫司令官说道:“很抱歉,借用了安娜卫士这么长时间。希望没有给您的防卫派遣造成什么困扰。” “您这种级别的能力者,我们孔雀宫的卫士确实没有能力护卫。”格里戈低着头回复说,“安娜卫士的任务是保护您的身边人,比如您的侍女,比如书记官与事务官。希望她的工作让您满意。” 索菲亚笑了笑,又从女仆的托盘中拿起一杯红茶,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味道,然后放了回去,表示依然不够满意。然后才看着格里戈,笑容依旧,用愉悦的声音说道:“安娜很认真,我很满意。所以我不希望你和某些朋友们换掉她。” 格里戈跪在地面上的腿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有些发软。从这位公主殿下展示出七等场能之后,军部就一直有声音,希望在这位公主的身边多安插一些眼线。但是格里戈担忧突然的人事调动会不会让这位聪慧异常的殿下起疑,处于稳妥考虑,一直没有执行部分军部贵族的这一条命令。 这些消息,远在阿斯特里奥的索菲亚殿下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稳了稳心神,回答说:“殿下,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听来了风言风语,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安娜卫士作为孔雀宫卫士,一直都非常可靠,臣下没有撤换她的打算。现在没有,之后也不会有。” 索菲亚满意地点着头,用手势示意女仆将这整整一托盘的红茶全数撤下,然后一边整理着面前茶几上的茶具,一边说:“孔雀宫卫士,一直都是陛下和我等最安全、忠诚的后盾。安娜卫士让我非常满意,希望您也能像安娜卫士一样。” 这句话,无疑是在提醒格里戈,孔雀宫卫士应该效忠的对象是皇族,是陛下,而不是争权夺势的军方贵族。 格里戈心中一凛,连连点头称是。 索菲亚笑了笑,看着他似乎有些害怕的模样,双眼扫过会客厅的墙壁,说道:“外面有两个小朋友,不,其中一位已经不是小朋友了。格里戈司令官,麻烦您到会客厅外,告诉雷娅公主殿下与安烈莎小姐,就说我先与陛下会面,陛下有些重要的事情要指示于我,之后再与她们相见。然后呢,请您护送她们到我原本的房间等候一段时间,好吗?” 格里戈一愣,话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思考就离开了喉咙:“那您与陛下的护卫工作......” 索菲亚依然笑着,与她温和的表情相比,此刻她的双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这位孔雀宫的司令,在自己警告过之后,居然还想着探听陛下与自己会面谈话的内容,实在是,有些过于大胆了。 不过,这也是军方在卡里斯马势大的现状所致。 “我不需要护卫,格里戈。”索菲亚说,“如果您认为我需要,陛下需要,您就继续留在这里,由我自己去护送两位女士,如何?” 已经知道自己失言的格里戈赶忙跪地,连连道歉,然后带着谦卑到极致的姿态离开了会客厅。 一百二十五 回“家”2 在格里戈离开后不久,陛下的近侍马上从会客厅侧面的房间来到索菲亚公主面前。 陛下的近侍一直有着非常清晰明确的分工,比如玛丽娜女士一直负责陛下与诸位皇族的沟通。索菲亚公主面前的这一位,是女皇陛下日常工作的事务官。 “殿下,欢迎回到卡里斯马。”事务官女士的开场白非常友善,很大程度上,这也代表了陛下本人的态度,“接下来请允许在下来为您介绍接下来的会面提要。” 多数情况下,女皇陛下与臣下的私人会面都不会有事务官来介绍会面提要,不会告诉会面的对象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问题,让臣子提前准备。这样的流程,同样是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对索菲亚公主的宠爱。 索菲亚微笑着接受着这份善意,等待着陛下到来。 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出场总是伴随着鲜花与音乐。这位一直没有婚配的伊洛波第一美人,从来不喜欢掩盖自己对于美、艺术与排场的喜爱。 音乐结束,陛下踏着花路走到恭敬跪好的索菲亚面前,声音一直是那么优雅、华贵:“亲爱的索菲亚,我的女儿,欢迎回来。快快平身吧我的孩子。” 索菲亚再次行礼,然后站起身,与陛下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女皇陛下眼睛扫过会客厅,清净,只有皇族的近侍与自己的养女在自己附近,门口巡视的安保也已经远离,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你做得很好,索菲亚。作为皇族,你要理解自己的身份为你带来的权力。格里戈先生,作为孔雀宫的司令官,工作上尽职尽责,朕没有替换他的理由,也没有替换他的人选。这让他失去了一些敬畏之心。” 说到这里,陛下轻轻叹口气,眼眉低垂,无奈地说:“可能是朕太过仁慈了。” 索菲亚马上回复说:“不,陛下,身为王者,您掌握无数人的生死。您的慈悲,是卡里斯马人生存的依靠。” 女皇陛下摇了摇头,看着索菲亚的脸,笑着说:“孩子,如果是你,一定不会像朕这样软弱。作为王者,对待自己的臣下要记住,远之则逊,近则不恭。一定要掌握好与身边人的距离。” 索菲亚连忙低头:“不不不,陛下,我只是您的鹰犬。在我无处可去时,是您为我提供了容身之所。” 女皇陛下不禁莞尔,假装责骂地说:“倘若你不是七等能力者,这些话我还可以当做是你的谦逊,说不定还会夸夸你呢。可你是七等能力者,实不相瞒,卡里斯马皇室从大帝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像你这么强大的能力者了。现在,是我们卡里斯马有幸得到了你,索菲亚。” 索菲亚低着头,轻声问:“陛下,您认为我在阿斯特里奥展示能力,是一次正确的选择吗?” 女皇陛下从仆从手中接过一杯由索菲亚精挑细选的红茶,放到嘴边浅浅品了一下味道,满意地点头。然后才回答说:“如果你在担心国内,那么你多虑了,孩子。除了你那位有些善妒的义兄,所有人都为你的活跃感到振奋。” 索菲亚苦笑:“那位义兄未来是我的主君,陛下。他的不满,不应该是我最大的顾虑吗?” 女皇陛下没有在意这句抱怨背后的试探,只是回答道:“他会长大的,如果他不能在即位之前成为合格的人选,会有人帮助他的。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问题,孩子。你在阿斯特里奥的活跃,扭转了军方的颓势,他们非常感谢你。” “但是,我国军队的一些问题还是有些棘手,陛下。”索菲亚进言道,“和阿斯特里奥、卡尔德的军队相比,我国的军力虽然人数众多、补给充足,但是整体的结构已经非常落后了。我们的军职体制、晋升渠道,包括上层军官尤其是一线军官的纪律管制等等,都可能成为我国军力的桎梏。” “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道呢!” 卡里斯马女皇沉沉叹出一口浊气,将茶盏放下,担忧地说:“军方在大帝麾下,南征北战,建立了无数战功,也为卡里斯马帝国确定了如此宽阔的疆域。毫无疑问,他们的祖辈、父辈,甚至他们本人,是卡里斯马的大功臣。朕能够荣登大宝,也离不开他们的鼎力支持。这样的军方,朕想动,想要按照你的想法改革,但是朕可以动谁呢?” 索菲亚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时无语。 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又说道:“王者之道,在于制衡。你可能听说过宰相法列夫早些年发家时的龌龊事。他的手段非常残忍,但是他是卡里斯马文官的领袖,是朕能想到的最强的助力。朕必须亲近他们,来制衡军方。” “如果我,如果我的义兄,能够壮大皇族的影响力,是不是也能帮助陛下分忧?”索菲亚问道。 女皇陛下面露微笑,欣慰地点点头:“这也是朕派遣你到阿斯特里奥的原因之一。其实,朕并不会因为你劝诫安烈莎小姐拒绝婚约而不满,你很聪明,在这件事情上的嗅觉非常敏锐。我们皇族可以亲近文官,可以为了制衡朝堂而偏向一方,但绝对不能将一国王后这样的地位早早给出去。” “我会努力为您分忧的,陛下。”索菲亚低头回答说。 女皇陛下笑了笑,看着自己这位从天而降的养女,说道:“你能有这份心就很好。朕也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丢给你,索菲亚,我的孩子。你是七等能力者,只要你继续为卡里斯马效力,你就会不断赢得卡里斯马人的爱戴。朕听说,雷娅听到你回来的消息之后非常兴奋,一直在与安烈莎小姐一切等你。朕也不打扰你们的再会了,快去找她吧!” “雷娅公主非常聪明,安烈莎小姐会是她成为淑女的好老师。”索菲亚说,“那么,请允许我向您告辞,陛下。” 索菲亚站起身,再次向女皇陛下施礼,准备离开。 一百二十五 回“家”3 当索菲亚来到这间原本被分配给自己的房间时,雷娅公主与安烈莎小姐果然已经在乖乖地等候了。 最初,索菲亚来到卡里斯马,来到这座索美罗宫的时候,只不过是作为客卿。然而她当时已经在与女皇陛下的会面中,用自己的能力与知识,交换到了作为养女被庇护的地位。 所以这间房间,一开始就按照公主寝宫的标准为索菲亚安置,甚至为她准备了四位女仆。 重回这里的索菲亚公主,接住了像小炮弹一般扑进自己怀里的雷娅公主,一边摸着她的脑袋瓜,一边和面前的安烈莎打招呼:“实在是好久不见啊,安烈莎小姐。您的气色看着真不错,这几个月过得很开心吧!” 安烈莎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对公主殿下行礼之后,才回答说:“殿下,这几个月,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您啊!” 索菲亚闻言不禁莞尔,搂着怀里的雷娅,一边带着安烈莎往茶桌边走,一边说:“好肉麻啊,安烈莎小姐!不过,您看着确实变漂亮了一些。” 安烈莎红着脸,跟在索菲亚身后,回复道:“您实在是过奖了。整个卡里斯马,都没有像您这般美貌的人物。与您相比,我只是腐草之莹。” 听着她有些过分热情的恭维,索菲亚笑了笑,又看了看一直埋在自己怀中的雷娅,摸摸头:“你是不是长高了?” “我就在长个子的年纪啊!”雷娅把头抬起,毫不避讳地闻着索菲亚身上好闻的味道,嗅着里面有没有食物的香气,然后伸出手,“吃的!好久没吃点心了!” 卡里斯马宫廷厨师的点心水准虽然在索菲亚到之后有了不少进步,但确确实实,还是不怎么样。索菲亚把雷娅在茶桌边安放好,然后带着安烈莎坐在自己的右手边。紧接着,在两人的注视下,像是表演戏法一样变出一小盒点心。 索菲亚一边打开包装,放到艾尔琳准备好的托盘中,一边介绍说:“还记得我给你吃过的‘巧克力’吗?在阿斯特里奥和卡尔德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小公国叫做维尔。那里有伊洛波为数不多的可以加工可可豆的工匠。艾尔琳小姐,我的这位可爱的小女仆,与他们签订了合同,修改了一些他们的工艺,制作出了这些足以和我的收藏媲美的点心。” 安烈莎在得到了索菲亚的眼神许可之后,隔着手帕拿起一枚圆形类似曲奇形状的巧克力,放到口中。口腔的温度,唾液的浸润,让巧克力看似硬质的外表马上如同冰霜一般融化,被包裹着内衬中的白兰地糖浆喷涌而出,在味蕾上如同千军万马的奔腾一般强烈。 雷娅就没有安烈莎这么淑女,她直接用手拿起一颗,放到嘴里,然后马上含含糊糊地赞叹说:“索菲亚姐姐!这个!好好吃啊!” 索菲亚笑了笑,从拉达尼娅手中接过茶盏,放到两人面前:“别急,慢慢吃。这家工坊已经与艾尔琳小姐签订了合同,以后很可能在卡里斯马买到哦。” 安烈莎不像雷娅公主一样沉迷于口腹之欲。她很喜欢这种甜腻的味道,但更注意自己淑女的形象。吃过这一小颗之后,安烈莎小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又用红茶清清口腔,才再开口说:“确实非常美味啊,殿下。” 索菲亚点点头,眼睛从房间的窗外扫过,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时间,卡里斯马,不,这座索美罗宫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雷娅一边吃,一边吹着茶水让它降温,还不忘回答说:“天天都在上课,不是淑女课,就是在上历史课。就算有什么新鲜事,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嘛!” 索菲亚笑了笑,看向安烈莎:“安烈莎小姐,您呢?这段时间,婚约的事情应该没有再困扰您了吧。” 安烈莎还以为索菲亚到阿斯特里奥的“发配”是因为给自己出主意,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回答说:“太子殿下没有想放弃,但是我的父亲已经和我谈过,如果我不愿意,就不会强迫我了。” “那就好。”索菲亚眯起眼睛,“我们的太子殿下像是一位非常有毅力的人啊。” 雷娅顾着吃,头也不抬地说:“哥哥是个有点点轴的人,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的!不过安烈莎姐姐你也不要担心,我哥哥也不是笨蛋。” 像是呼应雷娅的这句话,一声炸雷般的巨响,索菲亚公主殿下的房间被人粗暴地打开,一声并不算标准的拉提夏语传来:“索菲亚耶芙娜!” 说曹操,曹操还真的到。 索菲亚站起身,瞄了一眼还在震动的大门,向着这位自己的义兄简单行礼:“太子殿下,实在是好久不见啊。” 卡里斯马名义上的太子殿下,卡里斯马大帝的外孙,当代女皇陛下姐妹的儿子,雷娅的哥哥,也是索菲亚名义上的义兄,此刻就站在索菲亚房间的门内。 索菲亚看着他,随着表情冷淡了很多,房间里的空气也变得寒冷。如此无礼地闯入,毫无疑问,是极大的侮辱与挑衅。 太子殿下似乎被她此刻有些认真的注视喝住,后退了半步,又强打精神,大声说:“索菲亚耶芙娜,你在阿斯特里奥干的什么好事!” “您对我在阿斯特里奥的工作有什么高见呢,太子殿下?”索菲亚没有笑意地笑着,歪着头看着太子殿下。 太子马上说:“你出生卡尔德,是不是还在为卡尔德人效忠?既然你是能力者,为什么不去战场?我卡里斯马军队天下无敌,只要开拔离开营地,一定可以势如破竹!你却让他们龟缩在后方!毫无骨气!” “首先呢,我是陛下的使者,不是卡里斯马军队的指挥官,殿下。”索菲亚提醒道,“其次,即便我是军队的指挥官,我也不会指挥他们离开营地。” “为什么?!”太子的神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情,无法理解。 索菲亚怀着最后一点善意,回答说:“因为那是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战争。请允许我问问您,如果我们卡里斯马军队,真的像您说的一样势如破竹,攻城略地。那么,攻下来的城池归谁?我们消耗的物资、补给和牺牲的人员,要靠什么补回来?” 太子马上想说,归卡里斯马所有,但马上又意识到这个回答太过愚蠢。他很快就陷入了自我矛盾之中,刚刚不理解的一切,似乎又变成了逻辑通顺的选择。 索菲亚看着他,说:“您来到我这里,打扰我与两位女士感人的再会,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吗?太子殿下?” 太子找不到反驳的话,又极不甘心,便把愤怒撒到了别处:“雷娅!别在这吃她的东西!有毒!跟我走!” 雷娅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不情愿地站起身,擦了擦嘴巴,低着头走到自己哥哥的身边。 “后会有期,太子殿下。”索菲亚低声说,窗边的玻璃因为她的能量,产生了冰霜凝结出的冰花,“希望下次您再来的时候,敲门。” 一百二十六 卡里斯马1 “啧。” 沃列卡,卡里斯马帝国原本规划为都城的地方。那位伟大的卡里斯马大帝曾在这里登高一呼,赢得众生响应。无数东伊洛波的小国为他们的武勇而颤抖,为大帝的残忍无情而畏惧,最终,卡里斯马帝国在一次次吞噬中,变成了如今辽阔的伊洛波最大王国。 周培毅站在这座昔日王都如今人迹寥寥的空港中,再次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科尔黛斯与艾达拜伦早早就从卡尔德出发,来到沃列卡。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理贝尔咨询公司”的相当一部分员工。看上去,他们就像是要在这遥远的东伊洛波帝国开启新业务一般。 “你们居然也穿这么少,真不冷啊?” 周培毅一边抱怨,一边从早有准备的科尔黛斯手中接过了一件皮裘,披在身上。卡里斯马身处寒冷的星球,即便是伊洛波诸国都在夏季的时候,依然能感觉到寒冷。更让周培毅惊讶的是,一国都城,居然没有展开保证温度与天候的领域,任由寒风吹打。 卡里斯马出生的科尔黛斯依旧穿着自己的素服长裙,相比在卡尔德的时候,只不过多穿了皮靴与手套。寒风中,她的面色如初。只不过在她身边的精神卡里斯马人艾达拜伦,就没有这么自如了。 “阿嚏!”艾达拜伦穿的是平日里的工装,没有多添衣服,自然被冻得够呛,但言语中似乎还不愿意认输,“老爷,冻一冻,冻习惯了就好了。” 这个被卡里斯马人养大的孩子,坚定地认为自己继承了某些卡里斯马不怕冷的基因,固执地想要靠着身体抗冻。看科尔黛斯的表情,应该劝过了,但是不顶用。 周培毅叹口气,皮裘让他多少舒适了一些,再次环顾四周,问道:“明明是王都,怎么感觉,没什么人呢?” 科尔黛斯让开一条路,带着周培毅与艾达拜伦走在空旷的空港广场上。对于周培毅的问题,她解释道:“沃列卡一直是卡里斯马历史上的都城,也是卡里斯马王国最重要的城市。这里,曾经是卡里斯马人抗击外族人的堡垒。不过,在卡里斯马大帝在位的时候,大帝力排众议,迁都到了圣帝城。” “之后就一直没有迁回来吗?” “实际上,没有。”科尔黛斯摇头,“大帝驾崩之后,他的继承者,也是他的妻子,卡里斯马王后,就把都城迁回了这里。但是,那位王妃在位的时间并不长久。她之后,大帝的孙子即位,却又英年早逝。有嫌疑谋害他的、大帝的侄女即位为女皇,却只顾着寻欢作乐,卡里斯马很快又一次陷入了混乱之中。最终,卡里斯马大帝的第三个女儿,结束了这一阶段的污浊,即位为现在的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 周培毅皱着眉头:“所以,名义上都城是这里,实际上,那位陛下与她的臣子们还留在了圣帝城,对吗?” 看到科尔黛斯点头,他又问道:“不过这么说起来,现在这位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年龄,好像没有看上去这么年轻啊!” “是的,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已经五十岁了。” 周培毅眯着眼睛,心中想到:伊洛波贵族的年龄,果然不是可以通过外表来判断的。这位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曾经是伊洛波第一美人,现在五十岁,却也如此风姿绰约。那位埃莉诺女士,不知有多少岁? 他继续思索,科尔黛斯继续为他介绍:“现在,伊洛波各大王国在卡里斯马的官方使领馆,都会驻扎在沃列卡城。因为这里依旧是卡里斯马帝国的官方都城。而卡里斯马的老贵族们,那些来自地方的传统贵族,也依然会在觐见女皇陛下的途中,在沃列卡城多做停留。” 周培毅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听说拉提夏的那位太阳之王,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在拉提夏城的城郊建设了很多宫殿,要求拉提夏王国的贵族们都迁居过去。有些像是鸿门宴,把地方贵族的权力和影响力限制到王都近郊。卡里斯马大帝的迁都,是不是也有这种谋算呢?” 曾作为卡里斯马传统贵族一员的科尔黛斯点头称是:“没错,卡里斯马大帝应该是有着这样的考量。那个时代,卡里斯马的贵族多数与卡尔德、阿斯特里奥有着血缘关系。他们在沃列卡聚集,形成了强大的势力,一直对卡里斯马王室有所掣肘。大帝迁都之后,这些人有的不愿意离开沃列卡,有的到圣帝城被大帝算计,都渐渐失去了影响力。” “彼时彼刻,无疑是伟大的谋划。”周培毅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一杯热水,递给艾达拜伦,“但也让卡里斯马出现了新的、尾大不掉的势力。” “卡里斯马的军事贵族。”科尔黛斯叹气道。 与卡尔德的军国体制不同,卡里斯马的军事贵族往往原本也是地方的贵族。但在跟随卡里斯马大帝不断拓张领土的过程中,他们得以从遥远无人的寒冷领地,被改封到了距离伊洛波各大王国更近的疆域中。 这让这些人比卡尔德的军事贵族,更加穷兵黩武。相比于建设领地,这些人更加希望下一场战争,一次入侵,带来新的改封,让他们可以掠夺东伊洛波那些更加富饶的王国,获得更加富裕的领土。 为了裹挟卡里斯马女皇,这些人在朝堂上形成了强大的势力,不断扩张着在自己现有领地中的军备,全然不在乎领地本身的发展与巩固。最终,为了对抗这些扶持自己上位的盟友,卡里斯马女皇信任了宰相法列夫,引入了索菲亚强化皇室。 周培毅一行人走出空港。沃列夫城恢弘庞大,作为伊洛波历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这里从来不缺历史的厚重,不乏那些高大、豪华的大厦与建筑。只不过,这里的天空如此冷清,无论是飞行的、忙碌着的搬运无人机,还是远处那些飞向远洋的空天艇,都没有踪迹。 周培毅撇撇嘴,问道:“好了好了,我饿了,我们去哪吃饭?” 一百二十六 卡里斯马2 科尔黛斯预定的餐厅,在沃列夫城中部。只看装潢,也能大概猜测出这不是面向大贵族的餐厅,来此消费的顾客不是本地人,就是来往的客商。相比于有些冷清的沃列夫城而言,这间餐厅里显然是比较热闹的。 这一次,艾达拜伦没有要求单独留在住地,等待科尔黛斯与理贝尔带打包好的食物。这位精神卡里斯马人实在是想要体验自己父兄家乡的乡土人情,也就难得一见地没有想着避开人。 尖塔,雪地,挂毯,和空气中浓厚到无法忽视的烈酒气息。周培毅已经大概了解到了卡里斯马人对于烈酒的喜爱,突然间为自己没有早早开展从西伊洛波、中伊洛波到卡里斯马的烈酒贸易而懊悔不已。 像是读懂了周培毅的心思,科尔黛斯一边将刀叉与餐巾为两个“小朋友”摆好,一边解释说:“选这间餐厅,主要是因为这间餐厅不禁酒,但禁酗酒。酗酒的卡里斯马人,很容易惹出很多麻烦。” “看着也不是很容易管住他们的样子。”周培毅看了眼周围其他餐桌边在推杯换盏中已经有些嗨起来的本地人,不由得感慨道。 科尔黛斯继续把杯子给两人擦好、倒上餐前清口的柠檬水,然后放到餐位的右手边。这间餐厅的服务员只是在不断巡视,完全没有服务的意思。就连点餐也完全依靠顾客自己在随身机上操作。看上去,他们更像是看管那些饮酒的客人,防备他们闹事一般。 “同行的生意?”周培毅不由得问。 科尔黛斯发出一声嘲笑,说道:“你现在还能算地下家族的人吗?不是已经正义切割了吗?这里确实是本地家族的生意,不过,和你不一样,人家不是落魄贵族,也不是平民。沃列夫的‘地下家族’,一直都有本地贵族担当。” 周培毅想到了在拉提夏、卡尔德都几乎随处可见的、从事地下家族生意的卡里斯马人,摇了摇头:“难怪卡里斯马人喜欢在外面讨生活。” “那种卡里斯马人喜欢。”科尔黛斯强调说,“大部分卡里斯马人都不喜欢离开卡里斯马,西边的伊洛波人,一直都有些瞧不起卡里斯马人。” 对于这种对话内容,艾达拜伦自然是一头雾水的。她被卡里斯马人养大,作为一个雷哥兰都血脉的西伊洛波人,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西伊洛波的两大王国。卡里斯马,她的精神母国,真的会被西伊洛波人瞧不起吗?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第一份餐品就由无人机送来。这种卡里斯马特有的浓汤,由甜菜作为主料,根据厨师传承以及地区风味的不同,会加入马铃薯、萝卜等等蔬菜,搭配卡里斯马人喜爱的大块牛肉与浓奶油一起炖煮,有着紫红的特殊颜色。 这一桌的浓汤只有两份,分别被摆在了艾达拜伦与周培毅面前。与浓汤一起抵达餐桌的,还有卡里斯马特色的咸菜与面包。 “苏泼啊!”长在卡里斯马家族的艾达拜伦从小就对这种浓汤非常熟悉,很快就轻车熟路地分开厚重的面包,泡进汤中,然后伴着牛肉享用着浸润吸收满浓郁汤汁的、渐渐变得软糯的面包片,温暖的气息从口腔到食道,最终驱走了整个身体的寒气。在结束这么一口享用之后,再吃一点点腌制的酸黄瓜,酸中带甜,甜味将酸涩中和地很好,酸味又将口腔里的腻味赶走。这一套小连招的搭配,让艾达拜伦露出了极为享受的神采。 周培毅倒没有急着享用菜肴,他看向科尔黛斯,她面前的餐桌空空如也,便问道:“提前吃过了,还是没胃口?” 科尔黛斯笑了笑,答说:“差不多等于没胃口。” “触景生情了吗?”周培毅倒也不避讳,直接问道。 科尔黛斯看着两人盘中的浓汤,此刻正散发着诱人的芬芳,与她记忆中的味道别无二致。嗅觉的记忆,要比画面、声音、文字,更加深入骨髓。然而科尔黛斯并没有什么感伤,在不到两年前,她为了潜入索美罗宫的宴会到酒店潜伏为服务生的时候,这些味道已经不断加深了她的回忆。 这一次,她并没有想到那场大火中付之一炬的,自己的亲族。 科尔黛斯挤出一点笑容,用自己的餐勺从周培毅面前的浓汤中挑出最大的一块牛腩,放入口中。 周培毅一愣,抱怨道:“又不是点不起!你吃我的干什么啊!” 科尔黛斯毫不顾忌名义上的主仆尊卑,也并不在乎所谓富家千金的淑女形象,将这块牛肉享受得干干净净,才回答说:“吃你碗里的,让你偶尔也吃点苦头,会比这块牛肉更加美味。” 周培毅皱着眉头,赶紧把浓汤里的牛肉都挑出来,一边挑一边回嘴说:“我也没有那么牛吧,还得抢我的牛肉才能看到我吃瘪。” “有时候,我会很羡慕托尔梅斯小姐。”科尔黛斯看着他,突然感叹说。 这句话,直接让周培毅手上的动作呆住。他的动作像是定格一般,在半空中停滞了许久,才终于说:“师姐,我......你的事情,我不是不想帮忙。” “我的复仇和你有什么关系。”科尔黛斯嗤笑了一声,“我羡慕的是托尔梅斯小姐的心态。换做是我,一定不会接受始作俑者就这么逃跑。” 艾达拜伦深知此刻不是插嘴的好时机,赶忙装作专心享用自己的浓汤与咸菜。 周培毅叹口气,把一些些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回复道:“对于托尔梅斯小姐而言,守住父亲的名誉和爵位,比杀死那个不知底细的女人要重要。” 科尔黛斯点点头:“她是个容易接受现实的人。也许是她原本就是这种淡泊的性格,也许是那几年的催眠摧残了她的心气。不过你也放心,我现在知道什么事情更重要。” “什么事情比师姐你的复仇重要?” 科尔黛斯掰起指头数着:“最重要的,是老师的研究成果,保住学派的存续。之后,我们必须调查清楚老师被谋害的真相。我们没能力向圣城讨要说法,更不是奥尔加的对手,但我们俩,对付得了罗拉德。而在这之后,你的事情,我的事情,才能被称为重要的事情。” 周培毅点头,接受了师姐的说法。从来到伊洛波的那一天起,从他开始接触伊洛波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无法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完全剥离出去。 一百二十六 卡里斯马3 结束了在沃列夫的第一餐,艾达拜伦拿着一大兜打包好的菜肴,准备今天晚上继续享用这些传统卡里斯马美食。 科尔黛斯看了看她兴奋的样子,倒也没多说什么,要等到大概一个月多月之后,艾达拜伦才会体会到卡里斯马美食的副作用。为了御寒,卡里斯马的烹饪只有一个原则:热量,热量,特别多的热量。浓汤以甜菜为底,熬制的过程中加入奶油、土豆等高热量食物,再搭配碳水怪物黑面包,听上去就会发胖。而其他各种特色美食,比如黄油煎饼,也都是非常高热量的食物。 即便大部分伊洛波人都可以依靠食品胶囊对于内分泌的调节,来保持最健康的体型。但在卡里斯马如此高热量的食物攻势之下,多数卡里斯马本地人也都会在寒冷中体型茁壮。年轻人体内循环的效率高,运动量也比较大,而卡里斯马的普通市民,没有经过基因改造,长期食用这些食物,最终都会变得膘肥体壮。 三人一边走,一边谈论起在沃列夫乃至整个卡里斯马的未来。 “租房要比想象中容易一些。”科尔黛斯一边走在行列的最前方,一边用随身机向周培毅传递过去一份文件,“沃列夫空置的办公楼很多,因此租金非常便宜。不过在这里租赁一层的合同与租赁一整栋办公楼相比,也太过复杂了。” 周培毅从随身机上大概检查了一番科尔黛斯代自己签订的租赁合同。为了避免麻烦,这份合同直接租赁了一栋沃列夫中央城区的四层独栋,与理贝尔咨询公司在卡尔德租赁的大楼相比,地段更好,价格却不到十分之一。 “只从这个价格看,沃列夫的营商环境确实有些奇怪啊。”周培毅简单看完了合同,不由得感叹说。 科尔黛斯点点头:“不只是沃列夫,整个卡里斯马的环境,都并不适合商人的存活。卡里斯马贵族有着过于强烈的领地意识,就像是用气味标记领地的野狗一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所以,在他们的地盘上经商的人,也得是他们的自己人。” 周培毅撇了撇嘴:“他们没有我最大的一个优点,他们不懂分享。” 科尔黛斯冷笑了一声,就当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冷笑话,然后继续解释说:“所以,在沃列夫的商人,基本上都依附于本地的贵族。他们通过定期上贡,获得在沃列夫的经营权。长期保持这种合作关系的商人,还经常会得到贵族的恩惠,通过联姻成为新月洛贵族。就像是刚刚这间餐厅,本地贵族把经营权下放给商人,商人经营出名堂之后成功入赘,成为利益共同体的一部分。在不断的传承、强化之后,沃列夫甚至整个卡里斯马,都是贵族的财产。” 周培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皇族怎么办?” “皇族就是最大的贵族啊。”科尔黛斯回答道,“这套操作流程,皇族才是集大成者。那些经营得当的商人,经常会脱离自己本家的贵族,想着攀高枝,将自己的子女送进皇宫,要么作为侍女,要么作为偏房侧室。之后这些商人就可以通过子女与裙带关系获得比贵族权利范围更加自由的经营权限,自然也可以扩大生意。其中操作得当的,几代人之后甚至可以登堂入室。当然,皇室的更迭也很频繁,不像地方贵族那样长久,这种投机商人也经常有翻车的时候。” 周培毅点点头,大概明白了自己在沃列夫的出现,会给本地的贵族与同行们什么样的第一印象。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便有些冒犯地问:“法列夫的先祖,应该也是市民出身吧?” 听到仇人的名字,科尔黛斯的表情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答道:“是的,甚至于,现在卡里斯马政坛风声雀起这批文官,多数也不是传统贵族出身。这些人的先辈没有传统贵族那样广袤的领地,也没有庞大的家族,无法培养起足够卡里斯马大帝驱使的军队,当然也不可能成为军方的贵族。” “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周培毅呼出一口热气,在寒冷的沃列夫街头变成了一团白雾,“现在我们没有什么外部支持,只能自己想办法咯。” “你没有选择变成公爵,让我很意外。”科尔黛斯讥讽道。 周培毅皱着眉头,苦笑着回答说:“雷奥费雷思公爵的位置是托尔梅斯小姐的,我要来有什么用。而且,托尔梅斯也不是飞升之后就离开我们了,她现在代替我管理‘理贝尔咨询公司’在拉提夏的生意,有伊莎贝尔公主殿下照应她,倒也不需要如何担心。” 科尔黛斯看了看他,轻声说:“我并不希望你变成贵族,不希望你成为那种人的一份子。” “我本来也不是他们的一份子。”周培毅笑了笑,停在一家商铺门前,问道,“卡里斯马的猫很有名吗?” 科尔黛斯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变化得如此之快。但涉及她最喜欢的毛茸茸生物,她很快就回答道:“卡里斯马有一种灰蓝色的猫,头很小,皮毛摸着很厚很舒服,性格也比较活泼。我小时候养过一只。” 周培毅指了指旁边的商铺,商铺里正在展示卡里斯马特色的雪橇犬与蓝猫,说:“师姐,你说卡里斯马也会有我们地下市场那样的‘猫屋’吗?” 科尔黛斯眉头稍紧,相比于拉提夏城的地下市场,她对卡里斯马更加熟悉,尤其是沃列夫城。她思索了一会,回答说:“雷哥兰都的情报机构,应该还不至于在如此遥远的卡里斯马都能建立起那样的情报站吧?” 周培毅笑了笑:“难说。我相信雷哥兰都人有办法把爪牙伸到这么远的地方,但是呢,个人观点,卡里斯马人和雷哥兰都人的相性并不好,雷哥兰都人在卡里斯马应该也不会像在其他王国那般如鱼得水。” 一旁的艾达拜伦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周培毅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是个美丽的意外,你就是卡里斯马人养大的拉提夏本地小姑娘。” 艾达拜伦捂着脑袋,问道:“为什么说雷哥兰都人和卡里斯马人相性不合啊?” 周培毅笑笑,反问道:“你觉得你的哥哥们喝酒的样子,和拉提夏人喝酒的样子,有什么区别啊?” 艾达拜伦回答说:“我哥哥们喝酒就像是喝水一样,酒是他们绝对离不开的东西。就算是工作的时候,哥哥们也会偷偷喝一点。” 周培毅点点头:“卡里斯马人太喜欢酒了。他们建立人际关系,除了依靠利益,还要依靠酒。酒桌是卡里斯马人谈生意的地方,在酒桌上,卡里斯马人才会真的掏心掏肺,讲出真心话。这可不适合那些心思深沉的雷哥兰都人。” “那你要展示你的酒量了吗?老爷?”艾达拜伦问道。 科尔黛斯在一旁拆台:“那也得有上桌的机会。不过有个好消息,我们那位神秘的好朋友,最近一段时间是在卡里斯马的圣帝城的。” 她不回来我还不敢来呢。 周培毅点点头,继续跟随科尔黛斯的脚步,准备回到下榻的酒店。 一百二十六 卡里斯马4 “神秘的朋友”最近根本没有时间检查特制随身机上的消息。 从回到圣帝城的那一天起,宴会的邀请、拜访的信函与转赠财物房产的合同就像纸片一般,络绎不绝地抵达了圣帝城的索美罗宫。艾尔琳与拉达尼娅这些天兼职起了邮局的投递员,每天从起床到入睡之间的时间,全部用来分拣如山一般高的信笺。 值得欣慰的是,这一次投递书信的人并没有多少自以为是之辈,信件中求婚与情书的比例很低。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的贵族青年,也应该知道自己的所谓骄傲与荣誉,在七等能力者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这个七等能力者,真的很厉害啊!”前来做客的雷娅公主稍微承担了一点点杂务,负责给索菲亚公主的回信盖上印章。 如此之多的来信,索菲亚公主殿下自然不可能一一回复。但为了遵循礼制,索美罗宫会提供一些格式统一、文案相同的回信,只需要殿下封上火漆,按下印章,就可以视作是殿下本人的回信。 以防万一这些信笺中有真正重要的内容,索菲亚还是要一一过目。她一边看,一边回答雷娅公主说:“是啊,真的很厉害,再多崇拜我一点也可以的。” 雷娅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实在没办法将眼前这个美丽又亲和的姐姐,与众人口中近乎于罗刹恶鬼的七等能力者联系在一起。 像是要回答她的疑问一般,拉达尼娅在一边补充说:“雷娅殿下,您长在深宫,可能有所不知。当今的伊洛波,各大势力中公开七等能力者身份的,屈指可数。除去我们的索菲亚殿下之外,还有‘圣城的处刑姬’、雷哥兰都的‘战争王’。” 雷娅物理上的“屈指可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算着,不由得惊讶道:“一、二、三,那你岂不是整个伊洛波前三厉害的人啊!” 索菲亚点点头:“也不算是。拉达尼娅小姐举的例子呢,是已经公开承认并且经常在伊洛波活动的两位能力者。但是暗处呢,会有多少能力者不显山不露水呢?你的能力学老师有没有教过你,能力者会用场能改变自己的生理结构,甚至改变细胞分裂的速度,做到断肢重生、不老不死这样的神迹呀?” “啊?那索菲亚姐姐你是不是活了几百岁的老妖怪啊?” 索菲亚一愣,在雷娅光亮的脑门上重重一弹,假装生气道:“说什么呢!我还是如花似玉的年龄,怎么就成了老妖怪了!” 看着这对活宝,忙于分拣的艾尔琳与拉达尼娅两人也不禁莞尔。拉达尼娅将雷娅公主按好印章的回信整理好,说道:“殿下,索菲亚公主的意思呢,是指各大王国可能都供养着几位非常长寿的强大能力者。索菲亚公主是我们卡里斯马的骄傲,但我们不能事事依赖殿下的强大。暗处寻找机会,想要看我们鹬蚌相争的人很多,所以殿下也不能轻易出手。” 雷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忙着按着自己手中的印章。 索菲亚看着她很是认真的模样,放下了手中这封用卡尔德语来歌功颂德的无聊至极的信,笑着说:“你来我这玩,你哥哥不会不高兴吗?” 雷娅埋头干着活,嘴里嘟嘟囔囔地回答说:“哥哥也不是每件事情都管我。我来索菲亚姐姐这里玩,他也不知道。” “你们,最近见面不多吗?”索菲亚问道。 雷娅点头:“从住进这里以后,我们就见得不多了。女仆长每天都要揪着我上课,如果不来索菲亚姐姐这里,我就只能上一整天的课。哥哥呢,每天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有时候我去找他,还会因为他在忙被挡在寝宫外面呢。” 索菲亚若有所思,又问道:“安烈莎小姐今天倒是没有和你一起来啊。” “安烈莎姐姐也忙!”雷娅抱怨一般地说,“最近有很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贵族来圣帝城。贵族的族长,那些有爵位的大胖子们呢,就要觐见陛下。他们带来的家眷呢,那些不怎么好看说话还酸里酸气的小姐们,就得安烈莎小姐来接待。要不是索菲亚姐姐你回来,我也见不到安烈莎姐姐几次呢。” 索菲亚被她的措辞逗乐,从半空中变换出一颗清口的软糖,放进雷娅的樱桃小口中,纠正她说:“可不能说那些地方贵族老爷们是什么‘有爵位的大胖子’,那种宽厚的体型呢,是卡里斯马族传统中尊贵的象征。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说这种失礼的话哦。” 雷娅点点头,但还是追问说:“可为什么,地方贵族们就是那种大胖子,在圣帝城就见不到几个那种体型的人呢?” 艾尔琳替索菲亚公主解释道:“殿下,因为我们索美罗宫在圣帝城,是整个卡里斯马最暖和的地方啊!那些住在边境的卡里斯马人,周围的领地终年积雪,长期冰封,还得开垦冻土,他们就会吃很多很多东西御寒。久而久之呢,就养成了这种崇尚宽大体型的习俗啦。” 拉达尼娅补充道:“殿下,还有一点。从大帝开始,我们卡里斯马帝国就一直希望与伊洛波的诸国建立更加稳定友善的关系,所以一直在吸纳一些来自拉提夏、卡尔德的流行与文化。这座索美罗宫,就是我们的大帝为了彰显功绩展示审美的杰作。所以在圣帝城的卡里斯马人,更像是西边的伊洛波人啊。” 雷娅公主又一次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出生在国外,幼时家庭变故,不仅没有经过完整的贵族教育需要补课,也对卡里斯马不够了解。 索菲亚看着她,知道这个小姑娘一直在卡里斯马没有找到什么“家”的感觉。哥哥的疏远,自己的外派,恐怕都会让小公主的心里空落寂寞。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雷娅的脑袋,轻声说:“我会在圣帝城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呢,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会带着你一起去。只要你哥哥不表达反对就好。” 雷娅沉默着,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用力了一些。 一百二十七 卢波月饼 回到了圣帝城的艾尔琳,终于迎来了她一年一度的假期。 作为索美罗宫的侍女,甚至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索菲亚公主选定的贴身侍女之一,艾尔琳小姐作为商人的女儿,这些时间一直非常忙碌。即便在索美罗宫轮替休息的时候,艾尔琳也会作为公主殿下的小跑腿,奔走于卡里斯马以点心成名的各大酒店与坊间有人气的甜品铺。 一份份从未见过的点心小吃在索菲亚公主身边如同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殿下与雷娅公主、安烈莎享用过后,那些饱受好评的,就会请艾尔琳、拉达尼娅一起分享。之后,出于商人之女的敏锐,艾尔琳小姐总会想要将这些无比精致的小点心复刻出来。而和善的索菲亚殿下总会给艾尔琳提供帮助。 一年的时间过去,艾尔琳小姐已经复刻出了很多索菲亚殿下的小点心,与索美罗宫御厨、卡里斯马最好的点心师傅都保持了非常亲密的关系。在她的努力下,艾尔琳家族的商会也开始售卖这些制作方法本土化的小点心,并且在卡里斯马甚至整个伊洛波都相当有人气。 难得的小假期,艾尔琳本想清净一点,回家和家人们相聚。却没想到,爸爸妈妈早就跑到拉提夏度假,只留下了开始熟悉家族生意准备接班的姐姐和一封相当敷衍的信:亲爱的女儿,我们出去旅游啦!你猜我们去哪了? “这哪里猜得到嘛!” 度假期间的艾尔琳就不会规规矩矩地把头发盘在脑袋后面,穿着紧绷的素色长裙。今天的她没有任何打扮,穿着慵懒的睡衣,在姐姐的办公室大声抱怨说。 艾尔琳的姐姐叶莲娜小姐,要比艾尔琳大上十岁。这位家族的长女一直都担任着父母的助手,现在,她正在一点点学习如何成为家族的新掌门,带领艾尔琳出生的巴图商会走向新的高峰。 当然,这高峰中有相当一部分功劳,来自艾尔琳。 “他们俩啊,一辈子的奋斗,就是为了这么一张纸。”叶莲娜坐在办公桌后,指了指自己用金色相框装裱起来的一张合同,“现在拿到了,以前的压力、焦虑都可以放下了,就随他们去吧。” 叶莲娜指的这张合同,是艾尔琳成为索美罗宫侍女之后才为家族争取到的从业资质。因为这张薄薄的纸,巴图商会才可以在圣帝城、沃列夫和其他卡里斯马城市开设综合性商场。这份皇家资质,让巴图商会从一家小小的地区小商铺联合,一跃成为了卡里斯马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商家东家。 艾尔琳看了看那张纸,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她还记得那一天,自己用了一整宿思考如何向索菲亚公主开口,询问自己和家族的商会能不能在卡里斯马贩卖复刻出的点心的时候。还好殿下答应了,很痛快地点了头。 殿下的许可之后,更多的皇家许可就接踵而来,就像是水到渠成一般。艾尔琳和叶莲娜的父母奋斗了一生的东西,原来只需要瑞嘉皇族如此轻松的一个点头吗? 叶莲娜把手边的资料放到一边,看着埋着头的艾尔琳穿着睡衣,正在隔着上衣的袖子,说道:“你这样看上去哪像个淑女?我还以为你跟着那位大美人殿下那么久,会多多少少耳濡目染一点呢!” 艾尔琳交替踢腿,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敲击声,缓解着自己的无聊。她看了看姐姐认真的表情,和她已经开始有些发福的身材,小声嘟囔道:“你就想把我嫁出去。。。。。” 叶莲娜很清楚地听到了这句抱怨,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迟早还是要结婚的,你也不想想你多大了?艾尔琳,我的艾尔琳,现在你还是殿下的侍女,能接触到的好男人多。过几年,殿下嫁人了,你还要跟着一起嫁过去吗?你迟早要找个好人家的啊!” 艾尔琳有些不耐烦地甩着自己的鞭子,反驳道:“殿下现在的身份怎么可能嫁人嘛!姐姐你不要乱说,被人听到了算不敬的。” “好好好,我们不聊殿下,就聊你。”叶莲娜叹了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这么邋邋遢遢,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吗?” 艾尔琳低着头。这位姐姐原本也是因为父母的催婚不堪其扰的。但是前些年,爸爸妈妈选定了一位入赘的女婿,不仅踏实老成,还深得叶莲娜姐姐的喜欢。两人的婚后生活非常幸福,叶莲娜姐姐的体型就是证明。 现在,被催婚的只剩下艾尔琳,再也没有同盟的伙伴了。 叶莲娜看着她颇为难受的表情,便也没有继续为难她,从旁边山一样的文件堆中抽出了一摞,拍了拍,递给艾尔琳:“这些是你去阿斯特里奥这段时间呢,我们商会收到的关于那些宫廷小点心的部分‘投稿’。殿下所说的那些比较特殊的点心,我们这边还是没有人能够复刻出来。尤其是冰皮。这些文件是那些报名的奇人异事的资料,我想趁着你回来,你来检查检查他们复刻出来的东西。” 索菲亚公主殿下委托艾尔琳寻找的“冰皮”师傅,只提供了一份样品和一些模糊的描述。叶莲娜也不知道什么是冰皮,完全无法判断来人的真假,只能依靠吃过真货的艾尔琳来把关。 艾尔琳接过文件,大概瞄了一眼厚度,就有些心累,不由得说:“姐姐,你能安排他们直接提供成品给我吗?这么多人我一个一个接待,那得多久啊!我可只有这么几天假期啊!” 叶莲娜点点头,把文件接回来,说道:“那我给你安排个试吃会,也不用你在人前露脸。但是呢,你要好好打扮一下,我也不要求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咱有个姑娘的样子,好不好。” 艾尔琳不情愿地点头,然后指着桌子上的点心说:“姐,还有吗?这种枣泥的小点心复刻得很不错啊!但是巧克力的工匠,我们还得再找找。” 一百二十七 卢波月饼2 第二天的试吃会,倒是没有艾尔琳想象中那般“如火如荼”。 虽然报名者众多,但其中对于烹饪一窍不通的才是多数。很多人不过是把这次招募当成了阿谀奉承的机会,对于什么是“冰皮”根本无从知晓,更别提制作样品参加试吃会了。 至于剩下的那小部分,也多数是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命题的大聪明。看着试吃会上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座又一座空心冰雕,艾尔琳真的连吐槽的心思都剩不下许多了。 也是,中空的冰雕不就是冰做的皮嘛!没毛病。 艾尔琳绝望地趴在桌子上,眼看着自己难得的假期不仅没有得到任何休息,还要浪费在这么一件毫无意义的工作上面。 叶莲娜也没见过什么是冰皮,从艾尔琳手舞足蹈的解释中她也捕捉不到什么关键的讯息。只能一件一件送来样品。这一次,她带来的是一个精致的小木头盒子。 艾尔琳打起精神,从座位上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叶莲娜递过来的盒子,小声抱怨说:“还有啊?这次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叶莲娜打开盒子,凑近了闻了闻,把里面用轻薄的纱纸包裹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到艾尔琳面前的桌子上:“好像是吃的,闻起来甜甜的。” 就像是一股电流,从双眼注入艾尔琳的身体,将她全身的细胞都电了一遍,精神了一遍。眼前这个东西,这个东西!绝对是! 艾尔琳没敢做判断,小心翼翼地、颤抖着,从桌子上拿起今天被冷落了很久的刀叉,从眼前这个小东西上切下了一部分。 看着这颤颤巍巍,看似坚硬实际软糯的玩意,艾尔琳想起了第一次从索菲亚殿下手中接过冰皮点心的震撼和感动。就是这样晶莹剔透,就是这样细腻梦幻。 艾尔琳拿起叉子,将自己切下的一小份再分割成一口大小的小块,放进口中。与第一次品尝完全不同的味道,奇妙的花香搭配甜而不腻的内馅,被清凉的外皮包裹。刚刚抵达味蕾,就爆发出从来不曾体验过的美妙触感。 “姐姐!姐姐!就似惹个!” 艾尔琳激动不已地指着盘子里的东西,含糊不清地大喊大叫。 叶莲娜连忙拿起一杯水,放到桌子上,防止自己过于亢奋的妹妹因为一边说话一边吞咽而噎住。 艾尔琳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把口中这些珍贵的小点心完整地咀嚼、品尝完毕,接过姐姐递来的水,喝下一口,才继续说道:“姐!就是这个!这个样品是谁带来的!我现在要见他,现在就要!” 叶莲娜翻看了一番自己手中的资料,回答说:“是个小姑娘,来自什么我看看啊......‘理贝尔咨询公司’,还是个拉提夏企业啊?好奇怪。” 艾尔琳摆摆手:“快快快,她还在不在,快把她带进来啊!” 叶莲娜无奈地笑了笑,从试吃的房间中离开。很快,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走进了房间。 她的脸上有一点恰到好处的雀斑,可爱又不显得脏乱,和她显眼的发色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她的雷哥兰都血统。 她穿着很奇怪的工装,虽然非常干净整洁,但无论如何也和点心师傅联系不到一起。那些分门别类大小有序的口袋看上去更适合放置修理用的器材与工具。 至于她的面貌,虽然看不出有什么贵族的血统,但门口的探测器已经显示,这是一位能力者。即便不是高贵的诺布拉贵族,也是新月洛中的佼佼者。 没有觉醒能力的艾尔琳收起了过分激动的心情,有些疑惑但保持了全套礼仪,像是面对贵族一般行礼,然后用标准的语音与颇为正式的腔调问道:“这位小姐您好,这份样品是由您提供的吗?” 雷哥兰都小姑娘显然被她这么正式的应对搞得有些局促,眼睛一直四处瞄来瞄去,双手在身前卷在一团,很是腼腆地回答说:“我我我,我只是个跑腿的。我家老爷说,如果这份样品通过了您的监测,就请您联系他本人。” 一边说,小姑娘一边从自己的工装背带裤中拿出一张电子名片。巴图商会当然是配置了随身机的,只要心思一动,名片上的信息就转移到了可投影的屏幕上。其中的信息,最显眼的毫无疑问是“理贝尔咨询公司”几个字,而在之后,中间公司的几个办公地址更是让艾尔琳感到奇怪。逐渐名不见经传的咨询公司,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业务,但却在拉提夏、卡尔德与卡里斯马都设有办事处。 叶莲娜看着名片中实在是不多的信息,问道:“这位小姐,我是商会现任经理叶莲娜巴图,请恕我冒昧,我有一些问题想问。您所说的老爷,就是这家‘理贝尔咨询公司’的老板,对吗?” 雷哥兰都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叶莲娜接着问道:“这家咨询公司,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是最近才把业务扩展到卡里斯马吗?您的老板,是哪里人?” 艾达拜伦怯生生地按照理贝尔早就教好的说辞回答说:“我家老爷是卢波人,但在拉提夏讨生活。他是看到了贵商会对于‘冰皮点心’制作者的招募公告,才特意从拉提夏到卡里斯马开设办事处报名的。” 这么长一段话,实在是为难艾达拜伦了。她说完之后,就担心地看着艾尔琳和叶莲娜,生怕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不断回想着自己的背诵是不是一字不差。 艾尔琳深思了许久,看着这个被使唤来跑腿的很是普通却是能力者的小姑娘,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回答说:“这位小姐,我也不瞒着您。我们商会这次招募,实际上是接到了索菲亚公主殿下的命令。那位殿下希望找到能够复制出冰皮的工匠,如果您的老板确实拥有这样的手艺,殿下一定不会亏待。我也理解,你和你的老板都不会轻易转让制作技术。所以,我能不能再带一些样品回去,给殿下过目。如果顺利的话,殿下就会直接召见您的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艾达拜伦努力不把艾尔琳口中无比尊贵的殿下与自己在卡尔德有过一面之缘的漂亮大姐姐联系到一起,从科尔黛斯交给她的空间压缩小包中拿出了又一份点心,交给艾尔琳。 一百二十七 卢波月饼3 稳妥考虑,艾尔琳牺牲了自己假期的最后一天,通过预约,来到了“理贝尔咨询公司”在卡里斯马沃列夫的地址。 沃列夫本地并没有巴图商会的办事处,这里也没有巴图商会名下的办事处。多数原因是因为这里的商人都依附于本地的大势力贵族,而巴图商会自成立以来,都以圣帝城为基地,发展的贵族关系也以圣帝城为起点。 所以,想在沃列夫立足,要至少与一家贵族建立从属关系,才能申请到相关的资质。 然而,穿着了长袍披风,躲在兜帽中的艾尔琳却看到了完全与众不同的一家公司。 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一栋租赁下来的小楼,就位于沃列夫最富裕繁华的商业区附近。当然,相比于拉提夏城和士普雷这种大城市,沃列夫的租金算是不值一提。但能直接足下一整栋建筑,也是大手笔了。 艾尔琳在正门没看到招牌,反复确认了好几次门牌号,才敢走近。在被确认好的那栋建筑的小院门口,有一位身材极为高挑的黑衣服女性,似乎在等她。 那人身形非常修长匀称,瞳色很浅,五官立体如同雕刻,这些都是非常典型的卡里斯马贵族特征。这位女士毫无疑问是一位美女,让看惯了索菲亚公主美貌的艾尔琳也不由得赞叹了一下。 但这位女士却穿着通体黑色的长身连衣裙,下半身围了一条朴素的不带花边的白色围裙。无论从妆容还是服装看,这都是一位普通的女仆。 “巴图小姐。”黑衣的女仆小姐迎了上来,将艾尔琳领进小院,她的卡里斯马语发音高贵优雅,语调婉转舒缓,实在是让人无比舒服,“感谢您的预约,本家老爷特意安排我在这里等待您。” 艾尔琳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回礼,并将自己的兜帽摘下,在小院里稍稍环顾了一番,问道:“请问您如何称呼?” 女仆回答道:“一介女仆,怎敢向您介绍贱名?如果您有所需要,称呼我为女仆黛丝就好。” 黛丝女仆过于谦卑的话语与她这副模样实在是形成了有些扎眼的对比。艾尔琳暗自思忖:哪怕是在索美罗宫里,也没见过如此气质的美人作为下仆。像自己这般的王族女官与索美罗宫效力的那些事务官,也都是贵族出身,全都无法与这位女士相提并论。她就像是,就像是出身卡里斯马的公侯王爵一般。 艾尔琳没有想太久,看着这座正在重新装潢的小院,问道:“黛丝女士,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在外面并没有看到贵公司的招牌,也没有找到任何与贵公司有关的东西。这是为何啊?” 黛丝带着艾尔琳穿过小院,从小楼的正门直接步入环形阶梯。艾尔琳能看到,在那些被挡住的一楼二楼房间里,有不少无人机正在进行小楼的重新装潢。而黛丝女仆也解释说:“如您所见,我公司在卡里斯马的办事处刚刚开始筹备。很多相关的资质还在办理中,当然还不能正式开始营业。” “沃列夫的资格证,可不好办理。”艾尔琳好心提醒到。 黛丝女仆笑了笑,在一间关上门的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轻轻敲了三下门后,她打开房间的木质门扉,笑着对艾尔琳说:“感谢您的关心,相信我们可以克服这些困难。我家老爷在房间里等你。” 艾尔琳与她致意了一下,走进房间。 与她预期中排场的办公室相比,房间里的模样更接近厨房的模样。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没有书架酒柜,没有大办公桌与各种彰显财力的摆设,正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是各种制作点心的食材。在长桌边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和一个不熟悉的面孔。那天送来冰皮点心样品的艾达拜伦小姐穿着了和黛丝一样的围裙,在给一位金色卷发、身形小巧的厨师作为副手。 看上去,这两位都不是理贝尔。艾尔琳稍稍转头,在房间一边的沙发上看到了一位年轻的男性贵族。贵族也看到了她,笑着站起身,迎了上来:“艾尔琳巴图小姐,没想到您还要亲自来到鄙所验证一下我们的配方。” 男性贵族没有讲卡里斯马语,而是用通用语和艾尔琳交流。艾尔琳反应了一下,她的通用语不算熟练,不像那些大贵族可以用记忆植入的方式学习语言,也没有什么练习的机会。 看到她有些木讷的表情,男性贵族马上看向女仆黛丝小姐,那位优雅高挑的女仆马上走进来,担当两人之间的翻译。 “很抱歉,我出身卢波,并没有什么学习卡里斯马语的机会。”年轻贵族理贝尔微笑着说,“巴图小姐,这位师傅是来自拉提夏知名餐厅‘南迪斯之夜’的点心匠人,应邀来到卡里斯马代替我展示点心的制作工艺。” 艾尔琳与点心师傅点头致意,看向理贝尔,借由黛丝女仆的翻译说道:“您送来的样品非常完美,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符合殿下的要求。这些工艺与配方,是来自这位师傅吗?” 理贝尔一脸难以捉摸的表情,保持着笑容,解释说:“不不不,巴图小姐。那种点心的制作技术是来自我的家乡,只是一种不知名的小点心,需要一点点巧思。如果没有看到殿下招募的公告,我也不知道这种点心可以变成那般精致的模样。这位点心师傅,就是帮助我把粗鄙的创意变成值得各位品尝的作品。” 理贝尔带着艾尔琳走进长桌,上面有着几个金属器皿盛好的材料。白色细腻的模样,似乎在这个器皿里装着的,都是面粉。但是白色与白色也有微妙的不同,艾尔琳能看出来,这些面粉与自己熟知的那种并不相同。 “您应该很了解点心的制作流程,相信简单的解释,能让您马上理解‘冰皮’的制作方法。”理贝尔笑了笑,看向点心师傅。点心师傅会意,马上开始了操作。 而艾尔琳欲言又止:他就要这么展示如此珍贵的商业机密吗?他不知道这技巧值多少钱吗?难道这是对我的贿赂吗? 在她还在错愕纠结的时候,理贝尔配合着师傅的动作开始了解释。 一百二十七 卢波月饼4 来自南迪斯的点心师傅一直都深耕于拉提夏小点心的制作。拉提夏烹饪精细而优雅,在突出食材本味的同时也不忘记对于烹饪技法的研习。这让他更能理解之前理贝尔先生的要求。 在艾尔琳的注视下,这位师傅将三种看上去非常相似的面粉按照比例混合到一起,再少量多次地加入糖、鲜奶与特产自西斯帕尼奥的食用油,将这些面粉缓慢而均匀地搅拌成如同粘稠的酸奶一样的面糊。 之后的步骤是将混合好的面糊放进蒸锅中,蒸三十分钟再放凉。无需等待,理贝尔早已安排点心师傅提前预制好了一份成品,展示给艾尔琳。 艾尔琳看着这洁白如玉的面团,在点心师傅的操作中,被揪出一个一个面挤子,包裹着提前准备好的馅料。然后这位师傅用娴熟的手法不断翻滚,将饼胚翻滚出一个半完美的球形,也让冰皮完全包裹住馅料,每一处的厚度也大抵一致、轻薄。 之后,点心师傅拿出了理贝尔在卡尔德定制出的模具,将饼胚放进去轻轻按压成型,一只与艾尔琳所见到的一模一样的点心就如此成型。 艾尔琳目瞪口呆地看着整个制作流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事实上,伊洛波的点心制作技法并不落后,索菲亚殿下带来的那些小点心之所以风靡,除了它们的风味独特,带给了各位见多识广的贵族们很大的新鲜感之外,这些点心中还包含着很多很多奇妙的小灵感。 这些小灵感或许会让点心的口感更加独特细腻,或许会让它们的外观更加漂亮精致,但都应该是重要的商业秘密。 艾尔琳颤颤巍巍地接过一只点心,看向理贝尔,小声问道:“您如此大方地展示制作过程,真的不担心配方泄露吗?” 理贝尔笑了笑,拍拍身边的长桌,回答说:“蒸制的手法也好,馅料的搭配也好,当然,制作的手法工艺也好,在我看来,对于卡里斯马的各位来说,都不是什么需要攻克的难关。冰皮的奥秘,从始至终,都在这些面粉中。” 说道此处,理贝尔将三种都是白色但各有不同的面粉拉近,继续解释道:“事实上,它们并不都是面粉。这一种,是将小麦淀粉中的面筋部分过滤出来,只保留无筋的部分。在很多点心的制作中,应该都有应用,也就是澄粉。” 艾尔琳点点头,之前复刻冰皮的实验中,她邀请来的点心师傅,大多也是使用这种原材料。虽然也可以制作出类似的外观,但却感觉有所不足。 然后理贝尔指着另外两种面粉,说道:“这两种呢,也是面粉,却不是小麦淀粉。它们来自于一种在卢波旧地生长的植物,稻。这一种,是其中的糯米碾磨成粉,名为糯米粉。而这一种,则是将籼米碾磨成粉,名为粘米粉。” 艾尔琳看着这两种淀粉,一种洁白,一种略微带着灰白,都与她常见的小麦淀粉有着细微的区别。她大着胆子,用手指捻起一点,在搓动中感受着这两种米粉的厚度与颗粒,果然与面粉不同。 看着艾尔琳被深深吸引的模样,理贝尔又是一笑:“三种面粉的成分既然告知与您,那么更加详细的配比,相信以您和巴图商会的水平,也不需要多久便能心知肚明。” 艾尔琳有些怯生生地看向理贝尔,带着怀疑与戒备问道:“您,您为什么如此慷慨?您要从这里,从我们巴图商会得到什么?” 理贝尔的笑容如此温暖纯真,好像他不是一位城府深重的商界老手一般,极为真诚地回答说:“我是一位非常喜欢分享的人,艾尔琳小姐。我的人生观念,不允许我独占所有的好处。我相信,有您,有巴图商会,当然,也有索菲亚公主殿下,大家共同的努力,一定可以将这种来自我家乡的点心工艺推广出去。” 艾尔琳看着他真诚的表情与诚恳的话语,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是一位乐于分享的好人。但生长于商会中的她马上意识到,理贝尔先生的目的绝非分享,或者说,绝不单单只是分享。 冰皮类的点心在卡里斯马宫廷中人气极高,那些不成功的复制品也能远销海外,甚至有不少拉提夏的厨师也会想办法复刻。如果大家都拥有正确的配方,那么艾尔琳相信,一定会有一股风潮从沃列夫从圣帝城,从卡里斯马吹向整个伊洛波世界。各大点心制作商便会专心在口味、包装、宣传上面竞争,不断尝试新的馅料与模具,甚至会推出专门的节日,用风俗与舆论带领购买的狂潮。 但不管他们怎么内卷,最终,都还是要到理贝尔先生这里,购买这两种名为“糯米粉”与“粘米粉”的原料。这,才是理贝尔先生的目的所在。 想明白了这些的艾尔琳豁然开朗,既然了解到对方的目的所在,便没有必要多做忧虑。她大方地笑了笑,看着这位卢波出生的拉提夏商人,说道:“您的好心我收到了,希望巴图商会会成为您日后的助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理贝尔会意地伸出手与艾尔琳握手。他知道,自己的第一层目的被对方看懂,所以艾尔琳小姐希望巴图商会也能从原材料的生意中分得一杯羹。 实际上,理贝尔咨询公司也不可能将整个进出口原材料贸易占有,一定要选择一个可信的本地经销商作为中转。巴图商会当然是这其中最好的选择。 艾尔琳与理贝尔握手,然后又说:“既然您掌握了这一整个制作流程,那我也能和殿下交差了。至于与殿下的会面,甚至是进一步的奖赏,还要等我见过殿下之后,才能给您一个答复。” 理贝尔点头,深知对方当然不可能代替索菲亚公主殿下,给自己什么承诺或者奖励。只不过,这位公主殿下也没有侍女小姐想象中那么高贵典雅。 “既然如此,今天就不多叨扰了。”艾尔琳心里还是相当兴奋,想要用自己假期的最后一点时间,亲自复刻出一份冰皮点心,便忙不迭地与理贝尔告别。 理贝尔也不挽留,笑着告别:“希望您一切顺利,巴图小姐。当然,希望我们未来有着共同的美好前景。” 一百二十七 卢波月饼5 卡里斯马的装修用无人机,来源于卡里斯马的自产。这些无人机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落后卡尔德或者拉提夏生产的无人机一代,但因为惊人的抗寒性能与可怕的稳定性,在卡里斯马特殊的市场里,依然占据主导地位。 周培毅走进经过这些装修用无人机改造完成的办公室里,在舒服而宽大的办公椅上瘫倒。这里的装潢几乎一比一复刻了理贝尔咨询公司在拉提夏的办事处,只增设了一家特殊的食堂。方便那些被高薪吸引,从拉提夏远道而来的理贝尔咨询公司员工们适应卡里斯马的生活。 科尔黛斯作为整个公司的大管家,已经安排好了大部分事务。她走近周培毅,狠狠在他脑袋顶用文件夹拍了一下:“坐直了!” 周培毅极不情愿地挪动着屁股,一点点从椅子上直起身,无奈地说:“好歹也是公司的老板,给我留点面子啊!” 科尔黛斯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在周培毅面前摆好,说道:“现在没有人盯着你,你也别太松懈。我没见过贵族会像你这般坐没坐样。” “我也不是什么贵族啊。各种意义上都不是。”周培毅拿起文件夹,稍稍检查了一番上面的报告书,然后说道,“看来我们的拉提夏伙伴们给我们在卡里斯马的起步提供了很多帮助嘛。” 报告中,继承了雷奥费雷思公爵爵位的托尔梅斯已经成为了理贝尔咨询公司在拉提夏生意中最大的赞助商,不仅通过爵位的权力为理贝尔咨询公司合作的各大贸易公司提供了方便,还利用雷奥费雷思公爵的海外账户,为周培毅在卡里斯马提供海外的货币兑换。 同样,非常看好理贝尔咨询公司前景的南迪斯城主塞恩家族,也在贸易生意中牵扯颇深。在格罗尼兹家族的帮助下,南迪斯城的红酒、合金与服饰通过理贝尔的船队远销卡尔德,又将卡尔德的金工业器材、东伊洛波的矿产运送回去。 现在,这几家已经在商讨扩展航路,将卡里斯马也纳入这条贸易之路中。 看着报告中,用“蒸蒸日上”都不足以形容的自己家的生意,周培毅不由得发出了感慨:“我现在,得有多少钱啊?” “拉提夏比你有钱的人,应该只有大贵族和皇室。放眼整个伊洛波,你也算最成功的商人之一了。”科尔黛斯回答说。 周培毅摇了摇头,摆出一副颇为鄙夷的模样:“我可真没想赚这么多钱,这可怎么花啊?” 科尔黛斯嗤之以鼻:“败家还不容易?你也学那些贵族纨绔,搞点不正经的爱好呗?女人,艺术,造反,选一个吧。” “唉~”周培毅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故作深沉地说,“美女为我所欲也,名画也非我所欲也,至于造反,我也没什么兴趣。” “那你想要什么?” 周培毅笑了笑,又在不知不觉间瘫在了椅子上,放松地回答道:“我想要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开个派对。而其中,索菲亚殿下当然是不可或缺的一位。现在呢,这位殿下自称,自称自由收到了禁锢,要在卡里斯马的圣帝城处理很多麻烦的事情。所以我来给她帮帮忙,让她有足够的余裕参加我的派对。” 科尔黛斯对于他的这些鬼话自然是不屑一顾,又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说道:“现在我们的人员已经齐备了,艾达应该正在布置这里的安保系统。万事俱备,只差一张从业资格证,我们就能开业了。” 周培毅点点头:“不着急,等我去圣帝城见过了老朋友,再说资格证的事情。” “从巴图商会的那位小姐从你这离开后,沃列夫本地的贵族可没少邀请你去他们的宅邸会晤。”科尔黛斯提醒道,“傻子都能看出来,这种点心如果风靡起来,能带来多少商机。” “他们也不都是为了钱,现在这个时候,讨好七等能力者索菲亚殿下才重要。”周培毅眯起了眼睛,玩味地说道,“太多追捧,对她也不是好事。” 科尔黛斯点头:“现在卡里斯马国内对索菲亚殿下的热情,好像有些刻意,像是有人希望她将所有的风头都抢走一般。” “她也不蠢,看得出这些粗浅的阴谋。只不过,其中有一个比较可怕的可能性,不知道我们的索菲亚小朋友有没有意识到。” 科尔黛斯挑起了眉毛:“会和法列夫有关吗?” “并不能判断这一次,你的老朋友是敌是友。”周培毅耸了耸肩,“我自己也有一些事情要和索菲亚殿下确认一番。” 科尔黛斯叹口气,深知自己多少还是有些心急,便改变了话题:“那,那些邀请你赴会的本地贵族怎么办?要我回绝他们吗?” “代替我写一封情真意切的信,用卡里斯马语,师姐你一定很擅长。”周培毅一脸坏笑地说,“就说我会在从圣帝城回到沃列夫的时候与他们见面,并且带上我的诚意,相信我的投献一定会让他们满意。每一个人,都这么写。” 科尔黛斯大概意识到了周培毅的想法,试探性地问道:“你小子,是不是压根就不打算从圣帝城回来了?” 周培毅哈哈大笑:“师姐你这是什么话!说不定一年之后我有时间回沃列夫呢!不过呢,到时候这些贵族老爷们会不会再邀请我,我可就不知道了。” 科尔黛斯又叹了一口气:“看来你和那位殿下,这一次的目标就是这些贵族老爷们了,对吗?” “军方内部有着扩张的压力,也需要为阿斯特里奥战场上的不顺利负责。文官集团的首领法列夫是一位野心家,他需要向自己的手下证明自己的能力。而皇室,卡里斯马女皇麾下的索菲亚殿下,需要重塑卡里斯马皇族的威信。”周培毅压低了声音说道,“几方势力,各有所想。最终他们会选择一个软柿子,各退一步。沃列夫的这些人,就是软柿子。” “索菲亚殿下回国,是不是就是想要对这些人动手?” 周培毅不置可否:“不知道。但我的任务,除了要和拉提夏驻卡里斯马大使一起修复两国的友好关系以外呢,还要帮助我们的索菲亚殿下,尽可能吃掉最多的蛋糕。” 一百二十八 觐见1 不过几天之后,来自索美罗宫的皇族御令就送到了周培毅的眼前。按照御令中的安排,周培毅从沃列夫出发,独自坐上前往圣帝城的列车,下榻于索美罗宫外的皇家招待所内。 今天,就是面见索菲亚公主殿下的日子。 索美罗宫侧门是供个人出入索美罗宫的通道,一般而言,那些常常来往于索美罗宫中的贵族,并不需要携带什么证明。他们的排场与家纹,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但周培毅不同,理贝尔不同,似乎作为一名平民,他只能从这道侧门,与那些搬运杂物、运送垃圾的下仆们一起通过。 “出示你的证件和文书。” 侧门的守卫有三层,第一层是一道比较简单的安保大门,通过自动扫描的监测设备,粗略地排除一些无身份或者携带武器的人员。第二层则是像这样的登记处,有着几个看上去醉醺醺的守卫。 他们似乎很久都没见过陌生的面孔,尤其是这么一个外国人的脸。但这突如其来的工作也没有让他们打起精神来。一个胖子非常不开心地看着理贝尔走近自己,似乎在几个窗口中选中了自己这唯一的倒霉蛋。 居然要工作,真是不可理喻。胖子骂骂咧咧地坐起身,想着赶紧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发了了事。 周培毅从自己携带的公文包中拿出皇族御令与文件,证明自己的身份。 胖子扫过去一眼,马上稍稍从宿醉中清醒了一些。他直起身,打量着来访的外国人,又检查了一番皇族御令,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皇族御令,只有在邀请大贵族的时候,才会有索美罗宫亲自签发。不过,对于那些卡里斯马名流来说,这张纸不过是走了一个不必要的流程。而觐见索菲亚殿下,更是非常可疑。 眼前这个小鬼,没有爵位,资料中显示他是平民。为什么一个平民能得到皇室御令?还要觐见卡里斯马最炙手可热的那位公主?他是不是想要潜入皇宫的小偷?还是说,他捡到了这张御令,想要蒙混过关? “哪里人啊,你小子。”胖子啧着嘴巴,观察着周培毅这一身看上去很是昂贵的外衣,动起了坏心思。 “卢波人,长官。”周培毅知道卡里斯马的这些小官小吏喜欢夸大一点的敬称,“我的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胖子按住了周培毅的文件,不让他有机会检查,然后用严肃的表情与口音非常浓重的卡里斯马语说道:“这文件不像是真的,而且觐见索菲亚殿下,你是什么人,胆敢做这样的美梦?” 他的语调逐渐升高,表情也煞有介事地变得愤怒了起来。周培毅虽然对卡里斯马语还不熟练,听不懂他在吵闹些什么,却也可以轻松看出来,这人在索贿。 操持着并不熟练的卡里斯马语,周培毅假装害怕地说:“您说,我该怎么办?” “你是死罪!死罪啊!”胖子喧嚣道,而他周围那些偷懒的雇员也带着坏笑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如何才能让您放过我呢?我是真的得到了御令啊长官。”周培毅可怜巴巴地说着,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然后收起了自己全部的场能。 欺软怕硬的人面对软弱,最容易激起他们卑劣的傲慢。胖子冷哼一声,打量着周培毅一看就很有钱的穿着,和他那张还有些稚气的面孔,反复咂摸能从这小子身上搜刮出多少油水。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合理明智的价格:“一枚金币,小子!你犯了死罪!你伪造了皇族御令,还想着靠这张御令通过我们的看守!本大人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国法不容!一枚金币,作为你的惩罚!” 周培毅在心中暗自笑着,然后颤巍巍地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枚金币。在胖子望眼欲穿的注视中,轻轻扣在胖子面前的桌面上。 “啪。” 金币独有的脆响让整个房间都变得安静了下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想到真让这个胖子讹诈到了一枚货真价实的金币。胖子吞咽下一口唾沫,屏气凝神,等待着周培毅的手从金币上离开。这是他好几年的收入,他这一生还没见过真实的一枚金币如此靠近,原本他只想和这个小鬼讨价还价,用一枚金币先吓住他,让他以为自己罪无可赦,再慢慢搜刮。 没想到,没想到,这小子真就这么有钱? 胖子已经开始对自己有所怀疑了,然后他看着周培毅,颤抖着,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枚金币,扣在第一枚上面。 啊?他在干什么? 第二枚,第三枚,然后金币越来越多,越摞越高,在安静的房间中放出刺眼而吵闹的金光。 胖子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这是他做梦的时候,幻想中才能拥有的财富。事到如今,这些金币出现在他面前,如此唾手可得,他却有些抬不起手来。 “足够吗?长官大人?”周培毅依然保持着怯生生的语气,胆小害怕地看向胖子。 胖子再次吞咽着唾沫。他感觉喉咙中有火在燃烧,似乎有人点燃了他嗓口中残留的烈酒,焚烧着他的理智。 这小子到底是谁? 太过简单的财富,让胖子实在不敢伸手。他突然意识到,如果那张御令是真的,眼前的小鬼真要去觐见,那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岂不是? “嗒,嗒,嗒。” 在周培毅失望的神情中,马靴的声音越来越近。在这个安静如死亡的房间,高大女子脚下的声音并没有夺去金币的辉煌。直到她开口,所有人才从失神之中回过味来,重新拥有了大脑。 高大的女子有着飒爽的短发,穿着了方便动作的皮甲,和非常帅气的红色披风。在她的胸前,象征卡里斯马荣耀的双头鹰傲然展开双翼。她说的是通用语,但依然有些卡里斯马口音,鼻音很重,但至少还能听懂。 她低声在这间登记处打破寂静:“孔雀宫卫士安娜,奉索菲亚公主殿下之命,前来迎接您,理贝尔先生。” 一百二十八 觐见2 周培毅抬起头,失望于眼前这个胖子直到最后也没有鼓起勇气触碰桌上的金币。果然,相比于地下市场那些见钱眼开的商贩,卡里斯马的鹰犬还是多多少少有一点警备的提防。 “这些金币,就先放在长官大人您这里了。”周培毅笑眯眯地把桌子上的金币排列整齐,轻轻拍了拍,“希望您将来有机会保住我的小命。” 说完这些,那个胖子是吓傻了尿裤子,还是趁没人的时候大着胆子把钱拿走,就是周培毅并不关心的事情了。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从胖子手中把自己的文件抽走,跟上了在登记处外等待他的安娜卫士。 安娜保持了警觉,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身材也不算壮硕,没有烟味也没有酒味,穿着的外套昂贵,但也没有僭越。他的五官很普通,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和谐的感觉,但是他身上释放出的能量反应,与身份卡上记录的场能一致。 不管怎么样,这也是公主殿下要见的人。稳妥考量,安娜问道:“理贝尔先生,您可以对您刚刚的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吗?” 周培毅笑了笑,并不觉得安娜严厉的语气中有什么审问的成分:“如您所见,刚刚那位长官大人在向我索贿,所以我在贿赂他。” 安娜卫士闻言一愣,自己确实听到了那个胖子官员的话语,他确实在威胁理贝尔。不过,他只要求了一枚金币,理贝尔之后不断掏出硬币的行为,与其说是行贿,不如说是示威?还是说,他只不过是在展示财力? 但无论如何,胖子官员的索贿行为并不光彩。安娜自己也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要岔开话题:“我听说您在拉提夏是一位风云人物,拉提夏的公主殿下也非常欣赏您。” 可能安娜自己没有多想,但周培毅自己很清楚,在拉提夏与公主交好,到卡里斯马也得到公主召见,怎么想都像是在形容什么龌龊的小白脸。 不过他自己倒是不在意,答话说:“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小人物,能被您如此了解,实在是有些荣幸。” 安娜的脑子很直,完全想象不到理贝尔的话里能有什么额外的深意,只是普普通通地说:“您要觐见公主殿下,我们孔雀宫卫士职责所在,自然会收集您的相关情报。您以点心制作的原因能得到殿下的召见,实在是非常令人意外。” 安娜卫士带着周培毅走到第三层检查前,在索美罗宫的特制探测器前停下脚步。然后她介绍说:“请您将随身的一切金属制品放下,这里会有人替您保管。这台探测器,会衡量您的场能等级,并且制作一份特制的势能抑制器,保证您的能力不会在索美罗宫里闹出什么乱子。” 周培毅没有携带任何金属制品,只是按照探测器的要求,释放场能,然后佩戴了手环一般的抑制器。 索美罗宫相较于一般的皇家园林,很大。这里特殊的通过植物与喷泉蒸发调整气温、湿度的系统哪怕放到拉提夏都算是非常先进。只不过,相比于这个巨大的植物园,这里的建筑非常少。除去主殿之外,便只有寥寥几座花园和两三个离宫与偏殿。 所以,走在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直到走到正殿之前,走到索美罗宫的大广场上,才能看到几个人影。 安娜在孔雀宫卫士中的位阶很高,卫兵看到她都会行礼。那些看上去身高可能接近两米的卫士,按照古代的礼制穿戴全套的金属铠甲,铠甲上用金丝与红线刻画着卡里斯马的双头鹰徽章。 “实不相瞒,在下也拜访过一些宫殿,觐见过很多大人物。”周培毅终于受不了安娜卫士的沉默,开口搭话说,“贵国的这座索美罗宫,真的非常独特。” 安娜用余光看了看年轻人,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留在他脸上,再结合情报中他曾经觐见卡尔德国王的履历,便问道:“此话怎讲。” “如此空旷,如此少的卫兵,甚至还要求我这样不值一提的访客抑制场能,”周培毅抬起手腕,晃了晃上面佩戴的势能抑制手环,“但这里的场能,居然如此混乱。” 安娜的脚步微不可闻地慢了一小拍,马上又恢复了正常。哪怕迟钝如她,也能听出理贝尔的弦外之音。索美罗宫,圣帝城,卡里斯马,太多势力在争权夺势了,哪怕在皇族的深宫之中,军方与文官也一直不断在博弈,纷纷在这里的近侍、女官、卫兵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哪怕在风雨飘摇中的阿斯特里奥,安娜卫士也没有感觉到如此的混乱与分裂。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质问道:“理贝尔先生,您有什么企图?” “我只是一个做点心的,安娜卫士。”周培毅赶忙摆手,“无论是混乱的场能也好,像那样索贿的长官也好,其实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不是吗?只要我的商品销路好,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不是吗?” 安娜看着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分敏感,正准备重新开始带路,眼前的年轻人突然又说道:“但是这些事情,都和您有关。您可能觉得我多嘴,但我想请问,安娜卫士,您还记得孔雀宫卫士,也就是您与您的诸位同僚,向谁宣誓,向谁献出你们的生命吗?” “当然是陛......” 周培毅马上把食指放到嘴唇上,阻止安娜真的回答完自己的问题。他轻笑着,压低了声音:“记得就好。如果您的上司需要您报告今天与我的会面,这个小问题,也请您转达。” 安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想要从他的双眼看穿他的内心,自然一无所获。 “您,到底是什么人?”安娜问。 “我是卢波人,安娜卫士。”周培毅回答道,“我是商人,一位希望大家可以开开心心坐在餐桌边好好聊天的商人。” 一百二十八 觐见3 令人不适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安娜卫士非常庆幸,索菲亚公主殿下选定的会面地点在索美罗宫的花园中。 不同于各位千金大小姐们每日茶会的那个花园,这是一个点缀在灌木丛中,被并不起眼也没有专人照顾的野花所包裹的小花园。据说大帝建成索美罗宫之后,曾经在这片灌木丛中休息,所以这里也就成为了皇室的御用。 索菲亚殿下就坐在花园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套崭新的桌椅,卡里斯马的木材,卡尔德的工艺。安娜卫士在今天刚刚修剪过的灌木丛边停下脚步,将狭窄的唯一一条通道让开,看向理贝尔。 “殿下在花园中等待您,理贝尔先生。”安娜卫士说道,“您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与殿下会面。您是卢波人,持有拉提夏身份,所以按照礼仪,面见殿下需要单膝跪地,不要直视殿下面容。希望您注意。” 周培毅与安娜卫士点头致意,按照礼仪将右手放在左胸前,低头颔首,走进花园,在索菲亚公主殿下面前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下,单膝跪地,用通用语行礼说:“尊敬的卡里斯马公主,索菲亚殿下。在下一介草民,来自卢波的商人理贝尔,得蒙圣恩,前来觐见。” 花园的中间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索菲亚公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精致的瓷器在轻微的触碰中发出了昂贵的脆响。然后周培毅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用并不熟悉的腔调,轻柔温和地说:“很感谢您的到来,理贝尔先生。” 由于没有免礼的御令,所以周培毅依然半跪着低下头,这也是一名平民在面见伊洛波最尊贵的皇族时所应当遵照的礼仪。相比于亲和的伊莎贝尔殿下,卡里斯马的规矩似乎更加严苛。 艾尔琳小姐,作为殿下的侍女,将一杯另外沏好的红茶,连同放置茶盏的小木桌,一起放置到周培毅的左手边。在那张小木桌上,还有一半被整齐切开的点心。周培毅拿起茶盏,按照礼仪,小心翼翼地喝下一点红茶,并没有碰那半个点心。 索菲亚公主的声音是如此婉转,哪怕不直视她惊人的美貌,也能被这声音夺去好感:“这座花园很小,也很新。由于我的任性,孔雀宫的各位一大早就辛苦地为我布置好了这处场地,本宫才能如此悠闲地与您会面。” 周培毅心领神会,隔墙有耳。而身为七等能力者的索菲亚并非没有能力隔绝探测,她不做,是为了保持平常的模样,不让孔雀宫的卫士认为眼前的这个卢波商人有何特别之处。 那么接下来的对话,就需要一点点遮掩了。 “刚刚护送您到此的安娜卫士,也是一位孔雀宫卫士哦。”索菲亚的声音继续传来,宛如天籁,“她是一位老实忠诚的护卫,在孔雀宫卫士中也算是特别的一位,希望您不要戏弄她。” 刚刚和安娜的对话,看来索菲亚已经听到。七等能力者到底多么强大,周培毅是不敢细想了。 他回答说:“索美罗宫如此宏伟壮大,没有安娜卫士的带领,我怕是找上一周都无法抵达您的身前。” 索菲亚笑着点头,在她的允许下,周培毅拿起那半个小点心,开始品尝。这是油酥外壳的枣泥点心,有着很浓郁的家乡风味。看来,索菲亚殿下在卡里斯马已经复刻成功了相当多的、这样的点心。 “您的贡献非常重要,理贝尔先生。”索菲亚殿下的声音再次传来,“万万没想到,原来冰皮中我们一直没有发现的原料,是粘米粉啊。” 周培毅答话说:“这是来自我家乡的特产,民间世代相传的小点心,原本也上不得厅堂。感谢殿下的垂青,才能让它变得那般精致。” “本宫听说,理贝尔先生您并不避讳将小点心的配方公布出去,是吗?” “我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殿下。”周培毅低着头,“大言不惭地讲,我希望卡里斯马的各位同行也能从我的生意中获利。” 索菲亚殿下点点头,继续问道:“您是卢波人,在拉提夏做生意,如今却来到了卡里斯马的沃列夫。实不相瞒,本宫还没有到过沃列夫,对那里的了解并不多。也不知道您在沃列夫的生意,是否顺利。” “实在感谢您的关心,殿下。沃列夫是一座伟大的城市,就像是沉寂了许久的深林,只需要一点点小小的挑动,这座城市就能爆发出惊人的活力。”周培毅回答道,“在今天见过您之后,相信一些原本是困难的阻碍,也会成为我的朋友。” 索菲亚殿下开心地拍拍手,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但是呢,本宫也希望您不会因为这次会面,成为同行眼中的出头鸟。” “我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索菲亚殿下。”周培毅再次重复了这句话作为回答。 索菲亚满意地点点头,问道:“您对您在卡里斯马的生意有信心吗?” 周培毅答道:“自然有信心,殿下。卡里斯马是一片蓝海,这里拥有着广阔的前景,未来一定是整个伊洛波注视的焦点。我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此前的很多年,这片富有潜力的土地一直在沉寂,您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呢,理贝尔先生?” “每一次烹饪,都需要食材、温度与时间的互相配合。卡里斯马大地一直都是富饶的土地,这里的人民也一直都是伟大的人民。”周培毅回答说。 索菲亚笑着,赞同了理贝尔的回答。她重新拿起红茶,问道:“你完成了布置的任务,理应获得本宫的奖赏。理贝尔先生,请讲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能和您见面,就是草民最大的奖赏。”周培毅低头答道。 索菲亚不禁莞尔,为他这无比露骨的奉承而感到真心愉悦。 “既然如此,本宫也没有什么好奖赏于您的,理贝尔先生。”索菲亚殿下说,“本宫允许您作为巴图商会的协力,借用他们的许可证与营业资质。一定要制作出更多可口的小点心啊!” “感激不尽,公主殿下。”理贝尔低头谢恩。 一百二十八 觐见4 以理贝尔这样的身份,当然无法在索美罗宫留宿,也不能入住索美罗宫附近的卡里斯马国宾馆,只能住进稍远一点的招待所。 因为没有自动甬道,周培毅便走在极为宽敞的街道上。他是没有贵族身份的能力者,还是卢波人,因此不能在圣帝城乘坐马车。 圣帝城作为卡里斯马气候最温和的城市之一,难得一见的在八九月份的深秋还没有下雪。然而相比于卡尔德和拉提夏,这里还是太冷了。入春的温暖似乎就在昨日,不知不觉间,周培毅要进入在伊洛波的第二个冬天。 整个圣帝城全部的繁华,似乎都集中在了索美罗宫和周边的那一块区域。深邃的夜空之下,街上的行人并不多,街灯也比较昏暗。路边的商铺比想象中更早打烊,在每一个被紧缩的门扉里,都传来了卡里斯马人饮用烈酒的觥筹交错与醉酒后的放肆高歌。 回到下榻的房间,不算简陋,但也不能说多么豪华。周培毅开始从自己旅行的行李中拿出一个又一个小物件。这些科尔黛斯为他准备的摆件,全部都有着信号干扰的作用。将它们摆放到房间各处后,便可以将这个房间内的一切与外面的各种探测器隔绝开来。 完成了这些工作,周培毅从上牙龈的缺口中拿出一枚小小的黑色印章,用绸缎手绢擦了擦,将包裹在上面的场能撤走。 在他将场能全部撤走的一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在一片白色的雪光闪过之后,刚刚才见过面的卡里斯马公主索菲亚便出现在房间最中央。 “哇好大的一股酒味,”叶子说着地球语言,环顾四周,一时半会也没找到可以坐下的地方,不由得抱怨说,“他们就让你住这种地方啊?” 周培毅把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积攒的灰尘掸了掸,递过去,自己坐到坚硬如铁的床垫上,说道:“也亏你能想出把锚点放进点心里这种办法。” 叶子一脸嫌弃地用袖口在椅子上又擦了擦才坐下,说道:“没办法,我的能力如果没有一个准确的锚点,传送的偏差就会有些大。” 周培毅看着她此时此刻普普通通的少女模样,感慨说:“每次看到你使用能力,我都想感慨,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原理?总感觉,这不应该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 叶子听到了夸奖刻意抬高了一点下巴,但依然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夸奖我也不会给你奖励哦!不过说明你对场能这件事情的认识不够深,其他那些七等能力者能做到的事情,可比我可怕多了。” “我见过,奥尔加。” 周培毅的声音让本就有些冷的房间更冷了一些。叶子看着他的脸,那张由自己选定的假脸此时此刻并不能看出什么表情,自然也看不出抱有什么感情。 她有些低落地说:“我知道,奥尔加是整个伊洛波都数得上的强者。我的老师,加尔文先生,应该也是她负责逮捕收监的。” “你不是她的对手吗?哪怕同为七等能力者?”周培毅问道。 叶子苦笑着摇摇头:“我的能力,如果欺负欺负像你这样的普通能力者,那自然是相当给力。但要我面对像奥尔加那种真正的杀手,处刑姬,为了杀死能力者而被培养的怪物,我可真的没什么胜算。” “更何况她背后还是圣城。”周培毅补充道。 叶子笑了笑,挥手把周培毅的光学伪装接触,说道:“看来你对圣城的强大,已经有一点点基础的概念了,对吗?” 周培毅点头:“不管我到哪,与谁交往,与什么人做生意,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圣城的人睁着看不见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手中。那些贵族,那些不可一世的贵族们,也像是舞台上的木偶,身上吊着圣城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枷锁在舞蹈。” “是啊,所以我才来到了卡里斯马。”叶子耸耸肩膀,把头戴的鸭舌帽放到一边,舒展着自己白金色的长发,“这里是圣城势力影响最小的地方。” “这已经是在最近和平的一百年中被削弱过的圣城了吗?”周培毅低声说。 “是啊,这是一百年来,甚至是有史以来最弱的圣城。”叶子答道。 周培毅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为什么放出加尔文实验室的消息,给他们机会挑起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战争?” 叶子闻言,表情也停滞住了半晌。许久之后,她才看向周培毅原本的那张脸,小声说:“你还真是,比我想象中敏锐。” “在我问你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实验室的时候,我就猜的差不多了。”周培毅没有移开视线,与叶子对视着说,“你的合作者是谁?雷哥兰都吗?” 叶子从虚空中变幻出一根地球产的麦芽糖,咬开包装,放到嘴里像pocky一样叼住,回答说:“他们,不,那位雷哥兰都的王妃殿下是我的赞助人。卡尔文实验室的消息,我的离家出走,给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推荐信,都是她的手笔。” 周培毅想到了猫屋:“那位王妃殿下也盯上了我,或者说,我给了她机会驱使我。似乎,他们可以用猫科动物传递情报?” “那是雷哥兰都的一个能力者家族,那个家族的人可以随时随地俯身到猫科动物身上,非常时候做情报类的工作。”叶子解释说,“那位王妃殿下会盯上你也很正常,你的出现在他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意外。” “为什么?” 叶子答道:“因为原本的理贝尔,就是理贝尔家族的人委托雷哥兰都人杀掉的。但是伪装成了情杀决斗的模样。” 周培毅啧了一下嘴:“那他们肯定也知道我和你之间存在联系了。” 叶子点点头:“想要把事情瞒过他们可不容易,最重要的不是隐瞒。” “是引导。”周培毅顺着叶子的话继续说,“想办法让他们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一致,成为他们顺风车上的乘客。” 叶子满意地笑了起来,问道:“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利益是一致的呢?” 一百二十八 觐见5 周培毅模仿着拉提夏人那装模作样的腔调,用拉提夏语回答说:“雷哥兰都人能有什么利益?搞乱拉提夏,搞乱整个伊洛波,让他们在那颗遥远贫瘠的行星上看乐子。” “嘿,你这话还真像个拉提夏人能说出来的。”叶子噗嗤一乐,“正经回答,你觉得我们有哪些利益会和雷哥兰都人一致呢?” 周培毅耸耸肩膀:“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觉得,阿斯特里奥和卡尔德的这场战争,如果拉提夏人只是这么在远处给卡尔德人摇旗呐喊,那雷哥兰都人一定不会亲自下场。”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拉提夏真正加入战争。” 周培毅马上继续说:“拉提夏太强大了,哪怕是衰落了十几年之后,他们也是伊洛波最强大的王国之一。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体量,完全没办法与拉提夏相提并论。只要他们真正有所倾斜,战场的平衡一定会被打破。” “而雷哥兰都人为了拖住拉提夏,为了尽可能削弱这些军事强国,也会进入战场。”叶子跟进。 “至于圣城,如果他们真心想要在阿斯特里奥的领地上找到你说的那个实验室,如果那个实验室里的发现真的足够重要,他们迟早也会亲自下场。” “那就是波及整个伊洛波世界的世界大战了。” 说完了这句总结陈词,叶子自己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着周培毅平静的面孔,不由得问道:“那个时候,会更有利于你回家吗?” 周培毅叹出一口浊气,答道:“我不知道。圣城已经很久没有报道过神子的近况了,他们说神子目前正在接受一场试炼。等到试炼结束,他会成为真正的神子。” “那个老奸巨猾的监察官,把你弟弟特意从地球召唤过来,给他举办了那么盛大的登基仪式,一定是有所谋划的。”叶子小心翼翼地说,“很可能,实验室的发现也只是个一个幌子,他们也需要一场世界大战,需要这么一场混乱。” 周培毅点头:“确实,对于圣城这种宗教团体而言,这是复兴的机会。战争带来的伤痛、混乱,那种秩序缺失家庭破碎信仰崩塌的世界,更需要一个心灵的支柱。如果刚刚好,他们拥有神子,和神教骑士团结束了争斗,那真的,如虎添翼。他们会重新成为所有伊洛波人的心灵支柱。” “所以说,现在伊洛波的这些王国如此克制,也是在防备圣城,不希望圣城成为最后的最大的赢家。”叶子生气地啧了一下舌头,“这帮老狐狸。” 总结一番,现在伊洛波世界可以分成三种势力。希望挑起世界大战,让伊洛波局势混乱的卡尔德与圣城。保持观望态度现阶段只能利用战争转移矛盾的拉提夏与卡里斯马。以及用离岸平衡手不断平衡战争双方势力,希望战争变成消耗战削弱他国国力的雷哥兰都。 至于阿斯特里奥,他们并不重要。他们是棋盘,而不是下棋的棋手。 分析到这里,叶子抬头看向周培毅:“那你要回家,什么样的情况对你最有利?” 周培毅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感情的波动,就像是他在做一道数学题,复述着答题步骤:“圣城的愿望实现,战争真的变成世界大战,那样神子就会被摆到公众面前,有更多的机会与他接触。” “你需要制造出一个机会,我、你和神子,我们三个处在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中。这样我就能送你们回家了。”叶子轻声说。 “所以你的地位也很重要。”周培毅轻笑了一下,“卡里斯马女皇的养女,哪怕是七等能力者,也没有资格和圣城的神子密谈吧?” 叶子点点头,开玩笑地说:“没想到你也有机会嘲笑我的身份低微,啧啧。倒是你,应该有不少机会成为贵族吧?为什么一直保持平民的身份?” “因为贵族看不起平民,不管这位平民掌握了多少资源,拥有多少财富,他们都只是代替贵族敛财的肥羊,迟早有一天要杀。”周培毅平静地回答说,“我需要他们看不起我。” 叶子用表情表示了鄙夷:“以前你是个小老鼠,可以用平民的身份躲在大树后面。等到有一天你变成了大象,树还挡得住你吗?你迟早要被那些贵族们重视起来的。” “挡得住一会就可以了,变成大象了就不怕猫了。”周培毅耸耸肩,“说说看吧,我来这里有什么能帮你的。” 叶子抱起肩膀:“不是你的好公主,那位伊莎贝尔殿下派你来卡里斯马的吗?我可没听说你是来帮我的啊?” “傲娇早就退环境了姐姐!”周培毅没忍住吐槽,“你在索美罗宫和我对暗语的时候我可没听出你有这么多少女心思。” 叶子又是噗嗤一乐,久违的对话实在是让她心情愉悦。她问道:“依你看,你有什么能帮我的?” 周培毅直截了当地回答说:“你想利用沃列夫和圣帝城两地贵族的分裂,加强卡里斯马皇室的权威。从我的观察来看,这个计划很不错。但是有一点,我一直很担心。” 周培毅和叶子在索美罗宫的对话,这些信息就已经交流透彻。但有些话,周培毅只能当面讲。他继续说:“我一直在想,卡里斯马为什么会需要文官,本该与卡里斯马军方对抗的,应该是国内的保守势力,也就是那些窝在沃列夫的地方贵族。但文官取而代之,成为了卡里斯马女皇在朝堂上仅有的依仗。” “你的师姐,科尔黛斯小姐。你认为她家族的覆灭,有问题吗?”叶子问。 周培毅点头:“法列夫这个人,绝对不只是一个野心家,他想要的绝对不只是宰相的地位。而且,那个王太子,真的是个纯粹的傻子吗?” 一国太子,拉拢军方无果而终,希望与宰相家女儿婚姻又被拒绝。怎么看都是一个蠢材,一个被推上不属于他的高位的废物。但是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来没有人质疑他作为太子的地位呢? 叶子自己也很好奇,卡里斯马女皇陛下能允许自己与安娜卫士交好,能接受自己拉拢安烈莎小姐和雷娅公主,却不希望看到自己与太子有什么接触。这又是为了什么? “希望不是你脑补过度吧!”叶子耸耸肩,无奈地说。 一百二十九 复仇之夜 结束了与叶子的会面,周培毅一如既往地与科尔黛斯交流了情报。有什么可以告诉师姐,又有什么不能告诉她,周培毅自己也并不是非常有标准。好在师姐科尔黛斯本人非常在意,总会给周培毅提醒。 留在沃列夫的科尔黛斯和艾达拜伦,将作为理贝尔咨询公司在卡里斯马真正的负责人,运营这间成分和经营范围都相当复杂的掮客公司。好在,现在除了与巴图商会的交易、接收来自卡尔德、拉提夏的商品外,也没有什么太庞大的业务。 “呜呜呜,姆。” 清晨的卡里斯马,很冷,太阳没有升起。这不是卡里斯马人起床的时间,不过是科尔黛斯从小养成的习惯。 看着旁边床上还在沉睡发出可爱怪叫的艾达拜伦,科尔黛斯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有些寒冷的空气,像每一天一样,先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装备。 用特殊合金打磨的匕首,在刀柄处安装有势能发生器。只要轻轻按压,就能将刀刃变成足以切割能力者身体的利器。科尔黛斯将四枚匕首与一把折叠刀分别擦拭干净,检查它们的工况,然后装进绑带和短靴中。 然后科尔黛斯将自己叠好放在床头、完全没有褶皱的素色长裙穿好,用黑色的过膝袜盖住绑带的下端。桌子上的小盒子里放置了几枚袖扣与领扣,全部是处于休眠工况的势能发生器。如果需要,小小的一点场能输入,就能让它们开始运行,形成场能领域之内的势能保护。 完成了这一系列工作的科尔黛斯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番身体。她的腿部、腹部都曾经遭受能力者的攻击,留下过足以致命的能力伤。但那个来历不明的师弟,似乎有能力治愈这种伤病。现在,这两处伤口已经不再隐隐作痛。 打开随身机,看过一眼被傻子师弟提醒说可能被雷哥兰都密探当作间谍与探测器的狮子猫的全息影像,科尔黛斯就要开始今天的工作了。 她和艾达拜伦住的地方,就是理贝尔咨询公司在沃列夫租用的大楼。天依然没有亮,距离公司职员来上班的时间还有很久。科尔黛斯坐在属于理贝尔的办公室里,打开一盏不算明亮的小灯,将今日可能需要处理的工作一一过目。 等到职员来上班之时,那些原本就供职于卡尔德、拉提夏公司的理贝尔资深雇员完全有能力将简单的外贸工作顺利完成。需要科尔黛斯做的,不过是日常的检查与报告,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发生,科尔黛斯的工作也只是稳住情况,等待真正老板的下一步指示。 做完了这些,天边已经开始出现了朝霞。科尔黛斯站起身,将满身的装备再次检查一番,然后活动着身体,为自己泡上红茶。 托尔梅斯小姐恢复了爵位,已经离开了咨询公司。但她在卡尔德精心培育的红茶依然留下了很多。科尔黛斯将茶泡好,过滤,在自己的杯子中放进了两颗方糖和一些牛奶,才倒入红茶。 小艾达应该已经醒来,在楼上穿戴洗漱的时候发出了很多叮铃哐啷的声音。 怎么教都改不了这个冒冒失失的毛病,只有在修理机械的时候才会无比认真投入。她的能力可以将她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这也让她在早上起床不是非常清醒的时候,有些过于敏感。 这么一想,好像也无可厚非。 科尔黛斯摇摇头,看向窗外鱼肚白的天空。她的能力,依然还是四等,依然是那样算不上强力的效果。这一年跟着那个小鬼东奔西走,好像确实也有些疏于锻炼。 小鬼处理问题的时候,很少用到能力。只有在面对莱昂内尔家族的时候,能力才是他的底牌。他现在就像是那些身居高位的贵族一样,更喜欢玩弄权术。 但科尔黛斯也不得不承认,除了被一个鸠占鹊巢的公爵夫人记恨之外,小鬼的权术玩的左右逢源。因为他的“乐于分享”,每一个和他合作的贵族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收获,甚至更多。 而这些贵族无论贵贱,无论是骑士出身的边缘贵族瓦斯奎斯,还是他那位出身领主家族的太太,甚至于大贵族士普雷城主、拉提夏皇族伊莎贝尔,似乎都与小鬼相处融洽。后续的各项生意,他们相当愿意带着理贝尔咨询公司一起赚钱。 但是,这么如鱼得水的小鬼,依然不愿意成为一位贵族。至少,托尔梅斯小姐是非常乐意将自己的爵位让给他的。 科尔黛斯看不懂他,只知道他原本的那张脸,实在和一位很长时间没出现在新闻中的大人物相似。他的愿望是什么?现在的这些工作,会和他的愿望有什么关系呢?科尔黛斯没有答案,也不会去问。 这一杯红茶不知不觉已经见底,窗外的天空也已经亮了一半。沃列夫城似乎要从寒冷的黑夜中苏醒。在这座小楼的窗户可以眺望到的不远的城中心,有那么两栋房子,隐藏在势能罩中,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轮廓。 贵族的房子多数会安装这样的保护装置,尤其是在城中心这种繁华人员密集的地方。那两个模糊的轮廓,科尔黛斯并不需要看清,她很了解它们,毕竟那里是自己长大的地方。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早就物是人非。但是建筑的轮廓没有变化,房子的构造也没有。主人的房间依然在第二栋楼第三层走廊左拐第一个。从东侧的势能保护发生器盲点,杀掉守卫进入,用树木作为掩护,从窗户进入三层的其他房间,就可以顺利进入主人的房间,杀掉里面沉睡着的贵族。 这是一条科尔黛斯在脑中演习过无数次的线路。她看着那两个模糊的轮廓,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不需要这样一个一个杀掉那天晚上见过的面孔,也可以完成复仇。 她放下茶杯,为自己重新斟满红茶,然后拿起一张阅后即焚的特制纸张,开始按照小鬼的吩咐,写着自己的报告。 写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夜,自己依然还记得的一切。 一百三十 皇族密辛1 在希望师姐将自己家族的一切故事写下来的一天后,周培毅战战兢兢地迎来了自己在圣帝城的第一次贵族会面。 “波耶侯爵大人。”周培毅捧着卡里斯马特制烤茶泡制而成的加了柠檬片与牛奶的甜茶,身在这栋建设年龄几乎等同于圣帝城建城历史的建筑,坐在这套柚木框架镀金装饰、手工剪裁雕刻的拉提夏沙发上,实在没想到自己今天面对的是这一位。 在他对面,与他坐在同一套沙发上,与他品尝相同的红茶的这位贵族先生,就是圣帝城侯爵,波耶大人。 能在贵族领地之外的圣帝城拥有这么一套住宅,用着如此昂贵的家具,这位波耶大人的财力与权力,都不可小觑。周培毅并不了解这位侯爵大人,在科尔黛斯给他提供的名单中并没有相似的名字,但叶子有稍微提到过一点,在圣帝城盘踞的,像波耶这样的贵族。 他们是旧时代的残党,或者说,是卡里斯马大帝出现之前的军事贵族。不仅拥有领地,在领地中维持军队,还拥有在领地之内治税的权力。彼时的波耶们,在卡里斯马广袤的国土中建立起了一个又一个国中之国。 但随着卡里斯马大帝的崛起,这些贵族被逐渐削弱。负隅顽抗的,就作为逆党,死在大帝不可阻挡的车轮之下。而像波耶大人的先祖那样识时务的俊杰,明智地放弃了自己的军队,削减了领地,来到圣帝城成为富裕但普通的贵族。 周培毅保持着自己一贯面对贵族的谦逊,品过一口后就将茶盏放下,低头说道:“在下初来乍到,实在没想到能得到您的召见,受宠若惊之至。” 波耶大人是一位非常传统的卡里斯马当代贵族。传统在,他喜欢红色和金色的夸张装饰,尤其喜欢富丽堂皇的金色浮雕门楣、窗台和大红色的丝绒地毯。而当代之处,就在于这间房间的家具与茶具,大都来自拉提夏。卡里斯马贵族对于伊洛波最强大王国的憧憬可见一斑。 波耶本人是一位留着拉提夏风格波浪胡子的中年贵族,棕黑色的头发与眉毛,高高的眉骨、高耸的鼻梁都是他的卡里斯马血统象征。而他的穿戴,则更像是周培毅在卡尔德见到的那些卡尔德贵族。 “您实在是过谦了,理贝尔先生。”波耶侯爵的通用语非常好,但句尾的部分总是有一些卡里斯马特色的鼻音,“我知道,您在拉提夏与卡尔德都是贵族们的座上宾,无论是商人将军,还是伯爵侯爵,甚至是皇族,都相当重视您。” 周培毅赶忙摆手:“实在是大家错爱,我只是做了一点点微小的工作。” 波耶侯爵一笑,也将自己手中的茶盏放下,说道:“您到卡里斯马不过一周多的时间,就已经得到了‘那位’公主殿下的召见。您一定早就知道,贵族们会蜂拥而至,踏破您的门楣。只不过,您应该没想到,最先找上您的是我。” 周培毅尴尬地笑了笑,这还真是被这位大人说中了。 他看向波耶侯爵一抖一抖的波浪胡子,看着他深邃的五官,并不能看出他的表情。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周培毅居然和一个自己没有提前搜集资料了解的贵族坐在一起,这让他多多少少有点惶恐。 但他还是假装鼓起勇气,问道:“您召见我,也与‘那位’殿下有关吗?” “是,也不是。”波耶侯爵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似乎是注意到了理贝尔的视线,“猜猜看?” 周培毅摆摆手:“在下才疏学浅,刚到贵国贵宝地,实在不敢妄言啊!” 波耶侯爵哼笑了一声,吹动波浪胡子也一抖一抖,语调和笑容都是如此轻佻:“猜中了,就给你一点小小的奖励。理贝尔先生,请一定珍惜这次机会哦?” 周培毅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答话说:“在下刚刚问您,召见在下是不是与那位殿下有关。您刚刚的回答,是也不是。” “不错。” 周培毅继续说道:“您对我非常了解,一定不是昨日我受到殿下召见之后才调查了在下,说明您对在下和在下的生意,应该有些兴趣。不过在殿下召见我之后,请允许在下自夸,将来一段时间,在下会成为贵族们时常召见的人,一定会有人希望通过在下了解殿下,通过在下巴结殿下。那个时候,您再想召见在下,与在下建立友好的合作,就有些难度了。所以您决定先下手为强,做第一个召见在下的卡里斯马贵族,对吗?” 波耶满意地点点头:“我喜欢与聪明人交谈,理贝尔先生。您的奖励,是可以向我提问,问一个其他卡里斯马贵族不会回答您的问题。” 周培毅一愣。这个奖励确实不错,但也需要小心应对。眼前这个人会诚实回答吗?自己的问题会改变这个人在卡里斯马扮演的角色吗? 周培毅稍做考虑之后,小心地问:“侯爵大人,我要请问您,您认为,卡里斯马贵族如何看待‘那位’公主殿下?” 因为这位侯爵并没有称呼索菲亚公主的名号,而是使用了重音,称她为“那位”殿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深意?周培毅觉得有可能,波耶大人就是希望自己提问与她有关的问题。 波耶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所以说,我喜欢与您交谈。也许您不是历史学的专家,但我想请问,您知道多少王子或公主,是以养女的身份成为一国的骄傲的?” 周培毅缓缓摇了摇头。 “没错,理贝尔先生。伊洛波的皇族要比所有贵族都更加重视血缘的纽带。”波耶把茶盏重新拿起,用温暖的甜茶润了润嘴唇,然后继续说道,“但只有卡里斯马是个例外。” 他放下茶盏,用绸缎手帕擦了擦嘴角:“说一些僭越的话,我们亲爱的女皇陛下,如此美丽如此温柔,但她登上皇位十年了,始终有一个无法抹去的缺憾。我们的女皇,没有子嗣。” 波耶侯爵说到此处,稍稍移动了自己在沙发上的位置,离周培毅更近了一点点,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您认为,我们的女皇,是不想,还是不能呢?” 一百三十 皇族密辛2 周培毅眯起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位,无论绅士风度还是家资排场,都堪称老卡里斯马正黑红旗贵族的波耶侯爵,咂摸着他话中的滋味。 良久之后,他才看着波耶侯爵的眼睛,低声下气地回答说:“侯爵大人,我是卢波人,久居拉提夏,到贵国时日不多,了解尚浅。您与我说这些话,不怕找错了对象吗?” 波耶看着这个过分谦卑的年轻人,他的语气实在让波耶熟悉。那些市民们,有求于人的商人们,家道中落的小贵族们,无一不是像这样,低着头,生怕与祸事惹上干连,又生怕没有顺了大贵族老爷们的心意。 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这些精心构思的回答中,无处不在为自己拉低姿态、撇清关系。但波耶听到了威胁,有底气的威胁。 “我只是在回答您的问题,这是我奖励的一部分,理贝尔先生。”波耶选择了退后一步,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气量。 而周培毅当然不会让他失望:“您愿意说,在下便愿意听。在下身微言轻,在贵国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商人,没有人会把我的话当回事。但在下可以对神起誓,您对我所说的一切,都不会经过我的口,传递给别人。” 波耶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年轻人实在让他非常满意。对于任何伊洛波人而言,对神起誓都是最有诚意的誓言,毕竟,神真的存在。 当然他也不知道,周培毅不信神,也并不在乎神存不存在。这句对伊洛波人来说无比重要的誓言,对他来说一直都是一句随口说说的客套话。 蒙在鼓里的波耶侯爵非常开心。既然理贝尔有底气拒绝自己接下来的回答,也愿意为自己保守秘密,那么说明,他对于自己即将讲出来的密辛很有兴趣。 波耶侯爵便说道:“皇族,什么是皇族,为什么他们可以自称瑞嘉呢?理贝尔先生,请先讲讲您的看法。” “血缘,权力,威信。”周培毅回答道。 波耶点点头:“没错,理贝尔先生,您很聪明。您的答案,都是瑞嘉皇族维持至高无上地位的支柱。但,却不是他们地位的来源。” “您所说的,莫非是初代神子大人的......血脉?” 波耶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笑着继续回答说:“不不不,亲爱的理贝尔先生。若论初代神子的血脉,当今的伊洛波贵族,哪个不是那位大人的后裔?几千年过去了,血液基因中保存下来的东西能有多少?理贝尔先生,您与像我这样的贵族打交道,一定非常熟悉像我们这样的大贵族。我们呢,物质,奢侈,傲慢,种种龌龊不一而足。也许,我是说也许,您也会认为,瑞嘉皇族,不过是更加骄奢淫逸,更加狂妄自大的一批人。不不不,理贝尔先生,瑞家皇族,应该是更可怕的东西。” 周培毅后脊背已经有些冷汗,双眼瞄过波耶侯爵说话时不自觉舞蹈的双臂,小声道:“还望您明示。” “能力,场能,能量,神赐!神赐的能力!才是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真理!”波耶侯爵越说越激动,“四等能力者就已经是物理规律无法影响的强者,六等能力者更是超越了肉体凡胎的限制。而在这之上,还有七等,八等,甚至是传说中的九等能力者!他们的强大,早就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周培毅亲眼见过那么一位少女,可以撕开空间,从宇宙的一端出现到另一端,甚至可以打破所有认知,穿越两个世界。 周培毅还见过一个女人,仅凭借一个人的意志,变化天象,割裂分离出一个自己无所不能的结界,并且将自己见过的最博学温柔的老人生吞活剥。 而在那之上,还有神的存在。千年前的愤怒,可以长久地留在地表,释放着只是呼吸都让人获益匪浅的能量。那些神迹,那些在伊洛波的历史上印痕的东西,只不过是神对于凡尘的一次注目,但却无法被抹除,也不会随着时间消散。 能力者,神迹,天赐的力量,一直都是伊洛波最初最强大的原力。 波耶侯爵继续着他的讲演:“那么在伊洛波,到底谁才是最有机会成为强者的人呢?谁掌握了最多的圣物与神迹?谁拥有最好的基因数据?又是谁,可以将世界上所有的强力能力者纳入麾下,将他们的血脉与自己家族的传承相连!亲爱的理贝尔先生,您一定可以回答我!” “皇族,瑞嘉皇族。”周培毅答道。 “没错!只有皇族可以做到这一切!最初,神子的血脉才是皇族权力的来源。历史逐渐推进,一代又一代的神子横空出世,他们每一位,都曾经是一个巨大王国的皇族后裔。他们的强大,被这些皇族用基因代代相传!所有的资源,都会成为皇族培养能力者的养料!且看当今的世界,哪一国的王者,不是六等以上的能力者?哪一位不是超越了常理认知,超脱了凡尘俗世的天之骄子?” 波耶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的动作也越来越大。突然,他看向周培毅,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眼睛中似乎有冰冷的东西在流淌。 他的声音也随着他的平静而变得寒冷、机械:“那么,亲爱的理贝尔先生,这些伟大的皇族,都去哪里了呢?” 周培毅愣住了。 波耶非常喜欢他现在的表情与动作,这种震惊让他的心中有一块空洞被填补,那种舒服的感觉像电流流过全身。 他继续用他特别的腔调解释:“伊洛波人,所有经过了‘基因改造’的伊洛波人,都可以无视癌症,阻断器官的衰竭,减缓大脑的老化。我们的寿命,应该至少有两百岁。可是,为什么我们伟大的卡里斯马大帝,享年五十三岁?” 波耶侯爵直起身,用平缓的语气轻声说:“第七等的能力者,名叫‘天妒’。” 他笑着,看向周培毅,像是在一扇门前静静矗立的石雕,语调中的口音也变得消失不见。如同天启的降临,波耶侯爵的声音此时此刻,就像是天使在耳边的轻语,直达内心:“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我的理贝尔先生。” 一百三十 皇族密辛3 无论是研究历史的雅各布先生,还是能力学专家婆婆,都不曾带着周培毅解除伊洛波这至高无上的领域。但是仅有的一次,与圣城的处刑姬的接触,让周培毅已经隐隐约约有所感觉。 七等能力者,一定是凌驾于所有凡人之上的存在。 周培毅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让波耶侯爵愈发满意。他继续说:“天妒,天妒,为天所妒!七等能力者,拥有与传说比肩的能力,凌驾于所有凡人之上!他们是在这片天空之下,最接近神的人!那么,代价是什么?” “寿命。”周培毅小声说。 “没错!理贝尔先生!没错!”侯爵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能力者,拥有让身体周围的能量与物质,按照一定规则改变的能力!四等能力者,可以将自身的场能解放,展开领域。在领域内,每一处的能量都受到能力者的支配,也受到能力规则的约束。五等能力者再次进化,他们的能量可以强化自身,普通的物理攻击已经完全无法伤害他们的肉体,动能武器根本无法击穿他们身体周围的场能领域再穿透他们的皮肤!六等能力者,将领域与肉体再次进化,只要身处自己的领域之中,他们就可以用场能不断强化肉体。在领域范围之内,他们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力。” 说到这里,波耶侯爵的面部已经狰狞,他癫狂的双眼,死死盯着周培毅,用核善的笑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畏缩的模样。 然后他说道:“而七等能力者,比这更加恐怖。” 他已经站起身,在名贵的拉提夏沙发边走动,踱步的样子像在寻找着什么东西。然后,他突然驻足,开始了新的讲演:“七等,七等能力者。当他们张开场能领域的时候,六等以下的能力者会被完全压制。他们的身体将不再能用场能保护,他们张开的领域也会处于七等能力者的支配之下。而除此之外,七等能力者,那些被上天妒忌的强者,已经将场能与肉体合二为一。能量可以变成肉体,肉体也可以转化为能量。哪怕贯穿身体,哪怕砍掉头颅,哪怕轰碎成湮粉,他们也依然可以用能量补全肉体!” 无论是波耶侯爵疯狂的肢体动作,还是他的话语,都让周培毅感到窒息一般的震惊:“这不是......不死之身吗?” 波耶邪魅地笑了,仿佛这个世界是这么合理,是这么美好。 他答道:“所以,他们被上天所妒忌。七等能力者,能量与肉体已经完美结合,却被剥夺了寿元。他们的寿命,只有不到六十岁。” 所以说,无论是雷哥兰都的国王,圣城的处刑姬,那些无敌的伊洛波强者们,还有,叶子.......他们都只有六十岁不到的寿命吗?那,不是有不少人,已经站在生死的边缘了吗? 波耶看着周培毅若有所思的样子,补充道:“理贝尔先生,有一个可能只有很少人知道的消息。军方为什么一直致力于寻找大帝的后裔继承卡里斯马的皇位呢?我们亲爱的女皇陛下,温柔但犹豫,这么脆弱的人,怎么一直能得到卡里斯马野心家的仰赖呢?因为,她也是七等能力者。” 波耶说到此处,稍作停顿,张开双手,像是在一片光明中拥抱周培毅到来的使者,用他缥缈的声音,说:“现在,让我们回到起点,回到您最初的问题。将一位年轻的、不到二十岁的七等能力者,认作义女,信赖她,依靠她,让她在卡里斯马的舞台上无限活跃的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是如何看待那一位的呢?” “她是陛下选定的继承人,或者,是陛下选定的,卡里斯马的守护兽。”周培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波耶侯爵点点头,提问道:“如果是第一个答案,那么,凭什么让一个安哈尔特公国的小姑娘,来卡里斯马继承皇位?我们亲爱的太子殿下不还在世吗?如果是后者,那您就要想想了,我们亲爱的女皇陛下,掌握了那一位的什么把柄,才能将她牢牢锁在守护兽的位置上呢?” 答案已经有了,一个绝对不能说的答案。 周培毅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子会成为索菲亚,为什么她会得到卡里斯马女皇如此的重视。女皇了解叶子的来历,知道她与加尔文的关系,也很清楚,圣城将加尔文的继承者视为仇敌! 两人的交易,便是卡里斯马给予索菲亚庇护,而索菲亚将自己七等能力者的能力贡献出来。这是卡里斯马女皇掌握的,叶子的把柄。她希望在自己因为天妒死亡之前,由索菲亚公主殿下代替太子,成为皇族的刽子手,得罪地方贵族,毁灭军事贵族,收拢皇权。 等到索菲亚作为恶人,将卡里斯马整顿干净,那位一直被诟病无能暴躁的太子殿下,就能代替他的皇帝姨母,收买人心,重新建立强大的不容动摇的卡里斯马皇权! 至于太子殿下是不是真的无能,一下子变得疑点重重了起来。 叶子知道这一切吗?她一定有所察觉,能感觉到自己不过是卡里斯马女皇的锋刃,宿命是为太子殿下扫除障碍。但她一直与雷哥兰都人有所联系,她一定有着她的目的。加尔文的遗产,是不是真实存在?如果存在,又被叶子藏在了哪里?里面藏着的东西,真的值得叶子这么以身试险吗?值得圣城发动战争吗?值得雷哥兰都的王妃以此为杠杆,搅乱伊洛波世界吗? 周培毅已经汗流浃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卷入到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七等能力者与七等能力者,掌握着国家命脉的贵族,隐藏的黑幕,被利用的野心家,皇族与被接纳为皇族的公主。与之相比,科尔黛斯师姐的家仇显得这么不值一提!这是混沌的战局,在毁灭与死亡的威胁中,只能有一个胜利者,只能有一个。那个人,会成为卡里斯马的皇帝。 周培毅闭着眼睛,吞咽了口水,将寒冷干燥的空气深深吸入,重重地吐出。 然后,他站起身,向如同癫狂的波耶侯爵鞠躬,低着头,用标准、礼貌的通用语说道:“我已经得到了您的奖励,侯爵大人。现在,让我们聊聊,您召见我的原因吧!” 一百三十 皇族密辛4 相比与谈到皇家密辛时的手舞足蹈,出乎周培毅意料的是,波耶侯爵并没有与他多花时间谈论更加深入的话题。 “我只是希望您能够更加了解卡里斯马,亲爱的理贝尔先生。”波耶侯爵如是说,“比起让那些并不重视您的粗鄙贵族带给您错误的信息,我希望将真实的世界展露到您面前的,是我啊!” 这无比真诚的话语,纯净如水的双眼,实在是让周培毅感到一股从脚底到头顶的,浑身的不自在。 好在波耶侯爵没有多留他吃顿晚饭,让他可以早早脱身。今天在波耶侯爵这里听到了太多不应该被自己知道的事情,周培毅需要消化,也需要与人商讨这些情报的真实性,当然,更重要的,是暂时远离这位有点疯癫的波耶侯爵。 看着年轻的、没有贵族身份的理贝尔离开,波耶侯爵依然端坐在他名贵的拉提夏沙发上。在所有人双眼都无法捕捉的角落,会客厅的灯光下,波耶侯爵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上,泛起了波浪一般的涟漪。 “不要急,好孩子。先检查一下,我们亲爱的小朋友有没有在这个房间里,安置他的窃听器。” 会客厅空空如也,波耶侯爵的声音似乎还伴随着回声。他像是自言自语的话语结束,被他拿起的那杯甜茶上,液体离开茶盏,缓缓移动,居然在半空中组成了透明的句子。 “没有探测器。”文字如此拼写着。 侯爵的表情稍有点失望和懊恼,继续自言自语着:“我还以为他一定会监听我,噢理贝尔,小理贝尔。他难道不想把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当做要挟我的把柄吗?” 文字继续拼写:“他非常谨慎,但也非常大胆。” 波耶侯爵笑了,欢快地说:“是啊,他敢听我说完。他一定和‘那一位’有着我不了解的亲密关系,很是关心‘那一位’在卡里斯马的处境。这个时候来到卡里斯马,一定是因为他感受到了‘那一位’即将陷入危机之中吧?” “不管怎么说,‘那一位’都是七等能力者。” 波耶摇摇头:“太年轻了,尊贵的‘那一位’。哪怕她是除了‘提线木偶大人’之外,最有可能成为八等能力者的优秀容器。不不不,她比不了我亲爱的小理贝尔,比不了我最爱的,用假脸伪装表情的小朋友。” 说到这里,波耶侯爵又停顿了一下,露出疑惑的神情,以极为夸张的角度歪着脖子,悲伤地说:“可以,我亲爱的小理贝尔,以一个‘敌神者’来说,他对于场能,对于世界,对于他自己,也太不了解了吧!” 文字拼写中带着质疑:“他真的会是‘敌神者’吗?已经几百年,不,上千年,没有听过异教徒的踪影了。他们即便苟延残喘地存活下来了,难道真的能再次培养出一位‘敌神者’吗?” “千变的魔女与他有过接触,他消除了魔女的能量,还逆转了杀手子弹对于小可怜虫公主的伤害。”波耶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对半空中的文字说,“他是‘敌神者’,他必须是,一定是!” “千变的魔女撒谎成性。”拼写出的文字依然冰冷,“而他,居然这么弱,这么不堪一击,还没有一位卫道者。” “那就给我们的小朋友做一场简单的测试吧!”波耶侯爵放下茶杯,拍了拍手,“不能太难,让我们的小朋友感到困扰可不好啊!找个,足以让他感到危险的玩具,让我看看,理贝尔先生玩耍的模样!” 文字停滞了许久,半晌,才又在半空中,用甜茶的茶水重新凝结。 “遵命,主人。” 独自走在圣帝城街道上的周培毅感受到了一丝丝寒冷,将自己的大衣裹紧了一点。 和沃列夫城一样,夜晚的圣帝城也格外安静。波耶侯爵的住处距离市中心很远,走了好一阵,才进入街道,看到了远处稀疏的灯火。 这条街道上的照明很少,或许是因为周围都是隶属于圣帝城贵族的庄园,广袤无人的土地上只有这里有着自动照明的街灯。街灯会随着行人的走动而亮起。现在,只有一名行人,周培毅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聚光灯尾随一般,全身不适。 卡里斯马的天空,很深,很高。这里是整个伊洛波文明,距离斯比尔星脊最远的地方。抬头望向天空,并不会看到熟悉的如同山脉隆起的星河。只有遥远的卫星,像小了一圈的月亮,孤零零的挂在天空上,和街灯一起发出蜡黄色的、幽暗而摇晃的光。 听说,再过几个月,等到卡里斯马进入最冷的冬天,在这里的天空上,会有霞光。那些类似北极光的天象,会像是天神的挂毯,将卡里斯马的夜空点亮,也让虔诚的卡里斯马相信,他们一直处于神的庇护之下。 当然,以卡里斯马的科学水平,早就能理解到这些霞光是宇宙射线穿过大气层产生的电离现象。那些曾经被誉为神迹的自然现象,即便被科学解析得再透彻,也不会影响到信徒的信仰。 周培毅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热气,有些后悔:该围着围巾出来的。师姐不在身边的时候,总会有些小细节被疏忽。 比如现在这种时候,被人尾随的时候。 周培毅继续走着,不希望跟着自己的家伙发现,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被跟踪的现状。他一边走,一边努力将自己微弱的场能伸向更远处,希望探查到那人的情况。 然后他惊讶的发现,怎么会有体型如此巨大的人类?还是说,这是什么生物?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跟在自己身后?难道是怪兽?雅各布先生!在天有灵,您的“幻想生物图鉴”不会显灵了吧? 周培毅还在错愕的时候,在他面前大概两百米之外,在街灯无法照耀到黑暗之中,传来的野兽的嘶吼! 不不不,这不是野兽,这是马!一匹巨大无比的战马!这嘶嘶的声音,带着咈哧的呼吸,伴随着马蹄踱步的脆响,从百米外,似乎有两只没有眼白的巨大眼睛,锁定住了周培毅微小的身形。 “要死了。” 周培毅瞪大了双眼,紧盯着面前无人的黑暗。 一百三十一 湮灭1 战争的马蹄,伴随着密集的鼓点,越来越近。街灯并没有照亮飞奔而来的东西,哪怕周培毅已经集中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也无法在黑暗中看清来袭之物的身形。 街灯依然只照耀着孤零零的、周培毅一个人的身影。但很快,这里会显得非常热闹。 战马的嘶吼再次响起,它敲击地面的马蹄,将坚硬的地面踏出一个又一个深入的痕迹,伴随着来自地狱的磷火,带着绿色的诡异光芒,冲出了黑暗,冲到了周培毅所在的光亮之下! 周培毅领教过两次冲击力极强的能力者,一次是罗拉德的“神佑骑士”,一次是罗兰赛斯瓦斯的“疾风骤滔”。这两种能力都能让能力者提高身体能力,他们移动的速度几乎无法用视神经捕捉,而他们身体的冲击力更是如同钢铁铸就的炮弹,毁灭一栋大楼如同探囊取物。 但他们都远不如这个黑暗中的马影! 绿色的磷火,红色的马瞳,黑色的影子,在声音还没来得及传来的瞬间,就已经离开了黑暗,冲到了街灯之下,周培毅的身前。冲破了音障的黑马,将周围的空气全部纳入了自己的掌握之内,卷携着庞大的场能,如同低空飞行的喷气式战斗机,冲过了街灯下那个瘦瘦的身影。 它的冲击力是如此可怕,将这夜空下的街道全部破坏。铺设地面的石板被碾碎、掀起,如同烈风中的塑料袋一样被轰烂到路边。街灯所在的钢铁灯柱被弯折成了弧形,艰难维持着照明。而它庞大的、如同刮骨利刃一般锋芒毕露的场能,已经将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纳米机器人都轰碎成了粉末。 但它却没有击中。 “嘶嘶......” 原本应该是周培毅的位置依然留有一个人影,而他头顶上的光芒也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冲击。这里的所有影像,所有被肉眼捕捉到的光线,所有被袭击者探测到的能量,都不在这里。 周培毅本人躲在遥远的地方。他利用光线在不同介质中速度不同而产生偏折的特性,用不断扭曲的光线,把自己的身形连通街灯的光芒一起投射到了数百米外。而他本就虚弱的场能,似乎更方便他伪装自己虚影的能量。 他从卡尔德遇袭之后,就一直在一个人出行的时候保持这样的伪装。 躲过了这次冲击,他也终于有机会看清,这位袭击者的模样:“杜拉罕......” 一匹黑色的巨马,脚踩着来自地狱的磷火,双眼释放着血红色的精光,在被毁灭的一塌糊涂的街道尽头,不断踱着步。在这匹目测至少有五米高的巨马身上,那一个黑色的人影,不,是盔甲,分明是没有人头的无头骑士。 无头骑士的身形,哪怕在巨马的背上,也显得如此高大恐怖。他原本应该是脑袋的地方,是盔甲的缺口,正在燃烧着和马蹄处一样绿色幽恨的磷火。 骑士拿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响声的同时,似乎有冤魂的叫喊响起,哭诉着它们对人世的留恋。 不,那不是鞭子,那是用脊椎骨制作的长枪,每一处关节都像是柔软的蛇身一般,被骑士拿在手中,就像是长鞭一般。而这长鞭的末端,是明晃晃的,如同巨蛇尾椎骨一般的利刃。 在无头骑士手中长鞭甩过地面之后,在那些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道路上,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身形,像是从地狱中蹒跚而出。 她们是恶魔女妖,有着野兽一般外露的利齿,红色的眼睛,暴露在外只有一个鼻孔的鼻子,而仿佛是水生生物的双脚。 “啪!!!” 骑士的鞭子继续挥动,抽打着女妖们的后背,仿佛在驱使犯人。很快,女妖们散开,在黑暗中寻找起周培毅真实的所在。 周培毅暗自吞下一口寒气。从来不曾相信神鬼故事的他,现在不仅不得不承认神的存在,难道还真的见了鬼不成? 不不不,这是能力者的能力,那些扭曲的、恶心的女妖,也是场能的造物。 周培毅压抑自己的恐惧,一边缓缓移动,一边调整着街灯的照射,让自己始终可以看到无头骑士的动作。而那些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断寻找着他本体的女妖,好像已经距离周培毅越来越近了。 那些地狱的嘶吼,为什么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那些令人作呕的女妖,怎么能在黑暗中找到自己?嗅觉,视觉,还是什么东西在给她们提供方向? 这些东西,她们在找场能!她们在追寻场能的痕迹和路径! 意识到这一点的周培毅马上解除了全身的场能,无头骑士身前的那个幻想和它头顶上的灯光一起消失不见。而在黑暗之中,并没有一盏街灯重新亮起,周培毅已经主动将整条街道上的灯都毁灭干净。 重归黑暗,女妖们马上失去了方向。而在这旷野之中,只有无头骑士盔甲上和马蹄上燃烧的磷火依然发出光亮,周培毅依然能保证自己处在暗处。他继续缓慢地移动自己的身体。 “吼!” 就在周培毅离这骇人的无头骑士越来越的时候,那匹比大象还要魁梧的巨马突然站起,在黑暗中发出震人心魄的嘶吼,将一公里之内的所有空气都搅动起来。 这一声巨吼,让周培毅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急剧加速的心跳,让他的双耳也响起白噪音般的鸣叫。而更加让他害怕的是,那些被搅动起来的空气,就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突然被一颗巨石惊起,绽放出一圈一圈的水纹。 而空气中唯一的活物周培毅,依然会暴露在这波纹之中。 “这怪物,声呐啊????” 周培毅一边骂,一边重新调动起自己的场能,加速移动了起来。 他非常清楚,无头骑士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就像是第一次冲击一样,巨马继续用马蹄敲动着地面,发出战争的鼓点。在无头骑士那空无一物的头颅位置,磷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第二次冲击,就要来了! 一百三十一 湮灭2 周培毅脱下自己的外套,抓住袖子,将寒冷中自己最厚的御寒之物抛到空中。然后全身的场能如同燃烧的烈火,在原本平静的空气中将周围的水气全部蒸发,释放出浓厚的雾气。 “嘶!!!!!!!!!” 无头骑士没有给周培毅准备时间,它就像是冲破地表的沙虫,先是蓄力,再是加速。它冲破了音障,空气的爆炸震耳欲聋,而这些空气变成了无头骑士的冲击波,与出膛炮弹的巨马一起,将附近几十米的物质全部毁灭!!! 周培毅在上百米外停下了身形。这一次,无头骑士依然没有击中他,但却击中了他抛到半空中的外套。就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周培毅移动出了几百米,几乎没有时间加速与减速,只能依靠自己对能量、动能的掌握。 气喘吁吁的周培毅几乎要倒在地上,紧紧盯着正在转头面向自己的无头骑士。 好像,没有效果啊。周培毅失望地想。 周培毅扔起来的外套,有几枚黄金质地的袖口。他在拼命逃离的同时,也对袖口施加了影响,让它们可以在半空之中维持静止。对于高速冲击而来的无头骑士而言,这些袖口成为了扑火的飞蛾。 它们凭借周培毅的场能,抵抗住了冲击波,像子弹一样冲击了无头骑士的胸甲!在这看上去无敌的骑士身体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穿孔。 那些穿孔,正在溢出黑色的烟气,却似乎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无头骑士。它肩膀上那个空洞里燃烧着的绿色火焰,依然旺盛。而无头骑士现在,已经重新锁定了周培毅所在的方向。 传说中的杜拉罕害怕黄金,但这无头骑士,显然不是周培毅在地球话本里看到的那种东西。 周培毅靠着大口吞咽空气,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现在的他,凭借现有的能量,最多只能再躲过一次冲击。看上去这无头骑士,应该也不是几颗袖口就能杀死的怪物。 它是本体吗?还是说,和老爷子雅各布的能力类似,它也有一个操纵者?那个幕后黑手躲在哪里?除了无头骑士,他是不是还有能力召唤出其他东西呢? 这,可能是周培毅真正意义上,第一次,遇到近乎必死的绝境了。 在拉提夏,不管是妖女的刁难还是那些地下市场的无赖宵小,都不能真正威胁到周培毅的生命。罗兰赛斯瓦斯是一位强者,但却可以交流,还有着明显的弱点。神迹回程列车上遇到七等能力者奥尔加的袭击,但周培毅却躲过了探查,没有被处刑姬所察觉。 在士普雷,唯一的一次危险,刚刚好,有可怜又可爱的伊莎贝尔公主,为他挡住了那一发子弹。但即便那枚场能子弹击中了周培毅自己,他也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将子弹上的场能毒药消弭掉,并且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召唤叶子为自己续命。 这一次,完全不同。 看不到本体的对手,如同地狱而来的怪物,强大的冲击力破坏力,和近乎不死的生命力。周培毅似乎只有召唤叶子这一条出路了。他还携带着叶子给他的锚点,即便这周围的纳米机器人已经被破坏了大半,只要随身机还可以作用,叶子依然可以收到周培毅的求救信息。 但如果,这也是陷阱的一部分呢? 周培毅闭上眼睛,努力思考着破局的办法,然后下定了决心。 一柄宝剑,被磨刀石磨砺地再过锋利,如果没有真正登上战场,也不过是装饰用的废物。生死之间的实战,才能真正磨炼能力。 更何况,今天的周培毅,刚刚听那个疯子一般的波耶侯爵讲述了卡里斯马的另一种视角,一场更加危险更加激烈的争斗,很有可能断绝周培毅回家唯一的通道。 叶子不能死,不能有事。她是圣城的眼中钉,如果失去了卡里斯马的庇护,她会像加尔文一样被烧死。哪怕她是七等能力者,圣城和卡里斯马的野心家,也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只有她活着,才能回家,才有机会把弟弟带回家。 我的敌人,一开始就是这里的整个世界。 周培毅重新睁开了眼睛,看向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的,那一团绿色的鬼火。 “嘶!!!!” 巨马再次吼叫,它已经完成了准备。第三次攻击即将到来,而周培毅,也已经做好了应对。 音障再次被突破,在旷无人烟的荒野中将所有生物都碾碎为粉尘!无头骑士胯下的黑色巨马,脚踩着绿色的来自地狱的鬼火,像蹬踏着堕入无间炼狱的道路,再次向周培毅冲来! 而那个没有头颅的骑士,也再次将手中的骨鞭高高举起!这一次,除去巨马的冲击之外,骑士的鞭打也会将周培毅锁定! 而被骨鞭召唤而来的那些女妖,那些令人作呕的玩意,已经聚集到了巨马的身周,乘着它裹起来的烈风,如同暗夜的蝙蝠,一起飞向它们在这里唯一找到的活物! 而周培毅安静地站在原地。 能量,空气中所蕴含的全部的场能,无头骑士逸散而出的那些无主的能量,周培毅自己的肉体与其中包含的能量,全部被集中了起来。在空旷的大地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黑洞一般的空洞,几乎扭曲了空间,也让周培毅的身边,不断产生着正负两种电子湮灭而释放出的闪电一般的光芒。 绿色的磷火不再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在鬼火不断靠近的对面,白色的电光照亮了周培毅瘦弱的身影。 和他原本的,来自地球的面孔。 烈风没有对他产生影响,冲击波没有对他产生影响,甚至于高举鞭子的无头骑士,似乎也选择错误的方向,偏离了一点,刚刚好从他的身边经过? 不,周培毅在无头骑士与自己交错的一瞬间,将手轻轻拍在了巨马的身上。连响声也没能发出。 然后,原本朝着前方冲刺的杜拉罕,只是被这轻轻的一拍,就横向飞了出去!黑色的巨马,无头的骑士,绿色的磷火,无数飞舞着的恶魔女妖,全都被卷到了一起,在横向的轰击之中,仿佛被巨大的引力吸引,被压缩,被碾碎,变成了面条一样细长,不断被拉长、拉长,直到变为灰烬。 而周培毅身边的雷电,依然如同护体的屏障,包裹着他,在这黑夜里发出唯一的光亮。 从来都不是什么加速、减速,周培毅的能力,从一开始,就是“控制能量流动的方向”。 加速的水流,偏折的光线,都不过是周培毅精心营造出的假象。如果他想,他还可以让水流逆转,让光线反射,让那些发光发热的变成绝对的零度,让那些安静不动的变为辉耀燃烧的太阳。 当然,只能限于周培毅身边一点点范围内。 周培毅可以操作能量,但影响范围只在自己身边。他不能像大部分四等能力者一样,释放场能,展开领域,掌握一个范围内的绝对规则。他身体里的能量,几乎不能离开他的身体,即便是探查场能,也只能调动一小股微弱的能量。 但他的身边,所有的能量的方向,都被他支配。 无头骑士的冲击,那些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狂暴的能量,在周培毅的身边被收纳,消弭,掌握。然后,在那个平平无奇的拍击中,连通构造起无头骑士、巨马和女妖这一系列异象的场能一起,被收拢,被浓缩,然后被湮灭。 空气变得更冷了一点。 周培毅看向遥远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黑暗中的角落。 根据无头骑士身上的场能,那里可能是施术者,真正的能力者藏身的地方。 周培毅把包裹着自己的闪电收起,开始缓缓移动脚步。在他刚刚站立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如同烙印一般的图案,仿佛烈日烧灼出的纹章。纹章中心的图案,仿佛是斑马身上的花纹,又像是能量波动的涟漪。它们时而向前,时而向后,似乎有着生命,不断波动着。 狄拉克之海,这是正电子与负电子,物质与反物质不断接触、湮灭,将能量不断释放,最终留下了世界存在的物质的空间,也是这些波纹组成的图案的名字。 周培毅没有在意自己走过的地面,留下的印记。他锁定了那个施术者,那个想要袭击自己的能力者。 不能有目击者存活,周培毅心想。 一百三十一 湮灭3 “啧啧啧,这犁地的本事,干农活真是一把好手啊!” 看着圣帝城郊外这一片巨大的废墟,高个子的卡里斯马军士一边感慨,一边从手下人手中接过一整套设备,开始在身上穿戴。 他们是卡里斯马的帝国近卫军,曾经是隶属于卡里斯马大帝的私军。成立之初,就是希望建立一支独立于军方和地方贵族之外的、卡里斯马皇帝的个人武装。而孔雀宫卫士,更是近卫军中的佼佼者。 这些近卫军在圣帝城,取代了一般的警察机构,负责整个城市的安防保卫。尤其是,这种可能涉及能力者的事件。 大个子的卡里斯马军士已经有了军衔,早早荣登了准尉。但在近卫军中,贵族出身的他,也依然是个普通的大头兵。 “你要是惦记你在付拉尔的那一亩三分地,就赶紧滚回去。” 小个子的近卫军嘴巴毒,但也只不过是近卫军中的普通军士。他早早好穿戴好了特制的手套与特殊的军靴,这两件装备都可以保证两人在这惊人的现场之中,一边随意走动,一边还能探查出那些残骸中已经微不可闻的场能残留。 大个子军士一时语塞,很快穿戴好了自己的手套,打着圆场说:“也不是不行啊!兄弟,你是不知道,我在付拉尔的领地,可是沃土千里,精耕细作!现在索美罗宫里用的那些果蔬,也有不少来自付拉尔呢!” 小个子叹口气,白了他一眼,没有再进行这个话题。两人一起走到了这片废墟之中,那些惊人的能力冲击,在这片地面上留下了三道宽如河道的裂谷,少说也有半米多深。而这些坑道边缘,更是将原本街道中的灯柱与地板全部碾碎,破破烂烂地折到一边。 大个子估量着坑道的深度,又目测了一番坑道的距离,马上有了一个结论:“五等左右的能力者,而且以冲击力见长。而且,这附近的纳米机器人损失很严重,应该留不下什么具体的影像和情报。” “看这。”小个子俯下身,在坑道的地面上指着一个月牙形状的痕迹。 大个子站住身子,半蹲下来,有些疑惑地说:“马蹄?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大的马吗?这得有.......四五米高吧?召唤物吗?” “召唤的能力者,广义上属于环境改造类型的能力者。”小个子低声说,“不知道我们的资料库里有没有持有类似能力的人。” “那我们的召唤师朋友,为什么会在这发疯呢?”大个子皱了皱鼻子,在马蹄附近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磷,硫,还有些什么东西,在这燃烧过。” 小个子点点头,用手指在马蹄痕迹附近的白色残留上,隔着手套捻起了一点。很快,手套对这些元素分析完毕,的确是大个子所说的成分。 “另一个能力者留下来的?”大个子也捻起一点,却不能从这些残留物上发现第二种残留的场能,这让案情变得非常令人费解。 两人又探查了一阵,大个子耐不住半蹲跪行这种动作,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切,然后说道:“根据场能反应残留的衰减速度和强度,这里的一切都发生在大概十个小时之前。但是,没有第二股能量。” 小个子没忍住咋舌,不耐烦地说:“难道是一匹疯马?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目击者都没有的荒郊野岭,一匹马发疯?” 大个子摇了摇头,笑着指了指一条坑道末端的划痕,说道:“发疯可不能让这么大一匹马,像这样横着飞出去。” 小个子看着他所说的痕迹,那是一条如同刹车一般长长的留痕。在坑道最浅的末端,那匹被能力者召唤出的巨大疯马似乎在这里被击倒,在地面上以九十度的直角横加打断。只不过,这种召唤物,即便有着再真实还原的肉体,也会在被打倒之后消弭无形。 小个子沉沉出了一口气,从坑道中跳出,在地面上的痕迹边探查一番,得出了初步的结论:“你说得对,巨马被打倒了。但是这里没有留下任何场能信息。” “如果对方击打在召唤物身上,那场能残留会随着召唤物消失一起不见。”大个子也从坑道中走出,低头看着这划痕,“这痕迹很短,只有一小段。而且前端深,后端浅,可能是在横飞出去的时候正在消失。” “几等?” 大个子叹口气:“没有场能残留,估计不出来。但我做不到,你也没可能。” 小个子又白了他一眼,讥讽说:“你我能做得到这种事情,还会在这寒冷的早上,干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不早就进了孔雀宫卫士,去那索美罗宫一边吃香的喝辣的,一边伺候皇族?” 大个子撇着嘴点点头:“对啊,你说得对。” 小个子又哼了一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拿出随身机开始联系近卫军的指挥部,嘴里还说着:“现场我们也找不到更多东西了,需要总部在资料库里找一个环境改造类的能力者,可以召唤出的可能不只有巨马。另外一个,从最近半年进入卡里斯马的能力者里找找看,有没有至少五等水平的家伙。” “会不会是贵族内斗?”大个子小声问。 “贵族内斗和我们就没有关系了。我们近卫军的职责是保护城市和陛下。”小个子说,“所以从半年来进入卡里斯马的能力者着手。除了这些人,可都不是我们能管辖的范围。” 大个子苦笑着点了点头。 在大概十公里之外,这片荒野边,贵族领地的尽头,有一个三四层的小楼。小楼的天顶上,一个如同狙击手般俯下身子的工装少女,正在关注这两人的一举一动。 艾达拜伦的能力,可以让她的所有感官都突破人类肉体的极限,达到人形自走探测器的水平。这样的五感,如果再拥有工具的加持,那探测距离与精度,就不是常理可以推测出的强大。 艾达拜伦穿着工装,在这栋临时被理贝尔咨询公司用皮包公司租用的小楼楼顶,使用自己特制的工具,看清了两个近卫军动作着的嘴皮。她被科尔黛斯训练了唇语,第二母语也是卡里斯马语而非拉提夏语,自然可以从嘴唇的动作上分析出他们的交谈。 现在,她可以去找自己家那位时不时就为难自己的老爷复命了。不,应该说是先回到沃列夫,报告给老爷最信赖的科尔黛斯姐姐,再由姐姐转达给“独自”一人留在圣帝城的理贝尔先生。 一百三十二 万象流转1 “他已经和我们失去了联系,‘杜拉罕之影’。” 看着红茶茶水在空中汇聚出的字迹,波耶侯爵露出了笑容。 在他的这栋宅邸中,无论是日常起居的照料,还是卫生打扫的杂务,全都交由无人机处理。波耶侯爵作为一位传统的卡里斯马贵族,却不太喜欢仆人处处跟随的热闹场面,也并不看重因此而来的吹捧。 他出身的家族,原本是卡里斯马真正的权力中心之一。但在卡里斯马大帝的布置之后,已经沦为了只有财富与爵位的摆设。和那些努力适应着新秩序,将自己与家族的命运抵押给新兴的军方贵族与文官们不同,波耶侯爵一直冷眼旁观着一切。 他的家族被遣散,只留下这座宅邸,已经保留领地里那些与他有些许血缘的亲族。而仆从们,也都住在宅邸之外,领地之中的偏房之中。这栋宅邸,只属于波耶侯爵自己。 此时此刻的他,看着这条让他无比满意的消息,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有些扭曲。他的声音就像是从喉咙中的深渊传来,带着呼啸的风声与空灵的回响,而他的肢体动作,也像是舞蹈演员般挑战着肢体的柔韧。 “啊啊啊!果然,果然啊!亲爱的小理贝尔,他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波耶侯爵狂笑着,舞蹈着,“但他一定想不到,有人一直关注着他,等待他,等他成长为一位合格的‘敌神者’,成长为我合格的养料啊!” 用茶水形成的文字,并没有被波耶侯爵的喜悦感染。它继续拼写道:“‘杜拉罕之影’是非常稀少罕见的能力,失去它非常可惜。” 波耶侯爵看到这句话,收起笑容,皱着眉头,摇动着手指:“不不不,我的朋友。像这样的环境改造类的能力者,虽然确实很少见,却实在没有听说过,有哪一个拥有召唤能力的能力者成为七等的强者。” “可它依然是五等的成体,我们手中不需要露面就能发动攻击的能力者并不多。”茶水拼写道,“为什么用它袭击理贝尔?” 波耶侯爵又笑了起来:“不觉得很像吗?‘杜拉罕之影’,和‘幻想生物图鉴’。我们亲爱的小朋友最喜欢的那位雅各布先生,也是操纵这样的幻想,妄想从处刑姬的手底下保护他呢!” “您真是一位性格恶劣的人。” 波耶不由得俯身对着茶水行礼:“感谢夸奖,我最亲爱的半身。” “但我们还是失去了一台人偶。”茶水提醒道,“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像你所想的,睿智谨慎,应该多多少少怀疑到我们头上了。” 波耶侯爵点点头:“是啊,但那只是一台人偶。至于小朋友呢,他会不会怀疑我,会不会更加谨慎更加胆小,并不能改变什么事情啊!” 在许久的平静之后,操纵茶水的东西,用茶杯中最后剩下的一些液体拼写道:“所有演员都已经就位,我们的盟友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是他,还是那一位,都无法阻挡我们。” “是啊,快要开始了。”波耶侯爵深深地说道。 周培毅最烦躁的事情,并不是难以解决的难题,也不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要命的攻击,更不是独自身在另一个世界的孤独。他最讨厌的,就是需要不断面对这么一些并不熟络但却句句吹捧的应酬。 就比如他刚刚送走的拉提夏驻卡里斯马代理大使大人。 拉提夏与卡里斯马的关系并不算密切,大使的工作更像是一份闲差。但要那些生长在拉提夏那种名利场、脂粉堆里的贵族大人们来到遥远的卡里斯马,来到这座圣帝城,实在是溟灭了他们好逸恶劳的天性。 更何况,在卡里斯马大帝迁都之后,拉提夏原本在沃列夫经营的关系网络变成了无用之物,大使大人不得不跟随大帝来到圣帝城,成为诸多重新开始积蓄的大使中的普通一员。大帝驾崩之后,拉提夏也迎来了皇权更替,新的国王相比他光辉伟大的曾祖父,并不在意与卡里斯马的关系。 爹不疼娘不爱。大使变成了苦差事。现任的这位代理大使,句句吹捧,毫无疑问是想要把理贝尔变成新的苦主,早早结束自己在卡里斯马的“发配”。 至于这位被拉提夏公主殿下重视,得到卡里斯马公主殿下召见的落魄贵族理贝尔,来自卢波,没有爵位,并不适合担任公职,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打发走了这位闲差大使,周培毅终于重新在理贝尔咨询公司为他在圣帝城租用的小房子里安顿了下来。觐见的命令只给他提供了两宿的住宿,接下来,他还要继续与圣帝城的大贵族们交往,没有个固定的住所可不行。 但是,看着正在房子里布置安保系统的科尔黛斯,周培毅有些错愕。 “师姐啊,不是要你在沃列夫好好待着嘛。”周培毅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边干站着发牢骚,“你在这边,艾达拜伦一个人打理公司,你能放下心啊?” “我把博尔思叫来了,他很愿意到沃列夫帮你经营公司。”科尔黛斯冷淡地回答说。 “啊?”周培毅小声嘀咕道,“那小子怕不是想要帮我的忙,是想要拱我家的白菜吧?” 科尔黛斯冷笑了一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讥讽道:“她是格罗尼兹家的白菜,被送到你身边原本是给你拱的,没想到你小子油盐不进。既然你这头猪学不会拱白菜,就不能让人家卡尔德的小少爷拱白菜了?” 周培毅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得转变话题:“但是,师姐你来这边,不会有危险吗?我猜那些近卫军应该还在通缉你吧?” “我不离开这房子里就好,你给我办理的假身份非常好,足够骗过近卫军的草包了。”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复仇的事情,我可以等等。” “我一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危险。”周培毅小声说。 科尔黛斯当然听到了他的嘟囔,冷哼了一声,说道:“那是,你都能打死五等能力者了,自然也不需要我来保护你。应该是你保护我。” 周培毅抬头看了看布置完安保系统的师姐,小心翼翼地问:“师姐你,安不下心吗?我也是,我总觉得,要有事情发生了。” “也可能正在发生,只不过我们不知道。”科尔黛斯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周培毅肩膀上,狠狠一捏,“无论是加尔文先生的遗产,还是他的弟子,我们都应该帮上些忙才好。” 一百三十二 万象流转2 周培毅被师姐这一下捏得生疼,脖子都紧了起来,赶忙扒拉开科尔黛斯还要继续发力的手,说道:“师姐,要是我们帮索菲亚公主提高卡里斯马皇室的权威,姑且不说她能不能把加尔文先生的研究传承下去,万一卡里斯马女皇继续信任宰相法列夫,那你的报仇怎么办?” 科尔黛斯也没放松,紧盯着周培毅闪躲中的脖子,说:“这是两件事。加尔文先生的遗产必须被保护下来,他唯一可能存活的弟子如果成为了皇族,也有利于学派的生存。这是你、我,作为雅各布老师的学生,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我个人的恩怨,我会摆在这件事情之后。” 周培毅点点头。处于个人利益与情感的考量,他也希望叶子能在共同斗争中走到最后,她还必须面对圣城可能的追杀,面对“天妒”的宿命。她是周培毅回家唯一的钥匙。 此前,不管是在拉提夏地下世界的混乱,在卡尔德涉及食品胶囊的危机,还是之后托尔梅斯拿回雷奥费雷思公爵之位,都不过是贵族圈外层的权力争斗。 这一次完全不同。 无处不在的威胁,各怀鬼胎的贵族,隐藏在看不到角落的阴谋,和那些移山填海的强大能力者,都让原本就复杂的利益链条更显得纷繁复杂。 不仅需要更多的情报,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科尔黛斯问道:“这次,不去找‘猫屋’了吗?” 周培毅摇摇头:“我们在获取猫屋情报的时候,也会被他们在情报中加入的倾向所误导。我总是在想,雷哥兰都人到底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们并不值得信任,我不能把自己的底牌暴露给他们。” “如果你的底牌是指你的能力,那确实是漂亮的能力。”科尔黛斯坐到周培毅身边,检查着他身体上内敛而微弱的场能,“从你的描述里,对方至少有五等的场能,比我印象中的罗拉德和老师都要强很多。”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那不是完整的能力,是一个更加强大的能力者,用一个傀儡一般的人偶从远程操纵的。我摧毁了那个人偶,送给艾达去研究。但是,那个施术者,那个真正的本体,应该强大得多。” “你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能力,这很好。”科尔黛斯摸了摸周培毅的头,希望能让他感到安心一点,“从你把我从荒野带回拉提夏城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早就突破了四等能力者。” 周培毅任由科尔黛斯像摸猫一样抚摩自己脑袋上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苦笑着说:“我做不到领域释放,师姐。一颗子弹,一发炮弹,甚至一把菜刀,如果我没有意识到的物理攻击从我的视角盲区攻击我,我会和没有能力的普通人一样被杀死。我的能力,好像更适合对付能力者。” “雷奥费雷思夫人,东伊洛波的刺客,还有这一次,你确实在面对能力者的时候表现很好,让我忘记你是个菜鸟。”科尔黛斯也想起了自己被治愈的能力者伤痕,和奇迹般续命的伊莎贝尔公主。 突然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我很久之前读过的某些文件里,有一些关于异教徒能力者的描述。” “‘敌神者’,师姐,老爷子......雅各布老师,曾经给我布置过作业。”周培毅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有很多,很多应该被销毁的文献,很多被圣城埋葬的历史,都提到过异教徒的能力者。那些自称‘天赐之人’或者‘圣战士’的能力者,偶尔会诞生出可以直接破坏能力者身体的‘敌神者’。” “你觉得你不是吗?还是说,老师也认为你不是?” 周培毅深呼吸,凝视着科尔黛斯的脸,经过了一些争斗之后,终于决定坦诚:“雅各布老师,希望我是。这样能证明他一直坚持的一个观点,一种信念。” “老师和婆婆都认为,所谓的‘异教徒’,在最开始的时候与我们信仰的是同一位神。”科尔黛斯说,“他们与我们并没有不同。” 这样的想法,会从根源上否定场能的“神子来源论”,也会从根源上否定圣城与骑士团的权威。毫无疑问,是雅各布先生的一种暴论。 “但是我不是异教徒的后裔,师姐,我也不是‘敌神者’。” 科尔黛斯愣了一下,把手放到周培毅的手上,问道:“我知道你是自然分娩的孩子,知道你和某个不能提起的人物有血缘关系。这些不重要,你的本名,你的家庭,我不会要求你告诉我更多的秘密。你想说的东西,就说出来,告诉我,可能会让你轻松一些。你不想说,我也不会有所疑虑,你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师姐。” 科尔黛斯笑了笑:“你是马丁,是理贝尔,是什么都好。在我眼里,你是老师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继承人,是在我几乎死掉的时候把我救回来的人,是帮助托尔梅斯小姐伸张正义的人,是勇敢面对自己命运的人。” 周培毅不由得别过头去,不敢看师姐没有什么表情但非常真诚的脸。尤其是这张脸哪怕是坐下都需要适当抬起头仰视的时候。 “避免你误会,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我想要你帮我报仇,小子。”科尔黛斯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找补说,“而且你在很多事情上还需要成长,我也不能丢下你不管。” 周培毅回过头来,可惜没有在师姐的脸上捕捉到害羞的表情,便只好说:“师姐,我有个请求。我们的谈话,尤其是有关我能力的部分,能不能不要和你的‘婆婆’讲。” 科尔黛斯点点头:“婆婆和叛逆者有联系,他们也有可能是你的敌人。我能理解你的请求,我不会和婆婆透露你的能力的。但她应该会猜到,你的能力与‘敌神者’很相似。” “让她觉得我是敌神者就好,我自己也需要更加了解我自己。”周培毅站起身,“所以我们久违地来一次训练吧,师姐。” 一百三十二 万象流转3 “特地把我交出来,到底是什么事啊?” 还穿着作为公主的礼仪长裙的叶子一脸不满地看着眼前的周培毅,这个家伙刚刚在两人单独联系的随身机上用“紧急情况”等等字眼把自己从索美罗宫中召唤了出来,结果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完全不像是要死要活的模样。 周培毅和科尔黛斯在召唤叶子之前,已经抵达了圣帝城远郊一处无主的针叶林。这片林地的尽头,就是地方贵族的领地,那些无尽的雪原。 在这片林地的中心,周培毅和科尔黛斯开辟出了一小片空地,不会引起卫星和来往飞行器的注意,但足够两人自由活动。以能力者的角度看,这一小片空地也算得上宽敞。 召唤来叶子之后,周培毅也没有什么隐瞒。波耶侯爵所说的一切,昨晚遇到的袭击,缴获、破坏的人偶,一一和盘托出。 “‘天妒’,这些人还真是给我们这些被诅咒的人起了个挺帅的名字啊。”叶子耸耸肩膀,似乎早就了解到七等能力者的宿命。 “你倒是不发愁。”周培毅在空地中用针叶林木的躯干做出了一个不算舒服的座位,从叶子的手中接过一杯久违的快乐水,感慨说。 叶子看了看科尔黛斯,后者拒绝了同饮快乐水的好意,便和周培毅两人一碰杯,说道:“发愁也没什么用。七等能力者能调用的能量非常夸张,如果他们各个都能活上几百年,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 周培毅想起了一些非常熟悉的面孔,便问道:“那,有没有一些能力者,通关专注自己的肉体,达到长生的目的?” “理论上当然是可以的!”叶子轻轻打了个并不淑女的嗝,回答说,“意识是不朽的,但是承担意识的肉体无论如何也会变化、损耗、衰老。基因工程可以让人摆脱癌症,让人的身体细胞端粒活性化,达到肉体理论上的最大寿命,但是不能代替肉体承担强大能量带来的损耗。” “除非,意识本身,摆脱肉体的束缚?”周培毅皱起了眉头,“这......这怎么可能啊?” 叶子笑了笑,又打了一个嗝,才说道:“你的世界里,想象力强大的人很多啊!他们提出过很多类似的理论,比如缸中之脑,比如玻尔兹曼大脑。意识可以是一连串的电信号,也可以一种‘低熵’的连续状态。如果一位能力者的意识,最终达到了与能量、与物质的完全同步,他就有可能摆脱肉体的桎梏,达到永生。可以说,他没有肉体,也可以说,他能掌控的所有能量,都可以转换成物质,塑造出他的肉体。”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那种境界,那种状态,就是八等能力者,神之侍从。” 她站起身,把自己手里喝到一半的可乐罐也递给周培毅,然后轻轻拍下长裙沾到的松针与尘土,说道:“波耶侯爵是个我也不认识的卡里斯马贵族,事实上,卡里斯马的贵族我只见过那些进入索美罗宫的人。外面怎么看我,陛下怎么看我,其他人怎么看我,我自己呢,多多少少也有点数。” “你应该知道女皇陛下也是七等能力者了吧?她可不年轻了。” 叶子点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展示了她的能力,相应的,我也展示了我的。我知道她想利用我做一些事情,但那个时候,我也没什么选择。” “你自己应该多小心才对。”周培毅提醒道,“不管是女皇陛下、军方、文官,还是你那个看上去很蠢的义兄,都可能成为你的敌人。” “谢谢关心啦,我不是有你嘛!”叶子笑了起来,白金色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起,“如果我遇到危险,我最好的朋友,不,我唯一的朋友一定会来救你的。” 一边的科尔黛斯躲在两人谈话的圈外,因为存在叶子的场能结界,她听不到两人的谈话,更何况,叶子与周培毅的交流一直使用地球的语言。 周培毅的眼睛瞄过师姐,压低了声音,说:“没有你我回不了家的,就算我不想,我也得用全力保护你。”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啦!”叶子依然保持了轻松的神情,把手搭在周培毅的肩膀上。她比周培毅稍微矮了一点点,这个姿势也是比较简单。 “别逞强,你也不是事事游刃有余。”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既然我们是盟友,需要我做什么,你得和我说。我也不像你想象中那么没用。” 他指了指地面上安静躺着的傀儡人偶,说道:“以我为目标的东西,说不定看得出来我们之间有所联系。能用傀儡人偶使出五等能力者的人,可不好对付。” 叶子点点头:“嗯嗯,放心,如果真的需要你,我肯定会告诉你的。现在呢,我还是女皇陛下的好工具,我要为她扫清那些地方贵族的障碍,我们先在这里进行努力吧,怎么样?” 周培毅接受了叶子的提议,看着她只不过是手一挥,就离开了针叶林。只给周培毅留下两瓶开了封的快乐水和一股彻骨的寒气。 科尔黛斯这才凑了过来,看了看周培毅手里的快乐水,听着铝罐里噼里啪啦的气泡声,问道:“她没怎么听你的建议吗?” “也不是没怎么听,更像是,在逞强吧?”周培毅无奈地说着,把叶子剩下的快乐水倒进自己的罐子里,然后把空罐子踩扁收起。 “她和你不一样,她经历了完整的贵族训练,刚刚觉醒的时候就是无比强大的能力者。而你,觉醒的时候只是个菜鸟。” “我现在也算不上菜吧,只是,能力比较有限制。”周培毅无奈地说。 “你们作为能力者的心态不一样。”科尔黛斯说道,“她是天之骄子,这么年轻就成为七等能力者,在整个历史上都算得上天才。如果她需要你保护,对她的天赋是一种侮辱。” 周培毅点点头,把剩下的快乐水一饮而尽,打了一个沉沉的嗝,说道:“所以说,要保住她,还得我自己有足够强大的能力。我们开始训练吧,师姐。” 一百三十二 万象流转4 科尔黛斯站在被开辟出的林场空地正中心,将自己的围裙、袖套一一摘下。在她黑色的女仆长裙之下,一直都穿着方便行动的紧身衣。这套紧身衣不仅轻便,还在几处人体的要害之处安装了微型的势能防护。 周培毅也脱下自己的贵族外套,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寒意马上从衣服的缝隙侵袭全身。 “把场能调动起来,可以保温。”科尔黛斯把大腿上绑带的匕首卸掉,说道。 周培毅点头,把脸上的伪装去掉,戴上了科尔黛斯为他准备的有着隔绝场能探查功能的面具,然后调用场能,把自己周围的空气流动加速。 流动的空气互相摩擦,产生了足够的热量,让他在冰天雪地之中也不至于寒冷。 “笨办法。”科尔黛斯观察着周培毅的动作,评价说,“把你体表毛细血管里的血液调动起来,能节约非常多场能。” 周培毅愣了一下,马上按照师姐说的方法照做。果然,调用的能量降低了很多,身体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力量。 科尔黛斯从匕首的绑带中拿出一枚没有开封的,掂量了一下重心,重新站起来,开始以周培毅为圆心踱步。她继续说道:“同样的办法,如果用来调动动脉中的血液,还能让你的身体能力更上一层楼。不过这种办法,对器官的损耗非常大。只适合四五等的能力者搏命。” 周培毅点点头,大概能猜到,在面对奥尔加的时候,科尔黛斯和雅各布先生都使用了这种拼命的办法。 他把衬衫的袖子撸起来,在地面上跺了跺脚,小小跳步了两下,看向科尔黛斯:“我准备好了,师姐。” 科尔黛斯点点头,下一个瞬间,她的场能就将这一片小小的空地完全包裹。 场能领域展开。 周培毅诧异地看着师姐的身形在自己面前不算远的地方完全消失,然后猩红色的空气在同一个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之后,科尔黛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音响的环绕声一般:“虽然你面对过很多次能力者,但你从来没有过和能力者拼过命,也没有遇到过展开场能领域的对手。” 在她话音未落的时候,一把匕首破空而来。周培毅清晰地听到了这把匕首割开空气的声音,感受到了空气振动带来的轻微风动,马上做出了反应向一边躲避而去,调动场能,向左移动。 判断错误!匕首直接冲着周培毅的面门而来! 然后穿了过去。 这把匕首瞄准的目标,并不是真实的周培毅。他一直使用能力偏折光线,将自己原本的身形化为虚影。本体早早移动到了一边。 “咫尺”,是师姐原本的能力,只能干扰人对于空间距离的感知能力。上一次面对这个能力,周培毅通过空气的波动判断出了师姐真实的方向。但这一次,就连空气的变化也变成了迷惑的因子。 像是读懂了周培毅的疑惑,科尔黛斯的声音继续传来:“咫尺-镜魔相,这是我的场能领域。在我的场能领域中,不仅空间上的距离,就连左右上下的方向,也会被颠倒。现在你要想想看,要怎么应对没办法判断方向的攻击呢?” 周培毅深呼吸,在这一片猩红中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 师姐的能力,从三等成长为四等,最大的变化就是这个强大的场能领域,完全的场能释放。在这个场能领域之内,科尔黛斯对于空间距离的干扰近乎是绝对的,唯一的破解方法便是展开更加强大的场能领域,将科尔黛斯的场能压制,用更强的规则覆盖科尔黛斯的规则。 但是周培毅最多只能场能释放,没办法展开场能领域啊! 又一把匕首破空而来,这次瞄准了周培毅的真身。周培毅在自己身边努力释放场能形成了一道空气墙,勉强挡住了这一次攻击。 “如果打向你的不是匕首,是罗拉德的‘神佑骑士’,你该怎么办?” 科尔黛斯的声音,和她刻意露出来的脚步声,从周培毅的四面八方传来。此时此刻,周培毅就仿佛置身于万花筒之中,不管面对哪个方向,探查哪一个区域,都仿佛在直面科尔黛斯和她的脚步。而那把蠢蠢欲动的匕首,如同十面埋伏一般,时时刻刻紧盯着目标。 周培毅一边重新编织着自己的幻象,一边紧张的思考。 什么是场能?场能是人类凭借意识,与世界沟通的中介。是物质与能量两种基础形态的叠加态,意识操纵之下,场能有可能变化为纯粹的能量,也可能变化为纯粹的物质,当然,也可以同时变化为两者的结合。 能力者利用自己的意识,调动场能,便可以改造与自己相连的世界。 而领域展开的能力者,会让自己身边一定范围内充盈着均匀的、被自己完全操控的场能。在这个范围内,每一处的场能都会按照能力者的意识操纵,被坍缩为能量或者物质。 而周培毅不能展开领域,不能远距离释放场能,不能像师姐这样掌控一个区域的一种规则,但他,可以改变能量的流向。 科尔黛斯投射出的匕首,穿过了周培毅刚刚紧急投射出的虚影,下一次,就是瞄准周培毅的本体了。 周培毅闭上眼睛,寻找着能量的变化。那些被场能转换出来的能量,那些正在转化为能量的场能,那些被此所影响的物质,都有着流向。 感受它们的变化,探知它们的轨迹。回溯,回溯,跟随它们的运动,找到一切的源头。 周培毅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猩红色的空气,不再是如同万花筒一般迷幻的世界。他看到了,那些如同网格一般发光的能量,正在变化。它们的轨迹,如同飞驰的列车,在已经划定好的道路上行进。 还没有被点亮的道路,是能量未来的方向。那些被能量拖在身后的光亮,是它们走过的痕迹。时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达到了静止。 不,是周培毅自己的速度,追上了时间。 他看不到自己黑色的眼白中,瞳孔消失不见,变化为了明亮的星环。他找到了,找到了科尔黛斯的场能,看到了她的能量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就像星系的运行,就像恒星在发亮,就像行星的环绕,就像那些被吸引的飞蛾扑火的小行星,能量的运行,如同宇宙的变化。周培毅看到了一切。 虽然早有预感,他很早之前就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感受到能量的变化。但亲眼看到了这密集的如同世界真相的能量轨迹,他的大脑还是稍稍沉醉在了其中。 不不不,这不是沉醉的时刻,时间还在向前,师姐还要投出下一把匕首。看到了能量的流行又如何,周培毅所能影响的能量还是自己身前不远处的范围内,他无法将眼前的这些能量一一改变。 但是,他可以模仿! 一百三十二 万象流转5 刚刚还在利用场能领域,不断通过领域内场能波动捕捉周培毅动向的科尔黛斯,突然间发现,场能领域中所有的其他能量,都在某个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是捕捉了场能领域的探查吗?不,用来探知的能量并没有消失不见,它们就像是完全没有在领域中找到东西,仿佛领域中并没有一个能力者等待它们发现。 周培毅并没有躲避这些被用来探知自己的能量,他将这些能量完全掌握,让他们如同穿透空气一般,在自己的身体里畅通无阻。而他本体的身形,也随着他越来越熟稔能量的流动,不再反射光线,不再发出声音,不再散发热量。 科尔黛斯找不到领域中的周培毅,用来点杀的匕首自然也就无法发动攻击。那就只能用范围攻击,逼迫对方现身了。 科尔黛斯将匕首放下,从大腿上的绑带中拿出一个球形的设备。稍稍动用场能之后,球形便开始展开、变形,转瞬之间,就化作了一根如同利爪般的长抓。科尔黛斯抓住长抓的末端,将它狠狠插入地面,一边低吼着,一边将自己的场能注入其中。 长抓的利齿刚刚进入地面,就将整个大地变成了共鸣的场域,在科尔黛斯注入场能的瞬间,整个大地都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地面的表层马上龟裂,在每一处裂缝中都释放出场能构成的冲击波,朝着科尔黛斯场能领域中的每一个角落无差别的攻击! 周培毅显然没有预料到还有这样的攻击方式,他连忙跳起,一边与大地拉开距离,一边将可能波及到自己的冲击波用能力消解。 如此一来,他便暴露在了科尔黛斯的探查之下。 这一次,科尔黛斯没有投出一枚匕首,她低蹲下身,一手伏地,撑着长抓,一手从大腿处的帮戴上,将所有匕首都扔向周培毅。不知不觉间,在这场训练中,她也被激起了好胜之心。 匕首们破空而来,割裂着如同气墙一般迟缓的空气,将风也燃烧、加速,变成锋利的刀刃。这是将场能注入身体,在投掷匕首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场能同时附着在匕首之上,让匕首带着能量的加持,成为能够割开能力者防御的子弹! 不对!科尔黛斯在扔出匕首的下一个瞬间,就感受到了空气中、场能中的异样。她面对的方向,确确实实是她感知到的周培毅的位置,但那些匕首飞行所向,确实另一个方向! 然后,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科尔黛斯如同神经反射一般,一边向前跳步,一边转身,用手肘出安装的刀刺向背后的东西攻击过去。哪怕她在途中已经意识到那是自己亲爱的好师弟,也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 不对!还是反了!科尔黛斯以为自己在向后转身攻击,但是身体的动作却是向前的挥击! 就仿佛,就仿佛镜魔相的效果被施加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科尔黛斯停止了攻击的动作,并且马上将场能领域解除。很快,空气中强势的猩红色开始褪去,而在这雾气消散的同时,周培毅的身影也渐渐浮现。 科尔黛斯把长抓收起,开始回收自己投掷的匕首。脸上的表情极为不服气,气呼呼地问:“我的能力?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培毅俯下身和师姐一起回收着匕首,解释说:“我可以看到,师姐你的能力。我看到了它是怎么影响这个领域里的场能,看到了它的能量如何前进。如果我让这些能量反过来走,让它朝着相反的方向运行,就会让能力反过来施加在师姐你的身上了。” “但你的能力不能离开你的身体太远才对,离你越远,你的场能衰减就会越严重。” “是啊。”周培毅把最后一枚散落的匕首递给科尔黛斯,看着她把这些匕首重新安置在绑带上,继续解释道,“所以我先隐匿自己的身形,尽量让自己和环境同化,然后慢慢接近师姐你。” 科尔黛斯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沉沉地叹口气,说道:“这么说来,我在使用地脉攻击的时候,你已经在我附近干扰了我的判断了,对吗?” 周培毅点点头,又不禁问道:“这个地脉攻击是什么。” 科尔黛斯把那个小圆球重新拿了出来,答道:“有一种理论,认为每一颗星体,都可以视为巨大的场能载体。这种理论的其中一种应用,就是合金‘行星之心’。另一种,就是这样的,‘地脉武器’。” 科尔黛斯再次把小圆球展开,让它变成了长抓。科尔黛斯把长抓第二次插入地面,稍稍注入了一点场能,很快,周培毅就感受到了脚下的地面传来了如同电流一般酥酥麻麻的感觉。 “在这种理论中,大地也是场能的载体,可以像人体器官一般,被场能影响,被场能增强。”科尔黛斯讲解道,“用这样的工具,可以将自己场能范围内的地面‘地脉’化,让大地也成为身体的一部分,释放场能,释放能力的影响。” 周培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科尔黛斯将小圆球再次收起,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师姐,你是不是有点生气?” “我只是输了,我为什么要生气?”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看向周培毅,“你很有天分,对于能力的应用,天马行空,完全不被限制。这很好,非常好。虽然你让我保护了你这么久,但你早就比我强了,强得多。” 说到这里,科尔黛斯顿了顿,继续说:“你确实不是‘敌神者’,在文献描述中,‘敌神者’是一种不详的存在。他们的能力无法干扰世界,只能干扰其他的能力者。他们就是完完全全的能力者杀手。” “但我也没有办法展开场能领域。我的场能,好像被限制在了我的身体附近。” “那也足够强了。”科尔黛斯抿了一下嘴唇,在周培毅脑袋上狠狠弹了一下,发泄着自己刚刚的不服气,“起码要给它起个名字。” 周培毅挠了挠头,小声说:“我不想别人能从我能力的名字猜到我的能力,也不想太敷衍。总归是要起个帅气的名字,是吧师姐?” 科尔黛斯看了看他,稍作思考后,说道:“你的那个不能提名字的亲戚,他的能力叫做‘万物统御’。你肯定不能比他差,我觉得,就叫‘万象流转’吧!” 一百三十三 私生女1 索菲亚公主殿下最近一段时间非常忙碌。 在阿斯特里奥不仅作为卡里斯马帝国的特使,也作为皇室明面上最出风头的七等能力者,索菲亚耶芙娜公主把自己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完美。 鱼书雁帖如同卡里斯马入冬的大雪,茫茫多的书信像雪片一般从卡里斯马甚至伊洛波世界的各地,纷纷寄到了索美罗宫。而本地那些贵族们的邀约更是络绎不绝,踏破门楣。因此,陛下特别恩准她可以缺席前几次御前会议。 但是今天,她无论如何也要出席了。 安娜卫士与此前无数次出勤一样,从孔雀宫卫士在索美罗宫的卫所出发,到索菲亚公主所在的偏殿房间迎接她。作为四等能力者的安娜,护卫七等能力者索菲亚公主,实在是说不清有多么奇怪。 “今日可好啊,安娜卫士?”索菲亚公主依然满脸笑容,无论和谁讲话都如此亲切,“看您的样子,最近应该不少操劳吧!” 安娜卫士努力不与这位卡里斯马最炙手可热的贵族距离太近,安分礼貌地回答说:“回禀殿下,最近的工作确实很多。但我等身为孔雀宫卫士,还不至于被这些工作所扰,劳烦您费心了。” “外面的事情很多吧?”索菲亚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最近城里有些风言风语。”安娜老实地答道,“您不必担心,不过是那些闲人们的无聊之举。” “忙,忙点好啊~”索菲亚用奇怪的语气感叹道。 安娜稍稍瞄了一眼身后形象完美的七等能力者索菲亚殿下。这位来自安哈尔特的小姑娘,从与她见面的第一刻起,就是这样。总是微笑着说别人听不懂的俏皮话,喜欢用奇怪的玩笑捉弄自己和雷娅公主这样心思单纯的人。但也会在对方可能要生气的时候突然变幻出小零食安抚对方的情绪。 不管之前还是现在,这位索菲亚殿下并没有变化。但是,自从知晓殿下是七等能力者之后,安娜卫士再看她,总感觉心里怪怪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态发生了变化,安娜现在并不排斥与索菲亚殿下说一些与工作无关的话。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说:“最近几天,您的房间很少有人来拜访。可您的邀约,那么多。” 索菲亚无奈地笑了笑,那张脸依然是那么绮丽。她整理着鬓角的头发,回答说:“亲爱的小雷娅,终于用她的不安分熬走了自己的女仆长。那位可怜的女士自称无法再胜任公主的教育工作,所以最近一位新的女仆长女士到任。现在,雷娅公主可不能轻易地到我这里来了。至于安烈莎小姐,她倒是没说在忙什么。” 安娜闻言稍稍安心了一些。外面的风言风语与安烈莎小姐无关,她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至于雷娅公主殿下,她也并不是该为这些事情烦恼的年纪与身份。 在漫长地纠结之后,安娜卫士还是鼓起勇气,继续小声说:“殿下,在下有一个,一个很愚蠢很冒犯的问题。” “那快快让我听听看,有多愚蠢多冒犯吧!” 安娜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您今日突然要参加御前会议,是不是提前知晓了,奥尔洛夫元帅回来的消息。” 奥尔洛夫元帅,卡里斯马皇室的近亲家族,祖辈是卡里斯马大帝在位期间攻无不克的将军,而他本人,则是当前卡里斯马军方贵族的领袖。 这位元帅最近一年的时间,都负责领兵巡视卡里斯马的边疆领地。当然,这个说法给足了皇室面子。奥尔洛夫元帅的巡视,除了清剿固守边疆的不臣之辈外,还要向卡里斯马传统的地方贵族耀武扬威,逼迫他们用财富与领地作为投献。 索菲亚没有见过这位奥尔洛夫元帅,但是对他的某位远亲还是比较熟悉。亚历山德罗是奥尔洛夫的远亲,他的祖辈也曾是建功立业的帝国肱骨。 当然,这一代是什么德行,就不是他们的祖辈能够知晓的了。 索菲亚笑了笑,看着显然是关心自己的安娜卫士,回答说:“我知道这位元帅大人今天也会参加御前会议。不知道,您和您的同僚们最近在忙碌着解决的‘风言风语’,是不是与这位元帅大人有关系呢?” 索菲亚殿下的直觉一向如此精准,安娜卫士的心思被猜得明明白白。 安娜停下脚步,说服着自己: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不要害怕后面的每一步。 她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设,鼓起勇气,说道:“殿下,我接下来与您透露的讯息,并不是在下的身份所能允许。但在下相信,您应该有所准备。” 索菲亚看了看她颇为认真的面孔,便也停下脚步,轻轻点了点头。 “最近一段时间,索美罗宫内外都有些不实的消息在传播。”安娜仔细斟酌着自己的字句,“有很多人,斗胆,对我们的陛下有些狂妄的猜测。” “说下去。” 安娜顿了顿,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与索菲亚公主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经过,才继续说道:“一切的根源,都是奥尔洛夫元帅大人。元帅大人在巡视期间,在赫尔斯发现了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自称有着卡里斯马的皇族血脉。” “冒充皇室后裔并不奇怪。”索菲亚看了看安娜,也开始注意起周围的环境,“而我国之前有三十年的动乱,就算真的有皇室成员流落民间,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关键在于与这位女子验证身份。” 安娜卫士继续紧张兮兮地说道:“您所言极是。但是,有些人,关注的并不是这位可能是皇族的女子。嗯......也许您有所不知,赫尔斯曾是陛下的封地。陛下还没有即位时,曾与一位卡尔德贵族订婚,在封地赫尔斯生活了很久。” “所以有人怀疑......果然是大胆的风言风语。” 索菲亚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话放在一起会带来怎样的猜测。而无论如何,这都是非常严重的指控,这种风言风语,不仅会伤害陛下的形象,伤害她一直以来“嫁给国家”的设定,还会因为她的卡尔德混血身份,对陛下子侄的继承权发起挑战。 “无论如何,先验证这位年轻女子是不是皇族。”索菲亚压低了声音,“安娜卫士,您是孔雀宫卫士,您与我一样,都将忠诚献给了陛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请您,以陛下的命令为准。” 安娜卫士此时此刻还不能理解索菲亚公主的话中有什么深意,她所强调的,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会谨记的,殿下。”安娜卫士,将手放在左胸前,回答道。 一百三十三 私生女2 今日的御前会议依然在孔雀宫的大会议厅举行。 还没有抵达大会议厅所在的偏殿,人群谈笑的喧闹声就已经传入耳朵。稍作思考便知道,那是军方贵族在偏殿前与他们的首领,元帅奥尔洛夫谈笑。 “安娜卫士,护送到这里就好。”索菲亚轻声说,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正在外围巡逻的孔雀宫卫士司令格里戈,“您的司令官就在那里,麻烦您代替我与格里戈司令官问号。我呢,要先去觐见陛下。” 安娜卫士有些疑惑,但坚定地遵守了命令。 索菲亚得以在有人注意到自己入场之前,从偏殿外围的侧门,进入偏殿,走进大会议厅相邻的,陛下的更衣室所在的走廊。 陛下的事务官玛丽娜女士,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陛下让我在此恭候您,索菲亚殿下。”从阿斯特里奥回来之后,玛丽娜女士便一直对索菲亚殿下非常敬重。 索菲亚跟随着她的脚步,一起从走廊走向陛下的更衣室。很快,她就感受到了一丝丝异样。 陛下将用以隔绝场能的探查,布置到了房间外稍远的区域。 玛丽娜女士为此解释道:“接下来,将是您与陛下的单独会面。陛下会保证与您的交谈不会被任何第三人知晓,希望您可以放下芥蒂,畅所欲言。” 索菲亚看了看玛丽娜,感知着走廊上漂浮的场能,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玛丽娜在原地施礼,表示自己就送到此处。索菲亚点头与她致意,便独自走进了陛下的更衣室。 不,这不是更衣室,这里原本的衣橱与展示首饰的展柜,都被撤走。在这里摆放着的,是一整套非常类似雅各布先生创造的治疗舱的大型设备。 无数用场能驱动的大型仪器,通过一根一根如同藤蔓树根的管道,从背部与卡里斯马的女陛下相连。管道中那些红色的、绿色的、透明的液体,正在缓缓从陛下身体中被抽出,而新的体液,也从管道中进入陛下的脉络。 她赤裸着上半身,年轻的脸一如往常,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痛苦的模样,但身体已经看到了很多衰老的痕迹。 她驱动的场能,那些可以称之为伟大的能量,此时此刻正在摇摆不定。像是陛下与索菲亚这样的七等能力的强者,他们的身体为了承担起巨量的能量,早已被场能所改造。而当能量本身开始出现异变的时候,这样的身体,也会变得不堪重负。 这就是“天妒”,每一个七等能力者不得不面对的宿命。 索菲亚提起裙子,没有多去看陛下的面容,低着头,行礼,然后说道:“日安,陛下。感谢您在此时此刻也愿意招我觐见。” “你也看到了,索菲亚,朕不打算瞒着你。”卡里斯马女皇的声音也如平时一样,威严,温柔,说不出的悦耳,“这就是朕的末路,当然,也是你未来躲不过的宿命。” 她轻轻咳了几声,便继续说道:“事实上,在上一次召见你之前,朕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治疗。强大的能量寄宿在凡人的身体里,既是神的恩赐,也是神的责罚。朕必须要依赖这台机器,把朕身体里包含着场能的体液抽出,换进新的不含能量的体液,才能让朕这样,堪堪维持人形。” 说完这些,卡里斯马女皇的呼吸也稍有些紊乱。她的肺部,有着非常严重的损耗,只是这么几句话,便让她感到了不适。 “抬起头来。”陛下的命令,语气依然温和。 索菲亚稍稍抬起下巴,依然没有斗胆目视卡里斯马的女皇。女皇将她的恭敬看在眼里,却似乎并不是非常满意。 “我们的交易依然有效,索菲亚。”女皇坚持着,继续说道,“朕留下了一份阅后即焚的文件,用卡里斯马中西部留下了一片非常广袤富裕的土地。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卡里斯马,享受这一切。当然,你也有离开的权力。” 索菲亚不会这么天真。她很清楚,卡里斯马女皇陛下一定会留下文本,将自己与加尔文的关系,也留给她的继承人。这位继承人依然可以用自己与加尔文的师徒关系作为把柄,要求索菲亚继续为卡里斯马效力。 而在整个伊洛波,除了远离圣城、被西部王国视为蛮夷的卡里斯马王国,也没有哪个国家可以真的庇护索菲亚。 当然,她也有伊洛波之外的存身之处。 “您收养我为义女,给我一国公主的礼遇优待,还如此信任我,委托我成为您的臂膀与爪牙。”索菲亚谦卑地回答说,“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如果您希望,我会继续留在卡里斯马,无论下一位王,会重用我,还是将我赶去西部的领地,我都会毫无怨言。” 女皇陛下稍稍放下了一些担忧,点了点头。 很快,她又继续说:“如果你的消息足够灵通,索菲亚,你也应该已经知晓。那位元帅,带来了一个可能是皇族的女孩。外面有人说,她是朕私生的女儿,你怎么看?” 索菲亚稍作思考,答道:“您没有理由隐瞒自己的血脉,奥尔洛夫元帅也并不愚蠢,不会带一个普通的女孩来冒充皇族。” “那你觉得,这位并不愚蠢的奥尔洛夫元帅的目的是什么?”女皇陛下紧盯着索菲亚依然低垂的脸,问道。 索菲亚深呼吸了一大口,即便她并不算紧张,也应该装作战战兢兢的模样。她小心地回答说:“元帅希望自己的权力稳固,希望可以凭借军功将自己的名字永远载入卡里斯马的史册。但是,您的继承人,太子菲奥多殿下,名声并不好。” 她的回答非常坦诚,却并没有出乎女皇陛下的预料。女皇点了点头,说道:“你觉得,元帅希望扶持一位,会坚定支持他的女皇。这说明,你在阿斯特里奥的所作所为非常好,让他感到了危险,才会出此下策。” “如果那个女孩用某种手段,通过了血统测试......” “那便承认她为皇族吧。”女皇无奈地说,“我......朕,是在三十年的混乱之后才即位卡里斯马女皇的。在那三十年里,先王,卡里斯马大帝的血脉,一直兵戎相见,自相残杀。朕厌倦了看到同族的尸体,卡里斯马人也厌倦了从报纸上看到一位皇族的死讯。如果她能通过测试,她就是新的皇族。” 索菲亚无言地点头。 女皇陛下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呼吸渐渐平顺下来,然后,再度看向索菲亚,轻声说:“过来,靠近一点。” 索菲亚听命,小步走到陛下身前,将身子低下,半跪坐在地面上。 女皇陛下伸出一只手,也带动着身后的管道一起被抬起。女皇陛下把手放到索菲亚的脸上,温柔地抚摩着,说道:“你和我一样,是想要找到安身之所的可怜人。你不是皇族的血脉,不是我的女儿,但我,愿意将你看做是我的女儿,索菲亚。” “陛下......陛下厚爱。” 女皇陛下继续说:“菲奥多不是个愚蠢的孩子,但他让人感到不舒服。他对你有些无礼,这些朕看在眼里。但是,朕希望你明白,如果是奥尔洛夫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在朕.....离开之后。他不会容忍你这么一个年轻的、强大的却没有继承权的皇族,成为他宏图伟业的阻碍。” “我明白,陛下。” 女皇陛下满意地,把手放在索菲亚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一百三十三 私生女3 法列夫既不是出生沃列夫这种大城市的卡里斯马的贵族,家族也并非为帝国供给军队与武装的军事贵族。他出生在苦寒之地,在跟随父亲工作搬迁的时候被沃列夫的大贵族看重,成为大贵族的近侍,从此,开始飞黄腾达。 谁也说不清,原本只是地方贵族家幼子的他,如何在四十年间不断提升自己的地位,最终,成为了卡里斯马女皇对抗军方贵族的依仗。 而他的政敌,在今天重回御前会议的元帅奥尔洛夫,几乎是他的反面。 奥尔洛夫出身军事贵族,祖祖辈辈为卡里斯马的皇帝献出血液与生命。身为五兄弟中次子的他,因为没有继承权,少年时期便进入军队。早早觉醒能力,战场奋勇建功,并且在家族的荫庇下飞速升迁。 他身材高大,几乎有两米高。而在如此的修长身形之上,还有一副无比俊美的面容。这让他成为了无数卡里斯马贵妇的梦中情人。无论是上司的情妇,还是下属的原配,似乎都能成为他共享人生的伴侣。 那些女人为奥尔洛夫的容颜、强壮与勇敢所倾倒,甘愿为他冒险,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随着他不断在军队中升迁,奥尔洛夫身边的女人也换了又换,每一个人,都甘愿为他的成就铺下血染的红毯。 而此时,就连他拥有继承权的长兄也不得不承认,奥尔洛夫是五兄弟中最有才华最有前途之人。家族开始全力支持奥尔洛夫的晋升,用金钱与祖祖辈辈留下的血缘纽带为他在沃列夫和军方的势力开辟道路。 最终,二十年前,以奥尔洛夫为首的军方势力力排众议,将当代女皇陛下迎送到圣帝城,登上皇位。此等从龙之功,让奥尔洛夫的风头一时无两。坊间甚至有传闻,这位元帅不仅是女皇陛下的情人,也是卡里斯马事实上的皇帝。 因为这些原因,被卡里斯马女皇扶持起来,用以在朝堂上发出与军方略有不同的声音的文官集团,和他们的领袖法列夫,在这场御前会议上,再次见到了奥尔洛夫元帅。 他依然穿着用特殊皮料制作的军服,在军服上用昂贵的行星之心制作的纽扣与袖口,让他即便不发动能力,也能持有势能保护场。尽管年过五十,这位元帅的面容依然俊朗。他没有留胡须,但这并不会让他显得阴柔。那两米的身形,宽阔的肩背,配合这一身精心设计的行头,让他至今依然是卡里斯马贵妇的最爱。 与他相比,法列夫是如此普通。 “元帅大人。”法列夫看着正在走向自己的元帅,主动先鞠躬行礼,以示友好。 “法列夫大人,实在是好久不见。”奥尔洛夫元帅却没有低头行礼,在法列夫的肩膀上拍了拍,仿佛在看一位平平无奇的后辈。 对于如此的失礼,法列夫并没有办法职责。他语气平淡地,开始聊起了家常:“时隔一年,您终于回到了圣帝城。家中一切安好吗,元帅大人?” 奥尔洛夫豪爽地笑了笑,回答说:“安好,安好的很!当然,除了有个远亲,在阿斯特里奥丢了人,灰溜溜地滚回了家。” 被索菲亚公主在战场上救回来的亚历山德罗将军,他是元帅的远亲,当然,更是元帅的嫡系。 法列夫默默念过了他的名字,然后便听到奥尔洛夫同样问候说:“你呢,听说你家族人丁不兴,你小子只有一个女儿,刚好到了适婚的年纪。” “对于元帅大人来说,小女太年幼了,怕是服侍不周。”法列夫半开玩笑地说着,仔细观察着元帅的表情。 奥尔洛夫并不在乎世人对自己癖好的职责,大方地说:“放心,放心!那种第一次结婚的小姑娘,我可不感兴趣!不过,我倒是听说,你拒绝了太子殿下对你女儿的求婚,是吗?” “小女未经世事,并不懂得许多。太子殿下与她素昧平生,她有些不安。” 奥尔洛夫摇了摇头,又拍了拍法列夫的肩膀:“那可是太子殿下,女皇陛下唯一的继承人。无论你的女儿与那个假公主如何交好,她总不可能比得过太子殿下吧?她想不清楚,你也想不清楚吗?” 法列夫很清楚,奥尔洛夫元帅并不是为自己着想,他不过是觉得不能将自己与太子殿下一网打尽,不够尽兴罢了。 “感谢您的关照,元帅大人。”法列夫再次行礼。 奥尔洛夫又笑了起来,颇有深意地看着法列夫,问道:“你不会是觉得,我们这位菲奥多太子殿下,是个草包吧?” “太子殿下继承了大帝的血脉,一向勤勉好学,在军事与政治上都颇有见地,而且锐意进取。我认为,他一定是带领卡里斯马帝国的不二人选。” 奥尔洛夫眯起了眼睛。这段话,也可以理解为菲奥多太子殿下是一个在军事政治上都纸上谈兵、妄图掌控一切的愣头青。从他急不可耐地想要随军方出征、拉拢孔雀宫卫士、向宰相千金求婚的种种举动,都可以看出端倪。 奥尔洛夫笑了起来:“即便他就在这里,就算太子殿下今天也要参加御前会议,你也不必如此替他说话的,法列夫。” 法列夫恭敬地低下头,再次行礼:“在下句句都是真心话。” “那就真心!真心!”奥尔洛夫仰天大笑,在法列夫肩膀上再次拍了几下,对身边一直待命的那些军方大贵族打了一个眼色。 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军方贵族,就像是训练有素一般,整齐地跟随着奥尔洛夫元帅,一齐走进会议厅,在陛下王座的左手边落座。 看着这如同是示威一般的动作,法列夫也不禁感叹,奥尔洛夫元帅对于军方贵族内部的惊人掌控力。他招呼着同僚与其他与会的贵族官员落座在右手边,将上首单独的座位留给太子殿下。 随着太子殿下在自己的座位上极为不安地坐下,御前会议的各位与会者,全部落座。不过,那位陛下的义女呢?她回到了圣帝城,难道这场御前会议不会出席吗? 法列夫正犯着迷糊时,陛下的书记官与近侍们开始了入场。她们分别站到众人身后,比孔雀宫的卫士更靠近长桌。很快,会议室另一端的大门打开,红玫瑰花瓣铺成了地毯,陛下就要来了。 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穿着为她特制的红色皮毛长袍,带着长长的披风,戴着卡里斯马世代相传的圣物王冠,挽着索菲亚公主殿下的手臂,走进了大会议厅。 一百三十三 私生女4 “起身,行礼!” 在奥尔洛夫带头之下,与会的诸位贵族都站起身,文官鞠躬,将军半跪,齐齐对着卡里斯马唯一的女皇陛下低下了头颅。 这原本应该是卡里斯马太子殿下的工作,原本这应该是他作为带头,他作为表率,向卡里斯马女皇献上恭敬与忠诚。但法列夫身边的这位太子殿下,有一些不愿意,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军方的声音,如同平地炸起的惊雷,震响了整个大会议厅:“为了太阳的荣耀!为了卡里斯马!为了陛下!我等的边界是宇宙的尽头!” “诸位爱卿,平身吧!” 女皇陛下的声音中气十足,笑容更是雍容大气,完全看不出任何的异样。在索菲亚的陪伴下,陛下走过花路,逐级登上台阶,在王位上落座。 随着各位行礼的与会贵族回到座位上,代替陛下事务官的索菲亚公主也开始进行本次御前会议的内容简介。 法列夫用眼角的余光瞄了过去,看着太子陛下紧盯着跟随女皇陛下的索菲亚公主,双拳紧握,表情也很是难看。 “本次御前会议最重要的一项,关于我国在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战争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参与度的比重,在场诸位依然还有很多分歧。”索菲亚按照陛下的安排,介绍道,“第二项议题,则是今日重新与会的奥尔洛夫元帅大人,您已经结束了边境的巡视,据说,您有些特别的发现。” 奥尔洛夫在座位上对着索菲亚公主微笑示意。 女皇陛下拍了拍手,朗声说:“开始吧,诸位请畅所欲言!” 关于阿斯特里奥的战场,卡里斯马的国策,毫无疑问是每一次御前会议中争吵的焦点所在。军方一直坚持,要在阿斯特里奥的战场上加大投入,要大规模地将卡里斯马正规军派驻到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人正面交战。 在过去,波耶侯爵的祖辈还在统治卡里斯马的时期,很多卡里斯马的大贵族都效仿卡尔德王国的风尚,与卡尔德人通婚。这让曾经的卡里斯马朝堂一度以卡尔德语沟通。当代的太子殿下,也出生在卡尔德境内,刚回到卡里斯马的时候,甚至不会说卡里斯马本土的语言。 这让军方的贵族们,对卡尔德人有着异样的厌恶。文官集团以此为由,坚决反对在阿斯特里奥用兵。他们认为当今的卡里斯马,不应该成为卡尔德、拉提夏这样庞大王国的敌人,而应该优先内政。阿斯特里奥战场上的得失,相信遥远的雷哥兰都王国会更加在乎。 两派再次进行了一场没有结果的辩论。索菲亚很清楚,自己身后的这位女皇陛下,对此优柔寡断。所以她才会向阿斯特里奥派出援军,安抚军方,又不愿意投入太大,坐视军方再次做大。 所以她在阿斯特里奥对于亚历山德罗的训斥与驱逐,才会如此让陛下满意。亚历山德罗失败之后,军方虽然不至于偃旗息鼓,但也适当降低了在朝堂上的嚣张气焰。 在这项议题之后,才是今日御前会议最重要的一项。 女皇陛下用眼神谢绝了索菲亚代替她发言的好意,微笑着,看着扶持自己走上皇位的第一功臣奥尔洛夫,朗声说:“朕听说,亲爱的元帅。您在代替朕巡边的旅途中,找到了一位自称是皇族后裔的少女,是吗?” 女皇陛下当然了解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这些消息说不定就是奥尔洛夫放任手下官员放出的。但她更知道,面对这些谣言,如果缄口不言遮遮掩掩,无疑会让这些与会的贵族更加心生疑虑。 奥尔洛夫当然想到了陛下会主动在会议上提起这些,他站起身,将手放在左胸前低头行礼,说道:“敬爱的陛下,大帝保佑,末将在途经赫尔斯时,偶然发现了这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带着双头鹰徽章的书信为证,气质高洁,举止优雅。末将不敢妄下定论,更不敢让大帝血脉蒙尘。接下来何去何从,应该如何处置这女子,还请陛下定夺!” “荒唐!” 法列夫早就安排好的“诤臣”拍案而起,斥责道:“陛下荣登大统已经二十余载,政通人和!这女子为何这二十年间从来没有自称皇族,宣告血脉!为什么偏偏等到你奥尔洛夫大元帅巡边之时!” 在这人带头之后,法列夫手下的文官马上开始引经据典,对奥尔洛夫发出质疑。而军方的贵族虽然多数性格直率,在朝堂上骂起人来也是阴阳怪气,字字诛心。两边就这样在女皇陛下面前吵了起来,而这似乎也是御前会议平时的模样。 “肃静。” 索菲亚没有大声喝止他们,只不过将场能适当注入到嗓音之中,就足够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停下这丑陋的争吵。 女皇陛下将目光投射到台下,那些端坐在长桌边的国之重臣每一个人的身上。她当然知道,奥尔洛夫在此时此刻带回来一个号称皇族的女子,很有可能是提前知晓了自己的身体状态。说不定,他就是想再扶持起一位女性皇族,让他再完成一次从龙之功,真正掌握卡里斯马的全权。 但是她也知道,无论如何,卡里斯马大帝的血脉都非常珍贵。如果不能在两三代之内,重振卡里斯马皇族的权威,诞生出那么几个强势的能力者,扫平卡里斯马政坛上的不臣,那么将来,一定会有奥尔洛夫这种人,将卡里斯马皇室取而代之。 “无论如何,找到大帝的血脉,都是一件大功,奥尔洛夫元帅。”女皇陛下温和地说道,“各位爱卿,诸位的担忧不无道理,朕也听在心里。既然如此,便安排一次盛会吧!在朕的、卡里斯马的宝库中,并不缺少可以验证大帝血脉的圣物。只要这位女子,可以通过测试,那就承认她为正统的皇族。” 没错,既然有办法验证血统,那这就是唯一的正途! 法列夫看了看长桌对面的奥尔洛夫,他的表情依然那样难以捉摸。但好像,他有着十足的自信,可以让这位女子通过测试。 难道,他真的找到了大帝的血脉?难道陛下真的留下了私生子?还是说,他有什么办法,可以骗过圣物? 法列夫皱着眉头,再偷偷瞄了自己身边的太子殿下一眼。 一百三十四 人偶1 周培毅从来没想过,在自己不到二十岁的年纪里,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拱自家白菜的年轻人。 博尔思,这个在卡尔德王国保密局,原本也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因为和地下世界的“药物”商人合谋,出卖卡尔德的国家机密,而沦为了他理贝尔的麾下。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么一个成分复杂的、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家伙,居然爱上了另一个成分复杂的小姑娘:一个被卡里斯马人在拉提夏的地下市场养大的雷哥兰都少女,艾达拜伦。 哪怕两个年轻人拉着小手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都先想怀疑自己的眼睛。而直到走到他面前时,艾达拜伦才不知道为什么害羞了起来,偷偷甩掉了博尔思的手。 现在,艾达拜伦已经身在这栋宅邸中特别为她准备的工作室里,对前些日子周培毅缴获的那台人偶拆解分析。而在工作室外,就只有周培毅和博尔思两个男人。 尴尬的气氛。完全不知道要怎么看待这个家伙了! 格罗尼兹的那些大老粗把艾达拜伦托付到我这里,既是作为人质,也是期待身为能力者的自己能帮助她,带领她成为真正优秀的能力者。现在好了,白菜没看好,猪还是自己招来的! 许久之后,周培毅才终于绝对面对现实,开口问:“从卡尔德来的?” 博尔思看上去倒是没有一点紧张:“对的,理贝尔先生。我一直和艾达有联系,她告诉我您的管家科尔黛斯小姐认为您在卡里斯马这边用人紧张,我便从士普雷过来,正式入职了您的咨询公司。” 是啊,他紧张什么?他白菜都已经快吃到嘴里了!而且,名义上,艾达拜伦也不过是理贝尔咨询公司的一位雇员。科尔黛斯和她的关系才更加亲近,他紧张也应该是在科尔黛斯面前紧张才对! 周培毅越想越尴尬,越来越觉得自己这无名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如果从世俗的眼光看,博尔思出身良好,外貌端正,性格也算是稳重踏实,除了有“亿点”出卖卡尔德机密的黑历史之外,应该是完美的乘龙快婿。 这人看上艾达拜伦,不应该完完全全是那闺女的运气吗? 但是这种男女之间家室差距极大的情况,更应该警惕始乱终弃,对吧? 周培毅既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担忧,也不知道怎么敲打眼前这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卡尔德白菜猪。很快,他代入了一下那些格罗尼兹的视角,思考了一下如果是养大拜伦的哥哥们在此处,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嘭!” 周培毅寻找着烈酒,这在卡里斯马的房子里比房顶还要重要,所以到处都是。然后,他把这一瓶又一瓶酒拍在博尔思面前的桌子上,连杯子也不给他提供。 “喝,都在酒里!”周培毅自己先打开了一瓶,经过强烈蒸馏后浓度达到可以直接点燃水平的卡里斯马饮用水,仰头直接往嗓子眼里灌。 卡尔德人也喜欢喝酒,但确实酿造的小麦酒。无论是烈度还是口感,都不像卡里斯马饮用水这般刺激。 博尔思一下子愣住了。在他的刻板印象里,眼前这位博尔思先生是那种在后台运筹帷幄的大人物,后台稍稍发作就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干掉,还掌握着自己的命门。他这么做,必有深意! 周培毅二话不说,直接把一整瓶卡里斯马饮用水一饮而尽,甚至还打了个饱嗝。然而,由于他体内的场能非常充盈,而他平日里又特别专注于用场能提高身体能力,这些白酒还没能来得及进入血液,就代谢了! 该代谢的时候你手动挡,不该代谢的时候你咋这么智能啊! 周培毅脸不红气不喘地喝完了这一大瓶,大概理解了有些伊洛波贵族为什么在基因改造的时候会给自己的肝部留一些酒精中毒的基因了。 “喝啊,你也喝呀!”周培毅看着发呆的博尔思,不由得催促道。 博尔思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规规矩矩地打开“饮用水”的外包装,没找到杯子,也抬头往自己的喉咙里面灌。 辛辣的味道刚刚进入喉咙口,就将博尔思的食道和口腔整个点燃!这豪迈的动作刚刚结束,博尔思马上狼狈地低着头,捂着嘴,不敢将嘴里的烈酒吞咽下去。但是它们留在嘴里,依然在刺激着博尔思的感官。很快,体温开始上升,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加速,而博尔思的皮肤也变得通红。 这种对于酒精的敏感,居然让周培毅感受到了一点点羡慕。他不耐烦地又打开一瓶,嚷嚷道:“你养鱼呢?” 博尔思被这一句从来没听过的嘲讽呛得够呛,拼命一般把嘴里的烈酒都咽了下去,迫不及待地拿起酒瓶打算把自己的小命溺死在里面。 嚯,这小子拼酒还有点好胜心啊? 周培毅把第二瓶烈酒也倒进身体里,很快,酒精被分解,而其中的水分则化为蒸汽,从他全身的毛孔中释放出来。那模样,就像是身在桑拿房里一般。 “哇好大味道!” 等艾达拜伦完成了初步的检查,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房门外的世界已经充满了酒气的迷雾。 周培毅负责提供雾,博尔思负责提供酒气。 没有什么代谢能力的博尔思早早就醉倒在座位上,瘫软得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变成了果冻。他的脸通红,嘴里还用卡尔德语念叨着断断续续的文字,时不时还会从口腔中返上来一股浓烈的酒气。 而喝完了三四瓶烈酒的周培毅,因为完全代谢,甚至看不出喝过酒的模样。 这幅光景,艾达拜伦可是见得多了。感官过于敏锐的她马上捂住了鼻子,看了看自己家的老爷,又看了看博尔思,然后掏出随身机,打算合影留念。 “还怪可爱的呢!”艾达拜伦一边拍,一边在附近寻找着记号笔,打算在博尔思的脸上也留点纪念。 这酸酸甜甜的恋爱小日常实在是让周培毅感到反胃!恶心!嫉妒!作为一个丑陋的大人,一定不能让他们在自己面前秀恩爱!我必须打扰他们! “咳咳。”周培毅轻咳了两声,正襟危坐,正儿八经地说,“调查得怎么样了?” 一百三十四 人偶2 艾达拜伦放下随身机,把瘫软在座位上的博尔思放躺下,让他侧着头,一边脑袋朝着她特意搬来的垃圾桶。 如果博尔思也和她那些酗酒的兄弟们一样,那喝成这样多半是要吐的,吐的时候呕吐物是有可能卡住食道和气管的。如此专业的应对,让周培毅看了完全打消了对小年轻酸酸甜甜小恋爱的羡慕。 这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啊!多会照顾人啊! 然后周培毅就看到艾达拜伦像殴打杀父仇人一样,在博尔思的后背上猛猛击打!马上,博尔思就开始了呕吐!黄色的胃液混合着胆汁和大量无法被代谢的烈酒一起被喷射到了垃圾桶里。 打完这一顿,艾达拜伦还不忘拍了拍博尔思涨红的脸,仿佛在抽他的耳光。看到博尔思只是昏睡而不是真的晕倒过去,她才放心地站起身,面向周培毅,说道:“老爷,我检查完了!” 看着她这张天真烂漫的脸,周培毅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好像咱家的白菜也不是白白给猪拱了,再说了,谁是白菜谁是猪也说不准呢! 周培毅叹口气,把最后一点喝下的烈酒变成一个饱嗝,吐了出去。收拾好心情,对艾达说道:“好,我们去工作室里看看。” 周培毅给艾达拜伦准备的工作室,在外墙上经过科尔黛斯的特殊处理,植入了很多可以将外界能量吸收的合金。工作室中的任何能量都不会外泄,同样,外界的能量也难以介入到工作室中。 在艾达拜伦自己采购的无影灯之下,周培毅所俘获的那个奇怪人偶已经被完全拆解。用铁丝在基础的骨架之上,将每一个可以拆下来的部件分离开本体并固定。 周培毅可以明显地观察出来,这部人偶有着非常类似人体的骨骼结构,尤其是脊柱的部分近乎于完全还原。但它却没有肋骨、头骨和一些细小的骨头,材质上也更加接近于合金。在这些骨架的基础上,一个又一个中空的部件,像人偶的血肉一般撑起了人偶的外壳。而外壳,人偶的最外层,就像是皮肤一样的结构,则是类似于皮革的柔性材料,虽然被连成一体,实际上却是由一片一片的小部件贴合而成。 艾达拜伦开始介绍自己的发现:“老爷,我已经拆解好了。具体这个人偶是怎么动起来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初步可以判断出来,这具人偶的脊柱,就是这里,它的材质和其他部件的材质都有区别。” 周培毅凑近看了看,脊柱就裸露在外,没有连接头骨,所以切面非常直观。 看到在脊柱部分除去合金材质的外壳之外,还有一层如同玉石一般的材质,在最中心,则是流淌着的如同水银一般的合金。这层合金能够传导场能,只要周围稍稍有一丁点场能靠近,这一点合金就会泛起涟漪。 然后艾达拜伦继续解释说:“这些像是肉体一样的普通部件,都是中空的密封材质。我打开了其中一个,里面的残留物和脊柱中心的这种合金应该是同一种物质。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里面的这些合金都消耗掉了。” “所以,这具人偶,是一个能力者制作出来,通过远程驱动,模拟出一个活着的能力者的状态。”周培毅回忆着袭击自己的无头骑士,喃喃自语道,“这些合金可能是......储能的部件?就像是电池一样?那这个脊椎,就是信号接收器?” 可是那一天遇到的无头骑士,就像是一个真实能力者释放出的能力一般,无论是动作还是反应,都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但是,当周培毅打倒无头骑士,消解掉它的能量之后,作为施术者的这具人偶,居然同时失去了能量。 难道是真正的操纵者切断了信号?还是说人偶中作为电池的合金被消耗殆尽了?或者,周培毅的那一次攻击不仅打倒了无头骑士,也波及到了人偶? 周培毅思考的时候,艾达拜伦又拿出了一个用特制溶液泡着的实验器皿,里面有很多小肉块,没有颜色,没有活性,就像是蛇的蜕皮一般。 “在人偶的手脚部分都能发现这种东XZ在手指关节和脚趾关节的中空部件里面。”艾达拜伦解释说,“我检查过了哦!不是人肉,也不是动物。更接近植物,因为这些组织碎片,有细胞壁!” 周培毅倒没有心思夸奖艾达拜伦在生物学科上的努力,他接过器皿,看了看,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或许,肉体的眼睛是看不出来的。 周培毅叹口气,示意艾达拜伦安心。然后,他集中精神,双目的眼白一点点变黑,瞳孔也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在如同浩瀚宇宙的双眸之下,一个无比明亮的光环,代替了周培毅的眼睛,成为了他观察世界的窗户。 在这种状态下,他可以看到能量的流向。 万象流转,在周培毅的眼中不断被复现。不仅是能量现在的运动,它们曾经从何而来,将来又要到何处去,都像是一条条被画好的线,被他收尽眼底。 在这具人偶上,那些中空的部件一一被连接到了脊椎之上,就像是神经将人类的肉体链接。器皿里有着植物结构的奇怪组织,同样被无数的能量线链接。但在脊椎之上,原本应该是大脑的部分,人偶中却是中空的。与之相连的能量的蛛丝,早已被切断。 依靠着万象流转的能力,周培毅看清了这一切。 有一个东西,担当了这玩意的脑子。那个脑子发号施令,传递到脊椎的合金之中,释放出类似电信号的涟漪。这些涟漪成为了新的信号,驱动着人偶的四肢,让它们就像人类一般活动。 当然,也可以像能力者一样将场能释放,释放那些储存在“电池”里的场能。 真是可怕的技术,如果这种东西可以量产,岂不是可以制造出一支无人的能力者大军? 周培毅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逐渐恢复正常。他把培养皿递还给艾达拜伦,吩咐说:“这玩意是什么,还是得查清楚。外面那个醉鬼,也交给你照顾了。你家老爷我不喜欢当电灯泡,但是,但是!你,拜伦,你得让你的哥哥们安心!写信告诉他们你找了个男朋友,好吗?” 艾达拜伦一愣,马上羞红了脸,别过头去反驳道:“什么......什么男朋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真不是!我......我......” 啊这股酸酸甜甜的臭味。 周培毅皱着鼻子,不希望自己在他们的关系中扮演任何角色,只是说:“不管是不是,告诉你的哥哥们。我不是你的家长,我可付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说完这些,周培毅便离开了实验室。留下艾达拜伦一个人在原地扭扭捏捏。 一百三十五 幕间 同样的花园,同样的风景。 雷哥兰都的天气阴晴不定,今天外面依然是阴雨绵绵。夏洛特王妃没有坐在自己最喜欢的茶桌边,周围的花朵也不似原本的繁盛。 而这位曾经让整个伊洛波都折服在她美貌之下的王妃大人,也没有了多年前的风采。 小公主艾米莉亚已经长高了很多,坐在母妃的身畔。今天,是夏洛特王妃教导艾米莉亚继承自己工作的日子。 “熊先生,我没关系的。”夏洛特王妃依然保持着微笑,不管自己脚踝的伤痕处为她带来了多少痛苦,她都不同意使用任何镇痛的药物。那些药物会让她失去清醒的判断,更会消磨她最后的坚定。 失语的宦官熊先生无奈,只能把镇痛用的药包收起了。他站在两位殿下对面,用随身机代替自己的嗓子,接受这两位殿下今日的吩咐。 夏洛特王妃把女儿递过来的红茶轻轻推开,尽可能保持着平常的面色,但她的声音,却远不如之前愉悦明朗:“亲爱的,我能留在这里和你单独相处的时间可不多。最多半个小时,你的父王就会要求我回到房间去。我们快点开始吧孩子。” 艾米莉亚点点头,代替母亲,听着今日熊先生带来的情报简报。 夏洛特抱着她,一起听完了简报,开始提问:“好,小艾米,你已经听了很久简报了。我们最近很长一段时间的情报,都将目光聚焦到了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当然,还有很多内容,比如圣城的动向,是我们的情报网络日常关注的。你觉得,雷哥兰都王国如今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 “嗯......”艾米莉亚稍作思考,很快给出了答案,“母亲,我觉得,我们最迫切的工作是削弱拉提夏王国和圣城的联合。” 夏洛特王妃微笑着抚摸着幼女的长发,欣慰地说:“对,很对。我们雷哥兰都只有这么一个卫星作为本土,如果拉提夏一直是如此完整强盛的王国,我们就永远无法在伊洛波的行星大地上获得安身之地。更何况,他们还有着圣城的支持。那么,下一个问题,如何尽快削弱拉提夏王国呢?” “阿斯特里奥战争。”艾米莉亚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对,阿斯特里奥战争。”夏洛特王妃轻咳了一下,缓慢地拿着自己的手绢捂住口鼻,还好,没有血液喷出。 艾米莉亚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母妃,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孩子。”夏洛特王妃看着干干净净的手帕,眼神多少有些迷离。 但她很快恢复了专注,长长地呼吸之后,继续说道:“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是伊洛波最大的漩涡。我们也没想到,那位阿斯特里奥女王可以把面临分崩离析的国内贵族重新捏合起来。他们还有机会,还有希望,他们能打赢卡尔德,或者,打到卡尔德不得不放弃。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情况,会把拉提夏也牵扯进去呢?” 艾米莉亚同样回答得很快:“战争现在正在一种微妙的平衡。拉提夏人一定也喜欢看卡尔德在战场上继续消耗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除非......除非卡里斯马全力投入到战争之中,卡尔德面临亡国的风险,他们一定会坐不住的!” “嗯嗯。你觉得,卡里斯马打得过卡尔德吗?” 艾米莉亚一下子陷入了困扰:“打不过。他们的军队非常好战,军队的人数很多,疆域很大。但是他们好笨,一直不明白补给和物资的重要性。把军队送到阿斯特里奥,还要从国内为他们运送补给,这消耗太大了。” “是啊,如果他们打的不是卡尔德,而是阿斯特里奥,这个补给线就没有那么长,消耗也没有那么大了。”夏洛特王妃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 艾米莉亚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但她本能地感觉到,母妃所说的这种情况如果发生,阿斯特里奥会瞬间被卡尔德与卡里斯马瓜分。不仅卡里斯马王国会拥有梦寐以求的东伊洛波领地,扩张自己的疆域,而且卡尔德王国也可以将与自己同文同种的阿斯特里奥贵族一一吸纳。 两国都会变成伊洛波屈指可数的大国,就连拉提夏也会畏惧他们的强盛。这种局面,拉提夏王国一定不能接受,他们一定会从背后偷袭卡尔德,避免阿斯特里奥灭亡,避免卡尔德做大。 同时,卡尔德王国与拉提夏王国,都与圣城保持了非常亲密的关系。他们的战争也会让圣城无法选边站队,无法以神教权威的唯一代表拉偏架。说不定,也会让拉提夏与圣城的关系发生破裂。 艾米莉亚战战兢兢地问:“索菲亚,索菲亚姐姐,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夏洛特笑了起来,为了不再咳嗽,不敢笑得太过用力。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温柔地说:“小艾米,不管你之后想要做什么事情,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原本的目的。也不能让别人看清你与其他人的关系。让他们相信你希望他们相信的东西,才可以把他们骗到,好吗?” 熊先生则在一边用随身机打字,代替喉咙发生说:“殿下,那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夏洛特王妃看着熊先生,微笑已经无力再维持,只是低声问:“索菲亚和她带来的那个年轻人都在阿斯特里奥,我们要保证,他们不会对计划有影响。” “有一位老朋友,对那个年轻人很感兴趣。”熊先生回答说,“他把那个理贝尔作为他这次为我们工作的奖品之一。” “那种亵渎生命的人,现在还不适合介绍给你,小艾米。”夏洛特王妃叹了一口气,“不过你也不需要心急,这个世界就摆在这里,你总有一天会像母亲这样,不得不与各种在阴暗处爬行蠕动的东西惹上关系。” 艾米莉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索菲亚姐姐,她会怎么样?” 夏洛特王妃看向远方,答道:“如果她不够聪明,说不定,我们这里会成为她最后的避难所。在经历了卡里斯马的遭遇之后,她会变得踏实一些,更适合作为你的助手。当然,如果她太过刚强,不知变通,她可能会尽力挣扎一段时间,然后再不得不寻求我们的帮助吧!” 艾米莉亚显然对与索菲亚的重逢有所期待,她又问道:“那......我们在西斯帕尼奥的安排,也要等这些事情发生以后吗?” “这件事情有熊先生来安排。我们要保证,当拉提夏全心全力投入到战场之后,我们可以在他们的后院里点燃一把漂亮的大火。” 说完了这些,夏洛特王妃今日能离开房间的时间,也就消耗殆尽了。雷哥兰都国王安排的医护已经等待多时。在女儿与助手的搀扶之下,这位雷哥兰都阴影里的女王,拖着她病弱的身体艰难地移动。 而她的背影,却仿佛掌握着伊洛波风云的神明。 一百三十六 毁灭1 经过了几天的详细调查,艾达拜伦还是没有找到与神秘植物细胞有关系的生物。周培毅已经允许她和博尔思回到沃列夫,毕竟沃列夫的图书馆、研究院要比圣帝城更加历史悠久、资料翔实,那边的研究人员也更容易被收买。 因为他们回到了沃列夫的理贝尔咨询公司分部,师姐科尔黛斯也终于可以从公务中脱身。博尔思完全可以代替她作为理贝尔咨询公司的负责人。 现在,因为与巴图商会的良好关系已经传闻中与索菲亚公主殿下的联系,理贝尔咨询公司已经轻易获得了沃列夫市政府颁发的经营许可证,可以作为中介公司为沃列夫的本地商铺开辟与其他伊洛波王国的贸易。 来自拉提夏、卡尔德、卢波甚至是东伊洛波的、被理贝尔咨询公司控制的皮包公司,将各式各样的商品运送到了卡里斯马,聚集到巴图商会。再由巴图商会与其他商铺联系、包装、分销。当然,其中也包括很多在卡里斯马难以购入的珍稀物件,比如拉提夏的红酒、卡尔德的无人机与东伊洛波特产的肉食。 周培毅本意是希望用理贝尔咨询公司的分公司业务,作为他本人在卡里斯马的掩护。而且以“冰皮”生意为跳板,和爱好甜食的索菲亚公主攀上关系也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实在是没有想到,哪怕在卡里斯马如此恶劣的营商环境里,理贝尔咨询公司的业务也是风生水起。再这么经营下去,巴图商会就要变成沃列夫最大的商会了! “营商环境恶劣,是对普通商人而言。”科尔黛斯看着一半得意忘形一半感到困扰的周培毅,解释说,“当你被公主召见之后,你就不是卡里斯马的普通商人了。” 周培毅明白,卡里斯马之所以让很多外国商会望而却步,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这里除了会在经营资质、商会准入和税务上过于苛刻之外,卡里斯马的绝大部分业务都被本地贵族名下的商人把持。 这些贵族商人各自垄断了卡里斯马的某项商品,掌握着这些商品的销售权、定价权。当然,也可以将所有试图闯入自己行业的其他商户用经营权、定价和销售权等等方式挡在门外。 如此一来,整个卡里斯马市面上的商品,其生产、运输、宣传、定价、销售,一整个流程都在贵族的控制之下,当然会造成卡里斯马相对封闭的商业环境,让营商环境变得恶劣。 一个萝卜一个坑。新的商人想要获得生态位,就必须摧毁旧的贵族商人取而代之。而贵族们,只不过是更换了手套,依然可以获得最多的收益。 或者,直接摧毁一个贵族家族。 周培毅看向科尔黛斯,她曾经的家族,她曾经拥有的家人,便是卡里斯马沃列夫的传统贵族吉伦特。他们曾经掌握着沃列夫的高端木材生意。 卡里斯马的木材非常丰富,尤其是那些伊洛波其他王国无法仿造的高端木材,在场能与大地的滋养之下,在卡里斯马广袤的寒地经过了几百年的生长,最终被处理成了无与伦比的素材。这些木材不仅是高端家具的原材料,更是很多轻质能力者装甲的基础材料。 这是报酬非常丰厚的生意,每年赚取的金币都是卡里斯马王国非常重要的外汇来源。彼时的吉伦特家族,如日中天。 但在一次突然的变故之后,家族被毁灭殆尽。科尔黛斯只记得漫天的火光,将卡里斯马寒冷而黑暗的夜晚变得血红、滚烫。木质的建筑在注入了能量的烈火中被焚烧殆尽,房子里的所有活人都无法离开,只能被烈火炙烤,被浓烟侵蚀,最终,痛苦地死去。 父亲深爱的木艺,母亲引以为豪的画作,在烈焰之中没有任何价值。它们燃烧起来的时候同样灼热,同样会变成灰烬。那些往来密切的盟友,那些卑躬屈膝的商人,没有人出现在烈火隔绝的大门之外,就连城市的消防系统也没有启动。 科尔黛斯戴着母亲交给她的造氧口罩,躲在被沉入游泳池的尸体堆中,只能期待这场烈火的始作俑者,不会派人翻开尸堆,检查房子的废墟里是否存在活物。 她独自一人在那里等了一天,两天。不敢有丝毫动作,不敢进食,更不敢离开。直到造氧口罩的电力耗尽,直到泳池外没有了任何声音,她才鼓起勇气,从那些熟悉面孔的尸体边离开,抓住了后续处理者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游泳池的机会,混进看热闹的人群里偷偷离开。 之后,她有时候和流民为伍,有时候和野兽混迹。卡里斯马广袤的荒野比其他王国更近人迹罕至,没有人会在乎森林里多了一个小姑娘。直到,来到这里的婆婆,发现了她,把她带去了拉提夏城。 这是科尔黛斯还记得的,有关家族毁灭那一晚的所有事情。 吉伦特家族为何被毁灭?放火的人是谁?陷害父母的人又是谁?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科尔黛斯曾经在成人之后多次回到卡里斯马,调查这件事情,但她只能调查到,家族原本掌握的木材生意,现在属于文官重臣、帝国首相法列夫。 所以她曾经试着接近法列夫,想要绑架他的家人,以期接近那一晚的真相。但是,一直都一无所获。最终,她走向了极端,希望用刺杀法列夫的方式,激起整个卡里斯马的震荡,说不定,就能把那些藏在水底的阴暗真相翻涌出来。 周培毅看过了师姐的那一份报告,或者说,自白。 二十年,超过二十年前的悬案。彼时的卡里斯马女皇刚刚即位,彼时的法列夫也不过是刚刚发迹。沃列夫那时依然是卡里斯马最大的城市,女皇陛下还没能把行政中心迁到圣帝城。 种种原因,都造成了管理的缺失、资料的混乱。科尔黛斯调查不出结果,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但是,现在,索菲亚公主是周培毅的盟友,他们应该可以接触到更深一层的信息,更加黑暗的真相。不管科尔黛斯说过多少次,在卡里斯马的首要任务是帮助叶子,帮助加尔文的传人留住学派发现的秘密。但周培毅始终坚信,这件事情,是师姐无法摆脱的梦魇,是她永恒的心结。 周培毅看着科尔黛斯,拿出一份他已经阅览过的,叶子为他整理的资料,轻声说:“获得了你家族爵位的是,沃列夫贵族家族博雅尔。获得了你家族生意的是,文臣贵族法列夫。那一晚,执行清剿的,是军方贵族留里克。” 一百三十六 毁灭2 一直以个人身份调查着二十年钱真相的科尔黛斯,一直都苦于无法接触一些涉密级别的信息。而彼时的卡里斯马,不能说是秩序井井有条,只能说是只比无政府多了个名义上的女王。 在那样疯狂而荒唐的时期,很多民间出了人命的案件甚至没有调查,更别说是卷宗档案。而对于吉伦特家族的覆灭,毫无疑问,即便有所调查,在脱离第一现场,缺少证人证物的情况下,科尔黛斯也不相信卡里斯马的近卫军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结论。 但是,周培毅此时此刻为她提供的,却是与那一晚的一切都似乎无关的东西。 既然现场的真相已经无法求证,不如根据吉伦特家族被分割之后,他们曾经持有的财富与地位如何作为战利品来划分,来寻找真凶。 科尔黛斯听到了周培毅给出的结论,没有急于打开这份资料,而是努力回想着这几个名字。这些名字,在她自己的调查过程中,也或多或少地出现过。 “博雅尔,这个名号我知道。”科尔黛斯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他们是我父母的远亲,在东边有着自己的领地。” 周培毅把资料打开,翻到博雅尔所在的那一页,递给科尔黛斯,说:“你的记忆没有错,博雅尔与吉伦特两个家族,是同一个大家族的不同谱系,他们的先祖都是卡里斯马皇室的分家。” 科尔黛斯把这一页资料接过来,放到面前的桌子上,继续回忆:“军方贵族留里克,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不是曾经隶属于沃列夫的近卫军?” 周培毅点点头:“对,他曾经担任近卫军沃列夫分区的司令副官。” 第二页资料被递给科尔黛斯,然后被摆放在博雅尔的资料旁边。 “那,最后一个人,法列夫。”科尔黛斯看向周培毅。 “事实上,木材生意是几经转手,才最后被法列夫所掌控的。”周培毅抽出相当干净的一页资料,“你父母所拥有的财富被分割成了很多份,大部分都难以考察去向。其中,木材生意这一部分,最初是由一个叫弗里德曼的人接手。” 科尔黛斯听到了陌生的名字,查看着周培毅递过来的资料。 “只听这个名字你也能知道,弗里德曼是卡尔德后裔,父辈开始才成为卡里斯马的商人。他继承的爵位也是卡尔德爵位,在卡里斯马,他只是一个商人。”周培毅解释道,“如你所见,在那一晚的一年半以后,弗里德曼接手木材生意的一年后,他因为‘走私与贿赂’被卡里斯马皇室处死。” 科尔黛斯皱起了眉头,把这一页记述着弗里德曼先生短暂一生的资料放到桌面。在它旁边,另外两页资料,也在相似的位置标注了主人公的结局。 博雅尔继承了公爵的爵位,但没有子嗣。继承爵位五年后,博雅尔公爵过世。因为绝嗣,公爵的爵位被收回。博雅尔公爵本人所拥有的财富一半由沃列夫政府拍卖,一半由皇室回收。 留里克,他的姐姐曾经是着名的奥尔洛夫元帅的情人。当然,那位风流成性的元帅从来不缺少情人。但很多人相信,留里克能在近卫军中得到重用,与姐姐的裙带关系稍有关系。但留里克并没有真正成为一位军方贵族,奥尔洛夫元帅很快就丧失了对他姐姐的兴趣,也没有带给他新的晋升机会。 那一晚的三年之后,近卫军司令副官留里克在一次普通执勤任务中饮酒过度,溺水身亡。 “为什么?”科尔黛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三个人,会纠结在一起,在吉伦特家族的毁灭中获得最多的收益。但又是为什么,在那一晚五年之内,纷纷死去,从吉伦特家族掠夺来的财富与地位也烟消云散。 周培毅分析说:“是啊,他们都是和吉伦特家族有一些关系,但牵扯并不是非常深的人。他们从吉伦特家族的覆灭中获得了利益,但因为各有不同的原因,没有守住。看上去,吉伦特家族覆灭的三位最有可能的第一责任人都已经得到了报应。” “就这么结束了?这么简单得让他们逃掉了?” “当然不是。”周培毅继续说,“在发现这三人都在五年内死掉之后,我就委托我们的那位朋友横向调查。从二十年前卡里斯马女皇即位,到十年前法列夫成为文官,五年前开始作为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幕僚首,也就是宰相,这一段时间作为区间,寻找所有因为各种原因,像吉伦特家族一样,消失的卡里斯马贵族。” 然后,周培毅拍了拍手里厚厚的一摞资料,把它们都放到了科尔黛斯面前。 然后周培毅开始将自己的发现平静地说出来:“第一个时间区间,卡里斯马女皇即位到法列夫开始崛起,十年的时间。这段时间有相当多的卡里斯马地方贵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权力、财富,甚至生命。用交叉对比分析的方法,可以得出他们的相似点:地方贵族却拥有大量财富;比较小的家族,比如吉伦特,是你们的三口之家;与更大的贵族没有复杂的利益纠葛,尤其是,与皇室无关。” 科尔黛斯大概能从周培毅的描述中,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这种贵族,最适合被收割。即便他们毁灭,也不会有大贵族遭受损失。相反,他们的毁灭,会养活更多小贵族。有人在猎杀这样的贵族。” 周培毅点头同意,然后继续说:“在这个十年区间中,很多这样的贵族被毁灭后分解。他们覆灭的第一批得益者,也就是这样三类:远亲同族、外国商人和根基不深的军方贵族。这三种人,没办法在卡里斯马守住突然降临在头顶的荣誉与财富。他们的结局,也和博雅尔、留里克和弗里德曼一样,毁灭。” 科尔黛斯看着那厚厚一摞资料,以及自己面前这三页被摊开的纸张,不禁从脊背开始发凉。 周培毅接着说:“这些人死了,财富、权力、地位,不会凭空消失。他们去哪了?这就是我调查的第二个阶段,第二个时间区间,法列夫开始崛起到他成为宰相,这五年,那些利益被分配到了哪里去了呢?” 这是一个科尔黛斯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她没有调查清楚父母的死因,没有抓住那一晚参与的凶手,但她最开始,就从木材的生意找到了答案。 “法列夫,还是他。他是最终的受益者,他踩在这些尸体上崛起,他吸了我父母亲族的血。他,他要为这一切负责。”科尔黛斯低着头,沉沉地低吟着。 一百三十六 毁灭3 周培毅长长呼出一口气,打扰了科尔黛斯的愤怒:“木材的生意,在弗里德曼之后,也几经转手,经历了差不多十年,才最终成为了法列夫的财富来源之一。十年的时间,足够很多事情被冲淡了。如果不是师姐你一直在调查,没有人会把法列夫和被毁灭的吉伦特家族联系在一起。但是,法列夫是这一系列行动最直接的受益者,但他却不是最大的受益者。” 科尔黛斯今天的眉头就没有一分一秒能得到放松。她不禁问道:“那会是谁?” 周培毅轻声回答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文官集团有资本在朝堂上与军方贵族对立,只凭借女皇的支持,是远远不够的。文官,没有领地,似乎只有在卡里斯马朝堂上的官职。但是,他们都很有钱,非常有钱。同时,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持有相当吓人的爵位。这些资源,从何而来。” 科尔黛斯这一次很快会意:“整个文官集团,都是被这十五年间的计划扶持起来的,是吗?” 她自己也多次怀疑过,二十年前的法列夫,真的有能力策划一场对于大贵族的陷害和谋杀吗?在那之后的十年时间里,死掉的那么多贵族,难道都是法列夫一个人的谋划吗?这绝无可能。他背后一定有着更深、更黑暗的真相。 但是,又是谁,有能力,有耐心,有谋划,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在卡里斯马新王等级、秩序混乱的时候,收割那些政局外围的贵族。然后,慢慢地分配这些财富与权力,最终扶持起以法列夫为首的这一批文官呢? 很快,科尔黛斯得到了一个答案。 她很是担忧,忧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说出这个回答。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让她感到害怕。倒不是她畏惧权势,而是说,她畏惧这其后的可能性,畏惧自己的复仇,很可能把眼前的师弟卷进一个怎样可怕的漩涡之中。 但她马上也意识到,自己能想到的答案,在这里一步一步引导着自己思考的周培毅,一定也能想到。他始终,都喜欢躲在阴影中,接着大贵族甚至是皇族的大势,隐藏自己的踪影,完成自己的目标。 他喜欢稳妥,每一步谋划都看似大胆,实则谨慎隐秘。是他的话,即便无法帮助自己,也一定可以安全脱身。 科尔黛斯最终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答案说出口。 “扶持法列夫,扶持文官集团的幕后黑手,是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吗?” 听到这个答案,周培毅稍稍露出了一点微笑。 他摇了摇头,回答说:“我在最初的时候,也得到了一个类似的答案。被军方扶持上位的女皇,虽然亲政多年,但处处被军方掣肘。扶持一个对抗军方的、新的利益集团,非常符合她的利益。 “而且,这些被毁灭的家族,完全避开了皇族以及支持皇族的保皇派。他们可能是地方豪强,可能是把持垄断生意,也可能是军方。这么看起来,卡里斯马女皇是最有可能通过献祭他们来扶持一个完全支持自己的集团的人。” “但是?”科尔黛斯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期待着周培毅能给她新的答案。 “但是,不可能是卡里斯马女皇。”周培毅轻声说,“时间上不可能,卡里斯马女皇刚刚即位的时候,即便最乐观去估计,我觉得她的政令也难以离开圣帝城,甚至是索美罗宫。谋划,寻找目标,逐一打击,利益分配。然后,再把这些分配出去的利益缓缓回收,这都是需要时间的。彼时的卡里斯马女皇做不到。 “同样,行事风格上,也不可能。据我们在索美罗宫的朋友说,卡里斯马女皇是一位优柔寡断又过于仁慈的人。她似乎非常在意自己仁慈的好名声,做事情从来不敢冒险。如果她有耐心、有决心用十五年的漫长献祭来给自己扶持起一个支持人团体,她应该也用二十年的时间逐渐分化、瓦解军方的势力才对。” 周培毅所说非虚,科尔黛斯比周培毅更加了解卡里斯马的近况。对于这位卡里斯马女皇的仁慈与犹豫,她有所耳闻,也亲眼所见。 正是在她的摇摆不定中,军方才会如此尾大不掉。相比之下,文官集团的崛起,对于这位女皇陛下而言,似乎是个天降的礼物。 “那你觉得是谁?”科尔黛斯问道。 “我最初有好几个设想,猜想了好几种可能性。我们在索美罗宫的那位朋友,用直觉帮我选定了一个最有可能的选项。” 周培毅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是最有可能做这一切的人。” 科尔黛斯一下子愣在原地,完全没有从这个答案中,想象出任何将远在天边的雷哥兰都与卡里斯马建立起联系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他们为什么要干涉卡里斯马发生的事情?” 周培毅耐心地解释说:“不只是卡里斯马,整个伊洛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雷哥兰都王妃的干涉范围内。她所秉承的理念,叫做离岸平衡手。” 看着无比困惑的科尔黛斯,周培毅继续解释说:“雷哥兰都是伊洛波最强大的王国之一,可能,没有之一。无论是文化、经济、情报,种种方面,他们都无比强大。但是,他们却始终有个赶不走的邻居,拉提夏。拉提夏同样是一个伟大的王国,而且,他们拥有广袤的土地,伊洛波主行星的土地。这是雷哥兰都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的战略资源。 “如果放任拉提夏发展,他们迟早有一天会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让雷哥兰都臣服。为了这一天不会发生,他们就有了离岸平衡的手法。通过不断挑起争端,并在争端中扶持较弱的一方,来让整个伊洛波处于一种混乱之中。战火烧不到雷哥兰都,但会摧毁伊洛波五大星系主行星上的大王国。 “他们不希望看到过于强大的拉提夏,当然,也不希望看到过于强大的卡尔德、过于强大的卡里斯马。如果卡里斯马女皇与军方同心同德,说不定,便又是一位卡里斯马大帝般的人物。” 周培毅最后说:“最好的,阻止卡里斯马强大的办法,就是让卡里斯马内讧。雷哥兰都王妃夏洛特,也是我们那个朋友的熟人。她判断,夏洛特王妃做得到。” 听完这一切的科尔黛斯还需要消化这个结论。这个答案有些疯狂,有些过于脱离她所知的现实,但从周培毅的口中说出,居然如此有说服力。 “那......我应该找夏洛特王妃复仇吗?”已经有些混乱的科尔黛斯跪倒在地面上,艰难地抬起头,哀求着周培毅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周培毅俯下身,把手放在那些资料上,轻松回答:“我不知道,师姐。很多事情,我们也没有选择的机会。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支持索菲亚公主从卡里斯马的争斗中幸存下来,不管是为了学派,为了法列夫为此付出代价,还是为了你父母能够得到公正。” 科尔黛斯已经泪眼婆娑,她坚强地没有落泪,低着头赞同了周培毅的结论。 但在她听不到的,周培毅的心底,还补上了一个原因:“只有那样,我才能回家。” 一百三十六 毁灭4 安烈莎小姐的房间,在如此深夜的时候依然亮着灯。 最近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到索美罗宫去,更没有机会像往常一样组织贵族小姐们的茶会。原本,作为宰相家千金的她,组织这样肤浅喧闹的茶会,不过是希望帮上父亲的忙。 那些同样出身在文官家族的千金小姐们,和传统的卡里斯马贵族与军方贵族家的后代有所不同。她们不会苦等在闺阁中,直到家族为他们安排了乘龙快婿,或者年迈无子但好色的老贵族。 文官家族喜欢效仿西伊洛波的风尚,允许未婚的千金们早早抛头露面。年轻的小姐们可以在家族为她们安排婚姻之前作为家族的门面,为家族带来人气、发展友好的关系,甚至,被允许自由恋爱。这一点也让很多本地坚定而顽固的奥尔托教派信徒们非常不满。 作为文官之首的女儿,安烈莎小姐时不时组织起茶会,不仅是为了与这些同龄人们打好关系,也是代表父亲与各位千金小姐背后的家族打好关系。 不过,相比与同侪们的放任,法列夫宰相对于安烈莎的教育相当传统。她也同样是坚定的奥尔托信徒,相信对于内心欲望的克制才能带来灵魂的升华。所以这位宰相的独女,虽然每日与千金小姐们相处,却对她们放任自由的生活并不算羡慕,甚至会规劝她们的行为。 但是,索菲亚公主殿下,是一个例外。 安烈莎小姐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如何看待这位从天而降的殿下。她就像是在冰原中突然出现的暖屋,给安烈莎规矩而枯燥的生活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色彩。 索菲亚殿下熟稔礼仪,对于历史、艺术种种文化都非常了解,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用最为让人欢乐的言辞,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但是,在那之外,索菲亚殿下又有着很多奇奇怪怪的小心思。 她在被陛下收为养女之前,就非常喜欢捉弄雷娅公主殿下。但又在惹她生气之前,用点心糖果满足她的食欲。她会倾听自己的话,用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让自己意乱情迷。但同时,当安烈莎感到困扰的时候,她又可以未卜先知,并且大胆勇敢地,帮助自己拒绝婚约。 她有种特别的从容,比起自己这样的笼中鸟,她也同样身在笼中,却时不时自己打开牢笼,在空中飞上一圈,再回落到笼子里,展示着她拥有选择的自由。 这一切,都让安烈莎非常憧憬。 一周之前,父亲突然告诉安烈莎,最近圣帝城有些风言风语。作为文官的领袖,法列夫并没有办法阻止流言的传播,这些流言也一定在贵族小姐之间流行。但是,他不希望安烈莎参与其中。 因此,在并不算了解原委的情况下,安烈莎被强行留在了宅邸里。她可以看新闻,可以读邮件,但却不可离开宅邸,更不能到索美罗宫,去见她心心念念的索菲亚殿下。 不过,可以书信沟通,对于安烈莎来说就足够了。 她反反复复修改着今天的信件,将殿下之前百忙之中的回信装裱到相框里,挂在房间的墙壁上,拖到现在,已经是深夜。 安烈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最后检查一遍手写的信件,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座位上伸了一个懒腰。 房间只有她自己,侍女的房间在闺房外的偏室,此刻也已经入睡。但是,宅邸里远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她听不到什么交谈的声音,但是可以感觉到,因为来访的大都是能力者,宅邸中的场能有些混乱无序。 她披上一件外衣,提着长明的宝石灯具,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宅邸到了夜晚会熄灯,在这走廊里只会提供地灯的微光。安烈莎慢步走着,既是想要舒缓心情,也是想要去看看自己的父亲。 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动,发出莎莎的响声。除此之外,深夜的走廊里只能听得到宝石提灯发出光亮时的清脆响声。仆人们都去休息了,保护宅邸的卫兵也都在宅邸的外围,这个时候,到底是什么人来访呢? “大小姐,不可再前进了。” 黑夜中突然出现的声音,仿佛在耳边的低语,呼吸的空气就在鬓边,几乎吹动了安烈莎的头发。她忍住没有因为惊讶而喊叫出来,在心跳的骤然加速中,努力保证着自己的冷静,转回头去。 “啊,叶菲先生,您......您真的是吓到我了。” 安烈莎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终于安下心来。这个高个子的黑衣视者,不仅是家族的神学顾问,也是父亲法列夫的幕僚之一。 叶菲先生约莫三十岁,长相则要比年龄看上去年轻很多。他留了胡子,不杂乱也不过分修剪,双眼在黑夜中格外明亮,如同猫科动物般射出屈人服从的光芒。虽然是奥尔托派的视者,有着担当主祭的资格,但是叶菲先生却更像是一位普通的青年贵族,没有那种顽固的气质。 “实在抱歉,大小姐。”叶菲先生深鞠一躬,表示自己对于安烈莎小姐的歉意,然后解释道,“宰相大人正在与访客会面,您不可再向前走了。” 父亲的访客,这个时间? 安烈莎有些疑惑。如果说她对于父亲此时此刻,以及未来会在卡里斯马的朝堂上担当如何的角色毫无好奇之心,那绝对是有所偏颇的。她已经在新闻报道中读到了,奥尔洛夫元帅回到了圣帝城,索菲亚殿下经常代替陛下主持小型会议与会面,而那位太子殿下,又因为他的粗俗无礼被安烈莎认识的贵族小姐们厌弃。 参与不到这些事情中的安烈莎,很想知道父亲接下来有着怎样的安排。为什么,她要像这样被禁足在宅邸里呢? 看出了安烈莎的犹豫与好奇,叶菲再次重复道:“您请回吧,大小姐。宰相大人正在进行重要的会面。” 安烈莎有些羞愧地点了点头,希望自己这多出来的好奇心没有给叶菲先生带来太多困扰。简单行礼之后,她便提着宝石提灯,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之中。 叶菲对着她离去的背影再次鞠躬行礼,然后,返回到宰相法列夫的会客厅中。 一百三十六 毁灭5 许久之后,宰相法列夫的深夜密会已经结束。视者叶菲轻轻打开房门,来到了法列夫身前,深深鞠躬。 “安烈莎?” 叶菲原本是在密会时站在法列夫身边,却在会面中悄然离开,直到会面结束才返回。以叶菲的身份,也不至于会避讳密探的内容。因此,法列夫做出了外面有需要叶菲处理的事情的判断。 叶菲鞠着躬,回答说:“大小姐深夜闲逛,意外走到了附近。我需要确保,大小姐没有听到不应该听到的事情,见到不该认识的面孔。” 法列夫点头:“她和那一位的关系太过亲密了,确实不应该让她牵扯过深。” “这会是那一位的算计吗?” 面对叶菲的疑问,法列夫也不禁陷入了长考之中。那一位,当然指代了如今索美罗宫中最强大的能力者索菲亚公主殿下。在她住进索美罗宫之后,就以极为震撼人心的魅力,将包括安烈莎在内的很多年轻贵族征服。这些年轻贵族会追逐着索菲亚殿下的脚步,采购她推荐的点心,模仿她的妆容,推崇她的服饰搭配。这种影响力,实在是不容忽视。 漫长的思考之后,法列夫并没有得到一个足够确定的答案,只好说:“稳妥起见,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不要让她离开宅邸。” 叶菲再次行礼,又问道:“那一位,会阻碍我们吗?” 这一次的问题,法列夫早就有了答案:“不知道。所以说,掌握控制住那一位的手段,非常重要。我们不能天真地把她看作助力,当然,也不能狂妄地视她为敌人。” 听到这个回答,叶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却依然恭敬:“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就比如刚刚与您见面的那位先生。” “他是个疯子,是个心理变态。”法列夫完全不去隐藏对刚刚会面之人的厌恶,表情都因为极大的嫌弃而有些扭曲,“好在,像那样的疯子,只要找到其他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作为给他的奖赏,就能让他暂时安稳下来。” “大人不担心疯子之后做大吗?”叶菲问道。 法列夫冷笑了一下,答说:“如果他会那么做,也就不会是个疯子了。更何况,他的将来,并不是你我二人应该顾虑的事情。让卡里斯马局势的走向处于控制下,对于遥远的那位大人和我们来说,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法列夫所指的那位大人,自然是远在雷哥兰都的王妃夏洛特大人。叶菲视者,当然也是夏洛特王妃特意派遣到法列夫身边的助手。 这位助手的主要工作,究竟是帮助自己完成任务,还是监视自己的动向?这就是法列夫不希望想明白的问题了。 几十年的合作,法列夫对于远方未曾谋面的那位大人已经稍有了解。夏洛特王妃控制下的雷哥兰都密探,一向有两条准则。其一,在争斗中扶持较弱的一方,这样被扶持的对象会更加感激,也会更加容易控制。 而其二,就在于,为了达成一个目标,至少准备两套班底两种方案。在决定执行之前,根据两套方案的可行性与成功率,执行一套,舍弃一套。 叶菲会不会就是夏洛特王妃派遣到自己身边的另一套方案?还是说,一直与自己对立的奥尔洛夫也是一套方案?还是说,自己才是被舍弃的那一套计划? 法列夫知道,在一切到来之前,苦想这些问题,不会得到任何的答案,只会让自己困扰于看不到前路的命运。不如专注于自己的任务。 想到此处,法列夫也不由得感叹说:“奥尔洛夫元帅大人,就是过于贪心了啊!” 叶菲对于这句感慨不置可否。一位控制了整个军方的大贵族,在卡里斯马的领土里巡边的时候几乎得到了天子的礼遇,奥尔洛夫还能再贪心什么呢? 天色已深,经历了一整天工作的法列夫也有些疲劳。他看了看叶菲,问道:“明天又有什么安排?” 作为法列夫幕僚的叶菲,也能同时作为秘书将工作完成得尽善尽美。他不需要随身机记录,也不要提醒,便将明日的安排脱口说出:“明日,大人您需要审核有可能举办的索美罗宫宴会的餐食供给。在那一次刺杀之后,陛下便将这样的审核交给了您与孔雀宫卫士共管。” “血脉正身还没个结果,就已经预定要举办宴会了。元帅大人,好心急啊。”法列夫摇了摇头,记下了这一条工作安排。 叶菲补充说:“元帅大人有着绝对的自信。在血脉验证之后,元帅大人还安排了巡游的典礼。圣帝城市长已经收到了军方举办这些庆祝的书面申请,他不敢做决断,便希望您能拿个主意。” 法列夫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拒绝了巡游的典礼,也会有其他申请递上来的。元帅大人希望自己带回皇族血脉的事情在圣帝城人尽皆知,希望普天同庆,不满足他的心意,他不可能罢休。”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说:“但要提醒市长先生与近卫军的各位,我们文官可以接受军方的典礼申请,但典礼的安防工作,必须由孔雀宫卫士指挥近卫军共同担当。” “您担心军方会借典礼为名,将军士混入圣帝城吗?” “这是一方面。”法列夫答道,“奥尔洛夫应该很清楚,哪怕有一整支军队混入圣帝城,他们也没有能力攻进索美罗宫。我只是不希望城里的情况再混乱,再不可控了。” 叶菲点点头,将法列夫的命令记在心里,又说道:“明日,您还需要主持例行会议。菲奥多殿下希望能在会议后与您单独会面。” 法列夫不由得叹口气,以近乎求助的表情看向叶菲,问:“这一次想什么理由拒绝掉比较好?” 叶菲思考了一阵,便答道:“殿下多半还是会向您提出与大小姐的婚事,不如您就说大小姐正在生病,您要早些回家看望大小姐,如何?正好这段时间,大小姐也没有离开家门。” “那便如此,那便如此。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为这种事情撒谎了。”法列夫又叹了一口气,说道。 利益的纷争会带来谎言,谎言会带来毁灭。法列夫此时此刻,并没有想起遥远过往里的故事。 一百三十七 宴会前夕1 结束了与巴图商会掌门人、也是索菲亚殿下女仆艾尔琳的长姐,叶莲娜女士的会面之后,周培毅坐在自己的座椅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居然专程跑到这里来见你,实在意想不到。”科尔黛斯刚刚从沃列夫返回,把从沃列夫分公司带来的工作都放到了周培毅的桌子上后说道。 “艾尔琳小姐不能离开索美罗宫,叶莲娜女士见不到她。”周培毅解释道,“我们是巴图商会最近一段时间里最大的合作伙伴,而且,她相信我们也和索菲亚殿下有所联系。” “那她想要得到什么呢?”科尔黛斯问道。 “索美罗宫宴会以及圣帝城后续典礼活动的甜点供应商指名。”周培毅看了看自己桌子上堪比暑假作业的待处理文件,又看了看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科尔黛斯,说道,“是不是听起来很耳熟?” 科尔黛斯当然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索美罗宫的宫廷厨师数量很少,女皇登基之后甚至精简了宫廷的支出。因此,每当需要举行大型活动,索美罗宫就需要雇佣大酒店的厨师,再要求一些红酒、甜点与装饰的商家作为供货商。” 她之前利用过这种规则,提前潜入到有可能成为宴会外包商的酒店中作为帮工,从而成功潜入索美罗宫实施刺杀,当然对这些事情非常熟悉。 周培毅继续说:“对于像是巴图商会这样的民间小商会,这可是大好的机会。能把他们那些从索菲亚殿下处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各式点心,在宴会和庆典中推荐给整个圣帝城的贵族们,无疑是个巨大的广告。” “那她特意到圣帝城来见你是为什么?你会为了一家商会特意联系索菲亚吗?”科尔黛斯的反问一直有着出色的讽刺效果,“还是说你这副平平无奇的皮囊又吸引到一位女性?” 又?这是什么意思?而且我这皮囊怎么了!这是按照卢波死亡贵族理贝尔的脸一比一复刻出来的伪装! 周培毅虽然在心里吐槽,却不和她斗嘴,而是又叹了一口气,问道:“宴会,庆典,为什么奥尔洛夫元帅要费心思做出这么大的阵仗?” “当然是因为他好大喜功,不然呢?”科尔黛斯答道。 “是啊,他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同时,他坚信自己找到的那个女子是卡里斯马皇室血脉,不是也是。”周培毅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嘀咕着,“可是为什么,不管是卡里斯马女皇陛下自己,还是与他对立的,我们的好朋友法列夫宰相,都对他如此放纵呢?” 又是宴会,又是巡游,又是典礼。奥尔洛夫希望昭告天下,不仅是炫耀自己的功绩,更是希望借这个女子向索美罗宫里的皇族们示威。他仿佛在说,只有得到了他奥尔洛夫元帅支持的皇族,才是真正的皇族。 而卡里斯马女皇与法列夫都放任了他的行为。 “卡里斯马女皇如果真的像索菲亚所说的,仁慈又优柔寡断。那么,她很有可能希望用自己的让步推让,换取奥尔洛夫的收敛。”科尔黛斯分析说。 “那法列夫呢?不,雷哥兰都呢?” 科尔黛斯摇头:“我对雷哥兰都没有索菲亚那样的理解,我看不懂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而且,我也不是很能相信,这一切的背后会是那么遥远的一位王妃。” 她还在为那一晚的谈话而混乱。 叶子的分析总会将阴暗的源头指向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是因为她一直对那位王妃非常提防忌惮,虽然与她合作,却坚决不希望自己成为被对方摆布的工具。这也是她舍近求远,通过夏洛特王妃的介绍到卡里斯马安身的原因。 但周培毅没有这样的了解,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在他的视角中,无论法列夫背后是谁,代表了谁,会如此放任奥尔洛夫的行为,无非只有两种可能性。 其一,他无法阻止奥尔洛夫元帅和军方贵族,只能和卡里斯马女皇一样选择绥靖。其二,奥尔洛夫的骄傲跋扈,对他更有利。 沉吟了半晌之后,周培毅还是做下了决断:“我们要拿下宴会的供货权。” 不能完全旁观,不能想着渔翁得利,奥尔洛夫在谋划着什么,法列夫也在谋划着什么,甚至于,那位看上去优柔寡断的女皇陛下,如果真如索菲亚所说正在“天妒”的阶段,也可能背水一战。 在风暴降临的时候,他必须参与其中。 做好了这个决定,周培毅又看向科尔黛斯,问道:“你在圣帝城,今天晚上之前,艾达和那个臭小子也会到圣帝城,那沃列夫怎么办?” 科尔黛斯指了指周培毅面前桌子上的文件,说道:“这不是给你带过来了吗?” 周培毅看着这些文件,这种繁琐的文书工作,他一向是交给科尔黛斯与托尔梅斯处理的,想不到居然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负担。 他抽着脸,无奈地问:“这是几个月的文件啊?都要处理吗?” “这是一周的文书。”科尔黛斯的脸上看不出幸灾乐祸,声音里听不出幸灾乐祸,但周培毅知道她就是在幸灾乐祸,“您是理贝尔咨询公司的老板,这种工作也不能总交给手下人,偶尔也要亲自了解下公司的业务,对吧?” 周培毅又观察了一番这些文件的厚度,开始了自暴自弃的叫嚷:“艾达呢!博尔思呢!他们也逃不掉!他们也得来帮忙!为什么不留在沃列夫处理工作,我也没事情要找他们,来圣帝城干什么!” “他们有事要找你。”科尔黛斯应该是颇为开心,“博尔思似乎觉醒能力了。” 周培毅愣了一下,马上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轻声说:“二十二岁左右,觉醒的年龄也不算太晚。他一时回不了卡尔德,所认识的能力者只有你我和艾达,确实应该早点到圣帝城。” 科尔黛斯说:“艾达一开始是想帮忙的,但是她太弱了。博尔思的能力对她影响很大,完全不能验证能力的效果。” “意识影响类型?” 科尔黛斯点头:“意识影响类型,二等场能左右。所以我要帮他处理刚刚觉醒时期的混乱与失控,这些文件,请艾达帮你处理吧!” 艾达?她能处理个锤子文件! 周培毅也没办法吐槽。师姐虽然偶尔要求一下涨薪,时不时讽刺一下自己的私人生活,但确实任劳任怨。既然博尔思和她同为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也是由她来训练最为合适。如果不是如此,她也不会把工作交给周培毅吧。 如果托尔梅斯在,绝对不会把工作留给自己的!但她已经是公爵了!在拉提夏当理贝尔咨询公司总公司的董事长和金主呢! 身边的社畜还是太少了啊! 周培毅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害怕地把眼前的文件稍稍推远了一点。 一百三十七 宴会前夕2 等到科尔黛斯和博尔思回来的时候,周培毅已经挑灯夜战,在安静的深夜里奋力工作、笔耕不辍了十个小时了。 科尔黛斯的训练方法,鬼点子层出不穷的周培毅尚且觉得过于魔鬼,更别提是性格认真执拗的博尔思。所以博尔思是被科尔黛斯用担架抬回来的,此时此刻应该正在艾达拜伦的“照顾”下,反复尝试进入梦乡休息吧。 至于艾达拜伦,在周培毅身边待了一整天的她当然也帮不上什么忙。或许是因为过于敏锐的五感,艾达拜伦总是难以集中注意力,每次开始处理工作没多久,就会因为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走神。 或许,只有她钟爱的机械,能让她全神贯注吧。 科尔黛斯倒是没有像博尔思一样倒地不起,和刚刚觉醒的能力者训练实在是一项轻松的工作,大部分时候她都感受不到心率的变化,更别说出汗了。 相比之下,和周培毅这个小子的训练就累得多。不仅要小心这小子是不是一开始就用了假身,应对他的神出鬼没,还时不时会被他奇怪的能力模仿,被自己的场能影响了意识。 所以科尔黛斯就把今天的训练看做是一天的小假期,放松放松。 但看着周培毅桌子上似乎可能大概也许是变得更多的文件,科尔黛斯也有些发憷。她不禁问道:“在你这,公文件和母文件是不是生了好多小文件?你在配种吗,亲爱的理贝尔老爷?” 周培毅低着头查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我搞定了宴会的甜点特供权,当然,借用了一点点关系。所以新增了很多要看的资料,要处理的文件和许可。” “这......还真是效率,完全不像是卡里斯马人的效率。” 科尔黛斯走近,从周培毅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稍作查看。马上,她便发现,新增的这些文档资料,大多数都与两个名字相关。 “图兰朵餐厅,卡兹别克酒店。”科尔黛斯看着文件,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它们都是圣帝城甚至整个卡里斯马都非常有名的餐饮大师,在我小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出名了。它们也会是本次宴会的承办方吗?” 周培毅点点头,处理好手边的这份文件,又从文件山中拿起另一份,回答说:“是啊,它们两家是最有可能中标的承办方。而且,它们都和文官有关系。”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法列夫宰相和孔雀宫卫士共同拥有对于宫廷宴会承办酒店的审核权。这种审核权,当然会变成法列夫宰相本人的选择权。 宫廷宴会的承办不仅意味着丰厚的报偿,更是一种荣耀。不少酒店都在那次刺杀之后,因为法列夫宰相的审核权而开始倒向文官集团。更何况,很多文官贵族本身也把持着红酒、香料、宝石等等高档酒店不可或缺资源的垄断权限。 这些话周培毅倒是没有细聊,而是继续解释说:“这次的庆典和宫廷宴会,因为由奥尔洛夫元帅力主举办,一大部分支出预算也由军方提供。整个庆典的流程很长,在宴会之前,军方安排了相当多的活动。” 周培毅从自己处理完毕的文件中抽出一份,递给科尔黛斯。这份本该是阅后即焚的文件,因为纸张中自毁的场能元件被人压制破坏,始终保持了完整。 不用想,是叶子用她特殊的能力从索美罗宫里偷偷送出来的。 科尔黛斯仔细着这份文件,在其中,军方设计的活动流程非常复杂。 第一项,庆典的预热活动。在随身机的多媒体上免费为所有卡里斯马臣民播放多年前成片的卡里斯马大帝纪录片,并且向沃列夫、圣帝城等大城市的市民免费发放剧院的门票。剧院会排演卡里斯马大帝、当代女皇陛下为主要人物的歌剧、音乐会等等剧目。 第二项,庆典正式开始的当天。圣帝城将被戒严,在圣帝大道上设置群众的观赏点位。奥尔洛夫元帅将亲自低调护送新的卡里斯马皇族,那位在边境被发现的女士,抵达圣帝大道尽头的卡里斯马大帝纪念馆。同时,在纪念馆中进行血脉验证仪式,届时卡里斯马皇族的代表,圣帝城市长,孔雀宫司令官与宰相法列夫等人都会到场,作为旁证。 在纪念馆中验明皇族血脉后,正式成为皇族的新公主殿下,会在奥尔洛夫的元帅的护送下走上花路。她将骑马缓慢通过圣帝大道,从大帝纪念馆起始,以索美罗宫为终点。这段路程中,圣帝城市民与远道而来的卡里斯马臣民可以在指定的点位聚集,共同瞻仰公主天颜,庆祝帝国的新鲜血液重回心脏。 第三项,当新生的公主回到索美罗宫,卡里斯马女皇陛下会亲自接见她,接纳她成为新的皇族,并且给予她正式的公主封号,赏赐宝物与领地。这可是作为养女的索菲亚公主没有得到的礼遇。 再之后,索美罗宫会举行宫廷宴会。在圣地大道,特许商贩进行流动经营。市民们可以购买庆典特制的皇家纪念品,欣赏七天连演的、由卡里斯马皇家剧团倾力奉献的歌舞剧与音乐会。全城的餐饮业、商店都会为这普天同庆的时刻,推出惊人的折扣与活动。 这么丰富、热闹的庆典,当然不会变成一家酒店承办方的工作。各大势力都非常努力地想要分一分猪肉,沾一沾奥尔洛夫元帅漏出来的油水。巴图商会在索菲亚殿下的暗示下,提前预定了宴会活动的甜点供应权。 等到科尔黛斯大概看完了文件,周培毅浅笑了一声,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说道:“看着眼熟吗?” 确实,这一整套庆祝活动,除了验明血统的部分,都非常像是周培毅在拉提夏城搞出来的拍卖会。 科尔黛斯不禁问道:“奥尔洛夫也洗钱?” 周培毅一时判断不出师姐这一句是讽刺是嘲笑还是真实的疑问。但他努力辩解说:“我没有洗钱,是莱昂内尔家族洗钱,我是咨询公司的老板,我提供了一个花钱的办法而已,什么都没干啊!” 对于周培毅的鬼话连篇,科尔黛斯倒是没有理会。她又看了看这份文件里的活动流程,说道:“除了那些偷学自你的奇怪活动,这活动流程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奥尔洛夫元帅是坚信那个女孩一定是皇族血脉,不然不会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一百三十七 宴会前夕3 周培毅看着手中的文件,同样是关于盛大庆典的一些预案工作。除了场面过大,显得有些奢靡浪费之外,这些预案工作中并不能看出什么异样。 看上去,奥尔洛夫元帅就是想要用一场有史以来最为盛大的仪式,让所有的卡里斯马人都有参与感,都有记忆,从而昭告天下,是他奥尔洛夫元帅,第二次,又一次,将一位皇族从暗弱中拯救了出来。 二十年前,奥尔洛夫和他身边的军方贵族,将当代女皇陛下从封地赫尔斯迎回圣帝城,扶持她登上王座。如此从龙之功,给军方贵族带来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他们肆无忌惮地扩张着自己的势力,将领地变成了军备的堡垒。如今这些军方贵族所持有的军力,恐怕要比女皇陛下本人能号召出的军队更加强大。 但这二十年,在女皇陛下的努力下,在某些不知名势力的平衡之下,一家独大的军方虽然尾大不掉,却也始终没有完成他们最终的目标:像卡里斯马大帝在位时一样,发起举国之力的全面对外战争。 二十年,勉力支撑的女皇陛下终于支持不住,而军方被压抑的战争欲望,他们领地里待战的军士,都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就像是高压的蒸汽,无法再被器皿桎梏,即将喷涌而出。 作为阿斯特里奥的援军,并不能满足军方的胃口,他们想要全面战争,想要更加血腥、更加残忍的战争。为此,无论奥尔洛夫本人是否希望如此,他都必须在个人权力上,再进一步。 有什么臣子,能比册立之功、天下兵马大将军更进一步呢?加九锡?霍光?伊尹?还是......取而代之? “我们的朋友所得到的消息,奥尔洛夫找到的那个年轻人,从年龄上不会是卡里斯马大帝的女儿。”周培毅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么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科尔黛斯答道:“奥尔洛夫声称这个年轻女子是在赫尔斯找到的,所以很多人都认为,这个女子就是女皇陛下的血脉。” “是不是自己的血脉,女皇自己不知道吗?”周培毅不禁疑问。 科尔黛斯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周培毅,想到了这小子似乎是自然分娩诞生,便见怪不怪了。她解释道:“女皇陛下在赫尔斯的时候也是皇族,皇族的成员,每年都需要提供自己的细胞。不管本人是否有诞生子嗣的愿望,都会将这份细胞冷冻存储,以备不时之需。” 周培毅这才想起了,伊洛波人的生育,基本上都要靠着体外胚胎培养。如果一位皇族每年都会固定提供自己的细胞,那么在卡里斯马大动乱的时期,她的细胞被用来私下诞生子嗣,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了。 科尔黛斯继续说:“如果能验证血脉,这位女子便是无可争议的皇族,不管她从何而来,所有人都必须承认她的正统地位。” 周培毅便又问:“所以那个血统验证仪式,是怎么验证的?” 科尔黛斯作为大贵族出身的卡里斯马本地人,当然了解一些内情。只听她回答说:“这次庆典选择的验证地点是卡里斯马大帝的纪念馆,那想来是用卡里斯马大帝留下的圣物来做血统验证了。大帝留下的卡里斯马皇族圣物有两件,一件是罗曼洛夫冠冕,作为卡里斯马皇帝加冕的皇冠使用。另一件,是大帝的佩剑,圣帝剑。此时此刻,应该就在大帝的纪念馆中。” “卡里斯马大帝留下的圣物,居然可以用作验证后裔血脉吗?”周培毅不禁陷入了思考,“是因为特殊的遗传因子,还是从血统中传承下来的场能?” 科尔黛斯耸了耸肩:“这其中详细的原理我并不是很清楚。这两件圣物在卡里斯马大帝即位之前就存在,但当时只是作为卡里斯马皇族世代传承的国宝。彼时它们已经有了验证血脉的作用。但随着卡里斯马大帝崛起,不断佩戴使用它们,这两件宝物也就变成了圣物。” “变成圣物之后,就不适合作为物件使用了啊。”周培毅想起了赛斯瓦斯家的那柄圣剑。 “是,圣物的战略价值与象征意义,远超它们所拥有的使用价值。”科尔黛斯说道,“能搬出圣物来验证这个女子的血脉,说明皇族对于这个女子也非常重视。” “难道说,卡里斯马女皇也怀疑她是自己的血脉吗?”周培毅半开玩笑地说道。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女皇怎么想。但是,索美罗宫里的卡里斯马皇族可不止有女皇陛下一人,她还有两位亲人。太子菲奥多和公主雷娅,都是女皇陛下长姐的后裔。他们会如何面对这位新的‘家人’?” 周培毅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皇族的血脉,‘有可能’‘疑似’是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血脉,与陛下长姐的儿女,两边的亲疏与轻重,可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啊!” “奥尔洛夫元帅,是不是故意模糊了这位女子的来历?希望大家,希望陛下把她想象成陛下的血脉?”科尔黛斯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但从效果而言,确实是如此。”周培毅把身边的文件推到一边,咬着笔冒思考着,“如今的卡里斯马舆论,想来也有不少推波助澜。” “相比之下,文官,法列夫,在这一次的事件中,都有些安静了。” “那位一向聒噪的菲奥多太子殿下也是。” 此时此刻,两人都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由周培毅开口挑明:“他们也希望奥尔洛夫元帅把这次庆典做成卡里斯马人尽皆知的盛会?” “从我们能得到的讯息中分析,结论确实如此。”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可是,为什么?” 无论是对于太子殿下菲奥多,对于宰相法列夫,奥尔洛夫如此高调的行动都是一种莫大的威胁。而在陛下身体出现问题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有一位有着继承资格的皇族,毫无疑问是卡里斯马的重大变数。 卡里斯马女皇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遭遇了“天妒”,如此巧合。她身体虚弱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又会不会是有人谋害?或者说,这是卡里斯马女皇的苦肉计? 太多没有答案的问题,而周培毅这一次,并不能选择旁观看戏。他也跟着科尔黛斯的节奏叹了一口气,说:“我会在庆典当天,以宴会供货商负责人的身份进入索美罗宫。师姐,你身份特殊,就不要跟着我去了。如果发生什么事情,我会早些联系你。” 一百三十七 宴会前夕4 “理贝尔先生!理贝尔先生!” 叶莲娜女士捧着手,将自己贫瘠词汇量中所有正面的词汇都通通冠在了这个来自卢波的年轻人头上。提出“建议”的当天,理贝尔就搞定了甜点供货商的资格,而在当时,宴会举办方的餐厅是哪一家甚至还没有决定。 周培毅今天在索美罗宫外的一间皇家特许餐厅与她会面。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等孔雀宫卫士们将两人提交的文件审核好之后,他们才可以作为甜点供应商进入索美罗宫。 “您实在是过誉了,叶莲娜女士。”周培毅笑了笑,眼神瞄过窗外。 餐厅外面,孔雀宫卫士已经出现,在招呼其他同样等待文件审核的供货商进行下一项流程。终于可以结束这漫长而无聊的吹捧了吗? 下一项流程,是对于所有获得供货商资格,即将进入索美罗宫的人员验明正身,并进行安全检查。周培毅本人和叶莲娜女士虽然是供货商,但真正进入索美罗宫中为所有贵宾提供餐点的,可不止有他们。 根据孔雀宫卫士的安全条例,所有在索美罗宫里食用的餐品,都必须在索美罗宫中,使用索美罗宫检查过的原料,当天生产制作。而制作出的成品,也会经过孔雀宫卫士与女皇陛下近侍两层检查之后,才会被提供给宾客与皇族。 因此,今天叶莲娜女士只是来上交文件。要在宴会开始前一天进入索美罗宫,为宴会提供甜品的,是巴图商会的甜品师们、理贝尔和他高价聘用的拉提夏大师。 周培毅按照孔雀宫卫士们的安排,来到了他们验明身份的大门前。艾尔琳就等在那里。 作为索菲亚公主殿下的侍女,艾尔琳持有特殊的身份卡,自然也不需要被孔雀宫卫士反复审核。她穿过门,走到叶莲娜与周培毅面前,先鞠了一躬,说道:“理贝尔先生,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叶莲娜也是大大咧咧地说:“是啊是啊,别看理贝尔先生初来乍到。他可是当天就拿到了甜点供应商的资格!太了不起了!” 艾尔琳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又有些心虚地看向理贝尔。 事实上,根本不应该存在所谓的“甜点供货商”。巴图商会依赖索菲亚公主殿下的配方,仿制着索菲亚殿下的点心,从而在卡里斯马获得了相当多的利润。但一场宴会,甜点的部分应该是餐品的一部分,当然也应该由承办方提供。 也就是说,周培毅所做的事情,不是赢得了甜品的供货权,而是与有可能获得宴会承办权的两家酒店达成了协议,由他来为这两家酒店的宴会菜单提供甜品。代价就是之后,周培毅需要向这两家酒店提供红酒、澄粉等进口食材,并且透露一部分甜品的秘密配方。 周培毅注意到了艾尔琳的表情,明白她对这一切知根知底。但他却没有对此有所表示,只是微笑说:“这是一场生意,我们都是获益方。” 既然如此,艾尔琳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再次对两人鞠躬,然后转身回去对负责今日检查的孔雀宫卫士统领打了个招呼。 “我们家这个妹妹就是有些不近人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赢得公主殿下的信任的。”一无所知的叶莲娜女士想着的却是别的事情,“如果您觉得我家的艾尔琳,还算看得上眼,可千千万万要告知我。” 噗?在卡里斯马也会被人介绍对象? 周培毅赶忙推托,忙不迭地进入门里接受孔雀宫卫士们的检查。 经过了检查的所有供货商,都会被收取走所有的个人物品,穿着由索美罗宫提供的服装,使用索美罗宫特制的随身机,先住进索美罗宫外围的偏殿中。大部分人都会被分入和索美罗宫侍从相同的四人宿舍中,不知道是因为艾尔琳的招呼,还是周培毅在“个人物品”中特意携带了特别多的金币还没有登记在册,周培毅的房间是一间单间,待遇与那些大餐厅大商人的负责人相同。 从进入索美罗宫开始,在宴会与庆典结束之前,他都不被允许离开索美罗宫。安全保障的等级显然要比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高很多,审核更加严格,搜身更加彻底。 这些非常认真地完成自己工作的孔雀宫卫士,实在是让周培毅怀疑自己上一次的经历,也怀疑自己对于卡里斯马人的刻板印象。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周培毅把索美罗宫提供的随身机拿出来,在那个小黑盒子上安装好自己的身份卡,可以正常使用。 然后他就把这台随身机丢到一边。 他真正要使用的随身机,是叶子最开始留给他的那台脱机破解版。它已经被叶子提前放置在了这栋偏殿的某处。周培毅很轻松地找到了它,然后开始与索美罗宫外的同伴联系。 博尔思还在跟随科尔黛斯训练,可怜的孩子,为他祈祷一秒,再嘲笑他一分钟。所以今天负责和周培毅对接的,是艾达拜伦。 公司运营、舆论监控等等复杂的工作就不能指望艾达完成了,周培毅对她的期待只有一个:继续调查那具人偶,尤其是上面类似植物细胞的组织部分。 “沃列夫的图书馆里有发现吗?”周培毅在随身机上问道。 艾达拜伦的回复非常快,就像是周培毅在地球上见到那些打字如同结印双手能快出残影的新一代一般,话非常多,文字还夹杂着画面和链接。 周培毅头大着,努力想要跟上她的文字。大概可以从那些图像和链接中辨认出她的结论:啥都没找到。 艾达拜伦发现的特殊组织,虽然结构上类似细胞,尤其是类似植物细胞,但却没有任何活性。或者说,根本不曾拥有过生命。它没有任何活体细胞应该拥有的必要部分,也无法从细胞壁与细胞膜之间交换物质。艾达判断,这些组织可能由场能驱动。 而这些组织与那具人偶中的电池、骨架到底有什么关系,艾达拜伦还是没有弄清楚。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那具人偶的问题远远没有解决,它就像是被摆放在舞台中央的傀儡,由那些细密的场能线,连接到了舞台之上,苍天之上的傀儡师手中。它在周培毅面前扮演了一位能力者,袭击了周培毅,但直到现在,周培毅也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周培毅并不喜欢这种被摆在木偶剧里的感觉。 一百三十八 阴谋之夜1 索菲亚殿下每天早上都很早苏醒。当艾尔琳来到殿下的卧房外时,公主已经梳洗整齐。她一直都不喜欢在别人的侍奉下起床穿衣,当然,那些靠自己无法安装在身上的束身衣和复杂长裙除外。 作为陛下选定给索菲亚殿下的侍女,女仆拉达尼娅所扮演的角色更加接近于索菲亚殿下的女仆长。她站在艾尔琳身前,带着艾尔琳向殿下行礼。 “早上好,索菲亚殿下。您今天的气色也是如此完美。” 坐在梳妆台边的索菲亚殿下,用比较淡雅的妆容完成了今日的打扮。饶是如此,那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金长发,与她比这长发更加白皙细腻的皮肤,依然是如此美妙,不可方物。 索菲亚殿下一向不吝啬自己的微笑:“拉达尼娅小姐,艾尔琳小姐,早上好呀。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就是血统验证的日子。” “是的,就是今日。”拉达尼娅再次行礼,给艾尔琳打了个眼色。 艾尔琳马上向前,将今日的早餐托盘用双手捧着,走到索菲亚殿下面前,小心稳当,将托盘上的餐品一件一件都摆放到索菲亚殿下的面前。 索菲亚的双眼扫过今日的早点。一般而言,她会要求自己的偏殿里的菜肴,都由她本人委托艾尔琳小姐向御膳房提出要求。但最近一段时间,索美罗宫里负责餐品的是宴会的承办方,御膳房的厨师也已经作为宴会餐品以及菜单的指导者忙于新的工作。今天的早餐,便是由宴会方提供。 “有些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索菲亚轻笑着,拿起其中一只小小的奶油面包,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拉达尼娅。 拉达尼娅注意到了索菲亚的目光,在茶水台边再次点头行礼示意。 索菲亚把奶油面包隔着面包纸小口吃下,便看向艾尔琳:“剩下这么多,就麻烦你了艾尔琳小姐。要努力吃掉哦!” 看着大厨房里忙碌的人们,周培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从进入索美罗宫以后,他的睡眠就很差。或者说,他的睡眠从来没有怎么好过,但在索美罗宫偏殿的新床新枕头上,更不好了。 但即便如此,即便他明明不需要和厨房里的大家一起从凌晨四点便开始准备今天的宴会,他还是和大家一起,早早来到了厨房里。 身为甜点的特供商,他实在是没什么需要自己亲自参与的工作。获得宴会承办权的图兰朵餐厅已经收取了理贝尔提供的实惠,会将比较具体的甜品要求下达给周培毅带来的拉提夏甜品师。 作为负责人的周培毅,根本就没有工作!那为什么要一起早起?! 周培毅还在后悔没有再休息一会,便感觉随身机里传来消息。叶子发现,今天提供的早点,与皇族实际上收到的有点区别。 而且,并不是少了什么,而是......多了。 周培毅一下子便打起了精神。所有在大厨房中制作出来的餐点,都必须先通过孔雀宫卫士的检查,再经过女皇近侍的检查,才能被提供给索美罗宫的各位皇族与贵客。 如果餐品中多了什么东西,那,一定是在最后一步出了问题。女皇的近侍。 那些餐品是谁制作的?周培毅眼睛扫过大厨房,看到了像是检查工作的领导一般,在大厨房中巡逻的宫廷御厨。他们与图兰朵餐厅的主厨共同商议决定了今天两次主宴的菜单,而且会根据每一位皇族的口味偏好,对菜品的具体制作提出意见。除了今天出现的这几个“监考老师”以外的其他人,是不是就在制作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呢? 而且叶子传来的讯息中还说,这些工作应该是女皇陛下授意,而且并不介意被叶子知道。多出来的餐品中,并没有毒药。 周培毅抬头,看着大厨房中正面最大的一面墙上,正在倒计时的两个时间。 距离午餐主宴还有四小时,距离晚餐主宴还有十小时。周培毅在心中又加上了一个时间:距离血统验证的仪式,还有七个小时。 一定有人在谋划什么,不只是奥尔洛夫,不只是法列夫和雷哥兰都,那位“优柔寡断”的女皇陛下也有自己的考量。 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周培毅感觉有一头,不三头,巨大的,强壮的黑犀牛,正在旷野中包围着自己。等到倒计时结束,它们就会同时迈动脚步。 “主厨先生。” 周培毅拦住了图兰朵餐厅的主厨,这位卡里斯马出身的绅士在几个小时之前刚刚为周培毅承诺的“拉提夏餐厅主厨”的提议感到欢欣鼓舞,对于眼前这位很有钱的年轻人有不错的印象。 他停下脚步,优雅地模仿着拉提夏人的躬身礼节,问道:“您有什么需要吗,理贝尔先生?” “下午的庆典,我们这些在厨房工作的人们也可以去参观吗?”周培毅微笑着问,“您知道,我来自卢波,实在仰慕这样盛大的庆典。我相信,在卡里斯马,如此盛会也是罕见。” “当然!当然!”图兰朵的主厨握住周培毅的手,生怕他感到在大厨房中有不舒服与束缚感,“只要您不离开索美罗宫,您在下午的空闲时间去哪里都可以。” 周培毅满意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便用同样的说法,与一点点贿赂的暗示,也说服了在这里负责的孔雀宫卫士统领。统领同意,只要不离开索美罗宫,并且有一位卫士陪伴,尊贵而慷慨的理贝尔先生,当然可以在索美罗宫偏殿与普通市民一起围观庆典。 告别了统领大人,他又看向一直在大厨房的外围,始终注意着这里的那些皇族近侍。 中午和下午的宴会,他们还是会添加一些餐品吗?一定会。问题在于,他们会在那些餐品中加什么东西。周培毅马上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可怕的可能性。 血色婚礼,圣巴托洛缪之夜,鸿门宴。 这是最好的机会,几乎所有的军方贵族,所有的卡里斯马权贵,都因为奥尔洛夫的要求,聚集到了圣帝城的索美罗宫。他们要见证奥尔洛夫再次登上无人曾经企及的,权臣的最巅峰。他们所有人,都会参加宴会。 而他瞧不起的女皇陛下,也要孤注一掷了。 一百三十八 阴谋之夜2 午宴的时间已经过去,叶子在宴会中间找到机会偷偷传信过来,没有任何新菜品出现在宴会中,也没有人在宴会中表现出不适。 那,难道会在晚宴的时候动手吗?难道女皇在关键时刻又犹豫了吗? 周培毅还在思考,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理贝尔大人!您已经可以休息了!”孔雀宫的年轻卫士到周培毅身边,亲切地说。 这位年轻卫士是大厨房的卫士统领指派给周培毅,负责陪同他一起在索美罗宫中远观庆典。再过半个小时,就是奥尔洛夫元帅护送那年轻女子到大帝纪念馆的时间了。 上午的时候,周培毅与他有过攀谈。作为根正苗红的老卡里斯马正黑白旗贵族,这位年轻卫士出身圣帝城的本地贵族家族,爵位不高但门第显赫,也是老资格。他本人也是非常顺利觉醒能力,成为孔雀宫的卫士。 周培毅对他笑了笑,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算脱下自己并没有什么用的厨房工作服,跟随他一起到外面去。 “稍等一下,您把随身机留在这里。”年轻的卫士提醒说。 周培毅愣了一下,马上把自己装有身份卡的索美罗宫随身机交给卫士。卫士点头致意,将这台随身机放进一个特制的小盒子里,一路小跑交给卫士统领,又小跑回来,到周培毅面前为他带路。 索美罗宫有不少侍从、女仆和卫士。很多人都喜欢看热闹,而孔雀宫当然也为他们设立了可以远看庆典的位置。同样是一栋偏殿,但比周培毅入住的那一栋更加靠外。站在这里的阳台上,可以穿过索美罗宫外围薄薄的树林,看到索美罗宫的正门,以及与之相连通的圣帝大道。 周培毅和卫士抵达这里的时候,偏殿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大多都是今日难得闲暇的工作人员,很多人已经抢占好了阳台上适合观景的好位置,甚至还有人带了自己的板凳,坐在窗边,颇为惬意。 这些人当然不会知道,今天很有可能是三方势力的混战。他们知道今天是庆典,希望能在如此热闹的一天留下一些值得怀念的记忆而已。 当然,也有一两个颇有些商业头脑的小子。周培毅看到有几个小个子,在人群中穿梭着,售卖着今日庆典的一些商品。比如横幅、小旗子与特色零食。当然,价格要比庆典商铺中要昂贵许多。 周培毅不禁捂着嘴,小声对身边的年轻卫士提问:“卫士大人,今天还可以离开索美罗宫吗?这些人售卖的商品,是从哪来的?” 年轻的卫士顺着周培毅的指引,也看到了穿梭在人群中的小商贩,不禁笑着回答说:“今天的索美罗宫,许进不许出。应该是和外面的同伴商量好,今天进货后再拿到这里来售卖吧!” “真是优秀的商业头脑啊!” 周培毅一边赞叹,一边寻找着自己的观景位置。而“许进不许出”这个规定,更是让他感到惊悚。 孔雀宫卫士接到的命令,来自于他们的司令官。那位格里戈司令官,现在听命于谁?为什么不许出,为什么允许进? 不过,周培毅并没有多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间。周围的人群突然开始喧闹了起来,奥尔洛夫元帅现身。而他护送的那位年轻的、可能是皇族的女子,乘坐着一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同样抵达了索美罗宫正门。 奥尔洛夫元帅亲自为她开门,这一颇为绅士的举动和奥尔洛夫元帅英俊风流的模样,引起了周围不少女仆的欢呼与尖叫。 周培毅集中精神,适当使用了一点场能,让自己的视野远一点,清楚一点。他看到,在侍女的搀扶下,那位神秘的年轻女子从马车中走下。 她确实很像卡里斯马女皇陛下,这如同枫叶颜色的披肩长发,这精致的五官,端庄优雅的气质,这温柔而带着怜悯的双眼,都与女皇陛下年轻时的画像无比相似。这同样引起了所有围观者的惊呼。 但周培毅看到的,不是这个。 在那个女人走下马车的一瞬间,空气中场能的流动都发生了变化。周培毅本能地使用期万象流转的能力,用虚假的双眼作为掩护,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年轻的女子,无论她的外貌多么优雅,多么与女皇陛下相像。但笼罩在她周围的能量,是如此怪异。她似乎在被奇怪的场能包围,身体周围都有场能放出耀眼的光芒,几乎比她身边的大能力者奥尔洛夫元帅还要夺目。 周培毅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更清楚些。 在女子抬起手,在侍女的帮助下穿上外套,与奥尔洛夫致意的时候,周培毅终于看清了一些。 随着女子抬手的动作,她身体周围包裹的那些场能,也变得有些疏散。 不,这不是成团的,强大的场能。这是一条一条的细丝,从女子的身体中,连接到大地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无数的细丝舞动。这些细丝在周培毅的视野中连成了一片,才看起来像是一整团,无比明亮的场能。 “哈......” 周培毅也不禁惊呼了出来。他马上用手捂住了嘴。 好在,周围所有人都为女子和奥尔洛夫所吸引,此起彼伏的赞叹不绝于耳。在这些熙熙攘攘的吵闹中,不少人已经坚信,这就是大帝的后裔,这就是陛下的血脉。 周培毅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周围,没有人因为刚刚的惊呼而关注自己。他没有时间松口气,再看向年轻的女子。 太远了,根本看不清能量的流动方向。这个距离不仅超过了周培毅场能探测的最远距离,更是远远超过了万象流转所能影响的范围。 但周培毅依然可以看到,那些能量的细丝,在女子一举一动之间的舞动,就像是她穿着的羽衣一般。 不不不!是反过来! 像是有电流穿过大脑,周培毅马上联想起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最大的困扰。那具人偶! 这些线,不是被女子的动作所牵动,而是反过来!是细丝通过与大地相连,将能量传导到女子身体上,操纵着她的动作!她!也是人偶! 这一次,周培毅没有再失态惊呼出声。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似乎消失了几拍,而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无比安静。 一百三十八 阴谋之夜3 周培毅找了个机会,用自己藏起来的随身机向叶子和科尔黛斯都发了消息。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此时此刻还需要一些验证。 艾达拜伦就在外面,她已经折腾了那具人偶很久,她的观察力也很好,也许也能看出些什么。 但周培毅马上意识到,奥尔洛夫与这女子朝夕相处。如果他也发现不了什么的话......不,他有可能也是这人偶的制作者之一?可他,为什么要在那一晚袭击自己,一个从拉提夏来的卢波普通贵族? 周培毅的大脑中正在进行着飞速的假想、否定,再假想,再否定。所有的不可能全部被去除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唯一的真相。 波耶,是波耶! 将理贝尔这个普通贵族,与卡里斯马宫廷漩涡的最中心建立起联系的,是波耶。他知道自己与索菲亚关系匪浅,他在谈话中提及了“天妒”,他知道卡里斯马女皇是七等能力者,他挑明了很多周培毅原本不了解的事情。 他是最有可能与人偶有关的能力者。 可人偶为什么袭击周培毅?还选在周培毅和波耶刚刚结束会面的时候?那不是一次准备充分、势在必行的刺杀。他想验证什么? 不不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女子是人偶,或者是被改造过的人类,她是不是会借此通过血脉验证仪式? 那么下一步流程,就是进入索美罗宫,面见卡里斯马女皇陛下了。在索美罗宫里的七等能力者,会看穿她吗?或许,她此前一直住在奥尔洛夫安排的地方,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周培毅站在原地,咬着自己的手,紧张地思考着。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吃完午饭就睡,你是哪里来的牛啊?” 科尔黛斯把睡在沙发上的艾达拜伦拍醒,看了看她身边散落着的打开的书本资料,就像是她盖着的被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今天科尔黛斯依然还是与博尔思进行了简单的训练,他的能力算不上强力,但即便是稳定了下来。今天是庆典,理贝尔已经住进索美罗宫数天,今天就应该是最后一天,也是最有可能出事的一天。 艾达拜伦揉了揉眼睛,很不情愿地起身,身上的资料和书本也掉落一地。 科尔黛斯一边收拾着艾达拜伦的烂摊子,一边说:“老爷来消息了,有工作交给你。” 周培毅传递给科尔黛斯的讯息,并没有提及奥尔洛夫带来的疑似大帝后裔的女子,很有可能与人偶有关的事情。他不希望自己的结论影响艾达拜伦的判断。 带着答案去验证问题,总会让答案变得合理。 科尔黛斯收拾好沙发附近,敲了敲关上的房门,示意在外面等候的博尔思可以进来。刚刚博尔思因为不想打扰艾达睡觉,或者是不想偷看艾达的睡颜,羞涩地等在了门外。 然后,科尔黛斯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套比较正式的女装,递给艾达拜伦。 艾达和博尔思打了个招呼,又打了个哈切,看着科尔黛斯递给自己的衣服。她打开包装,把衣服摆在自己面前,看着博尔思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很好看。”博尔思不假思索地回答后,又不知为何有点后悔,马上找补说,“衣服特别好看。不是,你也好看。不是也,不是,都好看。”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像蚊子般听不真切。但这对艾达拜伦当然不是问题,她也一起害羞了起来。 看着他们俩这小羞涩的科尔黛斯,表情非常精彩。 艾达拜伦站起身,去自己的房间换好了衣服,与博尔思之间不免又是一阵拉扯。而科尔黛斯只能忍耐着,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装备,换成实战用的利器。 “黛丝姐姐。”准备万全的艾达拜伦虽说没有化妆,但看上去与一般的卡里斯马少女并没有什么分别,“老爷布置了什么工作啊?” 科尔黛斯把一整套单独联网的随身机分别递给艾达拜伦和博尔思,说道:“再过大概一小时,楼下的庆典会开始巡游。通过了血统测试的新公主殿下会在花车上,从圣地大道通过。我们的工作是仔细观察那位公主殿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异样。” 艾达拜伦呆呆地点点头,虽然洗过脸,但还有些没有睡醒。 科尔黛斯走到她身前,把她穿的很是潦草的衣服稍稍整理了一番,用一枚发簪将她披散着的头发盘了起来,又整理了一番鬓发和刘海。 “谢谢黛丝妈妈。”艾达调皮地说道。 科尔黛斯看了她一眼,把一根腰带放在她腰上,腰带上安装了一些常用的势能装备和一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通讯器。 然后,狠狠一拉。 “我错了!我错了!黛丝姐姐我错了!”艾达拜伦被这腰带勒得生疼,马上开始求饶,“太紧了喘不过气了!” 科尔黛斯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腰带,继续说道:“现在去庆典现场,应该没有什么好位置了。今天街道上人很多,很容易走散,你们两个想办法跟紧。” 艾达和博尔思都点点头,然后艾达又问道:“要观察那位公主殿下,躲在人群后面可看不到。我们要找个高处吗?” “高处也都是人。”科尔黛斯最后检查了一下房间里的安保系统以及防监听设备,回答说,“一会跟紧点。如果有人识相,用钱能解决,我们就用钱解决。咱家老爷除了钱一无所有。” “那要是没有人识相呢?”艾达拜伦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就感觉自己有些多嘴。 科尔黛斯头也不抬地回答说:“庆典的安保这么忙,前排的位置有几个人突然迷了路走到死胡同里睡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博尔思轻轻拉了下艾达拜伦的衣角,他很清楚,看上去知性优雅的科尔黛斯小姐,动起手来有多狠。非要问这么清楚干嘛哦! 艾达拜伦看了看博尔思:我也知道啊!这不没忍住吗! 一百三十八 阴谋之夜4 楼下的庆典果然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好在并没有发生艾达拜伦多嘴的那种情况,只要亮出金币,很快就有人让出了位置。 三人在位置上站定还没有多久,远处的纪念馆方向,就传来了洪亮的钟声。 “一,二,三.......三十三响,验证通过了。”科尔黛斯喃喃自语着,紧张地看向街道的尽头,那里再过一会,就会开始出现巡游的花车。 果然,远处的街道尽头开始爆发出欢呼。奥尔洛夫元帅安排的花车开始逐渐驶入圣帝大道。这些花车被装饰得非常漂亮,用各式各样的造型,讲述着卡里斯马历史中那些帝王将相的传说故事。 在花车车队尽头,会有一驾特殊的马车。在敞篷的豪华马车上,新验证身份的公主殿下会在座位上接受圣帝城民众的欢呼与喝彩。她将带着所有人的祝福,以及验证血统仪式的证物一起,回到索美罗宫,面见卡里斯马女皇陛下。 “怎么样,看得清楚吗?”科尔黛斯压低了声音,凑到艾达拜伦身边问道。 即便在这喧闹的庆典里,艾达拜伦也能清晰地捕捉到科尔黛斯的声音。她已经在向道路的尽头眺望。 “看得到花车了,但是距离公主殿下不还远着嘛!”科尔黛斯的听力就没有那么好,所以艾达拜伦尽可能大声回答说。 果然,一会的时间,第一辆花车便驶入人群的包围之下。花车不仅装饰精良,上面还有不少来自卡里斯马王国歌舞剧院的演员,用他们的美貌与歌手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快了,就快了。 在人群中的科尔黛丝焦急等待着。她数着花车的数量,和钟声一样,三十三辆之后,便会是新殿下的马车。三十三,这是卡里斯马正式成为帝国之后,正式登基为帝的数量。在千年的帝国历史之后,在三十三这个数字之后,第三十四辆车,是新的公主殿下。 奥尔洛夫希望表达的含义,昭然若揭。 但科尔黛斯三人现在没有空闲思考这个。 “能看到了!”艾达拜伦大声说着,依然在向远处眺望。此时此刻,正从科尔黛斯等人面前经过的是第二十五辆花车。 艾达拜伦的能力,已经比当初进步了太多。此时此刻她的眼睛,要比一般的测量用器材还要强大精准。 三十,三十一,马上,就是公主殿下的马车了。就连科尔黛斯,也能从人群的头发缝隙里,看到远处正在缓缓驶近的那一驾马车。 她和女皇陛下,一模一样。 科尔黛斯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聚集在此的人们如此疯狂、热情。他们看到了年轻的女皇陛下,看到了那个在一片废墟中成功登上王位,为卡里斯马带来了二十年稳定与和平的美丽的女人。 太像了,以至于,卡里斯马人会把自己的情感与期望,那些因为卡里斯马女皇温柔执政带来的声望,全部投射到这位新的公主殿下身上。 科尔黛斯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要自己在如此喧闹中再冷静下来。她看向艾达拜伦,还没张口提问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便看到了艾达的表情。 那是看到了一生最恐怖事物的表情。 艾达拜伦捂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科尔黛斯的衣角,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声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想要不大喊大叫,想要维持自己的理智,但眼泪已经非常不争气地流在脸上。 好在,这里很多人都因为兴奋歇斯底里,近乎崩溃癫狂。在这其中,艾达拜伦并不显眼。 公主殿下就坐在敞篷马车上,微笑着与疯狂的市民们挥手致意。她的一颦一笑都如此优雅,实在是让人群的喧闹显得嘈杂。 马车很快从三人面前通过,它还将驶入索美罗宫。沿途的吹捧与热爱,只不过是这位公主殿下需要经历了一个过场。 此刻的市民们因为对于公主殿下无比仰慕,纷纷向前跟随,人流涌动仿佛洪流不可阻挡。马车刚刚经过,科尔黛斯便赶忙护住艾达拜伦,抱着她在人群中逆行。博尔思也努力想要帮上忙。 终于到了安静的地方,艾达拜伦依然没有恢复平静,还在情绪崩溃的边缘。科尔黛斯只好和博尔思一起,护送她回到理贝尔在圣帝城的住宅。 “怪物,怪物,那是一个怪物啊......” 回到了宅邸,艾达拜伦依然在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她依然在流泪,脸上的惊恐表情迟迟没有褪去。 科尔黛斯用温热的毛巾帮她把脸擦干净,蹲下身,握住艾达拜伦的手。她抚摩了她很久,一直等到她做好准备。 艾达拜伦看上去冷静了很多,她看着科尔黛斯,等待着她提出问题。 “你看到什么了?”科尔黛斯轻声问道。 艾达拜伦稍稍迟疑了一下,咬着自己的嘴唇,凑近了科尔黛斯,低声回答了什么。 科尔黛斯听着答案,脸色也随着艾达拜伦的回答,变得惨白。 “必须马上告诉老爷你的发现。”科尔黛斯匆忙拿出特制的随身机,想要报告给周培毅,但马上发现,信息发送失败。 这种单独组网的随身机如果发送版信息失败,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科尔黛斯手中这个无法连接到脱机的根服务器。二,周培毅手里那台断线。 索美罗宫,切断了所有信号。哪怕是脱机组网的随身机,也无法与其中的人联系了。 “啧!” 科尔黛斯狠狠咋舌,马上做出了决断:“艾达,你还可以吗?如果你可以,我们现在必须潜入索美罗宫。这条情报非常重要,必须让老爷知道!” “啊?潜入索美罗宫?”博尔思和艾达拜伦同时惊呼。 “我做到过一次,那一次有些狼狈,但也逃出来了。”科尔黛斯把自己外面的长裙抛到一边,露出贴身的紧身衣与上面密密麻麻的匕首装备,“带着你们俩再潜入一次,不是问题。” 随后她看向博尔思,问道:“准备好实战训练了吗?” 博尔思吞咽着口水,机械地点了点头。 一百三十八 阴谋之夜5 纪念堂的钟声同样传到了索美罗宫。 所有人屏气凝神地数着钟声的数量,当最终数字停留在三十三的那一瞬间,如释重负的表情,狂喜的表情,一下子填满了偏殿。 但是在这里观赏典礼的索美罗宫普通仆从们,可没有一直观赏花车巡游的余裕。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花车巡游开始不久后便匆忙离开偏殿,要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工作。 像周培毅这样可以一直观礼到庆典结束的人并不多。 “如果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话,我希望看到庆典最后,卫士大人。”周培毅保持着微笑,对身边的孔雀宫卫士说道。 年轻的孔雀宫卫士同样喜欢这样闲暇轻松的监视工作,欣然同意。 第二次在这阳台上看到卡里斯马新一位公主,周培毅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她的身体上依然包裹着耀眼的场能,如果没有比较大的动作,周培毅并不能将这些成团的场能看做是分散的场能线。 她所乘坐的敞篷马车在索美罗宫正门前停下,在奥尔洛夫元帅的搀扶下,公主殿下走下马车。在他们后面,跟着一排索美罗宫的孔雀宫卫士。 但这些卫士似乎并不是在护送公主,而是护送着一个长长的木匣子。匣子由一位女性卫士双手捧起,在公主与奥尔洛夫身后不远处缓缓前行。 周培毅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卫士,问道:“那就是......” “没错,那就是圣帝剑!卡里斯马大帝的佩剑!”年轻的卫士回答说,“圣帝剑将作为新公主殿下血统验证的证物,被呈给女皇陛下!” “一般而言,圣帝剑......不会离开纪念馆,对吧?”周培毅小声问道。 卫士点点头,却并不明白周培毅这句问题的深意。 一柄几乎不会离开纪念馆的剑,因为特别的原因来到了索美罗宫。它只会承认卡里斯马大帝的血脉,只能被索美罗宫里的皇族所驱动。同时,它也是卡里斯马所拥有的,最强大的圣物。 周培毅已经回到了大厨房,他必须把今天晚宴离开厨房的餐品报告给叶子。如果这些菜品在卡里斯马女皇的近侍手里经过了什么处理,叶子必须有所了解。 诶,不对。 周培毅刚刚记录下被送走的餐前点心,就发现随身机的讯息有问题。没有信号?在索美罗宫里面还能发生没有信号这种事情吗?这里到处都是纳米机器人,随身机的信息传递不应该有任何问题。但他始终没有收到科尔黛斯的回信,也不能与叶子发送讯息。这一定是出了问题。 但是周培毅周围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厨师们要依靠随身机向手下的工作人员发送指令,制作好的食材通过营养分析时的数据也会通过随身机反馈。厨房里一切如常。 索美罗宫内部的随身机信号一切正常,或者说,由索美罗宫发放的随身机是考验在索美罗宫里正常使用。但想要使用其他随身机,或者用随身机与外部连通,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说明,索美罗宫调用了一台单独的信息中枢,隔绝掉了所有外部讯号。 周培毅握着自己从索美罗宫领取的随身机,有些犹豫。一定会有人注意这些随身机传出去的讯息,如果他用这台随身机联系叶子,那就一定会暴露。 问题在于,值不值得冒险。 女皇陛下的鸿门宴,奥尔洛夫的野心,被带进索美罗宫的圣剑,雷哥兰都与法列夫的媾和,还有人偶,那具人偶的主人,是不是也制作出了这位“公主”殿下?他是与奥尔洛夫合作,还是通过这位公主,阴谋算计了元帅? 太多信息,太多可能性,太复杂的关系网络,周培毅的脑子都要炸了!肾上腺素随着心跳的不断加快分泌,周培毅紧张地衡量着局势。 在这大厨房里,忙碌的人们不会注意到他,而人来人往也渐渐从周培毅的耳朵里、眼睛里,变得模糊遥远。 “嘭。”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样。但就像是在飞机里感受到气压的变化一般,周培毅感受到了耳膜里环境噪音的突变。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很快!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周培毅的身体里穿过,让他的肌肉、骨骼都像是被泡进了碳酸中,无力而柔软。这种感觉来得很快,却久久没有散去余韵。 周培毅猛然回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刚刚穿透了他的身体,正在向索美罗宫的边缘飞去。而这种感觉,甚至有些熟悉。 地脉武器!是师姐用过一次的,地脉武器!有人在索美罗宫的中心位置,释放了场能武器! 周培毅用本能寻找,那奇怪感觉来的方向,那没有声音的声音出现的方向,周培毅记忆过索美罗宫的地图。毫无疑问,是大宴会厅! 大厨房里依然忙碌如常,厨师们紧张地准备着晚宴的菜单。而索美罗宫的孔雀宫卫士们,依然在四周巡逻。 周培毅已经做下了决断,重新睁开了眼睛。 所有的能量流动被揭示在眼前,纷乱的纹理,从何处来,到何处去,都不过是时间的玩具。周培毅看到了,看到了这里所有能量流动。那些携带场能的能力者,那些孔雀宫卫士们,他们即将带着能量到哪里去,似乎都是画面里通过推动进度条就可以看到的固定画面。 这就是,万象流转。 周培毅在自己刚刚坐着的位置留下一个光影构成的虚像,将随身机放到座位的边角。他躲避着孔雀宫卫士的探查,轻松离开了大厨房。 大厨房之外,如此安静。但空气,却远比周培毅预想中寒冷。 卡里斯马的夜晚很早,天早就黑了下来。在天顶挂着那月亮,卡里斯马主行星的最大的卫星,此时此刻正反射着诡异的白光。 而在这月光之下,索美罗宫里的场能,亮如白昼! 周培毅几乎因为直视这强光而晕眩!在索美罗宫里,在大宴会厅的方向,强大到周培毅不敢靠近的能量,正在激烈地碰撞!仿佛两颗恒星在遥远的天穹里炸开,将周培毅的视野全部点亮! 周培毅不得以关闭了在眼睛上的场能释放。但只是站在这里,万象流转对于场能的敏感探知,也能让他感受到那里有着无可触碰的强大力量。 叶子,没事吧?周培毅咬着牙,坚持向前走去。 一百三十九 怪物1 十五分钟前。 “宴会厅的各位贵客已经悉数到场。”玛丽娜在门外汇报,“奥尔洛夫元帅与......与那位公主殿下,已经在觐见大厅等待。” “朕已知晓。告诉他们,请稍作等待。” 卡里斯马女皇依然在依靠着如同藤蔓一般的无数软管,从树干一般的治疗器材里接受被替换的血液。这会缓解“天妒”带来的痛苦。 索菲亚公主从午后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帮助卡里斯马女皇能够以如常的面色进行今日的活动。 门外的玛丽娜女士已经退下,索菲亚鞠躬行礼,低声问道:“您,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从周培毅之前传来的讯息,她也分析出,卡里斯马女皇要在这庆典的宴会上,完全她一生最大的冒险。早上那枚特别制作的奶油面包,是雷娅最喜欢的口味,其中含有特殊的解药。 那是场能癫痫的特效药。 女皇陛下看着她,轻笑着,声音却微不可闻:“没有等待的时间了,朕的错误,必须随朕一起而去。” “那......那位新的公主殿下?她已经通过了血脉验证。” “如果她是朕的血脉,也好。”女皇陛下轻咳了两下,“当然,就算不是,她也是父皇的后裔。可能,还得指望你帮她适应索美罗宫的生活呢。” “元帅不会这么想,他想要的很多。”索菲亚提醒说。 “贪心不足,自然有所反噬。他的问题,也会妥善处理。” 女皇陛下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树桩一样的座位上站起身。她把手放在索菲亚伸出来的手上,在她的稍微扶持下,走下台阶。 “我们走吧,索菲亚,去见见新的皇族成员,新的家人。” 索美罗宫的大觐见堂就在宴会厅不远处,它们都通过陛下的休息室相连。索菲亚搀扶着女皇陛下,从觐见堂正座的背后出现。 女皇陛下现在的面色已经看不出任何的虚弱与病痛。她已经换上了礼服长裙,用华丽的金饰与缩小的王冠作为装饰,彰显着这位卡里斯马皇帝的威仪。 铺上红地毯的台阶很长,每一级,都是登上皇位所要承受的重量。卡里斯马女皇,像之前二十年一样,缓慢地,庄重地登上这台阶。 觐见堂的灯光跟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移动,照亮了她的王座。在她身前,下方,是觐见堂冗长的御见之路。 “召奥尔洛夫元帅,赫尔斯的金娜觐见!” 洪亮的声音响彻觐见堂,陛下的女官近侍们分列两侧,中间的这条道路,属于即将前来觐见的奥尔洛夫与新“公主”。 奥尔洛夫元帅,此刻还能秉承礼仪,跟随在年轻公主的身后。跟着这位同样换上了礼服长裙的女子,一起踩在觐见堂历史悠久的长地毯上,低头颔首,来到了卡里斯马女皇陛下面前。 从上而下的打光,让此时此刻面对着奥尔洛夫的女皇陛下,表情如此肃穆。也让奥尔洛夫低下的头颅,牢牢藏在阴影之中。 “末将奥尔洛夫,不辱使命!为陛下寻找到了大帝血脉!” 奥尔洛夫的声音同样洪亮,言辞中的谦卑与忠诚,似乎也如此真切。他的眼睛,在低头的一刹那,便扫过了整个觐见堂。 陪在陛下身边的,不是太子菲奥多,是她的养女索菲亚。那个来自小公国安哈尔特的七等能力者。这么年轻,就成为了七等能力者,早早锁定了被上天妒忌的命运,实在是非常唏嘘。 低着头的奥尔洛夫,他的表情藏在阴影中无人知晓。而卡里斯马女皇,此时此刻也没有看他,没有回答他。 她看到了那个年轻的、新的公主的样子。 太像了。 在女皇陛下身边的索菲亚,在心中和女皇本人发出了类似的感叹。 这种相似,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看着一面来自二十年前的镜子,镜子里是曾经还年轻的女皇,镜子外,是已经被“天妒”降临而风中残烛的陛下。 但女皇陛下并不像索菲亚这样戒备。在看到女子脸庞的一瞬间,她仿佛被唤醒了尘封二十年的记忆。 “抬起头来。”女皇陛下轻声说,在这觐见堂里却听得如此真切。 女子抬起头,低垂着双眼,面向卡里斯马女皇。 坐在王位上的女皇陛下有些失态,身体前倾,想要更清楚地看到女子的面容。在她的双眼里,看着的并不是自己。她很像,却不是年轻的卡里斯马女皇。这双眼睛,明明更像是那个人。 卡里斯马女皇,在成为女皇之前,也曾经拥有过一位爱人。 “金娜,这是你的名字,对吗?”女皇陛下低声问道。 听到了这个问题,奥尔洛夫露出了一丝微笑,却不敢太过嚣张。 而跪坐在台阶之下的女子回答说:“是的陛下,收养我的好心人,为我起名为金娜。 “再近一点,朕允许你,再近一些。”女皇陛下隐藏着自己声音的颤抖。 女子听命,缓慢地登上了几级台阶。但还不够,陛下又允许她再靠近一些。“天妒”的影响,已经让卡里斯马女皇无法再用超人的视觉,看清这昏暗中的一切。她此时此刻,只想急切地,看到女子面容中的影子。 如果和他有一个女儿,差不多也是如此年纪,也会是如此模样吧? 如果,二十年前,没有接受奥尔洛夫的邀请,登基为卡里斯马的皇帝,他是不是可以活下来? 卡里斯马女皇,再次动摇了。 索菲亚显然注意到了女皇的状态有些不对,赶忙代替陛下下令道:“请孔雀宫卫士,将血脉基础的证物呈上!” 觐见堂外等候的孔雀宫卫士,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个命令一般。 “嘭!” 无声的音爆突然贯穿了整个觐见堂!剧烈的场能波动一下子让索菲亚的耳膜震撼,如同警报一般的耳鸣声撑爆了她的大脑! 就在这个瞬间,那个女子,那个叫做金娜的女子,突然动了起来!她半起身,伸出一只手。这只手突然从手肘的位置与手臂脱离,仿佛被无数藤条或头发的细丝连接,伸长了无数倍! 而在手腕的关节处,再次分离,她的手指变成了锋利的刀刃,直直扑向了王座上的女皇陛下! 索菲亚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她还是马上反应过来,顾不得许多礼仪,想要将女皇陛下从王座上移开,躲开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但是,场能没有发动。 已经来不及做第二种处理了!索菲亚还没为自己的能力不能发动而震惊,就看到女子伸长的手,穿过了卡里斯马女皇的胸口! 衰弱的七等能力者,依然是七等能力者。没有反应过来防御的卡里斯马女皇,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了自己的场能,将台阶上的金娜推出数米,就连台阶下的奥尔洛夫也一起被震到。强大的能量甚至在空间中产生了余波的涟漪! 但那只手依然穿透了她的胸膛! “陛下!” 索菲亚一边扑向卡里斯马女皇,一边再次警惕着被推开的金娜。然后,诡异的,仿佛邪神在世的一幕画面,映入眼帘。 “那是个......什么怪物啊!” 一百三十九 怪物2 索菲亚在王座边,看着台阶中间的金娜,或者说,“那个东西”,在被击退之后,越来越巨大。 不到十秒的时间,她的身体便都变成了用以袭击女皇陛下的那只手一般,每一个关节处,皮肤都绽开,躯体四肢都伸长,用头发一般的细丝相连。 它变得如此巨大,在台阶中间的低处,却可以俯视王座之上的卡里斯马女皇与索菲亚。不不不,这不是俯视,它的眼睛,本该是眼睛的那两团东西,早已变成了颅骨里黑暗深邃的空洞,从那空洞里,似乎还有无数的发丝像虫子一样蠕动。 而它原本与卡里斯马女皇无比相似的脸,此时此刻也已经四分五裂。几乎每一个部件,都从白色的无面之脸上拆分开来,用发丝与骨架相连,在半空中漂浮。 明明在几秒之前,这,这还是个活人!一个完全看不出异样的活人啊! 索菲亚在惊恐之余,再次尝试使用了能力。 不行,茧中雪完全无法发动空间迁移的效果,而且,场能领域也无法释放。 她低头看向卡里斯马女皇,看到她身上靠着场能勉强止血的贯穿伤。那上面有着非常强烈的场能反应,好无疑是场能伤口,无法用能力者本身的场能治愈。 两名七等能力者,一个无法发动能力,一个重伤,竟然对这怪物毫无办法? 在索菲亚紧张的思考中,怪物又动了起来! 索菲亚无法发动能力,但依然可以调动场能。她很快把面前的台阶掀起,将石块用场能包裹,形成了一个悬浮起来的护盾。 但却没有攻击击打在护盾之上。 索菲亚匆忙探查,然后,她就看到,在台阶之下,怪物这一次用它十米长的手臂,穿刺了奥尔洛夫。 帝国的元帅,二十年来卡里斯马权臣的巅峰,居然就呆呆留在原地,完全没有进行任何反抗,被这怪物穿透了胸膛,高高抬起,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至少也是个六等能力者吧? 索菲亚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盯着面前的怪物。 “那不是人类,是伪装成人类的东西!”艾达拜伦说。 科尔黛斯对于索美罗宫的地形非常熟悉,也了解周培毅就在大厨房的附近。她带领的潜入小队似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轻轻松松找到了在大厨房外紧张看向觐见堂方向的本家老爷。 周培毅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也给艾达拜伦一个缓一口气的时间,然后抓着她的肩膀,说道:“你再说一遍,你看到了什么?” 艾达拜伦猛地呼吸了一会,让自己尽可能清楚地再说一遍:“老爷,我仔细观察了那个东西。它不是人类,不不不,它是由人类的‘部分’组合在一起的东西,看上去就和人类没有区别!” “再详细一点,你怎么发现的?” 艾达拜伦解释道:“我对皮肤的结构非常了解,因为,因为我很喜欢托儿梅斯姐姐、科尔黛斯姐姐那样没有毛孔的皮肤。” “啊啊啊,不是聊这些事情的时间,艾达,说具体一点。” 是你让我详细一点的啊? 艾达拜伦倒是没有时间抱怨,赶忙继续说:“因为我对皮肤的结构很了解,我很快就看到那个东西,它脸上的皮肤并不是一整块,是好几块拼在一起的!然后我就关注了一下它的其他特征,听了它心脏的跳动和血液的流动。它没有心脏!它的心跳不是从心脏发出来的!它身体里的血液,都是从一个一个小的血包里,每一次‘心跳’,都是所有的血包一起振动,把血包里的液体灌进身体里!” “就像我们发现的那具人偶,它的那些电池包一样,是吗?” 艾达拜伦好像没有想到过这个思路,但很快就猛地点头:“是是是!就像人偶身上的电池包!但是,但是,这个东西有皮肤!有完整的脸!它就像是活人一样!” “而且它的身体上有场能,就好像是能力者一般的场能。”周培毅低声说。 第一个谜团已经解开。那天的人偶,今天的“公主”,都是人造的怪物。它们有着类似人骨的骨架,每一条肢体,每一块躯干,都用肉块一般的“电池包”,存储能量,将能量传导到血液一般的合金溶液中,再注入全身,供它们的身体产生场能,像活人一样运动。 似乎,它们甚至可以使用能力。 而这一台人偶,这只怪物,更加可怕。它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外表,可以讲话,可以做出表情,可以完美地扮演一位优雅的女性。 不不不,它们可以使用场能。这美好的没有瑕疵的外表,可能也是一位能力者的伪装。而更可怕的是,它可以骗过强大的能力者,甚至通过血统继承。 等下,它为什么能通过血统继承? 周培毅看向科尔黛斯,问道:“血统继承,血统继承。师姐,血统继承的具体流程是什么?是要把血洒在那把圣剑上面吗?” 科尔黛斯点头:“是,用皇族的血唤醒卡里斯马大帝的佩剑,就是血统验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周培毅一下子理清了很多事情。 这个怪物之所以能通过血统验证,当然是因为它用了别人的血!谁的血可以通过血统继承仪式?另一位皇族,一位明确的卡里斯马大帝的血脉后裔!在这索美罗宫里,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三个人! 周培毅闭上眼睛,缓和了一下因为得到答案而有些亢奋的心情,也再次谋划出了今日的破局之路。 “师姐,”他看着科尔黛斯,从她手里接过她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别人的随身机,吩咐说,“皇族的卧房,你是不是能大概猜到在哪里?” 科尔黛斯点头。她还不知道周培毅猜到了什么,但她已经开始将身上带着的装备卸下,分配给博尔思和艾达拜伦。潜入的时候很简单,但之后的任务,就要危险起来了。 周培毅继续布置任务:“你们三个一起,找到卡里斯马的雷娅公主。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被控制在了房间里。你们找到她,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放血的伤口,有没有场能反应。然后,你们要带着她离开那个房间。一定会有人找她,保证她在移动,不要被人找到!” 科尔黛斯再次点头,指了指索美罗宫的大地:“有人发动了地脉武器,非常强大的地脉武器。在这里,我能释放能力,但是无法释放领域。” “都不能释放领域,那我就有优势了。”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我要到觐见堂和宴会厅去,保证我们的朋友不出意外。” 而在一边听着这一切的博尔思,忍不住提醒说:“喂,理贝尔先生。您,您是让我们绑架皇族,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大逆不道才刚刚开始呢,小鬼。”科尔黛斯拍了一下周培毅的肩膀,和他道别,别朝着宫廷内走去。 “是啊,小鬼,跟紧了!”在这两人身边见多识广的艾达拜伦也嘲笑了博尔思一句,便紧紧跟上科尔黛斯。 周培毅用眼神送别了自己的伙伴,再次把目光投向索美罗宫的中央。天色已经从纯粹的黑色,渐渐变成似乎有一团红雾笼罩。在远处的场能碰撞,已经越来越让周培毅汗毛倒竖,浑身战栗了。 “不,你还不可以过去哦,我最心爱的,理贝尔。” 像是等待着科尔黛斯三人的离开,一个熟悉的,疯狂的声音响在周培毅的耳边。他能感受到,那人呼出的热气,在自己的耳畔扰动。 这样的把戏,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波耶侯爵。 周培毅把随身机收起,脱下自己不方便获得的毛皮外套,紧紧盯住了红雾里的一个角落。 一百三十九 怪物3 “真是了不起。” 周培毅注视的那个角落里,像是隐藏在名为现实的画布之下,一个优雅的卡里斯马贵族,鼓着掌,从空无一物的地方走出。 在殷红的天空之下,他浅色的瞳孔都几乎变成了摄人心魄的红色。周培毅听着他,继续用纯正口音的通用语说:“您真的非常了不起,请接纳我的敬意,理贝尔先生。以您所拥有的资源,居然可以成为整个索美罗宫里第一个触及正确答案的外人,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周培毅不断移动着位置,与波耶保持距离,低声说道:“杜拉罕,人偶,今天的那个,‘怪物’,都是您的杰作。” “‘怪物’?不不不,孩子,那是艺术品啊!”波耶侯爵举起双手,仿佛正在接受万人敬仰,“除了你,谁也没有发现她的真身,不是吗?不,还有那个小姑娘,但是呢,她也得到了你的帮助,获得了你的启发。她的能力实在是普通又无聊,我实在对她没有什么兴趣啊!” “你没有去阻止我的同伴,你的目标是我。” “是啊,我的目标是你。自知之明也是美德,亲爱的。”波耶喜悦地回答。 周培毅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早先的怀疑:“恕我多嘴,您不会刚好认识一位可以用能力模仿别人外貌的西斯帕尼奥女人吧?” “当然!我们是很多很多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亲爱的!”波耶的表情看上去更加愉悦了,“你连这都能猜到,实在是,太伟大了!” 在来到卡里斯马之前,周培毅自己也不一定完整地了解自己的能力。唯一与他有过不加伪装的、直接的场能对撞的人,只有那位假公爵夫人了。余下看过周培毅展示能力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看到的是经过伪装的能力。 “您现在对我的这些夸奖,实在是让我高兴不起来了啊。”周培毅继续移动。 “诶,为什么不高兴呢?亲爱的理贝尔!”波耶侯爵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委屈,“能获得我赞美的人,真的不多啊!” “下场也不太好吧?”周培毅冷笑一声。 波耶合手,站立在原地,又鼓起掌来:“非常敏锐,非常敏锐!您真的,太完美了,理贝尔先生!不愧是,最好的奖励!” “把我的讯息卖给您的,也有雷哥兰都人吧?”周培毅继续挑逗对方回答问题,“雷哥兰都,您,法列夫宰相,和菲奥多太子。你们共同谋划出了这一场闹剧,对吗?” “闹剧?哦天啊!您实在是没有什么鉴赏艺术的眼光!”波耶佯装出恼怒的表情,“我们完成了百年以来最完美的阴谋!如果,如果您能了解这出好戏的全貌,也一定会为我们赞叹!” “如果我有机会了解,我一定会给出公正评价的,波耶侯爵。”周培毅带着讽刺的口吻,观察着眼前的疯子。 “您没有机会,这是我最可惜的一点。”波耶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或者说,您会作为我的一部分,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证无数像这样美妙的艺术。希望那会对您糟糕的品味有所帮助。” 说到这里,周培毅感到周围的空气骤变,仿佛所有空气里的水气都变成了燃烧的烈火,蒸腾着周培毅脆弱的皮肤。 波耶已经识破了周培毅拖延时间的谋算,双手在身体两侧展开,仿佛拥抱着无形的女神:“给你这么久时间准备,希望不要让我太失望啊!理贝尔先生!” 随着波耶侯爵这一句话落下,周培毅身边所有正在蠢蠢欲动的水气,都变成了滚烫无比的利刃!在这宽敞无比的广场上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挥舞着刀剑的刺客,周培毅毫无遁形之处! 哪怕他一直都使用光线的偏折来隐藏自己的身形,面对如此大范围的、毫无死角的攻击,也不得不现出身形,调动能量来防御。 周培毅将身边的场能集中起来,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高压的空气墙。那些水汽利刃滚烫的刀剑,在接触到空气墙的瞬间,就凝华为冰晶,然后如同花朵般绽放! 周培毅飞速从原地跳开,远离波耶。一分距离,就代表着一丝反应时间。他无法使用领域进行无差别的防御,必须针对每一次攻击做出应对。 远处的波耶,则狂笑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你不是敌神者,你不是!你比那更加美好!” 在他疯狂的话语之中,从他双手边阴影笼罩的地面里,有两个人形的东西缓缓升起。那是两具人偶,纯白的颜色,在黑夜中如此显眼。 它们从空无一物的地面中升起,仿佛大地和泥土构成了它们的骨血。那没有雕刻出面孔的脸上,那把全身链接起来的如同发丝的场能线,都让人感到恐惧。 周培毅看到,脚下那碎裂的冰晶已经再次蒸发。在其中一具人偶手上,逐渐变成了滚烫的长剑。这水蒸气构造的长剑无色透明,却将穿透它的光线扭曲。这是远比火焰还要炙热的,危险的剑。 而另一具人偶,就带给周培毅一股熟悉但并不亲切的感觉。它召唤出了高大的无头骑士,杜拉罕和它高大的巨马,在空气中点燃了磷火,不断摩擦着前蹄。 波耶侯爵,可以操纵人偶,能使用场能的人偶。这些人偶有着复杂的结构,在关键的位置使用了人类的血肉组织。 周培毅眯着眼睛,看着无面的人偶,心下一凛。 如果输了,就会被波耶制作成这样的人偶,就会变成和它们一样,是吗? 没有思考的时间了! 蒸汽长剑已经在这一瞬间朝着周培毅挥砍下来!它的场能线就像是白昼一般明亮,而运动的轨迹也是如此清晰可见。 但它的速度太快了!周培毅没有轻松躲避的余裕,在左手里握住一枚势能发生器,直接展开了脆弱的护盾,从长剑来的方向格挡。 他没有硬碰硬,而是从侧面敲击长剑无形的躯体,无形的蒸汽被引导到了新的通路,从周培毅的身边滑过,但也顺便击碎了他的势能盾。 与此同时,杜拉罕的巨马已经飞驰而来! 周培毅半转过身,右手从腰带里拿出一根银色短棍,猛地一甩,变成了带有抓手的长棍,直接插入泥土里。 地脉武器! 周培毅无法离开身体周围的场能,以大地为媒介,直接穿越到杜拉罕的身前,利用它冲击的势能,直接破坏了它的冲击! 随后电光火石之间,周培毅抛下势能盾,扔掉手里的发生器,从腰带里拿出一根剑柄,注入场能,在剑柄上展示出流动的场能利刃,身体也已经完全转过来面向杜拉罕。 刀起刀落,黑色巨马的头颅被他斩下! 一百三十九 怪物4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周培毅在科尔黛斯的锻炼下,能够纯熟地运用各式场能武器,还非常了解自己能力的优劣势所在。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被斩下头颅的黑色巨马返回了人偶身边,很快,黑色的雾气再次凝聚,巨马的头颅从空无一物而孔武有力的脖颈上再次生长了出来。并没有继续着无头骑士与无头马的奇观。 而周培毅身后使用水汽长剑的人偶也已经完成了调整,一柄新的水汽长剑逐渐成型。这一次,蒸腾的高温让人偶附近的空气都模糊了起来,如果不依靠万象流转对于场能流向的判断,周培毅几乎无法捕捉这一具人偶的动作。 和那一晚单独面对杜拉罕的情况不同,只要不能直接击破作为能力载体的人偶,这只杜拉罕就会一直不停重生。这可能是因为施术者就在人偶附近,为它源源不断地提供能量吗? 周培毅再次拉开了距离,把剑柄与地脉抓手都收起。 水汽长剑的人偶能力范围比较有限,会贴近周培毅进行攻击。在它与周培毅缠斗的时候,另一具人偶召唤出的杜拉罕,便会伺机而动。 很棘手。 周培毅当然可以无效化他身体附近的、被他观察到的场能攻击,但任何事物都有限度。他能操纵的能量,无论是总量,还是一瞬之间的强度,都有着极限。 无比强大的能量他消弭不掉,一直消弭能量也有着上限。无论是他的体力还是他体内所存储的能量,都不支持他和这两具人偶打一场消耗战。 更何况,在它们身后,还有一个波耶。 他只有这两具人偶吗?显然不太可能。更重要的是,他同时只能驱动两具人偶吗?会不会在周培毅被这两具人偶拖入苦战的时候,还会有第三具人偶出现? 周培毅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波耶。 他展开的双手依然保持了那个僵硬的姿势,在手指末端伸出了无数密集的细线,已经不再是只有有万象流转的能力才能看到的场能细丝,而是真实存在的植物藤蔓。 这些藤蔓从波耶的双手指尖生长出来,一直拖曳到地面上,深深扎根。而波耶的双手十指,也仿佛变成了植物的枝干。 原来之前艾达拜伦发现的、类似植物细胞的组织,是这个。 但周培毅已经没有余裕了!长剑人偶再次开始动作,那把无形而骇人的长剑在它的挥舞下越来越近! 周培毅再次用势能发生器展开护盾,再次被一击打碎! 但这一次格挡给周培毅争取了足够的空间,他有时间进行下一个动作。转瞬之间,被场能强化过的身体开始了快速的移动,周培毅看到了人偶将水元素集中起来提升温度的流转。 而杜拉罕结束了蓄力,黑色巨马再次开始了冲击!这一次,磷火与烈风,怪物与女妖,如同浩浩荡荡的大军,朝着周培毅直冲过来。 配合着杜拉罕的冲击,周培毅身侧的长剑人偶再次挥舞起了水汽! 这一次,周培毅不能再用脆弱不堪的势能盾来防御了!被两面包夹之下,他果断扑向长剑人偶,用身体迎着它挥舞的刀锋! 被看穿流转的长剑仿佛更换了主人,在周培毅冲上去的瞬间刀刃开始弯曲,躲避着周培毅的身体。而它原本的主人则匆忙躲避。 周培毅伸出一只手,将身前不远处的水汽长剑牢牢握住!他手掌所触碰之处,那水汽长剑再次被凝结为了冰晶。 然后他顺势一推,水汽长剑脱离了人偶的控制,但也失去了凝结成剑的原力,化作了散落的分子,泼洒在人偶的身上。 此时此刻,杜拉罕的冲击也到了!无头骑士的狂奔,绝对不是可以用肉体来承担的伤害! 但周培毅靠近了长剑人偶的身形稍作移动,便与人偶调换了位置。那些被播撒在它身上的水汽,瞬间被逆转了能量的流向,开始结冰,封印住人偶的动作,与它体内流动的能量。 人偶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动作,就在同伴能力的冲击下变得七零八落! 周培毅与杜拉罕的冲击擦身而过,他喘着粗气,快速从已经因冲击而变成废墟的地面闪开。 然而波耶显然不喜欢给他更多的休息时间,或者说,作为捉弄猎物的猎人,波耶侯爵更喜欢看周培毅疲于奔命的丑态。 在周培毅刚刚落地的瞬间,在他视线所不及的阴影中,突然升起了第三只人偶!无面的人偶在毫无场能反应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从影子中出生,一只手化作锋利的手刀,直奔周培毅的胸膛而来! 毫无预警!地面之下的场能流转,周培毅根本看不到!因为索美罗宫中心超大型的地脉武器发动,如今的索美罗宫地面之下,有着汹涌澎湃的能量。而周培毅的双眼,在如此明亮的场能流转之中,根本无法捕捉这突如其来的人偶! 但当它从地面中钻出之后,那无比显眼的场能流动,让周培毅多少获得了一点反应的空间!他直接对自己的身体使用能力,让躯体反力学地向着反方向移动了数寸。 虽然没躲开阴影人偶的攻击,但足够了! 人偶的手刀从周培毅的侧腹部穿过,在他的腰部划开一道大口子。而周培毅也反身移动,直接抓住了人偶。 人偶由波耶驱动,它们之间用那藤蔓一般的线相连通。周培毅选择直接逆转了藤蔓中流动的场能! 波耶脸色一变,马上断开了左手几根手指上的藤蔓。 他看着刚刚还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藤蔓,就在断掉的瞬间燃烧了起来,被它们枝条里流动的能量点燃!如果没有及时断开,恐怕现在燃烧的,就是波耶自己。 远处的周培毅,只用一个瞬间就摧毁了阴影人偶。他腰腹的划伤不仅没有流血,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场能伤痕,这是周培毅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能力特殊的领域。现在的他,可以借用那些破坏自己身体结构的能量,来修复自己肉体的伤口。 “不可思议。”波耶的语气没有了最开始的狂喜,反而变得愈发冷静。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这不是可以轻松应对的对手。 但却是更加值得全力以赴的猎物,更加值得兴奋的奖赏,更加值得珍藏的纪念品! 一百三十九 怪物5 在周培毅的注视下,杜拉罕的人偶像是被融化一般,被吸纳入地面之下。而被周培毅成功破坏的那两具人偶也一起消失。 随后,脚下的土地开始了震颤!那些坚固无比的硬地,突然就变得像布丁一样,反复荡漾着涟漪,不断弹动、颤抖。 周培毅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在这绵软的大地之上,更加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粗壮的藤蔓,仿佛褐绿色的巨蟒,将所有地表破坏、碾碎,蹂躏,就连空地边缘的宫廷偏殿,也被这如同地震般的剧烈波动掀起,变得倾斜。 钻出地面的藤蔓快速收拢,集中到了波耶身边。而在它们四周,无数的小藤蔓,仿佛青绿色的毒蛇一般,不断蜿蜒前进,将整个地面全部覆盖。 小藤蔓避开了周培毅的落脚点,或者说,它们其中蕴含的场能无法进入周培毅的能力作用范围之内。 周培毅抬起头。猩红色的天空正中心的血月,就在他的头顶。那诡异恐怖的光线,照耀着一个比这血月更加令人生畏的怪物。 波耶侯爵被集中起来的大型藤蔓托起,那些蜿蜒曲折的藤蔓扭在一处,仿佛一根无比巨大的通天树干。细小的藤蔓,从波耶的手指尖,从他的后背,从他全身的每一处,将他与藤蔓的主脉牢牢连接。藤蔓里,似乎流淌着鲜红色的血液。 更加诡异可怕的场景,就在波耶身后徐徐展开。 那些藤蔓不断升起,然后,剥开外皮,将一个一个长长的盛着鲜红液体的透明器皿展示出来。所有的器皿里,都浸泡着一颗类似大脑的组织。 这组织依然在跳动,有无数类似神经与血管的藤蔓细丝与它连通,将氧气与能量输送过去,再将场能传递到那些已经被消化的人偶身上。 这是真正的缸中之脑啊! 周培毅看着波耶侯爵身后不断被剥开的树皮,不断展示出来的那些缸中之脑。也看到在藤蔓与地面连接的根部,无数无面的人偶出生、站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开始行走。 “成为我的家人,成为我的一部分吧!”波耶微笑着,凝视着周培毅展示给他的假脸,温柔地说,“和我一起,我们可以一起走到时光的终点。”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巨响吗?索美罗宫密集的卫士们,那些偏殿里的人,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吗? 周培毅一边移动,一边疑惑。 只有一个答案,索美罗宫卫士,那些被派遣到大厨房的卫士,那些在宴会里安保的卫士,那些护送圣剑来到索美罗宫的卫士,全都有着同样的目标。 孔雀宫卫士,雷哥兰都,法列夫,波耶,和藏在暗处的,那位“殿下”,从最开始,就阴谋勾结在一起。 奥尔洛夫的生命体征消失了。 索菲亚不得不分出很多能量,才能帮助卡里斯马女皇维持住生命。她的创口很深,她自己的场能因为“天妒”极不稳定,如果索菲亚不分出这部分能量,她会比奥尔洛夫死得更快。 那个怪物,那个用发丝一般的细线连接四肢,全身皮肤都绽裂开的怪物,在台阶之下,不断扭曲着。 觐见堂两侧站立着的陛下的女侍,在异动发生之后,没有任何动作。她们的身体仿佛被固定在了原地,而她们的表情,也被固定在了异动发生前的瞬间。 大门打开,孔雀宫卫士统领格里戈,抢先一步走进。但他并没有被现在觐见堂里的乱状惊讶,他打开门后,便半跪在一边,仿佛最忠诚的骑士。 值得他下跪的人,实在不多了。 菲奥多,卡里斯马的太子,众人口中一无是处的太子,手持着沾满了鲜血的大帝圣剑,走进觐见堂。 他穿着了历代卡里斯马皇帝远征时的长袍,身后披散着红色的棉绒长披风,甚至在他头上的,也是卡里斯马皇帝的身份证明,帝王冠冕。 此时此刻,仿佛他才是卡里斯马唯一的王者,无可争辩的皇帝。 拖曳而来的剑尖与地面发出金属的鸣响,菲奥多走过格里戈,他的下跪并没有引起皇帝青眼的价值。他缓缓走到觐见堂中央,觐见堂的自动灯光也跟随着他,缓缓来到怪物与奥尔洛夫尸体的身旁。 随着他走近,格里戈也从跪姿中起身,跟随在菲奥多身后。在他身后,还有一个身材高大,装扮仿佛神教僧侣的男人。 索菲亚看着他手中的圣剑。那是卡里斯马最强的圣物,是卡里斯马大帝的遗产,也是他刚刚发动的地脉武器。 “圣帝威权”,以卡里斯马皇族的血为钥,以卡里斯马的大地为媒,封锁了索美罗宫里所有能力者的领域释放。 怪物为菲奥多让开了通往台阶的道路,它扭曲的形体近乎是在跪拜。 菲奥多登上台阶,一步一步慢慢走了上来。索菲亚护着卡里斯马的女皇,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切的始作俑者。 “菲奥多......”卡里斯马女皇的眼睛还有最后一丝模糊的视觉,哪怕是索菲亚的场能用来维护她的生命,她也依然气若游丝。 “陛下?姨母。”菲奥多的声音,完全不像是索菲亚听过很多次的、傲慢太子的粗鄙发音,“二十年了,你也算是辛苦了。” 卡里斯马女皇没有质问他的力气,她想不通为什么,却也无力去想。几乎是本能的,她唯一在想的,是她被刺伤前最大的谋划:“宴会厅,癫痫药......” “说到这个,我还要谢谢你。” 菲奥多在距离王座还剩下几步台阶的位置停下,他不屑地看着依然在紧紧戒备自己的索菲亚,然后继续说:“用行星之心来影响贵族们的场能,强迫他们产生场能癫痫,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抬起圣剑,看着上面依然在不断淌下的鲜血,表情也变得狰狞扭曲。 “但是不够啊!杀死他们,就能让你觉得你为我营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吗!那这个女人,雷娅,和你要认作女儿的怪物!她们是什么!是你为了取代我,留给自己的选择吗!” 菲奥多放肆地嘶吼着,而卡里斯马女皇的气息更加虚弱了。 但菲奥多并不在乎,他享受着卡里斯马女皇最后的心跳,轻蔑地仰视着她,低吼道:“我是唯一的皇帝,我是无可争辩的王者!我的一切,我会自己拿到手!” 一百四十 王座1 场能流失,器官衰竭,失血。 卡里斯马女皇最后的意识,这一点靠着肾上腺素和本能强打起来的精神,即将耗尽。 她抬起手,抬起突然就变得干枯瘦弱的手臂,将身边的索菲亚轻轻推开到一边。这样,她就可以看到下令杀死自己的人,自己姐姐的儿子,也是卡里斯马未来的皇帝。 他身上卡里斯马大帝的血液,从来都不是虚妄。他终于展示了强硬,在伪装成一个软弱的废物十年之后,展示了他的冷血无情,他的谋划城府。 他会带着卡里斯马走向哪里?伟大荣耀还是毁灭? 卡里斯马女皇已经没有力气再想下去了,她也看不到了。 父亲.....啊,父亲,是您特意来接我了么? 卡里斯马女皇的双眼已经渐渐变得空洞,她不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在生命的最后,她不过是一个被局势裹挟无能为力的女人,是伟大父亲亲爱的小女儿。 她是彼得罗夫娜,曾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索菲亚感受到了身边的那个心脏,就这么失去了跳动。 “天妒”不会这么快就夺去她的生命,怪物的刺杀也不至于让她如此脆弱,她早早放弃了,放弃了活下去。 奥尔洛夫死了,女皇陛下也驾崩了,索菲亚低着头,心中有着奇怪的、有些类似于愤怒的情绪,却郁结于心。 菲奥多无视了被女皇陛下推到一边的索菲亚,伸手探到女皇陛下的脖颈上。感受她尚存的体温和毫无体征的生命,脸上好像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然后他揪住了女皇的衣领与腰带,想要将这位刚刚还尊贵无比的皇帝放到一边。她所坐的王座,此时此刻,应该属于新的主人。 索菲亚低着头,用一只手死死攥住菲奥多的臂膀:“她是先皇,请你,尊重她。” 菲奥多皱着眉头看着索菲亚伸过来的手,,强这手上大的力量让菲奥多都感到惊讶。他退后半步,挣开索菲亚的手,说道:“你现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讲话,安哈尔特的索菲亚?我没有收留你的兴趣。” “戴上了那顶王冠,可不代表你就是皇帝,菲奥多。杀死先皇的罪人,登不上王座!”索菲亚的声音清晰而冷彻骨髓,她抬起头,死死盯住了菲奥多。 “杀死她的是奥尔洛夫带来的刺客,和我有什么关系?”菲奥多不屑道。 “别想用谎言蒙骗所有人!”索菲亚沉沉地低吼! “一条从安哈尔特逃来卡里斯马寻求庇护的丧家之犬,居然胆敢和我如此讲话?”菲奥多高高抬起下巴,“你不会觉得,凭你的能力,能左右什么吧?你一个人的能力,能算得了什么?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便是正义的伙伴了吗?你就站在光辉里接受万民敬仰了吗?” 他头顶的圣物王冠亮起金色的华光,手中的圣剑再次重重地敲击了地面,持有这两件大帝宝物的菲奥多,展示了近乎无敌的力量。整个索美罗宫,都像是在他的支配之下! “安哈尔特的索菲亚,臣服,或者死。” 索菲亚快步向旁边纵深一跃,直接跳到了王座高台所在的空地上。卡里斯马大帝的王冠展示出了太过强大的能量,她不能直接与之碰撞。 但平地上也并非安全,格里戈和那个神教打扮的高个子很快围了上来。他们没有急于出手,可能是担心成为索菲亚最先攻击的对象,也可能是因为高处的菲奥多还没有下令。 手持圣剑的菲奥多也从高台上跳下,却靠着场能维持在了半空之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索菲亚,看着这位过去几个月被卡里斯马人推崇备至的七等能力者,仿佛此时此刻的俯视让他享受到了自己的高贵。 “‘搬运工’,非常罕见的能力。”高高在上的菲奥多说,“你对我还有价值,如果你愿意臣服,承认我是卡里斯马唯一的皇帝,为我效忠,你还有活下去的意义。” 索菲亚看了看不断踱步靠近自己的格里戈和高个子,冷哼了一声:“和我做交易的是卡里斯马女皇陛下,不是你。” “这里确实没有第二位七等能力者,你可能还有一些幻想,安哈尔特的索菲亚。”菲奥多缓缓落下,在格里戈和高个子身后触地,“但那只是幻想。” 圣剑再次触碰了索美罗宫的大地,强大的不容辩驳的地脉限制再次发起了一次类似冲击的能量波。 双手放在圣剑的剑柄上,菲奥多高傲地看着索菲亚,缓慢地说道:“为了让你认清形势,我就多此一举,给你稍作讲解。‘圣帝威权’,拥有两种效果。这里所有人都不允许使用场能领域,这里所有的能力者都不允许离开索美罗宫。 “你的‘搬运工’能力很稀有,但我早有准备。你移动物体的能力,本质上就是一种领域释放。而你移动自身的能力,更是有所限制。” 他眯起眼睛,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觐见堂里仿佛山谷中的回响:“没有‘锚点’,你便不可以移动自身到特定的位置,是吗?” “你就是这么认为的,是吗?” 索菲亚将妨碍行动的长裙用手刀割断,将那些华丽的白纱绑在腰间,缓缓把盘着复杂发型、装饰了无数珠宝的白金长发散开,在脑袋后面绑成一个干练的马尾。 不能使用领域,不能直接移动到设定为锚点的阿卡瓦乌波、卡里斯马小屋和地球的房间。这不代表,索菲亚不强。 在菲奥多骄傲的注视下,白色的身影突然就消失不见! 索菲亚不能移动到被她设定好的目标,不代表她不能发动能力移动自己。只要将面前的土地某处设定为临时的锚点,她依然可以操纵自己所在的空间! 菲奥多慌忙退后了半步,但很快,索菲亚的身形被找到。 那个大个子!索菲亚猛地向一边看过去,那个神教视者打扮的高个子,已经发动了能力。仿佛无数发丝从地面上生长了出来,将索菲亚的双脚紧紧拴在了原地。 正在此刻!格里戈也完成了准备,他的身体被黑红色的盔甲覆盖了起来,整个身形也高大了很多。他挥舞着骑士的双手巨剑,直直朝着索菲亚劈砍过来! “哐!” 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断回响,格里戈手持着巨剑被震开!而与他白刃相交的,不是武器,是索菲亚无比强大的肉体! 索菲亚就这样,用自己如同玉笋一般干净漂亮的小臂,挡住了这巨剑看上去势不可当的一击! 菲奥多已经从一瞬间的狼狈中恢复,看着眼前这个白色蕾丝纱裙中坚不可摧的人形,不由得感叹:还真是,比想象中还要棘手啊! 一百四十 王座2 索菲亚把脚从地面上拔了起来。上面束缚着她身体的头发,已经燃烧殆尽。 大个子是六等左右的能力者,他使用的能力可以对索菲亚奏效一时,但却经不起索菲亚强大场能的灼烧。 格里戈,这个家伙是自身强化类型的能力,恐怕也是六等的水平。 索菲亚虽然用手臂接下了格里戈巨剑的全力一击,看上去很轻松,但却并不容易。被强化到极致的七等能力者的身体,也在那一击中感受到了疼痛。 至于现在还躲在这两人身后的菲奥多,哪怕他不是多么强大的能力者,但他手持圣剑,头戴王冠,这两件宝物能发挥出的能力,绝对不会低于另一个七等能力者。绝对不能忽视他。 啊啊啊,差点忘了,还有那个丑陋的怪物。 在索菲亚和三人对峙的时候,那个由金娜变化而来的怪物,也已经跨过了奥尔洛夫的尸体,扶着十数米高的台阶上沿,用它残缺分裂的脸,看着索菲亚。 一打四,四个,都几乎是六等的水平。 索菲亚很清楚,她最佳的选择早就不可能是在重重保护下干掉菲奥多,而是逃命。尽管非常不甘心,尽管无比愤怒,但,她至少要活下去。 那怪物突然又动了起来,它伸长的四肢像面条一般,无视着重量飘舞。菲奥多头顶的王冠亮起了金色的辉光,马上,怪物的四肢就被一层金色的铠甲所包裹。 突如其来的负重没有让怪物的动作有一丝一豪的迟缓,很快,它便挥舞着巨大的拳头,向索菲亚砸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高个子视者发动了能力,束缚住了索菲亚的动作,让她一时之间无法躲避。而格里戈也重振旗鼓,挥舞着巨剑,和怪物砸下来的拳头包夹而来! “哐!哐!” 又是金石交错的声音!索菲亚再次用自己的肉身抗住了这两次攻击! 她左手成拳,直接与怪物硬碰硬交锋。而怪物也被这毫无迟疑的攻击,震地不由得向后倒去!而她的左手,展开了手掌,直接迎向了格里戈的剑锋! 剑锋的利刃将索菲亚的皮肤划开,但那浅浅的伤口虽然渗出了红色的鲜血,却依然不过是创可贴治疗范围之内。索菲亚用手掌接住巨剑,为的就是用手指抓住它! 格里戈突然发现,自己手中的巨剑已经不受控制!索菲亚的手指不仅抓住了剑,还深深嵌进了剑身之中。格里戈马上反应过来,双手松开,马上向后退。 但太慢了! 对于索菲亚来说,格里戈的反应和速度都太慢。她已经烧尽了脚边的束缚,空闲下来的左手直接朝着格里戈攻击了过去! 在格里戈眼中,两人还有一点点距离。但索菲亚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在原地,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七等能力者几乎全力的攻击,完全可以直接穿透他的铠甲,刺穿他的肉体! 菲奥多头顶的王冠再次亮起!格里戈黑色的铠甲之上,马上笼罩了第二层黄金的铠甲。这两层铠甲相继被索菲亚击破,但也耗尽了索菲亚攻击的余波。 格里戈后背接下了这一击,向前飞去,直到撞到墙壁才停下。但,所受的不过是冲击带来的挫伤。很快,他便站起,身上的黑色铠甲也被修复。 索菲亚的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 像这样的车轮战,她可能会在某几个回合里取得像这样的优势。但是,无法展开领域,无法全力释放能力,都会让她处于被动。 想办法解除掉“圣帝威权”的限制吗? 不不不,那是必须由卡里斯马大帝血脉才能发动的地脉武器,是无可争辩的圣物。要解除它,必须由另一位大帝血脉,或者菲奥多自己。 如果一直被“圣帝威权”的能力束缚,索菲亚不仅逃不掉,还会在消耗战中越来越处于下风。 被金色铠甲包裹的怪物又挥出了一击! 这一次,索菲亚先是全力抵抗高个子视者的束缚,然后快速移动躲避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冲击在地面震起无数尘土,那些被轰成渣土的高贵地板悬浮在空气里,其中一小块,正是索菲亚的临时锚点。 能力发动!索菲亚直接转换位置,来到半空之中,来到了和怪物一样的高度。 带着重力势能与场能的全力踢击,直接把怪物纤瘦的身躯击倒。索菲亚很快调整身姿,再次烧毁高个子的束缚,直接向他扑去! 高个子躲闪不及,但是格里戈已经就位! 被菲奥多再次强化过的铠甲,让格里戈身形再次暴涨。他挥舞的巨剑,也要比索菲亚前几次接到的冲击更有重量。 索菲亚没有来得及攻击高个子视者,不得以,必须先接下这一击! 这一次,索菲亚两只手合十,再度控制住了格里戈。她依然在肉体强度上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但是却不再是碾压。 格里戈咬碎钢牙,继续在巨剑上施加力量。索菲亚扛得住,却反而被他束缚在了原地。再加上高个子视者的能力,竟然一时动弹不得。 怪物的下一击,马上就要到了! 电光火石之间,索菲亚再次将位置移动到了临时锚点的位置。怪物的轰击与格里戈的巨剑撞在了一起,都被这冲击震倒。 再次拉开距离的索菲亚,观察着此刻的态势。四个能力者,互相掩护之下,她根本没有空隙。而那个高个子的能力实在棘手,几乎是专门克制自己。 尽管索菲亚有着场能强度的优势,但依然被他反复限制。 至于那两个蛮力怪物......索菲亚看向那个高大的怪物,它现在的身形,是不是缩水了? 刚刚与格里戈对撞的怪物,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变小。连接关节的发丝一般的场能细丝都萎缩了下来。最终,变回了金娜的模样。但它身上那些分裂开的皮肤,却无法再严丝合缝地回到原处,依旧耷拉着,呈现出极为诡异恐怖的模样。 变回了人类大小的怪物,哪怕包裹着菲奥多的金色铠甲,也好像无法再动弹。 菲奥多看着这怪物,不由得暗自发起了牢骚:波耶在搞什么? 而索菲亚看着这怪物,也像是想起了什么。 袭击小毅的那个人偶,他一直在调查的人偶,就和这个怪物此刻一样!他也在索美罗宫里,他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人偶,和他会有关系吗? 索菲亚突然露出了笑容,再次看向菲奥多。 菲奥多被她这突然的笑容和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憷,但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便看到索菲亚开口说道: “我们一会见,菲奥多,殿下!” 一百四十 王座3 波耶变身成为的这个巨大的怪物,实在是非常吓人。 畏惧的情绪是人的本能,但不可被它影响了判断。周培毅活动了一番筋骨,仔细观察着面前巨大的怪物。 那些缸中之脑,很有可能是驱动人偶使用能力的源动力。数量如此之多的人偶,会同时开始攻击,还是有着数量的约束?操纵着它们的波耶,他的能力本身会不会有什么限制? 还有试错的空间,那就试试看! 周培毅集中精神,万象流转的能力不断精炼。不仅他的眼睛变成了黑暗太空中的星环,他的身后,也重新出现了仿佛日式光冕一般的环形弧光。 你不是弧形,而是环境中的能量,由于万象流转的吸引,被扭曲、弯折、吸收,无法逃逸。这是场能的“黑洞”,是这空间中带有对所有场能绝对引力的天体。 这才是压抑了许久,不断被隐藏的,万象流转的真实模样。 周培毅动起来了! 被场能强化过的人类肉体依然只是肉体,但周培毅却可以通过能力的操作,让被强化的肉体移动更加迅猛。 他快速接近了最靠近自己的人偶,那人偶还没来得及发动能力,就从头部被周培毅从身后掏出的匕首切开。 科尔黛斯特制的匕首相当锋利,这种锋利不仅可以将坚硬的结构分割,更是非常时候附加上场能。 周培毅摧毁了第一具人偶,那人偶身上仿佛电池的结构破开,无主的场能被释放出来,马上化作光束,被周培毅身后的日冕所吸引,化身为庞大黑洞的一部分,也成为周培毅的能量。 这些能量并不会真的转化为周培毅自身的场能,只会成为他可以临时借用的工具。他把这些能量全部用以继续强化速度,很快便跃迁到第二具人偶身边。 这一次,波耶做出了反应! 第二具人偶将地面的碎石吸引到身上,仿佛变成了岩石巨人。那些精纯场能强化过的岩石可不是硅酸盐的强度,周培毅手中的匕首在碰撞中完全处于下风,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终归是被近身的能力者。周培毅从腰中拿出地脉抓手,直接将细长的抓手直接嵌进岩石的缝隙,以它为轴,借力跳到岩石巨人背上,再将能量注入到地脉抓手中,直接破坏了岩石包裹中的人偶结构。 岩石开始溃散,但周培毅在那之前,就跳了起来。 藤蔓扭曲构造而成的巨物非常高,在那之上的波耶,和他身后的那些大脑,都远在高处。周培毅在几乎直角的藤蔓上飞驰,用场能不断对抗着重力的束缚,眼看就要接近波耶的本体了! 波耶绝不是毫无准备,在周培毅跳上藤蔓的瞬间,就有数具人偶从藤蔓的缝隙中出生,很快化作人形,同样以反重力的角度与姿势朝着周培毅集中了过来。 杜拉贡,水汽长剑,石头人,这些熟悉的能力再次展现。与上一次不同,他们不在乎攻击的顺序,而是一齐朝着周培毅全力进发。 周培毅放缓脚步,直接加速了杜拉罕的冲击,让它与石头人撞在一处,震起无数黑雾。在水汽长剑挥砍而来的瞬间,周培毅再次抓住了那无比滚烫的水蒸气,将它化为冰晶,但在这短暂停顿的瞬间,在周培毅身后,阴影中的刺客再次现身! 周培毅只得跳了起来,与阴影人偶拉开距离,并借力将长剑人偶朝它甩了过去!两者相撞,和杜拉罕、石头人滚在一起,同时从藤蔓崖壁上跌落。 而周培毅因为这跳起的动作,脚下没有着力点,也无法直接漂浮在半空之中,只得操纵着身体落地。 主动出击,虽然看上去有些优势,却实在伤不到作为施术者的波耶本人。 周培毅能力最大的劣势在于作用范围。这一弱点,虽然被“无法使用领域释放”的地脉武器有所掩盖,但依然改变不了他只能近身肉搏的缺点。 他可以看到所有能量的流转,看到那些形成了能力的场能从何而来,到何处去。 他可以用万象流转的能力,逆向操作,让其他能力者的场能逆流,从而解除他们的能力效果,甚至,模仿他们的能力。 他甚至可以“借用”逸散出的能量,用这些能量短暂强化自己的身体。 但是,除了过于近的作用范围外,面对波耶的周培毅还有一个劣势。他的场能存储有极限,体力有极限,精神力更是有所桎梏。 如果被动防御,只能被这些人偶攻击,见招拆招,那么在消耗战中,他一定会先到极限。当他有无法注意到的攻击,身体里的能量不足以消弭巨大的冲击,他就必败无疑。 如果不能直接对波耶的本体攻击,那必须击碎他身后的那些大脑。不然,被打倒的人偶会不断重生,不断作为能力者发起攻击。 周培毅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跳了起来! 四个老对手再次开始拦截,周培毅将它们的能力一一化解。但波耶绝不会坐以待毙,在藤蔓顶上的平台突然杀出了众多人偶,操持着不同的能力朝着周培毅杀将过来! 刚刚被击碎的阴影人偶又一次消失不见。周培毅很清楚,只要他有所疏忽,这玩意就会从影子中现身,对他偷袭。 果然,在周培毅再次用势能盾抗住一次斩击之后,他的影子里再次出现了一具人偶。周培毅就在等这个机会! 他在半空中一个极为反生物的转身之后,直接抓住了那具人偶。直接感受它体内那些能量的流动,然后,进行模仿! 在下一个瞬间,周培毅便从原地消失,直接出现在了他目力所及最高处的阴影之中,离波耶所在的平台不过寥寥数米了! 周培毅喘着粗气,模仿能力的消耗实在是比消弭这种能力夸张很多。他这颇有些冒险的选择,让他直接感受到了疲惫。 他咬咬牙,从藤蔓边再次纵深一跃,直接跳到了波耶所在的平台之上。 “真了不起啊。”波耶也不禁鼓掌。 他脸上的笑容,随着他面目的扭曲,显得无比诡异。周培毅实在从他的语言中听不出什么客套恭维,仿佛自己是被人称赞美味的家畜。 心中泛起恶心,但不可被厌恶干扰判断。波耶的身边不断有新的人偶被制造出来,那些起码是四等能力者的人偶,仿佛无穷无尽。 稍稍缓了一口气后,周培毅又开始了主动出击。 一百四十 王座4 藤蔓上突然升起一道高大的木质城墙,阻挡周培毅的前进。 周培毅身后的光冕再次流动了起来,这木质城墙上维持结构的场能马上被吸收走,坍塌下来。 但在城墙背后,周培毅的视线死角里,几具人偶早就做好了准备。杜拉罕,长剑再次攻击而来,而天空之上,仿佛还有一颗无比巨大的陨石正在朝着周培毅砸将过来。 周培毅连忙改变方向,从杜拉罕身边滑过,稍做手脚,让它与石头人相撞,并且顺便躲掉了长剑的挥击。 而那陨石,因为剧烈的空气摩擦,已经将岩石化作滚烫的岩浆。这燃烧的火球直接砸在平台之上,将藤蔓组成的地面砸开巨大的天坑,点燃了空气。那硫磺燃烧的臭味仿佛带着剧毒,和炙热的冲击波一起,将周培毅直接震到了一边。 周培毅早有准备,反向移动并且跳起,希望减缓冲击。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滚了好几圈,才化解掉冲击带来的动能。 被陨石激起的燃烧着的烟气还没有一丝散去,巨大的黑马就冲破了烟雾组成的高墙,裹挟着磷火与硫磺再次朝着周培毅冲击而来。 周培毅不能退让,朝着黑马同样冲了过去。烟雾笼罩之下,尘土飞扬,遮挡着波耶的视线。他没有万象流转的能力,除了肉眼,只能依靠场能探查。在他的探查中,两股场能在烟雾中相撞,似乎,理贝尔的动作停滞了? 不,那是假象! 周培毅模仿了杜拉罕的能力,逆向流动场能制造出了一只与他极为相似的巨马。这拙劣的模仿不足以击破杜拉罕,却可以在波耶视线遮挡之下,造成两股场能撞击在一起的假象。 波耶看到了从烟雾之中冲出的周培毅,笑容更加愉悦了起来:“来吧,来吧我的孩子!拥抱我!加入我!成为我!” 波耶身边的藤蔓,仿佛毒蛇一般活了起来,组成无数向前探知的触手,朝着周培毅冲了过来。这个数量,这个场能的强度与密度,恐怕周培毅的万象流转也不能将它们一一无效。至于被这些毒蛇咬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波耶身后的缸中之脑就是答案。 但所有毒蛇都扑了个空。 那个冲出烟雾的身影不是周培毅,只是他制造的虚影! 波耶猛地转过身,带动着毒蛇窸窸窣窣地一齐移动。在他身后,周培毅已经从远路绕过了他,直接朝着缸中之脑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那是我的家人!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这凄冽的惨叫并不能阻止周培毅,他直接越身而起,将匕首插进透明大培养缸中,直接摧毁了他能接触到的第一颗脑子。 当周培毅的匕首触及到这颗极有可能属于一位能力者的大脑的同时,他仿佛被拉入了异世界,大脑中那些记忆仿佛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中开始放映。和在神迹时一样,和他接触到那些带着场能的文书一样。 周培毅努力让这些惨叫的声音、记忆的碎片、无声的呼喊与求救从自己的耳边流过,他把匕首从这一颗大脑中抽出,直接奔向了下一颗脑子。 “你这是杀人!”波耶怒吼着。他身边的人偶突然有一具失去了反应,不再有任何的动作,而他的声音,也因为极端愤怒,震动着以藤蔓构成的大地。 “杀了他们的是你!”周培毅打碎了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培养缸,将那些脑子一一碾碎,“你杀了这些能力者,囚禁了他们的能力!别想让我因此负罪,别想让我接受你的做法,别想用你虚伪的道德来谴责我!” “不!你什么都不懂!” 波耶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身边的藤蔓也全数出击,直接朝着周培毅冲击而来。而周培毅作为落脚点的巨大藤蔓枝干,也突然动了起来,将那些缸中之脑重新收纳回了扭曲的藤蔓中。 周培毅不得以,只得从藤蔓上跳开。毒蛇一般的细小藤蔓与他擦肩而过,几乎咬到了他的手臂,但终究差之毫厘。 “你!理贝尔!”波耶的面孔越来越扭曲,渐渐变得和藤蔓一般绿色,“你一点都不懂!不了解!你傲慢地不愿意接受,不接受我,不接受更加纯粹的生命形态,你不接受进化!” 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空气,仿佛那里本该有一颗鲜活跳动的大脑,声音变得柔和下来:“他们是我,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为他们制造了一个美妙的乌托邦,一个永远不会感受到衰老、死亡、失去、痛苦的乌托邦!你,杀死了他们!” “你就是这么骗自己的?” 周培毅不屑地说着,把手中损耗了刀锋的匕首丢到一边,重新拿出了一把新的。他不会与波耶争辩,没有理由去说服一个疯子。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防止自己真的成为这疯子的收藏。 波耶俯视着周培毅,以一种悲悯的表情,看着这愚蠢、固执而美妙的能力者:“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你阻止不了的,理贝尔。” 那些巨大无比的藤蔓再次动了起来,而天空中再次出现了仿佛陨石的巨物。周培毅连忙移动起来。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那些巨大的藤蔓仿佛精明的猎手,不断驱赶着周培毅的移动,逼着他走向陨石的中间! 波耶终于了解到了周培毅的弱点,发现了最容易打败他的办法。那就是用强大到无法一时消弭的能量,操纵拥有巨大质量的物质,直接对他的肉体发起冲击! 周培毅咬着牙,看着马上就要摧毁自己的陨石,叹了一口气。 在波耶面前展示真实的脸,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也没有办法了。 他所有的能量都被击中起来,架起了数道势能盾。这是他一时之间能想到的,唯一能抗住这陨石冲击的办法了。 燃烧着的陨石,带着硫磺味道的毒气,从猩红色的月亮上落下。那暗红色的烈焰,仿佛流淌在地狱中的岩浆,即将倾泻而下。 在这昏暗无比的世界,就连闪耀着强光的场能流动,也开始变得黯淡......了吗? 一股激烈的能量,仿佛闪光照明弹一般,直接冲进了周培毅的视野,几乎将他闪到致盲。那看上去势不可挡坚不可摧的陨石,在这无比明亮耀眼的光辉之下,仿佛渺小如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子。 “哟,少年,你这边情况仿佛也不太乐观啊!” 一百四十 王座5 巨大的陨石,在砸下来的一瞬间,被更加强悍坚硬的少女,用自己的身姿生生切断。而在她身后的周培毅,当然是只接到了陨石碎裂的余波冲击。 稍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周培毅终于可以用“万象流转”的眼睛直视光辉万丈的叶子。他定睛看过去,眼前少女白金色的长发被切断了一截,被她绑在脑袋后面变成了便于活动的马尾。那看上去造价不菲的白色蕾丝连衣长裙从腰部被割断,烦人又累赘的装饰也被她绑在一团。白色上早已沾满了血污与泥土,但这张熟悉的脸上并没有什么阴霾。 周培毅脸上的光学伪装已经卸下,为了调用全部的能量来防御。这是从第一次在伊洛波分别之后,他第一次用真面目与她见面。 还没等他开口,叶子便扑了过来,搂住周培毅的脖子仿佛是在锁喉一般,声音也兴奋了不少,她用地球的语言和周培毅讲道:“太好了太好了,你来索美罗宫多管闲事可真的太好了。我那边情况不是很乐观,我被限制了领域释放,只能传送自己。但我的锚点都在索美罗宫外,所以我现在就是个只有场能的废人。但是!但是!你在这里!” “对啊,你说过,双子会因为特殊的联系变成双子锚。所以现在我也是你的锚点?”周培毅拍了拍叶子的肩膀,免得她真的把自己勒死。 “是!双子锚!我最开始还担心以生物作为锚点,会不会在发动能力的时候与你的位置重合,或者变成了与你的位置互换。”叶子继续说,“我相信你也不会介意我第一次用生物做锚就传送到你旁边吧?没出事真的太好了。” “能把你逼到不得不冒险传送,形势不乐观啊。” 叶子稍稍放松了一下臂膀,看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周培毅,说道:“不乐观,三个六等能力者,两件圣物,而且好像对我的能力有所针对。当然,你这边好像也没有多乐观的样子也就是了。” “是啊,我这边情况也不太好。”周培毅说。 叶子放开周培毅,抬起头,直视着同样在注视过来的波耶,或者说,名为波耶的怪物,轻声说:“这好像不是可以用场能等级来测算的东西。” “他身后的那些粗藤蔓里有几颗脑子,那些脑子都可以对应一种能力者。”周培毅站起身,“他可以制造出人偶模样的傀儡,如果不摧毁产生场能的大脑,摧毁掉的傀儡依然可以再生。” “他人还怪好的咧,这么长时间也不打过来。”叶子笑了一下,开始活动脖子。 波耶痴狂的表情已经完全辨别不出人形。在藤蔓之下的两名能力者,是他所见过的能力最为珍惜罕见的两人。索菲亚突然现身所带来的威胁实在不容挂齿,波耶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兴奋之中。 交易里不包括索菲亚,但如果,她自投罗网呢? 波耶笑了起来,让整个藤蔓构造出的巨物也发出了震颤和骇人的噪音。他已经看到了,看到自己将这两种能力都纳为己有的未来。 “他笑得好恶心啊。”叶子嫌弃地说,“你这边的对手比我那边还恶心。” “假公主是吧,大概率也是他做出来的傀儡,用了活人的血肉。”周培毅再次展开了如同日冕一般的光环,“需要注意影子。” “好。我居然忘记鞋子了,我说怎么刚刚和你一样高。”叶子点点头,把脚上的高跟鞋甩到一边,赤脚站到了粗糙的地面上。瓦砾根本无法伤害叶子看上去脆弱的脚底,相反,会被她经过七等场能等级强化过的身体压作粉尘。 “我能无效化接触到我的场能,可以模仿被我抓到的能力。”周培毅将一枚匕首扔给叶子,然后自己拿出了势能发生器和地脉抓手,“我背后这个东西,可以吸收那些被我无效的能量。” 叶子掂量了一下匕首的重心,很是满意地反手握住,说道:“现在的我不能展开领域,不能开启空间不能传送物品。但我可以将视线中某个物质变成临时的锚点,与它交换位置。当然,我还可以以你为锚点,传送到你旁边。” 不需要再多交流了,周培毅看向自己尝试了多次才登上的平台,低声说:“先上平台。” “先上平台。” 话音刚落,叶子便直接向上跳了过去。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让她直接到达了与波耶相同的高度,而她刚刚蹬过的地面也碎裂出两个脚印状的凹陷。 在叶子吸引到波耶视线的一瞬间,周培毅将地脉抓手插入了藤蔓的岩壁上。他的能量被地脉护手传递到藤蔓之上,直接将那些朝着他冲过来的人偶震离藤蔓,掉落到地面上。 此刻的波耶也不再顾忌,不需要担心会因为过于强大的攻击将理贝尔珍贵的大脑损坏。他再次召唤了两颗陨石,一颗朝向理贝尔,一颗朝向索菲亚。 索菲亚直接朝着陨石迎了上去!她肉体的强度依然在波耶攻击的极限之上,这里没有圣剑,她的行动更加有恃无恐! 这一颗陨石被打碎,波耶马上抬手,新的人偶已经被重生。巨大的岩壁在平台之上重新生成,能将岩石穿在身上的石头人奔跑过去,将这岩壁也穿在了身上。而水汽长剑人偶则化作了远程操作,在岩石人的双拳上包裹着炙热的蒸汽。 巨大化的岩壁人在陨石被分开的瞬间,从平台上一跃而起,朝着索菲亚冲来。这三具人偶的合力,绝非周培毅之前无效化的四等水平可以比较。 看上去,索菲亚似乎又要与这硬桥硬马的攻击来一波对撞。而与此同时,在正在爬上岩壁的周培毅身后,影子里再次浮现出数个悄无声息的人偶。 这一次,波耶将毫无能量的人偶直接制造在了阴影中。没有能量反应的人偶,当然也不会被周培毅的能力提前探测。 在人偶完成的瞬间,黑色的巨马在直角角度上的岩壁直接冲向了周培毅。太近了,他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而在这巨马之后,还有一具人偶将手臂化作锋利的刀刃,朝着周培毅的心口飞来! “嘭!!!!” 一百四十 王座6 波耶两处出击,却什么都没有击中。 藤蔓崖壁上的周培毅只是个被伪造出的虚影,甚至可供藏匿的阴影也是周培毅精心设计,通过偏折光线而制造的虚影。而在合体人偶全力一击即将与叶子碰撞的一瞬间,叶子也发动了能力,直接转移到了周培毅本体的身边。 然后两人顺势直接登上平台,再次直面了波耶。 事实上,索菲亚是提溜着周培毅的脖子把他一起拽上了平台之上。虽然多少看上去有点不体面,但是,这一次登上平台确实简单了很多。 “你这个特别的体质还真是方便。”叶子松开周培毅的脖子,“哪怕你在使用能力的时候,你身体周围的场能反应都非常微弱。” 周培毅站直了身子,脖子还是被抓得有些痛。他活动了下身体,说道:“是啊,所以我这些撇脚的光学伪装才这么有效。” 周培毅身边的场能非常少,他自身的绝大部分能量都无法离开他身边的很小的范围。这让他的能力几乎是完全的近战,但也让敌人很难探查到他的场能反应。所以,他所使用的光线偏折才会屡试不爽。 两人整理状态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无论是杜拉罕还是合体人偶,都已经在平台上再生成功。 “没有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他的大脑仓库里没有这种能力者吗?” “我看你对于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有所克制,他从其他人那里得到了这个情报。”周培毅答道,“藏在影子里的能力,不是人偶的能力。” “藏起来的人偶,还是他本人的能力?” “如果是他本人的能力,那这些藤蔓是什么?那他藏起来的那些脑子和这些人偶又是什么?这不像是同一位能力者的能力。” “这里没有藏起来的人偶,我的场能比他强,他藏不住。” “那,要么他确实比你强,而且我们没有发现。要么,那个看上去是本体的东西,也是被操纵的人偶。”周培毅总结道。 “假公爵夫人的时候不也是这样,我们抓不住这种东西的本体,他们始终藏着。”叶子很想啐一口,但为了自己所剩不多的优雅形象还是忍住了,“这种东西很怕死,他不会用自己的本体来这里冒险的。” “你没考虑过他比你强的情况吗?”周培毅揶揄道。 “没有啊。虽然我从我的战场上逃到了你这里,但我还是这里最强的能力者。我只是比较明智。” 周培毅点点头:“那就赶紧解决掉他吧。” 话音刚落,他便发动了能力,全身的光学影像直接在平台上完全消失。 他背后仿佛日冕一般的黑洞,不仅吸收了逸散的能量,还伪造出了一个因为巨大引力而扭曲的光线禁区。所有光芒都会在它附近被扭曲、偏折,仿佛完全的透明。加上他几乎完全不外溢的场能反应,在叶子的视角看来,周培毅仿佛在这个空间中完全消失不见了一般。 好在他还在作为锚点的一部分,否则还真找不到他。 叶子看向平台上的波耶,和他身前蠢蠢欲动的人偶们。只能依靠肉体强度的能力者战斗真的非常无趣,但偏偏现在,只有肉体强度是优势。 叶子也动了起来!杜拉罕、岩石人、水汽长剑也好,陨石、岩壁也罢,全都朝着她冲了过来。一时间硬碰硬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剧烈的场能碰撞更是让整个空间都震撼了起来。 波耶一边不断将新的人偶制作出来,将它们与被隐藏起来的缸中之脑连接,人造了新的能力者参与对索菲亚的围剿,另外一边,紧张地寻找着理贝尔的踪迹。但是,在这藤蔓组成的平台之上,就连轻微的触感都会经过藤蔓中类似神经系统的结构传递到波耶的身体里,他却完全没有找到理贝尔的踪迹。 他在哪?波耶以防万一,在自己身体附近直接建造起藤蔓组成的隔断墙,把自己团团围住。新生的人偶开始投入到与索菲亚的对抗,在消耗之下,叶子也开始稍稍有些疲惫了。 “还没好吗?!”叶子带着愤怒朝着不知道哪里的空地随便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回答她,但是,也不需要回答。被她制作为临时锚点的地脉抓手不知何时直接被插入了波耶身边的地面上。 叶子看着周围不管摧毁多少次还是会重生出来的人偶能力者们,狠狠一跺脚,将它们全部震开!下一个瞬间,她便来到了锚点的位置。 此时此刻,她距离波耶看上去是本体的位置,不过寥寥几步。这其中,只有藤蔓墙壁作为阻拦。 她一圈轰击了过去,直接把藤蔓墙壁轰碎!波耶连忙调动全部的场能,阻止索菲亚的脚步。而他的那些人偶们,也重新将目标选定为叶子,冲了过来。 理贝尔呢?这个时候,理贝尔还是找不到! “在你身后。” 波耶一愣,耳边的声音仿佛恶魔的低语。他连忙操纵着与藤蔓融为一体的身体,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在他正面,周培毅解除了自己全身的光学伪装,包括不得不挡起来的真容。集中了全部的场能、力量、体能,直接穿透了波耶可能是心脏的位置。 那里确实没有一颗跳动的心脏,只有类似于电池包一般的场能聚能装置。但周培毅的手上,沾染了和体温温度相当的、还在流动的热血。 他不仅穿透了波耶这个身体的心脏,还将自己的场能注入到他的身体之中。特别的能量不仅破坏了电池包里尚存的那些能量,还将所有如同人体构造一般正常运行的场能,全部湮灭。湮灭带来了巨大的能量真空,在周培毅穿透波耶心脏的位置不断向内螺旋,直到在波耶的胸口形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空洞。 周培毅抽出了手,远离了这个名叫波耶,看上去也是波耶的东西,静静看过去。 胸口的空洞扩大到已经完全覆盖了整个胸膛,终于停止。没有表情的波耶后仰着头,却一直没有倒下去。而他驱使的那些人偶,却像是突然断电一般,停下了全部的动作。 叶子走到周培毅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形态如此扭曲的波耶。在他们的注视下,那个始终没有倒下的东西,正在被一股黑影渐渐填满。 胸口的空洞被堵上,波耶后仰的头颅也正了过来,却依然低垂着。那些填满空洞的阴影,渐渐沿着波耶的脖子上升,凝结,变成了第二颗头颅,与波耶原本的脑袋并列。这一颗脑袋,只有眼睛,没有嘴巴,看上去就像是人偶的无面之脸一样。 在黑色头颅的上方,这些黑影继续延伸,最终,化作了文字。 “很抱歉,亲爱的,如此状态的我,并不能发出声音。”阴影的文字不断变化,“我们的相聚,看来要等一段时间了。” 一百四十 王座7 脚下的平台边缘,那些用粗壮的枝干组成的高大岩壁,正在不断从表皮开始剥落。维持着它们违反生物根本规律的能量正在一点点抽离,它们本身的存在也在渐渐崩坏。 平台之上,已经面无生气的波耶头颅已经歪到了一边,那颗黑色的只有眼睛的新头颅,却和遍布他全身的黑影一起,维持着波耶这个躯壳的站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和你不会再有下一次见面了。”周培毅轻声回应黑影用文字构成的言语。 “如此无情!啊,理贝尔先生,您这样会伤了我的心!”黑影把手放在刚刚被周培毅穿胸而过的位置,假装出痛苦的姿态,又马上恢复,“既然如此,那就给予您一些适当的奖励吧!理贝尔先生,您被允许向我提问,而我,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周培毅看着惺惺作态的这团黑影,和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问道:“今天的这些事情,都是雷哥兰都策划的是吗?” “您和您的朋友非常敏锐。当然,雷哥兰都从二十年前,卡里斯马上一位女皇陛下登基开始,便开始准备在某一天在远方的卡里斯马扶持起一位心向雷哥兰都的新王。”黑影的文字不断变化,“您与雷哥兰都的牵扯也不浅,一定要小心哦~” “那你是雷哥兰都的鹰犬吗?” “当然不是!我与它们有些具体业务的合作,当然,他们将您作为我的奖品,作为回报。”文字虽然没有声音,但周培毅看着这些黑影,幻听出了波耶疯狂的笑声,“现在看来,我要晚一些再享受奖励了。” “‘那个女人’呢?她和你是一起的吗?”周培毅又问。 “是,也不是。请原谅我这谜语般的回答,亲爱的理贝尔先生。但我相信,她与我一样对您痴迷。在这种意义上,说不定我和她是敌人呢!” 肉麻的话语并不会让人羞涩,只会让周培毅感到毛骨悚然。这个问题,是周培毅的一次试探。他知道,自己如果问得太深入,不仅得不到特别准确的答案,还有可能暴露真实的身份。 那么不要问太多有关波耶本人的问题,只有一个回答,对现在的周培毅有所价值:“假的公主,是你的作品?” “对!您终于愿意看一看我和我的作品了!”黑影的文字都看上去欢快了一些,“没错,她是我最近最满意的作品!在您之前,没有人能发现她并不是真实的人类!”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周培毅终于可以将一切串联起来。 这个看上去可能是波耶的东西,很可能是从菲奥多太子的身上,获得了足够量的“皇族之血”,制作出了一个无比仿真的人偶。甚至有可能,这个怪物也是能力者,能力本身就是伪装成一个人类。 之后,在雷哥兰都、法列夫等等人的布局之下,这个怪物作为卡里斯马皇族后裔,成为了奥尔洛夫夺权的筹码。他把它带回了圣帝城,这样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它与太子殿下菲奥多、军方政敌法列夫有任何关系。 之后,这个谁都无法分辨真假的“人类”,用真正的皇族之血,通过了卡里斯马的血统验证,并且,带着沾满了血的大帝圣剑回到了索美罗宫,觐见了卡里斯马女皇。偏偏,卡里斯马女皇正处于“天妒”之中,一位七等能力者正在一生中最为虚弱无力的阶段。 而之前叶子所描述过的,效果有些类似于雅各布先生“治疗舱”的、为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治疗的装置,现在看来又与波耶能力的藤蔓如此相似。 突如其来的“天妒”,人为强化的虚弱,带进索美罗宫的圣剑,一位埋伏已久的人偶刺客。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等人偶杀死卡里斯马女皇之后,卡里斯马女皇唯一的继承人,太子殿下菲奥多,手持刚刚被激活的圣剑,便可以以讨逆的名义,诛杀奥尔洛夫元帅和他带进索美罗宫的刺客,然后以无可争辩的唯一人选身份,即位卡里斯马皇帝。 索美罗宫的孔雀宫卫士当然效忠于他,宴会厅的那些军方贵族也因为卡里斯马女皇留下的毒药而陷入了场能癫痫之中。所以,从始至终,菲奥多所需要顾虑的变量,只有身为七等能力者的索菲亚。 如果周培毅没有在封闭期间进入索美罗宫,恐怕波耶,或者说可以看做是波耶的这个东西,也会加入对索菲亚的围攻吧? “您的问题,就只有这么多吗?”黑影的文字,看上去还有些失望。 “问题的答案,由自己寻找更可靠。”周培毅答道。 黑影操纵着波耶残破的躯体鞠了一躬,然后影子构成的文字最后化成完整的一句话:“王座虚位以待,我会在终结之前前来迎接您,亲爱的理贝尔先生。” 王座?卡里斯马的王座,还是意有所指? 最后的话语,也尽是这样意味不清的谜语。周培毅看到文字渐渐被风吹散,而波耶的动作也被定格。最后一丝维持平台支撑的能量也消耗殆尽了,藤蔓从根部开始了迅速的枯死、萎缩和坍塌。仿佛被定向爆破的大楼,整个十数米高的高台,突然就从上而下直直地倒塌了下去。 叶子不由分说,直接揽住周培毅的腰,一提一叩,用公主抱的姿态把他抱在怀里,轻盈地从平台上跳起,然后脚尖点地,完美降落。 “怎么样,有没有很绅士,是不是很幸福?”叶子一脸坏笑地看着周培毅。 周培毅摇了摇头,对于叶子这种随时随地都能开这种幼稚玩笑的性格也是没什么办法。他从叶子怀里挣脱开,蹲下身子,仔细探查着已经被摧毁地只剩下坑坑洼洼、断壁残垣的地面。 “地下的能量流动好复杂,不仅有地脉武器,还有很多杂音。”周培毅摸着地面,低声说,“波耶的本体应该从地下连接到这里,那些缸中之脑也被藏进了地下。那把圣剑的能量太强大了,我看不清。” “说起圣剑,我们的敌人还在等着呢。”叶子恨恨地用赤脚踩碎了脚边的一块大石头,“但是,被限制了领域释放,我对他们几乎没有优势。” “你还可以逃。我们现在有办法从索美罗宫离开。”周培毅提醒说。 叶子沉默了半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低头在地面下寻找的周培毅,许久之后,才小声答道:“不行。我不能,每一次都逃开。” “你想清楚了吗?如果我们与菲奥多为敌,我们也就是与卡里斯马剩下的一切为敌,与雷哥兰都为敌。”周培毅头也不抬。 “这个世界,有些最基本的公义,总会被各种各样奇怪的理由搪塞过去。我不喜欢,我不想。我觉得,谎言应该被揭穿,谋杀的犯人应该被审判。”叶子的声音依然很低,却要比刚刚更加坚定,“我一直很幼稚。” 周培毅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便站起身,活动着很是疲惫的腰背,说道:“这可不是幼稚,而且我们不会输。只要能赢,这些敌人便不可怕。” “对手不只是三个六等能力者,孔雀宫卫士都是他们的帮凶。” “谁赢他们帮谁,为了眼前利益出卖忠诚与信义的东西不值一提。” “圣剑和王冠都是圣物,我现在没有办法在它们的限制下对抗这么多能力者。” “没关系,”周培毅笑了一下,“我派了我最信任的人去解决这个问题。” 一百四十一 浪潮逆转1 “左边路口有卫士,十五秒后到路口。” “好,让他提前换头回去。” 在索美罗宫没有被战斗波及到的区域,一辆餐车正在以并不适合宫廷后院的速度移动着。 十分钟前,科尔黛斯绕到后院女仆的更衣室,直接偷出了两套宫廷女仆的制服。她与艾达拜伦换上女仆的衣服,推着一辆闲置的餐车,在后院快步移动。 可怜的博尔思,当然不能强行伪装成女仆,只好藏在车里,在两位女仆毫不顾忌地小步快跑里被颠得七荤八素。 索美罗宫的孔雀宫卫士完全如老爷所说,成为了太子党的鹰爪。两位女仆推着餐车的行为,在宫廷后院并没有被多少人注意。但当科尔黛斯想要带着其他两人一起潜入到有可能是寝宫的几座偏殿之时,她发现,这里巡逻的兵丁就多了起来。而且,全部都是能力者。 索美罗宫中出了这么大变故,这些孔雀宫卫士不仅安之若素,还专门重兵把守了这几座偏殿,实在可疑。 这更加印证了周培毅在见面时的判断:雷娅非常重要。 艾达拜伦负责使用能力探知那些正在巡逻的卫士,科尔黛斯根据卫士的路线指挥前进,遇到实在无法避让的卫士,便会用能力偷偷让他们的感官失真。 科尔黛斯选择的路线,并不是直达有可能是偏殿发位置,而是不断在回廊中躲避着卫士的巡逻,再根据卫兵的密度不断判断偏殿中具体房间的位置。 在不断绕着偏殿转了好几个圈之后,科尔黛斯确信自己找到了此时此刻雷娅公主所在的位置。她指挥着艾达拜伦在一间空置的偏殿边停下,在有卫士注意到他们之前,闪身进入了偏殿里的空房间,把门反锁。 “快憋死了。” 科尔黛斯打开餐车的门,看到了脸色因为缺氧有些不太好的博尔思,倒也没有太关注他的身体与精神状态,直接抓着脖子把他拽了出来。 被丢出来的博尔思在地上趴倒,大口喘着粗气,感受着空气中宝贵的氧分。艾达拜伦凑到他身边,一边注意他不会因为突然的剧烈呼吸呛到,一边低声说:“你为什么不把场能注入到呼吸循环里面啊?” 刚刚还半死不活的博尔思被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直接愣在原地。对啊,为什么不在里面用场能帮助自己进行呼吸啊? 科尔黛斯现在没有什么教学的好心情,她在这间房间内部的墙壁上敲敲打打了一会,然后拉开了一段距离,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无误。 “这面墙后面,和雷娅公主所在的寝宫是相通的。这是背靠背的两栋偏殿。”科尔黛斯说,“两栋偏殿之间没有道路,也不会有卫士巡逻。” 艾达拜伦看着墙,又看向科尔黛斯,问道:“我们要打破这堵墙吗?会不会动静太大了,把卫士们招惹过来?” “不止,这一整面墙都是承重墙,在这栋偏殿的应力结构中很重要。打碎它的难度很大,而且,打碎之后,这栋偏殿也可能出问题。” 科尔黛斯解释完,并没有多少犹豫,直接从自己腰带里拿出一个可以将物体适度缩小的小包,再从小包里拿出一套非常复杂的装置。 在艾达拜伦无限好奇与崇拜的目光中,科尔黛斯将这套装置组合完成。这是一套从小臂覆盖到手掌的装备,增加了相当数量的势能发生器与增幅器。当科尔黛斯握拳的时候,手部的破坏力将达到一个惊人的水平。 艾达拜伦还没来得及为科尔黛斯的新玩具感叹,突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赶忙说道:“黛丝姐,你真要打破这面墙啊?” 科尔黛斯看了看她,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她一边调试着拳套装置的运行,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说:“你听听外面。” 专注于从感官中获取卫士巡逻脚步的艾达拜伦皱了一下眉头,将自己专心运用的能力解除。马上,如同炸雷一般的响声就几乎刺穿了她的耳膜。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场能与场能膨胀产生的波动,更是让她的心脏都跟随着这节奏变快。 “这么大动静,只有我注意到,还是.......” “只有能探查到场能的能力者会注意到,你看这个还不会探查的,不是好好的吗?”科尔黛斯踢了一脚还没能站起来的博尔思,“在用场能探查的人,会对其他能力者的碰撞非常敏感。越强越敏感。” “所以,我们打碎这面墙,不会被卫兵们发现吗?”艾达拜伦还是不敢相信。 科尔黛斯也不信:“会,当然会。打碎墙的响动还是太大了,他们又不是傻子,一定会感受到。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还没等艾达拜伦问出口,突然之间,一股极具冲击力的场能冲击,仿佛被潮汐力唤醒的大潮,卷携着空间里所有逸散的能量,不断变大、变高、变得无可阻挡! 在这惊人能量就要抵达的一瞬间,科尔黛斯出手了! 在拳套加持之下的一拳被全力挥出!科尔黛斯这一击不仅直接在面前的墙面上开了一个大洞,还将背靠背的另一面墙一起打碎!而那里,刚刚好,就是科尔黛斯他们想要找到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矮个子坐在茶桌边现在长大了嘴巴的,恐怕就是雷娅公主。而她身边站立着的,这个明显带着场能反应但却是女仆打扮的人,在惊讶之余已经摆好了战斗的姿态! 科尔黛斯马上迎了上去。高个子的女仆训练有素,直接驱动场能向着科尔黛斯攻来。但下一秒,她便发现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的位置,好像并不在自己想象中的地方。 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 高个子女仆片刻的迟疑之间,突然有一个玻璃珠一般的球形物体被扔到了她身边。在她注意力的边角,艾达拜伦把这个小装置扔了过去,然后按下了手中的开关。玻璃球打开,释放出了惊人的能量! 高个子女仆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全身战栗不止。科尔黛斯马上靠近上去,直接用加强的拳头打在她的下颌处,把她直接打飞了出去。 “我们时间很紧,卫士马上要反应过来了。”科尔黛斯确认被打飞的女仆一时半会起不来,马上下了命令,“博尔思,发动能力。” 刚刚还趴着的博尔思马上赶过来,抓住了还在茶桌边惊愕不已的雷娅。 一百四十一 浪潮逆转2 雷娅公主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今天明明是圣帝城举行庆典的日子,她要留在自己的房间,独自吃着厨房送来的饭菜。她为什么不能参加宴会呢,为什么不能和其他人一起去看庆典呢? 但是新的女仆长女士非常严厉,雷娅尽可能压抑着自己的不安与好奇。被卡里斯马女皇陛下,从卡尔德接回卡里斯马之后,她就一直尽可能学习着作为贵族应该有的矜持与城府,学得不好,却也还在努力。 但是眼前这个,到底什么情况啊? 背后的整面墙被打碎,那可是索美罗宫用各种昂贵合金强化后的坚固无比的承重墙啊!而恪守礼仪到有些顽固的女仆长女士,在一个照面的时间便被另一位女仆打扮的高个子女仆打飞了出去! 在雷娅还在思考自己应不应该大喊大叫的一个瞬间,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冲到了她面前,浅蓝色的眼睛反复有一种魔力。 男人看着她,并不深情,看上去也不怎么真诚。这样毫无意义的对视只有区区半秒,却好像有一年那么长久。 他猛然转过头看那个带着拳套的暴力女仆,问道:“黛丝小姐,我应该说什么?” 被叫做黛丝的暴力女仆几乎要翻了个白眼,一边警戒地看着周围一边说:“这都要我教你啊?说实话!我们是索菲亚公主的朋友派来的!” 博尔思这才反应过来,重新用他的浅蓝色眼睛盯住了雷娅,半跪下身子,仰视着她,好像有点真诚地说:“雷娅公主殿下,我们是理贝尔大人的手下。理贝尔大人是索菲亚公主殿下的好朋友,我们受他所托,特地来这里拯救您。” 他的话在这面破败的墙面前有些离谱,而那位“理贝尔先生”更是闻所未闻。但不知道为什么,雷娅感觉自己可以相信他。 “那,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要做什么?”雷娅问道。 “他们找到雷娅了。”周培毅查看了一下随身机,这台科尔黛斯从不知道哪里抢来的设备上刚刚传来了消息。 “他们能说服雷娅吗?她可不是什么给颗糖就会跟人走的笨蛋小姑娘。”叶子在周培毅背后,脱下了根本不适合行动的、撕得破破烂烂的裙装,将刚刚被打倒的孔雀宫卫士内衬穿的紧身衣穿在了身上。 “据我所知,你和这位雷娅公主的关系,也是靠小点心维持的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叶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跳起来活动了一番身体,“你可以转过头来了,纯情小男孩。” 周培毅咋舌了一声,低声反驳说:“至少说成是我的礼貌好吧?” “你和伊莎贝尔公主的关系,也是礼貌的一部分吗?”叶子歪着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审视着周培毅的反应。 周培毅无奈地摇头:“我不应该对你这么礼貌的,你丫的蹬鼻子上脸。” “那下次就不要对我这么礼貌咯。”叶子这才咯咯笑了起来。 好像这话没法回答,好像礼貌不礼貌都有问题。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想不到如何在唇舌上战胜叶子的办法,只好选择避战:“关注正事吧,现在不是讨论这些事情的好时机。” 叶子轻蔑地笑了笑,又轻轻骂了一声:“纯情小男孩。” “你倒是不担心那里面的东西啊?”周培毅忍着和她在这里翻脸的冲动,“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打败菲奥多。至少,要解除掉圣剑的地脉限制。” 叶子笑着,把手搭在了周培毅的胳膊上,拉着他开始往前走:“我只是很高兴,很高兴在我这一次不开心的时候,传送到了我想去的地方。” “不高兴?想去的地方?什么意思啊?”周培毅一头雾水。 “你自己也说了,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哦!”叶子笑得非常灿烂,一点也不像刚刚经历两次苦战的模样。 但是马上,就是第三场苦战。 宴会厅,或者说,原本应该是卡里斯马宴会厅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被孔雀宫卫士们把守。而剧烈的场能冲击,已经将宴会厅外围的建筑完全破坏。那些古代卢波风格的石柱被打断,像被风吹倒的树枝一般躺在一边。而地面上昂贵的石刻地板与浮雕,全部都成为了破碎的砖块。 “十几个四五等的能力者啊。”周培毅小声说。 随着渐渐走近,孔雀宫的卫士们也开始警戒起了叶子和周培毅的靠近。全副武装的卫士们将势能武器提起,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公主。 “咱俩非得这么明目张胆走过来吗?”周培毅又小声问道。 叶子看着他,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你很聪明,一直很会通过细致的计划完成自己的目的啊,小毅。但是呢,你还不够理解伊洛波。” 她放开一直拉着周培毅的手,向前一大步,看向这些战战兢兢的孔雀宫卫士。 “所以,你们要对我动手吗,各位忠诚而荣耀的孔雀宫卫士?”她用熟练、优雅如同母语般的卡里斯马语说,“否则,你们为什么要拦在我的路上呢?” 孔雀宫的卫士恭维索美罗宫,当然知道面前的少女便是女皇陛下的养女,卡里斯马名义上唯一的七等能力者,索菲亚公主。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不断迟疑地向后退去,却不敢离开自己镇守的通道。 索菲亚眯起眼睛,玩味地看着他们的反应,然后突然朗声高呼:“卡里斯马前太子菲奥多,勾结外国间谍法列夫,阴谋政变!他们已经杀害了大元帅奥尔洛夫!重伤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现在,陛下御令我,讨伐逆贼,正本清源!” 这一段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错愕之中。 早在菲奥多根据法列夫和雷哥兰都的谋划,开始拉拢格里戈之后,孔雀宫卫士的高层便已经知晓自己将忠诚献给太子而不是女皇。 但是,普通的卫士并不知道。他们从上司口中接到命令,戒严索美罗宫,只许进不许出。而在上司口中,索菲亚殿下也是需要警觉的对象。 传闻里,刚刚的混乱中,是奥尔洛夫带来的那个假公主,刺杀了卡里斯马女皇。现在,太子殿下与格里戈司令官正在清算宴会厅中的军方余孽......才对? 在这些怀疑和迷惑的目光中,索菲亚拿出了一份刚刚特意回到房间拿来的文书,举过头顶,再次高呼:“我手中有陛下的皇家御令作证!” 一百四十一 浪潮逆转3 在索菲亚不容置疑的声音之后,孔雀宫卫士们交换了一番眼神,便齐齐退到一边,将通道的位置让开。 “那不是卡里斯马女皇赐予你领地的文书吗?”周培毅跟在叶子身后,用地球的语言小声嘀咕道。 “现在我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叶子笑了笑,从宴会厅前的通道走过,“如果我们输了,这才会是我的罪证。” “如果我们赢了,那自然不必你多说什么。” 叶子轻蔑地耸了耸肩,在宴会厅的大门外停下,说道:“是啊,如果我们赢了,这就是讨贼的檄文。你知道,谁赢他们帮谁。这些孔雀宫卫士的选拔,都是从圣帝城本地贵族的子弟中挑选出有一定品质的能力者。我和菲奥多,无论谁赢,他们都依然是贵族,依然是卡里斯马重要的组成部分。” “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么会站队,卡里斯马大帝对于传统贵族的打压,是奏效了,还是没有奏效呢?”周培毅也冷笑了一下。 “那不是现在要考虑的问题。”叶子摇了摇头,把手放在了宴会厅大门那无比华贵的门把手上。 “是,我们走吧。”周培毅点头。 叶子推开宴会厅的大门,一股浓厚的血臭味迎面扑来。在这本应该装修豪华、配饰精美、器皿考究的觥筹交错之所,周培毅所见的,只有残忍与丑恶。 吃下了卡里斯马女皇埋下毒药食物的军方贵族们,在地脉武器展开的时候,大多数都释放了自己的场能。果不其然,只要动用场能,他们就会因为毒药的效果,触发场能癫痫。 这种曾经让伊洛波人惊恐万分的疾病,因为试管培养、体外胚胎和基因工程的技术普及,才得以根治。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贵族在这里,重新体验这样的恐惧,体验失去所有能力的无力。 菲奥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中大部分人还处于痛苦之中,完全没有反抗他、质疑他的能力。 周培毅看向宴会厅中间,被摆放在主菜位置上的,可不是精心烹饪的菜肴。 “那是奥尔洛夫的兄弟,军方贵族的二号或者三号人物。”叶子说。 残破不堪的肢体,一息尚存的生命。他经历过拷打、折磨,说不定,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但这么多非人的手段,偏偏保持了他的清醒,保留了他的性命。 在宴会厅的主座上,那个本来只有王者才能踏足的王座,坐着的当然是菲奥多。在他两侧,高个子的视者、格里戈,还有那些协助他完成今日谋划的孔雀宫卫士高层们,当然,也包括圣帝城的市长,属于文官阵营的贵族们,一一站立。 他的手上还有正在流淌的血液,而在手腕的部分,已经结成了黑色的污渍。另一只手,依然紧握着卡里斯马大帝的圣剑。看来,刚刚的残忍拷问,这位太子殿下亲自下了手。 看到索菲亚,他倒是没有非常惊讶:“索菲亚。如果我是你,会逃。” “还好你不是我。”索菲亚笑着说道,走到宴会厅的长桌尽头,把自己手中拿着的文书放在桌子上。 菲奥多的双眼稍稍从文书上瞄过,似乎并不是非常在意。他的眼睛不断移动,最终,停留在了周培毅的脸上。 “你那么努力从我手中逃离,狼狈得像条无主的狗。原来,只是为了找这么一个,连场能反应都探查不到的废物做帮手吗?”菲奥多冷酷地嘲讽道,“找到了帮手的你,带着这么一份内容不明的东西,来到这里,来到我们面前,难道是想要靠着这两个玩意推翻我吗?” “你还没有正式登基呢,菲奥多。”索菲亚冷笑了一声,“而且,你确定你必胜无疑吗?” “哼。”菲奥多哼了一声,从王座上站起身。 波耶的场能反应确实消失了,但那个东西,绝不可能被索菲亚杀死。七等能力者,哪怕是被地脉圣剑所限制,也依然有着惊人的战斗力。 不是完全没有风险。 “我知道,先代女皇是用交易将你留在卡里斯马,索菲亚。”菲奥多稍微收起了自己的傲慢,从还在不断滴着血的贵族身边路过,却不敢走得太近,保持着在长桌边踱步,“我可以承认这份交易,继续与你合作。” “你能说这种话,我还真是意想不到啊。”索菲亚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表情在抬头的瞬间变得无比冷酷,“就算雷哥兰都人愿意把一切真相告诉你,我也不认为,你拥有承担这一切重量的气量。” “这可是侮辱。你觉得我登基之后,就会变成雷哥兰都的附庸吗?” “你现在不也是吗?被夏洛特王妃摆布,按照她安排的道路,把这些原本就与雷哥兰都关系匪浅的朋党聚集到身边,为了一己私利,杀死了对你有着恩情的女皇陛下。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按照夏洛特的吩咐,进攻阿斯特里奥吗?” 菲奥多被她的这段话突然辩驳到了心虚之处,一时间无法反驳。但马上便阴阳怪气地说:“‘女皇陛下’,没想到,你一个卡尔德人,出生在安哈尔特,在卡里斯马住了这么区区一年的时间,就这么忠诚?你不也是盯上了权力和财富?” 叶子高昂起头颅:“我和彼得罗夫娜之间,有交易。在那之外,她没有任何让我不满的行为,我也没有背弃我们的约定。倒是你,被她从乡野间找到,被她推到了你不配拥有的太子宝座上,被她认为是唯一的继承人,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恩情,是吧?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义的畜生,你这种草菅人命、用残忍与畏惧来显示自己地位的刽子手,怎么能懂我是什么人!” 话说到此处,那自然是谈崩了。 “动手,杀了他们。”菲奥多坐回到自己珍爱的王座上,冷冷地下令。 “好的畜生。” 出人意料的声音成为了他第一个听到的回应,在他还没来得及用不可置信的眼睛看向手边,那澎涌而出的热血就洒在了他脸上。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周培毅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在叶子和菲奥多对话的时候,早早等在了这里。然后,先下手为强。 特殊合金材质的匕首划开了高个子视者的喉管,周培毅用力太猛,甚至直接切断了一部分颈椎。他还没有任何反应,便只能捂着自己如喷泉般失血的脖颈无声地惊呼。 一百四十一 浪潮逆转4 高个子的视者叫做叶菲,是法列夫宰相在这次行动中的代理人。 这位名义上担任法列夫宗教顾问的男人,代替法列夫本人参与了这场行动。菲奥多殿下允许法列夫的缺席,不仅是因为在他开启行动时,无论是圣帝城还是沃列夫,都需要一个能够主持大局的心腹,还因为叶菲的能力,非常适合对付他心中整个索美罗宫最强的假想敌,索菲亚耶芙娜。 周培毅当然和叶子讨论过,如果要偷袭,对谁下手风险最低,对谁下手收益最大。 讨论的结果,便是叶菲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 他的人生将在这里戛然而止,那些忠诚下的阴谋,美好下的龌龊,虔诚里的谎言和梦想与野心,全都化作泡影。此时此刻,他能看到眼睛里,那些过往人生的画面,像是播放着的幻灯片,不断切换,渐渐模糊。 没有人会为他哀悼,没有时间,当然,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 格里戈的反应最快,他的全身马上覆盖上了坚实的盔甲,手中也握住骇人的巨剑。只一个扎眼的功夫,他便快速移动,径直冲向了周培毅! “嘭!!!” 原本应该是奇怪少年的位置,突然变成了索菲亚本人。格里戈的巨剑再一次重重砸在了索菲亚那如同金石一般坚固的肉体之上。那经过场能强化的手臂,其惊人的硬度让格里戈近乎脱手,整个身体也被震得连连后退。 在索菲亚身后,那个少年再一次,失去了行踪。就像他突然的出现一样,他再次消失,不仅无法用肉眼无法捕捉,那微弱的场能反应也实在无法用场能探测来捉到踪迹。圣剑的能量太强大了,地脉的波动远比少年能力的场能要明显。 菲奥多头顶皇冠,手持圣剑,在被血溅到的刹那间,就反射性地向后跳了起来,几乎从他的王座上跌落。等到格里戈发动攻击,却又被索菲亚裆下的时候,他更是惊慌中连忙后退,忙不迭与索菲亚拉开距离。 “陛下!请赐予我荣耀!”格里戈稳住身形,对着自己的身后高喊。 菲奥多这才回神,冷静了下来。马上,对于刚刚的惊慌失措,恼羞成怒的感觉占了上风,让他带着厌恶,再次仰起了头颅。 “格里戈,我的骑士,给我杀了她!”菲奥多嘶吼道。 金色的盔甲如同流淌的液体,覆盖了格里戈原本的盔甲,包裹住他的全身。他再次挥剑,向着索菲亚攻了过去。 叶子挡住他这全力的挥击,笑着说:“四打一打不过,二打一就能赢吗?菲奥多,为什么不多担心一下你周围呢?” 菲奥多闻言慌忙转身,紧张地在原地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圣剑,防备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摸近,像杀死叶菲一样抹了自己的脖子。 这狼狈的样子,果然被索菲亚收入眼底:“这就是无可争辩的‘王’吗?菲奥多,照照镜子吧!” 被这句话攻击到的菲奥多更加恼羞成怒,他再次双手持剑,将剑尖砸向地面,怒吼道:“滚出来!阴沟里的老鼠!给我滚出来!” 巨大的场能冲击,以圣剑的剑尖为媒介,像高涨的洪水一般澎涌而出。依赖偏折光线、阻止声音传播等手段隐藏身形的周培毅,马上就被这冲击所命中。 周培毅后退几步。这冲击本质还是场能的应用,事出突然,他虽然没有多少反应时间,依然可以用能力将之无效。但用来隐匿身形的万象流转光冕,也在冲击中暴露了出来。 菲奥多恶狠狠地盯着他,盯着这个让自己露出狼狈姿态的无名小卒,咬牙切齿地低吼:“我会杀了你,你这个无耻的东西。我保证,我一定会享受这个过程!” 在他发狠话的同时,他头顶的王冠不断变亮,发出了耀眼到不能直视的光辉。在这王冠的照耀之下,宴会厅的血气像是凝结住一般,悬停在空气里,不断汇聚,最终,变成了雨珠的大小,在这穹顶的笼罩中下起了血雨。 周培毅和叶子当然可以使用能力,防止被这透着诡异不详气息的血雨淋到。 但显然,菲奥多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血雨淋下,在宴会长桌上的那残破的肢体突然就被唤醒,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从长桌上站立了起来,宛若丧尸。 这肢体,不断长出类似骨架的东西,将身体填充成为人形。在这人形之上,金色的铠甲如同从皮肤中渗出的血液一般,覆盖了它的全身。而在它手中,一柄金色的长剑也渐渐成型。 菲奥多用王冠圣物的能力,在宴会厅,将一具尸体变成了他的骑士。 不不不,他在宴会厅绝对不止杀了一个人。在宴会厅旁边的房间,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这响动就被叮铃哐啷的金属碰撞声覆盖。 十数具穿戴着金色盔甲的尸体,在血雨中,像是丧尸一般来到了这间宴会厅。金色如此圣洁,雕刻如此精美,但在骑士头盔下,那一脸死气的面孔,和着不断淋下的血雨,却又如此惊悚。 “帝王胄甲”,卡里斯马大帝曾经横扫伊洛波世界,所仰赖的,令人生畏的能力。 “这可比两个多太多了。”叶子的脸上是恶心至极的表情,她看着面前一脸圣洁忠诚的格里戈,嘲笑道,“你也是死的吗?” 格里戈没有回答,继续手持巨剑向着索菲亚攻了过去。 叶子当然可以轻松应对格里戈的攻击,但周培毅就不一定了。 他看着移动迟缓但无法阻挡的盔甲丧尸们,意识到了麻烦之处。这不像是波耶的那些提线木偶,用如同发丝一般的细线输入指令,再催动人偶身体中类似电池的结构释放场能,使用能力。 这些丧尸,就是死的,无法被再次杀死。它们身上的盔甲才是驱动它们移动的能源,而周培毅虽然可以解除自己所能触及到的金色盔甲,但那些金色的液体金属只要在血雨的笼罩之下,就会被迅速补充。 和波耶的能力还真像啊,只不过,更恶心一点。 叶子挡下一次格里戈的冲击,也注意到了周培毅的狼狈,直接传送到了他身边,帮他将缠上来的丧尸震开。 那些丧尸被叶子的攻击打飞、打碎,但很快就再次被血雨中的能量滋养,再次站立起来,穿戴上了金色的盔甲,仿佛不曾受到任何的冲击一般。 “比上一个还恶心啊!癞蛤蟆爬脚面啊!”叶子厌恶地说。 一百四十一 浪潮逆转5 周培毅使用万象流转的能力,观察着眼前丧尸骑士身边的场能流动。 太密集了,血雨的雨珠如此细密,每一滴落下的雨珠,都是一滴非常精纯的场能。而这些雨滴不会在地面汇聚,如果落在了丧尸骑士的身上,变回消失不见。如果落在地面,便又会变成纯粹的能量,再次上升到穹顶上。 这么多场能的流动,几乎编织成了密不透风的场能绸缎,一层一层叠了起来,将周培毅的视野覆盖,也让他根本无法从某一根编织线中读出场能流转的根源。 这些丧尸骑士,无论是能力还是本身的破坏能力,毫无疑问是比不上波耶召唤的人偶强力。那些人偶不只是生生不息,还用着只看外表无法辨识的场能能力。不能破坏藤蔓里的缸中之脑,便会不断重生。 那么,要终止这些丧尸的行动,应该攻击什么呢? 周培毅看向站在王座前的菲奥多,大致同意了叶子的看法:“确实是非常膈应人的能力,也是强大而麻烦的能力。”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叶子问道。 周培毅格挡掉面前丧尸骑士的攻击之后,在百忙之余愣了一下。 之前两人的共同行动,交流的都是关键的情报。具体到动手之时,多数也是依赖着默契而行动。一位七等能力者,这么强大的索菲亚公主,居然会没了主意,来向自己寻求帮助吗? 不,这是非常理智的判断。菲奥多手里有两件圣物,孔雀宫卫士的高层目前只有格里戈出手,哪怕杀死了高个子视者叶菲,以少打多的基本态势没有改变。 这个时候,最冷静的决策,便是继续像刚刚一样,偷袭。 周培毅叹气。他不喜欢冒险的选择,但是,风险所带来的的收益,相当诱人。 “帮我争取注意力。”他一边说,一边和叶子拉开了距离。 叶子不明就里,但也点了点头。稍稍凝聚注意力之后,她便找到了适合作为临时锚点的物体。 “菲奥多!” 叶子高喊了一声,下一个瞬间,便出现在了菲奥多身前不远处。那里是宴会厅长桌的尽头,上面摆放的银质餐具依然保存完整,成为了叶子的锚点。 格里戈和其他孔雀宫卫士高层反应很快,马上将自己的身躯扔到了索菲亚与菲奥多之间,配合着菲奥多“帝王胄甲”的能力,就像是不可逾越的盾墙一般。 七等能力者坚固的躯体再次与六等自身强化类型能力者碰撞,叶子依然有着绝对的优势,但,优势在手,她依然只能击退格里戈,无法打败他。 “您真的,非常强大。”再一次用黄金铠甲包裹的巨剑与索菲亚硬碰硬之后的格里戈不由得感叹。 “那你是还没见过我释放场能领域的样子啊,格里戈司令官。”叶子揉着在刚刚碰撞中被碰得生疼的手臂,眼睛扫过格里戈与他身边的孔雀宫高层。 孔雀宫卫士的本职工作便是守护,这些由卡里斯马大帝召集起来训练的能力者,与卡里斯马大帝的能力一直都有着天衣无缝的配合。 圣帝威权限制所有人的能力,在无法使用场能领域的情况下,自身强化类型的能力者受影响最小。孔雀宫卫士作为近卫,拱卫着圣剑的使用者。而帝王胄甲,则可以强化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自身强化”类型能力,让他们能够用自己的肉体与更加强大的能力者抗衡。 非常完美的设计,手持两件圣物,完美复现了卡里斯马大帝能力的菲奥多与孔雀宫卫士们,几乎是无可匹敌的。 但是,圣帝威权之下,会获益的能力者,并不是只有他们。 周培毅解除了施加在自己身体上的一切能力。 脸上的光学伪装解除,标准的卢波人长相消失不见,背后的光冕升起,双瞳之中,暗夜底色的光环发出极具穿透性的精光。 当然,血雨也开始,落在了他身上。 果然,雨滴中的能量刚刚接触到周培毅的皮肤,便像是被输入了指令一般,想要变成金色的液体,下一步,应该就是变成铠甲覆盖周培毅的身体,然后像操控那些丧尸骑士一样,操控周培毅了。 但它的本质,依然不过是场能。 落在周培毅身体上的血雨,仿佛浇在滚烫铁板上的水滴,被迅速蒸发。白色的雾气在血雨中升腾而起,雨滴在周培毅的身边不断被转换成纯粹的能量,再被他身后的光冕所吸收,成为了周培毅可以临时调用的场能。 在这些能量补充进来之后,那暗色的光冕变得更加明亮,看上去,似乎开始旋转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周培毅和血雨之前一样,突然就消失在原地。 菲奥多在第一个瞬间注意到了战场上有人消失不见,他马上大喊道:“另一个!另一个不见了!” 孔雀宫卫士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听到了菲奥多的喊叫声,马上就要展开阵型去搜寻周培毅,菲奥多心急地继续喊道:“蠢材!别去找!他要刺杀我!保持阵型,向我收缩!” 斥责之下,孔雀宫卫士们慌忙开始收缩阵型,以菲奥多所在的王座作为中心,不断聚拢。甚至于,连菲奥多所驱使的那些黄金铠甲的丧尸骑士,也在保护菲奥多。 诶?为什么?丧尸骑士? 明明没有向丧尸骑士下令靠近自己的菲奥多,看到了和黄金铠甲的孔雀宫卫士们一起向着自己收拢队形的丧尸,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马上催动场能,头顶的王冠亮出了辉光,想要命令这具丧尸! 但与此同时,接收到了命令的丧尸,却在队伍的最内侧,朝着菲奥多挥砍而来! 它是奥尔洛夫兄弟的尸体,它刚刚因为菲奥多残忍的刑罚而死,它来复仇了! 孔雀宫卫士中最靠近的几个马上反应了过来,在菲奥多身前拦住了这黄金铠甲的全力一击。菲奥多虽然反应稍慢,但也直接解除了这丧尸身上的铠甲,让它重新变回了残破不堪的肢体。 但是,保护他的阵型,已经乱了。 周培毅从虚无之中现身,直接出现在慌忙应对丧尸的菲奥多身后,甚至于,他还喊叫了一声,给足了菲奥多反应时间, 菲奥多本能地将自己手中唯一的武器,向自己身后刺去!他身上还沾了叶菲的血,那个神出鬼没的怪物,不能任由他近身! 他的剑如此锋利,他的攻击如此果决,果然,刺穿了袭击者的身体! 周培毅在疼痛中挤出一个笑容,圣剑,现在刺过了他的肋下,但他只要用力夹紧手臂,便可以让菲奥多无法抽出圣剑。 这,才是他唯一的目标。 一百四十一 浪潮逆转6 用自己肋骨和手臂卡住了圣剑的周培毅忍着剧痛,将自己的能量传递到了圣剑的剑尖上。这如同电流一般的场能,马上从剑尖流通到剑柄。 惊慌失措的菲奥多,本想坚决不松开握住圣剑的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电流吓了一跳,反射一般弹开了手。 这一松开不要紧,周培毅马上夹住圣剑向后跳了过去。而这时,孔雀宫卫士与丧尸骑士也包围了上来。 “杀了他!杀了他!” 再次出丑的菲奥多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这个连姓氏都不值一提的小子,凭什么站在自己面前?他应该低垂着头,跪下,将额头与那肮脏的地板贴住,俯下身子谦卑地亲吻大地! 但显然,他手下的孔雀宫卫士或者丧尸们,都并不能发泄他的愤怒。索菲亚在周培毅与菲奥多分开的一瞬间,再次以周培毅为锚点,传送到了他身边。 金石交错的碰撞声再次如同钟鼓乐一般不断敲击,索菲亚再次用纯粹的肉体强度抗住了这一波孔雀宫卫士的围攻,并且带着周培毅退开到稍远处。 “圣剑到手了,你有办法解除地脉限制吗?”叶子焦急地问。 哪怕她是七等能力者,哪怕她在索美罗宫中几乎没有敌手,但不断地消耗让她的身体也渐渐感到了疲惫。菲奥多和格里戈的组合,在最初就是希望用消耗战将索菲亚的场能耗尽。现在,叶子感受到了体能的瓶颈。 周培毅把剑从自己的肋下拔了出来,咬着牙,忍耐着圣剑上的场能如同锋利的锯齿刮骨的剧痛。好在,圣剑从周培毅的身体里抽离之后,那锥心的痛苦也随之消失,周培毅很快用自己的能量将伤口处残留的能量消弭,肉体上一寸深的伤口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再次把自己的能量传递到圣剑上,结果这可以消弭大部分能量的场能却仿佛踩在了冰面上一般,滑过了圣剑的表面,无法穿透圣剑的外壳影响圣剑剑身中正在展开地脉限制的精纯能量。 看来第一选择已经失效,周培毅摇头:“不行,我解除不了。” 菲奥多冷笑了一声,怒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用卡里斯马大帝的圣剑?这是卡里斯马皇族的象征!只有皇族,真正的皇族,才配驱使它!而不是,像你这样不值一提的废物,和你身边这个,妄想伪装成皇族的骗子!” 叶子权当菲奥多的声音是无趣的噪音,赶忙说:“我的场能也会耗尽的。如果解除不了场能领域的限制,那我们得想办法跑路了啊!” “不用,还有备选方案。”周培毅小声说着,抬头朝着穹顶看去。 血雨还在下,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以菲奥多头顶的王冠为载体,不断为丧尸骑士身上的黄金铠甲提供着养料。穹顶之上没有云,这血雨仿佛是凭空诞生一般,没有凝结为雨滴的过程,便不断下落。 周培毅想过,菲奥多的能量会耗尽吗?他依赖的这两件圣物,是靠着本身的能量作为补给,还是像波耶的人偶一般有着外置的电源? 不不不,现在这个问题还不是核心。周培毅抬起头也不是看血雨,这些雨滴落在他的身上,只会变成纯粹的场能,被光冕吸收。 他在等,等马上要抵达的东西。 菲奥多当然没有闲情逸致看周培毅抬头望天,他再次不耐烦地对着手下下达了指令。格里戈领衔的孔雀宫卫士身着黄金铠甲,锐不可当。那些丧尸骑士,更是永远不知疲倦,永不后退。 叶子把周培毅护在身后,咬着牙说:“你最好有办法,不然我就甩开你自己跑路了啊!” “放心,到了。” 周培毅话音未落,宴会厅高大的穹顶,用金碧辉煌的壁画描绘了卡里斯马宏伟历史的穹顶,将一位位功勋卓着的帝王永久纪念的穹顶突然炸了! 巨大的声响不仅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夺走,也延缓了孔雀宫卫士们的突进。而在弥漫而起的尘土之中,有一个身影飞速从穹顶之上掠下! 按照周培毅一小时前的指示,科尔黛斯用一只胳膊夹着雷娅,从天而降! “全部准备好了!”科尔黛斯一边喊,一边以极其不符合力学规律的姿势把雷娅扔向周培毅,叶子赶忙去接。 一瞬之间,科尔黛斯随着巨大的冲击重重摔在了地面上,震起更大的烟幕,而雷娅公主,也被叶子平稳接住。体重所带的势能,与科尔黛斯最后投掷动作的加速一起,让叶子的双臂再次承担了相当大的冲击。 周培毅当然知道科尔黛斯所谓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叶子抱起雷娅,看着她游离无主的目光、呆滞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发问。周培毅便不由分手地捏住雷娅的一只手,将它从圣剑的锋刃上滑过! 既然皇族的血是使用圣剑的钥匙,那么皇族的血也可以是关闭地脉的锁。 早就被博尔思用能力输入了指令的雷娅公主,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下意识一般对着沾染了自己血液的大帝指尖下达了命令。 “请关闭领域限制,祖父的圣剑。”雷娅如同机械般的声音说。 菲奥多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十数秒里发生的、不可相信的事情,意识到了情势的转变,连忙高喊道:“快展开领域!快防御!” 慢了,或者说,有人刻意在他身体附近设置了看不见的障碍,让他的指令下达传递不到手下的耳边。而忠心耿耿的孔雀宫卫士们,好像是迷了路一般,在他的注视下,扑向了索菲亚和那个混球所在的反方向! 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 菲奥多来不及痛骂。圣剑在周培毅手中被再次插入了地面,已经接收到解除限制的、卡里斯马最强大的地脉武器,解除了对于索美罗宫范围内场能领域的封印!而卡里斯马最强大的七等能力者,也在同时展开了领域! 茧中雪-虚妄之地。 孔雀宫卫士们全都是强大的能力者,他们中不少人已经触及到了五等场能的边际。他们的司令官格里戈更是最强的六等能力者之一。 但是,在七等能力者展开领域的时候,他们即便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展开自己的场能领域,也会被这无比强大的领域能量所压制! 浪潮,终于逆转了! 一百四十二 王座,真正的王座1 科尔黛斯已经从废墟里爬起,来到了周培毅身边,用双手捂住了雷娅公主的眼睛。 她不希望让这个还是孩子的殿下看到的,是她的索菲亚姐姐正在做的事情。 七等能力者强大的场能在开启领域释放的瞬间,便将宴会厅范围内所有的能力者,无论敌我,全部压制在了自己的支配之下。索菲亚真正的能力,也终于得以展现。 她可不仅仅是可以用能力藏起一间零食仓库,她是所有已知的“搬运工”类型能力者中,最强大的那一位。 格里戈的反应最快,在圣剑再次触及地面的一瞬间便想要释放自己的场能领域。毫无疑问,他的领域完全被索菲亚的能力所压制!下一个瞬间,他尚能保持功能的双眼,就看到了自己腰部以下的身体,平移到了自己的面前。 没有惊讶的时间,格里戈上半身重重摔在了地面上,双眼随着生命的流失而失去了神采。那完美无缺的断面上,没有血液像喷泉一样喷出,仿佛它们只是因为空间的规则,远离了自己的身体一般。 菲奥多看着为了“从龙之功”聚集在自己身边,坚信不疑自己会赢下帝位的忠诚的部下们,一个一个被如此切分,最后一丝理智,也难以维持下去。 “你这个,肮脏的!不识抬举的!叛逆!耶芙娜!你在阻止真正的王者!你是敌人!是卡里斯马的敌人,是圣城的敌人!是整个伊洛波的敌人!” 他伪装成一个废物这么久,隐忍了这么久。他压抑着自己暴虐的本性,努力扮演着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就是为了这一天。所有的非议,所有从奥尔洛夫和军方而来的不屑与傲慢,都可以十倍、百倍地报复! 他就是为了这一天而活的! 但是,这一切,就像是泡沫反射出的色彩绚烂的幻影,被这个无比强大的女人,轻轻一戳,便消失不见。 两件圣物,专门针对她能力找来的特殊能力者,整个孔雀宫卫士的高层。这么多人,这么强大的实力,竟然如此功亏一篑? 都是那个人,那个平民,那个污浊不堪的!如同蝼蚁的!卑鄙的! “如果你没有那么狠心,非要杀了她,你应该还是可以登上你的王位吧。” 索菲亚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喜悦,也没有胜利者的高傲。 她轻轻走过刚刚被自己切分开的人们,仿佛他们只不过是夹道欢迎的卫兵。 她走到了颤抖着的菲奥多面前,看着他无力软弱的双腿承担不起他的骄傲与自尊,跌倒到地面上后,便轻轻俯下身,从他的头顶,摘下了作为圣物的王冠。 做完了这一切的索菲亚转身走回去,像是提着刚刚从商店购买来的装饰品一般提溜着卡里斯马大帝的王冠,走到了周培毅身边。 “我累了,思考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叶子轻声说着,领域展开对她的消耗很大,之前的战斗和这一瞬间的爆发用尽了她的场能,“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你应该能做出比我更加冷静的判断吧?” 她怕自己因为憎恶,在这里杀掉菲奥多。更怕这个决定,并不是出于冷静而理智的判断,怕这个决定带来更多难以预测的可怕后果。 走过了周培毅的叶子蹲下身,在雷娅公主的脑袋上轻轻一点,解除了博尔思对她的催眠。还没办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的雷娅被她抱在怀里,听着她说着“对不起”,便被她和科尔黛斯一起,捂着眼睛送到了宴会厅之外。 “家里的孩子们还在天花板上面,我去接他们下来。”科尔黛斯说,“我们在外面等你。” 周培毅点点头。 随着叶子离开宴会厅,她的领域也被她解除。那些被切分开的身体,难以维持原本的姿势与位置,全都倒在了宴会长桌边。而那些丧尸骑士们,因为王冠从菲奥多的头顶摘离,失去了黄金色的铠甲,变回了本应该被烧毁埋葬的模样。 本应该金碧辉煌的卡里斯马皇家宴会厅,如今是断壁残垣。 本应该荣华富贵的卡里斯马军方贵族、孔雀宫卫士,如今也残破不堪。 周培毅没有什么物哀的闲心思,也不会为这里哪个人的遭遇感到悲伤。 真正的罪孽,是那些只想安心过日子的普通人因为这些贵族的贪欲而牺牲,是无家可归的儿童,是失去至亲的父母,是努力想要活下去,却只能在睡梦中遭遇不幸的家庭。 那些流民出身就是流民,他们连饮水和食物,都要依赖城市里的施舍。那些因为战争从阿斯特里奥流亡到拉提夏的市民,为了一颗小小的食品胶囊,就能将自己标上价格售卖。那才是罪孽。 操弄权术,用血脉区分尊卑,用身份决定价值的贵族们,并不值得同情。 周培毅走到了瘫坐在地面上,被血污和自己的体液浸湿的菲奥多身前,坐在了他身边,看着他充满了厌恶、嫌弃、不安与不甘的表情。 此时此刻,周培毅并没有使用任何光学伪装。连续一小时的场能使用,也让他多多少少触及到了体能与场能的双重瓶颈。他的脸,是原本的那张真实的脸。 他不知道菲奥多是不是认出了这张脸和谁的有些相似,也不在乎,他轻声说:“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处理你。” 菲奥多还行努力维持自己最后的一点骄傲,颤抖的声音尽可能保持了尊严:“我输了,自然任凭处置。但最后,我要保证作为皇族的尊严,给我毒酒吧!” 周培毅用一种类似于同情的眼神看着菲奥多的脸,看着这个活在自己权力美梦中,为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失去了一切的人渣,说道:“你活得浑浑噩噩,我希望你至少死得明明白白。首先,你不是我和索菲亚的敌人,我们的敌人是圣城,是变成了波耶侯爵模样的东西,有时候,也可能是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你,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工具。” 菲奥多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听到周培毅继续说:“第二点,皇族并不高贵,你和我,你和那些你看不起的人,甚至于,你和流民,都没有区别。” 暴论!叛逆!不可理喻!菲奥多愤怒地在心中斥责,不甘心自己居然要被这么一个家伙随意处置! 一百四十二 王座,真正的王座2 周培毅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愤怒,但并不在乎。 “在我来到这里之后,我就一直希望能更加了解这个世界。”他继续说,“比如,我明明一点贵族的血统都没有,为什么会获得场能呢?” 菲奥多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培毅这张,与贵族毫无关系的真实的面孔。突然,在被他当成了无关信息而被抛弃在记忆角落里的画面浮现,他意识到了,这张脸,和哪个人有些相似。 不不不,不是相似,这几乎,一模一样! 菲奥多还没来得及惊讶,便听到周培毅接着说道:“为什么没有贵族血统的人也能获得能力?这和贵族们千年以来的宣传,你们神教千年以来坚信的神话故事、宗教教义,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 他刚刚,否定了伊洛波世界最大的共识? “后来,我做了一些对照实验。我找了普通市民的孩子,找了流民的孩子,当然,也希望找到自然分娩的孩子。最终,我找到了,我认为的真相。” 周培毅依然坐着,坐在菲奥多身边,仿佛只是和他聊天的一位朋友,而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几乎要击碎菲奥多所坚信的一切。 周培毅说:“能力的来源,并不是神子的血脉,也不是神的恩赐。能力是人类意识与世界产生的联系。而在城市里,在伊洛波贵族所控制的城市里,为什么只有贵族才会觉醒能力呢?因为每一个人,每一个在伊洛波的城市里出生的人,都是经过基因工程诞生的试管婴儿。 “因为你们贵族想要维持血统的纯正,因为你们贵族为了让自己更接近初代神子的正统,获得宣称更多领地的权力,贵族们早期进行了太多的近亲通婚,带来了很多基因层面的缺陷。基因工程,最初是为了改变你们短寿、多病的基因。 “后来,你们发现,有些市民,在经历了教育之后,也可能会觉醒能力,但会表现为场能癫痫的症状。因为他们太年轻,没有对于能力的认识,更没有对于能力的正确引导。一旦产生意外,场能癫痫就会成为了一生的病症。你们把这宣传成亵信,宣传成叛逆,倡导所有市民都要通过基因改造来避免这种‘悲惨’的命运。因为你们害怕,掌握了和你们一样能力的普通人,会打碎贵族天生高贵的滤镜,解开禁锢着他们的枷锁。所以,试管培养的、基因改造的婴儿,成为了整个伊洛波的正确。” 周培毅平静地看着对这一切不可置信的菲奥多,继续平淡如水地讲述:“被基因改造的市民,即便意外产生了自然分娩、没有被基因改造的后代,他也会继承这种基因上的枷锁,无法觉醒能力。除非,远离城市几百年的流民,一代一代的自然分娩,最终诞生了,纯粹自然分娩、稀释了枷锁基因的孩子,还刚刚好,接受了足以让她觉醒能力的教育。” 奥兰安娜苏,就是那个孩子的名字。虽然她变成了匪徒,虽然她滥杀无辜,虽然她依然被场能癫痫所困扰,但她,是自然分娩的、没有贵族血统的伊洛波能力者。 菲奥多听着这一切,不仅不肯相信,不仅难以接受,他愤怒地看着否定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的年轻人,颤抖着问道:“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为什么?你有什么图谋?你想要推翻什么?” 周培毅摇了摇头,对眼前这个队王位如此执着的人,有些可怜也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希望你在最后的这一点时间,能够明白。这个世界上,原本应该是人人生而平等。你们贵族,甚至是你作为皇族,所谓的高贵,不过是你们为了维持权势而营造出的假象罢了。” “王位,卡里斯马的王位!你想要做什么?你要做卡里斯马的皇帝吗!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目的!你和索菲亚结盟,是不是也是为了王座!” 周培毅没有再和菲奥多说下去的耐心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菲奥多,说道:“我只是想回家。只不过,我回家的路,需要索菲亚的帮助。我没兴趣改变这个世界,也没能力拯救它。” 菲奥多用害怕的眼神抬头看着他:“你要怎么,怎么对待我?” “如果你不是能力者,你怎么可能催动使用这么强大的两件圣物?”周培毅面无表情,等待着一直在扮演“害怕”“无奈”“任人宰割”的菲奥多露出真面目。他演了同一个角色很久,驾轻就熟。 果然,在被戳破了伪装的瞬间,菲奥多就使用能力朝着周培毅攻击了过去!这是他输给七等能力者索菲亚之后,最好的逃跑机会! 这个小子,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种荒唐的言论,阐述一个谬之千里的结论。什么人人平等?我是皇族,天生的皇族!我是瑞嘉! 只要杀了这个小子,从宴会厅后的通道抵达卡里斯马女皇的房间,拿到女皇的印章,再逃出索美罗宫,一切还犹未可知! 但他,只击中了一个幻影。 他眼前站着的这个,只是周培毅的光学影像。 周培毅假装卸下了脸上的一切伪装,营造出一副无力维持光线偏折的模样,但始终,都等待在菲奥多的身后。他偏折了自己声音的传播,让菲奥多相信,刚刚在自己身边说话的,一定是周培毅的本体。从自己身边站起的,也一定是周培毅的真身。 匕首从菲奥多的心脏里穿过,击碎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与幻想。这一次,周培毅没有选择喉咙,他救活过被割断喉咙的人,也看到了叶菲最后还能挣扎的模样。刺穿菲奥多胸口之后,他再次隐匿了身形,看着菲奥多缓缓倒下。 正如叶子所说,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卡里斯马女皇会用自己弥留之际最后的决心与勇气,为他扫除登基道路上最后的阻碍。 但他不会不做,因为他不是彼得罗夫娜的儿子,也不是靠品德与才华能够服众的太子。他出身在卡尔德,他的父母早丧与教育缺失让他除了血统之外,再无足以称道的过人之处。他将登上王位视作宿命,也将这道路上一切看上去是阻碍的人视作仇敌。 所以他偏激、急躁、暴虐,哪怕可以为了王座伪装隐忍,却始终不肯接受别人的建议,也不会理解彼得罗夫娜的苦心。 而杀死了他的周培毅,又是什么良善之人吗? 看着自己再一次的“杰作”,周培毅不会感到自豪。看上去是波耶的那个东西变成藤蔓怪物的时候,将宫廷厨房也席卷了进来,没有人惊呼逃窜,是因为没有活口留存。 在新闻报道里,他们不会被提及名字,不过是被政变风波波及到的,可怜的人。但是,周培毅见过他们。所以,他在此时此刻,也并不是完全的冷静理智。 他又一次,又一次,做了这样的事情。菲奥多,叶菲,波耶珍藏的缸中之脑,东卡尔德的掮客与黑道,莱昂内尔。 父亲不会希望我,变成今天的样子的。 但我要回家,无论如何,我要回家。我要带着弟弟,从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回家。我要和所有家人一起,平静地聊菜价,聊电视里的八卦,看无聊透顶的连续剧,吃熟悉的、可能盐有些少还不放味精的饭菜。 周培毅看着菲奥多,看着这无间炼狱的缔造者与维护者。他所做的一切值得如今的待遇,但他理应接受公平的审判,这是正义的一部分。 但他死在这里,对周培毅的谋划更有利。 有些本该是周培毅内心重要成分的东西,在这一刻,真正碎裂。 一百四十二 王座,真正的王座3 宴会厅外的叶子也没有空闲的时间。 当她抱着不知为何陷入沉睡的雷娅公主,安然无恙地从血腥气如同雾气般厚重的宴会厅里走出的时候,还在观望情势的那些贵族卫士们,已经知道了结果。 看着恭恭敬敬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些卫士们,叶子很清楚,他们选择不参与自己与菲奥多争斗的真正原因。 这些卫士的家族多数是圣帝城本地的贵族,而这些贵族家族是当年因为卡里斯马大帝取缔传统贵族后,被迫搬迁到圣帝城和沃列夫的曾经卡里斯马地头蛇。 他们曾经是卡里斯马土地的拥有者,在自己的封地里拥有者类似国王的权柄。但卡里斯马大帝以无比强大的军事扩张扶持起了军方贵族,又以举世无双的个人威望褫夺了传统贵族的领地,将它们赐给了军功贵族。 无疑,这一度让卡里斯马成为整个伊洛波武德最为充沛、战意最为高昂的强大王国。但,也是卡里斯马大帝驾崩之后,这里三十年混乱的根源。 眼前的卫士们,愿意看到奥尔洛夫和他的军方贵族被菲奥多毁灭,但也知道,马上会有新的贵族,法列夫所代表的文官,继承军方贵族曾经拥有的那一切,也是自己家族曾经拥有的一切。所以,为什么要为此而拼命呢? 他们和孔雀宫高层不一样,不会有从龙之功,不会因此加官进爵。 这些把利益关系想得如此明白的贵族们,非常适合合作,非常适合被利用,但也无所不在、敲骨吸髓,非常令人憎恶。 叶子的眼睛从他们卑微低下的头颅上一一扫过。她手里现在没有伪造的文书,她也不需要伪造出的“大义”作为名分。现在,她的话语,就是索美罗宫至高无上的圣旨。 “维持索美罗宫的封禁,我们要先打扫干净自己的屋子。”索菲亚公主,以她温和平静的语气,缓缓下令,“封锁住索美罗宫的边界,在每一个房间里搜寻活下来的人,把他们集中到一起。好好对待,他们是我卡里斯马王国重要的子民。” 一些孔雀宫卫士马上领命离开。这是他们面对卡里斯马即将到来的新秩序,表现忠心的好机会,当然不适合再懒散。 索菲亚看向剩下的一些卫士,继续说:“宴会厅、大觐见堂和大厨房,这三处的破坏最为严重。我希望,你们可以派出人手,统计在这场混乱中不幸罹难的无关人士。卡里斯马王国应该对他们表示哀悼,对他们的家人做出补偿。” 又有一些卫士离开。索菲亚看着留在这里的,孔雀宫的真正老油条们,下达了只有留在最后的聪明人才能胜任的工作。 “我要召集近卫军统领,圣帝城市长、沃列夫市长与宰相法列夫。让他们在偏殿的觐见堂等待我。”索菲亚用不容置喙的、坚定的口吻下令,“法列夫,告诉他,如果他能在最艰难的时刻支持皇族,无论哪一方,都不会不满意。” 文官集团的领袖,法列夫。二十年来,卡里斯马女皇彼得罗夫娜陛下当政期间,在雷哥兰都的暗中活动下不断崛起的,三十年动乱最大的得益者,法列夫。他依然握有重要的权柄,圣帝城市长,沃列夫市长,还有那些遍布每一个卡里斯马重要部门的文官书吏们,都来自他羽翼的保护。 现在,他的罪行还不能清算,还要利用他最后求生的渴望。 索菲亚没有任何表情,留住了最后这几个孔雀宫卫士中的一人,嘱咐道:“安娜卫士,曾经是负责我安保的孔雀宫卫士。如果她还活着,请替我找到她。” 所有的孔雀宫卫士都领命离去,索菲亚也终于可以在宴会厅外的台阶上,把雷娅放下,自己坐在台阶的边缘上。 她手里还拿着从菲奥多头顶摘下的王冠,卡里斯马大帝的王冠。这顶拥有八个棱面,使用黄金打造的大帝王冠,用黑貂皮作为基底,在不断呈拱形收拢起来的冠顶,镶嵌了一颗无比明亮巨大的红宝石。而红宝石之上,是用行星之心镂空雕刻的东伊洛波十字架。 如果作为王冠而言,大帝的王冠非常重,用手拿着都能感受黄金材质用料扎实。如果是雷娅这瘦小的肩膀和幼嫩的脖子,一定会因为这王冠的重量,压得很不舒服吧? 索菲亚把王冠拿起,轻轻放在雷娅的头顶边。 还太大了,也太重了。现在,大帝王冠,应该继续躺在纪念堂里。 卡里斯马大帝最后的男性后裔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在这满是残破的宴会厅里,这一具身体,甚至并不算惨状骇人的那部分。 倒下的丧尸骑士,被分开的肢体,被打败的卫士,如同河流一般被汇聚的血雨,空气中的血腥臭味。周培毅平等地感受着这一切。 他跨过倒下的菲奥多,打开了,刚刚丧尸骑士们来到宴会厅时的门。 果然,还活着相当数量的军方贵族。 这些因为吞下了卡里斯马女皇毒药的军方贵族,只要使用场能,就会触发场能癫痫的症状。他们当然无法反抗菲奥多和他手下强大的孔雀宫卫士,但即便卑躬屈膝地宣誓向这位太子效忠,也必须看着无数在过去得罪过这位太子的同侪们被他一一挑出来,处以最残忍的刑罚。 甚至于,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还会变成丧尸骑士,继续为菲奥多卖命。 周培毅看着这黑暗的房间里,蜷缩在角落,躲避着大门打开后昏黄的光线与恶臭气味的,曾经不可一世的军方贵族们。这是菲奥多精挑细选的,军方中的温和派,是可以利用,啊不,合作的人。 尤其是在刚刚目睹了一切之后。 周培毅恢复了理贝尔的模样,露出了自己习惯于展示给别人看的灿烂笑容,拍了拍手,鼓励着眼前就差尿裤子的贵族们:“诸位大人!诸位大人!索美罗宫的叛乱分子,已经由索菲亚殿下亲自出手,一一肃清了!各位大人不需要担心,不需要担心!外面已经完全处于殿下的控制之下!我呢,是殿下全权委派的特使,特别来安抚各位大人的!” 听到这一番话,各位贵族的神情也渐渐从慌乱、怀疑中恢复。 外面的巨响已经停止了,空气中如同炸弹爆炸一般混乱强大的场能冲击也不见了。当然,最明显的改变,那无形中桎梏着所有能力者的地脉限制,也消失了。 如果风波平息,那么,这一次宫廷政变的胜利者已经产生了!也就是说,新王即将出现,因为各位死去的贵族,巨大的权力真空也亟需填补! 看着各位大人渐渐站起身,在这一片废墟之中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整理自己的华贵的衣服与精心护理的胡子,周培毅再次露出了笑容。 “在允许各位大人自由离开这里之前呢,我作为特使,有一些问题想要各位大人解答。”这个来到卡里斯马的卢波人,用并不熟练的卡里斯马语,眼含笑意,一脸和善地问,“今天发生的事情,各位大人,还记得些什么?” 一百四十二 王座,真正的王座4 神情如此和善的理贝尔,看上去并不像是高等贵族的长相,没有那么精致。但等到在场的军方贵族们开始逆着光,开始关注他的容貌打扮的时候,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穿着了索美罗宫里大厨房制式外套的年轻人,深发色黑瞳孔,看上去就是卢波人。但在这张普通得不能再过普通的脸下,那身本该是纯白色的衣服,已经被无数鲜血染得暗红。 对于在场的这些使用能力就会癫痫的贵族而言,这个年轻人,显然太过危险致命了。 比起行军打仗显然更精通察言观色的一位军方贵族,在洞悉了眼前的年轻人绝对不可以用血统论等传统方式衡量轻重之后,稍作斟酌,问:“您是索菲亚殿下的特使,不知道索菲亚殿下希望我们记得什么?” 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回答,也一定程度释放了善意。 但在周培毅看来,这种程度的善意,远远不够。 他微笑着坐在门口向下的台阶上,看着昏暗房间里刚刚站起来的贵族们,回答说:“我是来找答案的,不是来回答问题的。各位大人,如果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也不好交差啊!” 提问的贵族愣了一下,马上开始与身边的同伴交换眼神。年轻人刚刚的话语,毫无疑问在暗示,如果不能从在这里的军方贵族嘴里得到他满意的答案,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至于这个年轻人,现在这看上去和善的模样,实在狐假虎威,仗着索菲亚殿下的名义,想要收取贿赂呢?还是说,索菲亚殿下本人,需要他带回一个什么答案呢? 面面相觑的军方贵族,一时也得不到一个结果。 这帮人一直在奥尔洛夫的羽翼下谋生,奥尔洛夫兄弟们一直把持着军方贵族中最重要的位置:帝国元帅,帝国总参谋以及近卫军统领。从刚刚菲奥多殿下的口中,帝国元帅奥尔洛夫阁下,阴谋暗算女皇陛下,已经伏诛。帝国总参谋,奥尔洛夫的兄弟艾利克斯,刚刚在他们面前被折磨致残。 群龙无首的军方贵族,依然有宽阔的领地,依然把持了很多卡里斯马帝国的资源,但无论谁都能看出,大势已去。此时此刻,如果躺在本就是谎言堆积成的功劳簿,还想着负隅顽抗,只会和外面那些尸体一样。 索菲亚殿下不想要新的贵族,填补奥尔洛夫留下的空缺。 这才是这个年轻人,在这里想要传达给各位军方贵族的,唯一的讯息。 死里逃生的庆幸,权力真空的兴奋,都远远不及物理上血淋淋的现实更加刻骨。贵族们纷纷从弹冠相庆中冷静了下来。 那个向周培毅提问的贵族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这位阁下,我等一直在这宴会厅中,享用女皇陛下赐予的饕餮盛宴。在宴会之中,我们也发现情势有变,有人使用了地脉限制。有传闻说,是奥尔洛夫元帅叛乱,妄图刺杀陛下。我们这些人想要前往觐见堂为陛下助力,但却被奥尔洛夫下毒,无法动弹。” 周培毅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奥尔洛夫是唯一的叛党,锅都给他背在背上了!各位还是忠臣啊!” 那贵族马上愣神,万万没想到,他这全然是实情的回答,并不能让年轻人满意。马上,就有其他贵族补充道:“艾利克斯!卡里斯马的‘前’参谋长,他也是同谋!所以菲奥多殿下前来杀死了他!” “那这样,大英雄就是菲奥多殿下了,对吗?”周培毅看着这个抢话的贵族,似笑非笑着,“可是他刚刚死了啊!死人,能把你们从这里救出来吗?” 菲奥多,死了?那个隐忍了数年,手持两件大帝圣物,有着整个孔雀宫卫士作为后盾,将艾利克斯那样肢解的,残暴不仁、强大无比的菲奥多,就这么死了? 这种震惊,不仅是惊讶于卡里斯马大帝的又一位血亲死在了这个不结的夜晚,也是震惊,索菲亚殿下,居然胆敢杀死他?居然有能力杀死他? 但这份震惊还不够大,周培毅把菲奥多赖以对抗七等能力者、发动政变的圣剑,像一件普通的摆件一样,从身后拿出,摆放在各位军方贵族面前。它还散发着无比精纯强大的能量,剑身还沾染着雷娅的血。 “所以刚刚的故事,我并不满意。”周培毅收起了笑容,冷酷的眼神像是正在衡量眼前这些人是不是有必要活下去,“有人使用了圣剑,但不应该是菲奥多殿下。他一直是那样暴躁、无能、急躁,怎么会成为力挽狂澜的英雄。要遵从人设,人设是很重要的。” 人设?菲奥多的人设是什么?奥尔洛夫的人设是什么?索菲亚殿下的人设又是什么? 可能是想明白这个问题的军方贵族马上开始尴尬地笑着,点着头,七嘴八舌地补充起刚刚那个让人不满意的“故事”:“没错,没错。菲奥多殿下鲁莽急躁。奥尔洛夫发动叛变之后,他与艾利克斯起了争执,因此被杀死。是索菲亚殿下,打败了奥尔洛夫与艾利克斯,为陛下复仇!” 周培毅这才满意地、缓慢地点着头,然后又问:“那‘圣剑’呢?” 这个问题再次难住了在场的贵族。卡里斯马公认的皇族,除了女皇陛下、菲奥多两位之外,便只有雷娅殿下,与那个通过了血脉验证的女人。 那个女人,按照菲奥多殿下的说法,也是奥尔洛夫的同谋,甚至是她动手杀死了女皇陛下。那么,只有雷娅公主能拿起圣剑,拯救大家? 这个说法,恐怕不会让眼前这个年轻人满意吧? 周培毅看着他们,重新露出了微笑,善意地提醒说:“为什么不能是索菲亚殿下,亲自拿起了圣剑呢?” 在场的人全部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要改变索美罗宫幸存者的口径,而是要用他们的嘴,伪造一个闻所未闻的强大宣称!这个年轻人,希望在场的所有军方贵族,认定被卡里斯马女皇收养为养女的索菲亚公主,也是皇族! 这才是周培毅希望他们释放的真正善意,也是留他们活命的理由与条件。 在周培毅的注视下,被扼住咽喉的贵族们,缓慢而迟疑地,将这个故事补充完整。而周培毅,适当地补充了一些他们疏忽的细节。 最终,这个故事变成了这样:奥尔洛夫勾结波耶侯爵与部分孔雀宫卫士,伪造了一个女刺客的血统验证信息。它们凭借假信息进入了觐见堂,阴谋杀死了卡里斯马女皇陛下。 这期间,奥尔洛夫的兄弟艾利克斯用毒药控制了宴会厅里的所有人,菲奥多殿下英勇反击却被艾利克斯杀死。其他的孔雀宫卫士冒死护卫,才终结了艾利克斯的性命。 而所有人的救星,索菲亚殿下,在没有人预料到的情况下,拿起了卡里斯马大帝的圣剑,将叛党诛杀。奥尔洛夫伏诛,孔雀宫卫士中的逆党身死,波耶逃亡。 这个故事,对于军方贵族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自污。所有的责任都属于元帅奥尔洛夫,他不仅叛逆,还杀死了两位皇族,这是极恶不赦的罪行! 与奥尔洛夫同心同德的他们,必须在之后证明自己不是奥尔洛夫的同谋。但对他们而言,这代价无疑比死在这房间里,更加容易接受。 听着贵族们不断复述这个故事,补充其中的细节,强化自己的记忆,周培毅终于感到了完全的满意。 他居高临下看着各位“大人”们,笑着说:“诸位大人,我呢,不过是一介商人,很幸运,成为索菲亚殿下的特使。我不住在卡里斯马,以后也不会在卡里斯马讨生活。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大人们,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不过,不过,我一定要提醒诸位。如果有人,离开了这个房间,突然对我们公认的‘真相’有所怀疑,突然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突然有了虚假的记忆,那我们可能,还会有下一次见面。” 他提着圣剑,从门口站起身,说道:“索菲亚殿下应该正在组织索美罗宫幸存的诸位清理现场、统计损失。现在的卡里斯马,百废待兴。各位大人,希望你们能够同心同力,挽回这场风波中卡里斯马遭遇的不幸与损失。” 他行了个礼,让开了这离开房间的唯一通道。在场的贵族们稍作迟疑,便活动着已经僵硬无比的身体,缓慢地离开这间房间。 突然,周培毅想起了什么,他突然的开口,吓了不少贵族一个激灵。 他小声提醒道:“外面尸体很多,有一具属于菲奥多殿下。请各位大人一定要小心,不要踩到他。” 一百四十二 王座,真正的王座5 给所有剩下的孔雀宫卫士布置了任务,并且命令近卫军统领派遣亲卫军进入索美罗宫,收拾着一片断壁残垣之后,索菲亚重新进入了宴会厅。 雷娅还在睡,所幸拉达尼娅和玛丽娜都还活着。 玛丽娜女士依然接受不了陛下已经驾崩的现实,情绪数次崩溃,嚎啕痛哭几近昏厥,还不能委以重任。拉达尼娅虽然也极度悲伤,却保持了理智。她和艾尔琳现在负责照顾雷娅公主。 整个索美罗宫中,因为能力者战斗被波及到的普通人数量不少。假波耶的能力也好,孔雀宫卫士的强制戒严也好,对于没有能力也不会预警到危险的索美罗宫里的女仆、侍从与厨师等人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好在,大多数人都躲在房间里逃过一劫,尽管并不知道索美罗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索菲亚公主要求近卫军和孔雀宫卫士们将幸存的人员一一登记在册。无论是无辜死者的统计与抚恤,还是对生者的安抚、引导,都是一件繁忙复杂的工作。 索菲亚希望召集的那些,身在圣帝城的高官与大贵族们,都已经接到了索菲亚的邀请。他们将在晚上来到索美罗宫,在重新收拾好的觐见堂里与索菲亚殿下见面。其中,当然包括自始至终都没有进入索美罗宫的法列夫。 “真的好累,比打这一场架还累。”索菲亚坐在了宴会厅长桌正座,也就是女皇陛下王座的台阶下,看着离自己不远处的一片红色地毯上的深色血污。 那里原本躺着的是菲奥多。在周培毅反复确认,没有复活的可能性之后,这具尸体已经由孔雀宫卫士们搬走,和被他杀死的彼得罗夫娜女皇一起,躺在索美罗宫里专门为这两位皇族开辟的礼堂里。 “必须确保,他们的尸体被火葬。”周培毅对假波耶通过大脑和血肉使役能力者人偶的能力依然心有余悸,咬着手指,恨恨地念叨着。 “嗯嗯,依你依你。”叶子坐在了王座边仅有的没有血污的空地上,就这么席地而坐,完全没有索美罗宫真正掌权者的威严与矜持。 周培毅又念叨说:“那些军方贵族,还不能放走。等你和法列夫见过面,再允许他们离开索美罗宫。我已经对他们做了足够的警告,我希望他们足够明智。” “好,好。”叶子机械地点着头,好像完全没有在听。 “科尔黛斯他们呢?”周培毅问道。 “好,好,啊不是不是。”叶子终于回过神来,“科尔黛斯小姐带两个小朋友回你的住处了。今天的场面对他们还有点早。” “但他们今天很有用处。” “是啊。夺走圣剑,杀掉菲奥多,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最先死掉的奥尔洛夫,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了。”叶子心神不宁地说,“之后,就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来。你真的很聪明啊,在这种时候,都还能保持冷静。” 叶子与周培毅在进入宴会厅,对抗菲奥多等人之前,就已经有过一次战前会议。那一次,周培毅通过科尔黛斯夺来的随身机,确认了他们已经找到了雷娅公主,并且正在赶来。由此,也确定了与菲奥多对战的第一种策略:先用暗杀手段除掉最麻烦的叶菲,再拖住格里戈,由周培毅夺下圣剑。之后,便是等待科尔黛斯从房顶将雷娅抛下,用她的血来关闭圣剑的地脉限制。 一切完美地按照周培毅战前会议的剧本,走到了终结。但完成这个事业的两个人,却没有多少成就感。 无论是周培毅也好,作为索菲亚公主的叶子也罢,都不过是不得不被卷入这一场纷争的人。 权力,王座,财富,欲望。 如此诱人,但摆在面前时,又像沉重无比的枷锁一般,让人畏惧。 周培毅停下了自己的嘀咕,抬头看着叶子恍然若失的表情,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那块难得的干净地毯边坐下。 许久,周培毅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脸都快憋红了,才终于用一句正事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我们商量怎么应对这些贵族吗?” “记得记得,首先是活下来的军方贵族。清算军方余党,不是要结束他们的性命,最重要的是,把他们拥有的权力和资源尽可能收拢到皇室手中。文官集团呢,还把持着卡里斯马正常运行所必须的关键岗位。而且,他们很狡猾,没有人亲自参与菲奥多今天的行动,只派来了那个叶菲。” “所以,我们要先留法列夫一条狗命。”周培毅补充道,“这也是给雷哥兰都的那个人释放信号,虽然她想要我们的命,但我们不排斥继续为了利益合作。” “好了,闭嘴。” 叶子终于不耐烦地用一根手指堵上了周培毅的嘴巴,然后身子轻轻地向着他倾斜,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周培毅完全愣在原地,半天连气都不敢出。这和假公爵夫人的诱惑,完全是两种概念啊!他正在感受叶子温暖缓慢而轻柔的呼吸,在自己的脖颈间吹动。 “这个时候,你不许想起伊莎贝尔。”叶子把头埋地更深了一点,用沉闷但恶狠狠的声音警告。 “你不提我想不起来她的。” “那就好。” 外面的世界依然在吵闹着。孔雀宫卫士正在为了新的主人卖力表演着忠心,不能离开的贵族被迫与侍从们在一起等待,心里想着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死去的无辜者,不断在残破不堪的建筑中被发现,等待着身份确认与安葬。 而在卡里斯马之外,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战争对峙依然在持续。拉提夏的王在自己的王宫里沉迷着艺术与新潮的服装。雷哥兰都的阴谋家,正在生命的尽头准备着最绚烂的谢幕。 这一晚在卡里斯马,在索美罗宫,以叶子和周培毅为中心发生的这些事情,会改变很多事,很多人的命运。但,从始至终,更多的东西一成不变。 “带你来这里,真的,太好了。”叶子的声音,从周培毅的耳畔传来。 周培毅的双手呆呆地在身体两侧耷拉着,脸上五味杂陈的表情一秒钟变一个颜色。 许久,他才下定了决心,憋出了一句:“我终归是要回家的。” “嗯,我也是。” 叶子依旧埋在他胸口,把他仿佛摆设的手拿起来放到了自己头上。 一百四十二 王座,真正的王座6 安娜卫士很幸运,在索美罗宫出现危险情况的时候,她刚好被格里戈司令官任命为大帝街道庆典的外围安保之一,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作为天下无敌的索菲亚公主殿下,那实在是多此一举的护卫。 她因此没有被卷入今日索美罗宫出现的一切混乱,尽管本人非常懊悔,不能亲自保护陛下与不幸罹难的菲奥多殿下,并自责不已。 当她被其他孔雀宫的同僚们找到,并且得知了索美罗宫这场混乱最终的结果后,她更是难以置信。无论是奥尔洛夫的狗胆包天,还是司令官格里戈居然包藏祸心,都出乎她的预料。 “请问安娜卫士,诸位孔雀宫卫士还记得,向谁宣誓,向谁献出你们的生命吗?” 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卢波商人,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而这个声音,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反复在安娜卫士的脑袋里回响? 声音播放,再重播,不断循环着,几乎在脑海里形成了生生不息如同潮汐一般的回声,不断拷问着安娜的内心。 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大汗淋漓。 “安娜卫士,请您在这里稍作等待。” 打断安娜思考的这个声音,来自于女仆艾尔琳。她跟随拉达尼娅小姐,一直在索美罗宫各处的废墟里统计伤亡与损失。惊人的画面冲击,残酷不堪的现实,同样几乎击溃了艾尔琳的精神。但她依然在努力完成着自己的工作。 安娜卫士与神情有些颓丧悲伤的艾尔琳点头致意,心中也暗自感慨,索菲亚殿下在自己身边留下的这两位女仆小姐,还真是非常坚强的人物。 外面的拉达尼娅小姐,非常熟练而坚定地指挥着那些近卫军甚至是孔雀宫卫士,已经在这座大觐见堂外清理出了没有障碍的道路。大厨房废墟附近已经开辟了一处广场,将索美罗宫现在能调动的物资汇集起来,将伤者一一安置。 所以,索菲亚殿下要在这么忙碌的时候,单独召见我呢? 安娜的疑问越来越大,她的性格一向不喜欢思考太复杂的事情。不得不思考的时候,又会因为得不到答案而无比烦躁。 现在,又有一件事情,让她更加烦躁了。 卡里斯马帝国的宰相法列夫,总理了整个卡里斯马一切行政事务,一直在与奥尔洛夫所代表的军方贵族在朝堂上分庭抗礼的法列夫,被近卫军护送到了觐见堂中,就在安娜卫士的身边。 觐见堂里显然也经历过一场恶斗,在大王座边,一根高大的圆柱已经被连根拔起,王座下的台阶也多有破损。但这些残骸,似乎并没有人来清理。 安娜在这觐见堂里,看着身边严肃沉默的法列夫大人,在与近卫军点头示意之后,跪在台阶下脏乱污秽的红毯上,不禁错愕。 啊?他怎么跪下了?我也要跪下吗?是殿下要来了吗?宰相大人见到索菲亚公主殿下,应该也不需要跪拜礼吧? 在她还在混乱的时候,艾尔琳小姐再次出现,搬着一把简单的木质靠背椅,缓慢地登上台阶,把椅子放在了台阶上的平台上。 随后,索菲亚殿下登场。 她已经换了衣服,虽然今日并不适合继续穿着礼服,也不应该过早穿上丧服。她选择了一身黑色主调的军礼服,脚踩长到小腿中端的马靴,白金色长发此时此刻已经变得及肩短,用简单低调的发饰稍作整理。 她看着对自己恭敬行礼的近卫军,与他们点头示意。然后,便从低下头颅的安娜与跪倒在地的法列夫身边路过,登上通往王座的台阶。 那王座,那菲奥多梦想了一生,直到死亡还在惦念的王座,是不是还沾染着彼得罗夫娜女皇的血?在低处看不清,索菲亚也并不想看得太清楚。 她在台阶中间的平台停下,坐在了艾尔琳为她搬来的靠背椅上。 “我一直觉得,这台阶太长了。” 索菲亚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当然,也不会有迷茫。她的声音和女皇陛下一样,温和优雅而威严。但在安娜听来,这份温柔要比女皇陛下更加不容置喙。 索菲亚殿下抚摸着椅子的扶手,眼神投向面前的两人,继续说:“这台阶太长了,王座太高了。我有时候回想,坐在那么高的王座上,看着台阶下来觐见的各位,女皇陛下,我的养母,她如何看得清各位的脸呢?对我来说,这个高度,就刚刚好,刚刚合适。” 她说完了这段意味深长的话后,便单独看向安娜,说:“安娜卫士,您今日并不在索美罗宫内。您应该也听到了一些传闻,听到了您的同侪们告知您,今日发生的荒唐与罪孽。我想请问您,孔雀宫卫士,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这实在是个过难的问题,安娜低下头,充满懊悔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殿下。熟悉的人,朝夕相处的人,居然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这让我感到陌生,感到不可相信。但是......” “但这确实是现实,安娜卫士。”索菲亚看着安娜脸上,内疚的情绪让她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而悲伤带来的颤抖,让她的全身如同筛糠一般无法平静。 安娜是个性格直率而心思单纯的人,这样的人会值得信任,但却并不适合委以重任。 但索菲亚今天要见她,要和法列夫一起见她,并不是要她来接替格里戈。 “安娜卫士,您也无需自责。”索菲亚轻声说着,话语依然清晰地传递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您并没有参与格里戈的行动,和您一样,有些可能不会听从格里戈无理要求的孔雀宫卫士,都和您一样,被派到了索美罗宫外执行任务。您应该为此感到自豪,您的忠诚与固执是您宝贵的品质。” 安娜卫士被这段话触动,紧绷着的情绪也几乎要喷涌而出。她低着头,半跪到地面上,紧紧盯住自己面前红毯上的一小片污垢,含糊不清的声音努力保持着恭敬:“感谢您的开导,殿下。” 索菲亚的目光,从颤抖中的安娜身上,平移,看向法列夫。 “愚钝不是背叛,固执不是背叛,无知也不是背叛,法列夫先生,贪婪才是背叛的源头。” 一百四十二 王座,真正的王座7 俯身在地的法列夫头也不抬,维持着伏倒的姿势,回话说:“殿下教训的是。” “这可不是教训您啊,法列夫先生。”索菲亚笑了笑,声音依然轻柔和善,“您只是被贪婪裹挟罢了,这份贪婪的源头,并不是您。” “臣下有个问题,您要如何应对贪心的根源?” “这是您自己的问题,还是源头希望您问出来的问题呢?” 法列夫稍稍抬起头,没有看向台阶之上,但索菲亚却可以看到这张脸上些许的表情。 那不是将死之人面对绝路时的表情,至少,要比菲奥多最后时刻的失态要平静很多。索菲亚很清楚,法列夫是比菲奥多和其他贵族都要难以对付的角色,尽管他能来到这里,从始至终都离不开外力的帮助。 带着这样平静表情的法列夫,回答了索菲亚的问题:“这是我自己渴望得到的答案。根源之地,应该多少获得了今日事件的情报,但没有来自我的报告。” 根源之地,实在是,非常奇妙的称呼。 “用这种方式,向我释放善意,并不会改变您的处境,法列夫先生。”索菲亚一直没有用官职来称呼对方,这也是她有意为之,“同样,您过去所做的一切工作,无论是功勋还是罪恶,也不会影响我此刻的判断。” “那便最好,万分感谢您的慷慨。” 索菲亚长长叹气。眼前的法列夫,才是最难对付的对手。尽管他是今日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之一,尽管他可以完全看作是雷哥兰都派到卡里斯马的间谍,但他,作为文官的统领,作为帝国的宰相,作为多年来卡里斯马女皇最信任和倚重的副手,毫无疑问是最了解卡里斯马如今政局的人。 他手下的文官们依然在维持卡里斯马庞大帝国的正常运转,依然在军方的偏执与极端中,保证卡里斯马不会因为穷兵黩武和地方割据而分崩离析。 所以,周培毅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杀掉法列夫。 这才是他平静表情的依仗。 索菲亚看着他,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平静,问道:“在您看来,我们卡里斯马,真的已经到了不得不用翻天覆地的方式,改变现状的情况了吗?” “是的,殿下。”法列夫恭敬地说,“正如您所说,沉疴之重,尾大难掉。卡里斯马帝国,早已在悬崖之上。今日的结果,无论是军方留有后手,真正接管证据,还是臣下的谋划成功,菲奥多太子登基大宝,都是一剂猛药。” “但是很抱歉,你们和他们都失败了。” 直到现在,法列夫才终于露出一些沉重的神色,沉沉叹出一口浊气,答话说:“没错,您是最后的胜利者。” 他不是不重视身为七等能力者的索菲亚,相反,在他的计划中,奥尔洛夫不值一提,当孔雀宫卫士与菲奥多联手,将圣剑带到索美罗宫中的时候,奥尔洛夫就必败无疑。只有索菲亚,这个外来人,这个世所罕见的天才,才是唯一的变量。 他安排了叶菲这个非常克制索菲亚的能力者,以雷哥兰都的情报网,获得了波耶的助力,还让那个愚蠢的太子殿下,拿到了两件圣物。但依然,没有战胜索菲亚殿下,没有战胜最近二十年,卡里斯马最强大的能力者。 当然,索菲亚并不是独自赢下菲奥多和孔雀宫卫士,这一点法列夫并不能知晓。 索菲亚抬着头,俯视着这个谋害了卡里斯马女皇,几乎有机会赢下自己的人,问道:“所以,这一切是出于您的公心,您的私心,还是出于那些人的愿望?” “兼而有之。”法列夫诚实地答道。 没错,卡里斯马政变,是文官、军方、雷哥兰都多方势力都希望看到的结果。他们的分歧不过是政变之后掌权的人选。 彼得罗夫娜,这个温柔而强大的女皇,实在掌握不了这么大这么不稳定的权力。 “您应该知道,我也是因为他们的原因,才来到卡里斯马的。” 法列夫愣了一下,并不是不了解这句话的情报,而是没想到,索菲亚殿下会主动挑明这一点。 “他们,他们认为您会是来到浅水区的鲶鱼,让局势更加混乱。” “但他们掌握不了我,把控不了我行动的方向。”索菲亚看着法列夫,也看着在他身后隐藏的那个影子,她的远亲,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掌控我。” “是的,殿下。您,是货真价实的七等能力者,还如此年轻。”法列夫答道,“可以说,您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已知的能力者中,最有希望成为八等能力者的人。更何况,您还和那种人有着联系。” 他所说的“那种人”,自然是索菲亚的老师加尔文。 但索菲亚所关注的,这句话中的重点,可不是这个。 “安娜卫士,这里已经没有您的工作了。我们的会面就至此结束,好吗?”索菲亚向安娜投过去一个笑容,“我与法列夫先生,还有很多事情要聊。” 被两人隐晦的话语搞得迷迷糊糊的安娜卫士,马上点头离开。在她身后的近卫军,也在得到了索菲亚公主的指示后,离开了觐见堂。 等到这里只有法列夫一人觐见,索菲亚展开了自己的场能领域,包裹住了觐见堂的范围,保证这里绝对不会有人偷听。 “‘货真价实’,法列夫先生。”索菲亚冷冷地看着法列夫,“您似乎了解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她释放出的场能威压,实在是让人却步。哪怕是刚刚还能保持平静的法列夫,此时此刻也感受到了紧张,豆大的汗滴不断从额头冒起。 “您,早就知道,对吗?”法列夫壮着胆子问。 “女皇陛下,先代女皇陛下,她是无可争辩的七等能力者。”索菲亚坚定地说,“我不希望有人有其他说法,她死于‘天妒’,你明白了吗?” 法列夫跪地点头,无比恭顺地答道:“明白了,殿下。” 一百四十二 王座,真正的王座8 这是个秘而不宣的秘密,哪怕是索菲亚本人,之前也不过是稍有怀疑。 伊洛波诸多皇室,每一位皇族,都将成为七等能力者视为登上国王之位的条件之一。可是,七等能力者,本身就是凤毛麟角。哪怕获得了圣物的加持,拥有着用惊人资源堆叠出的皇家教育,也不能保证每一代皇族,都能稳定诞生七等。 大多数时候,教育保证的是下限,成为强大能力者需要的是天赋,比拼的是上限。 那么一直以来依靠着血统论,自称初代神子直系后裔的皇族们,如何将自己与诺布拉贵族区分开呢? 索菲亚看着知趣的法列夫,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真相。无论是他作为宰相,所能接触到的信息,还是他作为间谍,能从雷哥兰都获得的情报,都足够让一个聪明人分析出这样的结论。 卡里斯马前代女皇,彼得罗夫娜,使用了不能见光的手段,成为了七等能力者。毫无疑问,这种小聪明不仅不能让她躲避“天妒”到来的宿命,甚至可以说,加速了她的死亡。 “诚实地回答我,陛下生前所接受的那些治疗,你知道吗?”索菲亚问。 法列夫的语气听上去确实没有虚假:“臣下有所了解。” “那些特殊的设备,独特的治疗方式,和你们阵营里那个自称‘波耶’的贵族,有关系吗?”索菲亚很自然地,把波耶所驱使的无孔不入的藤蔓,与女皇陛下所依赖的那些连接到后背的管道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臣下并不了解。”法列夫答道,“女皇陛下所使用的治疗方式,是卡里斯马大帝之前就在皇族中传承的秘术。” 索菲亚重新打量了一番法列夫的表情,轻轻点头,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 “回到我们今天会面的重点吧,法列夫先生。”她在高高的靠背椅上端坐,“卡里斯马积重难返,到底到了一个什么地步?” 被一句口误打断了的对话继续,但此时此刻的法列夫,就不如一开始平静了。他真正切身体会到了,在无数谋划、阴谋中,几乎凭借着纯粹的能力者实力赢下了一切的索菲亚,究竟是一个如何强大而可怕的角色。 但他的回答,并不会因为此时此刻对索菲亚的敬畏有所改变。 他答道:“是的,殿下。卡里斯马帝国非常庞大,是整个伊洛波土地最为广袤的国家。然而,广袤的领地带来的,可不止有战略纵深与资源。” 索菲亚点头:“距离统治中心越远,治理的成本就越高。卡里斯马皇室的政令无论从圣帝城还是沃列夫发出,都很难抵达最边缘的疆域。” “殿下明鉴。因此,数百年前的几代卡里斯马英主都选择将边缘地区的土地作为领地,赠予在中央政局中不算得势的贵族。这些土地资源丰富,人口却稀少。贵族成为领地之主后,大多会选择进行工业开发。首都核心圈内的大贵族们,也乐于将污染严重的自动化工厂迁往边境。 “在最初的设想与计划中,这些边境上的工厂因为靠近资源产地,又无需担忧污染成本,会成为帝国重工业的基地。它们与更靠近首都圈的平原农产区一起,将工业品与农产品输入到首都圈,卡里斯马的市民也会因此被集中到环境更好的首都圈的范围内。” 索菲亚看着侃侃而谈的法列夫,已经从他的话语,与之前自己的调查之中,大概了解了彼得罗夫娜朝堂上军方与文官为何不死不休,卡里斯马大帝为何取缔传统贵族的真相。 “土地兼并,资源兼并。”法列夫说出了索菲亚心中的答案,“边缘被分割成数百份领地的城市们,随着传统贵族的兴起,不断被集中。在传统贵族最为强盛的时期,五大传统家族控制了卡里斯马百分之八十的土地。” “然后卡里斯马大帝取缔了传统贵族。”索菲亚说出了在卡里斯马人尽皆知的答案,“居然没有引发内乱,实在是不可思议。” 法列夫继续解释:“是的,殿下。卡里斯马大帝英明神武,他取缔传统贵族的政令之所以可以执行,不仅因为大帝掌握着强大的直属军队,还因为大帝本人是一位无比强大的能力者。传统贵族家族们,如果不能遵守政令,便会被大帝毁灭。” “他们遵守了政令,却也没有被毁灭,不是吗?”索菲亚冷笑着,“传统贵族的名字消失了,他们变成了新的吸血蛀虫。” 法列夫点头称是:“您看得很透彻。传统贵族被取缔之后,那些边缘的领地与工厂,大都成为了卡里斯马大帝的私产。这些工厂成为了大帝指挥下的军工厂,不断生产能力者所必须的武器装备,生产专供军队的补给物资。领地需要管理,工厂需要统筹,最终,还是新的贵族继承了这些任务。这些人,就是军方贵族。” 现在,军方贵族的头领奥尔洛夫身死,他的家族还在。那些军方贵族赖以维继的势力也还在。哪怕他们承认了弑君的责任,哪怕他们会一时低头,但最终,那些边缘地区的工厂与领地,还是会落到贵族手里。 这也是周培毅一直坚定认为,无论如何不可以杀死法列夫的原因。 “所以,您认为,卡里斯马,新生的、百废待兴的卡里斯马,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索菲亚问。 法列夫拜倒在地,朗声答话道:“臣下以为,至少三步!” “讲。”索菲亚静静地说。 “其一,上主暗弱,卡里斯马皇族政令不达下省,市民苦求不达天听!必须重塑卡里斯马上层,清明证据,再造朝堂!” “这一点,虽然并非我本意,但你已经要做到了,法列夫。” 索菲亚并不喜欢法列夫做着这一切的动机,也不喜欢他与雷哥兰都媾和的身份,但无论如何,她也得承认,卡里斯马女皇太过优柔寡断。她派遣自己处理沃列夫贵族的命令,虽然可以加强皇族威信,但触及不到军方贵族根本。 要改变这一切,还是需要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百四十二 王座,真正的王座9 法列夫继续回答:“其二,削弱整个卡里斯马领地内的所有贵族!无论是军方贵族,还是传统贵族,其本质还是以血缘为纽带,以家族为集体的利益集团。只要您的权柄不能触及到整个卡里斯马的方方面面,贵族就一定会在阴暗中滋生。所以,臣下认为,要对诺布拉贵族严加管理!管控他们的通婚联姻,分散他们的领地,使用强迫的长子继承递减法案,将聚集起来的权力分散给他们的后裔。” “首先,并不是我的权柄,而是卡里斯马皇族的权柄。”索菲亚严肃地提醒,法列夫连忙点头。 然后,索菲亚继续说:“这个说法对我而言并不新鲜,但从你的口中说出,却实在让人意外。无论是土地、权力还是财富,似乎都有着聚集在一起的宿命。可能是因为,被集中管理的资源会更有效率。但,这其中也有一个新的问题:削弱了贵族,他们所拥有的权力,会被重新分配到哪里?” 法列夫抬起头,坚定不移地看向索菲亚,没有直视这位殿下的脸,却依然不卑不亢地答道:“这涉及到臣下的第三条方案。臣下认为,权力当然应该被集中到皇族,集中到圣帝城与沃列夫。所以,应该在卡里斯马中西部,名为斯维尔德的地区,建立一座新的城市。那里地处要冲,无论是运送到首都圈的货品、提供给军队的资源,还是用于出口的商品,大概有百分之六十会途径此地。在那里建立新城,收回贵族们手中的收税权,将军事工厂收归皇族之手,再严令所有边缘领地的贵族将商品运送到斯维尔德进行定价,收取税费,再允许它们进入首都圈与出口市场,就可以将大部分的权柄,回收到皇族手中。” 索菲亚不禁一愣。 斯维尔德,是卡里斯马女皇此前答应要赠送给自己的领地。 “这个方案,你对女皇陛下提起过吗?”索菲亚低声问。 “臣下曾经将全盘计划与陛下分享,但陛下认为时机未到。”法列夫答道。 索菲亚闭上眼睛,深呼吸。仿佛再次看到了彼得罗夫娜陛下,最后那张虚弱而温柔的脸。 她是个过于温柔的帝王,并不适合坐在这个王座上。但这不意味着她不是一个好人,一个信任索菲亚的人,直到力有不逮的时候,她还想着牺牲自己的威信来为菲奥多建立一个稳固的帝国,想着用要冲之地为自己留下后路。 再次睁开眼睛的索菲亚,看着法列夫这个自己不可杀的人,更加冷酷。他不能死,但该死。但现在,还留着有所用处。 回到他的谏言。在斯维尔德建立城市,收归贵族的收税权,以皇族威信为根本拿回定价权,都是强国之道。而通过继承衰减法,将贵族后裔继承到的资源半减,更是会让那些被迫集中起来的权力与财富被不断分割。 法列夫的谏言没有问题,甚至和周培毅的看法非常接近。但隐患在于,想要做到这一切,所有的前提便是第一点,卡里斯马的皇室,必须无比强大,必须不可战胜,让所有贵族和反对的声音不敢发作。 现在,这皇室,只有雷娅一人而已。 所以,哪怕索菲亚有心帮助雷娅,无论是出于责任还是内疚,她们都需时间。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十五年。 这段时间,无论如何,皇族都离不开一个能够深入吏治、联系贵族的中间人,需要一个能总领全局的指挥官。这就是法列夫的保命符。 “诚恳而切实的谏言,法列夫先生。”索菲亚微笑着,眯着眼睛俯视着法列夫,“您自己也很清楚,对现在的卡里斯马而言,您的能力与您的地位,依然非常重要。在今日的会面之后,您会回到您的岗位上,继续做文官的统领,帝国的宰相。” “但是,”索菲亚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强大的能量如同神明的伟力,让被她笼罩的整个觐见堂都降温,“这并不意味着,我信任您。也不意味着,我信任您背后的雷哥兰都人。您能活下来,不仅是因为今天您没有逃避,来到这里向我证明了您还有用处。更是因为,现在的我,不选择与雷哥兰都开战。” 尽管被夏洛特王妃再一次玩弄了命运,尽管一切的始作俑者,罪恶的根源,始终是雷哥兰都。但是,现在的卡里斯马,脆弱,破败,不堪一击。无论是那些好战的军人,贪婪的贵族,还是依然被蒙在鼓里的市民,都需要一个休养生息的时间。 还不是时候。 “您的选择非常明智,殿下。”法列夫恭敬地答道。 “希望您之后的侍奉,会让我坚定今天的选择,法列夫。”索菲亚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看向离着自己还隔着很多层台阶的王座。 “雷娅太年幼了,这个位置,现在对她来说太早了。” “幼主暗弱,您才是扫清六合之人。索菲亚殿下,您才应该登上王位。”法列夫小声说。 他从幸存的军方贵族口中听到了他们流传的“真相”:是索菲亚殿下拿着圣剑,杀死了奥尔洛夫,解决了索美罗宫中的叛乱。 所以法列夫猜想,这种流言,是不是也代表了索菲亚殿下的一种野心呢? 索菲亚看着法列夫,看着这个聪明人,他的问题,总是这样,太相信自己的聪明才智,太坚信自己洞悉了人性。 不,周培毅编织了这个故事,根本的原因在于,他不希望谋杀卡里斯马女皇的罪名,留给菲奥多。圣剑被使用,地脉限制被展开,是无法被掩盖的真相。如果圣剑不是索菲亚拿起,那么展开了地脉限制的,是雷娅吗?这时候,菲奥多的死又如何解释? 至于他是不是要给索菲亚留下一个选择,留下亲自登上皇位的选择,索菲亚没有问。 他说,当索美罗宫的战斗结束的时候,真正的王座,就是索菲亚所坐的地方。因为,她已经是索美罗宫最后的胜利者,是圣帝城最强大的力量,是卡里斯马权力的最中心。 权力不来自于血脉,不来自于继承,权力来自于人心。 畏惧这索菲亚的人,敬服着索菲亚的人,坚信着索菲亚的人。就和此时此刻的法列夫一样,会不断让她与王座产生联系,无论她是否愿意。 “您有些大胆了,法列夫先生。”索菲亚轻声说,“在我这里,您并不是不可替代的。我的助手,始终有一个更好更合适的人选。” 她把目光从王座上收回,缓缓走下了台阶,马靴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富有节奏,恰恰吻合法列夫的心跳。 “努力向我证明您的价值吧,法列夫先生。如您所见,我对他人的性命,向来不慷慨。”索菲亚低沉的声音,仿佛审判的钟声,至高无上。 一百四十三 清算与宽恕1 “我不想当什么帝国女皇啊啊啊啊啊!” 这个抱着枕头在沙发上打滚撒泼的少女,应该,可能,大概率,不是索菲亚吧? 周培毅坐在叶子折腾的沙发边。这是卡里斯马女皇的房间,或者说,是彼得罗夫娜女皇陛下从来没有被正式启用过的闺房。 在卡里斯马大帝建造索美罗宫的时候,并没有预想到,在自己身后三十年间继承自己权柄的是自己的女儿。他亲自设计的索美罗宫有一间非常豪华宽阔的帝王卧室,方便他处理公务与私务。 但那房间,严格意义上并不适合卡里斯马女皇居住。 所以,在孔雀宫卫士的安排下,索美罗宫将王后卧房重新装潢,敬献给卡里斯马女皇作为主卧。不过,彼得罗夫娜本人似乎从来没有到这里就寝。 周培毅翻看着索美罗宫提供的资料,大概找到了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 这里曾经是彼得罗夫娜女皇母亲的房间,是每一个卡里斯马大帝远征时独守空房的王后的冷宫。当然,也是在卡里斯马大帝驾崩之后,短暂继承丈夫王位的那位临时女皇的主卧。 这里对于彼得罗夫娜而言,并不是一个值得纪念和回忆的好地方。 当然,没有这些心理包袱的索菲亚,住在这里,好像确实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看着不断翻滚中把沙发上的沙发巾都搞得乱七八糟的叶子,周培毅没忍住吐槽说:“都住到这样的房间里了,也不能规矩一点,像一个正经公主啊!” 叶子停下了翻滚,用眼角的余光余光看向周培毅,问道:“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一个什么正经公主吗?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但你扮演公主,扮演得非常完美。”周培毅叹口气。 叶子把被她死亡缠绕了许久的天鹅绒枕头扔到一边,从沙发上坐起身,正襟危坐像一位天生丽质华贵典雅的公主一样,用优雅正式的语气说:“好的,亲爱的理贝尔先生。很抱歉,我不想当帝国女皇!” 周培毅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盯住这位端庄的淑女,用自己的眼睛紧紧跟住她看上去已经有点想要闪躲的视线,直到这位淑女绷不住笑出声来。 把叶子扔过来的枕头稳稳接住,安放到座位旁边以后,周培毅说道:“如果你不做,那只能是雷娅来做。她没有威信,当然,也没有能力,她没办法维持卡里斯马的政局平稳。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是你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们只会承认你掌握这里的权柄。” “可我又不是卡里斯马人,更不是卡里斯马的皇族啊!”叶子从周培毅身边抽过来枕头,抱着它委屈地说。 “三十年了,大帝留给卡里斯马人的怀念与威望快要耗尽了。”周培毅敲了敲自己拿到的文件,“而且,你是七等能力者。对于这个唯血统论的世界而言,这比卡里斯马大帝的血统更能证明你是皇族。” 说到这里,周培毅坏笑了起来,说道:“更何况,从血统溯源上讲,你不仅是雷哥兰都王妃的远亲,也是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远亲。” “索美罗宫的马屁精们这么快就找到逼着我上位登基的证据了吗!” 叶子不可置信地从周培毅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他刚刚读完的文件,上面用复杂的血统谱系,得到了一个非常轻松简单的结论:加入他国皇族、已婚已育等等限制条件之后,整个伊洛波适宜登上卡里斯马皇位的贵族中,还偏偏只有雷娅排在了索菲亚耶芙娜的名字之前。 “假的假的!定制的数据!”叶子白眼一翻,不管不顾地把文件丢到了一边,低声说,“你想想办法啊!哆啦小毅!” 周培毅看着她这极不情愿的模样,实在也不忍心再拒绝下去,便反问道:“那你想做伊尹、曹操还是多尔衮?” 叶子狠狠瞪着他:“我对地球历史没有这么多了解!快点解释吧!” 周培毅耸耸肩,老老实实答道:“这三位都是历史中权臣的代表。主少国疑,周王昏聩,伊尹摄政,等到周王长大悔悟,伊尹还政。曹操呢,挟天子以令诸侯,架空了汉献帝,名为丞相,实为魏王。至于多尔衮,那就是名副其实的皇父摄政王,他不死,小皇帝请不了政。” 叶子听得云里雾里,便说:“那你觉得哪个适合我?” “你非要问我的话,哪个都不适合,因为你和这些权臣有本质的不同。”周培毅答道,“你是卡里斯马女皇的养女,拥有合法合理的继承权,也拥有无可辩驳的高贵‘血脉’。更何况,我们是这场政变风波的胜利者,幸存者。” 正因为只有索菲亚和雷娅幸存,所以,卡里斯马的帝王也只能从他们之中选择。在这场风波中,前代女皇遭遇刺杀,第一继承人太子菲奥多罹难。尽管明面上的罪责都由奥尔洛夫与孔雀宫卫士承担,但是,所有人都会相信,在这场风波中最后的胜利者,索菲亚耶芙娜,是相信适者生存的卡里斯马,最适合的帝王。 这是个以强者唯尊的国都,因此他们敬仰、纪念卡里斯马大帝。 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会将所有崇拜的情感投射到索菲亚的身上。 “我没有选择了吗?”叶子可怜巴巴地说。 “我们战胜了波耶的时候,你可以选择带着我离开卡里斯马。但你没有。这是你的选择,所以这也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 眼看着自己的话语让叶子的表情更加委屈,周培毅连忙补充说:“但是!这肯定不是终身的工作!只要你坚持不婚,等到雷娅长大,卡里斯马证据稳固的时候,你还是可以脱身的!假装成‘天妒’假死就行!” 叶子点点头,带着哭腔问:“你会帮我的吧?” 周培毅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肯定啊!” 但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在周培毅还没有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的时候,刚刚还蜷缩成一团委屈巴巴的少女索菲亚,跳起来以极其不科学的力道在周培毅背上来了一记深情的重锤,喊道:“就等你这句话了!演得我好累啊!” 周培毅自知上当,揉着背上被打的地方,无奈地说:“你不演这一出我也会帮你的啊!” “但是演这一出会让你被骗,我会很开心啊!”叶子带着迷人到实在无法反对她的美丽笑容轻轻歪头,“谁让你天天和个小诸葛亮似的,什么事情都能做到,什么办法都能想到!吃瘪了吧~” 小诸葛亮,你这不是挺懂历史的吗? 周培毅叹口气,倒也不深究,把蹦蹦跳跳的叶子重新按在了沙发上,说道:“你能这么乐观当然很好,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可一点都不乐观哦。” 一百四十三 清算与宽恕2 麻烦的权臣与将军交给索菲亚来应对,繁琐的工作交给理贝尔。 “所以说,这就是重建索美罗宫所需的经费预算,对吧。”周培毅看着眼前这一份完全不像是在一天之内赶工出来的详细报告,微笑面对着和他在同一间屋子、同一张桌子边坐下的贵族们。 在这间房间里,除了理贝尔之外,还坐着索美罗宫后勤事物总管、圣帝城财政大臣与圣帝城海关统领等多位要员。 把他们汇聚到此处,所要商议的要务,自然是索美罗宫的重建,以及在斯维尔德地区新建一座城市的具体事宜。 周培毅的手,有规律地拍打着诸位大臣递交上来的这份预算“草案”。 不不不,这可不是草案。索美罗宫中损失了多少地砖,毁坏了多少石柱,多少艺术珍品因为激烈的场能冲击被付之一炬,这些大人们相当清楚。甚至可能比战斗的亲历者,周培毅本人还要清楚。 “这份报告还不够详尽吗,理贝尔先生?”后勤总管看出了理贝尔表现出的烦躁,握着自己的手,试探地说。 周培毅像是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一般,抬起头,手也从报告上离开,微笑着回答说:“不不不,总管大人。这份报告详略得当,数字明晰。让我不由得感叹,只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各位大人就能做出如此详实的报告,实在令人敬佩。” 海关统领与后勤总管相视一笑,捋着胡须,仿佛松了一口气:“您能如此过奖,我等也算不枉此行啊!希望索菲亚殿下也能够满意,早早批下预算。我等也好早日开动,将预算报告中所需的材料备齐。” “索美罗宫对我卡里斯马人意义重大,早日修缮完毕,很多政务才能如常进行啊!”后勤总管符合道。 周培毅的眼神轻轻扫过他们的脸庞,然后落在了圣帝城财政大臣的脸上,笑着问:“财相大人,您的意思呢?” 预算报告这位财相看过,索美罗宫的废墟财相本人也实地探查过。相比于断壁残垣、百废待兴带来的巨大商机,那断壁残垣本身,更让这位大人记忆深刻。 他谦卑地低下头:“这还要看理贝尔先生您的决断。” 身为索菲亚殿下全权大使的理贝尔,从一个两个月前刚刚到卡里斯马的普通卢波商人,几乎是鱼跃龙门的速度,变成了如今要为如此规模的预算草案点头的大使,是在场所有大臣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相比与后勤总管与海关统领,与文官集团联系更加密切的财政大臣,更加了解一点索美罗宫大战的内幕。 周培毅看到他谨慎的表态,点了头:“诸位大人的意思,在下明晰了。” “那么就请理贝尔先生您签字,早日呈交殿下吧!”后勤总管笑容灿烂。 “不要急不要急啊,大人。”周培毅摆摆手,在众人的一脸错愕中解释说,“各位大人也很清楚,索美罗宫重建,当然不能耽误各位皇室的日常起居。在重建之中,孔雀宫卫士要负责将施工区域与皇族隔离,这是相当重要的工作。” 各位大臣连连称是,这实在是相当合理的诉求。 周培毅一摊手:“可惜啊,孔雀宫卫士的前任司令官,格里戈,勾结逆党,犯上作乱!已经正法了!现在的孔雀宫卫士,群龙无首啊!” “那应该早早任命新的孔雀宫卫士司令才好啊!”海关统领急切地说。 “怎么,这位大人已经有心仪的人选了?”周培毅把目光锁定他,微笑着说,“还请务必告知在下。在下一定要面呈索菲亚殿下,让她知道卡里斯马还有您这样知人善任、举贤于用人之地的贤臣啊!” 他微笑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恶意。但海关统领这才反应过来,孔雀宫卫士是皇族的守卫,是负责索美罗宫安保的重要岗位。这种职务,岂能是他这种身份可以置喙?刚刚的僭越,乃是极大的不敬! 周培毅的话句句不离索菲亚殿下,狐假虎威的模样实在令人生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造次,海关统领连忙打起了马虎眼:“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这些外臣,自然不能对宫中的人事任命指指点点。我等也不过是希望早日能帮助殿下,将我卡里斯马的政务带向正轨啊!” “是吗?”周培毅笑起来,眼睛都眯缝成了一条线,“公忠体国啊!” 他瞄了一眼财政大臣,然后摆出一副相当无奈的表情,收起了笑容:“诸位大人的预算报告如此明细,大人们的忠心日月可鉴。很抱歉,在下怕是要让大人们失望了。这份预算,在下不能签字,更不会将它递交给殿下。” “这是为何?” “国家政事,岂可荒废!理贝尔大人,您可不要儿戏!” 面对着两位大臣的慷慨陈词,周培毅伸出一只手,阻止了他们的进言,摇着头,如丧考妣地说道:“很抱歉各位大人,皇室,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后勤总管一阵错愕,海关统领的话早已先于他的脑子脱口而出:“殿下可以发行皇家债券,面向市民!无论是五年期还是十年期,以索菲亚殿下的威信.....” “咳咳。”财政大臣连忙打断了他,但已经为时过晚。 周培毅静静看着海关统领,平静地欣赏着他皱起的皮肤上的沟壑,进行打理的胡须里的条理,仿佛在欣赏一座蜡像。 这注视让海关统领发毛。 自知两次失言的他不自觉地站起了身,面对着这个普通人,这个一文不值、狐假虎威的商人,站起身,恭敬地站立在原地。 “您,想要让索菲亚殿下,为了修缮索美罗宫,举债,对吗?”周培毅也站了起来,轻轻走到海关统领面前,微笑着说,“让殿下为了这预算报告上,五倍于市价的木材,十倍于市价的合金,不知道从哪里雇佣来的每日要花三枚金币的工匠,以自己的信用,以五年甚至更长的期限,举债,对吗?” 海关统领不由得吞下一口唾沫,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中汇集,自脸颊旁滴下。 眼前这个普通商人,他当然了解市价。他是卡尔德合金交易所的创办人,报告里那些猫腻,可以骗双手不沾阳春水的皇族,骗不了日日与合金。木材打交道的商人。 周培毅看着他,注视着他一点点变得慌乱的神情,继续说:“产自卡里斯马的木材,比从卡尔德进口的拉提夏木材要昂贵。产自卡里斯马的合金,比从雷哥兰都运送来的合金要珍惜。你们,你,和你,还有你,你们三位,是借了谁的胆子,把这份报告送到我面前的呢?” “理贝尔先生......” “我不是在问你话,统领大人。”周培毅喝止他,开始为他整理胸口的领结,打开,重新系好,拉紧。 直到这领结太紧,太紧,隔着海关统领的胡子,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胖脸勒得通红,几乎要完全喘不过气来! “啊啊啊,抱歉,实在抱歉,太紧了吗?”周培毅松开勒住他脖子的手,看着不断穿着粗气感受氧气美好的海关统领,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这个问题,就是问你的了,统领大人。”周培毅恢复了微笑,死死盯着海关统领的眼睛,无视他的闪躲与畏惧,“我说,皇家出不起这么多钱,用来修缮索美罗宫。您认为,索菲亚殿下应该怎么做呢?” 一百四十三 清算与宽恕3 海关统领在刚刚被勒住咽喉的时候,人生的走马灯已经上演。此时此刻,面对近在咫尺的理贝尔,他紧张地思考着自己的回答。 重新写一份预算合理的报告?将自己多年来贪腐的成果稍稍吐出来一些,献给这位理贝尔先生作为诚意?还是说,他想要更多? 周培毅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统领大人,在下觉得,现在您要说的话,可能并不会让我满意。当然,也不会给您的家族带来好消息。不如您先坐下,慢慢想。等你想明白了,我自然会听你的答案。” 他又拍了拍海关统领的肩膀,沉重的拍击让他不得不坐下。 然后,这位狐假虎威的商人,就这么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茫然而害怕的另外两人,重新拍了拍桌子上的预算报告。 “修缮索美罗宫,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他笑着说,“在卡里斯马政局重新走上正轨之后,索菲亚殿下需要一个能够面见群臣的地方。只不过,不一定非得是索美罗宫。” “您的意思,难道是迁都?”索美罗宫后勤总管不由得大惊失色。 如果圣帝城失去了作为卡里斯马首都的意义,那么索美罗宫自然也失去了作为卡里斯马皇室住地的价值。在沃列夫,保留着完整的卡里斯马大帝时代之前的卡里斯马皇室宫殿。那里当然可以作为索菲亚殿下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如果是那样,不仅圣帝城的海关统领,索美罗宫的后勤总管,甚至是整个圣帝城的各位因为皇家贸易而富得流油的贵族,就会变成一只只肥羊,没有价值,只有财富。 后勤总管当然意识到了危险,陪着笑脸,想要伸手去拿那份预算报告:“这份报告实在是太过草率,理贝尔大人,还请等待几日,让我等重新拟定。” 周培毅在他的手碰到报告前,突然将报告抽走,重新翻阅了起来:“可是,这报告里的各项报价,和索美罗宫之前的例行修缮中所花费的单价,并没有什么分别啊!是不是我记错了啊?索美罗宫从各位贵族手里买东西,就得花上五倍、十倍、甚至一百倍的高价!对吧各位大人?” 他突然的和善让后勤总管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把手像乌龟缩头一样退了回去。 这不是狐假虎威的狐狸,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这个野兽一样的平民商人,他是要把自己吃干抹净! 周培毅继续翻着报告,故作疑问地说:“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木材和合金,价格如此高昂呢?我看石材的价格,也不过是区区市价的三倍嘛!” 这更是送命题,在场的三人当然不敢做声。 只听到周培毅自言自语地答道:“没错,木材生意,是法列夫宰相大人的财路。合金贸易,是奥尔洛夫元帅大人的私产。” 此言一出,本就气氛尴尬的房间里,更是直落冰点。 “财相大人,我说的有错吗?”周培毅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财政大臣,质问道。 “没错,您所言极对。”财政大臣战战兢兢地答道,“卡里斯马的多数合金,都是在奥尔洛夫的领地生产。而木材生意,木材生意,是法列夫大人的祖产。” “二十年前,那是吉伦特家族的产业!”周培毅猛得一敲桌子,发出平静的怒吼。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管如何都用平静温和语气与他们对话,但却是笑里藏刀的理贝尔先生,为什么对这件事情反应这么大?难道说? 还没等他们猜测,周培毅继续说:“宰相,法列夫大人。我知道,他是各位的亲亲泰山,是各位如此腐败、贪婪的幕后依仗。是啊,你们都觉得,奥尔洛夫倒了,死了,烂了,臭了,这个卡里斯马,这么大、物产丰富、遍地金山的卡里斯马,就要变成法列夫宰相的囊中之物了,是吗?” 没错,这才是今天来到这间房间的三名贵族的依仗,是他们如此贪婪的根源。他们相信,法列夫大人已经因为奥尔洛夫的死,永久赢下了卡里斯马的争斗!而一直在彼得罗夫娜女皇麾下暗弱的皇室,会任由文官们摆布! 这也是周培毅选择了他们作为祭品的原因。 “财相大人,您的名字我没有问,您的家族一定非常古老荣耀。”周培毅在座位上,平静地审视着在场的所有人,“我不感兴趣。这是我与您的第一次见面,也会是最后一次。您之后会离开您现在的岗位,自愿的,主动的,不需要殿下亲自下达敕令。你,明白了吗?” 在来到这个房间之前,已经从法列夫本人那里得到了些许透露的财政大臣,早就想好了这个结局。这已经是他能接受的好的后果,于是他安静地点着头。 “还请您替我转达法列夫大人,属于吉伦特家族的东西,我等着他还回来。吉伦特家族没有死完,他们还有最后的后人。”周培毅说,“我相信法列夫大人自己很清楚,他要把东西交给谁。” 曾经是财政大臣的男人恭顺地继续点头。 然后,周培毅把目光投向海关统领,说道:“刚刚的问题,您现在有答案了吗?统领大人,我只给您这一次机会,我希望您,不要做出让您和家族后悔的选择,好吗?” 圣帝城的海关统领擦着汗,胡子早已乱作一团,低声下气地回答说:“我的一切,我家族的一切,都属于尊贵的索菲亚殿下。希望理贝尔大人代替我传达这份忠诚与敬意,我和我的家族,只希望保留最低待遇的领地。” 周培毅满意地笑了起来,然后看向房间里的最后一人,索美罗宫的后勤总管。 这位后勤总管在其他两人被安排了退路的时候,已经想尽了说辞。不管是献出如今的家产,还是将生财的手段献给这个贪婪的商人,他都做好了准备。只要家族在,爵位在,身份还在,一切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周培毅并不允许。 他拍了拍手,早已等候在房间外的近卫军整齐地进入,站到了后勤总管身边。 “您因为与叛党格里戈的交往,需要接受一些调查。‘总管大人’。”周培毅冰冷地说,“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您的帮助,索美罗宫的叛变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希望您坦白从宽,大人。” 在这句宣判中全身瘫软的索美罗宫总管,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只能被近卫军们架着带出了房间。等待他的,自然不会是平稳落地。 周培毅看向还留在房间里的两人。 杀了所有贪官污吏?那是美好而朴素的愿望。人心如此,执行法的是人,贪腐的是人,人摆脱不了人性。贪腐就像是湿地的苔藓,只要阳光照不到,总会生长出来。 将所有有可能贪腐的贵族杀死,对于卡里斯马这样实在太过幅员辽阔的国土而言,不仅不会让政治清明,反而会因为严酷的吏法,产生更多法治无法笼罩的私利。毕竟,国家的正常运转,总是需要权力下放。 应该像清理杂草一般,杀死冥顽不灵的,清理转移尚有用处的,保护好有用而无害的秧苗。今日需要除草,明日也需要,日日除草,秧苗才会生长。 周培毅看着房间里剩余的两人,审视的目光,仿佛在问:你们,是无害的吗? 一百四十三 清算与宽恕4 和周培毅不同,索菲亚此时此刻要面对的贵族,并不需要用恩威并施的手段区别对待,才能让他们老老实实引颈受戮。 没错,有的贵族,骨头更软。 奥尔洛夫五兄弟的剩余三人,整齐地跪在了觐见堂废墟里的红地毯上。 按照索菲亚殿下的要求,这层被血污和灰烬染得不成样子的红地毯,并没有更换。在三人跪着的不远处,那一大片深色的污迹,就是他们的兄长伏诛的地方。 索菲亚依然坐在觐见堂台阶中间的平台上,坐在自己搬来的椅子上。 她静静看着把头深深埋在地里,表现出无比谦卑与恭敬的三人,凝视着他们一文不值的后脑勺,轻声问道:“奥尔洛夫,有儿子吗?” 这种只要稍作调查,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会成为索菲亚公主殿下今日的第一个问题? 三人在错愕与猜忌间,由奥尔洛夫家族的长兄,继承了奥尔洛夫家族的费德尔回答:“回禀殿下,奥尔洛夫他,没有继承人。” 索菲亚继续问:“女儿呢?私生子呢?” 费德尔满头大汗,不知道殿下这些问题,是想要斩草除根吗? 他斟酌了一番,才回答说:“奥尔洛夫其人品行不端,风流成性。但他严格遵守了科学分娩的条例,没有流传在外的私生子。” 如果有,也会由他费德尔负责扼杀掉。 索菲亚看着这个为了自保,可以不择手段的男人,看着他和奥尔洛夫无比相似的身形,和他此时此刻伪装出的谦卑,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不必了,费德尔公爵。”索菲亚审视着他,“如果血缘会继承奥尔洛夫的叛逆与傲慢,我不应该仅仅想着要杀死他的后代,在这里的三位大人,不才是奥尔洛夫最亲近的血脉吗?” 此言一出,费德尔全身都颤抖了起来。难道这位殿下真的要斩草除根吗?不不不,三人今日之所以敢来觐见,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没有参与奥尔洛夫的叛乱计划,一直在领地坚守。另外一方面,奥尔洛夫五兄弟已经他们家族所控制的,可是卡里斯马的支柱产业。杀死他们,无异于自焚。 但在这位无比强大的七等能力者面前,哪怕是思虑良久认为觐见不会带来毁灭的费德尔,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当今的局势。 但马上,索菲亚便笑着说道:“别这么紧张,费德尔公爵。如果你没有犯罪,那自然,没有人会治你的罪。奥尔洛夫所做的这些悖逆之事,你们三人,没有参与,对吗?” 温和的话语,却像是藏着刀刃的陷阱。 费德尔收起自己的慌乱,俯身答道:“殿下,我等兄弟三人,对叛国者奥尔洛夫在今日所谋划的一切,并不知情!天地可鉴!我愿意对着神明起誓!” “那就好,那就好。”索菲亚拍了拍手,“倒也不需要各位大人真的立下毒誓。只要今日各位的话语,与近卫军日后的调查没有分别,各位就是无罪之人。” 费德尔闻言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费德尔大人,我听说你的父亲,也叫做这个名字。”索菲亚仿佛闲聊一般的语气,更让费德尔有些卸下心防,“他是卡里斯马大帝的近卫,跟随大帝在战场上屡次立下不世之功,才有了你,今日所继承的公爵之位,对吗?” 费德尔点头:“先父承蒙大帝信赖,得到了为大帝鞍前马后的机会。公爵之位,乃是大帝的恩赐,我等继承家族,一定会铭记恩情,再为卡里斯马奉献热血。” 索菲亚摆了摆手:“倒也不是想与你聊这些,费德尔公爵大人。奥尔洛夫,显然没有继承您父亲的忠心,也没有继承他的爵位与领地。他,以及您的其他三位兄弟,嗯,包括在场的这两位。你们五兄弟,各自都有着自己的封地,自己的资源,自己的生意,不是吗?” 费德尔连忙称是。 索菲亚继续笑着说道:“很巧合啊!您的领地盛产金属矿产。艾利克斯,您的三弟,也是被诛杀的叛逆之一。他的领地是卡里斯马传统的冶炼中心,刚刚好可以精炼这些金属。而在您的四弟,也就是左手边这位侯爵大人的领地,又有着非常丰富的稀土矿藏,可以到您右手边的幼弟领地上分离。最终,你们四位兄弟的领地,整合到了奥尔洛夫的领地里,精炼的金属,分离的稀土,在一起成为了昂贵而又重要的合金。” 说到这里,索菲亚顿了顿,继续说:“我听说,奥尔洛夫生前,以自己的信用为担保,发行了一种‘只’在你们五兄弟领地内流通的债券。这种债券,可以用于外国客商在贵领地的贸易,也可以方便他们用本国货币兑换,直接购买你们生产的合金,对吗?” 费德尔的大脑一下子变得空白。 必需品垄断带来发币权,这是不争的铁律。对于奥尔洛夫而言,彼得罗夫娜女皇的软弱与妥协,是他进取更多权力的沃土。所以他才会使用这种手段,避开卡里斯马帝国的收税,将所有财富揽入家族的囊中。 但是对于索菲亚而言,对于现在彼得罗夫娜和奥尔洛夫都已经身死的卡里斯马而言,这是,最大的背叛! “您,可能听到了一些无根的谗言。”费德尔壮着胆子,回答说,“奥尔洛夫是叛逆之徒,但我等俱为良善,忠心无二。不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是吗?”索菲亚看着他的后脑,“艾利克斯,奥尔洛夫,他们死了,好像,也都没有什么继承人。就算有,这种叛逆之徒,也不应该被继承家名与荣誉,你对此有异见吗,费德尔大人?” “那自然不敢,不敢。” “所以,他们的领地,他们的合金与稀土生意,我会收回到卡里斯马皇族的麾下。”索菲亚冷冷地说。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索菲亚从来都不与这些贵族商量,她会告诉他们,自己给他们安排好的宿命。 这,不容置疑。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走下台阶,走到费德尔身前不远处,压低了声音,清晰地说给费德尔听:“我知道,你们回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的儿子,你们的继承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我在这里,处死你们,我一样拿不回你们的领地和生意。因为你们的儿子会带着闭环的产业,单独发行的债券,作为卡里斯马的国中之国,与我对抗,对吗?” 被说穿了心事的费德尔,已经被背后的冷汗完全浸湿。只有看到这位索菲亚殿下,亲身感受她举手投足间的强大,才能真正体会到,所谓王者的威严。 彼得罗夫娜女皇,不仅从来没有这种力量,没有这种战果,也没有这样坚定的、使用力量的决心。 一百四十三 清算与宽恕5 索菲亚冷笑着,脚下的长靴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敲击。 “还真是不错的如意算盘。”她说着,走到了那处原本躺着奥尔洛夫尸体的污迹边,“我不会杀了你们,也不会回收你们三人的领地。但是,合金贸易,私发债券,无论哪一件,都是我的眼中钉。” 她踩在被血污染的地毯上,冰冷的话语,仿佛末日的审判:“艾利克斯,奥尔洛夫,你的两位兄弟,带着罪恶的身体已经被火化,我不希望他们会有墓碑,当然也不会留下他们的躯壳。他们的脑袋,我会给你们的儿子送过去。如何处理,那是你们家族的内部事务。” 说到这里,索菲亚公主转过身,重新面向奥尔洛夫三兄弟,说:“而你们三位,则需要留在圣帝城,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你们会作为贵族,作为公爵,度过你们不值一提的人生。当然,希望你们的儿子,能做出理智的判断。” 说完这些,索菲亚又笑了起来:“我表达得够清楚吗?费德尔大人?这些事情,会给您带来困扰吗?” 费德尔汗流浃背,从索菲亚的话语中,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自己和儿子们选择死硬,守着合金贸易,想要继续做国中之国的美梦。那么这位索菲亚殿下,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整个奥尔洛夫家族打为叛党。不仅三兄弟会身死当场,那些本就骄奢淫逸的第二代继承人,他们能抗住王国的怒火吗? 如果放弃合金贸易,至少,至少还能保留领地,保住性命。这才是费德尔来到圣帝城,希望能保住的东西。 索菲亚的召见命令,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奥尔洛夫所拥有的权势、军力,已经随着他本人的死烟消云散。奥尔洛夫五兄弟也失去了真正的支撑。而拥有着近卫军统领大权的艾利克斯,同样死在了索美罗宫里。费德尔就算有心谋反,也没有依仗。 靠着三家领地里不全的工业与稀少的领民?在被重新整合的近卫军面前,在这位索菲亚殿下面前,全都是笑话。这是一个贵族掌握了能力者,而能力者的素质决定了地位的世界。 索菲亚,是卡里斯马最有权势的人,是卡里斯马最强的能力者,这一点,索美罗宫之乱已经证明。 费德尔低下头,俯身在地面上,恭敬地答道:“绝对不会,殿下!这是我们家族需要偿还的债,需要赎的罪!我等三人,只要等保留家族存续的领地,愿意将剩余的一切,全部献给您!” 索菲亚满意地点头。 果然,如同小毅所说,贵族的骨头是软的。他们的妥协与软弱,和他们骄纵豪华的生活,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弱点。 因为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享受压榨市民得到的资源,所以他们不事生产,只能依靠地位的高大与血脉的高贵,在别人心里建起高墙。 但如果面对在同样规则下,更加强大而高贵的皇族,他们又会虚与委蛇,一边符合着他们的权威,一边想着偷偷敲骨吸髓。 所以面对贵族,不仅要恩威并施。不仅要让他们看到,叛逆的后果,顺从的优待,让他们有所畏惧,有所庆幸。 还要有耐心,要像切香肠一样,一点一点从他们紧攥着的手心里,把他们握着的利益拿走,直到这手里空空如也。 回到了寝宫的索菲亚,见到了早就完成了会面,等在这里的周培毅。 “合金生产和贸易拿回来了。”叶子卸下冰冷威严的公主面具,径直扑倒在沙发上。 “我这边木材也拿到了。”周培毅继续整理着新的文件报告,“当然,顺便拿回了圣帝城的海关,索美罗宫的后勤。” 叶子抱着枕头翻滚了几圈,把自己精致的盘发搞得一团乱,才抬起头,问道:“那我们现在还需要做什么?近卫军的重新整合还需要时间,选拔新的孔雀宫卫士,安娜在做,但是也要很久。索美罗宫的重建,实在是大工程。我们不会真的要迁都去沃列夫吧?” 周培毅顺手把叶子头顶昂贵的发饰摘下来,免得这位公主殿下在翻滚中这段这造价不菲的艺术品。然后回答说:“沃列夫的传统贵族,依然拥有着很强大的势力。虽然我们可以用现在的手段,不断压服他们,逼着他们吐出一些权力。但,一时间我们还是改变不了那里糟糕、迂腐、僵化的环境。” “在废墟血迹里会见贵族,虽说有点心理攻势的意味吧,”叶子皱着眉头抱怨,“但也不能总这么干啊!” 周培毅点头:“是啊,我们只是现在还有着从索美罗宫之战中获胜的余威。再过几个月,那些贵族就又会开始不知死活得试探你的底线,挑战你杀死他们的决心了。” “所以要怎么办,我的多啦小毅~” 周培毅把文件放下,笑着说:“迁都,但不是迁到沃列夫。” 他拿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特殊的颜色标记着整个卡里斯马的商路贸易,仿佛一条条河流不断汇集。而在一团乱麻的贸易中,有一个类似湖泊的蓝色汇集。 “斯维尔德。”叶子念出了这个最近几天每天都会提起的地名。 “这里将成为你的圣帝城。”周培毅说。 “那现在的圣帝城,沃列夫和首都圈怎么办?”索菲亚不无担心地问道。 周培毅不假思索地答道:“两京制。卡里斯马如今需要的,不仅是一位能把权力握在手里的帝王,还需要重新振兴的经济。所以,至少要两台发动机,才能驱动这台全身都是毛病的老爷车。”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你不能一直是以公主的身份处理政务。你的登基要做准备了。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文官系统,一些足够锐意进取的贵族,打乱这汪死水。这些人,需要你作为帝王领导他们。” 叶子忧愁着脸,揽住周培毅的脖子,在上面狠狠地用力:“我就知道你小子想让我登基,好,我当这个皇帝!但你小子也别想好过!拉提夏的伊莎贝尔公主?和她道别吧!我不会把你放回去的!你就在卡里斯马,好好地给朕当牛做马!” 周培毅被勒得生疼,连忙拍着叶子白嫩却力大无穷的手臂:“求饶,求饶,我当牛做马,鞍前马后,牵马执鞭,赴汤蹈火,马首是瞻!” “小成语还一套一套的,受死吧!看招!” 一百四十四 幕间 “牛先生,拜托您了。” 雷哥兰都最年幼的公主艾米莉亚深呼吸,在母亲最喜欢的茶桌边,将自己的随身机放到一边。像在这座小花园里度过了半生的母亲一样,她要求牛先生为自己泡上了红茶,不去看所有文件,只是听着牛先生,使用人造声音复现的嗓音。 “我们在卡里斯马的行动,并没有获得成功。”牛先生打着字,声音从纳米机器人中像空谷中的回响般,响在了艾米莉亚的耳中,“根据多方可靠消息,索菲亚耶芙娜将登上卡里斯马新女皇的宝座。” “她不是卡里斯马人,更不是卡里斯马大帝的血脉,对吗?”艾米莉亚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您所说的当然是真相。”牛先生回答说,“事实上,耶芙娜公主的外祖母,与卡里斯马大帝正妃,也就是卡里斯马前代女皇的母亲,普罗辛娜殿下是亲生姐妹。两位伟大母亲的生母,同样是您的母亲,夏洛特王妃殿下的姨祖母。” 这复杂的亲缘关系,实在让艾米莉亚听得头晕。 她很清楚,绝大部分伊洛波皇室家族,都有着复杂的通婚关系。事实上,每一个可以称自己为皇族的贵族,多多少少都是亲戚。这不仅是为了巩固、加强初代神子血脉,更是一种政治联姻。 但这个世界并不需要越来越的皇族存留。多数皇族,如果不能继承皇位,继续维持在权力的中心,就会转而降级为诺布拉贵族。随着越来越远离权势与荣耀,泯然众人。 就比如索菲亚耶芙娜姐姐的母亲,那个非常势力的安哈尔特公爵夫人,幼年就被作为皇族扶养。但是和她漂亮而聪明的表姐妹们不同,安哈尔特公爵夫人的资质平平无奇,自然得不到与皇族通婚的机会。她得到的,只不过是小公国安哈尔特的公爵夫人之位。 而索菲亚耶芙娜本人,毫无疑问,无论是美貌、聪慧,还是作为能力者的潜质,都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母亲,也远远超过了大部分皇族后裔。所以,她当然有资格,被重新接纳为皇族,接纳为瑞嘉。 “牛先生。我记得,还有一位公主活着。”难道她就不会成为索菲亚的阻碍吗? 牛先生答道:“根据我们在卡里斯马本地得到的情报,这位雷娅公主殿下一直在休养中,索美罗宫中发生的变故对她产生了很多影响。不过,多数人相信,即便她可以保持健康,会选择支持她的卡里斯马人也不多。” 雷娅,那好像是个比艾米莉亚还要年幼的孩子。如果是艾米莉亚自己,她思索着,如果看见母亲、父亲和哥哥姐姐们在同一个晚上惨遭毒手,自己还能不能保持坚强呢? 艾米莉亚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将局势的不利归咎于模式的年幼公主不能与索菲亚耶芙娜分庭抗礼,当然,也不能责怪其他人。 她沉沉叹出一口气,有些自怨自艾地小声说:“如果母亲在这里,形势一定会不一样的,一定会的。” “您没有自责的理由,殿下。”牛先生的电子声音里当然听不到什么感情,但他却好像在宽慰着艾米莉亚,“我们在卡里斯马的布局太久,行动起来又太过仓促。王妃殿下本人也并不期待这次可以改变什么。” “是母亲把索菲亚姐姐送到卡里斯马的,她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么一天啊?”艾米莉亚脸带着委屈的神情不断思考着,她依然在责备自己。 卡里斯马的这一系列行动,无论是掌握彼得罗夫娜女皇“天妒”的时间与进度,联系“波耶”与菲奥多制造出栩栩如生的皇族后裔,还是将这仿佛是活人一般的人偶送到奥尔洛夫的身边,让他坚信这是真实存在的卡里斯马大帝后人。所有的行动,都是艾米莉亚第一次在母亲和牛先生的注视下,亲自参与到雷哥兰都情报王国的复杂操作之中。 可惜,第一次的行动,失败了。 “您对于索菲亚耶芙娜的评价很高,您对于应对她的准备也非常充分。但您忽视她的本质。王妃殿下希望我转达,如果您必须要自责,请好好思考这一点。”牛先生说道。 “她是不是母亲留在卡里斯马的后手?”艾米莉亚沉着头问道。 “不,她与王妃殿下有一项交易。这项交易依然成立,并且现在已经由您来继承。”牛先生回答说,“作为承认这份交易依然生效的证明,她没有处死我们在卡里斯马的间谍,并且愿意将法列夫作为和我们之间的中间人。” “没有处死?”艾米莉亚迷惑地重复着牛先生刚刚的话语,“牛先生,这份交易,是不是还不能告诉我?” “是的,殿下,我被命令在某个特殊的情况下,告知您交易的内容。” 艾米莉亚点点头,拿起红茶的茶盏,但是又很快放下,问道:“其他王国呢?阿斯特里奥和卡尔德呢?他们应该也能获悉索菲亚姐姐即将登基的事情。他们有什么反应吗?” “索菲亚耶芙娜与阿斯特里奥的女王有过一次通话。”牛先生说,“她也召见了卡尔德驻卡里斯马的使团。这两大王国,都不会对索菲亚的登基有所异议。” 阿斯特里奥是卡里斯马如今的盟友,索菲亚曾经担任过卡里斯马女皇的特使,在阿斯特里奥表现惊人。而卡尔德,则是索菲亚的母国。她的父母,依然生活在臣服于卡尔德的公国安哈尔特。 “我们也会承认她的登基,派出使团恭喜新女皇的即位吧。”艾米莉亚说。 “没错,新的驻卡里斯马使团正在筹备集结,用以替换现在留在沃列夫和圣帝城的雷哥兰都大使使团。” 艾米莉亚再次拿起了自己的茶盏,里面的红茶,恐怕此时此刻并不是最佳赏味的温度。但其中的香气,依然怡人。 “我还不够好,牛先生。我还不能像母亲一样,从容地处理这些事情。”她咬住自己的嘴唇,忍耐着疼痛与泪水,握着茶盏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但我会努力配上这里的一切,母亲。艾米莉亚暗自发誓。 一百四十五 斯维尔德的废墟1 “这是什么流民村吗?”周培毅感叹。 斯维尔德,卡里斯马中西部的广袤地区。这里是东部那些贵族领地通往首都城市圈的必经之处,无数满载着木材、金属等等资源的列车,都会通过这里。在那些大型无人工厂外讨生活的普通市民与工人们,不自觉地聚集到了这里。 这里甚至没有可供飞行器起落的空地,没有空域管制与梳理。因此,周培毅一行人只能乘坐空天艇在稍远处降落,再乘坐小型飞行器在城区外落地。 映入他眼帘的,并不是什么繁忙的工业城市,也不是像沃列夫那样死气沉沉的贵族领地。斯维尔德,像是被放置在地面之上的地下市场一般。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物们,粗鲁,肮脏,不修边幅。在脏话与酒精混杂的气氛中,食物与水作为最硬的通货,不断进行着交易。 “有没有回家的感觉。”科尔黛斯在一边嘲笑说。 “还真有,一股回到了老本行的感觉。”周培毅活动着久坐僵硬的脖子,“看这些人的样子,这里虽然混乱贫穷,但并不缺乏秩序。” 在飞行器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有相当数量的人围过来。这些工人打扮的壮汉,怎么看怎么像是格罗尼兹家族那样伪装成码头工人的黑道人物。 其中并没有能力者。 周培毅把心情颇为激动的艾达拜伦按在座位上,并且提醒博尔思看管好她,便带着科尔黛斯,两人走下飞行器。 “日安!日安!斯维尔德的朋友们!你们好!”恢复了理贝尔标志性笑容的周培毅,用欢乐的语气,迎接着围上来的大汉们。 这帮肌肉男看着这个穿着颇有些华贵的瘦弱年轻人,听着他口中并不算熟练的卡里斯马语,脸上的表情多是不屑。 “小少爷,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尤其不该带着女人来。” 其中一个壮汉一边用铁签子剔牙,一边“观赏”着周培毅和他身后身材高挑的女仆,一脸坏笑地说。 他的口音非常重,让周培毅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分辨他的意思。但他身边的其他人似乎也是同样口音浓重的家伙,用周培毅听不懂的俚语,似乎在说一些粗俗的东西符合着他的嘲笑。 周培毅歪头看向科尔黛斯:“所以他们在侮辱我?” “不,他们只是在侮辱我。”科尔黛斯听得懂俚语,但脸上的表情倒还算平静,“他们在商量杀了你之后要怎么处理我。” “哇,这么残暴啊!好吓人啊!” 周培毅无奈地摇头,走到了刚刚嘲笑自己的男人身前。男人站直身子,一边和身边的伙伴们交换着笑容,一边展示着无比健硕的肌肉,以此嘲讽着周培毅的瘦小。 “这位先生。”周培毅微笑着说,“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我希望与这里的管理人见上一面。看各位的样子,这位管理人先生一定存在,对吧?” 男人皱着眉头,将嘴里的铁签子吐到一边,盯着周培毅的额头,恶狠狠地问:“凭什么?小少爷,这里可没有什么管理人。” 在他身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壮汉们,仿佛饥饿的野兽一般,已经控制不住身体开始靠近独自站在那里的科尔黛斯。 周培毅暗自叹了一口气。每次面对这种类似地下世界的壮汉的时候,好像都会有类似的情节。毕竟,他们平时接触不到能力者,肌肉的大小才是衡量力量的标准。而且,他们这简单的脑回路,也确实思考不出自己这副模样能带来多少危险。 “等一等!这位大人!等一等!” 就在周培毅想要像过去很多次一样,用这个嚣张的家伙作为标杆,杀鸡儆猴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哦?不一样的走向? 周培毅暗自聚集起来的场能维持到了原地,在他脚下地脉里正准备发作的如同地震一般的冲击也被他压制了下去。那声音的口音要标准很多,随着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周培毅看到了发出声音的男人。 工程师模样的男人,相比于这里的工人似乎身材非常普通,不过比起“瘦弱”的周培毅还是非常健壮。他穿着非常标准的工程师工装,就像是拜伦常常穿着的那一套一般,头上还戴着带有复杂视觉增强功能的特殊目镜。 他身上的油污和浓重的机油味道,表明他刚刚还在处理上一代的化石能源机械。而他走过来的时候,工人巨汉们纷纷为他让开位置,显示出所有人对他的无比敬重。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请原谅我们的无礼。”工程师气喘吁吁地说着,跑到周培毅身前,把嘲笑了周培毅的男人拉到一边,不断鞠躬道歉。 周培毅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天真的微笑,一边观察着工程师的反应,一边把已经调动起来的场能收起。然后,他便非常满意地从工程师耳边的某个器材里,听到了滴滴滴的报告声。 “所以,你是这里的管理人?”周培毅把工程师从气喘吁吁的无限鞠躬中拦住,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和善。 工程师挠着自己的脑袋,紧张地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和稍远处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女仆,答道:“这里没有什么管理人,先生。这里的人们,都是因为一些原因在各位贵族大人的领地里存活不下去的人。如果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们尽力给您提供。” 周培毅点点头:“嗯,嗯,我是来谈生意的。生意,需要一个做得了主的对象,才能谈下去,不是吗?所以这位先生,您认为您可以代替这里的人们,做决定吗?” 工程师紧张地看着周培毅,哪怕他的身形如此瘦弱,哪怕他除了名贵的外套之外,如此其貌不扬,但他每一句话里的坚定,而坚定背后无往不利的行动力,都让工程师感到害怕,惶恐。 “我会尽力的,这位先生。”他的喉结局促地动着,说道。 周培毅满意地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我们就去谈生意吧,工程师先生。” 他指了指自己的飞行器,看着周围有些错愕的壮汉们,说道:“我的交通工具,里面有我的同伴。我嘱咐他们不要离开那里,希望你们,也可以不要打扰他们。当然,我不是这里的管理人,我的‘建议’,你们听不听随便咯。” 一百四十五 斯维尔德的废墟2 陌生贵族这看上去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建议,这些斯维尔德的壮汉们虽说有些疑惑。但看到工程师先生如此惊慌恭敬,他们也大概能知道,这个年轻人似乎不好招惹,便远离了停靠在这里的、难得一见的名贵飞行器。 周培毅和科尔黛斯跟着工程师一起穿过繁忙的人群,到这块聚集区中心的一处三层小楼上。这栋用拼凑起来的建筑材料,像缝布丁一样东拼西凑起来的小楼,是整个聚集区最高的建筑。 在通过了一层二层整整两层建筑,穿过那些比格罗尼兹仓库里还要原型、毛坯的机械后,周培毅和科尔黛斯来到了工程师先生的工作室。 这里用非常简易的结构,通过安装在斯维尔德聚集区外围的传感器,获取着聚集区附近的能量数据情报。而和这些情报一起显示在液晶元屏幕上的,还有一些原材料的市场数据,以及附近城市报社通过卫星广播的新闻。 工程师回到自己的工作室,紧张地开始收拾起房间。这里实在非常拥挤,无数图纸、文件被堆积在地面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以找到。而在那些液晶元屏幕下,还有一套排线非常整齐但外壳极其简陋破旧的服务器、处理器。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非常抱歉。”工程师低着头不断将地面上的纸张堆放到一起,摞得高高的,挤到墙角,来给客人腾出位置。 科尔黛斯在他腾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展开了一张微缩记忆金属材质的椅子,方便周培毅坐下。 周培毅解开自己外套的扣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在自己面前无比局促紧张的工程师,问道:“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这位工程师先生。” “帕维尔,我叫帕维尔,大人。”看着周培毅的模样,工程师的语气愈发恭敬了起来。 “这是你的房间,你不要这么拘谨。这样会显得我很没有礼数,喧宾夺主了,帕维尔先生。”周培毅笑了笑,科尔黛斯会意地也给帕维尔准备了一张椅子。 帕维尔战战兢兢地坐下,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上的布面,不太敢直视周培毅的双眼,低着头问道:“大人,您来这里,是有什么公干吗?” “现在聊正事还太早了,帕维尔先生。而且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周培毅微笑着,“在下名叫理贝尔,卢波人。很幸运,现在作为圣帝城的特使,专门来斯德维尔考察。” “理贝尔大人......” “不,理贝尔‘先生’,帕维尔先生。我不是有爵位有家族的贵族。” 明明从这个人和他身后的女人身上,传感器感受到了惊人的能量,他却自称不是贵族。 工程师帕维尔还在疑惑,便听到眼前的年轻人继续说:“看您的模样,也算是经过了相当程度的训练与教育。您曾经在自动化工厂任职吗,帕维尔先生?” 帕维尔抓着腿上的布料,低着头答道:“是的,理贝尔先生。我以前在,我以前,嗯,我以前在合金自动化工厂做技术员的工作。” 奥尔洛夫的领地。 周培毅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又问道:“那您为什么会到这里呢?在我看来,这里的多数人都不像您一样,有着能在任何工厂胜任一份工程师工作的学识与经验。您似乎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帕维尔抬起眼睛,苦笑着说道:“我和大家一样,都是没有选择的人。我们都不过是寻找一个容身之所罢了。” 周培毅看着他,观察着他的表情,听着他的心跳,说道:“奥尔洛夫已经死了。你还是没有地方可去吗?” 眼前这个完全没有见过面的年轻人,难道是对自己有所了解?还是说,他从只言片语间窥探到了帕维尔的人生? 工程师冒着冷汗,头更低了下去,答话说:“是的,大......先生。我,我从新闻里看到了奥尔洛夫大人的死讯,但是,我离开工作的地方,并不是因为奥尔洛夫大人,是因为......” “是因为奥尔洛夫家族那些趾高气昂的下层贵族吧?”周培毅平静地说。 帕维尔愣了一下,抓着膝盖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看得到手臂上的血管暴起。他的语气,依然努力保持着平静:“是的,先生。” 周培毅马上转换了话题:“斯维尔德,这么大的地方,这么重要的交通枢纽,居然没有建立起城市啊!很奇怪,不是吗?” 帕维尔答道:“周围的那些贵族领地,有意把这里变成无人区。这里是皇家领地,但一直没有人管理。” “要是建立起城市的话,皇家就有理由将通过这里的合金、木材、贵金属一一纳入帝国的税收之内了,对吧?” 帕维尔点点头,猜不到年轻贵族的目的,也疑惑他为何会与自己聊起这个。 “住在这里的人,住在这个聚集区的人。”周培毅看向破烂建筑简陋的玻璃窗外,看着热火朝天交易着干净饮水、食物和衣物的人们,说道,“都是像您这样,无法在贵族领地里讨生活的人吧。” “那里都是工厂,没有劳动技能的人,就会被淘汰。” “这不是你们的责任。”周培毅的话听上去无比僭越,“这是贵族的自私与傲慢。他们骨子里的卑劣,让他们永远看不到普通人的价值。” 帕维尔不敢做声,不敢回答年轻人这无比叛逆的话语。他只能低着头。 周培毅重新看向他,说道:“如我自我介绍的一样,帕维尔先生。我是来自圣帝城的特使,即将即位的,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本人的特使。” 对此半信半疑的帕维尔,头低得更深了,只能问道:“您这样的大人物,来到我们这里,是希望我们如何服务您呢?” “我希望你们帮助我,帕维尔先生。”周培毅说,“我要在斯维尔德建立一座城市。” “可是,周围都是大贵族的领地......” 周培毅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奥尔洛夫死了,帕维尔先生。” 奥尔洛夫死了。作为帝国的元帅,掌握着最多帝国土地的贵族,二十年来最强大最有权势的人,他死了。帕维尔不知道,这与面前的年轻人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已经隐隐感受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他从来没有奢望过的可能性。 “我会在斯维尔德建立一座城市,帕维尔先生。”周培毅继续说,“我会给这聚集区的所有人提供饮水、食品胶囊和住所,我会承认这里的所有人是合法享有卡里斯马权利的市民,当然,也会要求他们尽义务。周边的那些贵族,我并不在乎,帕维尔先生。” 他的话语,就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魔低语,敲击着帕维尔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似乎要在一面墙壁上敲出空洞,让墙壁隔绝着的什么东西变得不可阻挡。 “你会帮助我对吗,帕维尔先生?”恶魔说道。 一百四十五 斯维尔德的废墟3 “需要对他做背调吗?” 回到了飞行器里的科尔黛斯,看着斯维尔德聚集区的人们从飞行器货舱里搬运出周培毅带来的各种基础物资。 艾达拜伦作为机械专家和狂热爱好者,会留在这里用飞行器里的物资,构建一个大型的安保装置。博尔思则会作为她的保护者,以及与周培毅的联系人,和艾达拜伦一起留在这里。 人群中不断分辨着物资种类,指挥着壮汉们的帕维尔,虽然看上去依然拘谨而内向,但所有人,都信赖仰仗着他。 周培毅也在看,看着这忙碌如蚂蚁搬家般的人们,回答道:“没必要。会放弃城市,放弃家园来到这里的人,别无选择。” “他把这个聚集区的人们照顾得很好。”科尔黛斯说。 没错,哪怕是这么一个完全无法获取食物、饮水的地方,帕维尔也靠着自己的工程师知识,通过在来往的列车边捡漏,加工一些难度不高的工业品,让这里的男人们可以用肌肉块头来武装自己。 而周培毅,显然想起了卢波,想起了阿卡瓦乌波的下城区:“有人的地方,就需要秩序。如果权力的中心提供不了稳定的秩序,这种构建稳定的权力,就会由适合的人来掌握。我们拥有的地下世界是这样,帕维尔先生所保护的这些人,也是这样。” “想要在这种地方建立起城市,可不容易。”科尔黛斯不无担心地说,“你还坚持要在斯维尔德建立卡里斯马的新首都吗?” “是啊,这里是一片废墟。但是在废墟上建立城市,对我而言,就像在白纸上作画一样。”周培毅笑了笑,从飞行器的窗边离开,“叶子,需要一个真正支持她的世界,需要一个强大、团结的人群,支持她对抗那些贵族。” 科尔黛斯依然看着那些人,那些看上去如此热闹的人群。他们是被贵族领地排挤的普通人,他们与流民只有一线之隔。他们天生无法获得能力,当然,也从来不会拥有反抗贵族的实力。 在奥尔洛夫那种人看来,像这样的人,不过是负面资产。 他的领地,他用来生产合金、稀土,用来获得财富与权力的土地上,除了工程师与其他贵族,并不需要像这样的普通人。 “那我们要怎么做。”科尔黛斯问道。 “拉提夏的理贝尔咨询公司,可以解散了。”周培毅平静地说,“在拉提夏的所有为我工作的人,都可以选择。要么从我这里收到一份可观的离职金,要么来卡里斯马,来斯维尔德,继续为我工作。” “那海关呢,贸易公司呢,还有格罗尼兹、拍卖公司还有那些由莱昂内尔家族转型的白手套?” “拉提夏城依然需要这种秩序的补充,依然需要灰色地带来掩盖贵族的懒惰与傲慢。这些生意,交给托尔梅斯小姐。” 科尔黛斯点点头,但不无担忧地说:“会有些辛苦吧。” “我很是相信梅斯小姐的能力,她是个稳妥而勇敢的人。”周培毅笑了笑,“小弗兰克不会来卡里斯马,他父亲,他要保护的莱昂内尔们还留在拉提夏。他会成为托尔梅斯小姐的助力。” “难怪你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地下市场那么方便的东西。早就想好跑路了吗?” 周培毅点头:“是啊,当我们不得不与伊莎贝尔公主建立联系之后,我就一直在考虑从拉提夏脱身。” 科尔黛斯不由得露出冷笑,反问道:“会有多少人愿意跟随你来卡里斯马这么一个苦寒之地呢?你应该有足够的拉提夏存款可以支付这么多人的离职金吧?” “不管有多少,有就好。”周培毅耸耸肩,“他们可以选择在拉提夏做两脚的羊,也可以选择来卡里斯马,继续跟着我做一半的人。” “然后呢,在这里扩大理贝尔咨询公司的业务吗?”科尔黛斯问。 “现在的理贝尔咨询公司,不过是依靠我与某些大贵族之间的亲密关系,按照我的意愿做事的一个空壳。在里面工作的人,也不过是被我指挥着的傀儡。我提供他们看上去影响世界的工作,提供了优渥的待遇,但这,不代表他们真正改变了这个世界,也不代表对贵族来说,他们的价值产生了改变。” 周培毅说着,脸上平静的表情越发冰冷了起来。从索美罗宫之后,科尔黛斯总能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这个总是在谄媚得向所有人微笑的孩子,似乎疲倦了自己的伪装,疲倦了虚假的善意。 她听到这个自己无比熟悉,无比信赖的人,说着已经去世的雅各布老师,曾经在酒后的胡言。 “所有这些人,这些市民,这些被分配了角色,在贵族营造的乌托邦里扮演着普通螺钉的人们,他们都被套上了一生的枷锁。”周培毅说道,“他们无法成为能力者,无法通过努力拥有改变人生的权力。他们可以接受教育,但在那之前却需要被精挑细选,与自己的同类厮杀搏斗。这不合理,也不公平。” 科尔黛斯已经知道了周培毅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知道了他还会像婆婆一样,说出更加叛逆,更加大逆不道的话。她知道。 “师姐,我要在斯维尔德建立一个属于市民的城市。” “你要,取消基因工程中针对市民的基因锁,对吗?”科尔黛斯问。 “帕维尔先生,很适合执行这样的工作。”周培毅微笑了起来,“这会是需要几代人共同努力的事情。被基因锁禁锢住的人,他们的基因也会传递到后代的身上。所以,我们不仅需要市民,还需要流民,需要已经自然分娩了几代的普通人。” “可是!如果圣城知道了,如果其他王国的贵族发现了你在做这种事情,哪怕有卡里斯马女皇的保护,你也非常危险啊!”科尔黛斯握住周培毅的手,悲伤地说。 “是啊,所以我要先拥有保护这火种的力量。”周培毅同样握住了师姐的手。 从雅各布先生走后,相依为命的两人,或者说,周培毅自己,一直非常迷茫。如果在他真正能回家之前,他没有帮助雅各布先生将他思想的火种留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而现在,随着叶子拥有了真正改变世界的权力,回家的路似乎已经开始变得明朗。他需要证明,需要一件事情,将雅各布先生希望他拥有的知识与思想,留下来,扩散到更多人的心里去。 斯维尔德,就是周培毅的理想之城。废墟上的聚集区,白纸上的画,对抗世界规则的堡垒与前哨。 科尔黛斯摇着头,实在是想不到这小子为什么才刚刚从龙潭虎穴中脱身,又要主动把自己送到死地。但不知为何,她相信他,一定能做成。 “第一步”周培毅又看向了帕维尔和这里的人们,“我们要先把城市建立起来。” 一百四十六 女皇登基1 已经成为了索菲亚殿下首席书记官的拉达尼娅,本就是彼得罗夫娜女皇陛下的书记官出身,现在扮演起熟悉的角色,驾轻就熟。 索美罗宫的废墟只是清理完毕,修缮觐见堂等等建筑,最初的一版方案因为花费过多已经被否决,负责此事的索美罗宫后勤主管与圣帝城市长因此“引咎辞职”。因此,索菲亚殿下暂时到沃列夫的卡里斯马旧皇宫暂住,在这里维持着卡里斯马皇族的统治。 “劝进表?” 看着密密麻麻签上了贵族家名,盖上了他们祖传了百年的印章的这份文件,索菲亚并不需要看上面的内容。 拉达尼娅点头:“是的殿下,这是沃列夫本地贵族联名上的劝进表。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您真的不愿意接受吗?” 这是最近几天来索菲亚看到的第二份劝进表。 第一份,由法列夫带头,卡里斯马的文官书吏与圣帝城的主要贵族全员签署,希望由卡里斯马最强大的能力者,彼得罗夫娜女皇陛下的养女,血统高贵又极具人望的索菲亚殿下继承大统。 为此,索美罗宫供养的历史学家甚至专门写下了一份情真意切、文采斐然的索菲亚殿下血统考据,刊登在了卡里斯马境内所有的主要媒体之上。 文中详尽阐述了索菲亚殿下之所以能成为前代女皇养女,不仅是因为其强大的能力,更是因为这位公主殿下是整个伊洛波与卡里斯马亲缘最近、血统最亲的未婚贵族。如今天命所归,亦是众望所归。 那一次,索菲亚就婉拒了众人的劝进。 看着今天的这一份劝进表,索菲亚再次选择了婉拒:“不,拉达尼娅小姐。这一次,我还是不能登基称帝。” “您依然有顾虑吗?”拉达尼娅问道。 索菲亚笑了笑,将艾尔琳泡好的红茶放下。她曾经喜欢的那些红茶品类,已经被敏锐的商人以皇室特供的名义涨价了许多倍,原本平平无奇的商品已经高不可攀。哪怕商人们会知趣地将这种红茶作为贡品敬献,索菲亚却不再想喝了。 因此,艾尔琳今天泡制的红茶,又换了新的平民口味。等到商人们得到消息的时候,怕是已经因为囤积居奇而血本无归了吧? 对于拉达尼娅的疑问,也是连上劝进表的首都圈贵族们的疑问,索菲亚回答说:“我并不是有所顾虑。最有资格反对我登上皇位的,只有小雷娅。在她苏醒后,我与她见过一面。” “雷娅公主的状态......” “她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本人并不记得当日发生的一切。”索菲亚轻声说,“但我依然是利用了她,才结束了索美罗宫的闹剧。无论如何,我需要对她表达歉意。” “雷娅殿下,并不具备挽救危局的能力,也没有荣登大统的声誉。”拉达尼娅不无担忧地说。 “所以我不会把这些恼人的事情交给她。”索菲亚又轻笑了起来,“我选择了留在卡里斯马,这便是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但您还是没有接受大家的劝进。” “因为还有人没有参与进来,还有人没有像这些人一样,用这样的方式,谦卑地、服气地表达他们的忠心。” 索菲亚此时此刻的语气依然轻松,但她无论以怎样柔和的语调,优雅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语,都会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您是说......军方贵族的残余吗?”拉达尼娅问道。 索菲亚点点头,看着一直以来名为书记实为幕僚的拉达尼娅,表达了赞许:“没错,拉达尼娅小姐。不仅是军方贵族,还有那些拥有着边境领地的封地贵族,都还没有有所表示。当然,我也能理解,他们距离遥远,旅途舟车劳顿。” 在圣帝城的会面之后,原本身为军方贵族首领的奥尔洛夫五兄弟,不,现在是三兄弟,已经表达了自己的忠心。他们现在住在圣帝城为他们安排的公馆,领地的事务全部交给了继承人。 但除了他们之外的领地贵族们,依然掌握着大量土地与资源。他们依然有搅弄局势的能力,当然,也不乏搅动局势的意愿。 “您的特使,那位理贝尔先生。”拉达尼娅小声说道,“根据他发送的文书,以及附近封地的邸报,已经从奥尔洛夫系贵族的领地,接手了合金贸易公司。” 早就了解到这条情报的索菲亚点了点头:“还挺顺利的嘛。” “但......请恕我直言,殿下,他的手段,可能有些......” 索菲亚挑起眉毛:“他做了什么?” “理贝尔先生先从前代元帅奥尔洛夫的领地经过,然后到艾利克斯前参谋长的领地。然后,这两家贵族,奥尔洛夫和艾利克斯的继承人,就都畏罪自杀了。”拉达尼娅答道。 “你担心,这种赶尽杀绝的做法,会让其他的贵族心生不满吗?”索菲亚笑了起来,“不不不,我亲爱的拉达尼娅小姐。如果他们不自杀,难道我还要让他们继承这两个叛党的土地与爵位吗?” 拉达尼娅成长在彼得罗夫娜的时代,那位温柔的女皇从来不会处死贵族,这让拉达尼娅也从来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件。但稍稍思考之后就不难相信,对于整个卡里斯马而言,奥尔洛夫的后人,没有存在的价值。 “您说的是。”拉达尼娅低头回答说。 “而且,他们是自杀,与理贝尔先生没有关系。”索菲亚提醒道。 “但,之后的领地里,所有继承人都非常听话地,把合金贸易交给了理贝尔先生。” 索菲亚看着低着头的拉达尼娅,她在心中相信贵族血脉的高贵,不愿意接受一位没有爵位的特使,可以凌驾于贵族之上的现实。这是很多卡里斯马人的观念,这会迎来变化,迎来索菲亚与理贝尔合力带给他们的新的变化。 但现在还太早。 “奥尔洛夫家族的各位贵族,一定是因为忠心,因为理解了皇室的难处,理解了卡里斯马的困境,才自愿把领地的主要财源献给我的。”索菲亚微笑着说,“他们可不是因为害怕谋反罪的牵连,也不是看到了谋反罪的后果,是吧?” 拉达尼娅行礼:“是的殿下,他们的忠心值得嘉奖。” “为帝国镇守边疆是苦差事,他们的父亲现在可以退休来到圣帝城颐养天年。如果有一天,奥尔洛夫家族的这一代人,和其他的封地贵族们,厌倦了苦寒之地,也请他们来沃列夫和圣帝城,这是他们应有的奖赏。”索菲亚赞同地说,“把这些话写成文书,分发给地方贵族,盖上我的印章。” 拉达尼娅点头:“遵命,殿下。” 一百四十六 女皇登基2 “您又婉拒了贵族的劝进。” 拉达尼娅看着索菲亚交给自己的这份文件,不无担心地说。 在理贝尔先生作为特使前往东北卡里斯马的疆土之后,封地贵族与军方贵族们以个人名义呈上来的劝进表络绎不绝。本来还在观望着的贵族们,已经从这位特使身上看到了索菲亚殿下的决心与能力,当然,也看到了自己反抗下去的命运。 但索菲亚公主殿下依然推辞了他们的劝进。 今天和拉达尼娅一起,帮助索菲亚殿下处理全国文件的,还有玛丽娜女士,与法列夫家的千金安烈莎小姐。 看着这三位用疑惑不安表情看着自己的女性,索菲亚依然在茶桌边端坐,捧着精致的瓷器茶盏,笑着回答说:“是啊,拉达尼娅小姐,我一一回信,婉拒了这些忠心耿耿的贵族大人们对我的劝进。” “殿下,从索美罗宫之变后,已经两周有余了!”玛丽娜忧心忡忡地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的卡里斯马,只有您能承受着皇位的重量!如果您是担心养女的身份,血统亲缘已经由历史学者们百般证明!如果您是担忧群臣离心离德,这些劝进表还不足以证明他们的忠心吗?” 安烈莎也附和道:“是啊,索菲亚殿下。如果您迟迟不即位,恐怕,恐怕会有不少人开始非分之想啊!” 作为法列夫代理人的安烈莎,因为一直以来良好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与索菲亚殿下本人的亲密关系,已经渐渐成为了整个文官集团的代理。 知趣的法列夫本人,在索美罗宫的那一次会面之后,虽然依然保留了宰相的官位,也依然被文官书吏依马首是瞻,但却主动开始不问政事,不问具体事务,而由自己的女儿代为发声。 索菲亚还用得着他的智慧与声望,但作为雷哥兰都间谍的法列夫,早就不适合继续留在索菲亚主导的朝堂里。 听着幕僚们这恳切的声音,索菲亚保持了微笑,反问道:“如果我此时此刻,答应了他们的劝进。那么我是被哪一份劝进表劝动的呢?” “那自然是大家所有人.......” “不不不,拉达尼娅小姐。”索菲亚摇了摇手指,“看现实,当然是所有人的劝进都出了一份力。然而在政治上,由谁上的哪一份劝进表,让我‘无法拒绝’,‘不得不’即位,是一个非常强烈而明确的信号。” 安烈莎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索菲亚殿下的意思。 她探着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您的意思是,要等到所有卡里斯马的贵族一起,签署一份所有贵族都署名的劝进表,您才会同意吗?” “对,也不对。”索菲亚渐渐开始理解谜语人的快乐,说话也渐渐变得云山雾绕,“您所说的这样一份劝进表,当然可以证明大家的忠心日月可鉴,可以证明我卡里斯马王国臣民同心,君臣同德,但是呢,我依然会拒绝。” 三人同时展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不禁问道:“殿下,为什么啊?” “三辞三让,不仅仅是我为了表示,我不是贪恋皇位,而做出的刻意的姿态。”索菲亚笑着说,“而是告诉所有贵族,这个位置只有我能坐。而且,不是我自己要坐,是你们,你们所有贵族,求着我来坐。为此,他们必须努力证明自己的诚恳,证明自己的忠诚。” “所以您才在这个时候,派出理贝尔先生去边疆封地回收权力!”安烈莎恍然大悟。 “是啊,安烈莎小姐,您一直这么聪慧敏锐。”索菲亚露出了迷人的笑容,一颦一笑,那举起茶盏,轻茗一口的模样,实在是美得不可方物。 拉达尼娅跟上了这里的话题,但依然不由得问道:“殿下,那您决定何时才接受众臣的劝进登基即位呢?要等到理贝尔先生完成任务回来吗?” “是,在我即位之前,有几件事情他必须做完。”索菲亚点头,“他已经拿到了合金开采与冶炼的全权,也从安烈莎小姐,您的父亲法列夫先生那里,获得了一份木材生意转让的合同。” “那么,卡里斯马最为紧要的两大生意,就能掌握在皇室手中了。”玛丽娜说道。 “还不够。”安烈莎小姐反驳说,“玛丽娜女士,卡里斯马最近十年,创造外汇最为丰厚的,确实是木材与合金资源的出口。但在卡里斯马境内,烟土与酒精饮料的贸易,才是所有生意中的重中之重。” “啊,男人们不是抽烟,就是喝酒,仿佛这能带给他们多少快乐一般。真是不可理喻。”玛丽娜抱怨道。 “但却不可禁止。”拉达尼娅无奈地说,“这两门生意不仅回报丰厚,而且是大量市民最为重要的消遣。如果禁止,不仅民怨沸腾,还会助长灰色地带,侵蚀首都圈的市民区。” 卡里斯马的历史上,不是没有过禁酒的庸王。其结果自然是私酒盛行,走私日益猖獗,国家税收崩坏。但,对于这两门生意的放任,也让掌握着烟酒生意许可的某些贵族,控制了帝国的财权,直到卡里斯马大帝将他们改封。 如今,卡里斯马的烟酒生意,依然处于贵族名下的代理商人掌握之中。只不过掌握这些生意的贵族较多,利润也在竞争中摊薄,才不至于产生垄断,阻挠卡里斯马帝国的收税。 “理贝尔先生回来以后会对此有所处理的。”索菲亚端起茶盏,轻轻品味。 “您,您对于理贝尔先生,太过信任了。”安烈莎小姐担心地说,“他不仅是外人,还是没有爵位的贵族。而且,而且我听说,他在拉提夏和卡尔德,都拒绝了成为贵族的封赏。” 安烈莎的言外之意,是提醒索菲亚,看不懂欲望的商人最为可怕。如果他所求不是财富、权力与爵位,那会是什么?一定是更加可怕的东西。 索菲亚笑了笑,看着可能是有些嫉妒的安烈莎小姐,安慰说:“理贝尔先生是我在索美罗宫之乱中的战友,彼时,我可以将性命托付给他。此刻,我并不认为他的无欲无求是一种隐患。”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决定还是不能将两人的关系展示得过于亲近,便补充说:“而且除了他,谁还会如此适合作为我伸出去的臂膀,帮我做这些我想做,却不能亲自去做的腌臜事呢?” 安烈莎便不再多说什么。 一百四十六 女皇登基3 周培毅结束了作为索菲亚特使的任务后,星夜兼程,回到圣帝城为索菲亚公主殿下处理烟酒商的问题。 这一次还是一样,周培毅参照了在卡尔德建设合金交易所的经验,又有从拉提夏与卡尔德赶来卡里斯马入职的老员工帮助。于是,很快,卡里斯马皇家特许经营权颁布,整个卡里斯马的烟酒商都必须加盟的“圣帝城质量同盟”也已经提出了草案。 在周培毅的设想中,卡里斯马“皇家特许经营权”不仅面对烟酒商,更面对卡里斯马所有主要的商贸项目。将由“圣帝城质量同盟”作为唯一权威评选机构,从所有加盟商的商品中进行质量检测。 对于卡里斯马质优价廉的商品供应商,质量同盟将给予他们以季度为时间单位的特许经营权,可以在皇家直营的市民商店中售卖。 质优价廉,往往是一些小商会的经营策略。他们多数无法来到圣帝城、沃列夫,无法从一直把持着商品经营许可的贵族手中抢下市场份额。 同样,卡里斯马一直以来都有着高高的贸易壁垒,名义上保护本国商贸,实际上为垄断了商品贸易的贵族们划定了领地。“圣帝城质量同盟”同样将保护一部分进口商的利益,向这些外国商品发放进口许可。 毫无疑问,这些来自拉提夏、雷哥兰都的、成熟而优秀的商品,比如无人搬运机系统,比如红酒,比如高端家具,都会在一时之间压制卡里斯马本地的商品。进入水中的鲶鱼,会让那些死气沉沉吃老本的商人们重新开始市场竞争。 当然,无论是引入他国优秀产品,还是向小商会发放特别许可,都依赖于“圣帝城质量同盟”的公信力,以及皇家特许商店的分布密度。 这其中必然会有既得利益的贵族的阻力,周培毅在圣帝城多待了几天,最终与圣帝城新任的财政大臣商定了解决方案。 温水煮青蛙。 现在掌握了商品生产与销售权力的贵族,当然不愿意白白吐出自己口中的利益。最好的办法,便是让皇家特许商店的开办,也能让他们吃到甜头。那些早已形成垄断的贵族,将作为皇家特许商店最先合作的客商,成为特许商店直营商品的一部分。 这样一来,贵族们不仅不会限制皇家特许商店铺开,还会帮助皇家特许商店维护与宣传。因为他们的商品获得了新的背书,也获得了向更多地区的经营销售权。 但周培毅所想的,自然不是让利。 皇家特许商店是平台,质量联盟则是裁判。如果皇室同时掌握了平台与裁判,那么不管参选选手多么强势豪横,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更何况,作为高端商品最重要的原材料:木材、合金与稀土,可都悄悄成为了皇家的私产呢。 这个模式毫无疑问将重新激活卡里斯马僵化陈腐的市场,让市民阶级也有资格参与到市场活动中,而不是作为被收割的两脚羊。 而这个模式也并非完美。周培毅特意将皇家特许商店与质量联盟分为了两个互相独立的机构。 皇家特许商店将由皇室直属,由卡里斯马皇族与卡里斯马财政大臣同管,保证其收益进入国家财政。 而质量同盟则将是完全的私人公司,或者说,将是完全不事生产的评测机构。该机构将由卡里斯马安全局监督,各大民间商会加盟,理贝尔咨询公司的卡里斯马分公司提供技术支持。 分权会带来制衡,在组织混乱的时候,这种制衡会带来互相掣肘,停滞不前。但如果组织明晰,权力义务分配明确,这样的结构则会与贵族商会形成相对稳定的三角形,不断用市场行为做大蛋糕,同时相对削弱垄断商的财富。 皇室,民间,贵族;平台,监管,生产;本国私企,小商贩贸易,进口产品。都可以形成一种平衡,带来竞争与繁盛。 而活力,是卡里斯马最缺少的东西。 完成了这些工作的理贝尔,当然感到了身心俱疲。但他刚刚抵达沃列夫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吩咐科尔黛斯帮自己收拾此行的文件,就收到了觐见的敕令。 “理贝尔先生,殿下在这里单独等待您会面。” 拉达尼娅小姐现在不仅是索菲亚的女仆,也是她的书记官。周培毅看着她脸上忽明忽暗的表情,一时想不明白这位索菲亚最信赖的幕僚为什么一直躲闪着自己的目光。 他与拉达尼娅简单示意,在她异样的注视下,独自走进了索菲亚殿下所在的房间。 “你来啦~” 索菲亚穿着轻便舒适的绸缎睡衣,在自己的房间泡好了红茶,光着小腿在沙发边荡来荡去。 “我说刚刚拉达尼娅小姐为什么那么看我。”周培毅一脸苦相,机械般执行完觐见公主的礼仪,也不等叶子同意,就坐到了她旁边的沙发上。 叶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怎么啦?你是不是表情太猥琐,被讨厌了?” 周培毅从叶子面前端走一杯红茶,试了试茶盏的温度,还有些烫,便放到了一边,回答说:“你是一国公主,马上就是一国的女皇。在外面,你可是一直以礼仪完备,优雅知性闻名的。那些普通的市民,虽然只在影像里见过你,可都是非常崇拜你的。” “天生丽质难自弃啊!谁让我这么好看!” 周培毅忍住不去吐槽叶子的臭美,当然她也确实好看。对于她美貌的任何反驳都像是恼羞成怒的辩白一样无力。 周培毅沉沉叹了一口气,叶子的美貌与那个假公爵夫人不同,欣赏的时候并不会感到内心欲望的沸腾,也不需要刻意压制自己。他摇了摇头,说道:“但是你这样来见我,会传出去风言风语的。不合礼仪啊!” 叶子笑着,用小腿踹了周培毅一脚,说道:“如果是我希望他们有这些风言风语呢?你要怎么办?” 刚刚在圣帝城商场与贵族们杀了个昏天黑地而且大胜而归的周培毅突然陷入了极大的绝望,摊着手说道:“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认定我是个小白脸的现实呗!” 一百四十六 女皇登基4 “小白脸”周培毅用来伪装的这张脸,即便扔到市民中,也不算是什么英俊潇洒的面相。更何况放在经过基因改造变得极为美观的贵族之中。 周培毅摊着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来的魅力,会让卡里斯马人相信他能靠这么一张普通的脸成为未来女皇陛下的内宠。不过既然叶子本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也没必要太想着辟谣。 “怎么啦?看你的样子,还挺自豪的嘛?”谣言的另一位主角就这么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用调笑般的口吻说,“毕竟你可是让伊莎贝尔公主神魂颠倒的男人。” 又在提起伊莎贝尔了。 周培毅摇摇头:“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要在乎伊莎贝尔殿下呢?” “那是当然!”叶子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像胀气的河豚一样气鼓鼓,“她居然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想把你偷走!” 周培毅无奈地答道:“你比谁都清楚,我不可能‘被偷走’。”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呢?如果那个漂亮、有钱还有权力的拉提夏公主让你心动了呢?虽说你也只能当个情夫小白脸就是。” “我要回家的,叶子。”周培毅轻声说,“无论如何,我妈妈还在那里。就算我不能带我弟弟回家,至少,我妈妈不能再失去我了。” 叶子看着周培毅悲伤却坚定的表情,撇过头,有些愤恨地说:“你这么说,仿佛我只是你的门钥匙一样。” “你当然不是啊。” “那就证明给我看!” 周培毅也不由得一愣,看着死盯着自己的叶子,或者说,索菲亚耶芙娜,她有些过于炙热的眼神,要比伊莎贝尔更加坚定。而她与自己,显然也不是可以逃避的关系。 周培毅有些躲着她的注视,低着头回答说:“至少,至少我们是战友。” “你还是想搪塞我。”叶子昂起头,有些生气地把周培毅无所适从的手,用自己的两只手紧紧攥住。 好凉。周培毅不由得感叹,这个女孩子的手,就像是刚刚从冰天雪地玩了一整天雪一样冷,无论是指尖还是手掌。 “我的能力叫‘茧中雪’。很蠢的名字。”叶子用周培毅的手温暖着自己的手,“你肯定猜得到,这个名字,这种能力,并不是我向往什么自由的生活。” 周培毅看着她,小声说:“你想逃避。” 叶子继续说:“是啊,我想拥有一片净土,让我躲避我的人生,我几乎被注定的命运。我想要躲起来,用风雪劝那些想要把我逼去贵族生活的人离开。我想活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但是,虽然叶子的能力可以做到她所想的一切,但最终,她还是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强大能力者,她的能力最佳的应用也不是躲避。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祂给我的回答,就是这样的能力。”叶子说话间,手指的温度已经如融化的冰雪,和周培毅的手一样温暖。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在地球躲一辈子。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下定决心回来。我不想离开安哈尔特,我不想我的亲生母亲要把我卖出高价,我不想成为什么公主,当然也不想成为女皇。” 周培毅把另一只手也搭在叶子的手上:“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因为我遇到你了啊。”叶子苦笑着,“‘双子锚’放任不管,两个世界的重合也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就算世界重合了,我也可以继续躲着。我有办法逃避的,只要我想逃避,总有办法的。” “我有什么能力改变你啊......”周培毅也一样苦笑了起来。 “因为你的责任感,小毅。”叶子坚定地说。 守护母亲的责任,作为家里长子甚至是仅剩的男人,想要一家人完整的责任,哪怕形单影只也想要保护自己世界的责任。 这些都让叶子想起,自己逃避的不是命运,而是责任。是加尔文先生的托付,是强大能力的背负。 “当然,我也是不想你一个人来伊洛波,担心你没有帮忙活不下去。”叶子像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些太走心,马上嘴硬说。 “没有你的帮助,最开始确实活不下去。”周培毅倒不否认。 “但是,但是处刑姬追杀的时候,我不在。”叶子对此还是有些自责。 “那不是你的责任,而且我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 “但是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你来救我了。” “我们是战友嘛,再说了不救你我怎么回家。”周培毅声音开始变小。 “只是战友吗?只能是战友吗?你是不是还藏了一张好人卡等着发给我啊?”但显然叶子越来越咄咄逼人。 周培毅皱着眉头,无奈地说:“我很害羞的,我说话很含蓄的。你懂吧?” “我可不懂。”叶子打算趁势追击,“你身边有科尔黛斯那么一个大美女,还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勾搭了拉提夏的公主。哦对了,还有一位风华正茂的公爵夫人对你一心一意。这可不像是个害羞的乖孩子啊!” “她们的攻击性可和你没法比啊。” “你就喜欢我的攻击性呗?”叶子歪着头,看着周培毅一脸茫然无助的表情。 周培毅也看向她,这张世所罕见的宝贵脸庞,还是他最初遇到时的模样。叶子不喜欢化妆,或者说,不喜欢以变美为目的的化妆。她一直不加修饰就能摄人心魄,但与自己相处的时候,多多少少也会眼神闪躲。 对视的时间有些长了,叶子和周培毅都开始回避对方的注视。 “我很快要登基了,礼仪的准备已经完备。”叶子又撇过头去,小声说。 “圣帝城和沃列夫的商界,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周培毅说话间,也稍稍挪动屁股往后退了退。 “没事,不急。这些事登基之后也可以做。” “我觉得在登基之前做好,更有利于你发挥。”周培毅答道,“斯维尔德建城是个大工程,要等条件成熟以后,你才可以宣布迁都。不能让沃列夫的贵族和商人们给你掣肘。” “嗯,你也是辛苦啦。”叶子说。 短暂的沉默,周培毅需要花些时间鼓起勇气,然后他说道:“你也不需要嫉妒伊莎贝尔,或者说,吃醋什么的。虽然对她很抱歉,但我不喜欢她。” “你只喜欢我?” “我没这么说。” 叶子笑了起来,看着自己的“小白脸”先生,用气声在他耳边悄咪咪说道:“可我会这么以为。” 说完这句话,她便站起身,高挑的个子哪怕穿着丝绸睡衣,也能看出无比的威严与骄傲。 “你可没有变心的权力,理贝尔先生。”她说,“这是女皇的命令。” 一百四十六 女皇登基5 卡里斯马又是新的冬日。 去年此时,彼得罗夫娜女皇在圣帝城广场上检阅军队,派遣自己忠诚的战士们开拔前往阿斯特里奥,支援战事。 彼时彼刻,女皇陛下在北风凌冽中发表演说的英姿飒爽,可谓是犹在眼前。那时的彼得罗夫娜,是卡里斯马人心中永恒的月亮。她从混乱的政局中崛起,带给了卡里斯马二十年的和平与安定。 尽管在她任内,军方贵族不断抬头以至于尾大不掉,尽管这位优柔寡断的王,过于仁慈从来不处死作奸犯科的贵族,但市民们依然相信,她是大帝的后裔,她会做好,也能做好。 一年之后,圣帝城的广场再次聚集起了人群。 同样的寒风凛冽,同样的银装素裹。 这里已经没有作为皇宫的索美罗宫,在这广场的另一头,在所有市民所注视的地方,原本应该是一座露台的建筑,已经因为变故而倒塌。现在,那里只有简单树立起来的用来遮挡的幕布与屏幕。 屏幕里,纳米机器人投射出的全息画面里,是另一个城市的热闹。 在沃列夫,在卡里斯马大帝时代之前的首都,那里依然保留着完整的皇宫,完整的礼堂,当然,更加适合作为登基典礼的举办地。 在无数火光中,在被温暖而劈啪作响的松枝燃烧中,同样,也在寒冷与雪景中,那个卡里斯马市民才刚刚开始了解的面容,正在这画面的正中央。 索菲亚彼得罗夫娜耶芙娜。 她就坐在那里,等待着神教牧师就位,等待仪仗队就位,等待所有等在沃列夫、圣帝城以及所有卡里斯马城市的人们,就位。 在投影中,整个卡里斯马的人们都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她的服装,她坐在火光中的模样。 这是个,比起彼得罗夫娜女皇,这位曾经的伊洛波第一美人不遑多让的美貌女子,她看上去如此年轻,说不定都不足二十岁。她白金色的头发已经被层层盘起,在褐色皮草领子中显得如同珠宝一般耀眼。 她身材很高挑,哪怕是坐姿,也看得出她身形的修长优美。她穿着着以皮草为领,以鞣制过的兽皮裁剪出的精干皮衣,脚踩着长及膝盖的马靴。她不像是一位公主,更像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不,是女元帅。 卡里斯马人当然知道,他们从报刊中也见过,这位彼得罗夫娜陛下的养女,作为一名七等能力者,在阿斯特里奥力挽狂澜的强大,也深知她作为外交官的长袖善舞,作为公主的美丽优雅。 但当画面被放得如此巨大,当所有的声音都停止,当呼吸声也变得吵闹,在松枝燃烧的宁静中,在红色火焰的照耀下,他们所能看到的,这唯一的面孔,唯一的姿态,居然会给人如此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她不是生长在卡里斯马的公主,不是万千市民不断关注中成长起来的“自己家的孩子”,但相比于荒诞的太子与年幼的小公主,在某个瞬间,会有人在心中暗自感谢,彼得罗夫娜女皇陛下有这样一位成熟而强大的养女。 “殿下,我以神教骑士团赋予的权力,”熟悉的声音从沃列夫传到了整个卡里斯马,那是奥尔托派大主教的声音,“宣布今日的仪式正式开始。” 没有喧闹的音乐,没有欢庆的人群,所有人都凝视着画面。在严肃的气氛中,哪怕是最酗酒的醉鬼,都知道在此刻默不作声。 人们看到了索菲亚殿下站起身,从新任孔雀宫卫士统领安娜司令官手中,接过一支正在燃烧的火把。 公主手持火把,缓慢前行。镜头的视角跟随着她,渐渐拉远。人们终于看到了这位公主一直面对的一切。 彼得罗夫娜女皇,她那完整的遗体,如同生前一样美丽。华贵的礼服遮挡住她所受的致命伤,精致的妆容掩盖着她最后时刻经历的痛苦与折磨。她安详地躺在粗壮的木材堆砌起的火冢之中,等待着告别。 主教的声音再次传来:“神的恩泽照耀所有人,无论生存还是死亡。愿荣耀与功绩伴随您的往生,愿神明的慈爱照亮您登天的归路。”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然后退后到一边。 索菲亚公主,用极为悲恸的神色,凝视着自己的养母。眉目之间,那无可比拟的悲伤,让广场上的人群也不禁落泪。 “再见了,彼得罗夫娜陛下,您曾是我的母亲,您慷慨地给予我容身之所,而我没能守护这份信任与爱。”索菲亚的声音,要比卡里斯马想象中更加优雅,而她的发音,也同母语一般标准。 人们看着这位无比悲痛的公主,将火把投放到火冢之中。彼得罗夫娜女皇那安详的睡容,马上就被淹没在了火海之中。 画面中,索菲亚殿下那坚定的背影,在燃烧的火光中,默默看着曾经是彼得罗夫娜的一切渐渐被摧毁,化为灰烬。 卡里斯马人,也在这寒冷的冬日,真正告别了一个时代。 索菲亚殿下转过身,火焰照亮了她一半的脸庞,而黑暗笼罩着另一半。她渐渐走到灯光照耀之下,用她穿着马靴的双脚,踩出如同心跳般强有力的节奏,来到了一条红毯之上。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位公主坚定的声音。 “卡里斯马的男人,女人,孩子与老人。卡里斯马的贵族,市民,军人,商贾与工人。今日并不适合欢庆,今天,我以悲伤的心情,告别了我的母亲。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所有卡里斯马人的母亲。彼得罗夫娜女皇陛下,她嫁给了卡里斯马,嫁给了这个国家。这是让她无比自豪的事情,无论有多少狂徒的诳语,有多少诋毁、谣言与不理解,她都像是我们的母亲一样,将全部奉献给卡里斯马。” 随着她的讲演,和她身后那依然燃烧的火冢,所有卡里斯马人都意识到了他们的失去。在黯淡的月光中,在火把下,在寒冷的广场上,所有人聆听着这位少女的话语。 少女继续说:“今天,我与她告别,告别这个时代,告别一个我发誓守护却没能保护的人。我曾经想过,这是不是我的罪孽,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因为我天生要比所有人强大,因为我骄傲于自己的力量,因为我得到了比所有人都多的宠爱,所以神明希望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来警告我,要对命运充满敬畏。 “不,神明依然爱着我,爱着卡里斯马。而我,比起自怨自艾,更应该勇敢担起属于我的责任。彼得罗夫娜女皇陛下,她未竟的事业,要有人继承。她最爱的卡里斯马,要有人守护。我,索菲亚彼得罗夫娜耶芙娜,出生在安哈尔特,没有卡里斯马大帝的血脉,不曾被陛下扶养,不曾与卡里斯马的人们一起长大。但是,请允许我的骄傲与独断,我将和我的母亲一样,和各位敬爱的女皇陛下一样,嫁给卡里斯马这个国家!” 她坚定的双眼,带着无可辩驳的气势,让寂静无声的人群,仿佛感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他们在等待,等待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这个卡里斯马最强大的能力者,最坚韧的灵魂,说出他们期望中的话语。 “给我十年,我会恢复卡里斯马的荣光!给我五十年,卡里斯马会成为最强大的国家!给我一百年,整个伊洛波都会匍匐在我的脚下!” 这个高挑美丽的,白金发色的少女,高昂着头,如同她作为索美罗宫最后的生还者与胜利者,如同她坚定地压制了军方贵族,打散了文官集团,回收了皇室的权柄,恢复了皇室的威望,如同她睥睨整个卡里斯马的模样。 而她的声音,是那样坚定,那样霸道,那样不容置喙。 “我将加冕为王。” 索菲亚彼得罗夫娜耶芙娜,从大主教手中接过了天鹅般的钻石王冠,戴在了自己的头顶。 广场上,圣帝城,沃列夫,整个卡里斯马,所有在此时此刻将目光注视到少女脸上的人,所有将心脏献给卡里斯马的人,所有深爱着这片土地的人,都听到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呐喊。 “卡里斯马女皇万岁!卡里斯马万岁!卡里斯马女皇万岁!卡里斯马万岁!” 高昂的呼喊响彻云霄,不断重复!那些压抑的悲伤,痛苦的回忆,都如同易燃的热血,在此时此刻彻底沸腾! 卡里斯马送走了一位温柔的女皇,一位让人敬爱的女皇。但是,人们不需要悲伤于黯淡的前路,因为在这前路上,已经有一位天生的王者,等待着他们的忠诚! 一百四十七 骑士团的问候1 自动化工厂对于一般岩石资源的采集,就像是缓慢扫荡行军的虫群,从沙漠起始的西边,不断前进,渐渐探索到了东方。 经过了工厂扫荡的土地,只剩下了细碎的砂砾,构成了细密绵长的沙漠。而没有经过采集的大地,则是大石块、散矿构成的戈壁。 这座戈壁的尽头,再翻过一座山,自动化工厂在已经死亡的边境城市里等待。 这里是卢波旧地。彼时科技爆炸期间,对于各种资源有着无尽渴望的伊洛波文明,将很多母星的土地变成了这样荒无人烟的沙地。直到星际航行的技术成熟,在星系中不宜居的卫星与小行星上建造补给基地的风潮来临,才最终终止了这种竭泽而渔的开采。 但那时,卢波帝国已经灭亡。 在广袤隔壁的边缘,一个孤高的身影,在沙丘高处耸立。 那是一个用白色布面将自己的口鼻全部包裹起来的骑士,他穿着白色的披风长袍,座驾却不是高昂着头的骏马,而是一台形态仿佛骆驼的沙地行走机器人。 这台机器人与骆驼相同有着偶蹄类的四肢,强而有力,更适合在沙地行走。背上本该是驼峰的位置改造成了方便乘坐的座位。 相比于大概两米多高的“骆驼”,它背上的这位骑士实在是有些矮小。他被白布包裹中的脸庞只有一点缝隙,眼睛透过这唯一的空间眺望着远处。 远处,烈风与狂沙中,有一个非常显眼的身影。 伊洛波的神子大人,这位在登基之初引起了轰动,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动作,也并不曾被任何王国重视的神秘年轻人,完成了他作为当代神子所必须经历的十二道试炼。 在这漫天风沙里,神子安定地使用自己金色的保护罩,将所有影响他前进的阻碍隔绝。这种释放能力,展开领域的做法,实在是让所有能力者感到错愕。 难道他的场能是永不枯竭的吗? 骑士自己也不禁感叹。 但他没有多少感叹的时间,神子大人出现在目力所及的位置,就代表他早已经发现了自己。 骑士驱动着机器骆驼,主动朝着神子大人缓慢前进了过去。 很快,在这炙热火烤的太阳下,面色平静的神子大人看到了自己结束试炼后的第一位访客。 他身上有场能反应,能感受到心跳的声音,最重要的是,他的脑袋后面有着明亮的颜色。看着最近半年多以来,来到自己面前的唯一一位活人,神子大人轻轻微笑了起来。 十二道试炼,不如说是十二处衣冠冢。神子大人这半年的试炼,都是在一次次扫墓中,被奇妙的能力拉入了过往一位位神子的记忆中,听着他们从千年百年前留下的声音,和讳莫如深的忠告。 马上就要走到对方面前,神子大人出于礼貌,接触了自己的领域释放。太阳很毒,风很大,但对于神子这被精纯场能包裹的身体而言,并不能产生任何影响。释放领域,不过是为了走路的时候更轻松一些。 那矮个子的骑士在距离神子还有百步的位置就爬下机器骆驼,迎着风沙朝着神子大人走来。他的身影实在是非常瘦小,没有骆驼的对比,更是明显。 矮个子骑士来到神子面前,与他保持了大概五步的距离。他把手放在胸前,在烈风吹动中缓缓低身行礼,然后拉下了罩住自己口鼻的布,说道:“神子大人,麻烦您再次展开领域。这风沙和温度,我实在有些吃不消。” 神子笑着点点头,金色的领域将两人笼罩。比起之前他独自前行的时候,这金色的罩子似乎又变大了一些。 矮个子骑士再次行礼,将自己脸上的白布掀开,感受着领域中清凉的空气。 这是一个传统卢波人的长相,个子不算高,深色的头发与瞳孔,很大的眼角,不深的眼眶,看上去可能年龄并不算大。但他眉目中却有着一点点与面容不同的深沉,却让他看上去也不像个小孩子。 “实在是太感谢了,神子大人。”骑士拉开领口,扇动着自己的衣服,“我出生在北方,这么热的天气实在是没有见过几次。” 神子看着他胸口长袍下的骑士甲胄,确实是看上去就很不透气的装扮。这甲胄上,用镂空的工艺雕琢出了一棵参天大树。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不仅树木的上半部分枝繁叶茂,树木强大而密集的根系,也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你不像是来自圣城的人。”神子说。 “是的是的,您还真是目光如炬啊神子大人。”矮个子骑士结束了透气的失礼行为,第三次对着神子行礼。 “那你是神教骑士团的人吗?” 矮个子骑士摆摆手,从自己盔甲的内侧拿出一瓶水,漱漱口,才继续说道:“我可不能承认,神子大人。如果您有您自己的答案,我不会反驳,也不会肯定。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隐瞒我们今天见面的事情。” 神子看着他几乎没有变化的脑袋后的光芒,看不出他在撒谎,也看不到他的恶意,便问道:“对谁隐瞒,奥尔加吗?” 矮个子骑士马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语气也更像是抱怨:“为了躲开那一位,我真的快累死了。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躲了好久,才敢出来见您。” 神子不禁问道:“你有办法比奥尔加先找到我,应该也有什么奇妙的手段吧?” 骑士解释道:“最后一道试炼的墓地,有一道机关。如果您成功进入了第十二道试炼,我们就会收到讯息。至于那位大人,她应该会认为您是明日抵达。” “那你这么大费周章找到我,是想做什么呢?”神子保持着微笑,轻声问道。 矮个子骑士已经是第四次行礼了,虽然他这么频繁地施礼,但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态,实在是和礼仪完备沾不上边。如果奥尔加就在他面前,不考虑他的身份,也会因为他的失礼而大声呵斥吧? 这位实在没什么礼貌却非常喜欢行礼的骑士回答道:“神子大人,您不仅是圣城的神子大人,也是整个伊洛波的神子大人。像我这样的人,以及我们的同伴,都希望亲眼看一看,您是一位怎样的神子。” 他直起身,对神子说:“我们可以边走边说吗?有您的领域笼罩,我都觉得我可以多走几步了。” 一百四十七 骑士团的问候2 随着两人在戈壁中不断前行,机器骆驼也开始在跟随着两人的步伐。 “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实在是太失礼了神子大人。”矮个子骑士一边走在前面,一边半回过头说道,“在下名叫亚格亚勒腓。出生在您可能知道但我不能明说的王国,来自一个您肯定知道我还是不能明说的组织。” “好的,不能明说的骑士亚勒腓先生。”神子友好地说道。 “虽然有些多嘴啊,但如果您能叫我亚格,那就更加感激不尽了。” 相比于大部分人表面上的恭敬,这位矮个子的骑士亚格,虽说字字句句都有敬语,但无论是这个随便的态度还是随性的模样,都不像那些前倨后恭的神职人员,让神子大人感到了奇怪的隔断感。 神子点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如您所愿,亚格先生。” 亚格满意地笑了起来,继续在前面带着路,嘴里还是那样滔滔不绝:“说实在的,神子大人,您在十二道试炼之路上花费的时间,要比我们这些人想象中要少得多。不过呢,根据经史典籍中的记载,这漫长的试炼之路,最难点便是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里独自生存。看您这自如行走的模样,想来也没太感受到试炼的折磨吧?” “我很幸运。”神子谦逊地说道。 “不不不,您这就有些过分了,神子大人。”亚格皱着鼻子反驳说,“您在沙漠中这半年的时间,无论是吃饭、喝水、睡觉,都需要用能力领域来隔绝白天的高温、晚上的低温,还要顶着这么大的风沙前进。对于能力者而言,这是在不断榨取精神,像是在脑子里跑马拉松一样,不仅没有休息的时间,稍有松懈就会死掉。您的状态实在太好了,一定是拥有非常强大的能量。” “太过奖了亚格先生。”神子摇摇头,“我并没有感受到我真的接受过了试炼。” 亚格指了指远方,戈壁尽头的最高的一处沙丘,说道:“只要您翻过那座山,离开了戈壁,您便是正式通过了所有试炼。” 神子看了看那里,亚格所指的方向,深深叹了一口气:“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无论是踏上这条路之前补充的知识,还是在绿洲遗迹明内沙吾尔接受奥尔加修女的考验,都让神子本人对这条试炼之路充满了忐忑与期待。 但他并没有接收到什么考验,没有巨大的怪物从地下破土而出,没有守护财宝的恶龙拦住去路,只有一座又一座埋下了衣冠与记忆的坟墓。 在坟墓了,沉睡和纪念的,是曾经那些神子们最为脆弱的内心。那些光辉万丈的形象,那些在历史中功勋卓着的王者帝皇,并没有选择珍藏他们人生中最为耀眼的时刻,没有保存快乐、荣耀等等美好,他们保留着痛苦与悲伤。 亚格亚勒腓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神子,然后继续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说道:“您在试炼中一定有所收获,神子大人。” “但我不能告诉你,亚格先生。”神子笑着说。 “这一点您还是请放心,我和我的朋友们想要在今天见一见您,还真不是希望能从您这里探听到什么情报。”亚格耸耸肩,由于身子太矮小这动作幅度甚至没有抖起他的披风,“当然了,您有这么一份戒备的警觉还是很让人安心的。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您不相信我才是正常的反应。” 神子看着他脑袋后依然明亮的浅色光晕,回答说:“我有自己的办法,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相信。当然了,也不能和你明说。” 亚格不禁也笑了起来。这位神子大人没有什么架子,相比之下,也没有作为神子那无可辩驳的威仪。不过,他相当喜欢与这位神子的相处交谈。 他稍稍放满了脚步,说道:“您通过了试炼,这是无可辩驳的功绩,神子大人。您之后将不仅仅作为圣城的神子,监察官的神子,也会成为整个伊洛波的神子。” “很抱歉,我还没有发现我自己有多么大的用处。”神子坦诚地说。 亚格点点头:“因为您还没有被承认,或者说,您的出现被人刻意淡化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他而言有些太高太远的天空。这炙热高远的蓝天,透过神子的领域看过去,也仿佛变成了金色。 “已经很多年没有诞生过新的神子了,大人。”他说道,“很多种原因,阻碍了新神子的出现,很多人并不希望看到一位神子真的诞生。哪怕在您出现之后,也还是一样。” 他稚嫩如孩童的脸,回头给神子大人一个笑容,继续说:“现在的伊洛波,并不是处于神教的统治之下。王国的兴替对于信徒而言,才是更加影响切身的大事。比如哪些王国又挑起了战争,哪里的国王痴迷于服装与享受,远处的帝国迎来了美丽的女皇,这些事情,要比枯燥单调的侍奉神,更加贴近生活,也更有趣。” “我也会觉得那些事情更有趣。”神子笑道。 亚格点头:“这是人之常情,神子大人。” 他继续向远处看去,有些无奈地说:“您肯定了解过,诸位神子都是战绩卓越的帝王,也是神教唯一承认的人间神权。他们每一个人都希望将伊洛波的分裂与争斗彻底结束,但并没有曾经接近这一目标的神子完成伟业。” “这不是一代人的工作,是很多人很多年一起努力才能完成的。”神子当然想到了“奋六世之余烈”的故事。 “您说得对。”亚格说,“当然,经历过这些试炼的您,应该会有更多的思考。” 这个矮个子的骑士,似乎对于试炼的内容相当了解。 或者说,现在的这些对话也是试探? 神子不敢确认,只是回答说:“希望我能如您所愿。” 亚格不由得笑了起来:“神子大人,请一定保持您的戒备,就像现在这样。请记住我的忠告:看上去亘古不变的东西,也许只是看上去那样?” 什么亘古不变的东西?神子记下了这句话,然后他便看到眼前的骑士突然开始隐匿身形,就在自己的领域之内。 “啊啊啊,麻烦的东西太近了,我得赶紧跑。”亚格最后说,“希望很快能和您再次见面,神子大人,代替我对奥尔加问好。嗯,就说亚勒腓希望您减减肥吧!” 声音比身影晚一点消失,在他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隐匿起来的机器骆驼完全不能被探明踪迹之后,神子在山丘的边缘看到了散发着紫色光气的奥尔加。 她来接当代神子回去了。 一百四十八 新冬1 “殿下,我家老爷真的不会跟随船队一起回拉提夏。” 这已经是托尔梅斯不知道第几次重复同一句话。 眼前这位打扮精致的殿下,拉提夏的公主伊莎贝尔,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会有一部分“理贝尔咨询公司”的卡里斯马雇员随着空天艇船队返航拉提夏的消息,这几天总是会带着临时起草的拜访函来到雷奥费雷思公爵的府邸。 托尔梅斯很清楚,伊莎贝尔殿下早已得知理贝尔先生改组了名下的全部财产,解散了“理贝尔咨询公司”的拉提夏分部甚至卡尔德分部。 那些业务复杂的公司,无论是来自莱昂内尔家族的遗产,还是理贝尔先生本人与各位贵族的合作,都被他一一分解,一部分雇员吸收到了“理贝尔咨询公司”的卡里斯马分部,一部分则在托尔梅斯的名下重组。 由于理贝尔的这些安排,托尔梅斯这一个多月以来实在是相当忙碌。好在,拉提夏的生意一直有小弗兰克帮助管理。 即便如此,托尔梅斯还是面临着一定程度的人手不足。所以,理贝尔先生允许卡尔德分部与卡里斯马分部的一些雇员随着船队,回到拉提夏帮助托尔梅斯度过比较困难的起步阶段。 伊莎贝尔公主乖巧地坐在满是帷幕的房间里,在纱帐的包围里安静微笑着。拉提夏城是一如既往的好天气,阳关温暖得恰到好处,透过这些纱帐照耀着两位女士的脸上,也播撒在她们中间的茶桌上。 托尔梅斯没有更改这个房间的陈设,事实上,她除了恢复了自己父母的房间与书房,对于这栋宅邸里的所有陈设都没有改变。 她看着微笑的公主,看着她今日一定是特意挑选过的没有镶嵌珠宝的发饰,与她穿着的这一身材质价格亲民的连衣裙。 伊莎贝尔公主没有穿着任何会证明她高贵身份与血统的服饰,但粉蓝色的裙装,漂亮的蕾丝与印花,配合她如同流淌的黄金一般的长发,都如此美好而精致。 这位至少花了三四个小时在今日装扮上的公主倒是没有释放出什么失望的情绪,看着托尔梅斯的眼睛说:“嗯,您已经解释过了。我当然知道您一直对我坦诚相待。” 对,她有着分辨谎言的能力。 托尔梅斯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这位公主一定是相信,自己那位狡诈油滑的雇主,如果真的有可能回到拉提夏,说不定根本不会告诉托尔梅斯。 所以,伊莎贝尔公主如此频繁的拜访,好像确实也算情有可原? 像是看穿了托尔梅斯的心思一般,伊莎贝尔说:“您不需要有所顾虑。您是最近一年来,拉提夏城最受瞩目的贵族。您回归了自己被侵占的家族,拿回了失去的荣誉,您还是我本人的救命恩人。皇室重视您,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 说到这里,伊莎贝尔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托尔梅斯的手,微笑着说:“而且,您前一段时间的状态很不好,我看在眼里,可是很担心的哦!” 托尔梅斯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哭笑不得地说:“实在抱歉让您挂心了。但是我家老爷这次真的不回拉提夏。” “您在说什么事情呢!托尔梅斯小姐!您可是公爵,怎么会有人能当您的老爷!”伊莎贝尔仿佛听到了一件非常荒唐的事情,噘着嘴反驳说。 您怎么还装起傻了? 托尔梅斯开始怀念科尔黛斯小姐在身边的时候,那个时候如果身边出现了如此值得吐槽的事情,科尔黛斯小姐一定会冷面无情地戳破对方然后讽刺一番。 “您说得是,殿下。”托尔梅斯无奈地说,“那我换个说法,您希望见到的那位,真不会跟着船队一起回拉提夏。” “我最近只想见你,托尔梅斯小姐。”伊莎贝尔摇了摇头,“一句话都不留下就离开拉提夏,跑到了别人家公主,啊不,是别人家女皇陛下麾下的男人,我现在并不是非常想看到。” 胃疼,啊啊啊啊啊胃疼。如果没有听到后半句话,伊莎贝尔这前半句的表白还是挺让人心动的。但是这后半句里面小女生吃醋的嘴脸,实在是让人胃疼! 托尔梅斯忍耐着痛苦与吐槽的欲望,看着伊莎贝尔这看不出生气的表情,安慰说:“他有很多自己的考量的,殿下。” “我当然知道他有考量,他有计划。但他好像从来都不喜欢与人分享他心里的东西,不是吗?” 伊莎贝尔拿起茶桌上的红茶,此时此刻温度刚刚好来到了赏味的时机。伊莎贝尔嗅了嗅红茶上方飘散的茶香,那股清甜实在是在别处观赏不到的风景。 “这是您亲自培育的茶种吗?”伊莎贝尔问道。 托尔梅斯点点头,回答说:“殿下,这红茶来源于玛格丽特赛斯瓦斯夫人。我只不过是借来了茶种,私自在自己的花园里栽培” “对吗,我想起来了,玛格丽特女士,我小时候和她的关系很好。”伊莎贝尔回忆起了这红茶熟悉的香味,“她的父亲塞恩领主,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贵族。” “塞恩领主也是和那位先生相熟的贵族,很多拉提夏的生意,都与塞恩领主大人有着密切的关联。”托尔梅斯希望眼前这位醋在头上的公主殿下恍然大悟,想起她朝思暮想的那位先生还有别的去处。 伊莎贝尔再次识破了她的心思,说道:“我已经有眼线在南迪斯盯着了,托尔梅斯小姐。” “您这可不像是完全不在乎那位先生的模样啊,还要找眼线盯梢。” 说完了这句话的托尔梅斯马上感到了深深的后悔。干嘛要戳穿少女的小心思,她一时想不开恼羞成怒怎么办?她万一情到深处哭出来怎么办? 好在她这不切实际的担心都没有成真。 伊莎贝尔捧着茶杯的手停滞了半晌,仿佛中了定身咒一般整个人呆滞了下来。等到她终于恢复正常之后,也只是颤巍巍地把茶杯放下。 托尔梅斯看着这张通红的小脸蛋,又叹了一口气。 要不,真把老爷请回拉提夏城吧?这姑娘怕是有心病了啊! 一百四十八 新冬2 托尔梅斯虽然心里有一万句话没有出口,表情依然保持了微笑。眼前这个羞赧恼怒的少女,无论如何也是拉提夏的公主。 在伊莎贝尔的身后,那位气场看上去就很强的女仆小姐依然站在她身后。这位伊莎贝尔公主的贴身保卫赫娜小姐,自从因为年假错过了伊莎贝尔的卡尔德行程,导致伊莎贝尔被刺客的毒药子弹击中之后,她就放弃了自己的个人时间,总是陪伴在公主身边。 此时此刻,女仆赫娜看向了窗外,然后回头对托尔梅斯说道:“您有访客,公爵大人。” 刚刚还沉浸在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中的伊莎贝尔,马上就要从座位上站起身朝着女仆赫娜刚刚眺望的方向看去。 但赫娜的下一句话马上和她的手一起把伊莎贝尔按回到了座位上:“是一位女性,女性能力者。” 伊莎贝尔失望地坐好,盯着自己面前这杯美味的红茶,完全没有品尝的心情,像被抽去了精神一般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我就知道,他肯定不愿意回来了。” 恋爱中的少女,好麻烦啊! 托尔梅斯看着伊莎贝尔这别扭的样子,也是想到了自己在卡尔德的时光。 理贝尔先生,长相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性格也称不上温柔友善。但他有一股奇怪的魅力,让人觉得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就能以从未想象过的角度,见识到全新的世界。 更何况,理贝尔那凡事多加思虑,遇事总能逢凶化吉迎刃而解的从容,实在是让人无法自拔。 被拯救的托尔梅斯,不能说自己没有一点点对于理贝尔先生的憧憬。但是憧憬不应该等于爱慕,憧憬更不能接近理解。 在理贝尔一直微笑的这张面具之下,他真实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这些可以被他随时抛弃的生意、公司、雇员,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到底在为了什么活着?财富吗?权力吗?地位吗?看上去都不是。 哪怕是一直陪伴在理贝尔先生身边的科尔黛斯,赢得了理贝尔绝对信任的科尔黛斯小姐,看上去也不是真正了解理贝尔先生的人。 托尔梅斯已经经历了很多变故,在浑浑噩噩中重获清醒,所以,她知道自己能为理贝尔先生做的事情,只有留在拉提夏守护这些他经营起来的生意。 她站起身,向着伊莎贝尔行礼:“实在抱歉,今天并没有预定有访客。殿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去看看这位访客是谁,如何?” “不必了,公爵大人。”赫娜一边抚摸着伊莎贝尔的肩头,安抚着她的情绪,一边说道,“访客是您的熟人,没有走正门。她应该很快就到这间房间了。” 话音刚落,笼罩窗户的帷幕被掀起,一个相当熟悉干练的身影出现在了房间里:“好多人啊,殿下,日安。” “科尔黛斯小姐!”托尔梅斯喜出望外地喊道。 这个高大的女性,正是刚刚在托尔梅斯内心中出场率颇高的科尔黛斯。她穿着方便行动的紧身衣,从窗户跳进了这间托尔梅斯的会客厅。 她当然熟知房间里几人的场能特征,在进入房间之前就知道这里并非只有托尔梅斯一人。而赫娜同样对科尔黛斯的场能特征有所印象,便也没有阻止她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进入房间。 伊莎贝尔此时此刻已经死死盯住了科尔黛斯,她的表情几乎将她要说的话写在了这张还没有褪去羞红色的脸上。 托尔梅斯赶忙来到科尔黛斯身边,拉住她的手,问道:“你怎么会来?黛丝小姐,真的好久不见啊!怎么也不通知我一下?” 科尔黛斯先朝着伊莎贝尔正式地行了个礼,然后才回答说:“洛林城的重建需要我来帮帮忙,而且,小白菜要回家看看,我得送她到罗娜索恩城。” 小白菜当然指的是艾达拜伦。作为格罗尼兹家养女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看。而且,她的“好朋友”博尔思也希望拜访一下格罗尼兹家凶神恶煞的哥哥们。 伊莎贝尔盯着科尔黛斯那灼热的目光并没有得到回应,她马上转过头开始注视托尔梅斯。 托尔梅斯被她瞧得心里发慌,只得顺从她的暗示,问道:“那,理贝尔先生呢?” 科尔黛斯当然知道托尔梅斯是代替伊莎贝尔问出这个问题,她倒也没想着戳穿,只是回答说:“老爷有自己的事情在忙,他近期不会来拉提夏。” 刚刚才打起精神的伊莎贝尔又像是泄气一般,失去了淑女笔挺的坐姿,随意地瘫在自己的座位上,就连表情管理都开始罢工。 托尔梅斯看着科尔黛斯逐渐从紧身衣上卸下用来从空中靠近自己家宅邸的各种装备,尤其是一些钩爪、无人机和匕首之类的危险物品,有些无奈地问:“黛丝小姐,您大可以走正门回来嘛。这里也是您自己家。” 科尔黛斯摇摇头:“我不想有人知道我回来,你们几位之外的人。咱家老爷树敌无数,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哪来的敌人,有也是因为他的冷落讨厌他的朋友。”伊莎贝尔带着怨恨说道。 科尔黛斯把身上的装备卸掉,从自己随身的特制小包中拿出一套女仆素服,开始毫无顾忌地在这里换装。嘴上还回答说:“他在卡里斯马得罪了人,得罪了很多大人物。此时此刻不选择回拉提夏,也是不希望给您添麻烦,殿下。” “但他好像很愿意给那位,那位新的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添麻烦啊!” 伊莎贝尔没忍住,突然生气地大声说道。但马上又自知失言,再次不小心吐露了心声。这实在是缺乏谨慎的表现,实在是太丢人了。 马上,伊莎贝尔又陷入了羞愧又害羞的叠加态,脸色不断涨红。 科尔黛斯解释道:“殿下,我家老爷是多么无情的人您自己也很清楚。他绝对不可能因为那位女皇陛下的美貌留在她身边,他只会为了他自己。” 这段听上去不是什么好话的形容,实在是对于理贝尔的完美描述。伊莎贝尔也自觉地点点头:“是啊,那种笑眯眯的冷血动物,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利益才留在卡里斯马的。” “那,他那边不需要你帮忙了吗?”托尔梅斯不无担心地问。 “他要回卢波,处理一些私事。”科尔黛斯答道,脸上的表情,不禁闪过了一丝丝阴霾。 一百四十八 新冬3 莱昂内尔家族依旧保留了家族位于卢波的酒馆,或者说,办事处。 这是一间开在阿卡瓦乌波下城区的小酒馆,无论是营业的时间,还是店内的业务,都看不出什么诚心赚钱的心思。 破破烂烂的门楣,已经在水城的潮湿中有些发霉的招牌,用粗糙的霓虹点亮的夜灯,一切都和周培毅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没什么两样。 今天酒馆里没有往日里热闹的场景。周培毅推开吱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房间里昏暗的灯光照耀在这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戈尔迪,弗兰克曾经的助手,如今莱昂内尔家族在卢波的话事人,就坐在桌边。 周培毅把自己的风衣脱下,从桌子边拉开一张不太完整的木椅,把风衣挂在上面,坐到了戈尔迪对面。 “冷清,真冷清。”周培毅从自己衣服的内衬里拿出一盒从卡里斯马带来的锡罐烈酒,递给了戈尔迪。 戈尔迪伸手拒绝了这份礼物,回答说:“我要求他们今天晚上不要来凑热闹。” “应该有很多人对我不满吧,你们的伙伴们。”周培毅把酒罐收回,看着戈尔迪这明显刚刚喝过酒的红脸。 “有一些人,觉得你才是杀死克洛阁下的罪魁祸首。”戈尔迪扬起下巴,看着周培毅这张与两年前似乎有了很大差别的脸,“还有一部分人,很不满你解散家族传统生意的决定。” “所以你劝住了他们,不让他们今天在这里面对我,表达他们的不满,对吗?” 戈尔迪摆了摆手:“不管是他们,还是我,都必须承认。你接手家族之后,在拉提夏的家族成员们不会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们寄回来的钱,要比往年多上一倍还不止。” “所以你们有什么不满,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周培毅笑着问。 “你不是我这样的卢波人,理贝尔先生。”戈尔迪摇了摇头,“你在上城区待得太久了,你作为贵族生活太久了,你永远不会懂我们这些从街头长大的卢波人。” “那你们到底希望得到什么?”周培毅问道。 “卢波是我们成长的根,理贝尔先生。”戈尔迪答道,“一片叶子,因为根系从土壤中汲取的营养,才能从枝条上存活。等到秋天,叶子会落在泥土里,成为根系的一部分。” “所以你们最终还是会回到卢波,回到你们长大的地方,是吗?小弗兰克这样在拉提夏出生的人也是吗?” 戈尔迪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不,只有我这一代。拉提夏出生的孩子们,已经和我们的土地脱离了联系。” “那你们又何苦要坚持呢?”周培毅问。 “在你出现之前,这里是我们的避风港,理贝尔先生。”戈尔迪回答道,“只要我们还在经营着卢波这里的生意,那些在拉提夏遇到问题的家族成员,至少有一个可以称作家的地方。” “我给了他们正式的身份,公司雇员的工作,稳定的收入,在拉提夏甚至整个伊洛波建立家庭的机会。”周培毅看着戈尔迪,质问道,“但你们还要怨恨我解散了那些传统的生意,是吗?” “你不是家族成员,也许大家只是接受不了在你手底下接受这样的恩惠。”戈尔迪苦笑着,伸出手来,“你还是把酒给我吧。” 周培毅从怀里再次拿出锡罐,拧开了上面的盖子,才递给戈尔迪。 戈尔迪接过锡罐,酒罐口传来的浓烈酒精气味,带有着卡里斯马的特殊风味。相比卢波的佳酿,卡里斯马的烈酒不仅更加直接强烈,更是一种对于极限的挑战。 “你不像是经常喝酒的人,至少不像是弗兰克那样。”周培毅说。 “没错,我不喜欢酒,但我需要酒精才能与你沟通。”戈尔迪仰起头,喝下一大口。 强烈的辣味马上让他的呼吸急促,酒精在血液中浓度的飙升更是让戈尔迪头晕目眩。但他知道,如果没有酒精的帮助,他无法与理贝尔对话。对方每一句话都像是带有一个卑劣的陷阱,让他忍不住思考其中的深意。 而他也总在自责,是不是当时和弗兰克轻信了理贝尔言语中的诱惑,才导致了克洛阁下的身死。 尤其是在整个莱昂内尔家族还不得不倚赖眼前这个人的情况下。 “说说看吧,理贝尔先生。”戈尔迪抬起沉重的眼皮,“趁着我还清醒,请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回到卢波,回到阿卡瓦乌波?”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夜色渐深中,不断在下城区街头亮起的霓虹灯,和一条毒河之隔的金碧辉煌。 “这里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所见过的第一个地方,阿卡瓦乌波。”周培毅说,“我在下城区的街道里当过乞丐,当然,也感受过上城区的繁华。我曾经以为眼前的风景可以作为名片,代表整个伊洛波。但是这两年,我去过很多国家,很多城市,和很多爵位吓人的贵族做过生意,拒绝过很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邀约,甚至拒绝了一位公主的爱意。我见到了这个世界真实的风景。” “那还真是让人敬佩,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摇头,继续说:“我并不把这一切当做荣耀,我甚至以此为耻。我见过的风景越多,就对很多事情越加憎恶。” 戈尔迪举起酒罐,说道:“你也是这个丑恶世界的一部分,理贝尔。” “是啊,我与这一切罪恶脱不了干系。”周培毅笑着说,“而且,我也是这罪恶的受益者。” “但你还是没有说,你为什么回到这里。” 周培毅点点头:“我回来,当然和我离开的原因一样。戈尔迪,我要所有关于我家族的情报。我相信,你们这些人一定对我有过彻头彻尾的调查。” “你要把罪恶带回家吗?”戈尔迪问道。 “这里没有我的家,我也不止要带回罪恶。”周培毅的表情越发冰冷,“和你们卢波人一样,我也需要安全的保证。” 一百四十八 新冬4 周培毅很快从卢波的莱昂内尔家族手中得到了有关“自己”的情报。这份连下仆的关系网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的情报,相当适合周培毅这种沉迷于计划的强迫症。 理贝尔斯奎斯,出身于上城区的斯奎斯家族。这是一个在上城区声名显赫的家族,但理贝尔出身的这一支脉,除了贵族的身份之外,并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 没有稳定的生意,没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更没有出过什么稍有些实力的能力者。在这样家族中出生的理贝尔,原本的理贝尔,只不过是家族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虽然他有着贵族的身份,虽然他依赖着上城区贵族们的荣光一直过着下城区的贫民们一生无法想象的奢侈生活,但他并没有任何过人之处。 普普通通的骄纵,普普通通的跋扈,普普通通的自大而无能。 周培毅就一直在努力扮演着这么一个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贵族少爷。 随着他不断在伊洛波的舞台上出场,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无论是作为掮客,作为商人,作为能力者,还是作为一些大人物的手套,理贝尔这个名字,周培毅所扮演的落魄贵族,已经足够引起很多人的关注。 所以他有必要回到这里,回到阿卡瓦乌波,回到“自己”出发的地方,斩除一些隐患,断绝一些人从这里窥伺他过去的念想。 理贝尔,这个因为女人,与身份比自己高贵的能力者发起决斗的,鲁莽而无知的年轻人,在确认死亡之后,回到了阿卡瓦乌波。 这是阿卡瓦乌波的又一个冬天,新的冬天。 相比卡里斯马的严寒,西斯帕尼奥的清冷,拉提夏的单调,卢波的四季更加分明。一方面,他们的城市建立很早,很多新的科技因为动荡一直没有适配,没有一年如春的城市温控系统。另外一方面,这里,作为伊洛波文明的起点,本身的气候就有各具特色的四季风景。 在阿卡瓦乌波的上城区,尤其如此。 渐渐降低的气温,将两城相隔的那条毒河已经开始渐渐冰封,在表面上有着薄薄的冰层。城里的温度要稍微温暖一点,但也并不足以让出行的人群摆脱对于风衣外套的依赖。 卢波人一向痴迷风尚,可能要比浮夸的拉提夏人更加喜欢漂亮的衣服,精致的裁剪,手工的制作和独特的设计。所以在上城区的街道上,最常见的商店就是裁缝铺与成衣店。 能在上城区留下的普通市民,大多数都是这样掌握着一门手艺,家族代代相传,和他们商铺的金字招牌一样,靠着血脉继承。 哪怕在外面的世界里,全自动成衣系统等等完全不需要人工的服装制作已经普及,但还是有相当多数的人迷恋这些手艺人的手工缝制,甚至不少来自伊洛波各地的外贸订单。 当然,对于阿卡瓦乌波的贵族们而言,作为各大王国中间的灰色地带,这里进行的暗箱交易,金融贸易,中间商转口贸易,才是真正流露着金光的财源。 接待了一位贵客之后,伊尔加托,这位上城区颇有名气的成衣商与裁缝,挥手与那位刚刚订购了两套裙装的贵族夫人告别。但他还没有时间返回商店的工作室进行版型设计,就迎来了新的贵客。 “冬天到了,日安,伊尔加托先生。”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但这位年轻的客人不仅很有礼貌,而且衣着得体。 他穿着材质相当昂贵的风衣外套,恐怕是拉提夏出品。他的围巾配色简单大气,打结的方式一定经过专人指导,相当优雅美观,恐怕也是高端羊毛。这是一位对衣着很有追求的年轻人,如果不是家族代代熏陶,恐怕也是雇佣了相当专业的搭配顾问。 伊尔加托将自己的皮尺挂在肩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将客人迎进来,说道:“是啊先生,冬天到了,新的冬天。” “这种时候,您的生意一定很好。”年轻人一边看着店铺两侧墙壁上琳琅满目的各式高端布料与皮革示例,一边微笑着说。 伊尔加托谦逊有礼地答道:“承蒙各位先生太太的关照,小店的生意才能传承一代又一代,直到今天。本店一直秉承着质量至上的理念,每一件单品,都是独一无二的手工剪裁,务求给各位带来最舒适高端的体验。” 年轻人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墙壁上一份布料的材质,果然比起拉提夏的高端衣装都不遑多让。在这动荡的城市,居然还能供养起如此高档的消费。 “实在是,让人惊叹。”年轻人说道,“这是您祖传的店铺吗,伊尔加托先生,如此称呼您没错吧?” “只是一介工匠,怎么敢妄称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伊尔加托陪着笑,回答说,“这家成衣铺,是我家族代代相传到我手中,距今已经五百年的时光了。” 年轻人笑了笑,转而开始摸起另一份皮革的材质:“五百年的老店,实在是不容易。这样代代传承,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合格的继承人。无论是子女,还是学徒,都得精挑细选,精心栽培,我说的没错吧,伊尔加托先生。” “那当然,您所说的完全正确。” “那您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了吗?”年轻人的微笑看上去有些奇怪。 伊尔加托本能地戒备了起来,但依然带着笑意,回答说:“那就是本店的私事了,先生。不过,本店的传承,并不会有任何问题。本店售出的所有衣物,都享有终身的质保,只要您成为本店的特别会员,就可以免费享受这样的服务。” “啊,啊,看来是不担忧成衣铺的继承人啊。”年轻人接下来所说的话,让伊尔加托的心脏停止,血液结冰,“那猫屋的生意呢,找好继承人了吗?” 成衣店的门在不知何时已经被紧闭,外面的天色渐渐变暗,街道上奔流不息的人群,仿佛渐渐在边远。在伊尔加托面前,只有这个年轻人,和他已经消失不见的笑容。 而年轻人的脸,仿佛也在这迷幻的模糊中开始了变化,变化成了伊尔加托有些印象的模样。 理贝尔,他是那个已经死掉的理贝尔!那个愚蠢鲁莽的贵族! 不,这是买走了理贝尔身份的人! 一百四十九 并不存在的过去1 周培毅看了看已经用光线偏折,影响了门内光线传播的大门,确保了这间成衣铺在外面的人看上去已经处于关门的状态,内部的情况不会被外人看到。 他转回头来,继续摸着墙壁上挂着的昂贵面料,就仿佛一位普通的客人。 伊尔加托已经汗流浃背,站在原地迟迟不能动弹。 看到他惶恐的模样,周培毅笑了起来,这笑容如此友好,却让伊尔加托更加感到如临大敌。 这个年轻人问:“您大可以否定,比如,‘猫屋是什么?客人您真是说笑了’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这样反驳我呢?” 伊尔加托扶住身前的桌子,稳住身形,看着一脸笑容的“理贝尔”,颤抖着回答说:“您的名号,实在是如雷贯耳。” “那就是谬赞了,伊尔加托先生。”周培毅从这一面墙上的面料边离开,来到另一边墙壁边,开始欣赏成衣店里挂着的一部分成品,“不过我也没想到,您这样身在卢波的‘猫屋’成员,也能获悉与我有关的情报。” “上面的大人,提醒我们注意您的到访。” 周培毅笑出了声,瞄了一眼伊尔加托惶恐的表情,说:“只是提醒吗?那位能和猫通灵的能力者就没有告诉你,如果我真的出现,你应该怎么做吗?” “没有,先生。”伊尔加托低头答道。 周培毅从墙壁上摘下一件外套,观赏着它的版型模样。 周培毅并不懂这种昂贵的手工缝制外套,他所有的衣物都由科尔黛斯负责搭配。所以,他对于这件店里的所有商品都并没有兴趣,他只是装作看得懂的模样。 他把拿下来的这件外套放到了伊尔加托面前的桌子上,说道:“我想你这里应该有斯奎斯家成员的尺码,对吗?” 伊尔加托点点头,身体的颤抖已经无法靠着扶着桌子抑制,他已经把手背到了身后,脸色也渐渐变得煞白。 “那就麻烦您把这一件,改成符合斯奎斯家主尺码的外套。”周培毅说,“然后代替我,送给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伊尔加托不敢思考,面前的年轻人和他话语中,到底隐藏了什么深意。他只能机械地点头,本能地把这件外套收起。 “您不必如此害怕,伊尔加托先生。如果我要做什么不礼貌的事情,我会在你作为‘猫屋’的时候来见你。” 伊尔加托吞咽着口水,答道:“您可能有所误会,我们‘猫屋’并不是您的敌人。” “你们把我的情报卖给了不喜欢我的人,不,也可能是太喜欢我的人。这一点,我很不喜欢。”周培毅的语调冷了下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随之下降。 伊尔加托不知道这种寒意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房间真的变冷。他只在一些情报和传说中听说过,强大的能力者不仅可以以自身的场能与规则运行能力,他们甚至可以改变天象。 而周培毅所说的这些,自然是“猫屋”将他的情报,卖给了拉提夏的假公爵夫人,卖给了卡里斯马的假波耶侯爵。这两人对于周培毅的兴趣也好,敌意也好,是周培毅来到伊洛波之后第一次被人如此重视,也是唯二两次,让他真正有性命之虞。 这,绝对不可原谅。 “所以,‘猫屋’是不是我的敌人,并不是这么一两句好听的话可以决定的。”周培毅继续说道,“你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不要期望我有多么仁慈善良,多么软弱窝囊,等着你们继续迈出下一步。” “所以,您来找我,是想要得到什么?”伊尔加托颤抖着问。 “我要知道‘猫屋’的运行方式。虽然我已经有了很多猜想,但我需要确认。” 伊尔加托没站稳,后退了少许,又马上站直了身子,声音里的害怕并不需要周培毅刻意解读:“诚实地说,我不是个坚强的人。但如果您坚持要拷问我的话,我只能说,先生,我无可奉告。” “真是值得敬佩的精神啊!”周培毅冷笑了一下,看着伊尔加托,“你不需要回答我的什么问题,审问,从我进门以后就开始了。” 伊尔加托一愣。眼前的这一位,在情报中,并不是有着读心的能力啊? 周培毅并没有在意伊尔加托此刻的疑惑,而是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说:“您的确是卢波本地人,没有雷哥兰都血统。这是那位王妃高明的地方,选择本地人作为情报的中间商,要比派本国间谍潜入别国,要不起眼很多。” 他说得没错,伊尔加托心想。但伊尔加托依然心存侥幸,努力在紧张中维持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周培毅继续说:“您是新月洛贵族,没有觉醒能力,但不代表您并不会操纵场能储存装置和势能发生器。这代表,那位猫通灵的能力,哪怕身在雷哥兰都,也可以通过特殊的装置在您这里建立联系。所以您在猫屋的时候,只需要开启设备,借用那位的能力,用猫的模样装神弄鬼。 “另外,因为您是新月洛贵族,传统的新月洛贵族。你们仰望不起那些大贵族的权势地位,又在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和平民有所区别。你们这种人,非常重视金钱,但会把钱用在个人的享受上,购置那些贵族允许购买,但是价格实在昂贵的奢侈品、家具、配饰。所以你们很缺钱。 “这也是雷哥兰都选择利用你们的原因。” 伊尔加托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他已经知道,眼前的“理贝尔”,像是用透镜解剖自己一般,剥开着自己的所有秘密。 “而且,这个商店的经营情况,纳税信息,以及不管多少次城邦易主,你们依然可以存在等等情报汇集在一起后,有一个结论显而易见。”周培毅说,“伊尔加托先生,你们家族世世代代都作为‘猫屋’的代理人,您的父辈,您的祖辈,您本人,都从事着相似的工作。” 没错,这是百年以上的项目,是夏洛特王妃来到雷哥兰都之前就开始的工作。但,如此庞杂的情报网络,似乎只有在那个女人手中,才能发挥最可怕的威力。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周培毅一直在想。 在见到了伊尔加托之后,他已经开始触及到深处。而这,也是他对于夏洛特王妃本人的威胁。 “感谢您,伊尔加托先生。”周培毅又笑了起来,“我已经获得了大部分我需要的情报,接下来一个问题,我还需要您的帮助。” 伊尔加托靠在墙壁上,全身被汗打湿,只能颤抖着回答说:“请您吩咐。” “‘我’这个身份,既然是你们制作的。那‘我’留下的东西,‘理贝尔’的尸首,应该也在你这里吧?”周培毅微笑着问。 一百四十九 并不存在的过去2 走过伊尔加托成衣铺后的密道,通往的是上下城区交界之处的一个特殊市场。那里就像是周培毅掌权之前的拉提夏地下市场,鱼龙混杂。 阿卡瓦乌波的“猫屋”在那里,当然,“理贝尔”留下的东西也在那里。 在商店背面的地道后,是层层封锁的一间地下室。这间仿佛银行金库一般的房间,在这个灯光昏暗而吵闹混乱的地方,这样的装潢,实在是意想不到。 伊尔加托在周培毅的注视下,走近金库里一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抽屉的保险柜,打开了其中一格的密码锁,抽出了一个长长的抽屉。 “先生,这就是‘理贝尔’留下的东西。”伊尔加托惶恐地说,将抽屉摆放在桌面上,退后到一边。 周培毅走到桌边,看了看抽屉里的东西。 一张旧的身份卡。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理贝尔本人的一颗牙齿。一颗被取出的子弹。一件染血的衬衫,上面的污渍已经变黑,缺损的位置展示,理贝尔因为左胸口的伤剧烈出血,恐怕也是他的死因。 上面没有什么能量残留,两年过去了,也不可能残留下能量。 周培毅把衬衫拿出来递给伊尔加托:“麻烦洗干净。如果上面的污渍不好清理,就做一件一模一样的,也在左胸口开个洞。” 伊尔加托赶忙接过。 “除了这颗牙齿,他没有留下任何身体吗?尸体你们如何处理的?” 伊尔加托回答道:“先生,我们‘猫屋’通过死去人士伪造身份的业务,都只会保留这么一颗牙齿,作为最后的凭证。” 周培毅点点头:“这可是难得的把柄。” “先生,我们‘猫屋’可不会把这作为把柄要挟我们的重要......” 客户两字还没说出口,伊尔加托就看到了周培毅那堪称恐怖的表情。这是一个不喜欢被人捉弄的人,也不是一个可以被言语的诓骗摆弄的人。这是一个了解了“猫屋”背景,还有勇气和智慧对抗猫屋的人。 伊尔加托退缩了起来,他听到周培毅说道:“这些,证明‘理贝尔’存在的东西,证明真正的‘理贝尔’已死的东西,我不希望再有人能看到。”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 周培毅再次用眼神打断了他:“我要你现在,销毁它们。” 伊尔加托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反驳,但又畏惧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威慑,一时居然不知道如何反应。 周培毅也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拿起“理贝尔”本人的旧身份卡,用场能催动。这件半导体结构的身份卡,突然就开始冒起青白色的烟雾。 然后周培毅把这件身份卡丢进了墙上保险柜的空位里,这合金结构的保险柜突然就开始同时冒起了浓烟。 “说说看,哪些抽屉里的东西最重要,我允许你现在救几份出来。” 伊尔加托惊恐的看着烟雾越来越浓烈的保险柜,惊慌失措:“这是,这是金属的保险柜。怎么会烧起来啊!” “如果你再不动作起来,这个房间很快就会彻底烧起来。”周培毅淡定地看着他,“你也不想在这里被呛死或者烧死吧。” 在周培毅“善意”地提醒下,伊尔加托马上开始了动作。他手忙脚乱地按照保险抽屉上的编号,将几个抽屉上的密码解锁,匆忙地把抽屉抽出来扔到桌面上。然后他紧张地将所有抽屉里的东西全部转移到一个里面,打算抱着这个抽屉跑出地下室。 然后,那种炙热的气温,那滚滚的浓烟,突然就在他面前消失不见。 周培毅的双眼闪烁着如同星环一般的辉光,他刚刚发动了“万象流转”的能力,通过将一部分空气的透光率改变营造出了烟雾的假象,还将伊尔加托身边的空气通过摩擦升高了温度,让他误以为房间里开始了莫名其妙的燃烧。 伊尔加托这才意识到被骗,但这些被解开密码的保密文件、物件,都已经完全暴露在了眼前这个危险人物面前。 周培毅看着他紧紧抱住的抽屉,笑着说:“我不喜欢拷问人,也不喜欢逼迫别人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现在,如果你能把这个抽屉交给我,我和你,都可以轻松很多。为了我们的心情愉悦,请吧。” 伊尔加托并没有多少犹豫。他放开手,把抽屉放回到桌面上。 在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双目中那诡异的光,他那无法辩驳的话语,他近乎于睥睨的态度,都让伊尔加托明白,如果此时此刻,和今天的任何一个时刻,伊尔加托拒绝了年轻人这“善意的请求”,后果都会相当可怕。 周培毅走上前去,看着抽屉里的东西。这就是“猫屋”多年以来收集的绝密情报,是一些阿卡瓦乌波大贵族的把柄,一些改头换面的光鲜贵族鸠占鹊巢的证据,是伊尔加托认为的,这个保险库里最重要的东西。 周培毅微笑着,把这些东西一一收起,然后拍了拍伊尔加托身边的那件破衬衫,说道:“我会在阿卡瓦乌波停留几天,希望你能在我离开之前完成好这件工作。” 伊尔加托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脖子在动,但他感受到了视线在摇晃。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仿佛捣蒜一般点着头,无比恭敬。 这个年轻人继续说道:“好,现在,还活着的‘理贝尔’,带着如今的能力,地位,财富,还掌握着这么多大人物的把柄。伊尔加托先生,您认为,如果是‘理贝尔’,他会去做什么?” 伊尔加托咽下一口口水,回答道:“他......您,您会找与您决斗的人,还有您的家族......复仇。” 周培毅点点头:“没错,您说得对,伊尔加托先生。这是世人希望看到的,烂俗而无聊的剧情。而对我来说,那些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后见过理贝尔的人,他们曾经和真货一起生活,交谈,当然也知道我是假货。” 他顿了顿,冷笑着说:“我不会扮演一个狗血剧情里的无聊反派,我不会像某位王妃殿下预计的那样,来到阿卡瓦乌波是为了清扫我过去的残余。不过,如果我的身份,我的情报,再一次被你们卖给那些对我有着过分兴趣的人,伊尔加托先生,我希望您转告那个猫通灵,或者,转告给其他人。我有耐心,也有兴趣,一个一个,把你们百年经营的这些猫屋,全部拔掉。” 他把所有东西收好,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顶帽子,在手上转了一圈,戴在头顶,对着伊尔加托行礼告别:“把这当作是我的善意,伊尔加托先生。不要辜负我这难得的慈悲。 一百四十九 并不存在的过去3 一直被怀疑是杀人嫌疑犯的老弗兰克,在拉提夏城的监狱里服刑已经超过了一年。 这一年之前,他眼看着自己忠实的朋友,坚定而强大的家族首领克洛莱昂内尔面临着家族的分崩离析,自己却被人陷害,受困于牢狱。 在他被关押之后,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克洛阁下身死,代替他掌握了整个家族的并不是那些叛党,而是老弗兰克亲自从卢波推荐到拉提夏的落魄贵族理贝尔。 那个以洗钱的“拍卖会”生意为诱饵,一点点深入了莱昂内尔家族的落魄贵族,成为了鹬蚌相争中得利的渔翁。他杀死了叛党,改变了家族的生意模式,重新定下了规矩。 他是卢波人,却不是像莱昂内尔家族那样的卢波人。他看上去并不在乎所有卢波人在乎的一切,他被家族抛弃,也没有自己的家庭。他不喜欢美食,至少不沉迷于此,也不会珍藏美酒香烟与朋友分享。 但他确确实实让莱昂内尔家族的其他人过上了更加安全稳定的生活,他是更加了解所谓“地下家族”本质的人。 所谓地下家族,所谓黑道,不过是混乱秩序的补充。秩序混乱时才有养分,这仰赖于贵族老爷们的懒政,仰赖于他们对于市民的不在乎。但这种混乱不长久,不可长久也不应该长久。 理贝尔用稳定取代了混乱,将拉提夏的所有龌龊都清理干净,仿佛对罪恶有着奇怪的洁癖一般,禁止了如贩卖人口、冰片等等最为赚钱的生意。他对于所有来到拉提夏的难民都一视同仁,愿意为他们提供生存的机会。他甚至不介意流民。 之后,他做得更加彻底,用公司取代了家族,用公司雇员的身份给了所有家族成员合法的身份,并且请到了一位公爵贵族来管理这一切。 老弗兰克从儿子那里听到了这一切,越来越开始怀疑,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克洛阁下梦想中的一切?而他,是不是真的就是莱昂内尔家族的天命领袖?解散家族,或者说,取缔名义上的家族名号,是不是最正确的决定。 当他还在监狱中思考的时候,突然,狱警通知他发现了新的证据,刑期结束。随后,几个狱警就将他蒙住头,带离了拉提夏的监狱。 就在老弗兰克以为自己终于要被灭口的时候,他坐上了飞行器,直到离开拉提夏,才被摘去头上的蒙布。 最终,他回到了这里,阿卡瓦乌波的下城区。 下城区属于莱昂内尔家族的酒馆里,唯一的一张桌子边拜访了唯一的一张椅子。周培毅坐在那里,看着风尘仆仆终于回到了卢波的老弗兰克,露出了笑容。 “一切开始的地方,我,你,戈尔迪,仿佛两年前一样,不是吗?”他说。 老弗兰克没有看到座椅,当然,酒馆里这些他的老伙计们,包括戈尔迪,也都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这就是理贝尔和克洛的区别。克洛是阁下,是首领,但依然是莱昂内尔家族的家人。但理贝尔,他更加强大、智慧、冷血,他是从天而降的。 就在老弗兰克这么想的时候,在桌子边,仿佛魔术一般,一枚椅子渐渐从无形中现身,椅子对面坐着的周培毅伸手说:“请坐啊,弗兰克先生。” 老弗兰克诧异而犹豫地坐到了他对面,瞄了一眼周围站立着的同族人。这里几乎聚集了卢波旧地里莱昂内尔家族的所有重要人物,都是些在家族建立初期负伤、被通缉的元老。 不止,这里还站着其他卢波家族的首脑。很多在伊洛波各地发展起来的地下家族,都像莱昂内尔家族这样保留有在卢波的根基。这些家族的卢波负责人,也都恭恭敬敬地站在这里。 老弗兰克叹了一口气,在身上的口袋掏了掏。监狱里一年多戒烟戒酒的生活,并没有让他放下这两大嗜好。在来此的空天艇上,他已经饱饱享受了自己最爱的这些恶习。 他掏出了烟,放在嘴边,却没有找到打火机点燃。 “我不喜欢烟味,还请稍稍忍耐。” 老弗兰克看着面前的“理贝尔”,依然微笑,依然平静,像是掌握了所有事态变化的万能的智者,先知,就连自己的命运,也似乎掌握在他手中。 “您应该早有办法,把我从监狱里放出来吧。”老弗兰克说。 “陷害你的伪证团队在我手下工作,如果我有意愿,确实可以更早把你放出来。”周培毅倒也不避讳,“但我没有这种意愿。” “为什么?”老弗兰克嚼着烟嘴,漫不经心地问。 “如果你被放出来,无论出于道义,还是出于能力,我都应该重用你。你是保守派,这对于我掌握家族生意,改组公司模式的想法不利。相比之下,你的儿子小弗兰克更加实用主义,也同样适合作为莱昂内尔家族的代表,我的代理,管理家族的生意。”周培毅坦诚相待。 老弗兰克愣了一下,确实没想到对方如此诚实。但他还是问道:“那怎么现在把我放出来了?那小子不给你干了?” “虽然小弗兰克先生依然非常想要做医生,而且还在为此做准备,但他现在显然有很多走不开的工作。”周培毅笑了笑,“而且,现在的莱昂内尔家族,应该也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管理卢波这边的工作。” “穷乡僻壤,值得您这么重视吗?”老弗兰克咳嗽了几声,颇有些不屑地说。 “这是你们的家乡,卢波。”周培毅说道,“这是你们这些人必须回来的地方,我相信你自己也希望这里能变成更适合生存的地方。” “可这里是下城区。” 周培毅把一份文件放到了桌子上。里面,是他之前从“猫屋”的保险柜中取得的某些证据的照片与来历:“上城区,也并非铁板一块。我会给你们创造出一个足够自由的环境,能在下城区建立起什么样的秩序,就是你的事情了。” 老弗兰克看了看周培毅,又看了看文件,默默点了点头。 一百四十九 并不存在的过去4 乔万尼,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卢波名字。 一般这样的名字,一定要配合良好的家族出身,以艺术为主的教育策略,当然,也绝不可缺少一位美貌的贵族妻子。 乔万尼博卡西奥就是这样一位,拥有着以上一切的男人。 他的父亲是阿卡瓦乌波乃至整个卢波地区都颇有名气的贵族,在这片历战之地上,经营着相当豪奢的画廊生意。卢波旧地一向盛产艺术家,而经过这片土地认证的绘画、雕塑与建筑,一直以来都是整个伊洛波贵族追求的风尚。 作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乔万尼当然迎娶了一位美貌、优雅、出生高贵的妻子。他的夫人来自阿卡瓦乌波知名的斯奎斯家族,他们家的业务可能有些复杂,但毫无疑问,在拥有丰厚家资的同时也非常拥有品味。 乔万尼的人生似乎不应该拥有任何烦恼,不,他最大的烦恼就是每日最为喜爱的早饭,应该享用何种精致的面包,搭配西斯帕尼奥的火腿呢,还是要搭配卡尔德的香肠呢? 正当乔万尼还在思考,还在烦恼的时候,侍从打开了餐厅的侧门,到他耳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噢,原来是父亲大人今天迎来了一位贵宾,一位在整个伊洛波都生意成功的大商人。下午的会面,父亲希望乔万尼一起出席。 乔万尼点头,示意侍从自己已经知晓,就不要再打扰他享受美食的时光。在吃完了这一餐后,乔万尼会在夫人的帮助下,选择一身昂贵优雅的手工衣装,以表达自己对于这次会面的重视。 多么美好的一天,和之前二十多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乔万尼享受着自己的人生,直到他来到了父亲的官邸,见到了那位“贵客”。 “这是犬子,乔万尼。”乔万尼的父亲如此恭敬地对客人说。 这位“客人”,穿着了相当昂贵的手工外套,但内衬的衬衫却相对来说,有些材质低廉。但无论如何,他的打扮也能展现他的财力,更别提父亲对他那谦卑而恭顺的态度。 可他的脸这么熟悉,无论是这鼻子,这眼睛,还是这些东西的组合,都是如此熟悉。但熟悉的那张脸,理应是愤怒的,是绝望的,而不是这样,带着笑容的。 周培毅微笑地看着乔万尼,这位可能是杀死了“理贝尔”本人的年轻贵族,微笑着说:“博卡西奥家的少爷,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乔万尼的父亲爽朗地笑着,说道:“您还真是客气。乔万尼,这位年轻的先生,可是大有来头。雅各布先生,乃是生意遍布拉提夏、卡尔德、卡里斯马的大豪商!他经营的公司,负责了整个伊洛波最大规模的拍卖会!” 乔万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着熟悉面孔的年轻人,几乎是本能反应地低头行礼:“雅各布先生,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周培毅朗声说道,拍着乔万尼的后背,对他的父亲说道,“博卡西奥先生,我与令公子年岁相仿,不如让令公子陪我参观一番您的艺术馆藏,如何?” 乔万尼的父亲自然是欣然应允。周培毅马上推着乔万尼的背,和他一起从会客厅来到了博卡西奥家的长廊,即将前往博卡西奥艺术馆。 乔万尼实在是太熟悉眼前此人的面貌,但他也知道,一些强大的能力者会模仿别人的面孔。但此人的脸,实在是太过逼真,他身上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场能反应,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雅各布先生......” 乔万尼刚想开口,周培毅马上笑着打断了他:“我听说您有一位美貌的妻子,来自斯奎斯家族。不知道我的表姐,在您这边,过得如何呢?” “表......表姐?”乔万尼顿住了脚步,他杀掉的那个斯奎斯家族的小鬼,那个对着自己发出决斗挑战的不知死活的家伙,那张突然出现在今天,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熟悉的脸,好像就是内人的表弟? 周培毅推着他的后背,并不允许他停下脚步,嘴里还继续说着:“下一次,杀了人,一定要保证你看着他被埋葬,好吗?” 乔万尼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作何反应。他被这位“雅各布”先生推着走,走过长廊,走到了博卡西奥家族的艺术馆。这里,从百年之前就开始储存着一件一件博卡西奥家族购置而来的艺术珍品。 压榨那些非贵族出身的所谓“艺术家”,给他们的作品一个美好的故事,一个凄美的传说,包装出美好的过往与不可替代的价值,来将艺术品炒出高价,一直都是博卡西奥家的谋生手段。 周培毅微笑着,看着这里琳琅满目的,自己压根不懂的所谓“艺术精品”,终于不再推着乔万尼前进。 他拍了拍乔万尼已经僵硬的肩膀,说道:“感动的再会,不是吗,乔万尼先生。您就没有想要对我说的话吗?” 乔万尼的膝盖已经软了。他不知道眼前人的底细,但他知道,能让父亲以这样的态度招待的客人,绝非小可。但在他印象中,那个雨夜里死掉的孤零零的年轻人,好像不过是斯奎斯家族中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他鼓起勇气,长舒一口气,回答说:“今天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对吧,雅各布先生?” 周培毅笑得更加灿烂了,他点点头,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没错,乔万尼先生,这是我们此生的第一次见面。只不过呢,我这人就是这样,喜欢攀关系,占便宜。刚刚的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乔万尼冷汗刚落,这一番话,让他稍稍有了些许安心。说不定只是一个掌握了些内情的大贵族,开了一个有些恶劣的玩笑呢? 周培毅继续说:“如果我就是那个人,那个你觉得我是,我也觉得我是的,‘某人’。这位‘某人’死里逃生,从地狱中重生,建立起了一座商业帝国,和各大王国的贵族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那么我请问,我初次见面的乔万尼先生,您认为,这位‘某人’,会如何对待你呢?” 他边说着,边把自己的外套解开。里面那件廉价的衬衫,已经完全清理干净。但在左胸口,有着一个非常显眼的缺口,将周培毅贴身穿着的保护衣暴露在外。 “真是可怕的可能性,不是吗?”他轻声说。 一百四十九 并不存在的过去5 “他就是这样,喜欢玩弄人心。简直是恶劣的趣味。” 科尔黛斯看到了周培毅从卢波发来的简讯,一脸无奈地吐槽道。 在桌子的对面,安坐着拉提夏的雷奥费雷思女公爵托尔梅斯,这位拉提夏最有权势的单身女公爵,正捧着一杯红茶,看着同一份简讯,感谢自己想说但想不到如何表达的讽刺话语,由科尔黛斯小姐说出了口。 “那之后呢?”托尔梅斯不禁疑问,“理贝尔先生回到卢波,又不去找抛弃了他的家族,不去找曾经的家人们,是为什么呢?” 科尔黛斯也捧着红茶,但似乎更喜欢等到整杯红茶都处于适宜饮用的温度后才开始享用。她叹口气,说道:“你见过他吃饭吗?” 托尔梅斯摇了摇头。 科尔黛斯解释道:“虽然咱家这位‘老爷’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情,但他一向习惯于把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留在最后。” “所以他会把斯奎斯家族放在最后吗?”托尔梅斯皱着眉头,“但他现在有那么多工作,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候回卢波?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好像,并不是很记仇,不是非常在意自己被家族驱逐的事情。” “你也觉得他可能是故意用决斗假死这种方法从家族里脱身吗?”科尔黛斯把茶杯放下,托着下巴思虑着说。 “我也没有确定的结论了,当然,理贝尔先生好像确实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人物。”托尔梅斯也开始思考,“但是,我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太显而易见了,姐妹们。太显而易见了!理贝尔这种人,一定会用看上去非常正确的答案来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这个悦耳可爱的声音从托尔梅斯与科尔黛斯的身边传来,仿佛从天而降的天籁,当然,来人是伊莎贝尔公主。 没错,科尔黛斯到了拉提夏之后,尽管反复告知伊莎贝尔公主本家老爷已经前往卢波处理个人事务,并不会回到拉提夏城,伊莎贝尔还是经常像这样出现在雷奥费雷思女公爵家的宅邸,仿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公事一样。 “殿下,日安。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您要喝茶吗?”托尔梅斯有些紧张地扶着胸口,被伊莎贝尔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了一跳,但嘴上却没有失了礼数。 伊莎贝尔摆摆手,相当熟练地坐在了女仆小姐为她搬来的椅子上,接着说:“理贝尔先生这个人,非常喜欢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不管是做什么事,他都喜欢做一些多余的工作,让别人相信他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 科尔黛斯叹口气,问道:“那殿下,您认为我家老爷回卢波,是想要掩盖他什么真实的目的呢?” “他不在这里,我肯定是猜不出来的。”伊莎贝尔耸耸肩,从女仆小姐手中接过一个野餐盒,笑着说,“姐妹们,我带来了新鲜的点心,我们一起享用吧!” 托尔梅斯瞄了一眼科尔黛斯,从伊莎贝尔手中接过了野餐盒,颇为熟练地把里面已经包装好的一份份甜点均匀地摆放在了茶桌上。 科尔黛斯倒是不介意与伊莎贝尔聊起理贝尔,她自己对于这个师弟也颇有些好奇,便问道:“依您所见,我家老爷此时此刻本该做什么事情?” “当然是陪着新即位的卡里斯马女皇呀!”提起这个名号,伊莎贝尔的表情和语气都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尽管她看上去努力保持着平静。 “那,不吃醋的答案呢?”科尔黛斯倒也不打算给她留面子。 伊莎贝尔这些天被科尔黛斯这种直来直去不留情面的方式也稍稍训练出了一点脸皮,微红着脸,答道:“不管怎么说,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刚刚即位,他既然是那一位的盟友,还被那一位那么信任,不是应该留在卡里斯马帮助那一位稳定政局吗?” “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您也很了解,是一位坚刚不可夺其志的少女。”科尔黛斯沉着地说,“国内的政局,那些自诩高贵的贵族,并不是她的对手。” 托尔梅斯虽然见索菲亚的次数并不多,但也附和说:“是啊,女皇陛下的能力非常强大,又聪慧异常。” “你们都这么说,看来是对那一位很有信心咯。”伊莎贝尔颇有些不服气地说,“可他为什么要解散拉提夏的理贝尔咨询公司,把生力军都调到卡里斯马给他的女皇陛下帮忙呢?” 这个问题,确实是有些难以回答。哪怕是一直陪伴在周培毅身边的科尔黛斯,看过了他与斯尔维尔留存地的工程师交流,听过了他想要建立属于市民的城市的宏愿,也并不能从他此时此刻去往卢波的行动看出他的目的。 托尔梅斯看着已经陷入了沉思的两位同伴,不禁小声说:“两位,可能,可能理贝尔先生是想回家了呢?” “那种无情的东西怎么可能想家呢?更何况是抛弃了他的家人们!” “就是就是,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最冷血的人!” 听着科尔黛斯和伊莎贝尔此起彼伏的反驳,托尔梅斯皱起眉头,疑惑地说:“殿下,黛丝小姐,你们真的觉得理贝尔先生是个无情的人吗?你们看,他大可以把我当做牺牲品,当做打败假公爵的弃子,但他还是想办法帮我拿回了家族的产业,恢复了我父亲的名誉。” “也可能是他为了更好地利用你。”伊莎贝尔还在生气。 “如果用以利益交换的,是这样的恩情,我是心甘情愿的。”托尔梅斯坚定地说道。 科尔黛斯没有反驳,她想起了雅各布先生被处刑姬杀害的那一天,在机制的绝望里,那个少年孤零零拯救一切的身影。 他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他有在乎的事情,为了这件事情,他可以对其他的一切人都冷血。这次回到卢波,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年轻人很少提起过的目标。 奥尔加?圣城?那位和他一模一样的神子?还是雷哥兰都? 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个,自然分娩的,能力者,卡里斯马女皇的盟友,到底是什么样强大的敌人,才值得他们如此布局?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已经是不知道今日她第几次叹气了。 她淡淡地说道:“不管他想要做什么,在座的大家,哪怕是殿下您,也会无条件地支持他。所以,我们看着他,等待他来寻求帮助就好。” 一百五十 重回神迹1 “胃口不好吗?” 奥尔加站在背光的地方,看着并没有什么食欲的神子大人。 她一直穿着这样严肃的修女服,哪怕是这样宽松的衣服也并不会掩盖住她过于傲人的身材。然而几乎所有知晓她名字的人,都不会因为这前凸后翘的曲线而产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因为,这位修女正是圣城的最强兵器,处刑姬本人。 面对着西斯帕尼奥圣城提供的这一桌盛宴,神子大人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在为自己吃不下这盛情的招待而有些内疚,他的嗓音清澈响亮:“很抱歉,奥尔加修女。试炼期间我一直没怎么吃过东西,多少是有些忘记饥饿的感觉了。” “给您的补给有食品胶囊,足够一个月的分量。”奥尔加提醒道。 “感谢您的细心,我看到补给里有足够分量的饮水和食物。”神子笑着回答说,“请原谅我的过分担心,我习惯把补给都留到不得不使用的时候。” “所以你这几个月,都几乎没有进食和饮水吗?” 神子点头,擦了擦手,在餐桌边坐好,回答说:“最开始的几周还是相当依赖食物和饮水的。后面,我便可以忍受这种饥渴感了。” 奥尔加看着他无比健康的面色,从他身上这丰沛的场能便可以发现,神子大人不仅比数月前更加强大,他的心情似乎也更好。 “您是在神子的试炼中,获得了新的领悟吗?”奥尔加问道。 “不知道。”神子大人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坦诚,“您好像非常关心我,奥尔加修女。这实在是,让我有点不习惯。” “您是当代的神子大人,您的一切都关乎与神教与圣城的未来。”奥尔加的说辞听上去非常冠冕堂皇。 “若娜小姐不在,您不需要扮演她的角色。”神子大人体贴的笑容让他的真诚无法被厌恶,“不过,请允许我多嘴,若娜小姐现在在哪里?” “她在休假回乡的时候,有一些必须处理的家庭事务。所以圣城给她特批了假期。”奥尔加回答道,“相信她知道您安然无恙通过试炼的消息,一定会非常开心。” 她的身后依然闪烁着紫黑色的光晕,但却没有变得更深。在这一句回答之后,甚至还闪烁着有些浅红色的光辉。 她没有说谎,但这些话中也并没有能获知若娜小姐的近况。神子在心中想,对于若娜小姐最大的保护,就是身为神子的自己,保持对她的关注,又不能太过在意。 于是神子点了点头,从餐桌边站起身,问道:“那么我之后还有什么任务呢,奥尔加修女?” “监察官大人希望您能多休息一段时间。” “我休息很久了,奥尔加修女。”神子大人摇了摇头,“一直这样享受大家的招待,实在是于心有愧。还是说,即便通过了试炼,我也不能被伊洛波的民众认定为真正的神子吗?” 奥尔加看着他,看着这位看上去非常热忱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说:“您毫无疑问是无可争议的神子大人。但是如今的圣城,如今的神教,已经不是几百年前整个伊洛波的领袖。现在最重要的,是您需要回到信徒的视野中,回到那些真心拥戴您的普通民众面前。向他们展示您获得的神爱,展示您通过了试炼的功勋。而整个伊洛波,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您的存在。” “监察官大人,需要我的帮忙,改变这样的现状吗?”神子大人笑着问。 “监察官大人有他的规划,您不需要心急。”奥尔加回答说,“等到卡尔德的事情有些眉目,整个伊洛波的事态都会发生变化。” 神子大人点了点头,又问道:“您认为,不,监察官大人认为,我需要在西斯帕尼奥休息多久呢?” 奥尔加回答说:“西斯帕尼奥一直是神教忠诚的盟友,比拉提夏更加依赖我们圣城的支持。您可以在这里安心地休息。而且,在西斯帕尼奥和拉提夏共管的区域,有一座神迹,叫做梅萨平顶。如果您有兴趣,监察官大人希望您能到神迹看一看。” “神迹,会和五色琉璃池很像吗?”神子大人笑着问。 “您亲眼所见之后,自然能感受到神迹,与初代神子留下的遗迹,这两者之间的天壤之别。” “您会陪我一起去吗?” “那是当然,保护您的周全是我此时唯一的任务。”奥尔加把手放在胸前,低身鞠躬行礼,“梅萨平顶,是一处值得您亲自看一看的神迹。” 神子点点头,说道:“之前在拉特兰圣城暂住的时候,我就在书里看到了有关梅萨神迹的记载。那个时候,好像我并不适合离开圣城的区域。” “是的,那时的梅萨平顶也并不是非常适合您参观。”奥尔加平静地说。 她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如同机器演奏的乐器,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有所规定。 但哪怕是背着光,在夕阳西下的红光辉映下,神子也依然能从奥尔加修女那深紫黑色的背后光晕中,看到了谎言与阴谋的暗色渐渐加深。 神子保持了面色如常,转换了话题:“啊,参观神迹。就像远足一样让我不禁有些兴奋。说起来,上一次在圣城诸位的陪伴下参观一处值得纪念的地点,好像是阿德里安大人带我到科学城阿提诺。那时的我还不了解世界,看每一件遗留之物,都只能感受到新鲜,而不是历史的厚重。” 当然,也无法从上面感受到场能的残留。 奥尔加听到“阿德里安”这个名字的时候,似乎总会让她身后的阴霾加深。这一次也是一样。 但她并没有什么言语的动摇,只是说:“如果您希望,我会让神职人员将有关梅萨平顶的书籍整理好。” “那就,拜托您和大家了。”神子微笑着点头致意表达感谢。 奥尔加不愿意提及阿德里安,也不愿意在自己谈起阿德里安的时候继续这个话题。这和阿德里安突然从自己的面前消失一样诡异。 神子记下了这一点,也记下了奥尔加说起梅萨平顶时身后加重的阴霾。 一百五十 重回神迹2 “胃口不好吗?” 奥尔加站在背光的地方,看着并没有什么食欲的神子大人。 她一直穿着这样严肃的修女服,哪怕是这样宽松的衣服也并不会掩盖住她过于傲人的身材。然而几乎所有知晓她名字的人,都不会因为这前凸后翘的曲线而产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因为,这位修女正是圣城的最强兵器,处刑姬本人。 面对着西斯帕尼奥圣城提供的这一桌盛宴,神子大人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在为自己吃不下这盛情的招待而有些内疚,他的嗓音清澈响亮:“很抱歉,奥尔加修女。试炼期间我一直没怎么吃过东西,多少是有些忘记饥饿的感觉了。” “给您的补给有食品胶囊,足够一个月的分量。”奥尔加提醒道。 “感谢您的细心,我看到补给里有足够分量的饮水和食物。”神子笑着回答说,“请原谅我的过分担心,我习惯把补给都留到不得不使用的时候。” “所以你这几个月,都几乎没有进食和饮水吗?” 神子点头,擦了擦手,在餐桌边坐好,回答说:“最开始的几周还是相当依赖食物和饮水的。后面,我便可以忍受这种饥渴感了。” 奥尔加看着他无比健康的面色,从他身上这丰沛的场能便可以发现,神子大人不仅比数月前更加强大,他的心情似乎也更好。 “您是在神子的试炼中,获得了新的领悟吗?”奥尔加问道。 “不知道。”神子大人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坦诚,“您好像非常关心我,奥尔加修女。这实在是,让我有点不习惯。” “您是当代的神子大人,您的一切都关乎与神教与圣城的未来。”奥尔加的说辞听上去非常冠冕堂皇。 “若娜小姐不在,您不需要扮演她的角色。”神子大人体贴的笑容让他的真诚无法被厌恶,“不过,请允许我多嘴,若娜小姐现在在哪里?” “她在休假回乡的时候,有一些必须处理的家庭事务。所以圣城给她特批了假期。”奥尔加回答道,“相信她知道您安然无恙通过试炼的消息,一定会非常开心。” 她的身后依然闪烁着紫黑色的光晕,但却没有变得更深。在这一句回答之后,甚至还闪烁着有些浅红色的光辉。 她没有说谎,但这些话中也并没有能获知若娜小姐的近况。神子在心中想,对于若娜小姐最大的保护,就是身为神子的自己,保持对她的关注,又不能太过在意。 于是神子点了点头,从餐桌边站起身,问道:“那么我之后还有什么任务呢,奥尔加修女?” “监察官大人希望您能多休息一段时间。” “我休息很久了,奥尔加修女。”神子大人摇了摇头,“一直这样享受大家的招待,实在是于心有愧。还是说,即便通过了试炼,我也不能被伊洛波的民众认定为真正的神子吗?” 奥尔加看着他,看着这位看上去非常热忱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说:“您毫无疑问是无可争议的神子大人。但是如今的圣城,如今的神教,已经不是几百年前整个伊洛波的领袖。现在最重要的,是您需要回到信徒的视野中,回到那些真心拥戴您的普通民众面前。向他们展示您获得的神爱,展示您通过了试炼的功勋。而整个伊洛波,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您的存在。” “监察官大人,需要我的帮忙,改变这样的现状吗?”神子大人笑着问。 “监察官大人有他的规划,您不需要心急。”奥尔加回答说,“等到卡尔德的事情有些眉目,整个伊洛波的事态都会发生变化。” 神子大人点了点头,又问道:“您认为,不,监察官大人认为,我需要在西斯帕尼奥休息多久呢?” 奥尔加回答说:“西斯帕尼奥一直是神教忠诚的盟友,比拉提夏更加依赖我们圣城的支持。您可以在这里安心地休息。而且,在西斯帕尼奥和拉提夏共管的区域,有一座神迹,叫做梅萨平顶。如果您有兴趣,监察官大人希望您能到神迹看一看。” “神迹,会和五色琉璃池很像吗?”神子大人笑着问。 “您亲眼所见之后,自然能感受到神迹,与初代神子留下的遗迹,这两者之间的天壤之别。” “您会陪我一起去吗?” “那是当然,保护您的周全是我此时唯一的任务。”奥尔加把手放在胸前,低身鞠躬行礼,“梅萨平顶,是一处值得您亲自看一看的神迹。” 神子点点头,说道:“之前在拉特兰圣城暂住的时候,我就在书里看到了有关梅萨神迹的记载。那个时候,好像我并不适合离开圣城的区域。” “是的,那时的梅萨平顶也并不是非常适合您参观。”奥尔加平静地说。 她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如同机器演奏的乐器,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有所规定。 但哪怕是背着光,在夕阳西下的红光辉映下,神子也依然能从奥尔加修女那深紫黑色的背后光晕中,看到了谎言与阴谋的暗色渐渐加深。 神子保持了面色如常,转换了话题:“啊,参观神迹。就像远足一样让我不禁有些兴奋。说起来,上一次在圣城诸位的陪伴下参观一处值得纪念的地点,好像是阿德里安大人带我到科学城阿提诺。那时的我还不了解世界,看每一件遗留之物,都只能感受到新鲜,而不是历史的厚重。” 当然,也无法从上面感受到场能的残留。 奥尔加听到“阿德里安”这个名字的时候,似乎总会让她身后的阴霾加深。这一次也是一样。 但她并没有什么言语的动摇,只是说:“如果您希望,我会让神职人员将有关梅萨平顶的书籍整理好。” “那就,拜托您和大家了。”神子微笑着点头致意表达感谢。 奥尔加不愿意提及阿德里安,也不愿意在自己谈起阿德里安的时候继续这个话题。这和阿德里安突然从自己的面前消失一样诡异。 神子记下了这一点,也记下了奥尔加说起梅萨平顶时身后加重的阴霾。 一百五十 重回神迹3 “如果您是想要套话,我是不会回答您的哦。”神子大人的表情倒是没有多少戒备,只是微笑着拒绝了亚格的问题。 亚格面对他这毫不掩饰的戒备,倒也没有感受到什么疏离的感觉。这是这位神子大人与众不同的地方,总是笑着,总是彬彬有礼,每一句话都像是真诚无比的真心话。 这种良好的教养看上去像是出生在衣食无忧的富贵之家,而他随时随地带着友善的距离感,能感受到他对周围人并不信任。 亚格点点头:“您还真是警觉。不过呢,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试炼的内容。您可能有所不知,在圣城的文献里,应该也很少有记载。我们这种人,才是过去十二位神子大人最为亲密的战友。” “也不算......完全不知道吧。”神子有些耐人寻味地看着亚格。 他看过很多书,但全都是圣城为他提供过的筛选过的书籍。其中关于神教骑士团的描述,总存在着非常多互相矛盾的阐述。 但无论如何,神教骑士团建立的初衷,都是为了扩散神教以及神子本人的权柄。神教骑士团一直被认为是整个伊洛波最为强大的武力,理论上,每一位信奉普洛托派的贵族能力者,都可以被认为是神教骑士团的骑士。而他们的副团长,一般也是由那些信奉奥尔托派的强大王国中的国王担任。 亚格继续解释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和您经常接触的那些人产生了分歧,其实是一个理念的区别。我们呢,信奉唯一的神,我们坚信至高无上的那一位无法具象,无法描述,换句话说呢,我们信仰的是纯净的神。” 神子大人点点头:“是啊,我读到过。你们的分歧就在于对于神子,对我这种人的态度。他们认为神子是神的人间化身,理应拥有和神一样完整的权柄。你们认为神子是神在人间的代行,和神教骑士团应该是平等的地位。” “听上去,圣城应该更被神子大人喜欢,不是吗?”亚格笑了笑,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支形状奇怪的卷烟,倒也没有点燃,只是含在了嘴里。 然后他继续说道:“其实呢,不管是历代的神子大人,还是您自己,应该多多少少都能感受到,圣城虽然将神子大人视为神的人间化身,但那里最有权势的人,还是那位监察官大人,对吧?” 神子没有回答,也不会有什么表情上的变化。但他自己心里当然有答案,当然清楚地知道,所有他见到的圣城神职人员对于监察官的那种崇拜,那些清晨天刚亮就聚集在萨克塔乌波的信徒,那些数十年如一日聆听监察官教诲的伊洛波人,都在反复告诉他相同的答案。 “您说的这些话,确实并非虚言。”过了一会,神子微笑着说,“但这并不会改变什么东西。” 亚格盯着神子如常的面色看了一会,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您对这些事情也早有思考,神子大人。这样咱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只要您知道,还有我们这些人,也可以成为您坚定的盟友,我的任务也能算是完成了。” “所以您其实是来挖角我的啊,骑士先生。”神子不禁半开玩笑地说道,“可您始终也没给我一份报价嘛。” “如果不知道什么是您真心想要的东西,怎么能提出报价呢?”亚格耸着肩,让他瘦小的身躯在盔甲中更有些小巧,“大部分人只看他们的能力,就能看出他们有什么肮脏的欲望。” “所以我的能力里,包含了我怎么样的欲望呢?” 亚格眯起眼睛,把叼住的烟卷收了起来,仿佛终于靠着上面的气味过够了干瘾,才回答说:“您的志向远大,所以您的能力也是兼容并包的样子。当然啦,咱也不是只会说些奉承话。” 听到这个回答,神子大人不由又得笑了起来:“居然会给您留下这样的印象吗?” “是啊,亲眼见识过您的能力,就像是在这里看到梅萨平顶的神迹一样,让人敬畏。尊敬之余,当然还有畏惧。”亚格答道。 “阿德里安,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嘛。” 数公里之外,在确定自己完全远离了留在山丘上的神子之后,奥尔加与阿德里安开始了通话。 “你的身材还是这么好,嘴上也依然这么没礼貌。”许久不曾露面的阿德里安,说的话轻佻浮躁,声音却有些虚浮。 “谁也想不到,一个刚刚觉醒能力的孩子,就能把你折磨成这样,需要花一年的时间休养。”奥尔加看着投影中已经可以坐在办公室里的阿德里安,依然是满脸的不屑。 “正因为我的不争气,才给了您这么多执行重要任务的机会,不是吗,处刑姬大人?”阿德里安挤出一个笑容,看得出他的表情很吃力。 看着这张已经有些陌生的脸,奥尔加不禁问:“他对你能力的破坏,是根源上,还是现象上?” “我们的神子大人啊!他觉醒的能力绝对不可能是我们看到的那样,不是操纵物体的念力之类的便宜货。”阿德里安苦笑着说,“而我在他身边受到的影响,更接近于根源上的否定。” “他今天看到神迹之后,我感受到了他和神迹本身,有所共鸣。”奥尔加忧虑地说。 “这是好事,说明我们撕裂了空间得到了真正的神子。这不应该是值得担心的事情,修女。监察官大人早有安排。” “大人把我安排在他身边,是不是也有一种顾虑。如果他真的不能被我们所控制,就应该由我来杀死他?” 阿德里安英俊帅气的面容,宛如雕塑的面容,就像是融化的泥塑一样耷拉下来,说道:“你不能总想着用这种办法,他已经是神子了,就不能轻易消失。只要监察官大人没有下命令,你就不能轻举妄动。” 在看到奥尔加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之后,阿德里安才又继续说道:“好了,现在我们来聊一聊我们的宝贝神子,经过了试炼后有没有什么变化吧。 一百五十 重回神迹4 神子从试炼之地回来之后,一直居住在西斯帕尼奥领内的圣城。在圣城居所之中,早已用无所不在的摄像头、探测器层层密布,将这位神子包裹了起来。 在神子大人初次觉醒展示能力时,圣城的诸位已经了解,这位大人拥有着在一次释放能力时破坏所有监测设备的能力,因此,这些安装的探测器全都有着自毁功能,能在被神子的能力破坏之前,将监测到的数据完整发送到圣城。 得益于这些数据,以及在试炼之前奥尔加与神子的那次交手,圣城总算是大概掌握了神子本人的能力。 奥尔加说道,“他毫无疑问,觉醒的瞬间,就是至少五等以上的全能力类型能力者。” 阿德里安点头:“现在对他的场能检测,包括他从试炼的那片荒漠里不需要进水进食的表现,综合来看,他是不是触及到七等了?” “很难说,但,即便他现在不是,也不远了。” 阿德里安的脸抽搐了一下:“先是卡里斯马出来一位天生七等还不到二十岁的女皇帝,又是我们这位七等的神子。天才是这么便宜的东西了吗?” “我成为七等时,也没有到三十岁,阿德里安。你要反省一下你的作风,是不是太过轻浮让你失去了神爱。” 阿德里安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奥尔加,你不会想要告诉我,你还在相信神爱神赐的理论吧?” “我们是圣城的人,相信这些事情是我们的本分,阿德里安大人。”奥尔加没有表情的变化,“如果我们自己不相信,又如何让信徒相信这一切呢?” “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头了。” “能和监察官大人相似,是我的荣幸。” 阿德里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好问道:“那他的能力表现呢,我们这位神子大人,为什么会对我的能力有着强烈的侵蚀作用?” “他的能力,‘万物统御’,并不是我们最开始认为的念力类型。”奥尔加答道,“我现在,倾向于如此理解:神子大人的能力,是用能量,实现他的愿望。” 阿德里安闻言,脸色又阴沉了一分:“他想要安全的居住环境,所以会维持常态的领域释放,破坏所有监测设备。他想要看清我的真面目,所以会侵蚀我的能力,甚至破坏了我的器官。” “他拥有丰沛到近乎无限的场能,能维持他在沙漠里不进水不进食数个月,还能在自己的领域里维持合适的温度。”奥尔加继续说,“这都是他的潜意识,正在改变他身边的环境。” “听上去就是.....获得了相当多‘神爱’的能力啊!”阿德里安带着讽刺的语气,颇有些愤恨地说。 奥尔加倒也不理会,这位监察官大人的副手为什么突然间就相信了“神爱”的存在,只是接着说:“而且,根据我的观察,结合最近获取的数据,他释放领域的范围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 “技巧上也无可挑剔?真是个怪物。” “他可是你悉心培养出的能力者,你应该骄傲吧?”奥尔加略带嘲笑地说。 阿德里安的表情极度阴郁,当然不可能从这样的成就中获得什么荣誉。他问出了一个忧虑许久的问题:“他的能力,不会让他可以读心吧?” “并没有发现这样的迹象,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阿德里安摇摇头:“你和他的距离还是太远了,他对你也好,对我也好,都有戒备。所以他绝对不会向我们吐露更多细节。我们依然需要那个拉提夏的土姑娘。她能打开怪物的心扉,无论她是不是有意为我们探听情报。” “若娜女仆,家里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可能短时间还是无法回到神子的身边。”奥尔加说。 “那就由我去帮她把问题解决好。”阿德里安说道,“她的家族,城市,不是被拉提夏边境的叛逆毁灭了么?我去清剿。” “这听上去是更适合我的工作,而不是您,阿德里安。” “我无法代替你在神子身边,奥尔加。”阿德里安冷冷地说,“只是一些叛逆者和流民,我也没有废物到这点工作都做不好。” 奥尔加接受了这个说法,便问道:“监察官大人,应该已经了解到我们这位神子大人的成长了吧?为什么大人还需要神子来神迹?” “监察官大人想要验证的东西,不需要和我们解释。”阿德里安摆了摆手,“我会将我们的发现全部汇报给大人,但是这也不会改变大人的安排。” 他在座位上有些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又补充道:“现在监察官大人正在忙于和骑士团的谈判,你也知道,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打起来之后,他们也应该意识到了形势正在发生变化。” “加尔文的事情,只是我们的掩护,他们应该早就能看清这一点了。”奥尔加说,“阿斯特里奥的国王曾经天然拥有骑士团副团长的权柄,只不过当代的特蕾莎女王还没有撑起如此大局的威望。” “但是,如果阿斯特里奥因为卡尔德的侵攻,真的失去了大片领地,神教骑士团,名义上的伊洛波最强武力,既没有庇护王国的意愿,也失去了在信徒中的声誉。”阿德里安补充道,“这是一场我们内部的宗教战争。伊洛波有很多王国并不希望这种平衡被打破,死掉的卡里斯马女皇是这种人,雷哥兰都的妖女也是这种人。至于拉提夏的酒囊饭袋,谁也说不清他又会有哪根筋坏掉。” 奥尔加闻言点头:“既然如此,我便带着神子到神迹去,希望能验证监察官大人的想法。大棋盘上的局势变化,你我都不如大人目光如炬。” “是啊,我相信老头有手段,能在神子真的有可能脱离控制的时候,力挽狂澜。”阿德里安说道,“否则他不会纵容我们这位神子一直这么强大下去。” 奥尔加再次点头,旋即结束了与阿德里安的通信。 一百五十一 重建1 重回到山丘之上,萨克塔乌波从异乡召唤而来的神子依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就像奥尔加离开之前一样。 他的坐姿是如此标准,笔挺的后背,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只有脖子以上随着视线移动的转头,和他一直以来像是焊接在嘴唇上的笑容,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一般。 “神子大人,很抱歉让您久等了。”奥尔加低头致意。 “这里风景很好,奥尔加修女。”神子微笑着说,“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等待。” 奥尔加走大片神子身边,和他一起眺望着远处的梅萨平顶,说道:“从这里看,到近处看,走进神迹之中,会看到完全不同的风景。” “是啊,同一片风景,坐在不同的位置,就会面对不同的体悟。”神子的双眼逐渐展现出金碧辉煌的颜色,“奥尔加修女,您有没有想过,离开现在的位置,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呢?” 奥尔加有些震惊地看向神子,心中思索,神子如此平常的语气,说出如此话语,应该并不带着自己所想的深意。 “我在监察官大人麾下还有很重要的职责,神子大人。”经过斟酌后的奥尔加回答说,“有的时候,能把眼前的风景欣赏好,就已经是一个人一生的功绩。” 神子点头,并没有再说话。他专注地注视着神迹的风景。 此时此刻,在梅萨平顶外的山丘上,作为当代的神子大人,不被大多数人在意的神子大人,他看到的神迹,看到的伊洛波,并不会与日后每一天所看到的风景相同。 风在山丘间穿行,云在天空中聚集、消散,行星围绕着恒星不断公转,而数万年如一日的恒星,一边围绕着斯比尔星脊飞行。 也许,从初代神子开始,所有伊洛波人都在仰望同一片天空,感受同一种风景。 也许,这风景本身也有可能被改变。 来到神迹,哪怕只是在这里远远眺望,神子,当代的神子,似乎已经对试炼中获得的提示有了全新的体悟。 “天空和大地都是阻碍。”这是亚格给出的一句忠告。 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的神子大人,不仅想法变得通透起来,就连他目光中飘散在每个人背后的光色,也开始变得清晰。 他微笑着,看着紫黑色不断在奥尔加的脑后凝结,仿佛一朵六边形的冰晶,映射着奥尔加的思考与情绪。 “奥尔加修女,刚刚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位旅人。”他笑着说,“他似乎是您的故人,自称亚勒腓,希望我转达您,要多数注意膳食均衡。” 他把亚格的原话进行了一点点润色,让整句话没有那么多的攻击性,但他提到的名字,依然让奥尔加感到了震惊,慌乱,甚至是恐惧。 神子平静地坐在石块上,看着站立的高大修女,她脸上的表情在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她身后的颜色却在不断飞速变化。 所以那不是紫色,是红色、蓝色与黑色的混合。奥尔加的身后,三种颜色在变化中逐渐变得明晰,在冰晶一样的六边形里,仿佛调色盘般浑浊。 这颜色从来不是区分谎言与阴谋,而是情绪。红色是热情,黄色是骄傲,蓝色是冷静与理智,黑色是压抑与恐惧。 奥尔加修女的背后,那一直以来的紫色,代表着坚定而冷静。但这种冷静一直以来都被压抑和恐惧所包围。 而在提到了亚勒腓的名字之后,神子笑看着奥尔加修女的背后,甚至出现了微不可闻的一点点粉色,但这粉色又很快被黑色所覆盖。 最终,奥尔加背后的调色盘里变回了浑浊的紫黑色。这位处刑姬大人,调整的速度真的很快。 “神子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个人不希望那样的暴徒有所往来。”奥尔加忍住颤抖,咬牙切齿地说道。 神子点点头:“看来他确实是您的故人。不过,他不是个彬彬有礼的人,那位与我交谈的旅人,倒也与暴徒感受不到联系。但是呢,既然奥尔加修女您这么说,一定有您的道理。我会谨记在心。” “这是我的失职,神子大人。”奥尔加低下头,致歉道,“会让虫子接近您的身边,是我的疏忽。” 神子笑了笑,说道:“这不是您的问题,是我太轻易相信别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并不会被灰尘沾染的衣服,奥尔加马上走到了他身前,带着他一起到神迹的中心处,到拉提夏和西斯帕尼奥建立的研究站去。 神子一边走,一边看着身前奥尔加和她脑后的彩色六角冰晶,突然有了一个疑问:这个粉色是什么意思呢?若娜小姐的身后,好像也有这种颜色。 说到若娜小姐,这位纯朴热情的女仆小姐,从试炼开始之后,就一直没有见过面了。奥尔加说,若娜小姐有很多家里的事情要处理,希望她平安吧。 “咳咳!” 洛林城的若娜,被浓密地灰尘呛得咳嗽不停。科尔黛斯连忙一边用衣袖捂住她的口鼻,一边把她拉到了一边。 托尔梅斯接受理贝尔咨询公司的拉提夏生意后,加大了对于洛林城重建的支援力度。那些原本被闲置的莱昂内尔家族成员,开足了马力,消耗着理贝尔先生的存款存货。 今天来到重建施工现场的若娜,本想着关心一下前来援建的大家,没成想刚刚巧施工无人机拆卸下旧教堂的石块,落在地面上激起了巨大的烟尘,呛得她不断咳嗽。 “若娜小姐,还请您千万小心一些。”科尔黛斯用衣袖保护着若娜,把她送到了远离施工地的一间简易棚屋里。 洛林城作为开拓者的聚集地,附近并没有多少可以天然开采的建材,这座小行星上天然的植物,也都是低矮的灌木。所以,重建所需的基本建材一开始都需要从拉提夏运输过来。 这样的成本当然非常高昂,作为这项计划的补充,理贝尔咨询公司也设计了在洛林城附近的小行星建立石料矿物简易自动化工厂的计划。在附近的小行星、卫星上开采资源的粗胚,由空天艇短程运输,再到洛林城进行精加工。 这项计划不仅降低了洛林城的重建成本,还将很多流散的人口聚集了起来,提供了相当多的工作岗位。 现在的洛林城,要比遇到袭击之前更加热闹。 一百五十一 重建2 从洛林城遇袭之后,这里特殊的宗教价值以及袭击新闻本身的骇人听闻,都让洛林城以及这位在圣城做女仆的少女,成为了整个拉提夏的新闻焦点。 若娜达克,古老的传教士家族达克家族仅存的血脉之一,年幼时就因为虔诚的信仰、精纯的品质而被萨克塔乌波圣城选中。如果稍有权势,消息灵通,更是不难打听到,若娜小姐曾经担任过神子大人的近侍。 如此身份,如此故事,几乎让所有关注到此事的伊洛波信徒,都在心中描绘出了一个故事,一个应该写在绘本里的故事,一个会被虔诚的修女与主祭讲给孩子听的故事。 虔诚的少女,出身在虔诚的家族。那些背叛了神的叛逆者将她和她的家人视为眼中之钉,像地狱来的魔鬼,毁灭了少女所相信的一切。 面对亲人的惨状,家园的残骸,少女依然坚定地信仰着神,不断地祈祷。她带着自己唯一的妹妹,坚定地留在洛林城,希望将神的信仰继续在这座小城中播撒。 故事就到了这里,所有人都期望着一个完美的结局,一个可以作为宗教故事的故事,所应该有的结局。 少女将作为圣女,永远成为圣城一颗常明的偶像,成为信徒们心中的象征。洛林城将在拉提夏王国与圣城共同的帮助下重建,但,功绩会属于圣女自己。而那些叛逆者,最终也会被得到了神爱、觉醒了能力的圣女亲手处刑。 信徒们的这种对于完美故事的期望,让拉提夏王国允许理贝尔公司控制下的这些物流公司、建筑公司,代替拉提夏王国官方,帮助着洛林城的重建。而这里越来越多的圣卫军,也在表示,圣城也在为了完美的结局努力。 若娜自己知道这些吗? 科尔黛斯在棚屋里,和若娜一起坐好,看着她依然有些拘谨的模样,稍稍放软了些语气:“您最近看上去,气色好了一些。” 若娜低着头,小声回答说:“我,我的妹妹。最近一段时间,都交给了拉提夏城的公主殿下,由殿下挑选出学校与修女照顾。虽然我们每天都会通话,但是,她没有陪在我身边,会让我稍微轻松一点。这,这,这让我很愧疚。” 科尔黛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着突然间就失落下去的若娜。 这种心情,她实在是可以理解。理性上,洛林城还会有被袭击的风险,这里的重建工地也并不是适合孩子成长的环境。在伊莎贝尔公主殿下的照顾下,她会得到更加优秀的教育。 但是若娜自己,会责怪自己不能在洛林城为妹妹创造一个这样的环境,会责怪自己在妹妹失去家人的时候不能陪在她身边。 活下来的人,总会这样苛求自己,责备自己,将这世界上一切的错误都归咎于自己。如果他们不能如此折磨自己,无法被填补的空白就会在他们的心里留下永远无法抹平的裂痕。 空虚,无力,失去,绝望,最终会毁灭活下来的若娜。 就像它们几乎要毁掉科尔黛斯一样。 科尔黛斯拉住若娜的肩膀,用力提了提,再把她的脸抬起,说道:“自责是最没有价值的情绪,若娜小姐。” “对不起,科尔黛斯小姐,我有些忍不住。”若娜勉强抬着头,并没有哭泣,但眼皮非常低垂,眼神也在闪躲着科尔黛斯的关心。 “我,我们,理贝尔先生,伊莎贝尔殿下,以及来到这里的拉提夏人,圣城人,都在想办法帮你重建好洛林城。并不是因为我们可怜你,若娜小姐。”科尔黛斯拉住她的手,“我们会汇聚在这里,是因为坚强地从袭击中活了下来,带着这里的居民,向拉提夏通报了险情。因为你之前的坚韧不拔,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你。他们因为你愿意付出金钱与时间,愿意相信在你的努力下,洛林城会重建成功,这里会成为信徒们新的胜地。” 若娜依然躲闪着科尔黛斯的眼神,小声说:“我看了很多那些......报道。我觉得,我不是他们写的那种人。” “我也知道,你不是。”科尔黛斯安慰道,“人们也不需要你真的是。他们臆想中的偶像,当然要依靠他们的臆想来塑造。所以,就安安心心地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就足够了。” 若娜点点头,看着科尔黛斯,又说道:“我也觉得,我不是他们心中那么虔诚的人。我有时候会在早上聆听监察官教诲的时候走神,也并不是非常喜欢读典籍。我也会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虔诚......” “不会。”科尔黛斯斩钉截铁地说,“你需要用虔诚填补自己的心灵,神不需要你的供奉去满足祂。” 若娜怯生生地继续说:“而且,而且科尔黛斯小姐,我有过怀疑......我真的,没有没有那么虔诚.......” 科尔黛斯愣了一下。 若娜一直是乖孩子,哪怕经历了无数打击,依然是所有人眼中乖巧的孩子。但是,就连她,也会怀疑吗? 怀疑什么?怀疑神是否在意祂在凡尘的这些信徒吗?怀疑圣城作为神教正统,是否真的在保护像是开拓地这样的信徒传教?还是说怀疑自己作为圣城信徒,长久以来的信奉与祈祷,是不是真的有所价值? 如果小骗子在这里,一定会找到一个能够回答若娜的答案。当然,如果老师还活着,说不定也会说出什么暴论。 但是科尔黛斯和他们不一样,她也是信徒,她做不到他们那样怀疑一切,质疑一切的狂妄。 科尔黛斯把若娜抱住,轻声说:“不要胡思乱想,若娜小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很好。我们会帮你,做得更好。” 若娜闭上眼睛,依然坚强地没有哭泣,刚刚有些纷乱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感谢您,科尔黛斯小姐,我,我不应该如此迷茫的。”若娜说道。 她还想回到圣城,回到那个小花园里,陪伴着那样光辉灿烂的人。她需要承担起这份责任,重建洛林城,陪伴妹妹长大成人。 这样,她才能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堂堂正正地再见一见那位大人,神子大人。 一百五十一 重建3 若娜的消沉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这是只会暴露给科尔黛斯这样,和她有着类似经历的人的一种发泄。 坚强的女孩离开了营地,马上又恢复了干练的模样。 然而她和这热火朝天的重建还没有坚持多久,就突然被打断。在科尔黛斯小姐突然间告别回到拉提夏后,若娜接到了一个消息:阿德里安大人,将作为圣城萨克塔乌波的特使,来到洛林城。 “实在是好久不见了,若娜。”阿德里安的脸上有一点疲惫,他一直坐在宽大的躺椅上,腿上盖着毛毯,像是一位久病的患者。 似乎正是因为他并不算健康的身体,两人的会面也被安排在了阿德里安所乘坐的空天艇上。这座圣城特制的大型空天艇就停靠在拉提夏的建材公司为洛林城专门开辟的临时空港里,占据了相当巨大的面积。 被邀请到这艘空天艇的若娜,并没有从这里无处不在的圣城标志、随处可见的神职人员身上,感受到安心。她看到了非常非常多的圣卫军,全副武装,表情严肃而兴奋,仿佛即将开启圣战的战士。 思绪被收回,若娜继续看向躺椅上的阿德里安。他的面色一如往常,就像在圣城里不多的几次会面一样,独特而英俊。可这面色之下,似乎并没有若娜印象中的那种意气风发。 若娜没有多说什么,依旧像是圣城女仆一样,恭敬地行礼:“好久不见了,阿德里安大人。实在感谢您,百忙之中驾临鄙城。” “说话有些贵族的味道了,若娜。”阿德里安笑了笑,看上去只有皮肤表层的肌肉在听命令,“才一年没见,你也成长了不少。” 若娜低下头,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按照伊莎贝尔殿下的女仆们教导得那样,用外交辞令回答说:“您实在是过奖了。” 阿德里安看着她站立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模样,并没有再多说些客套的假话:“我这次来呢,当然也不只是来看看你。若娜,你依然保留着圣城女仆的身份,而且,你依然是神子大人唯一的近侍。” 神子大人...... 若娜的心里有些触动,想要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表情有所变化,可她还是没忍住问道:“神子大人,神子大人他还好吗?” “他很好,他当然很好。”阿德里安的表情有些奇怪,但若娜看不到,看到了也并不能读懂,“奥尔加一直陪伴在神子大人身边,而你最在意的神子大人,已经通过了古老的试炼。” 通过了试炼,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整个伊洛波都没有什么新闻,没有什么震动呢?就像神子诞生时一样,伊洛波的王国们,是在有意忽视这些事情吗? 若娜心里有些疑问,但却不敢说出口。只能点点头表示知情。 阿德里安摆摆手,在躺椅上稍稍挪动了身体,说道:“等你处理好了洛林城的私事,你自然可以回到神子大人的身边。不过,我们得先解决洛林城的问题。” “洛林城的......问题?” 若娜不禁开始了自我怀疑,难道阿德里安大人,在责备自己不够虔诚,责备洛林城的这些老人们不尊教化吗?自己该如何为他们开脱?还是说,应该主动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呢? 不过阿德里安接下来的话,马上就打断了若娜自作多情的自责:“洛林城是开拓者的城市,无论对于拉提夏王国,还是我们圣城,都是非常重要的标志。但是这样的标志,居然被一些游散的叛逆者袭击,开拓者的贵族后裔也被灭门。这是巨大的耻辱,巨大的耻辱啊若娜。” 阿德里安在躺椅上,侧着身子,脸上的肌肉有些松弛,甚至会让他英俊的面貌减分,但他的双眼无比锐利:“我们圣城,一直致力于为所有的信徒,建立一个坚定的、万世万年永恒不变的地上神国。所有信徒,无论是在圣城的庇护之下,还是在王国的普通子民。他们可以因为战争流离失所,可能因为病痛离开凡世,但是作为信徒,他们决不能被叛逆者伤害。这是亵渎,是无可比拟的巨大亵渎!” 若娜有些不太理解,但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像阿德里安大人一样睿智,不像他一样能够亲近监察官大人,理解监察官大人的教诲,便点头称是。 阿德里安继续说:“这种耻辱圣城不能接受,放任这种叛逆者继续存在,会让所有信徒心生疑虑。我们不需要有疑虑的信徒,我们需要坚定的信徒。不过,本应该处理这些事情的拉提夏王国,似乎在这件事情上并不想出力。” 若娜听过这些事情,听到过伊莎贝尔殿下在通讯中的致歉,也听过科尔黛斯小姐对此的解释。但她没有勇气开口,为伊莎贝尔殿下的父亲和他的王国辩护。 她听到阿德里安大人说:“因此,监察官大人派我来这里,来洛林城,若娜。圣城需要一个安全的洛林城,需要你继续作为开拓者的后裔,在圣城为神服务。我和我带来的这些圣卫军,就是来处理这件事情的。” 和科尔黛斯小姐临走前说的一样。若娜机械地点点头,脑子里都是科尔黛斯小姐之前的安慰与嘱托。 阿德里安就这么说着,科尔黛斯小姐之前预言的话:“你不需要担心,也不需要有压力。信徒们希望看到一个神明显灵的故事,我们圣城,包括你在内,若娜,也要努力为信徒完成好这个故事。” “我需要变成能力者,对吗,阿德里安大人?”若娜怯生生地说道。 “很明智,很聪明,你的确是有所成长。”阿德里安微笑着,表情稍稍轻松了一点点,“没错,圣城需要你成为能力者。你有这资质,也有血脉和身份,只是需要一些资源和启发。” 阿德里安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若娜对此已经有了准备。 成为能力者的下一步,就是展示能力,然后再圣城的帮助下“复仇”。 那日摧毁洛林城的首恶,必须是若娜亲自斩杀,才符合信徒们对于这样一个故事的期望,也最能证明神爱的存在。 至于短短时间里,若娜能不能真的成长为如此强大的能力者,当然并不重要。 若娜再次点头,心里的五味杂陈,努力不表现在表情里。 一百五十二 “理贝尔”1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托尔梅斯家的茶会变得非常热闹。 从洛林城回到拉提夏城的科尔黛斯,时不时就来拜访的公主伊莎贝尔,伊莎贝尔的女仆小姐,以及托尔梅斯女公爵本人,没有经过提前约定,就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下午,一起聚集在了托尔梅斯宅邸的这个房间。 热闹起来的宅邸,让托尔梅斯很有兴致。每一次,她都会拿出新栽培、发酵出的红茶,邀请自己的朋友们享用。伊莎贝尔殿下则会从拉提夏王宫带来整个伊洛波最流行、最昂贵、最美味的甜点,作为红茶的点缀。 什么都不带来的科尔黛斯,则负责茶会的核心:话题。 “现在看来,圣城的特使到洛林城,很有可能先将若娜达克小姐培训为一位合格的能力者。”科尔黛斯说道。 没错,今天的话题是洛林城的重建。这项由理贝尔接下的工程,一直以来都是科尔黛斯和小弗兰克来负责具体事务,伊莎贝尔殿下也多有关心,所以经常成为茶会的主要话题。 当然,对于科尔黛斯自己,也有着不能说的,对于这件事的关心。婆婆,养育科尔黛斯长大的能力学者,似乎和袭击洛林城的那些叛逆者,有着奇怪的联系。 伊莎贝尔优雅地拿起一枚烤制的甜点,交给自己的女仆赫娜分食,然后顺着科尔黛斯的话说道:“圣城千百年来,都非常喜欢这样的‘人造神话’。而他们的信徒,也不厌其烦地相信、传颂这些故事。” 托尔梅斯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问:“殿下,我们在座的都是信徒,这么说圣城,真的好吗?” 虽然身为大贵族,托尔梅斯的少女时代一直深居简出,青年时代又遭到了精神上的污染,所以她对于很多事情的理解都有些单纯。好在,陪伴假公爵夫人的时间锻炼了她的工作能力,不然就连理贝尔都会担忧她被骗。 伊莎贝尔笑了笑,给女仆赫娜倒上了一小杯红茶,解释道:“梅斯小姐,我们这种‘信徒’,和圣城的‘信徒’,还是有所区别的呀!比如说,您能为父亲恢复名誉,拿回这件宅邸,最感谢的是谁?” “当然是理贝尔先生!”托尔梅斯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啊,我相信,这也是大部分人的思维方式,能得到的类似常识的答案。”伊莎贝尔抽出一张手帕,交给赫娜擦嘴,“但是呢,圣城所期望的‘信徒’,可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认为理贝尔之所以会帮助您,是因为神的点化。理贝尔的计划可以成功,是因为神的保佑。所以呢,该感谢的不是理贝尔先生,是神,是圣城,是监察官大人这样侍奉神的人啊!” 说到这里,伊莎贝尔坏笑着看向托尔梅斯,问道:“是不是很烧脑?” 托尔梅斯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也没能理解,所谓圣城心目中的“信徒”,到底是如何思考,才能得到那样的结论。 一边的科尔黛斯插嘴说道:“托尔梅斯小姐,你想不通的。你出身贵族,继承了家产,从来不会因为穷困而祈祷。而那些‘信徒’,多数都是真正绝望的人。他们见惯了人性,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无论是家园、家人还是财富,都是过眼云烟。这些人活着的唯一目标便是生存,对神的祈祷是他们在绝望中仅有的一点点精神寄托。将这些人拯救,是圣城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他们会因此而成为那样的狂信徒,当然是理所当然。” 托尔梅斯似懂非懂地点头。而一边的伊莎贝尔则坏笑着看向她们,说道:“其实某种意义上,你们两位,也都曾经失去了一切。面对绝望,你们两位倒是没有变成狂信者呢。” 科尔黛斯摇摇头:“我是东伊洛波人,就算变成狂信徒,我也信仰的是卡里斯马的奥尔托派大主教。” “真的不是因为理贝尔先生吗?不是因为理贝尔在你绝望的时候拯救了您,用他非凡的智慧解决了您的困境吗?”伊莎贝尔颇有些深意地问。 科尔黛斯忍住了讽刺的冲动,答道:“不不不,理贝尔先生是您口中的狡诈恶徒,凡事都是为了利益,与我的合作也是因为我有用处。” “您不会爱上理贝尔先生吗?”对,这才是伊莎贝尔想问的问题。 面对恋爱脑的公主,科尔黛斯感受到了全身鸡皮疙瘩正在皮肤表层如同海啸一般掀起波浪,全身都不由得一个激灵,马上反驳说:“您可千万不要说这种脏话!您也知道,我和理贝尔是什么关系,我不会是您恋爱的阻碍的!” 到处都是小心思的伊莎贝尔,只要面对这样的直球揭穿,马上就会羞红脸,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您您您在说什什什什么啊?我听不懂!” 托尔梅斯马上开口打圆场:“两位,两位,今天我们还是要聊洛林城的若娜小姐,对吧?理贝尔先生在卢波,还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不麻烦他来我们的茶会里当空气嘉宾了,好不好?” 像是应激的小动物一样炸毛的伊莎贝尔马上偃旗息鼓,看着科尔黛斯,小声问:“所以,他怎么样了?” “我家老爷理贝尔找到了抛弃他的家人们,”科尔黛斯说着师弟允许他透露的部分情报,“但是既没有什么复仇的想法,也没有什么与家人团聚的心情。他说,他要和那些人做生意。” “啊?”伊莎贝尔、托尔梅斯甚至是赫娜女仆都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 托尔梅斯的眉头更紧了:“老爷在想什么?那是杀了他一次的人啊!而且,而且那个陷害了他,让他不得不决斗的女人,他不打算做什么吗?” “对啊对啊,家族抛弃还算是自私自利但明哲保身的选择,可那对男女,骗他去决斗,不是血海深仇吗?”伊莎贝尔附和道,“难道,难道他还爱着那个女人?那都是为人妻的女人了啊!” 面对她们的疑问和胡思乱想,科尔黛斯也不能解释说,理贝尔其实不是理贝尔,是不知道哪里自然分娩的双生子里的哥哥,理贝尔的身份只是盗用。更不能告诉他们,双生子里的另一个很大概率是圣城的神子。 现在,她已经感受到了被理贝尔信任,不得不为他保守秘密,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不行,得涨工资了。 一百五十二 “理贝尔”2 被“理贝尔”先生看重,至少在如今的卢波,应该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这位从拉提夏和卡里斯马带来了巨量财富的富商,突然出现在卢波旧地,在阿卡瓦乌波等城市挥金如土,广结善友,堪称是最近卢波旧地最大的风云人物。 所有与他交流的商人都获益匪浅,所有与他交易的豪族都盆满钵满,所有与他交好的贵族都与有荣焉,现在,整个阿卡瓦乌波都在以这位陌生的绅士为中心运转。 “乔万尼先生,实在是辛苦你了。” 周培毅微笑着,朝着这位艺术商人的儿子点头致意。 今天,是理贝尔先生宴请整个阿卡瓦乌波的豪族富商的时间。在乔万尼父亲提供的豪华宴会厅中,高朋满座。阿卡瓦乌波,甚至是附近的卢波旧地城市所有有名有姓的贵族,都聚集在此。 如何形容这些名字?比起王国,更像王国。比起国王,更像国王。 将这些人聚集在此的,不仅是最近几个月以来理贝尔先生的好名声,也离不开乔万尼的父亲在其中的走动。 奇妙的理贝尔先生,总有办法让那些第一次见面的贵族感到舒适,提供一种从未听说过的生意项目,让这些贵族更加优雅,更加奢侈地吸取卢波旧地的民脂民膏。 “敬我们共同的朋友,理贝尔先生!”在生意中获益的贵族们,在宴会开始之前就高举酒杯,那琉璃杯里晶莹剔透的红酒,每一滴都价值市民一年求生的口粮。 但觥筹交错之中,谁会在意这红酒的消耗呢?美酒不过是宴会的点缀,那些面容姣好身姿绰约的女性,那些宴会厅两侧拜访的艺术珍品,不过都是宴会的点缀,权力的点缀,利益流出的油水。 在这金碧辉煌、名利诱惑包裹的正中心,周培毅与说话的绅士举杯示意,微笑着希望他等到宴会的正式开始。 没错,哪怕是全员已经到齐,这些讲礼仪懂风雅的贵族们,还在等待一个美好的时间,是卢波旧地上,月球卫星升上天空中心的时间。那时,这间无比豪华的宴会厅,将打开穹顶,让美妙皎洁的月光照耀进来,让这如同银河瀑布般的月光,洒在晶莹剔透的夜光杯中。 在那之前,宴会不算正式开始。已经落座好的诸位名流,可以交谈饮酒,却不会享用食品。 周培毅已经应付过了数位带着酒杯前来与自己致意的贵族,他坐在今日的主位左手边。宴会厅的主位,留给了阿卡瓦乌波名义上的城主,朱塞佩。 在周培毅身边,除去乔万尼和他的父亲之外,附近不远处所坐的都是阿卡瓦乌波的核心名流。但,如果有敏感于卢波局势的人,很容易发现,与会的绅士中,并没有阿斯特里奥人。 在嘈杂的人群中,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始传出相似的交谈。 “果然,阿斯特里奥的美人女王,实在是没有实力掌握我们卢波旧地了!” “谁说不是呢!我们卢波旧地,本来也是特蕾莎女王的父亲在位时,在宣誓效忠于阿斯特里奥王国。现在老国王已经驾崩了,女王的阿斯特里奥,还在和卡尔德的老情人打仗呢!” “哈哈哈哈,你这可是大逆不道!” “相比阿斯特里奥王国,你们说,卡里斯马王国,更值得我们效忠吗?” “理贝尔先生这一个月带你赚了多少钱?卢波旧地,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难道你还想要把税金交给圣城?” “十分之七的税金,实在是太严苛了!” “没错,理贝尔先生背后的卡里斯马王国,至少有带着大家一起赚钱的诚意。何况,他们那么遥远,又能对我们有什么限制呢?” 周培毅听着这些道貌岸然的贵族们,毫不避讳的交谈,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愉悦。哪怕坐在他身边的乔万尼,一直都带着害怕的表情。 “你在担心什么,乔万尼先生。”周培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万尼被这一拍,不由得抖了一抖,压低了声音说道:“理贝尔......大人。我,我只是想到,如果您要恢复您的身份,想要揭露我曾经的罪孽,今天,今天好像是个好机会。” “哈哈哈,乔万尼,你实在是看了太多无聊的,脑子里都是这种胡思乱想。”周培毅摇摇头,给乔万尼的酒杯里斟满红酒,“如果你没有杀死名为‘理贝尔’的青年,那么你还会有什么罪孽呢?我会为不存在的罪孽苛责你吗?” 乔万尼颤抖着点头,从“理贝尔”手中接过酒杯,仰头喝下了一大口。 从这位贵族,这位豪商,理贝尔雅各布先生,来到乔万尼面前之后,这张熟悉的脸,那身带着破洞的衬衫,都让乔万尼无时无刻不想起雨夜里的那个青年。可他又是如此不一样,精致,优雅,游刃有余。完全看不出是一位会因为自己的妻子而对自己发起决斗的鲁莽之徒。 这位理贝尔为父亲的产业带来的新的销路,当然,也带来了巨额的利润。他名下没有什么财产,却可以调动惊人的资源。他是整个卢波旧地,最近几个月唯一的明星。 但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就没有再听过“理贝尔”提起以前的事情,当然,也不曾提起过他的母族,而今天,斯奎斯家的家主也正在现场。 乔万尼就这样,被理贝尔先生要求着,不断为他奔波。但内心的煎熬,对于理贝尔复仇的等待,就像是等待第二只靴子落地一般,一直在乔万尼心中拉起一根紧绷的弦,让他时时刻刻战战兢兢。 也许,自己和父亲的帮助,会让理贝尔先生放下那些仇恨? 也许,眼前这位理贝尔雅各布先生,并不是为了复仇回到卢波? 周培毅微笑地看着内心不断自我拷问的乔万尼,轻声提醒他:“城主朱塞佩大人就要到了,现在,我要去打一声招呼。” 乔万尼本能般点头,看着眼前身着豪华的理贝尔先生,在模糊的视线中,与阿卡瓦乌波的城主朱塞佩进我双手,相谈甚欢。 他到底想要什么? 一百五十二 “理贝尔”3 月至中庭,被穹顶放大的月光如同光瀑般洒满宴会厅。只有虚名的城主朱塞佩简单致辞之后,宴会开始。 卢波人是整个伊洛波最贪恋美食的民族。相比于拉提夏人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卢波人对于美食的追求更像是一种对于灵魂完整的渴望。 当那些几百年传承的技法,手工烹饪出的美食由侍者为各位贵客填满面前的餐桌之后,每个人都并不抑制自己的饕餮。 “真是正宗的口味。”乔万尼的父亲,博卡西奥先生在品尝了一份通心粉后,不由得向理贝尔感叹说,“雅各布先生,您找到了一位优秀的主厨。” 周培毅一边切开一份千层面,一边回答说:“感谢您的夸奖,博卡西奥先生。我的厨师是土生土长的卢波人,一直都住在阿卡瓦乌波。这也许是他们第一次招待如此之多的贵客,希望能让大家满意。” “那自然满意!” 一番举杯致意之后,已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培毅抬头,看着在觥筹交错之中,已经渐渐进入微醺的众人们,用自己的餐勺轻轻敲了敲酒杯。 一声声脆响,就像是什么秘密的音符,一下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这场宴会的真正主人,要讲话了。 周培毅站起身,像所有贵族一样,动作优雅地,将自己的外套整理平整,用左手的手指托起一支琉璃高脚酒杯,里面波光粼粼的红酒,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这位年轻的富商,无名的贵族,似乎真的变成了这名利场中生长出的恶芽。 周培毅抬起酒杯,举过头顶,朝着在场的所有贵族一一致意,目光也缓缓扫过他们每个人的面孔。 然后,他把目光停留在朱塞佩的身上,对着这位端坐主位的城主微笑示意。 接着,便开始了他的讲演。 周培毅朗声,用卢波语说道:“诸位贵客,诸位卢波的主人。请允许我粗鲁的直白,我将各位称之为卢波的主人,我们都知道,无论是西斯帕尼奥还是阿斯特里奥,无论是圣城还是卡里斯马,王国兴替,政权更迭,外面的风风雨雨,都不会改变诸位,改变卢波真正的主人。我很荣幸,作为一名卢波人,能在这里邀请到诸位大人。” 他直白而刻骨的恭维,一下子让所有在场的贵族会心一笑。不少人举起酒杯,与这位年轻而明智的商人隔空碰杯。 周培毅再次点头致意,继续说道:“首先,我要感谢朱塞佩城主大人。您的到来,让这场宴会完整。您是阿卡瓦乌波的城主,是这座千年水城的现代象征,如果没有您,我相信,这场宴会一定是有所缺失的。” 一直以来只不过是有着名号,没有什么实权的朱塞佩,当然听过很多类似的赞美,但这个年轻人在这样的场合,如此的用词,实在让他无比受用。 然后,周培毅面向宴会厅的众人,接着说:“事实上,在这次宴会开始之前,我曾与我的同事们,无数次反复核对宴请的邀请函,希望,祈祷,恳求,我们期待着在这间宴会厅里招待所有我们记下的名字。诸位大人,比我年长,比我地位高贵,比我财富富足,比我深知世界运行的道理。我,只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卢波晚辈。 “但我幸运地看到,在今天,在这片月光下,在这宴会厅里,我期待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带着深厚历史积淀,只是呼唤名号就能感受到高贵气息的名字,都来到了我的面前。你们都在这里,你们每一位的到来,都会得到我的感谢。” 听众们再次爆发出阵阵笑声与欢呼,高举杯的贵族们一边回应着“理贝尔”的赞美,一边再次与他举杯相庆。 周培毅点着头,示意支持他的人群们安静。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彻宴会厅,反复恢弘的交响:“我,诸位面前这个年轻人,无论是资质面貌还是出身,都不值一提。能与诸位在此相聚,当然是我的无上荣幸。‘理贝尔雅各布’,多么普通的名字。相信不少神通广大的朋友,很轻易就能从我这个名字,异国的报道中,看到我那并不值得称道的过去。 “诚实是重要的品质,坦诚相待才是朋友之间相处的方式。对于一些事,我想我没必要对各位有所隐瞒。没错,我名叫理贝尔,这是一个卢波名字,虽然不像朱塞佩大人您的名字那样,带着卢波的高贵与悠久历史,但也还是一个卢波名字。” 听众们依旧笑着,乔万尼却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悄悄按下自己的身形,偷偷离开座位,想要趁着理贝尔不注意,离开现场。 他走到了宴会厅侧面的出口,那是侍者们运送菜品来的通道。像他这样的贵族,从侧门离开,显然是有些丢脸的行为。 乔万尼只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他马上被侍者们拦了下来:“乔万尼大人,请您稍等。如果您要方便,还请等待理贝尔先生结束讲话。” 乔万尼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侍者胆敢阻拦自己,但相比于愤怒,他更害怕自己闹出什么大动静,让目光聚焦到此处。于是他便站立在侧门边,隐藏在来往的侍者中,盘算着,如果理贝尔提到自己,就马上不顾分说从这里逃离。 在宴会厅的焦点中央,周培毅继续着自己的演讲:“如同大家调查的一样,我确实来自阿卡瓦乌波上城区一个并不起眼的家族。我的出身,与各位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在离开了阿卡瓦乌波之后,各位可能通过拉提夏的生意认识我,可能通过卡尔德的贸易熟悉我,也可能,在我成为卡里斯马的御用商人之后,才对我有所了解。 “作为一名商人,我一直秉承着唯一的原则,那就是‘分享’。将生意的获益,分享给每一个希望获得它的达官显贵,就是我的求生之道。所以,诸位大人在与我的生意往来中,一定获得了不小的收益,这是我的诚意。” 贵族们满意地点头,无论是对于这个年轻人的自贬,还是对他的生意宗旨,都显然相当满意。 周培毅也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说道:“没错,这就是我相信的世界的真相,是我一直以来的处世之道。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属于各位贵族,属于权力,属于拥有着土地、武力与威望的人们。” 他眯起眼睛,看着这些享受着赞美与恭维的贵族们,看着他们陶醉于此的表情,开始了真正的讲演。 一百五十二 “理贝尔”4 月光洒在中庭,像是聚光灯,照在周培毅身上。 他的嗓音算不上悦耳,发音自然也不算优雅,但在这安静无比的宴会厅里,这声音却堪称掷地有声。 他继续说着:“对于所谓权力,请各位允许我的献丑。我一直认为,权力的来源,是一个稳固的三角形。财富,知识与暴力,三者互相联系,共同构成了权力的王座。但在伊洛波,在贵族之间,这三角形之间的联系,稍微有些不太一样。 “能力者!美好的神赐,初代神子的后裔们,继承了获得神所赠予的无上伟力!只有贵族才能诞生能力者,只有贵族才能培养能力者。暴力上的绝对优势,让贵族一代一代积累着财富与知识,让贵族的权力从未如此稳固! “稳固的权力,平稳的继承。贵族之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美丽的贵族小姐们,当然会选择门当户对的另一位贵族绅士作为配偶。年轻的贵族少爷们,继承着千百年积累下的财富与知识,成长为出色的能力者。 “就这样,权力不断积累,不断膨胀,不断继承。哪怕在这片土地上,在卢波,经历了千百年的战乱,五百年没有一个统一的王国,各位贵族,我在座的朋友们,你们依然可以与我相聚在这般历史悠久的宴会厅里,享受着从拉提夏空运而来的美酒,品尝着主厨从昨天开始准备的佳肴。这就是权力。” 所有在场的贵族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没错,这才是世界的真相。无论国王如何更替,无论领地如何变化,贵族的子嗣依然是贵族,权力在血脉中一代代继承。因为,只有这些掌握了知识与财富的贵族,才能培养出能力者。而市民们,无论如何积累,也始终无法越过着最后一道鸿沟,由暴力构成的天堑。 周培毅再次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所有凝视着自己的贵族们,然后他离开了座位。 他捧着酒杯,一边从各位贵族身边经过,一边继续着他的演讲:“这个道理,看上去非常简单,就像藏在纱帐中的美少女,掀开那薄薄的薄纱,就能一度芳容。但是,我却用了两年的时间,用自己的性命与身体,渐渐理解了这一切。” 他缓缓走到了朱塞佩身后,高高的台阶上。如果卢波有国王,在这台阶之上应该会为这位国王献上一把王座。但卢波没有国王,没有王国,只有在这个房间里的贵族,和不断争斗着这里归属权的那些伊洛波帝国。 周培毅坐在台阶上,俯视着所有贵族,看着他们已经开始有变化的神色,继续说道:“这两年里,我跨过阿卡瓦乌波的上下城区分界的河流,来到下城区,作为一名乞丐,看着被贵族们视为龌龊肮脏的下城区街道,和那里苟延残喘、不知礼仪为何物的‘暴民’们相处。我捧起过那条河流里的水,那条因为工业污染,已经完全不能饮用的河流,在自动化工厂已经远离阿卡瓦乌波多年以后,依然会让盖革计数器响个不停。 “同样的河流,在拉提夏的罗娜索恩城外,我又见到了一次。只不过,罗娜索恩城外的流民,比起下城区的暴民更加污浊,更加粗鲁。他们买不起真水,当然也得不到食品胶囊,在王国眼中,他们就是野外的禽兽,是畜生。他们饮用毒河里的毒水,从地缝中寻找食物,只有区区二十多年的寿命,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亡,或者是存活。” 周培毅抬起头,再也不掩饰自己眼神中对于所有贵族的鄙夷。他把昂贵的琉璃杯随手扔到一边,放任它随着台阶滚下,里面昂贵的红酒污染着台阶上的地毯,泼洒了一地污秽。 周培毅看着,所有吃下了今日佳肴,饮用了今日美酒的贵族们,一个一个开始不断颤抖,口吐白沫,仿佛全身都在痉挛。而他那能够洞悉一切能量流转的双眼,看得到这些贵族们体内的能量,正在变得狂暴而不受控制。 可能现在并没有多少人能听到周培毅说话,但他却继续说道:“从阿卡瓦乌波离开后,我先到了拉提夏。在那里,我是背叛者本身,也看到了亲族、师徒之间的勾心斗角。人性的丑恶我早已见过太多,但拉提夏还是能让我觉得新鲜。 “然后我到了卡尔德,又到了卡里斯马,所谓战争带来的苦痛,我未能亲眼所见,但我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脆弱与渺小。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对于这世界上所有的罪恶而言,我微不足道。所以,我是不是不应该想要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有所希冀?我是不是应该和权力一起腐化?” 他审视着不断在餐桌上倒下的贵族们,看着那些还没有倒下,但喉咙仿佛被黏住,根本发不出声音的人们,面对着他们惊恐的神情,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与这个世界的罪恶没有关系,我与这个世界的未来也没有关系。我曾经如此坚信,也曾扪心自问,是不是要放下自己的原则,只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 “但我最终,还是不能越过自己的底线。哪怕我无比渴望,无比渴望回到属于我的家,我也不能忘记我的底线。” 周培毅看到了所有的贵族都已经无法动弹,包括偷偷跑到侧门的乔万尼,都已经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这个时候,莱昂内尔家族和他们的雇佣兵,这些伪装成了侍者、厨师与下仆的地下家族成员,开始卸下伪装,做起了下一步的准备。 “我的底线,不可贩卖人口,不可贩卖冰片,不可伤害没有武力的妇孺,不可用毒河、毒气对于无辜的流民大规模屠杀。”周培毅平静地说,“很幸运,在这间宴会厅里的诸位,全部越过了我的底线。所以我要感谢你们,一一到场,让我没有遗漏。” 周培毅对着领头的戈尔迪与弗兰克示意,莱昂内尔家族的成员们开始在这间宴会厅里布置易燃的油料与木材,而莱昂内尔家族的伪证专家,正在将一具新鲜的尸体,伪装成了理贝尔的尸体抬进这里。 “今天之后,不会再有‘理贝尔’这个名字。无论是拉提夏的家族成员,还是我留下的那些资产,你们可以自由调用。”周培毅轻声说,“至于这里,你们最好躲躲风头,等卢波换了新主人再回来。” 弗兰克从口袋里拿起一根手卷的香烟,点燃,放在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真是个疯子。” 周培毅从他指尖把烟拿走,弹到了一堆油料上,将这油料点燃,说道:“吸烟有害健康,要注意身体啊,弗兰克先生。” 火光冲天,马上将整个宴会厅点亮。 一百五十三 感动的重逢1 “都不说话是吧!那我也不说!” 伊莎贝尔气鼓鼓地看着最近几个月几乎是朝夕相处的科尔黛斯和托尔梅斯,埋怨着她们的沉默。 托尔梅斯连忙说道:“殿下,您其实不需要这么着急的。您看,这件事只有卢波当地的媒体有所报道,在卡里斯马和我们这里都没有什么水花。说不定是什么假新闻呢!” “而且一般也不会有人用‘理贝尔’作为关键词检索整个伊洛波的新闻。”科尔黛斯在一边补充说。 伊莎贝尔已经开始渐渐习惯科尔黛斯这种奇妙的怼人方法,也渐渐从对于“理贝尔”的害羞中脱敏。 今天她来到托尔梅斯的宅邸,毫无疑问是因为一条她检索到的新闻。在卢波,阿卡瓦乌波,这座几乎没有人关注的城市,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意外。 在阿卡瓦乌波上城区最为豪华的艺术长廊的宴会厅中,发生了一场火灾,几乎整个卢波地区的大贵族遭到了团灭。而赶到现场的阿斯特里奥驻军,经过缜密的科学鉴定,认定这场火灾完全是一场悲惨的意外。 在阿斯特里奥驻军的仔细辨认下,这场火灾的受害者名单业已公布。被伊莎贝尔公主重点关注的名字“理贝尔”赫然在列。现场发现了一具二十岁左右的尸体,通过身份卡与牙齿信息的辨认,确定为理贝尔斯奎斯本人。 看到了这些消息的伊莎贝尔甚至都没有递交正式的拜访函,就闯入了托尔梅斯的宅邸,在这里,她只看到了保持着沉默和淡然的托尔梅斯女公爵与科尔黛斯小姐。 看到她们正在以如常的表情享用着下午茶,伊莎贝尔多少也猜到,新闻中的“理贝尔”很有可能并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一位,或者说,那个人用了什么金蝉脱壳的妙计,假死脱身。 她叹了一口气,有些偃旗息鼓:“他发生了什么也不和我说,我关心他你们也不让,那我能怎么办嘛!不就只能在公开渠道十分钟搜索一次他的名字,十分钟搜索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闻提到他嘛!” 托尔梅斯和科尔黛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没有得到科尔黛斯的肯定,便只好回答说:“殿下您也不要急,我家老爷这么做,肯定是有所安排的。相信到了合适的时机,他还会再次现身。” “当然也可能再也不出现。”科尔黛斯很不合时宜地补充道。 伊莎贝尔无奈地撇着嘴摇着头:“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他上一次回到拉提夏城,把自己名下的那些公司一个一个都改组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金蝉脱壳了吧?现在拉提夏这边,托尔梅斯小姐你掌握了他留下的公司和资源。卡尔德那边,想来会是那个叫博尔思的年轻人。那卡里斯马呢?艾达小姐可不是个可以托付大事的孩子,估计还得是科尔黛斯小姐您亲自主持大局。他呢,把这些生意全都甩开以后,就可以换上新的身份,继续在不知道哪个王国的哪个宴会里面,勾引别人家的公主,骗人家的家产,对不对?” “卡里斯马那边的生意,现在有艾达拜伦的哥哥们,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家族格罗尼兹家族接手。”科尔黛斯说,“我的工作还是帮助洛林城的重建。” 伊莎贝尔点点头,气鼓鼓地说:“嗯嗯嗯,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真好!你们每个人都有工作,都有事情做,都被他信任!” 说完这些,她就抱着胳膊,撇过头去。 托尔梅斯看着这位好像在闹脾气的小妹妹,又推了推科尔黛斯,用眼神疯狂暗示她稍微透露一点信息。 科尔黛斯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看到托尔梅斯恳求的眼神,无奈地叹口气,说道:“殿下,我家老爷的去向呢,他也没告诉我,所以我也不能告知你。他最近只通过特殊渠道传递过一次讯息,大意就是让我们如果得到了‘理贝尔’身死的消息时,不要大惊小怪。所以现在,我们对于他的动向,和您一样一无所知。” “我也没那么关心他去哪了,我只是很生气,生气他不怎么信任我。”伊莎贝尔嘟囔着说。 “您毕竟是公主殿下,您的身份如此特殊,他不把事情告诉您,也是一种自保。”托尔梅斯解释说,“而且我家老爷,一向不怎么喜欢和我们商量。” “那我只能在洛林城的重建上帮帮忙吗?” 科尔黛斯皱着眉头,答道:“那件工作,也得先放放。圣城的特使最近到了洛林城,看上去要把若娜小姐训练成能力者,完成对叛逆者的清剿。出于某些个人原因,我不太希望和圣城扯上什么关系。” 伊莎贝尔点点头。她调查过“理贝尔”和科尔黛斯,了解过他们的老师雅各布。对于圣城以神子巡检拉特兰圣城作为掩护,由圣城的处刑姬千里追杀雅各布的事情,无论是作为两人的朋友,还是作为拉提夏的公主,她也多有不满。 “那总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吧?”伊莎贝尔用她布林布林的大眼睛,对着科尔黛斯眨巴了起来。 科尔黛斯被她这突然间的放电搞得全身酥麻,表情狰狞地抽搐了一下。伊莎贝尔马上把整个身子都蹭了过去,搂住了科尔黛斯的胳膊,变本加厉地撒起娇来:“黛丝姐姐,你是他最信任的人啦!给你帮忙就是给他帮忙!你快说说,有没有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呀~” 在伊莎贝尔和托尔梅斯两人期待的注视下,科尔黛斯无奈地叹口气,说道:“既然你非要帮忙,闲着也是闲着,我有个人需要你帮忙找一下。” 伊莎贝尔一下子绽放出了笑容,手指在自己嘴边点了点,俏皮地说:“让我猜猜看,黛丝姐姐,你要找的,是不是圣卫军罗拉德?” 科尔黛斯不禁又皱起眉头:“有没有人说过你这种看透人心的能力很吓人啊?” “那可多了去了!”伊莎贝尔骄傲地抬起头。 一百五十三 感动的重逢2 伊莎贝尔的效率非常惊人,第二天,一份关于罗拉德的完整情报就摆放到了科尔黛斯面前。 “我们拉提夏王国,虽说也没有雷哥兰都那种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的情报体系,但在这块土地上,在拉提夏王国里发生的事情,我们的情报网络还是相当强大的!”对此,伊莎贝尔骄傲地说。 科尔黛斯翻开情报,这是一份相当详尽的资料,从罗拉德的少年时代开始详细记述他的生平,包括他成为雅各布老师的学生,成为圣卫军的详细过程,都事无巨细。 科尔黛斯一边把自己小时候的记忆与这份情报中的记载相对应,一边问道:“你们怎么记载得这么清楚?” 伊莎贝尔从自己的小野餐包里把今日从拉提夏王宫带来的点心放到茶桌上,嘱咐过托尔梅斯今天适宜用稍浓一点的红茶,不要放糖与牛奶之后,才解释说:“无论是雅各布先生本人,还是他的学生们,本来就是拉提夏王国一直以来重点监视的对象。” “你们监视得这么严密,还能让我们安然无恙这么多年,不奇怪吗?”科尔黛斯不由得问道。 伊莎贝尔把一份略带苦味的饼干隔着手帕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赫娜,笑着回答说:“雅各布先生是拉提夏研究院的特邀雇员,哪怕没有学派的秘密身份,也是拉提夏王国重要的学者。” 科尔黛斯从资料中抬起头,看着伊莎贝尔的笑容,恍然大悟:“拉提夏王室,是雅各布老师的金主?” 伊莎贝尔连忙摆摆手:“你在说什么呢!我可没有这么说过哦!雅各布先生是拉提夏研究院重要的学者!他私底下与什么人交往,研究些什么课题,是雅各布先生自己的自由哦!” 科尔黛斯看着她这颇有深意的表情,点头:“懂了,你们拉提夏王室以特殊雇佣的形式,赞助了很多拉摩西学派的学者,就比如雅各布老师。他们有拉提夏研究院的正式学者身份,哪怕私下里研究一些不太合圣城口味的内容,也不会被圣城盯上?”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我不能给你肯定的回复,也不会回答你有关这种合作模式的任何问题。” 伊莎贝尔不予否定的回答,无疑是确定了雅各布先生与诸如雅各布这样,研究内容对圣城不利的学者,大概率都是由拉提夏王室赞助。拉提夏对于这种学者本身的放纵甚至是支持,对于大部分人对于它们的印象截然相反。 科尔黛斯长长舒一口气,暂时把资料放下,感叹道:“拉提夏王国,圣城千年来最忠诚的朋友,最坚定的盟友。” “这种称呼可以是赞许,可以是荣誉。”伊莎贝尔拿起托尔梅斯精心烹调的红茶,微笑着说,“但更可能是束缚。” “但是雅各布老师还是被圣城的处刑姬杀害了。”科尔黛斯平静地说。 伊莎贝尔看着科尔黛斯这如常的面色,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说道:“雅各布先生如果一直留在拉提夏城的范围内,我相信,哪怕是圣城的处刑姬,也不会胆大包天对他动手。但是,你们前往神迹的那一趟旅程,不仅远离了拉提夏城的保护范围。而且,梅萨平顶虽说是西斯帕尼奥和拉提夏共管,严格意义上,那里依然是属于圣城的领地,处刑姬在那里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老师他应该对此早有准备。”科尔黛斯的声音小了一些,“但他想不到,来的人会是处刑姬。” 雅各布先生一定是知道去神迹的风险,尤其在加尔文出事之后。但他依然决定到神迹去,因为他看到了“理贝尔”、“马丁”,那个使用了这些化名的年轻人所带来的可能性。 而他也确确实实在证明,他无论是能力本身,还是展现出的智谋,都很有可能搅动整个伊洛波的局势。 但这局势的变化,会是雅各布先生所希望的吗? 科尔黛斯没有答案,她把这份情报放在腿上,合住封面。 “加尔文,被圣城处以火刑的卡尔德主祭,应该确实是阿斯特里奥的国王赞助的学者吧?”科尔黛斯问道。 伊莎贝尔点头:“根据我们的了解,加尔文先生的研究确实离不开阿斯特里奥的财源。但是呢,加尔文先生的金主应该是前代阿斯特里奥国王,当今的特蕾莎女王对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并不知情。” “但是卡尔德国王知情,圣城也知情。” 伊莎贝尔说道:“加尔文的事情,是一件非常罕见的特殊事件。他被判定为叛教者,他的研究和他本人都被视为极恶的大逆不道。圣城非常迫切地想要抹杀他存在的一切痕迹,甚至不惜为此跳动战争,这,很不合理。” “圣城不一直都拥有这样的权柄吗?”科尔黛斯问道。 “拥有权柄,不代表可以随意地使用。尤其是如今的时代。”伊莎贝尔的表情里开始有了一点点愤怒,“在整个伊洛波都有着异教徒这个唯一确定的共同敌人时,圣城或许可以做些超越王国权力的事情。但是,现在,伊洛波已经没有异教徒了,只有些散兵游勇的叛逆者。他们不能像这样不经过审判就处死一位主祭,千里迢迢来到拉提夏杀死一位学者。” “圣城的监察官不是蠢人,只能解释说,无论是加尔文先生还是我的老师雅各布,他们确实发现了什么可以动摇圣城根基的事情。”科尔黛斯想到了之前师弟的分析,仿佛很多事情的线索,一直都等待着有人像这样串联起来。 那个小子,是不是已经把这些事情都联系在一起了?对,他身边的那位女皇陛下,他一直以来的“盟友”,本来就是加尔文的学生。 科尔黛斯习惯了那个小子的隐瞒,但她并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她拍了拍罗拉德的资料,对伊莎贝尔说道:“既然他最近消失,没有联系我们。我们就自己找找事情做。” 一百五十三 感动的重逢3 圣卫军的工作非常隐秘,罗拉德目前的工作内容,哪怕是伊莎贝尔殿下也不能获悉他的日程安排。 但有一点,伊莎贝尔交给科尔黛斯的情报中写得相当清楚。每个周末,从拉特兰圣城完成值守任务的罗拉德,都会在深夜返回自己在拉提夏圣城的住处。 这个住处当然不再是雅各布老师还在时,罗拉德租住的房间。情报显示,在雅各布先生被圣城“邀请”之后,罗拉德曾经多次改变居住的地点,甚至使用化名租住房屋。 可疑,非常可疑。结合了雷哥兰都人的情报,罗拉德很可能是向圣城提交雅各布老师行程的人,也很可能是将雅各布老师的研究内容报告给圣城的人。 同样被老师和婆婆扶养长大,同样在老师如父亲般的教诲中成为能力者,科尔黛斯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但现实并不允许不相信,只能被接受。 看完了所有情报的科尔黛斯,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罗拉德回到住处的必经之路上。 拉特兰圣城和拉提夏城距离很近,很多拉特兰的神职人员都会选择在拉提夏城定居。当“理贝尔”解散了拉提夏城的地下家族之后,夜晚的拉提夏城一直都非常安静。 没有巡视的卫士,没有胡闹的乱民,没有在这漆黑中坚持营业的商家,更何况,这里是拉提夏城相对人烟稀少的街道。 站在这里的科尔黛斯,躲在漆黑的角落里,心里甚至期待着,今天的罗拉德,并不会从这里经过。 但她并没有如愿。 罗拉德穿着圣城神职人员的长袍,长袍之下则是标准制式的圣卫军铠甲。这一身行头,走起路来的响动并不小,而罗拉德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动静,如常地走在这条路上,然后停下。 “黛丝,实在是,好久不见了。”他笑着说。 科尔黛斯从阴影中现身,在罗拉德身后,缓缓移动,紧盯着罗拉德的身影。 “你变强了黛丝。”罗拉德平静地说着,“应该至少有个四等场能了吧?但是你的场能特征,我并没有忘记哦!” 他一边说,一边背对着科尔黛斯慢慢举起了双手。没有持剑,在他身边也没有什么武器。 科尔黛斯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重新凝望向罗拉德,颇有些绝望地问道:“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你已经有答案了,黛丝。”罗拉德说,“还是说,在这感动的再会里,你希望我说些谎话骗骗你?” 他举着手,开始缓缓转过身来,笑着看向背光处只有一个身影的科尔黛斯,继续说道:“雅各布老师收的那位关门弟子,‘理贝尔’,‘马丁’,无论他叫什么名字。你选择了信任他,对吗?在老师出事之后,他应该是救下了你的性命,所以你选择了相信他,是不是?” “他确实比你值得信任,罗拉德。”科尔黛斯冰冷地说。 “我不否认这一点。”罗拉德笑了起来,“他是个疑心很重的孩子,当我说不跟随老师一起到神迹去的时候,他的表情,哪怕是在伪装之下,都掩盖不了对我的怀疑和抵触。所以,你们出事之后第一时间没有联系我,随后又在整个伊洛波闹得翻天覆地,我就知道,他在怀疑我,调查我。” “你居然还在称呼老师为‘老师’。” 罗拉德收起了笑容,脸上的悲伤不似作伪:“我对发生在雅各布老师身上的一切,都很抱歉,黛丝。”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科尔黛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终于怒吼了起来。而她对面的罗拉德,依然只是举着手,平静地站立着。 许久之后,被问责的骑士才终于开口说道:“因为平衡被打破了,黛丝。我只是做了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虽然我会为此感到抱歉,感到遗憾,但我并不会为此而后悔。” “那是雅各布老师,把我们从孤儿院中找到,从战火和废墟中找到,把我们养大的雅各布老师。”科尔黛斯恨恨地说,“你是以什么身份,做出了这种背叛的,罗拉德?圣卫军?圣城的信徒、忠犬吗?” 罗拉德看着她,沉沉地叹气,答道:“我不能告诉你,黛丝。如果你信任的那个孩子,他还没有触及到这些事情的真相,那真相更不能从我的口中出现。” “这可不是个有说服力的回答,罗拉德!” 科尔黛斯低吼着,从自己紧身衣的搭扣中拿起一把匕首,反握住,做出了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真是个固执而天真的孩子。”罗拉德放下手,颇有些悲伤地说,“你该不会,还想着为雅各布老师报仇吧?黛丝,即便你能杀了我,你也触及不到更深处,触及不到处刑姬,触及不到圣城的高层。放弃吧!” “在我一事无成的一生里,你见过我放弃什么吗?”科尔黛斯冷笑着自嘲。 罗拉德苦笑着点点头,看着科尔黛斯在影子里的身影,说道:“是啊,你不会放弃,尤其是在我今天向你稍作‘透露’之后。” 他抬起右手,空气开始剧烈波动,在他右手的手心上凝聚,直到这力量的凝聚变得实体,让他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把风做的利刃。 “看来我不得不杀你了,黛丝。”罗拉德握住“神佑骑士”制作的风剑,将剑尖点在大地之上,平淡地说道。 科尔黛斯没有回应罗拉德的话,她已经握着匕首,展开了领域。 很快!罗拉德和科尔黛斯之间这不大的平面仿佛从空间中被割裂了下来,科尔黛斯的领域“镜魔相”已经发动,这片空间,已经变成了完全反直觉的虚幻! 罗拉德不由得笑了起来:“从小就是,当你打不过比你大比你高的孩子的时候,你就会选择把自己藏起来,偷袭。黛丝,这一招对我没有什么用处的。” 他将“神佑骑士”的风剑举起,然后重重砸向了地面! 空气凝结成实体的长剑,仿佛被这一击打碎了一样,变成了浓如雨云的雾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下一个瞬间,那些被扩散开的雾气,全部变成了向上的利刃!“神佑骑士”的骑士长剑,直接向着天空不断发射。 隐藏在魔相中的科尔黛斯,很快就被击中! 一百五十三 感动的重逢4 白色浓郁的雾气,仿佛被贬斥落地的云雾,不断在地面上弥漫飘散。 而罗拉德目光所及之处,所有雾气都可以凝结成实体化的骑士长剑,在雾气笼罩范围之内,随时成型,迅猛攻击。 “神佑骑士”,自称是自身强化类型的能力者,然而,罗拉德从一开始就在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能力,一直都在撒谎。 罗拉德脱下长袍,露出圣卫军的全身铠甲。金色的甲胄贴合身体,看上去脆弱不堪,却因为场能的注入,可以称作是刀枪不入。 这样的一副甲胄,要比一名普通贵族的家产还要昂贵。每一个单元,都可以视作是一件势能发生器,只要少量的场能催动,就可以保证穿戴甲胄之人无惧所有物理规则下的伤害。 枪械,爆炸,冲击波,全部都无法伤害圣卫军甲胄之下的罗拉德分毫。只有场能,比这甲胄本身强度更加强大的场能,才能击穿防御。 此前,无论是面对东伊洛波的刺客,还是卡里斯马的贵族,从来没有一个人,以如此完全的姿态,完备的防御,应对科尔黛斯的偷袭。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小鬼,更不是卡里斯马的新女皇,完全没有应对这身甲胄的能力。 “我不得不在这里杀了你,黛丝。”罗拉德平静地说着,雾气反重力地向上流动,凝结,汇聚在他的手心。 他越走越近,科尔黛斯捂着腰腹上的伤口,完全动弹不得。那伤口本身就是能力伤痕,正在不断破坏侵蚀科尔黛斯的身体,而这铺满地面的雾气,更是随时都在攻击科尔黛斯的场能防御。 这就是能力者的战斗,场能的强度是一切的关键。而在场能强度区别不大的时候,能力本身的性质,以及像这样全套的圣卫军甲胄,都是左右生死的关键。 现在,科尔黛斯同时处于能力性质与场能强度的劣势,完全翻盘无望。 罗拉德走到科尔黛斯面前,手中已经重新凝结起了一把全新的骑士长剑。长剑上逸散的能量,如同风墙一般包裹着罗拉德的全身,让这身金碧辉煌的甲胄更加坚不可摧。 俯视着科尔黛斯,罗拉德再次重复道:“我不得不杀了你。” 言闭,他便抬起手,将骑士长剑朝着科尔黛斯的头颅劈砍了下去! “赶上了!!!” 远处的惊呼如同在寂静夜色里突然炸起的惊雷,让罗拉德和科尔黛斯都愣了一下。 但罗拉德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继续朝着科尔黛斯的性命而去!但,就像是空气中无形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风刃长剑在科尔黛斯头顶最多不过五厘米的地方被阻止下来,再也无法向下分毫。 罗拉德瞪大了眼睛,看到科尔黛斯额头眉心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一朵花苞的图案,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展开,绽放成为了一朵紫色的鸢尾。 他连忙放弃手中的风刃,让它失去控制后分解为雾气,与地面上的浓云融为一体。而他本人,则快速向后退去,与科尔黛斯拉开了距离。 “嘭!” 果然,在罗拉德快速后退的时候,一枚质量惊人的盾牌,击穿了天幕,仿佛流星一般直接砸进了云雾之间! 然而,反直觉的是,这如同陨石一般砸下来的盾牌,却没有破坏大地,只是嵌进了土地。然后,以这面盾牌为中心,罗拉德控制下的雾气螺旋运动着消散,在浓云之中形成了一片仿佛风暴眼的空地。 黑夜之中,一个黑衣素服,却穿着围裙套袖与白色假领的身影,仿佛从虚无之中现身,不需要低头俯身,便将这面盾牌从地面上拔起。 伊莎贝尔的女仆赫娜,背对着科尔黛斯,踩着圆头长靴,把自己脑袋后面的发簪与发团全都摘下,扔到了一边,冷漠地面对着罗拉德。 啊?那原来是假发吗?赫娜小姐的盘发,原来都是假发吗? 完全不像是一位皇室女仆应该有的姿态,短发齐耳的赫娜,更像是一位女骑士,只不过穿着了并不适合战斗的女仆装。而这位骑士此时此刻,正在保护科尔黛斯。 罗拉德在看到那朵鸢尾花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对手的棘手。那是拉提夏王室的国花,能使用这种标记,能把这标记融入能力之中的人物,不仅稀少,而且全都无比强大! “‘鸢尾盾卫’,您出身拉提夏王室的守护者家族。”罗拉德低沉地说。 赫娜没有说话,她手中的盾牌似乎在不断成长,而赫娜持盾的手也从一只,变成了两只。这面足足有一米多高一米多宽的盾牌,同样印着鸢尾花的雕纹,在黑暗之中,正发出宝蓝色为主琉璃多彩的光辉。 在科尔黛斯身后,伊莎贝尔殿下的声音再次响起:“罗拉德,圣卫军罗拉德。这里可不是圣城的领地,这里是拉提夏王国的国土。你好像不应该在这里,宣传要杀死一位无辜的平民。” 罗拉德看着这位穿着礼服长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金发少女,很明白,能带着鸢尾盾卫的人物,自然是拉提夏的皇族。他退后了半步,但嘴上依然说道:“她是圣城的通缉犯,这位殿下,我想圣卫军拥有在伊洛波任何一片土地处决圣城罪犯的权力。” 伊莎贝尔听着他这一嘴的虚言谎话,冷笑着说:“哦,是吗?可你要怎么证明呢?罗拉德先生,要不这样吧,我愿意作为中间人,和你一起护送这位无辜的平民到拉特兰圣城,我们一起查询一下通缉令,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圣城的通缉犯,如何?” 科尔黛斯曾经确实是通缉犯,却不是圣城的通缉犯。她曾经因为刺杀阴谋被卡里斯马通缉,也因此负伤。但如今,卡里斯马的权力早已易主,科尔黛斯自然不会再被卡里斯马通缉。 洞悉了罗拉德谎言的伊莎贝尔,轻蔑地看着这个毫无交流价值的圣卫军,微笑着继续问:“如果您不愿意,那我可要问问您,为什么要在拉提夏的土地上,欺辱伤害一位无辜的平民了哦?” 一百五十三 感动的重逢5 罗拉德看着已经完成了临战姿态的赫娜,这位女仆周身释放的气场与能量,几乎与奥尔加大人旗鼓相当。 而在她身后,神秘的王族公主,以及科尔黛斯的额头上,都出现了闪烁着蓝色光辉的鸢尾花纹样。这是不是表示,这两人都在女仆的能力保护下? 罗拉德把双手举起,已经被释放的能力,那些在地面上如干冰释放出的云雾,也在他的目光下一点点消失不见。 “看来是一场误会,这位殿下。”罗拉德微笑着说,胸前的圣卫军徽章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伊莎贝尔脸上的鄙夷都无法用表情去掩盖:“我最讨厌你这种喜欢撒谎的人,罗拉德。你们这种人的每一句谎言,都让我所见的世界变得无比丑恶。” 是能辨别谎言的拉提夏公主伊莎贝尔。罗拉德看着伊莎贝尔,又看向女仆,从他所知的情报判断,这位“鸢尾盾卫”,恐怕就是伊莎贝尔殿下的护卫。 “如果可以解开误会,我很乐意对您坦诚,殿下。”罗拉德说,“我希望您能认为这是一场误会,这样会让很多事情都简单一些。” 他依然穿着圣卫军的甲胄,带着圣卫军的徽章。即便这里是拉提夏城,是王国的领地,但在这身甲胄之下,他就等于身处在圣城的领地范围内。 如果他不主动对伊莎贝尔发动袭击,那么即便是王族的伊莎贝尔,也不能奈罗拉德如何。否则,就是侵犯了圣城的权威。 罗拉德当然是知晓这其中的利害,才会一直穿着圣卫军的披风与甲胄。 伊莎贝尔瘪了瘪嘴,朝着赫娜下令:“我们走!带科尔黛斯小姐去治疗!这个家伙,我们不能动他!” “您能如此明智真的是太好了。”罗拉德笑着挥手与她们表示告别。 赫娜有些遗憾地把盾牌收起,再瞥了罗拉德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到科尔黛斯身边,把她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站到了伊莎贝尔身后。 随后,三人便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披着圣卫军披风,穿着圣卫军甲胄的罗拉德,回到了自己在拉提夏城的住处。 拉特兰圣城并没有多少安置这些圣卫军的空间,多数在拉特兰圣城供职的圣卫军,都会选择在拉提夏城安家。 这样不仅方便他们享受拉提夏城的完善城建与服务,更为他们与拉提夏贵族的交往打开了方便之门。拉特兰圣城的圣卫军,会选择拉提夏人。而在这里供职的圣卫军,也会在退役后成为拉提夏的贵族。 这种互惠的模式,一直是拉特兰圣城能够在拉提夏王国内部存活的秘诀。相比于千百年前,圣城拥有绝对权威的时候,拉特兰圣城已经对拉提夏王国做出了诸多让步,但,这种国中之国,法外治权,并不是让利与沟通可以解决的矛盾。 谁也不知道拉提夏与圣城的友好还能持续多久,至少在拉提夏的太阳王在世时,这并不是问题。但也许,也许这位国王治下,也许下一位拉提夏国王,就会开始与圣城逐渐疏离。 所以这些渐渐融入拉提夏的圣卫军贵族们,也是圣城应对不确定未来的一种备选项。这些人,完全可以在拉特兰圣城被取缔之后,在拉提夏内部发挥作用,为了圣城的利益继续吸取王国的血液。 这都不是现在罗拉德需要担忧的事情。 他所要担忧的,是坐在他房间唯一的椅子上,那个同样穿着了圣卫军甲胄的身影。 “感动的再会啊!” 那个穿着了圣卫军甲胄的,陌生的身影,说着有一点口音的拉提夏语,却无法判断他的出身与母语。他坐在椅子上,正对着刚刚打开门回到公寓的罗拉德,为他打开了房间里的台灯。 罗拉德终于得以看清不速之客的脸,陌生,看上去有些像卢波人,又有些像阿斯特里奥或者卡尔德人。当然,最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是,他为什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打开房门之后的罗拉德,甚至都不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场能。 不是能力者?不不不,如果不是能力者,他绝对不能潜入到这里。 那只有一个解释,唯一的答案。 “师弟,小师弟。”罗拉德笑不出来,也完全感受不到再会的感动,他已经在想着如何离开这间公寓了。 按照圣城所获得的情报,“理贝尔”这个名字,这个突然消失在卢波的名字,在假死脱身之前,在作为雅各布的弟子“马丁”失踪之后,一直在整个伊洛波非常活跃。 而相比于他与贵族的交往,他那些奇思妙想的生意与难以计数的财富,这个名字被圣城所关注的根源,还是他近乎于破坏性的能力。 他被认为是卡里斯马女皇能赢得索美罗宫之战的重要帮手,很可能直接杀死了多名六等能力者,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他假死脱身之后,圣城、雷哥兰都等等专注于情报的势力,都想要在卡里斯马找到他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现在,他出现在了罗拉德面前,和一年多以前一样,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场能的气息,仿佛没有任何能力。而他这张脸,被光学迷彩所伪装的脸,就像天生的五官一样没有任何违和。 “一直不说话,这可不像你。”周培毅看着罗拉德,感受着,甚至是享受着他的紧张与恐惧,“你可一直是个喜欢多话的人,罗拉德。不过,我不喜欢你称呼我为‘师弟’。” “嘭!” 罗拉德身后的门仿佛被风吹动,猛地关闭,砸在门框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吵人的响动。 周培毅看着罗拉德,歪着头,说道:“你说你今天‘不得不’杀死科尔黛斯,看来你之前也‘不得不’出卖雅各布先生。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有没有‘不得不’杀死我的理由呢?” 他在虚张声势吗?他为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罗拉德如此沉默?他口中的不喜欢,为什么会让罗拉德感受到恐惧? 罗拉德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了太多有关他的情报,才会在此时此刻犹豫不决。 明明,在两年前,在雅各布的别墅里,无数次能力的练习中,眼前这个人,都只能用奇技淫巧来躲避自己的攻击。明明他那时只是个不到三等场能的菜鸟。明明他现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强烈的场能反应。 但罗拉德还是畏惧了,他退后了半步。 一百五十三 感动的重逢6 你退后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周培毅歪着脑袋,在椅子上慵懒得坐着。这身圣卫军的甲胄,如果不注入场能进去,实在是非常沉重。而为了保持没有场能反应的状态,不惊动罗拉德,此前的周培毅一直没有催动场能。 现在,看着畏惧起来的罗拉德,周培毅终于可以用场能减轻这身甲胄的重量,然后伸了一个懒腰。 他渐渐在椅子上直起身子,眼睛扫过罗拉德紧张的面容后,又开始注视起房间里空白的墙壁,嘴里则说着:“这么难得的一次见面,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说话,那也太过扫兴了,罗拉德,师兄。” “师兄”这两个字,周培毅刻意咬字重了一些。罗拉德能从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中,体会到一股可怕的寒意。 但罗拉德也不得不承认,能使用易容术的能力者有很多,他们有些可以干扰视神经,有些可以改变面部骨骼与肌肉,还有些和面前这个人一样,可以偏折光线。但没有一个人,能将这种伪装做到如此程度。 没有场能的波动,没有任何不和谐的扭曲,仿佛是一张天生的面孔,出现在了一个本来不曾拥有它的脸上。 “这又是谁的脸?”罗拉德一边在心里想着对策,一边问道。 “乔万尼,乔万尼博卡西奥。”周培毅微笑着说,“他是一位来自阿卡瓦乌波的绅士,有着良好的出身和平庸的天赋。” “那你的这身盔甲......” 周培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这身甲胄,答道:“啊,你说这身盔甲。这可实在是瑰宝,来自一位慷慨的圣城卫士。说起来,他还是你的同事呢,罗拉德。” 罗拉德脸色铁青,咬着牙说道:“这是重罪。圣卫军的甲胄,不能出借,也不能遗失。这是圣城权威的象征。” “是啊,我听说,穿着了这身甲胄的人,无论身在哪一座王国,都可以视作身在圣城的统治范围内。”周培毅玩味地看着罗拉德,“所以,只要你穿着这身衣服,披着这身甲胄,即便是在拉提夏的街道上当街行凶,也奈何不了你呢。” 罗拉德握紧了拳头:“你在刚刚的现场。” 周培毅没有理会罗拉德的这一句话,他站起身,开始把自己身上的甲胄,像拆卸积木一样,从身上脱下。 他在传递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他可以带着任何人的面孔,以任何身份,出现在罗拉德身边。哪怕是圣城的圣卫军,哪怕是罗拉德绝对想象不到的贵族,都可能是周培毅的伪装。 一想到这里,罗拉德的后背更加寒冷了。 周培毅脱掉了所有甲胄,面孔也从乔万尼的脸,变成了罗拉德更加不熟悉的模样。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场能反应,看不出场能等级的他,正在一步一步走近极有可能是五等水平能力者的罗拉德。 光线很难,在周培毅身后,让他此时此刻的五官在黑夜里难以被识别。但罗拉德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现在眼前的少年,很有可能正在对着自己展示真实的面孔。 但他看到的,在这黑暗与模糊中,瞳孔艰难捕捉到的光线,展示了一个同样让他感到熟悉的面孔。 “神子大人......?” 罗拉德又一次后退了半步,却不知为何,没有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周培毅笑了笑,用他本来的面容看着罗拉德,说道:“你见过他,对吧?雅各布先生遇害的那段时间,他就在拉特兰圣城。奥尔加,圣城的处刑姬,就是以神子出行的理由,到拉特兰圣城,从你这里获得了有关雅各布先生的情报。那份情报里面,你坚称雅各布先生与加尔文的事件有关,而我的出现,也是你呈上的证据之一。最终,本来只是来整合拉特兰圣城情报人员的奥尔加,决定要在雅各布先生从梅萨平顶回程的时候,杀死他。” 罗拉德瞪大了眼睛,抬头,却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 明明面对科尔黛斯的时候,他可以义正辞严,说自己是为了平衡,为了更高更伟大的利益。明明他心中从来都没有过忏悔与羞愧。明明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忠诚有所价值,自己的背叛也有所价值。 但是,面对这张和神子大人一模一样的脸,他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可能,因为眼前这个人,真的已经在触及更深处,更真实的真相吗? 周培毅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一般,睥睨俯视着罗拉德,冷笑着问:“你说你是为了平衡不被打破,什么的平衡?圣城和骑士团吗?罗拉德,你的过去,你的人生,早就被记录下来了。那些埋葬在你心里的,你最大的秘密,对于有些人来说,不过是一句奉承话,就能卖出的筹码。” 从卡里斯马到阿斯特里奥,再到卢波旧地。周培毅这一个月,要斩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过去,还有自己心中的疑问。 罗拉德背叛雅各布先生,并不是一个难以推断的结论。对于周培毅而言,这其中的谜团,在于动机。了解动机,知晓根源,才能让周培毅看到隐藏在这些表象下,真正的阴暗与龌龊。 周培毅陈述着罗拉德的人生,仿佛是地狱审判前走马灯里放映着的人生,而周培毅的语气如此平静,甚至不包含悲悯:“你出生在阿斯特里奥,并不是天生的孤儿。罗拉德,你的父母,都是阿斯特里奥的信徒,虔诚而愚蠢。你不曾记得他们,但你还记得他们带着你到教堂的气味,那些喧闹的人声在神职人员的祷告里变得宁静,那是你最后残缺的,仅剩的,对于家人的记忆。 “他们死在阿斯特里奥,你从圣城能查到的记录里,他们被阿斯特里奥的主教记载为殉道。但你一直有所怀疑,他们是因为骑士团与圣城的争斗,因为奥尔托与卡托里两大教派的冲突而死。你查到,你没有记忆的父亲,曾经也是神教骑士团的一员。 “而当你被雅各布先生收养之后,在他的教育与培养中展示出作为能力者的素质之后,神教骑士团有人联系了你。她欣赏你的潜力,并且愿意对你诉说真相,你父母的真相,圣城的真相。你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哪怕是第一次见到她,你也坚定地相信,她绝对不会骗你。 “所以你按照她的吩咐,对雅各布先生说你愿意作为学派在圣城的卧底。实际上,你始终与神教骑士团有所联系,按照他们的指示,将雅各布与加尔文的讯息,有序的,带有目的性和诱导性的,传递给圣城。 “加尔文在阿斯特里奥和卡尔德被抓捕,然后被带到圣城处刑。圣城相信他发现了圣城绝对不能被人窥探的私密,相信他在阿斯特里奥境内留下了实验室。而与他过从甚密的雅各布,当然也可能从加尔文口中得知这些悖逆之言。 “骑士团终于靠着你,和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完成了他们的工作,达成了他们的目的。他们希望圣城因为惶恐而发动战争,希望圣城消耗他们仅剩的资源与声望。尽管,圣城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位神子,一位毫无王贵贵族背景的神子,而那位神子的强大与潜力,再一次打破了你口中的均衡。 “你在等着骑士团继续对你发出新的指令,但和你单线联络的那个人,那个女人,却因为一些意外再也没有出现。你不知道她在俗世的身份,不了解她的伪装,但是长时间不曾见过她,让你的心情很奇怪。直到你今天再见到科尔黛斯,让你重新想起了,为那个女人效忠,为了‘平衡’而背叛一切的快乐。” 周培毅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在罗拉德的眼里,他看到了和托尔梅斯当初一样的惶恐、迷茫。 “那个女人,将你的人生引导到这条道路上的女人,在拉提夏城伪装成了一位贵族,她的身份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被我揭穿了伪装,不得不离开拉提夏的女人。” 一百五十三 感动的重逢7 罗拉德并不知晓那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真实身份,当然也更不能确定她就是自己一直以来的上线。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他不能否认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身份被揭穿,使用替身受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上线。 相比于这条讯息,更令罗拉德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一时叫做“理贝尔”一时叫做“马丁”,此时此刻又长着一张神子大人的面孔的年轻人,会如此了解自己的事情? 再一次,周培毅看穿了罗拉德慌张面色之下的心思。他抬起头,将椅子搬到离罗拉德很近的地方,再一次坐下。在这片漆黑之中,他仿佛掌握着一切。 终于,罗拉德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我和骑士团的关系,你是怎么发现的?” 周培毅把腿翘了起来,双手交叉平放在膝盖上,平静地回答说:“这不是一道推断题,这是一道选择题。关于你的目的,关于那些一直紧盯着我性命的人,只需要进行简单的排除法,就不难推断出你们的身份。” 没错,伊洛波世界虽然纷繁复杂,但其中的势力,大可以通过三大教派的方法进行区分。而在三大教派之间的内斗,更是赤裸而阴暗。 很多人关注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战争,总会将目光聚焦在卡尔德国王语特蕾莎女王的旧情之上。 然而,一位王国君主,如果只是为了私情与嫉妒,就发动暴力机器,动员全国的贵族和市民,甚至险些让国内发生危机,那也太过意气用事。 所有王国的情报机构都知道,卡尔德发动战争的背后有着圣城的支持,圣卫军在卡尔德街头出现,在卡尔德边境驻扎,甚至会到卡尔德占领的阿斯特里奥领土中传教巡查。那里,可不是卡托里派的势力范围。 少部分情报机构,有着敏锐的洞察力,看得出圣城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掩护另一个目的:寻找加尔文的遗产。 周培毅当然能理解这一点,甚至可以说,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加尔文遗产的人,就是他的盟友。只要了解了这一条讯息,哪怕并不知晓加尔文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让圣城暴怒的事情,也能轻易得到接下来的结论:圣城因为加尔文的遗产,支持诱导卡尔德发动了对阿斯特里奥的侵略,卡里斯马为了维护奥尔托派的整体利益,不得不介入战争支持阿斯特里奥。 谁能从这场战争中获益?最大的嫌疑自然是雷哥兰都,他们是伊洛波最大的普洛特派王国,他们承认圣城和骑士团的权威却不屈从,自然可以从他们的斗争中获益。 但周培毅在卡里斯马,亲身经历了雷哥兰都主导的那场政变之后,对这个结论开始有了一些怀疑。 雷哥兰都埋藏在卡里斯马二十年的暗子,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突然发动?推翻卡里斯马的彼得罗夫娜女皇,到底会如何符合雷哥兰都的利益?他们一定是希望扩大化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最好让拉提夏也不得不卷入其中。 拉提夏的国王可能平庸,但并不愚蠢。雷哥兰都理想中的新卡里斯马国王,即便全力发动战争机器,也不可能真正让卡尔德面临王国之危,让拉提夏不得不陷入泥潭。 思考过所有的可能性,尤其是经历过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和波耶侯爵两次威胁之后,周培毅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择,终于想到了最可能的一种可能。 雷哥兰都并不是孤身作战,他们削弱拉提夏的计划,得到了神教骑士团的支持。假公爵夫人也好,波耶侯爵也好,都有可能是来自神教骑士团的势力。 周培毅做出这条推断的支撑有两点。 其一,无论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还是波耶侯爵,都使用了假身份,代替一位低调而握有一定财富的王国贵族,在王国中伺机而动。他们的行事方法非常相似,而他们对自己的兴趣,又异常露骨。他们两人很可能来自相同的势力。 其二,阿斯特里奥和卡里斯马都是奥尔托派的重要王国,他们和神教骑士团的关系,却并不像圣城与拉提夏的关系一样亲密。奥尔托派的教徒非常分散,他们相比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骑士团,与本地的神职人员更加亲近。 所以说,挑起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推波助澜将战火越烧越旺,让卡里斯马、阿斯特里奥与拉提夏都遭受损失,是雷哥兰都和骑士团共同的欲望。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周培毅到阿卡瓦乌波和阿斯特里奥转了一圈。用埋葬“理贝尔”这个过去作为幌子,调查着神教骑士团与雷哥兰都之间的联系。就像他之前无数次一样,用一个显而易见的目标,掩盖真实的目的。 当他最终在“猫屋”和那些死去的阿卡瓦乌波上城区贵族家里,找到他所需要的一切证据之后,罗拉德这件事,就像是餐后甜品一样惊喜而美味。 “我是个非常,宽容而善良的人,罗拉德。”周培毅坐在椅子上,低头看向罗拉德,“一般而言,每一个和我有所合作的人,我都会尽力让他们满意。那些生意上和我有些冲突的人,一般而言,我也希望和他们和平相处。只有一种人,只有一种,我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罗拉德咽下了一口唾沫。 周培毅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身黄金的甲胄下,这个因为圣城的庇护和神教骑士团的身份,一直都有所依仗的懦夫,这个背叛了雅各布先生的罪人。 周培毅最无法忍受的,是会对自己和身边人的生命产生威胁的人。只要有人敢于触及他的逆鳞,所有道德的束缚,理性的禁锢,都会被周培毅抛之脑后。 “我不喜欢你今天伤害师姐的举动,罗拉德。”周培毅说到,“但我不会杀了你,我没有不得不杀了你的理由。” 罗拉德的眼睛,因为这一句话从绝望到重燃希望,然后,他就听到了周培毅对他的宣判:“但这不代表我会放过你。拉特兰圣城的主祭,应该很乐意在奥尔加拜访之前,将你作为他的政绩献给圣城。” 说完这些,周培毅便站起身,不去观赏罗拉德精彩的面部表情。从他进入这房间起,他的能力,“万象流转”,就一直在压制着房间里所有的场能运动。 罗拉德毫无反抗,瘫坐在地上,就连最后一搏都没有勇气,更没有支撑他攻击对方的能力。他似乎只有地狱般的未来。 “我想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做!”看着周培毅的背影,罗拉德用尽了力气嘶吼,“求你了!不要把我交给奥尔加!交给圣城!” 周培毅背对着他,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一百五十四 角色1 在伊莎贝尔和赫娜的营救下捡回了一条命的科尔黛斯,正躺在治疗舱中。 雅各布先生制作的治疗舱,是一个非常复杂而庞大的器械,相比于其本身设计的精妙与稳定,雅各布先生住宅中的主脑才是治疗舱发挥作用的关键。 在周培毅离开拉提夏城之后,从雅各布住宅处搬到“理贝尔”宅邸的治疗舱,就由托尔梅斯接管。托尔梅斯女公爵重新设置了治疗舱的主脑,让它和在雅各布宅邸里一样,可以发挥全部的功用。 但它依然对这种程度的能力者伤口无可奈何。 伊莎贝尔和赫娜已经不得不返回拉提夏王宫,托尔梅斯在照顾了科尔黛斯一段时间之后也在旁边的房间休息。生命监控设备上,显示着科尔黛斯现在的状态。能力伤口的侵蚀让她有些低烧,身如果不是有着治疗舱的帮助和赫娜留下的对抗伤口的场能,科尔黛斯自己的场能几乎要紊乱乃至失控。 周培毅关闭了治疗舱的所有警报提示,打开治疗舱的舱盖,一只手穿过治疗舱的营养液,放到了科尔黛斯受伤的小腹上。 肉眼可见,那道长长的伤痕,透出血肉,靠着治疗舱才能勉强止血的伤痕,仿佛被磨平的沙地一样,完全消失了了踪影。 治疗好了科尔黛斯的伤情,周培毅重新盖上了治疗舱,启动了上面的全部功能。然后,他就看到生命监控设备上,科尔黛斯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开始变得平稳,而她身体内的场能,也从能力伤口的侵蚀中解放出来,开始修复她受伤的内脏。 只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科尔黛斯便从昏迷中苏醒。 睁开眼的科尔黛斯,在一片模糊中,先看到了周培毅这无比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摘下脸上的呼吸罩,从营养液中探出头来,气息虚弱地说:“这是回光返照还是走马灯?” 周培毅背对着她,语气颇有些无奈地说:“念自己点好吧,有我在你死不了。” 他这躲闪的眼神,才让科尔黛斯意识到自己身上没有多少衣物。但她毫不在意地自己打开治疗舱盖,坐直了身子,检查起自己小腹处的伤口。 “像完全不存在伤口一样,还真是神奇。”科尔黛斯摸了摸自己平坦而结实的小腹,感叹道,“这是第三次了吧?” 第一次在雅各布先生家见面,第二次被奥尔加袭击,第三次是今天。确确实实,周培毅在能力伤下救下了科尔黛斯三次。 周培毅没有说话,依旧背对着科尔黛斯,递给她一件单衣。 科尔黛斯穿上了单衣,继续说道:“即便有了三次相似的经历,也见过你救伊莎贝尔的过程,但是,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能逆转能力伤口上场能残留的流向。” 科尔黛斯从治疗舱中起身,从周培毅身边走过,穿上了留在这里的衣物。这一身本来就是科尔黛斯今晚穿过的衣服,只是上半身贴身的紧身衣因为罗拉德的攻击而破开,又因为赫娜对于科尔黛斯的紧急治疗而完全被破坏。 穿好了衣服,科尔黛斯才终于能看到周培毅的正脸,气息还是很虚弱,语气却一点也不病弱:“这又是谁的脸?” “一名年轻的实习圣卫军。”周培毅答道,“感谢他在酒吧里喝了太多酒,一直在吹嘘自己的出身。希望我把他的甲胄偷走这件事,不会影响他引以为傲的圣卫军生涯吧!” “恶劣啊,我怎么就把你养成了这种人,啧啧。”科尔黛斯坐到治疗舱边,又问,“今天晚上,你是赶过来的,还是全程都在。” 周培毅把脸换回到科尔黛斯最熟悉的“理贝尔”,回答道:“一半一半。我知道你在调查罗拉德,所以我赶回了拉提夏城,但没有到你们遭遇的地方。” “是托尔梅斯在和你联系这些事情吗?” “不,是赫娜。”周培毅答道,“托尔梅斯小姐是一位友善心软的人,相比于管理财富,她并不适合保守秘密。” “你什么时候和那个女仆勾搭上的?”科尔黛斯一脸嫌弃地说。 “什么叫勾搭,师姐你的用词总让我觉得自己很是猥琐。”周培毅摇摇头,“赫娜小姐很喜欢去点心铺,我通过卡里斯马的点心商人和她建立了联系。我们都同意,应该要让伊莎贝尔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今天之前,她告知我你有可能会伏击罗拉德,而且伊莎贝尔要去支援你。” “伊莎贝尔那么喜欢你,你却非要躲着他,真是薄情寡义的男人。我怎么就把你养成了这种孩子。” 周培毅看着科尔黛斯这渐渐出现血色的面容,苦笑着说:“能开这么多玩笑,看来状态挺不错啊,师姐。” 科尔黛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才又说道:“我打不过罗拉德,他一直在隐藏实力,隐藏能力的真实作用。他对我很克制。” “我知道,差不多五等吧。”周培毅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印章,递给科尔黛斯。 科尔黛斯接过印章,仔细查看了一会,颇有些讶异地问:“怎么会在你手里,这是老师在我们成年的时候,送给我们的礼物。” “我去见了罗拉德一面,在他和你们分开之后。”周培毅平静地说。 “你杀了他?”科尔黛斯马上急切地问。 周培毅笑了起来,把印章从科尔黛斯手里拿回来,重新收好,说道:“师姐今天去找他,也不是想要杀了他吧。你不理解他为什么背叛雅各布先生。” 科尔黛斯又沉默了起来,许久之后,才终于说道:“你说得对,我有些,不愿意接受。我想从他口中听到他的想法。” 周培毅点点头:“所以我还不能杀掉他,我得让他赎罪。” “你知道他为什么背叛老师吗?他和我见面的时候,回答都是些神神怪怪的说法,我听不懂。”科尔黛斯颇有些急切地问。 “他是神教骑士团,埋在拉提夏城的卧底。他的上线就是以前那个假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周培毅如实相告。 一百五十四 角色2 科尔黛斯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要比罗拉德刚刚最后的表情变化还要有趣。 周培毅忍着没有笑出声,继续解释说:“我委托耶芙娜女皇,给了我一张到阿斯特里奥调阅资料的文牒。本意是想找找加尔文在阿斯特里奥活动的踪迹。但我找到的,是一些神教骑士团在阿斯特里奥等地寻找孤儿,甚至制造孤儿的情报。” “孤儿没有亲人,最容易被培养成虔诚的战士。”科尔黛斯符合道。 周培毅接着说:“之后我顺着这条线索回到了阿卡瓦乌波,以埋葬过去作为掩护,进入了阿卡瓦乌波的‘猫屋’,拿走了他们存放在保险柜里的情报。雷哥兰都人非常了解神教骑士团,甚至于,有一部分这种孤儿的身份,是卢波地区的‘猫屋’来伪造的。” “然后你找到了罗拉德的身份?”科尔黛斯问。 周培毅摇头:“没有,没有在猫屋里找到。但是我找到了和猫屋互相配合的贵族家族,他们会隐藏分家贵族中年轻人的意外死亡,甚至主动制造一些有贵族身份但血脉边缘的人的死亡,用他们的尸体,给‘猫屋’与那些神教骑士团的卧底们制作全新的身份。” 科尔黛斯听得眉头紧锁:“那不就,和你一样了吗?” “是啊,和‘理贝尔’这个身份一样。”周培毅平静地说,“我曾经扮演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因为爱情选择了决斗,实在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心中忏悔了些什么,才继续说:“为了调查清楚这件事,我制造了那场火灾。把所有参与过为‘猫屋’制作假身份的贵族家族都聚集到一起,然后......” “然后你把他们全都?”科尔黛斯挑着眉毛,没有让周培毅把话说完。 “是啊,他们全都是在我眼中十恶不赦的人,哪怕他们与‘猫屋’无关。”周培毅的语气依然平淡,“我不应该是施私刑的人,但我选择了这么做,这又是我必须背负的罪恶。” 科尔黛斯听着他的话,把手放在了周培毅的头顶,很是生硬地摸了摸。 周培毅倒是不抗拒科尔黛斯伸过来的手,接着说道:“那些助纣为虐的贵族死后,我指挥在卢波的那些地下家族,进入了他们留下的豪宅、产业。从那里我得到了更多有关神教骑士团的‘圣战孤儿’的情报。不只是卢波,东伊洛波的小王国,卡里斯马的边境,几乎所有在奥尔托派和骑士团势力影响范围之内,都会出现这样意外死亡被冒用身份的贵族。其中,就有罗拉德。” 科尔黛斯听着周培毅提到的地名,马上意识到了周培毅为什么这么在意神教骑士团的这些伪装。她压低了声音,向周培毅寻求答案:“是不是,拉提夏的假公爵夫人,我们在卡里斯马遇到的那个波耶,都是这种人?” 周培毅点头:“是啊,他们全都是神教骑士团所控制的‘圣战孤儿’。只不过,那两人的身份要更高贵一些,他们不是冒用死人的身份,而是想办法将本地的贵族取而代之。那些冒用身份的孤儿,则会受到他们的指令。” 科尔黛斯闭上眼睛,庞大的信息量和快速的思考让她的头重新痛了起来,她又坐回到了治疗舱里,闭着眼睛说:“真亏你能把这种事情调查清楚啊小子。我只是听一遍,就感到很是头晕了。” 周培毅帮科尔黛斯重新戴上呼吸面罩,说道:“我只是想找到原因,为什么那些假冒贵族的家伙,都对我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他们做的事情都与雷哥兰都的利益如此符合?” 捂着呼吸面罩的科尔黛斯,发出的声音很是沉闷:“你找到答案了。” 周培毅笑着点点头:“我找到了,但是对方好像有点太强大了。” “骑士团,圣城,你看看你得罪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科尔黛斯吸了几口,又把面罩摘下,浸润在营养液里,让她身上的衣服变得非常贴身,周培毅又不敢面对她,再次背过头去。 “都已经是这么强大的能力者,掌握了这么多权力和财富,结果还是这种纯情的傻子样。”科尔黛斯不无鄙夷地评价说。 周培毅耸耸肩:“我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非礼勿视。” 科尔黛斯不打算继续嘲笑他,而是问道:“那你如何处理罗拉德?” 周培毅答道:“他最大的软肋,就是他的真实身份。相比于在他的公寓杀了他,不如让他成为我的提线木偶,让他从圣城和骑士团中偷些情报出来。” “他不是傻子,说是为你效忠,说不定就会和骑士团一起暗算你。”科尔黛斯提醒道。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叛徒分很多种。”周培毅笑着说,“一种是为了利益出卖,一种是因为理想与现实的偏差,脱粉回踩。罗拉德两种都不是,他始终坚信着神教骑士团所相信的一切。” “所以他一直都是骑士团的信徒,在他眼中,他不是背叛雅各布老师,而是一直都在老师身边卧底,对吗?” 周培毅再次点头同意,继续说道:“他不会背叛骑士团的,但他会轻易出卖圣城,就像出卖雅各布先生一样。但我需要一个人,代替我向骑士团来传递一些讯息。某种意义上,我不是骑士团的敌人。” “他们做出来的事情,可不像是会把你当成朋友的样子啊。” “那就让他们和圣城的对立更激烈一些咯。”周培毅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以前我觉得,同为神教的一部分,他们的分歧本应该容易弥合。现在看来,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啊!” 科尔黛斯点点头,然后又摸了摸周培毅的脑袋:“辛苦你每天都在琢磨这么困难的事情了。一般你这么多话的时候,都是有些迷茫了吧?” 周培毅被看透了心思,只能无奈地点头,说道:“我已经在这里太久了,有时候,我会忘掉我想回去的地方,会忘掉我本来的样子。我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这么多牵扯,有时候会让我感到,剥离感。” “那就不要忘。”科尔黛斯轻柔地说,“而且你也不会忘,不是吗?” “是啊,我不会忘。”周培毅勉强地笑了笑。 一百五十五 拉提夏女子战队!1 “他来了,把你治好了,然后又走了?逗我玩呢?!” 赫娜从来没见过伊莎贝尔殿下如此失态的模样,她几乎完全顾不上作为皇族和淑女的优雅,升高的音调甚至都有些破音,而她捶胸顿足的模样,虽说确实有些可爱吧,但也不应该是一位公主应有的动作。 但这模样的伊莎贝尔,那气急败坏的模样,让赫娜也开始自我怀疑:和那个负心汉一起合谋,帮他躲着殿下这件事,到底应不应该啊? 面对着暴怒的殿下,赫娜现在是说不出什么话的,她保持了如常的面色,静静站在殿下身后,一言不发。 托尔梅斯慌忙安慰伊莎贝尔道:“殿下,老爷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暴露行踪。如果不是科尔黛斯小姐受伤,他也不会现身的。绝对不可能是躲着您啊!” “噗!” 这一段本来还算是颇有说服力的安慰,在完全知晓真相的科尔黛斯面前,好像有些可笑。而笑点奇怪的科尔黛斯也不负众望地在这个并不恰当的时间点没绷住,笑出了声。 伊莎贝尔没空管科尔黛斯的嘲笑,后者还躺在治疗舱里,依旧是个伤员。她认真地盯着托尔梅斯,问道:“梅斯小姐,最近一段时间里,那个家伙,那个混蛋!他有没有和你联系?有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行踪?” 面对着可以看破谎言的伊莎贝尔,托尔梅斯如实答道:“没有啊殿下。我家老爷上次联系我,交流了也还是重建洛林城的事务啊。” 她说的确确实实是实话,但伊莎贝尔心里却有些失望。她又看向科尔黛斯,还没开口问,就听到在治疗舱里半坐着的科尔黛斯说:“我也是,除了昨晚见了他一面,上一次联系也是在说重建洛林城帮助达克小姐的事情。” 昨天晚上,被周培毅指导了的科尔黛斯,也学会了应对伊莎贝尔的方法:说真话,但只说一部分真话。 伊莎贝尔看到科尔黛斯也没有说谎,愤怒的表情从脸上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无助。她颇为委屈到走到墙角,面对着墙壁蹲坐下来,幽怨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就是躲着我,不想见我。” 赫娜站在伊莎贝尔身后不远处,惊讶地看着科尔黛斯以一种同情和嘲笑交杂在一起的情绪看了看自己,然后又听到她说道:“说不定,那家伙是躲着所有人呢?您也听到昨天罗拉德的说辞了,他背后还有很复杂的势力。” “我是拉提夏的公主,我会害怕什么吗?我会怕被他牵连吗?”伊莎贝尔不服气的小声说,“他不就是躲着我呢?” “躲着您,也可能是为了保护您。毕竟之前,他把您卷入了不必要的麻烦里。”科尔黛斯继续说道。 伊莎贝尔维持着面对墙角的可怜模样,沉默了半晌。许久之后,才说道:“你说得对,黛丝小姐。上次,我拖了他的后腿。” 托尔梅斯连忙安慰说:“也不是您拖了老爷的后腿啊,殿下。我想我家老爷,应该非常懊悔自己把您卷进来。” 伊莎贝尔发出了一声很长很长的,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叹息,低声说:“还是我不能保护我自己,让他顾虑到我了。” 然后,她用小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又补充说:“如果是卡里斯马的那个女人,就不会拖累他,还能保护他。” 啊,不仅是哀怨的少女,还是吃醋的少女。 托尔梅斯和科尔黛斯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赫娜,把她盯得都有些变了神色。三人就这么互相看着,交换着看不懂的眼神,谁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四个人就这么沉默着,房间里只能听到科尔黛斯治疗舱里生命体征监控设备的滴滴响声。 直到艾达拜伦突然闯进来。 “黛丝姐姐!我来了!你没事吧!没事吧!” 这位卡里斯马黑道养大的雷哥兰都少女就这么冲了进来,往来的宅邸护卫也都知道她是本家公爵的朋友,也都没有阻拦。 打开房门的艾达拜伦,映入眼帘的便是面面相觑的三位姐姐,其中一位看着有些面生但也应该是见过面,而她最害怕的总会缠着她换衣服的伊莎贝尔公主,此时此刻正蹲坐在角落画圈圈。 艾达拜伦一脸问号,还没来得及提问,就看到托尔梅斯姐姐匆匆来到自己身边,拉住了自己的手,颇为温柔亲切地问候说:“艾达!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罗娜索恩城的工作完成了吗?” 艾达拜伦迷惑着点点头,答道:“完成了!我的哥哥们一开始也不太想回卡里斯马,但是呢,卡里斯马的酒更合他们的口味。他们决定不能放弃在罗娜索恩城的生意,把那些公司都委托给梅斯姐姐你,和弗兰克一样。” “博尔思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托尔梅斯又问。 听到这个名字,艾达拜伦不由得有些尴尬,撇过头去回答道:“那个......那个啥,我家的哥哥把他留在罗娜索恩城了。说要看看男子汉的气量什么的.....” 懂了,灌酒。就和本家老爷在卡里斯马干的蠢事一样。 科尔黛斯和托尔梅斯一齐叹了一口气,话题突然间又冷了下来,谁也想不到如何改变这奇怪的房间气氛。 还得是艾达拜伦,不管不顾,直接挑开了窗户纸,大声地问道:“伊莎贝尔殿下您怎么啦?墙角有什么东西吗?还是说你又被我家老爷冷漠啦?” 拥有着超人五感,对于一切机械的细节都了如指掌的艾达拜伦,完完全全读不懂空气!根本看不懂气氛!直接点爆了火药桶! 科尔黛斯和托尔梅斯不约而同地用手很大力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甚至赫娜都情不自禁地想要做出相同的动作。 而蹲坐在墙角的伊莎贝尔,虽然背对着所有人,但能看到她的耳朵已经通红,肩膀也在不断颤抖,仿佛就在爆炸的边缘。 她平静地站起身,优雅地转身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其实没有什么恶意的艾达拜伦,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孤单的怨妇啊!” 但接下来艾达拜伦的话,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啊,没事。我家老爷让我带来了一张纸条,现在要看吗?” 一百五十五 拉提夏女子战队!2 刚刚还蹲在墙角的伊莎贝尔,两只耳朵像兔子一样输了起来,整个人也虎躯一震,精神百倍,直接从地面弹了起来,快步走过来,盯着艾达拜伦。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她偏偏就是不开口。 这过于炙热的眼神让艾达拜伦被盯得心神不宁,撇过头去,连忙说道:“我说,我说,我刚刚就是想卖个关子嘛!” “那就快说吧,为了在场所有人好,别让她再等着了。”科尔黛斯摆摆手。 艾达拜伦乖巧地点头,从工装上衣的口袋里面拿出一张小纸条,突然意识到工装口袋里面的机油之类的油污好像把纸条弄脏了一点,慌忙地想要把纸条放到背后擦干净,但还没来得及动手,纸条就被伊莎贝尔一把夺走。 在赫娜、托尔梅斯和艾达拜伦三人的注视下,一国公主伊莎贝尔毫不在意手上粘上的机油,打开了这张纸条。 “怎么上面是乱码啊?”伊莎贝尔的小脑袋瓜马上陷入了新的疑问。 在这张由艾达拜伦从罗娜索恩城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珍贵的纸条上,只有分散着写出的几个字母和数字,好在油污没有污染上面的数字。但只从这张纸条上也能看出,写这串乱码的纸不算昂贵,非常普通,字迹也不算工整。 “艾达,老爷是怎么把纸条交到你手上的?”托尔梅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问道。 艾达拜伦答道:“就是在车站的时候,有个陌生人拍了我的肩膀,然后把这张纸条和一个安保系统的零件一起放到了我的口袋里面。我看到零件,就知道那是老爷伪装的。” “今天什么时候?”伊莎贝尔问道。 “就是上车之前嘛,他好像是从车站出来。” “故弄玄虚。”科尔黛斯摇了摇头,从营养液里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长时间的浸泡让她被修复的器官、肌肉都有些僵硬,更重要的是疲惫。 有时候她也在想,为什么那个小鬼就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和场能呢? 站起身的科尔黛斯穿上了衣服,走到伊莎贝尔身边,从她手里接过这张机油味很重的纸条,了起来。 马上,她就意识到了这张纸条上的讯息,说道:“开头这几个字符,K503,这是图书馆分类法,这几个字母的含义是历史分类,伊洛波中世纪历史小类。这个后面的数字,就代表这个小类里面的某一本具体的书籍。这是雅各布老师发明的图书分类法。” “K503-116,那这是哪本书?现在还找得到吗?”伊莎贝尔急切地问。 科尔黛斯坐到一边,答道:“当然找得到。老师的藏书,电子扫描版本我们做了很多备份,在拉提夏和卡里斯马都有一份。实体书,就在这栋宅邸里,由托尔梅斯公爵保管。” 托尔梅斯马上对着伊莎贝尔行礼,急匆匆地从房间里出去,只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便带着一本书回到了治疗舱所在的这间房间。 “《卡洛林王国的死亡》,雅各布老师自己写的书。”科尔黛斯安静地看着这本皮革装订成的手写文书,和它上面大大的狮鹫印章。 狮鹫,曾经是卡洛林王国的国徽,同样,也曾是雅各布先生的象征。科尔黛斯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问过老师,这两个徽章之间的异同。 没错,雅各布先生,是卡洛林王国的末裔,是那个背叛了所有贵族,背叛了二代神子,将王权与圣城所绑定的王,背叛和出卖的王的后代。 看着这本书,科尔黛斯说道:“纸条上后面的字,前三位对应页数,第五、六位对应行数,最后几位对应列数,这是非常基本的一套密码。但只有保存了雅各布老师着作的人能解析。” 伊莎贝尔点着头,从赫娜手中接过手帕把手擦干净,然后带着手套翻开这本非常厚重的巨着,与纸条上的数字一一对应,终于破解开了这张纸条上的密码。 “‘我猜到你会在这里,出于某些原因,我不能与你见面。我所努力的事情与您无关,希望你不要陷得太深,殿下。’”托尔梅斯代替沉默中的伊莎贝尔,读出了破译后的文字。 赫娜看了一眼好像知道些什么的科尔黛斯,说道:“殿下,他说得对。他的事情和您没有关系,您更应该专注王宫里的事情。” 伊莎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她用平淡的语气回答说:“赫娜,我不喜欢王宫,不喜欢皇族。我不喜欢全都是谎言和虚伪的世界。他,连名字都是假的,每句话都是精心思考后,让人容易误解的‘真话’,但我不排斥和他相处,也不排斥和科尔黛斯小姐、托尔梅斯公爵和艾达拜伦小妹妹一起玩闹。因为我喜欢我不需要说谎的我自己。” 赫娜不由得沉默了起来,她直起了身子,心情也变得复杂,开始思考自己帮助那个人躲避殿下是不是应该。 而在她身后坐着的科尔黛斯,也皱起了鼻子:这小子的拉扯好高级啊,又是不见面,又是递小纸条?可怜的伊莎贝尔这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忍不住开口:“殿下,我得说句公道话。我家老爷,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不值得你这么喜欢他!真不值得!” “而且他和那个女皇陛下也不清不楚的!”艾达拜伦补上了一刀。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传统意思上的好人,各位。”伊莎贝尔多少还是有些脸红,“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他身上好像有一股魔力。只要在他身边,总会被卷入像是漩涡一样的大事件里面,总会成为变化的见证者。而且他在这些事情里,都像是掌控着一切流向一样,我真的,对他无法自拔。” 这些话出口之后,就连托尔梅斯都不由得低下了头。 赫娜和科尔黛斯都说不出什么话,刚刚的劝说虽说也是真情实感,但她们都无法否认,那个人就是有着奇怪的魅力,尤其是他开始布局的时候,简直像是天神在玩弄地面的棋盘,总是游刃有余。 甚至昨天和罗拉德的遭遇,也早早在他的计算之中,也必须由他来将事情解决干净,埋下伏笔。 但只有艾达拜伦,完全读不懂气氛,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句:“哇,殿下,你真的好喜欢我家老爷啊!” 一百五十五 拉提夏女子战队!3 托尔梅斯连忙把艾达拜伦的嘴捂住。 不管伊莎贝尔自己用什么样的用词,表达自己对于那个人的喜欢,这种话也不能在赫娜面前由艾达拜伦这么一位身份不清不楚的平民来说。 好在,赫娜的表情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她好像很在意科尔黛斯的反应,这又是为什么。 在这四个女人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突然间有些怀念被催眠成傻子的托尔梅斯,还是努力在打着圆场:“殿下,殿下,小孩子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您千金之躯,万乘之尊,我家老爷不过是个......” “一位女公爵都把他称作老爷,你想说他是什么?”伊莎贝尔笑了笑,坚决维护着心上人的能力,“虽然他阴暗、坏心眼,经常找不到人还假绅士,但他可不是什么地下家族的负责人,拉提夏的卢波商人这种简简单单的人啊。” 她看了看这本雅各布先生所着的《卡洛林王国的死亡》,合上封皮,轻抚着封面,继续说:“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所要追寻的目标,我一点都看不懂。他明明在拉提夏已经拿下了那么多生意,和贵族们处好了关系,却还是要去卡尔德。他在卡尔德又一次建立起了事业,却又跑到了卡里斯马。我权当他是为了美丽的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才到卡里斯马去,但他现在为什么又离开了呢?我想不明白,但我想要想明白,想要站到他身边去,成为他的同伴。” “说句实话,他想做什么,我也看不懂。”陪伴他最久的科尔黛斯,说道。 艾达拜伦本来也想符合一句“俺也一样”,但却被托尔梅斯用各种各样的点心堵上了嘴,只能乖巧地坐在一边呜呜囔囔地吃着。 伊莎贝尔稍稍皱起眉头,抬头看着托尔梅斯:“那他会寂寞吗?身边的所有人,都不能理解自己,他真的不会孤独吗?” “我要说一句煞风景的话,殿下。”科尔黛斯看了看赫娜,然后说。 “您要说,那位卡里斯马的女皇,可能会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的欲望,对吗?比起我来,她更了解他。” 说完这些,伊莎贝尔也陷入了思考。 自己到底比卡里斯马的耶芙娜差在了哪里?虽然他也不曾表达过对于耶芙娜有什么超脱于盟友的感情,但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战斗,就已经是伊莎贝尔所憧憬的场景。 想到这里,伊莎贝尔轻轻拍手,两只手合十放在脸侧,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兴奋地说道:“对啊,他现在这么顾虑我们,还是我们几个太弱了!但是呢,人多力量大!我们在这里的四个人,加在一起,也能算是他的助力吧!” 科尔黛斯看了看在场的人员。四个人,那就是不算赫娜。那么在场的这四位,个个都是重量级:能力只能养花的托尔梅斯,修飞机小能手艾达拜伦,人形自走测谎仪伊莎贝尔,和虽说有点实战经验,能力也算是有点作用,但完全打不了高端局的自己。 这四个人,如果没有赫娜的保护,一位像罗拉德、罗兰这种水平的能力者,就能将这四位能力者一齐团灭。 “就我们几个人,先不谈能不能帮到他。”科尔黛斯无奈地劝解道,“如果是遇到索美罗宫那样的危机,我们能做到不拖后腿吗?” 伊莎贝尔认真地点点头:“黛丝小姐你说的对,太对了。我们这几个人虽说都是能力者,但实在不是战斗的类型。如果想要在情报和策略上发挥作用,我们好像也缺一位博学而明智的帮手。” 然后她便笑了起来:“我们拉提夏女子战队,还需要更加扩展一些人员。刚刚好我有一位熟识的好姐姐,也与那个人有些关系。玛格丽特赛斯瓦斯夫人,似乎正好符合我们的要求呢!” 拉提夏女子战队,那是什么玩意?科尔黛斯心里还在吐槽伊莎贝尔这脑子一热的构想,就听到艾达拜伦在角落里用卡里斯马语很小声地说道:“好土的名字。” 伊莎贝尔应该没听到艾达拜伦的吐槽,就算听到了也没有放在心里。 在这位公主殿下的强烈要求下,一行人不得不跟随着她的步伐,久违地拜访了一番赛斯瓦斯家的宅邸。 圣剑已经离开了这个家,陈列在拉提夏专门为圣剑建造的圣剑纪念馆中。与它相伴的还有上百年奇珍异宝,当然,它们的价值都无法与圣骑士的圣剑相提并论。 失去了圣剑的赛斯瓦斯家,倒不像是失去了什么,房子里好像更有生气了一些。 玛格丽特赛斯瓦斯夫人,微笑而温柔地坐在餐厅里,眼睛从艾达拜伦身上扫过,也没有太在意这位来过自家的小姑娘,而是注视着伊莎贝尔,问道:“这个‘拉提夏女子战队’,您是希望我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伊莎贝尔骄傲地抬起头,说道:“军师!玛格丽特姐姐您一向非常聪明,当初在拉提夏的社交场也是非常耀眼。这样的角色对您来说可不算难!” 玛格丽特看着伊莎贝尔这幼稚而可爱的样子,又问道:“那,你们几个又是什么角色啊?” 伊莎贝尔一一介绍道:“我是队长!因为我除了当队长什么都不会!科尔黛斯小姐是我们的战斗指导,托尔梅斯小姐是会计,艾达拜伦小姐则是战队的机械师!” 不算赫娜啊,那这四个人只有科尔黛斯能担当大任。 玛格丽特用颇有些同情的眼神看了看科尔黛斯,仿佛在安抚她不得不陪着伊莎贝尔胡闹的情绪。 然后她又问道:“所以我们是要通过联合在一起的这种模式,想办法给理贝尔先生帮忙吗?” 伊莎贝尔摆摆手:“他也不是理贝尔,‘理贝尔’这个身份是假的。但是呢,我们确实想要给他帮忙。在这里的大家,都是接受过他的帮助的女性。我们如果各自为战,自然只能给他拖后腿。但是呢,如果我们联合在一起,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了!” 现在也是臭鱼烂虾。 玛格丽特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宅邸里里面的一个房间,说道:“虽说我很想帮到你,殿下。但是,上个月,我和我家骑士大人的孩子,已经正式从生命科学院中诞生。这段时间我要在家照顾我们的孩子,陪伴他的成长。当然,我们能有如今平稳的日子呢,离不开‘理贝尔’先生的帮助。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欢迎来找我,我可以担当,这个‘拉提夏女子战队’的顾问。” 伊莎贝尔当然知道玛格丽特所说的都是实话,她看了看里屋,并没有被玛格丽特委婉的拒绝打击到,而是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小男孩吗?一定很可爱吧!我可以抱抱他吗?” 科尔黛斯看到此情此景,突然就开始怀念起了最初几次见面的时候,那位讳莫如深、洞悉谎言又独立率性的拉提夏公主了。 难怪她说喜欢和自己这帮人待在一起,她本来也是个小姑娘,和艾达拜伦差不多年龄的小姑娘。只不过能看穿谎言的能力,和斗争与阴谋密布的拉提夏王宫,让她一直不能放松心弦。 一百五十六 神与神仆1 伊莎贝尔带着自己的“女子战队”,正准备到洛林城寻求若娜的加入的时候,罗娜索恩城外,崇山峻岭之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周培毅拨开了光学迷雾。 “艾玛马努埃尔女士。” 他带着伪装过的面容,与光学迷雾后,林间小屋边正在收拾木柴的女士打了招呼。 科尔黛斯的“婆婆”,雅各布先生的旧爱与同志,学派最后仅存的几位学者之一,艾玛马努埃尔,和两年前周培毅第一次拜访她时一样,在这山水田园之中,经营着独属于自己的这片沃土。 她看到来人的第一时刻,很是警觉地握住了手中劈柴的铁斧,但下一个瞬间,她就能从来人身上近乎于不存在的场能反应中感受到,这是那个雅各布的学生。 “我年纪很大了,理贝尔,请不要这么突然出现,对心脏不好。”艾玛女士把斧子砍在劈柴的木桩上立住,把双手的粗布手套摘下,叉着腰面向周培毅。 周培毅单手在脸上一抹,脸上的五官马上变回了理贝尔的模样。他指着这张脸,说道:“这样会让您舒服一些吗?” “已经知道这是张假脸了,怎么样都不会感到舒服的,小子。”艾玛摇摇头,把手套扔到木桩上,“行了,你爱用什么脸我不在乎,进屋说话。” 周培毅跟随着艾玛女士,走进这栋橡木小屋。依旧是桃木门楣,桦木书柜,花梨木的桌椅,每一件家具都堪称木艺的杰作。 从角落里的各式工具来看,这些恐怕都是来自艾玛女士的手工。 周培毅在艾玛女士的指挥下,坐到桌边。桌子上还摆放着新鲜采摘下的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艾玛从水池边洗了些水果,放在桃木果盘中,摆在周培毅面前,然后又去给他沏新鲜的果茶。周培毅仔细观察着这间房间,与上次相比,多了一些细节上的陈设,但整体的布局,几乎没有变化。 艾玛把两个木头杯子盛放的果茶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子侧面,头上的白发与脸上的汗珠,让人完全意识不到她的年龄。 “你应该让黛丝先告知我的,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空招待你,小子。”艾玛女士说着,打量了一番周培毅的身形。 周培毅客气地喝下一口果茶,却没有动桌上的水果,说道:“她不知道我来拜访。” 艾玛抬起茶杯的动作稍稍迟疑了一些,眉宇间已经开始有了阴影:“那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我的光学迷彩,可不是这么容易破解的。” 周培毅把茶杯放下,平静地答道:“我在这山林里等了一天,女士。因为我知道,今天是您从洛林城不远那处叛逆者聚集区回来的日子。” “嘭!” 艾玛马努埃尔猛地把茶杯砸在了木头桌子上,将杯中的果茶也飞溅了起来。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因为被跟踪的愤怒,还是秘密暴露的慌张与困窘,气血上涌之间,脸已经开始有些红,脖子上的血管也暴起。 周培毅拿起桌子上的桌布,把艾玛女士弄洒的果茶擦干净,然后看着愠怒着注视着自己的她,继续说:“您依旧在给十恶不赦的叛逆者做治疗,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您应该也记得,我曾经说过,我想要见一面这位叛逆者,这位自然分娩的能力者,奥兰安娜苏。” 艾玛女士的心情稍稍平静了许多,因为她所面对的这个年轻人,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克制。他仿佛知晓一切的恶魔,正在一点点诱惑自己。 但艾玛很清楚,恶魔能提供的,比冠冕堂皇的神官更多。 周培毅看着艾玛女士的反应,已经猜到了她心中的斗争与变化:“她的场能癫痫,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对吗?” 艾玛无声地点点头。 在那个山洞里藏身的奥兰安娜苏,由于最近圣城的围剿与追捕,一直被迫隐匿着身形。她不能离开山洞,不能离开那颗小行星,也就无从释放体内近乎于暴走的能量。她与生俱来的能力非常强大,和她身上的诅咒一样坚不可摧。 刚刚从那里回来的艾玛女士,刚刚目睹了她又一次在极端痛苦之中,无数次声嘶力竭,百爪挠心,失去理智。那让她无比心痛。 “这段时间,具体来说,是最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见过两次群体性的场能癫痫。”周培毅继续说道,“在卡里斯马,有人使用药物诱发了场能癫痫。在卢波,我自己也尝试了一次使用这些药物。” “那种痛苦不应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你这么做非常恶劣。”艾玛斥责道。 “所以我之后很快就结束了他们的生命。”周培毅仰起头,平静地叙述着一件事实,“而我对此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艾玛不由得无奈地苦笑,像是自嘲一般说道:“没错,没错。如果是雅各布还在,他还会坚持,历史要有自己公正的审判。但是你杀死的那些贵族,那些贩卖人口与器官,吸血穷人,把他们的饮水变成毒药,控制他们最低限度的食物的贵族,他们确实死不足惜。” “看来您对我的事情也很关注。”周培毅微笑着说,眼神里却看不出任何笑意。 “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能力者,我当然会关注你,小子。”艾玛直起身子,大胆地迎着周培毅的双眼,“更何况黛丝还在你身边。” 周培毅点点头,马上将表情换成了真挚的笑脸,道歉说:“对不起,最近有太多人盯上了我的性命,请您原谅我的反应过度。让我们聊回场能癫痫的事情,如何?” 艾玛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自己的茶杯,说道:“你见过了场能癫痫,有信心帮到那个孩子吗?” “我不能给您什么保证,我只能说,不会毫无帮助。”周培毅答道,“但是作为交换,我希望您能回答我一些问题。” 他说完这些话,稍作停顿,脸上的表情认真而阴云密布:“一些只要您听了,回答了,就会不得不卷入其中的问题。” 一百五十六 独角兽2 艾玛看着周培毅这无比认真的表情,神色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她的身份,本就是非常敏感。如果不是拉提夏皇族对于这种“异见人士”的放任,她恐怕也不能在这山林之中隐匿身形独自隐居。 但这样的艾玛马努埃尔,也有不愿意面对的危险,不希望为敌的势力。 “如果你想问的是,骑士团的事情,我无可奉告。”她答道。 周培毅点点头。这不是回答,但也已经是一种回答。艾玛马努埃尔是信奉着自己内心的斗士,但不愚蠢。 看着周培毅,艾玛女士又说道:“如果可以,你也不要和他们扯上太多关系。” “很不幸,艾玛女士,我已经和他们牵扯太深了。”周培毅无奈地笑笑,摇着头喝下一口果茶润了润嗓子,“虽然他们还没有人亮明身份,但我已经和两位,也可能更多位骑士团的成员有过交集。” “交集?只是交集的话,问题不大。” “我杀了其中一个的假身,毁了他的收藏品,揭露了一个的隐藏身份,还对她的能力天生克制。还有一个骑士团的密探,我现在正想着利用他做双面间谍。” 艾玛女士一愣:“那......那可不是交集啊......” 周培毅耸耸肩:“我也不想招惹他们,但显然,骑士团的各位对我兴趣颇为浓厚。有人盯上了我的性命,有人盯上了我的能力。” 艾玛冷哼一声,看着周培毅这全身没有场能反应的样子,说道:“你的能力,就像是独角兽。所有人都相信它存在,所有人都认为它必将存在,但谁都没有见过它。直到你出现。” “我自己倒还没有觉得自己的能力这么珍贵稀有。”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触及到本质。”艾玛拿起茶壶,给周培毅再次斟满,嘴里继续解释说,“这个世界有无数种对能力分类的方法,比如按照基础原理,按照能力影响的物质,按照发挥作用的方式。但是,从来没有一种能力,可以对场能本身,产生影响。” 周培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马上又豁然开朗。 可以影响别人意识的能力,可以强化自身体质的能力,可以操纵空气或其他物质的能力,甚至是,随心所欲在所有空间里自由穿行的能力。 无论是哪一种能力者,都没有哪一个是真正对其他人的场能产生作用的能力。七等能力者能够对于场能水平低于自己的能力者有所压制,但那也不是能够直接影响其他能力者的场能本身。 周培毅的能力,就是场能中的独角兽,所有人都相信必然存在的神奇生物,但在他出现之前,从来没有被观测到。 艾玛继续说:“你也可以干涉物质,对吧?你的伪装,这些光学迷彩改变的五官,也是你对于能量的改变。但是,相比于直接干涉场能,你对物质的影响力,恐怕十分有限吧?” 波耶召唤的陨石仿佛就在眼前,那毁天灭地的威力让周培毅只能躲避。但相比之下,波耶被近身之后,他身上纷繁复杂的场能,就像是蜘蛛网一样脆弱不堪。 “是,我对于物质的影响力非常有限,可以看做是操纵能量的副产物。” 艾玛女士点头,举杯喝下一口茶,接着说道:“在某些异族人,那些已经被伊洛波毁灭、融合的世界里,有过一种说法。他们认为,神是太阳和月亮的结合,是黑夜与白天的融合。祂既可以掌握所有的物质,又能操纵所有的能量。当然,这种把神只本身看作能力者的说法,在神教看来是莫大的亵渎。” “那也难怪,骑士团会对我产生这么大的兴趣了。” “你的能力是对能量本身产生影响,甚至于,有些类似于对‘秩序’与‘混乱’的整理,就像是‘熵减’一样。所以,我觉得你有可能能拯救安娜苏。” 又回到了这个话题,周培毅到底能不能治疗奥兰安娜苏的癫痫,或者说,他是不是愿意。 “很抱歉,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艾玛叹了一口气。 周培毅微笑着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我也不是只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我把你卷入了麻烦的事态了,小子。”艾玛马努埃尔说。 “我已经身在非常麻烦的事态之中了,艾玛女士。”周培毅摇了摇头,“虽然我不喜欢奥兰安娜苏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但是,救她一命,会对我有所帮助。” “你想要什么?”艾玛不由得又戒备了起来。 周培毅说:“圣城有些人,希望在洛林城完成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故事里要有英勇的信徒,而渎神的恶龙。信徒还是个没有觉醒能力的少女,根本无法击倒恶龙。所以圣城,会派出圣卫军给少女一些帮助。” “你想要安娜苏作为恶龙,牵扯圣城的注意力,是吗?那镇子上的其他人怎么办?他们也会被视为叛逆的罪人。” 面对艾玛女士的质问,周培毅从怀里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多边形小盒,这个天鹅绒的小盒子里,放着一台微型发信器。 艾玛当然见过这种设备,这是雅各布的发明。这种发信器只能对应一台接受设备,所能发出的信号也必须提前设定。 “它会发射所在位置的坐标。”周培毅解释说,“信号接收器在一艘特别扩建过客舱的空天艇上。我已经给这些流民找好了去处。在卡里斯马中部,有一个聚集区,现在还住着一些落魄的市民和流民。他们的领袖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好人,我希望把那个聚集区,建设成新的城市,成为卡里斯马的中枢。那里叫斯维尔德。” “那里的人,可都是流民,都是自然分娩了几代的流民啊!”艾玛提醒道。 “我对流民没有偏见,而且,相比于出生在生物实验室的婴儿,我更需要自然分娩的孩子。”周培毅把小盒子交给艾玛,“为此,我们必须解决场能癫痫的问题。” 艾玛注视着这个小盒子,犹豫了许久。 她重新看向周培毅,看着这个顶着一张假脸的,至爱亲朋雅各布仅存的继承人。他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像是黑洞,看不到他的欲望,更不知道他的这些行为,会把所有人引向何方。 艾玛再次沉沉地叹气,最终还是把小盒子收下:“好,我接受你的方案。说说看你的另一个问题吧。” 周培毅微笑着,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子上:“这个可以留到奥兰安娜苏面前再讲。” 一百五十六 独角兽3 西伊洛波星系的边缘行星上一颗绝不起眼的卫星,因为自转与公转的角度,有着永远黑暗的一面。 没有恒星的光照,没有清洁能源,只有宇宙间无尽的黑暗。靠着人造大气面前保持着温度的卫星上,在所有探测器、飞行器都注意不到的角落,有一些人在这里艰难地生存着。 艾玛马努埃尔乘坐着自己特制的小型飞行器,载着周培毅降落在了这颗卫星上。如果没有星球坐标,恐怕技术最为精湛的飞行员也无法在这一片漆黑中安全降落,更何况,这颗星球上还有一位以暴戾着称的能力者。 飞行器平稳落地,艾玛女士没有先打开客舱,而是在驾驶室将货舱们打开。在飞行器周围微弱的光线中,无数提着灯的流民,已经靠近了飞行器,从这艘飞行器的货舱里如获至宝地搬运着生活必须的物资。 等到他们将整个货舱完全搬空,艾玛才看向周培毅,说道:“满载的一艘船,这么多食品胶囊和饮水,也只够他们一周使用。这里的人,如果不靠奥兰安娜苏带人劫掠,根本活不下来。” 周培毅坐在客舱里,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已经在罗娜索恩城外见过了流民镇,见过了那些和市民没有区别的人,为了食品胶囊和饮水会如何努力。 当然,他也见过更加卑劣、更加赤裸的人性。在他还没有整顿地下家族的时候,哪怕是拉提夏城的地下市场,每一天都在进行着人口贩卖。 那些被迫沦为流民、难民的人,适应不了流民镇的贫苦,往往会把自己和亲人当成货物出售。而收容他们的人也绝非良善,年轻的女性自然有着黑暗的命运,而那些青壮年男性,如果不能早早卖出合适的价格,则会被分拆成多项商品,被“人力资源商”贱卖。 而在冰片等药物横行的东伊洛波,这样的地下市场里,流民又扮演着“冰片”的人肉搬运。他们会把成品冰片打包严实,缝在器官里,通过肉身从东伊洛波制造商,将这些药物带到卡尔德、阿斯特里奥的膏腴之地,卖出高价。 但冒着生命危险的流民能得到的,恐怕只有食品胶囊和饮水。 见多了这一切的周培毅还没有麻木,但他比起愤怒,更清醒:“这不是奥兰安娜苏杀死达克一家的理由,女士。” 艾玛无言以对,只能说:“她马上要到了,我们下船吧。外面很冷,你要注意。” 卫星上确实很冷。 没有植被,没有水循环,只有人造的大气。这里风很大,温度全靠流民聚集区的取暖设备,燃烧的燃料也是卫星深处的矿物,不仅存量稀少,而且难以开采。所以这附近的气温,往往维持在一个冻不死人的边缘。 周培毅披上风衣,他可以用场能来维持身体的恒温,但那样消耗很大,还会暴露自己的场能反应。和他一样,艾玛女士也披上了厚厚的衣物。 “他是谁?”一声严厉的质问,在周培毅刚刚走下客舱时传来。 他抬头看过去,在黯淡的星光下,一位短发的女子,正紧紧盯着自己。 她披着破破烂烂的毛皮毯子,除此之外身上并没有任何衣物。凌厉的眼神,和她脸上从额头穿过眼睛直到嘴角的巨大纹身,都显得如此骇人。而比起这些更加让人惊异的,是她身上的能量。 庞大,强烈,暴怒,无序。 就像是被关在笼中的野兽,伤痕累累,饥饿嗜血,平静的身体里,女人的能量如同是即将爆发的火山,随时随地都会失控。 艾玛女士比周培毅晚了一些从客舱中出来,解释说:“这是我从行星上请来的医生,他有可能治好你的病。”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培毅,像是野兽审视自己的猎物一般。很快,她便转身离开:“太弱了,没有场能反应的废物。连余兴都当不了。” 周培毅不由得笑了起来,回头看向艾玛女士。 艾玛女士叹了一口气:“别看我,我也没办法。她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你又表现得好像没有能力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我可不是医生。”周培毅耸耸肩,“所以我没有医德这种东西。打一顿患者如果可以让她听话,我可不介意给她点教训。” 艾玛当然知道面前这个人做得到,而且最重要的并不是他做得到,而是一切听上去疯狂的念头,他都有着贯彻下去的坚定意愿。 艾玛只能说:“别伤到她。” 五分钟后,在奥兰安娜苏藏身的山洞里,出现了这么一幕。 周培毅蹲在地上,用膝盖压住了强壮而暴戾的奥兰安娜苏,就像是制服不听话的野猫。他一只手把对方的左手背在身后,折在腰间,另一只手则以一个非常反人类的角度,不断抬高着奥兰安娜苏的右手。 这种类似于擒拿的动作,周培毅显然有些生疏了,不然也不会在这山洞里听到带着回声混响的奥兰安娜苏的惨叫。 好在这山洞里本来就经常鬼哭狼嚎,外面的流民早已司空见惯。 周培毅想到这里,向上抬胳膊的力气又多了一些,让奥兰安娜苏最后的惨叫都几乎变成了呜咽。 结束了这一套动作后,周培毅直起身子,深呼吸,伸了个懒腰。 擒拿这套技术是他为了应对那些欺负人的孩子们才去学的,从来到伊洛波之后当然没有练习的机会。也不知道他粗糙的技术,是不是成功地给奥兰安娜苏带来了不好的体验。 被制服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奥兰安娜苏,粗狂凶狠的脸上居然流着泪水,愤怒地对着艾玛女士喊叫:“婆婆!你带来的这是个什么玩意!为什么我不能用场能反抗他!” 艾玛没有说话,只是在山洞的岩壁边靠站着,有些不忍心地撇过头去。 “你也不要这么多话,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周培毅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手术手套,显然也没有按照标准的无菌流程保管,显得就像是要解剖尸体的屠夫一样,“你叫得我耳朵疼,一会身体检查的时候如果动作不是太专业,请你务必当成是你自己的责任。” 然后奥兰安娜苏惊恐地看到,这个让自己完全无法使用场能的陌生人,正在从工具包里拿出类似于手锯、电钻、斧子之类的工具。 他要干什么?他要把自己拆了吗? 躺倒在地上的奥兰安娜苏就连爬行的力气都没有,只披着毛皮的她连遮羞的衣物也没有,完全是任人宰割的模样。 那个变态杀人魔,此时此刻,一脸笑容地正在欣赏着手里的利刃! “好像带错工具包了,艾玛女士。”周培毅抬头说道,“这是你的木工包啊!” 一百五十六 独角兽4 在奥兰安娜苏愤怒的目光中,从飞行器上返回的周培毅这次拿来了正确的工具包。 随着他不断把工具包中的零件拿出来,艾玛女士已经明白他带来了什么东西。 “这是雅各布发明的治疗舱吗?”她问到。 周培毅一边埋头将所有的零件组装起来,一边回答说:“是,这是雅各布先生治疗舱的便携版。我们那有个喜欢机械结构的小姑娘,把治疗舱的功能精简了之后,用一点小小的奇思妙想,把整个系统都装进了这么一个工具包里。” 说完这些,周培毅打开了一个塑料袋,打开包装,里面的内容物遇到空气马上开始吸气,一会就变成了一只橡胶泳池一般的浴缸。 周培毅又拿出一杯蓝色透明的液体,倒进浴缸里。这是液体模式的纳米机器人,构成了治疗舱所需的营养液。与雅各布先生的治疗舱不同,这里的纳米机器人需要额外的能量驱动,数量也远远达不到浴液之多。 经过简单的组装,在这小小的山洞里,一台亮着蓝色荧光的超简易治疗舱完成。周培毅拿出一台小小的显示屏,与治疗舱连通,然后看向奥兰安娜苏:“好,现在你躺进去。” 奥兰安娜苏看向艾玛,很失望地得到了后者肯定的点头。她迟疑着,看着周培毅那不怀好意的表情,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刚刚的痛苦。 她把身上唯一的遮体衣物放到一边,躺在充气泳池一般的浴缸里,那些蓝色的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直接爬满她的身体,让她不由得呼出一口寒气。 特制的纳米机器人,需要额外的能量驱动,而最近的能量源头,自然就是奥兰安娜苏自己。 这些机器人完全覆盖了她的身体,仿佛蓝色的紧身衣一般,代替了她的衣物。根据它们的流动,周培毅手中的屏幕里已经开始出现数据。 “接近七等场能......这种水平的能力者是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吗?”周培毅看着屏幕里不断变化的数据不由得感叹。 比起七等能力者,能让奥兰安娜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你才更可怕吧? 艾玛女士一边这么想着,也看向了周培毅手中的屏幕。 根据屏幕显示,相比于狂躁无序的能量,奥兰安娜苏身体最为紧迫的问题,是因为这些能量的冲击,一直在承受负担的内脏。 其他所有的能力者,身体里的能量都在进行有序而规律的运动。这种运动的过程会修复能力者内脏的损伤,还会不断强大自身的能量。这种过程,在周培毅看来就像是中医和道家理念中的“气”,让身体里的生命能量以先天存在的道路,在身体中不断流动,从而强大后天的身体。 但和这种理念中理想的观点不同,所有身体里的能量,其自由流动的过程是完全无法被能力者操控的。能力者只能在释放能力的时候调用这些能量,却不能完全掌握这些能量。 但周培毅的能力不同,他几乎可以完全看到所有能量流动的方向,也可以操纵自己身边每一丝一毫能量的流动,最终让所有身体里的能量都不会外溢。而在他身体里那些流动着的能量,他没有意识,自然也难以操控。 “卡里斯马有一种特殊的药物,能力者一旦摄入,身体里的能量就会呈现这种紊乱无序的状态。”周培毅说,“我观察过一些人身体的表现,只要使用能力,这些能量就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极大的负荷,尤其是神经系统。” 艾玛女士是能力学的专家,很多有关场能癫痫的情报,她早已心知肚明:“因为对神经系统有极大的负荷,所以患者在使用能力的时候会伴有剧痛,即便不使用能力,也会有发作性运动的抽搐等表现,就像是癫痫一样。” “药物可以触发这种病症,但是药物一旦被完全消耗,病症的表现也会完全消失。”周培毅继续说。 “那是因为药物作用在了经过基因工程的贵族身上。奥兰安娜苏是自然分娩的流民的孩子,她的基因,就是她原本的基因。” “要找到基因编辑的具体内容,找到为什么那些贵族可以避免这样的场能癫痫。”周培毅把屏幕放下,开始了思考,“找到卡里斯马的这种药物的作用方式,也是一种思路。” “会不会存在一种药物,和卡里斯马的这种毒药有着完全相反的作用?还是说,场能癫痫的触发不仅仅是基因源头的,更可能是功能性的?” 两人继续着头脑风暴,很快就得到了相似的结论。 周培毅总结道:“我这里有之前一次使用卡里斯马毒药的记录,对这种药的研究有可能会衍生出能够治疗奥兰安娜苏的药物。但是她现在已经是成熟的能力者了,对她进行后天的基因改造不现实,成功率低暂且不论,隐藏的风险也不容忽视。” “所以当务之急,是缓解她的症状。”艾玛女士看着周培毅。 如此复杂无序而暴躁的能量,整个伊洛波世界,有且只有一个人能将它们理顺。那就是独角兽一般,就这么站在艾玛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多年以来,她第一次,看到了彻底根治奥兰安娜苏场能癫痫的希望。但就像是与恶魔交易,艾玛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回答几个问题能得到的恩惠,免费的东西要比明码标价的商品更加昂贵。 而周培毅也非常适时地开始了自己的谈判:“圣城的人已经在洛林城驻扎了很久。他们在训练达克家族的女儿,也是你上次没有杀死的女孩。她会成为能力者,然后来这里杀死你,奥兰安娜苏。” “愚蠢,那种雏鸟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奥兰安娜苏的面容再次恢复了暴戾。 “但你赢不了圣卫军,赢不了整个圣城。”周培毅说,“更何况,是被场能癫痫限制的你。” 艾玛女士也在一边补充道:“而且这里的其他人,恐怕也会成为圣卫军的刀下亡魂。” 奥兰安娜苏虽然鲁莽而暴躁,但并不愚蠢。她很快就意识到,与圣城作对会有如何后果。相比于她自己,那些流民,那些在她幼年时把她养大的人们,绝对不能被波及。 她在治疗舱里沉默了很久,才终于问道:“我要付出什么,才能让你治好我,然后把这里的人们送走?” 一百五十六 独角兽5 一位完美的商人,总会在价格最合适的时候出手,无论是收购还是脱身,都能低买高卖,进退自如。 但周培毅并不是商人。 在这个最适合向奥兰安娜苏出价的时候他没有出价。在最适合与客户表达善意建立合作的时候,他也没有选择这么做。 “我不喜欢你,奥兰安娜苏,非常不喜欢。”周培毅坐在治疗舱边,放下了手中所有的设备,平静地看着治疗舱里的对方,“你袭击洛林城的行为本身,我不做评价,你要养活很多人,掠夺在当时看来,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那你哪来那么多的话!”奥兰安娜苏呲着牙,颇不耐烦地说。 艾玛女士有些担忧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突然就开始计算起,如果自己和奥兰安娜苏联手,从这山洞里逃命的几率到底有多少。 而周培毅继续说:“那是一个被蒙蔽了的城市,他们只是生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坚信着自己人生的信条。我同样不喜欢那些人,那些将人生都寄托在别人话语与解读里的人,但着不代表,你,像你这样的人,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 “你要表达什么?你不也在决定别人的命运?” “是啊,我也是拥有权力的其中一人。我可以在这里作出决定,拯救这里所有的流民。也可以在这里改变主意,让你们成为我权力晋升的阶梯。” 周培毅并不是奥兰安娜苏一直以来,在脑海中对抗着那种狂信徒。她一直坚信这个世界没有神,即便有,那也是一个披着光辉外衣的恶魔,一直在玩弄着所有人类的生命。她坚信,自己的暴戾有着属于内心的正义。 一旦如此坚信,那么所有神教的子民,所有神只的信徒,都可以看作是血海深仇的恶徒。所以她一直以来的杀戮,都是为了“正义”。 但这些事情,周培毅不在乎。 他不是狂信徒,也不是叛逆者。神存在与否并不重要,祂会不会成为自己回家的阻碍才重要。哪怕来到了伊洛波这么久的时间,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成长的世界,没有忘记有些人理想中的世界。 “哦?所以你要自诩正义使者,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带到神教的狗崽子那里,作为你的功勋?然后呢,你要舔谁的脚,让他称赞你的乖巧听话?” 听着奥兰安娜苏声音里的不屑,周培毅还是决定把自己的话说完:“我还是会救你,奥兰安娜苏。不是因为我赞同你,不是因为我欠了艾玛女士人情,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在拉提夏的这个地方消耗圣城和拉提夏的精力。” 奥兰安娜苏冷哼一声:“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不也和我一样,是个叛逆。” “我会给你提供可以袭击的目标地点,也可以向你透露一部分圣城、拉提夏对你的围剿计划,奥兰安娜苏。”周培毅继续说,“我需要你在这种地方,用你的命,来拖住圣卫军。” “如果代价是治疗我的病,那好像还挺亏的啊!”奥兰安娜苏说。 “还有这里流民的命,我知道这才是你在乎的东西。” “好卑鄙的家伙,满口仁义道德,居然用他们的性命来要挟我!” 奥兰安娜苏的低吼、不屑、挑衅,都不会让周培毅改变表情:“是啊,我在要挟你。我不来,他们也一样会死。相反,正是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你有被我要挟的价值,他们才有机会活下去。” 恶劣的家伙,强大的能力者。但不可否认,是这里所有人唯一的拯救者。 “我怎么相信你?你之后不会背叛我?”奥兰安娜苏闭上了眼睛,不管她嘴里在说什么,她内心也接受了命运。 “他们会成为卡里斯马的子民。和我从其他地方找到的其他人一样,成为建设斯维尔德城市的一部分。”周培毅说,“艾玛女士可以见证这一切。” 艾玛女士最终还是打开了多边形小盒子里的发信器,几个小时的时间之后,一艘完全改造过,伪装成货船的巨型空天艇,就降落在了这颗卫星的背面。 “两个规矩,”周培毅站在空天艇降下的通道口,对着所有等待在这里的流民大声喊,“第一,所有上船的人,请你们一定要清楚,船会飞往卡里斯马,一个你们完全陌生的、寒冷的王国。但我会保证,在那里你们不是流民,不是叛逆,不是被流放的罪犯后代,而是人。第二,凡是参与过掠夺行为的人,请不要上船。我会给你们在这里留下足够一年的食物饮水,你们的领袖还需要你们。” 奥兰安娜苏这一次穿上了自己的皮衣,上面的丁丁卯卯都是她自己手工镶嵌。这种狂野审美实在是有些偏门,但这里的所有人都司空见惯。 被所有流民养育成人的孩子,叛逆中的叛逆,自然分娩的能力者,所有流民所相信的,能给他们带回食物的人,就像以前一样,走到了所有人身前,声音却没有了什么暴戾,居然也没有说什么脏话。 “快走吧,你们。不然,会被圣卫军杀死的。”她说道。 她不敢说,圣卫军是只为她一人而来。她担心,这里会有人愿意陪自己一起赴死。所以她只能说,圣卫军是下达了对这里的全面通缉。 好在,流民没有什么值得打包的行李,没有什么厚重昂贵的家资,他们只有身上的破布衣服,兽皮披挂,和不足一周的饮水食物。 流民们不断从奥兰安娜苏身边经过,登上了他们从来不曾亲眼见过的空天艇。不少人在奥兰安娜苏身边,都会稍作停顿,与她点头告别。但奥兰安娜苏本人,却一直别过头去。 一个小女孩,只有五六岁,瘦得连走路都吃力的小女孩,走到了奥兰安娜苏身边。不足一米的她拉住了奥兰安娜苏的衣角,直到她转过头来。 “拿......”小女孩把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一只破布缝制,填充了沙土的小兔子递给了奥兰安娜苏,只等她握住,就赶忙跑开。 很快,这里的所有流民,有资格登船的流民,就将全部登上空天艇。船里有他们梦想中的舒适床被,温热的食物,茶水饮料和安全的环境。 小弗兰克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船从罗娜索恩城出发,先接走了那里的流民,抵达这里之后,将不经过补给,直接驶向卡里斯马。 看到了这一幕的周培毅,不禁感慨:“真是感人的画面,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卓娅。” “也是自然分娩的孩子吗?” 艾玛女士不知道他葫芦里又有什么坏水,连忙说:“你又在琢磨什么?” “我曾经希望您为我找到一个自然分娩的孩子,因为我当时还不了解能力的来源。”周培毅笑了笑,“看来您早就知晓真相,只是不想告诉我和科尔黛斯,是不是?” “那是个孩子,请你放过她吧。”艾玛摇头。 “等她也像这个皮衣平头纹身坏姐姐一样觉醒了能力的时候,我还得给她治疗。”周培毅说,“还是说,你也觉得无知对她来说才是恩赐?” 周培毅无疑已经找到了能力的真相,而艾玛女士,并不惊讶地发现了这一点。 一百五十七 经脉重塑1 有着周培毅的压制,奥兰安娜苏的场能癫痫再也没有发病,甚至可以说,她现在与没有能力的普通人差别不大。 但症状的缓解倒还是其次,病症的根治,还需要复杂的治疗。 小弗兰克率领的船队,不仅在经过这颗卫星的时候接走了大部分流民,还给周培毅补充了相当数量的器材设备。 现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已经摆满了各式机械器材,将原本简易的治疗舱扩展到了相当专业的程度。现在奥兰安娜苏不需要躺在充气泳池一样的浴缸里,身上覆盖着的也不是果冻一样的纳米机器人。 但她依然并不算适应这种感觉。 “学派里很多人都以清贫为雅。”艾玛看着这些造价不菲耗资昂贵的器材,与周培毅正在喝的高档红茶,不由得感叹,“虽说他们所谓的清贫,与一般市民相比,也堪称豪奢,但和你比起来,他们也都只能算是穷人。” 周培毅敲了敲身边红茶的茶壶,示意艾玛女士自便:“我不喜欢加奶加糖的红茶,也喝不惯酒精类的饮品。在我看来,钱,权,势,都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过犹不及。” 艾玛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她看着睡在治疗舱里,已经接受了以治疗舱代替呼吸的奥兰安娜苏,问道:“她的情况如何?” 周培毅喝下一口红茶,回答说:“她身体里的场能一直非常暴躁,就像她自己一样。那些能量正在伤害她的身体器官,但也在不断修复她的器官,让她在痛苦里还能保持基本的人形。” 实在是想不到,小学时候做的数学题,泳池里一边灌水一边放水的问题,居然在一位能力者的身上真的发生。周培毅把复杂的计算交给了处理器,但也可以简单估算得到初步的结论:暴躁的场能对于奥兰安娜苏的伤害,比修复的速度要快。 “所以必须尽快开始她的治疗。”艾玛女士叹口气,坐到旁边,却没有动红茶的茶壶。 “身体上的修复很重要,精神上的重建也很关键。”周培毅放下茶杯,伸了一个懒腰,“她的场能如此暴躁,恐怕和她的性格也有关系。” 艾玛摇头:“我已经努力了很多年了,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周培毅大概能理解此中奥兰安娜苏的执拗,便问起来其他事情:“卡里斯马的药物,是不是解析完成了?” 艾玛从身上拿出一份报告,递给周培毅,解释道:“解析基本上完成了,通过对这些‘毒药’的研究,基本上确定了很多事情。” 周培毅看着报告,艾玛女士不愧是生物学和能力学的专家,很快就通过药物在生物体内的作用确认了其工作原理。 这种药物,只不过是一种特异型的转氨酶,进入能力者的身体后也不会对场能本身产生影响。而它在进入血液之后,会催化身体的多数内脏发生反应,通过这种转氨酶转化出一种特异型的蛋白质与生物碱,两者混合后,会对神经系统产生影响,阻碍脊髓灰质中一些特殊的突触。 而这些突触,只存在于经过了基因改造的贵族体内。 “这是基因层面的生物武器。”周培毅得到了结论,“发明这种毒药的人,非常了解贵族所必经的这些基因工程,也很了解这些基因工程如何改造他们的身体。” “这是非常危险的技术,不应该存在。”艾玛女士难掩憎恶地说。 相比于艾玛,周培毅冷漠很多:“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太多了,但每一个都不曾消失过,艾玛女士。你是如何发现它会对贵族的脊髓灰质产生影响的?” 艾玛没有回答,但周培毅也能猜到一些。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坚信的道德准则,艾玛是这样,周培毅也是这样。所以他不打算评价别人的道德,评价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不合理。 周培毅放下报告,看向奥兰安娜苏,说道:“我猜,奥兰安娜苏的脊髓灰质里,应该不存在这种突触。” 他还有没说的后半句话,那就是他自己的脊髓里,应该也没有。 艾玛女士同意他的看法:“是,这种突触只存在于经过基因改造的贵族体内,几乎可以确认,这些突触帮助贵族的能力者抑制了场能癫痫。” “这是基因层面的改造,我们应该没办法让奥兰安娜苏凭空长出突触。” 艾玛又叹了一口气:“当然,而且她也不会愿意变得和贵族一样。我们的研究只能解答这么多问题,对她的治疗,最终还得看你。” 不不不,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不会产生场能癫痫。 这些话周培毅当然不会说出口,他看向治疗舱,最终,对于奥兰安娜苏的治疗,还是只有唯一一个笨办法。 “我要重塑她身体里的场能循环。把这些暴躁的能量一个一个压制住,理顺它们。”周培毅说,“这是一个过程,恐怕要经过一轮一轮的试错。我能参考的,只有其他能力者体内的场能循环。” “但恐怕无法保证,其他能力者的场能循环就是正确的循环。”艾玛女士说出了周培毅的担忧。 周培毅点头:“是,能参考的,恐怕没有正确的答案。” 在心中,周培毅自己又不由得赞叹。错误的场能循环,不时发作的场能癫痫,在这卫星上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难以获取的知识与见识,依然养出了这么一位接近七等场能的强大能力者。 真是可怕的天赋。 周培毅也有些好奇,她的愿望是什么?她许愿的对象,恐怕也不是神吧?那她的力量从何而来?所有这样不经历基因工程、自然分娩的孩子,都要经历这样的困苦,才能获得力量吗? 周培毅倒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当务之急,还是对奥兰安娜苏的治疗。 “应该会很痛,想想就很痛。”周培毅啧了一下舌头,“希望她这次不要叫太大声,会很吵的。” 一百五十七 经脉重塑2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杀猪一样的叫唤声音,当然是从奥兰安娜苏身上发出。这位名字很婉约长相很狂野的强大叛逆,正在周培毅身边发出痛苦的悲鸣。 而此时此刻的周培毅,只不过是在按她的胳膊。 “你不要一直这么大喊大叫的。”周培毅专注地看着眼中流动着的能量,头也不抬,“很干扰我的判断的。如果我判断错了,你就会更疼。” 话音刚落,奥兰安娜苏就又开始了剧烈的疼痛。这痛苦仿佛附着在骨头上,黏着在血管里,随着胳膊的神经马上传遍全身。这蚀骨之痛,无法忍耐。 “有没有麻药,给她用一点?”周培毅面无表情地说着,“啊,不行,如果你不喊疼,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接错了。你还是喊吧。” 他继续低着头,用万象流转的能力,观察着奥兰安娜苏胳膊上场能的流动。然后根据这些暴躁无序的能量,判断场能流动本应该的流向,再加以影响。 之所以选择胳膊,周培毅内心的盘算在于,如果这根胳膊治不好,出了什么毛病,那丢一只胳膊也不算影响奥兰安娜苏的能力。 当然这也不能明说,这位完全没有医德的医生,每一步动作都在摸索。 艾玛不由得走过来,凑近了身子,关心地问:“怎么样?” “你胳膊上的场能流动,并不能作为参考,艾玛女士。”周培毅低着头回答说,“也许你胳膊上的流动也是错的,也许每个人的场能流动都会有所区别。不管怎么样,在我施加能力之后,她身体里的场能流动确实在发生改变。” “那她为什么这么疼啊?”艾玛又问。 “因为我接错了,场能流向了错误的方向。”周培毅的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愧疚感,“如果场能流动的路径有问题,那些场能就会破坏她的身体,所以她会疼。但是如果我接对了,流动的方向是对的,她也会疼,但不会这么剧烈。那些场能会进入一个似乎早就为它们准备好的通道里,只不过,这些通道需要不断打开,才会通畅。” 像是回答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周培毅,在自己的回答中突然一拍脑门,好像恍然大悟。 她痛的位置,在骨膜上,皮肉下。每一个疼痛的点,好像都很熟悉。就像是,穴位一样? 周培毅伸出了自己的手,第一次,从来没有过的第一次,用万象流转的能力观察起了自己的手臂。他不了解中医,没有接受过针灸,对于穴位几乎完全没有理解。但他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胳膊上,在骨膜上皮肉下,在好像是经脉的通路里,确确实实有着场能的流动。 而在场能流动的相交之处,在场能汇聚之处,有些光点,要比一般流动着的能量更加明显,发出了蓝色的光芒。 这是“穴位”,却不是周培毅所了解的那种穴位。它们是场能流动中的节点,只要找对了节点,好像就能理解场能流动的正确方向? 周培毅马上开始了实验,按住了奥兰安娜苏的手,在她虎口的位置,神经和场能流动的末端,将她身体里那些不听话的场能不断引导过来。 奥兰安娜苏依然被疼得嗷嗷叫唤,但这一次,她马上感受到不一样的地方。疼痛过后,居然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通畅?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发生变化,虽然只有手背的一小部分,那那种畅快的舒适感,难以想象。 周培毅当然观察到了奥兰安娜苏的反应,也看到了她手臂里场能流动的变化。 他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惊讶,稍微退后了一些,捂住了嘴,把头埋低,生怕被人注意到表情的变化。 他按住的地方,是他为数不多了解的穴位,合谷穴。因为小时候弟弟牙痛的时候,妈妈说按住这里,用力,就会缓解他的痛苦。 周培毅一直记得。 这个穴位在他的场能通路里是亮点,也是正确引导奥兰安娜苏的节点,但它没有出现在艾玛女士身上。 艾玛女士身体里的场能流动也是错误的。 伊洛波人经过了基因工程,在身体中多出了脊髓灰质中的神经突触,这种突触,很有可能就是抑制住了错误的场能流动对于他们身体的副作用。所以当突触的功能被抑制的时候,他们会产生重度的场能癫痫。 但是那种药物对周培毅无效,他不会产生癫痫。 只有理顺了这些能量,让它们沿着身体本应该存在的通道运行,才能彻底避免场能癫痫的影响。甚至于在发明基因改造工程之前,伊洛波诞生的能力者,觉醒时很多都会终身伴随着这样严重的病症,只有万中无一的天才,才能完整使用自己的能力。也难怪他们会相信,能力来自于神赐,相信这种病痛是神带来的考验。 但他们最终选择了取巧,发明了基因改造的技术。用这神经上的突触结构来欺骗身体,这是治标之策,他们没有想到治本的办法。 而治本的办法,来自地球,来自另一个世界里几千年前的智慧。 巧合?偶然?还是说,这里的人本来就是和地球人相同的生物,万千巧合之中一定有着必然? “怎么了?又出什么问题了吗?”艾玛担忧而急切地问。 “不不不,我做对了,我做对了。”周培毅从恍然中回过神来,回答说,“我找到了治好她的办法,而且不会像之前一样痛苦。” 只有他,周培毅,来自异世界的能力者,拥有着改变场能流动能力的能力者,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发现这样的秘密。但一旦想通了这一切,周培毅又感到了知识带来的恐惧。 所谓细思极恐,只是想到这一切背后的种种可能性,就让他脊背发凉。 周培毅长舒一口气,再次稳住心神,重新看向奥兰安娜苏的身体。 而他自己的身体,在想通了这一切的瞬间,仿佛打开了某个被虚掩着的门扉,来到了全新的领域。 了解世界,了解自己。周培毅好像真的开始真正了解一切了。 一百五十七 经脉重塑3 终于结束了所有治疗流程的奥兰安娜苏,披着自己的兽皮衣服,一周以来第一次离开了山洞。 全身疼痛的感觉就像是潮水,正在缓缓从身体的感觉中褪去。奥兰安娜苏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体的轻盈,全身强大澎湃的能量,像是烈马终于被驯服,此时此刻正在她正在骑乘这匹骏马,所向披靡。 从来没有过如此舒爽的感觉。 “谢天谢地,治疗过程没有发生意外。”早早等在山洞门口的艾玛马努埃尔,并没有参与到最后一段时间的治疗里。 “婆婆,真的,辛苦你了。”奥兰安娜苏有些脸红地说出了自己最真挚的感谢,然后马上开始东张西望,“那个人呢?我找他有点事情要处理。” “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最后一段治疗的时候我睡着了,他好像让我吃了些药。” 艾玛一愣:“那是我交给他的,只是安神助眠的药物。但我也没有看到他出来。他这个人很奇怪,不仅神出鬼没,嘴里说的话也是口是心非。但他这次,确确实实救了你一命。” “一码归一码,救命的恩情我会用他想要的方式报答。”奥兰安娜苏摇摇头,“但是他之前捉弄了我那么多次,我也得回敬啊!” 艾玛女士皱着眉头说:“你打不过他的,他的能力很克制你。” “不打打看怎么知道!”奥兰安娜苏是一脸的不服气,“说来也是奇怪,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应该是用不了能力的。为什么今天我就可以呢?” “因为我现在没有限制你。” 这声音飘飘摇摇,仿佛从风中吹来,突然出现在奥兰安娜苏身后,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语,又像是鬼魂般幽深恐怖。 周培毅从奥兰安娜苏身后突然出现,明明离着很远,但他飘忽不定的声音,却仿佛就在耳边。这种奇怪的现象,让奥兰安娜苏感到极其奇怪,实在无法通过视觉、听觉甚至是场能反应判断出周培毅的位置。 “既然你现在觉得自己状态不错,那就试试看。”周培毅现在的身影,很明显是通过偏折光线制作的假身,“看看正常运行中的场能,是不是对你的能力有帮助。反正现在你也不需要担心把这颗卫星打坏。” “那来跟我打一架!”奥兰安娜苏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暴戾狂躁。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好不容易把你治好,你却只想着和我打一架?那我治你的目的是什么?” “没胆子打就认输,别这么多废话!” 周培毅无语,这个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来的能力者,虽说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废物,但他们所奉行的法则,就是这样强者通吃优胜劣汰的规矩。 看来不把她真的打服气,以后也会有很多不服气的麻烦。 周培毅向前伸出一只手,朝向奥兰安娜苏。在卫星暗无天日的天空中,遥远的天穹里,这颗卫星的母星,那颗被伊洛波人将资源扫荡一空的行星,反射着恒星的光芒,成为这天空里仅有的天体。 和无边无垠的宇宙相比,母星反射的这些光芒实在是晦暗,在行星边缘,无数无比遥远的恒星依然在绽放着光彩。 这是奥兰安娜苏出生的世界,是她有记忆以来一直面对着的天空。 然后,她看到了天地异变。 周培毅伸出来的那只手,缓缓地,从手指尖的位置开始消失,湮灭,旋转如同星系的旋臂,直到将整个小臂完全吞没。 他依然站在那里,向前伸着手臂,在他身后,整个天空都在随着手臂上黑暗的旋转,一直被扭动。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站在这里,靠着什么判断?”他的声音再次如同鬼魅的声音,幽幽传来,“视觉?听觉?嗅觉?场能?还是意识?不不不,我不在这里。你能感受世界,是因为你有眼睛,有耳朵,有鼻子,有着复杂的神经系统与反馈系统。但它们,也一样会欺骗你,背叛你。” 在周培毅最后一个字的声音落到奥兰安娜苏耳朵里的时候,她仿佛被一只奇怪的手抓住了咽喉,将她按住,拖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看不到,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全身所有的细胞,都在这一刻,与大脑失去了联系。 奥兰安娜苏想怒吼!但感受不到嘴在哪里。想挣扎!但感觉不到手在哪里。 此时此刻的她,就像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大脑,在这宇宙的深渊里不断下坠,下坠,不止是否要到时间的概念被终结,才会结束。 “现在还要打吗?” 周培毅解除了对奥兰安娜苏的影响,平静地站在她身后。 他伸出的手,变得消失不见的那只手,就搭在了奥兰安娜苏的肩膀上,而她毫无疑问毫无察觉。 奥兰安娜苏终于结束了下坠,也结束了噩梦,仿佛被一盆冰水从上而下浇醒,全身都汗水浸湿。而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她的场能,直到这一刻,才回到了她身边。 “你做了什么?”艾玛女士惊异地问。在她的视角里,周培毅不过是从面前突然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在了奥兰安娜苏的身后。而这一段时间的奥兰安娜苏,中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虚无而惊恐。 “人类的神经系统是可以接受场能的反馈的,这是我从场能癫痫的原理中学到的东西。”周培毅笑了笑,拍了拍还站在原地的奥兰安娜苏的肩膀,“既然可以接受场能,就可以被我的能力影响。” 刚刚周培毅碰到奥兰安娜苏身体的瞬间,就用场能直接影响了她的大脑,切断了所有感官神经的反馈,也剥离了奥兰安娜苏的场能。 奥兰安娜苏很久之后,才终于回过神来,用嫌弃而恐惧的眼神看着周培毅,不断拉开距离:“你......你真的是个怪物,恶趣味的怪物!” 周培毅耸耸肩:“是啊,所以你为什么要招惹我呢?” 一百五十七 经脉重塑4 奥兰安娜苏彻底断了与周培毅再打一架的念头,只能在卫星上用石头和地面发泄。 她本来就是非常强力的能力者,在重塑了体内的场能流动循环之后,似乎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就算现在还不是七等能力者,看上去也不算远了。”周培毅用望远镜看着十多公里之外,正在释放着能力,不断在平地之上升起巨大的石柱的奥兰安娜苏,突然有一瞬间开始羡慕起这种简单粗暴而爽快的能力。 艾玛女士披着纱巾,在昏暗的天空下远眺着自己的学生,不由得开始了担忧:“即便是现在的她,恐怕也不是圣卫军的对手吧?” “我不会把她也带去卡里斯马的,艾玛女士。我没有决定这种事情的权力。”周培毅说,“圣卫军为她而来,这是她必须面对的对手。” 艾玛女士叹气:“我知道,她犯了错,这是必然的后果。我只是不希望,不想看到自己的身边人,一个一个被圣城带走。” 与圣城斗争了一辈子的人,有这样的想法,周培毅能够理解。 但她杀了达克一家,哪怕不是她亲自下手。而在之前无数次的掠夺中,在她与那些劫掠者手中,又有多少无辜的人毫无意义地殒命呢? 所以无论如何,当圣城那些冠冕堂皇的家伙们得到了大义的时候,在这里帮助奥兰安娜苏的周培毅自己,都会认为自己在做卑劣的勾当。 “至少这里无辜的人,都不会被这些事情波及到。”周培毅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就比如那个叫卓娅的小女孩。” “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周培毅放下望远镜,从口袋中拿出一颗小小的芯片,交给艾玛女士。 “这又是什么?发信器还是探测器?”艾玛接过芯片,问道。 “这里面是一张地图,电子地图。”周培毅答道,“只要在任何随身机里插入这颗芯片,就可以看到这张地图。地图由我这边的人更新,会在这张地图上标注出以这颗卫星为中心,所有三天路程之内的拉提夏、雷哥兰都太空补给点。” 艾玛一愣,又看向了自己手中的这颗芯片:“为什么?你想要干什么?怎么还有雷哥兰都的补给点?” 周培毅没有回答,又说道:“这里的流民已经送到了卡里斯马,我已经收到了卡里斯马那边的讯息。今天之内,会有一艘从卡尔德出发的空天艇在这颗卫星上落地,空天艇的货舱里会带来几艘经过了专业改造的飞行器,适合奥兰安娜苏和她的手下们进行劫掠。” “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她们进行劫掠?那不是自己去送死吗!” 周培毅回过头,看着艾玛愤怒的表情,平静地解释:“圣城和他们的信徒,为奥兰安娜苏这位知名的叛逆写好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达克家族的孤女,圣城的女式,忠实的信徒,会因为她的虔诚和坚韧得到神爱,成长为不得了的能力者,然后亲手为家人复仇。我们都知道,这是天方夜谭。” “所以最终能完成任务的,还是圣卫军。”艾玛说。 “对啊,那个可怜的女孩只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的洋娃娃,圣城希望她成为圣女,她就不得不成为圣女。”周培毅继续解释,“现在,她正在重建中的洛林城接受训练,等她成为能力者之后,圣卫军就会开始对周围的这些行星与卫星展开扫荡。拉提夏的保卫局会成为他们的助力。” 艾玛问道:“那为什么你要安娜苏她们主动出击呢?” “抢时间。”周培毅答道,“不过,与其说是为奥兰安娜苏争取求生的时间,不如说,是抢走若娜达克的训练时间。只要奥兰安娜苏开始劫掠,不断袭扰空天艇的补给点,拉提夏的报纸,就会盯住了保卫局的渎职,不断增加他们所面临的舆论压力。而圣城的圣卫军,也要承受这种质疑。民众可以编出一个符合心理预期的故事,但不能接受现实与故事的发展过程相悖。我希望他们仓皇出击,被奥兰安娜苏打个措手不及。”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用安娜苏的命,消耗圣城在人们心中的无上地位?” “不不不,这不是我的目的。”周培毅淡然地笑了笑,“这只是实现目的的其中一个过程。” 这确实不是周培毅的目的。他希望圣城不只是狼狈,最好,要输掉与奥兰安娜苏的第一次交锋。他已经获悉,圣城了解过奥兰安娜苏的身份,知道她是流民自然分娩的孩子。 这种大逆不道的出身,自然会带来他们心目中的“神罚”:场能癫痫。 因此,周培毅有理由相信,圣城在洛林城的指挥官,一定会针对此做出安排,在初遇时想办法触发奥兰安娜苏的病症。这样,更方便他们完成“圣女复仇”的剧本。 这种决策上的路线错误,加上圣卫军的傲慢,一定会带来实战上的劣势。 如果在正式开战之前,周培毅能够再对双方的情报加以引导,奥兰安娜苏赢下第一次见面的几率,一定要比圣城想象中高得多。 而对圣城而言,这种失败会非常致命。相比于圣卫军战绩与名誉上的损失,童话故事不能以完美结局作为结尾,万千信徒的愿望以失望落空,这才是圣城最不愿意面对的损失。 然后,圣城为了挽回声望,为了绝对不会再次失败,他们会怎么做呢?他们会派来谁,作为新的“圣女”呢? 神子与“圣城的处刑姬”奥尔加,此时此刻,还在西斯帕尼奥与拉提夏王国交接处的梅萨平顶上。 他们两人,无论是谁,都不是奥兰安娜苏能应对的对手。所以周培毅才说:治好她场能癫痫的代价,是她的生命。 “也许我才是所有人中最卑鄙的那个,艾玛女士。”周培毅冷笑着,自嘲着,“我不认为牺牲掉奥兰安娜苏的性命,是一件可惜的事情。” “你的道德观,确实异于常人......”艾玛评价说,“但你至少不认为自己高尚。” 是啊,我愿意牺牲所有看上去身负罪孽的人。屠杀,人口贩卖,尸位素餐,都可以成为我牺牲他们时候,用来弥补我罪恶感的借口。 周培毅在内心中又一次谴责了自己的冷漠,然后微笑着,说道:“如果她可以从第一次与圣卫军的交战里活下来,也许,奥兰安娜苏女士,依然有活下去的希望吧!” 一百五十八 赴火之蛾1 从卡尔德回程拉提夏的空天艇路过这颗小卫星,接走了周培毅的同时,还给留在卫星上的这些“叛逆”留下了足够一个月的补给,以及当初经过艾达拜伦改造过的飞行器。 这些飞行器虽说应用的是比较落后的技术,但也没有安装任何被动组网的电子器件,非常时候灯下黑的叛逆们进行劫掠。 “说起来我们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小弗兰克先生。” 周培毅坐在返回拉提夏的空天艇客舱里,面对着这间豪华套房里仅有的一位访客,或者说,他才是这艘空天艇的主人。 “您现在这张脸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应该是初次见面。”小弗兰克推了推眼镜,“而且您现在似乎也不再使用‘理贝尔’这个名字了吧?” “那个名字已经死在阿卡瓦乌波了,你父亲帮了忙。” 小弗兰克沉静地点头,继续开始检查自己手上的数据。 小弗兰克随着年龄的增长,脸上的五官渐渐向着老弗兰克那样的一脸横肉靠拢,再也看不出以前冷淡清秀的少年模样。周培毅突然感到了一点点自责,一个志向当医生的大好青年,怎么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你现在还想着考医学院吗?”周培毅问道。 小弗兰克轻微地摇了头:“不,先生,那是过去的梦想。在现在的职业里工作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我已经比以前更了解现实。就算我成为了万中无一的人才,以平民的身份考上了拉提夏医学院,我也不可能成为我梦想中的人。” 平民医生,似乎是贵族开放了登天一般的晋升通道。但对小弗兰克而言,他从来不愿意成为给贵族续命的医生,他救死扶伤的初衷不在这里。 “我认识的病人们,他们的病是穷病。”小弗兰克说。 “非常冷静理智的判断,我要夸奖你,小弗兰克先生。”周培毅点头称赞道,“哪怕你获得了医生的资格,获取了贵族赏赐下来的知识,你也还是会发现,在地下市场里,在市民区贫民窟里,那些挣扎求生的人们,永远都救不完。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医治。” 周培毅从自己衬衣外马甲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酒瓶,锡质,雕刻着雄壮的狮子花纹。他把酒瓶的盖子拧开,里面小麦烈酒的香气喷涌而出。 周培毅把酒瓶递给小弗兰克,示意他放下手中的资料。 小弗兰克的脸稍稍抽搐了一下,他不需要辨认,也知道这是莱昂内尔先生的遗物,当然,也是被眼前这个人“继承”的莱昂内尔家族的财产之一。 他拿着酒瓶,任由瓶子里的香气四溢,却迟迟喝不下一口。 “我会吩咐下去,给你提供一批人。他们不是医生,但却懂得药剂。”周培毅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格罗尼兹家族也好,我这里也好,都有不少以前负责一些清理工作的家伙。让他们发挥些正当的用处吧!” 做现场伪证的家伙们,陷害了父亲的家伙们。小弗兰克心里想到了那些人。 周培毅接着说:“当然,无论是拉提夏还是卢波,无论是家族内部,还是受到家族庇护的普通市民、流民或者难民,都需要药物与医治。过些时间会有一家医疗用品公司成立,它会成为你们的助力。” 小弗兰克并不怀疑眼前人的能力,他只会怀疑他的目的。但将信将疑之间,他还是说道:“感谢您对于我们这种人的关心。” “你们‘这种人’,和我‘这种人’,没有什么区别。有区别的,是另一种人,小弗兰克。”周培毅从一边拿来了酒杯,在里面放上了冰块,推到了小弗兰克面前。 现在小弗兰克实在是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把酒瓶里的小麦烈酒倒进酒杯,让缓缓融化的冰块给烈酒降温,也为烈酒稀释。他拿起酒杯,在唇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像他见过无数次的莱昂内尔阁下一样,轻轻喝下一口。 周培毅满意地看着他,轻声说:“好,很好,小弗兰克。现在,由你来继承莱昂内尔家族吧!” 小弗兰克一愣,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又马上低下头去,声音里难得一见的消沉:“现在,哪还有莱昂内尔家族......” “人在,家族就在。”周培毅笑着说,“如果你怀念的是老派的黑道家族风格,你父亲在卢波正玩得风生水起,你也可以去领导他们。如果你足够理智,足够冷静,应该早就能看出来,现在的模式,才适合你们家族的长久。” 他说得没错。 小弗兰克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不由得又问:“那您呢,您是要抛弃我们家族吗?您把格罗尼兹带去了卡里斯马,却放弃了莱昂尼尔吗?” 周培毅嗤笑了一声,摇着头回答道:“当然不是,我以后还有的是用你们的地方,还会像这样使唤你这位尊贵的阁下。” “那......又是为何?您当初也是这样,突然间让我们放弃了地下市场的生意。”小弗兰克追问。 “因为世界要改变了,小弗兰克。和我没有任何场面上的关系,才是对你们的保护。”周培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波澜的情绪,“至于格罗尼兹,他们本就是卡里斯马人,如果你愿意,我也为你们在卢波准备了安身之所。” “您要做非常危险的事情。” “我本就是非常危险的人。”周培毅不禁大笑了起来,“看看你来接我的地方吧!能和那种人混在一起,你还对我的安分守法抱有期待吗?” “但是接下来的战争里,您认为我们莱昂内尔会是拖累,对吗?” 周培毅一下子沉默了,他喜欢小弗兰克的敏锐,但也厌烦于他的直接干脆。经过短暂的深呼吸,他才终于回答说:“我只是不希望你们没有价值的死。” “为什么没有价值?” “因为你们并不了解我,小弗兰克。虽然共事了将近三年的时间,虽然你们是我最初选择的同伴,但你们不应该被卷入到我的私事里,至少不应该卷入更多了。”周培毅冷漠地说。 “那,谁是了解您的人呢?”小弗兰克说,“难道只有那位女仆吗?” “她是我永远的战友,尽管我不希望她也一起送死,但她总会走向自我毁灭。拦都拦不住。”周培毅苦笑着说。 一百五十八 赴火之蛾2 习惯于把自己扔进危险境地的科尔黛斯,最近住在托尔梅斯的庄园里。 这栋属于公爵位阶的巨大庄园,和假公爵夫人在时一样,庞大的家业里单单供养了托尔梅斯公爵一位贵族。曾经那些在理贝尔宅邸供职过的家仆,在莱昂内尔家族的地下市场中被发现的孩童,都会被托尔梅斯安置在这栋庄园里。 工作,住所,意味着收入与安全。 现在,住在这里的科尔黛斯,也在寻求着短暂的安全。 然后她就在晚睡之前看到了坐在自己房间会客厅里的周培毅。 “要是我年纪再大一点,你现在就在给我做心肺复苏了。”被多少吓了一跳的科尔黛斯一脸鄙夷地看着师弟,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为什么要这样突然出现吓唬人?你在营造什么人设吗?” 周培毅耸耸肩膀:“我不想惊动别人。” “那也最好不要惊动我。”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把房间的门关上,正准备要检查房间里的屏蔽设备的时候,周培毅又说道:“放心,这附近不会有任何检测器可以工作。” “你的能力已经可以屏蔽探测器了吗?”科尔黛斯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不能影响电磁波本身,但是场能可以。被偏折的场能就像一个铅罐,影响我附近所有电磁波的发信。”周培毅答道。 科尔黛斯悻悻然地点头:“还真是方便的能力。” 她把手边的东西都放下,开始一件一件拆卸身上绑着的装备。匕首,可伸缩的地脉抓手,手臂场能增幅器,不一而足。 本不是强力能力者的科尔黛斯,一直在依靠着这些外力,和她从来不退缩的意志,和很多比自己强大的能力者对抗。 直到周培毅出现后,她回到雅各布先生身边后,这样搏命的时候才终于少了一些。 “师姐。”周培毅轻声说,“把外面的衣服都脱下来吧。” 科尔黛斯的动作停滞住了。 她稍稍回头,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看了看椅子上的年轻人,又回过头去开始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庸俗:“你知道吗,我居然有一个瞬间,出现了一个愚蠢的念头。我还以为你终于摆脱了纯情小男生的思维,开了个大窍。终究,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类,怎么会有正常人类的欲望呢?” 周培毅实在听不懂师姐这段话里挖苦和自嘲哪里多一点,但他还是不禁反驳说:“我确实是正常人类啊!” “你不是,现在还不是。” 科尔黛斯没有听周培毅的辩驳,把身上的女仆素服扔到一边,身上只剩下了贴身的紧身衣。上面丁零当啷的匕首已经拆卸完毕。 万象流转。 周培毅的双目中再次流动起了星河,他观察着科尔黛斯身体里流动的能量。曾经需要非常努力才能从一片泛蓝色光芒中分辨出的,细密的流动路线,就像是刚刚配好眼镜的近视眼一般,都变得非常清晰。 果然,和艾玛女士一样,和奥兰安娜苏一样,师姐体内的流动也有一些紊乱。 周培毅从椅子上站起身,有些难为情地问:“师姐,如果你很痛,能努力努力不喊出声音吗?” “你要做什么?难道你确实是正常人类,只不过爱好比较......小众?我知道那种人,他们的个人兴趣我不歧视,但我可不是那种人,你不要把我牵扯其中啊!” 周培毅看着科尔黛斯这装出来的一脸惊恐,完全没有应对的兴趣。他指了指房间的沙发,示意科尔黛斯躺上去。 科尔黛斯倒也没有犹豫,平躺在沙发上,嘴里却还是不饶人:“坏了,我要不干净了,我要脏了,救命,救命啊。” 这毫无诚意就像是念课文一般的呼救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周培毅把手按在了科尔黛斯的手肘内侧,稍稍用力了一点点。 “这可称不上疼。” 科尔黛斯这句话还没落地,一股锥心之痛就从胳膊的位置直达心脏。突如其来的巨大刺激,就像是一颗击中了她手臂的子弹,几乎让手肘部所有的神经都只剩下了痛的感觉。 而真正在战斗时的负伤,绝不会这样疼痛。无数次受伤的科尔黛斯很清楚,剧烈的失血,能力的灼烧,肾上腺素的分泌,都会麻痹神经,麻痹感官,而不是带来如此刻入骨髓的疼痛。 她几乎就要惊叫出声,但很快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咬在嘴里。 而手臂处的疼痛,来时就像闪电般毫无预兆惊天动地,退去时又像退潮徐徐消失。周培毅仔细看着科尔黛斯手臂里已经被改变的场能,果然,在他刚刚按住的地方,出现了仿佛穴位一样,场能流动汇聚而形成的光点。 “我知道很痛,我也不是拿你做实验。”周培毅解释说,“如果你能忍受,我们就继续。” “忍归忍,你这是要做什么?”科尔黛斯有些狼狈地问。 “重塑你身体里的场能流动,要一点点改变它们在你体内流动的通道。这些能量在身体通道的改变,会冲刷骨膜上的血管、神经等等组织,所以会很痛。” “为了什么?” 周培毅答道:“为了让你永远不会被场能癫痫困扰,为了让你变得更强。” 科尔黛斯又愣住了。他到底知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难道他真的能做到这种重塑经脉、改变人体结构的事情?他清楚失败了会带来什么吗? 但此时此刻,科尔黛斯一言不发,从旁边拿来毛巾,咬在嘴里,躺回在沙发上,坚决地示意周培毅继续。 正确的场能流动,那些汇聚出来的光点、穴位的位置,周培毅已经深深印在了记忆中。治疗奥兰安娜苏的时候,他已经非常了解这些改变,会带来多少痛苦。他能做的,只是更加精准,更加迅速。 等到他终于结束了所有工作的时候,月已到中庭。 沙发上的科尔黛斯,完全被汗水打湿,如同在水里泡了数个小时一般,头发都湿透。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了血色,咬住了毛巾上也被血浸污,口中全是没有咳出的黑血。 她做到了没有喊叫,没有出声,完完全全忍了下来。 周培毅拿来干净的毛巾,帮科尔黛斯擦了擦脸,拿下来了她口中的毛巾,有些担心地问:“师姐,还好吧。” “我......我没事。你小子,你小子这一套,不许再用了!”科尔黛斯虚弱地吼道。 一百五十八 赴火之蛾3 虽然经历了蚀骨之痛,全身的力气、场能几乎都被消耗殆尽,但是科尔黛斯已经感受到了,在被周培毅重塑的场能流动中,这一次又一次的循环里,身体的生机仿佛重新焕发!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身体执行了二十多年的指令,曾经那些习以为常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明了。 它们全都在场能的循环中不断获益,那些流淌如小溪湍流的能量,此时此刻宛如脱缰野马,终于摆脱了错误航线的桎梏,在一次次流动中不断冲刷着河道,扩宽着领土,即将澎涌而出! 这是比圣物更加强力的改造,这是比神迹更加直观的伟力!周培毅在几个小时里,完完全全重塑了一位能力者的身体,让科尔黛斯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 比起场能强大带来的兴奋,此时此刻的科尔黛斯,却是非常担忧:“这方法,还有谁知道?” “婆婆和她养的那个叛逆能力者知道,但她们不了解这东西还可以改善场能强度。”周培毅给科尔黛斯擦着汗,回答道,“我给叛逆女士做的治疗,不完整。” 科尔黛斯没有问周培毅为什么不做完整的治疗,她稍作思考,轻声说:“只有我经历过完整的这种治疗?” “是。”周培毅放下毛巾,简单检查了一下科尔黛斯的状态。 科尔黛斯沉默了半晌,才说道:“这是非常,非常可怕的技术。绝对不能被人知道你掌握了这种技术!” 周培毅叹口气,无奈道:“不,师姐,我恐怕不是第一个了解自己的能力还有这种用法的人。艾玛女士,你的婆婆,她说我的能力就像是独角兽。很多人都相信它存在,很多个人都假设过它如果存在,理应拥有的模样。现在,独角兽出现了,那些研究了数百上千年的人们,他们一定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你说的......难道是假公爵夫人、波耶那种人?他们......” “他们是神教骑士团,没错。”周培毅苦笑着说,“他们对我的兴趣太奇怪了,我早该注意到。不过,他们中有些人想要毁掉我,有些人可能想拉拢我,而有一些,也可能想把我变成培养瓶中的脑子。” “这可是比圣城更加危险可怕的对手。”科尔黛斯忧心地说。 “也不一定是对手。” “难道你还想着和他们也做一笔生意?卖的可能是你自己啊。” 周培毅耸耸肩:“我可不好买,要出很高很高的价格,还得很有诚意。” 科尔黛斯担心地继续追问:“那你想要他们为你做什么?如果你想要靠罗拉德获得情报,他可不值得信任。” “我不需要信任他,他是一个传声筒,我对神教骑士团的单向传声筒。”周培毅道,“我需要他代替我,告诉骑士团一些我希望他们知道的事。” 看来他已经想好了如何做了! 科尔黛斯依然非常忧虑,但是比起这种对于危险的预知与害怕,她此时此刻居然感受到了气血上涌带来的激动兴奋。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她无比信任的年轻人,一次次化腐朽为神奇、以弱胜强以小博大的年轻人,正在算计这个世界上最神秘强大的势力。 周培毅的胃口要比她想象中还大得多:“毕竟只有神教骑士团,才是圣城的对手。我们可不能越俎代庖,假装自己能和圣城过招。” 科尔黛斯瞪大了眼睛:“你打算怎么做?” “现在还不能说。”周培毅笑了笑,“你也知道,我这次回拉提夏,本来的目的,还是要让拉提夏不得不下场参与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 “我知道你肯定有盘算,但是......王国、圣城和骑士团,你就像是在玩火一样,很危险。”科尔黛斯也叹气了起来。 “是啊,王国,神教,招惹他们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自寻死路。”周培毅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多少变化,“但是如果没有飞蛾反复撩拨,谁能发现这看上去辉煌的烈火,不过是腐草之莹呢?” “你会烧死的。就像,就像老师一样。” 周培毅沉吟片刻,才说道:“我会很小心的。而且,如果不冒险,不把自己也当成诱饵和棋子,确实得不到足够多的东西。” 科尔黛斯点头。既然他都已经做出了决定,自己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帮忙而已。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质问道:“你把一切都想得很明白,那你到底要怎么处理和伊莎贝尔的关系?你和她,你和女皇陛下,你到底想清楚了没有。” “我不是很想回答这种问题啊,师姐,你要不早点休息吧?” “我不需要休息,你小子赶紧给我说清楚。”科尔黛斯虚弱的手腕突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死死抓住了周培毅的手。 八卦的诱惑力有这么大吗? 周培毅一边奇怪着,一边无奈地说:“这种问题有什么好回答的?” “你小子不要把女孩子的心意当儿戏,我警告你啊!”科尔黛斯的力气更大了一些,“不管是伊莎贝尔、托尔梅斯,还是你那位索菲亚女皇陛下,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她们喜欢你。” “梅斯小姐?啊?”周培毅几乎要破音。 “你看你没否认另外两个,承认了吧。梅斯只是感谢你,她很成熟也很自持,你不需要担心她想伊莎贝尔一样,变成恋爱脑。” 说到这里,科尔黛斯顿了顿,又继续说:“但她确实因为你救了她,对你的感情有了很多变化。我不能说那是爱,但至少,别把她当成小弗兰克那样的手下。” 周培毅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自我辩驳说:“师姐你也知道,伊莎贝尔可是公主,是拉提夏的皇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和她走到一起的。” “女皇和她不一样吗?” “不一样。女皇......女皇、我和你知道的和我长得很像的那个谁,我们是差不多的人,我们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周培毅小声答道。 科尔黛斯沉默了一下,终于无可奈何地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如果注定有遗憾,你也做出了理智的判断。我不喜欢你在这种事情上理智,但是,无可指摘。但是你要好好对伊莎贝尔道谢,道歉才对。” 周培毅被说的反驳不出口,只能点头。 科尔黛斯在沙发上放开了周培毅的手,用这只怪力无双的手轻轻拍了拍周培毅的心口,说:“还有,你们要回去的那个地方,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看看。” 周培毅笑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 一百五十九 暴风之前1 “伊什娜修女大人。” 从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事件之后,罗拉德终于再次得到了骑士团的召唤。 在拉提夏城一处并不起眼的社区里,孤零零伫立着一座简单的礼拜堂。在礼拜堂里,简陋的忏悔室很少有人光顾。 礼拜堂没有主祭,更不可能有视者,除了自发来到这里礼拜的信徒,这里只有清扫卫生的工作人员与一位修女。 来到这里的圣卫军大人,有些显眼,但这就是他居住的社区。这里的居民多少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位供职于圣城的大人物,也感慨于这位大人总是准时出现在礼拜堂,这该是多么虔诚的一位信徒啊! 罗拉德坐到了礼拜堂的忏悔室里,面对着这里唯一的神职人员。 “没想到那样的事件之后,您还能以修女的身份供职圣城。”罗拉德通过格栅,看着忏悔室另一边的修女,笑着说。 “从来没有过修女伊什娜,老身只不过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修女,在这间礼拜堂里已经工作了二十年。”老修女平静地答道。 罗拉德悻然点头:“您的候补身份很多啊。” “这才是老身的真实身份。”老修女伊什娜一边说,一边将一张纸条穿过格栅,递给了罗拉德,“上面有指示。” 罗拉德接过纸条,这种阅后即焚的纸张,只要打开看过了上面的内容,很快就会自燃。 他还没有打开纸条,而是问道:“大人们应该收到了我的报告吧?” “当然。”修女回答说。 罗拉德打开纸条,上面的内容果然,让他感到失望。 他记住了纸条上的内容,颇为不满地质问:“为什么大人们还是不打算处理那个小子?他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我们在拉提夏的一切行动!他还威胁我,要我作为他的内应!为什么不杀掉他?” “上面的指令,自然有他们的深意。”修女语气平淡,“上面需要你来传递一些信息给他,需要你来做一个传声筒。” “如果上面想着让我传递假情报给他的话,那也太瞧不起那个小子了!”罗拉德近乎于愤怒,“他肯定早就知道得不到我的所谓‘忠心’,他会传递假消息给骑士团,当然也不会相信从我这里得到的情报!” “所以我们要你传递的,不是情报,而是善意。”修女说。 “难道要和他合作?和那种心中没有信仰的人,合作吗?” 伊什娜修女抬起眼睛,透过格栅,以极为锐利的双眼,扫视着罗拉德,反问道:“你在害怕他,对吗?因为你打不赢他,甚至没有勇气挑战他,所以你猜期望神教骑士团来杀死他,对吗?” 罗拉德一下子沉默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的话语与态度,是怎样的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他的身份,不能允许他有这么多的情绪。 伊什娜修女继续说:“在你之前,骑士团与他多有接触。他们自作主张,想要占有这座宝藏,但都得到了报应。这,是神的意志。” “他连信徒都不是,从来不读经典,从来不做礼拜。他,和那个学派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罗拉德不甘心地说。 “信仰可以后天培养,观念可以慢慢扭转。”伊什娜修女说,“但是如此的璞玉,如此珍贵的原石......你并不懂得那个人的重要,罗拉德。” 罗拉德没有再反驳什么,手中的纸条正在焚烧,发出只不过有些温暖的火焰。 他只能接受命令。 那么,只能聊其他的正事了。罗拉德低头说:“拉特兰圣城,已经开始召集我们这些圣卫军,训练我们配合圣城圣卫军的战术。” “看来他们塑造的‘圣女’,要比我们预想中还顺利。达克家的女儿,已经按照圣城的预想,获得了值得培养的能力。”修女说,“清剿边境叛逆的行动,应该不远了。” “上面如何安排我?我们要配合圣城和拉提夏王国一起清剿那个叛逆者吗?留着她,才能把圣城和拉提夏的后方搅乱吧?”罗拉德问道。 修女摇头:“不,处刑姬和神子都在梅萨,圣城这一次的决心非常坚定。” “您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塑造出圣女不能完成任务的话.....神子会成为圣城的保险方案?” “没错,圣城现在行事非常小心谨慎。比起我们来,圣城需要维护的形象光辉伟大,容不得任何污点。他们是信徒心中的地上神国,这让他们的行动很受限制。处刑姬这种人的存在,已经是他们能跨越规矩的极限了。” “我明白了。但是,如果圣城没有后顾之忧的话.....” “不需要担心,这么一支叛逆不配称为圣城的‘后顾之忧’。清扫了他们也只不过是圣城、拉提夏王国的形象工程。”修女平静地说,“圣城的切腹之痛,在战场上。” 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再一次陷入了僵局。在两边第一波有生力量消耗殆尽之后,战争便变成了消耗、补给与意志力的比拼。 圣城作为挑唆卡尔德发动战争的一方,如果在战场上不能帮助到卡尔德王国,那么在战场之外,必须给足卡尔德人补偿。之前拉提夏王国组织的对于卡尔德的民间捐助、物资运输,都是此类行为。 但是抱薪救火,杯水车薪,还不足以填补战场上的损耗。圣城需要拉提夏介入战争,需要足够多的好处,给两大王国分食。 骑士团不能允许拉提夏介入,不能允许阿斯特里奥真的被卡尔德吞并。那样,圣城的势力就会深入到东伊洛波,深入到神教骑士团的心腹。同样,雷哥兰都也不能允许拉提夏在战争中不经消耗,就得到太多好处。 对此,雷哥兰都与神教骑士团都想到了一条毒计:搞乱一直在背后支援阿斯特里奥的卡里斯马,让它们背刺阿斯特里奥,将东伊洛波的领地,依旧掌握在神教骑士团所属的奥尔托派之下。 但最终,卡里斯马的政变计划没有成功,在卡里斯马制造的混乱居然在一天之内就被平息。卡里斯马王国的政局,就被一个年轻的公主稳定了下来! 这位新的女皇,和她所掌握着的卡里斯马,无疑会继续支援阿斯特里奥的前线,等待着战局不断扩大,将拉提夏也卷入到消耗战中。 国境最为广袤,资源最为富集的卡里斯马,从来不畏惧消耗。 “为什么,圣城会义无反顾地支援这么一场没有收益的战争?”罗拉德不禁问。 “他们要为神子的登基扫除最后的阻碍。”修女答道,“现在看来,这位神子表现出的素质,也确实对得起监察官那个老东西的期待。” 一百五十九 暴风之前2 万众期待的神子,只在圣城萨克塔乌波有过几次露面的神子,从加冕仪式后就一直没有再次正式出场的神子,今天终于离开了梅萨平顶。 再次回到了拉特兰圣城的他,住进了当时的房间。 孤单的塔楼,冗长的阶梯,看管严密的通道,还有房间里如同图书馆般丰富的藏书,和当时一模一样。 但是,这一次神子大人的身边没有了蹦蹦跳跳的少女。 神子大人摸了摸自己坐过的坐垫,把它整齐端正地铺在地毯上,然后坐了上去。好像身体和神子自己都记不起了在这坐垫上的安逸,找不到曾经的感觉。 “三年了,差不多三年了。”神子大人坐着,闭上眼睛,感慨地说道。 一直陪伴在他左右的奥尔加审视着年轻的神子,想要从他几乎没有过变化的微笑中发现一些与往日不同的变化。 她看不出,本来她也不是精通于人性算计的人,比她更合适这份工作的人又无法陪伴在神子身边。 但奥尔加还是问道:“从您成为神子以来,确实已经三年了。比起最初,阿德里安大人给您描绘的光景,这三年确实没有什么让您大展宏图的机会。” “厚积薄发,我不着急。”神子微笑道。 奥尔加有些惊讶于这年轻人的心性,说道:“您能有这样的心态,那自然最好。监察官大人嘱咐过,希望您能不焦不躁。” 这个年轻人,在神迹停留了许久,却很少问起如何通过神迹来提高自己的场能。他每天都到纪念馆与图书馆去,翻阅着那里浩如烟海却也索然无味的日记、文档等等文献,就像过去三年他在圣城里一样。 闭着眼睛的神子,轻轻抚摸着圣城历史悠久的地毯,他的身体仿佛正在失去重量,连带着那张坐垫一起,缓缓升起。而他背后那些历史悠久的藏书,也如同长出了翅膀一般,飞到了他的身侧,翻开到他想要的页面,围绕着他稳在了半空之上。 书籍,坐垫,一切物质都在神子的掌握之下,甚至空气中的分子,也会顺遂他的心意。他没有刻意地去要求这些器物听从他的命令,而是这些物质,全都在朝着达成神子大人愿望的方向运动。 就想无所不能的神明一样。 无论多少次目睹神子释放能力的场景,身为强大能力者的处刑姬奥尔加都能从中体会到宛如天启的神妙。 不是操纵能量,而是由着能量自由地流动。在看似无序的流动中,物质仿佛被召唤,如臂指使,顺从听话。所有神子周围的物质,全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最为接近神明的能力,刚刚好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最拥有神爱的人身上。 他比起试炼之前,强大太多了。此时此刻再与他切磋,恐怕奥尔加也不能留手,必须全力以赴。 可是,如果以命相搏,而不是切磋试炼的话...... 这种不敬不洁的念头马上从奥尔加的头脑中离开,她看了看窗户外的日色,检查过自己的通讯器,对神子大人说道:“请您在这里稍作休息。若娜已经到拉特兰圣城觐见了。” 神子在空中睁开眼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忧郁:“我应该去她的家乡去见她,而不是让她舟车劳顿,来圣城里见我。” “这是必要的礼仪,神子大人。从来没有神子到边境看望女仆的道理。”奥尔加说道,“而且您也知道,阿德里安大人还在那里。” 神子大人点点头。 从他觉醒了能力之后,阿德里安就被迫与他保持着距离。他的能力,哪怕不是自身刻意释放出的场能,都会对阿德里安的身体造成非常严重的损害。这也是三年来他一直没能按照监察官大人预想中,参与神教事务的原因。 至少圣城是如此解释的。 “您现在要见她吗?”奥尔加问道。 神子大人低下眼睛,稍稍犹豫了一下,好像有些害怕这次的重逢。但他的迟疑只有这么一小会,很快,他变恢复了神采,脸上宛如雕塑在五官上的微笑也如平常:“好的,我现在就可以见她。” 他正在一点点剥离自己的感情,这很好。 奥尔加点头,离开房间,对着门口的圣城守卫稍作吩咐。 大概五分钟之后,早就等在了拉特兰圣城的萨克塔乌波女仆若娜,第一次以访客的身份,换上正式的圣城神职人员制服,前来拜访她近乎一年时间没有见面的神子大人。 在门口,若娜先见到了奥尔加修女。 “已经是能力者了,若娜。”奥尔加的表情,甚至要比若娜印象中温和了一些,“神子大人就在里面等你。” 若娜点头,低着脑袋,双手推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刚刚坐在半空上的神子大人,仿佛从一张普通的椅子上走下来般落在地上。他没有说话,而是平静地看着若娜,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 在神子大人的视线中,若娜背后那些粉红色的漂亮光芒,几乎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非常忧伤的蓝色,以及一点点黄色与黑色。在这清冷的氛围中,神子也看到了若娜的面孔。 原本元气的少女,脸上只能读出疲惫的神色。神子本以为,她会担忧自己完不成任务,她会因为家人的逝去而悲伤,会因为复仇的愿望而怒火中伤。 都没有,神子大人在若娜的脸上只看到了疲惫。 她不是失去了全部的家人,她好像还留下了一位幼小的妹妹。而继承了领主身份的她,还有一整个领地的人要照顾。 但若娜依然面对着自己最尊敬最熟悉的神子,深深鞠躬,遵照着圣城的礼仪,脸上也挤出了笑容:“好久不见了,神子大人!” 这样的表情,神子大人非常熟悉。这种无比劳累,却没有时间去悲伤,去思考,去怀念,但依然努力笑出来的样子,伴随着神子的童年与少年。 他不禁走得稍微靠近了一些,看着若娜低下的头,轻声说:“不要太勉强你自己了,若娜。你可以依靠别人的。” 一百五十九 暴风之前3 若娜听到了这句话,脸上多少亮起了一些光彩,但很快就被她自行驱散:“神子大人,很多人都在帮助我的,我真的,还好的。” 神子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蓝色光气越来越阴暗,深知若娜小姐并没有说出心里话。 但几次欲言又止之后,神子还是没能把安慰的话说出口。 失去至亲的痛苦,为了填补悲伤而不断摧残自己的内心,深深藏在心底的悲伤,这都不是能与人分享的情绪。所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神子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 与若娜的会面并没有持续很久。神子只与她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近况,奥尔加便走进房间里,结束了尴尬的气氛。 结束了会面的若娜还要回到洛林城继续准备过些时间的清剿行动,匆匆忙忙就离开了拉特兰圣城。 “她看上去像是变了一个人。”神子仿佛在凝望着若娜的背影,感慨道。 奥尔加说:“她有些累,阿德里安的训练并不轻松,更何况她身上的担子也不轻松。如果是平日里,与您重逢的若娜不会这么没有精神。” “这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她的责任。”神子还是为若娜开脱道。 “欲成大事,当然要承担压力。”奥尔加道,“为父母家人报仇,成为万众期待的圣女,也是若娜的愿望。” 真的会是若娜小姐自己的愿望吗?她真的不会是被众人的愿望所包围,不得不按照人们的希望去努力吗? 神子大人突然感觉到,若娜的处境和自己彼时恐怕颇为相似。如果只能回应别人的愿望,那么不管怎么努力,内心都不会得到片刻的宁静。外部的期待会越来越多,汇聚起来的关注要比批评更加蚀骨,旁人的同情更是只会不断揭开即将愈合的伤疤。最终,努力的过程会越来越煎熬。 “清剿叛逆的工作,不可以让我来做吗?”神子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奥尔加摇头:“您的身份是神子,您是圣城乃至神教最为尊贵的存在,您一定有您登上历史舞台的瞬间。但绝对不可是清剿叛逆这样的小任务。” 所以说,圣城在编织的故事,编写的剧本,还没有到神子真正出场的时刻。那要什么样的事件,才是值得神子登上历史舞台的任务? 神子还是担心地问:“如果......如果若娜不能完成任务呢?”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性。”奥尔加坚定地说,“圣城的任务,绝对不能失败。信徒的期待,绝对不允许被辜负。我知道,您能从若娜的身上看到,她的能力还不成熟,让她去对付叛逆者并不现实。但那是阿德里安的工作。” 没错,这场清剿叛逆的行动,是为了给若娜一个镀金的机会。 在拉提夏,在圣城的信徒之中,若娜守护洛林城的故事广为传颂。她坚强的性格与坚定的信仰,让很多人都坚信她一定会得到神爱。 为了让童话故事拥有童话的结尾,为了让所有相信着圣城的信徒们验证自己内心的期望,毁灭洛林城的叛逆必须被清剿,必须被若娜本人亲自清剿。 阿德里安的工作,就是在清剿行动之前,将若娜锻炼成能力者,在清剿活动之后,带着她向所有信徒展示功勋。 而清剿行动本身,并不是由若娜来对付叛逆者,她需要的是在圣卫军和阿德里安将叛逆者削弱折磨到极限之后,在摄像头的关注下,完成最后一击。 本质上还是一场秀,一场表演给信徒,表演给拉提夏人,表演给若娜自己的表演。和剧院里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故事相同,每一个动作都要精心编排,每一个出场人物都有写好的结局收尾。 也许,若娜此时此刻的麻痹与疲惫,是因为这个故事,让她开始怀疑此前人生中所坚信的东西吗?还是说有什么人在影响她? 奥尔加并不排斥让神子大人了解这一切,因为神子不同。他不仅是所有童话故事的男主角,在经历了那十二道试炼之后,他也应该是这些童话故事的编剧。他要承担的角色,是给其他人的人生命运写出结局。 神子开始理解骑士团的人,邀请他时所说的话了。他们说:圣城需要的神子,是神的人间化身,是圣城权力的向上延伸。而神教骑士团,把神子视为神教传播与巩固地位的一块基石。 “无法改变的命运,无法反抗的故事,还真是让人感到无奈。” 奥尔加低头颔首:“没错,所以信徒们才需要这样完美的结局,童话的故事。神子大人,您的降临,就是为了让世界上所有的信徒都看到希望。您就是所有故事最终能走向幸福终点的关键。” “希望若娜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后,能变得轻松一些。”神子说。 “当然。若娜将会成为圣女,被圣城封赏。”奥尔加说,“圣城和拉提夏王国会重建出繁华的洛林城,而她作为洛林城的守护,将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耀。” “在清剿叛逆之后。”神子说。 “在清剿叛逆之后。”奥尔加回应。 但神子还是提出了一个微弱的可能性:“如果,她失败了,不,是阿德里安先生失败了,不能率领圣卫军,给若娜制造那个能被拍下的瞬间呢......” 奥尔加看着神子,并没有回答。 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如果监察官大人对此没有准备,那么为什么在结束了试炼之后的神子大人,会来到拉特兰圣城呢?必须陪伴着神子的奥尔加,这位外号“圣城处刑姬”的强大能力者,就是阿德里安的备选。 同样,如果若娜无法承担这样的责任,在重压之下精神崩溃,那么神子大人,就是若娜的备选。 神子大人明白了奥尔加与监察官大人的用意,点了点头。 “您的表情,似乎还有些困惑,神子大人。”奥尔加说道。 神子微笑了起来:“没事,我只是有些需要消化的事情。监察官大人的安排没有错,我确实不够成熟。脑子里总是天真的想法,是没办法回应大家的期待的。” 他好像真的明白了什么一样,扮演着所有人希望中最完美的神子的模样。 一百六十 恶性台风!1 平淡无奇的午后时光,在托尔梅斯女公爵的宅邸里,依然聚集着这些因为同一个人而相识的人们。 伊莎贝尔一手托着红茶的杯盏,一手捧着脸,享受着安逸的时光里红茶与点心的陪伴。 但她口中的话语却不像是真的沉浸其中:“嗯嗯嗯,梅斯小姐的红茶真的越来越香了,我今天带来的点心也很是香甜啊!这些都没有那个失联的混蛋的份!” 那个失联的混蛋在五分钟前刚刚和你擦身而过哦公主殿下。他现在伪装成了宅邸里的园丁,负责的就是茶种的呵护。 科尔黛斯也捧着茶盏,心里不管有多少话,此时此刻都不能说。更何况宅邸的主人,下午茶的本家托尔梅斯小姐本人,正忙于突然变多的公务,还没有在茶会中露面。艾达拜伦已经跟随自己家族的迁徙回到了卡里斯马,与她同行的当然还有博尔思。 所以今天的下午茶,只有科尔黛斯、伊莎贝尔和女仆小姐赫娜出席。 比起每句话都在暗示某人的伊莎贝尔,科尔黛斯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交谈者。她的应答很少,更不会主动发起话题。一直担当在谈话中负责说“差不多得了”的角色,让她并不像其他贵族女性一样健谈。只有在涉及到专业领域、形势分析的时候,她才会接话。 于是,再一次,伊莎贝尔和科尔黛斯之间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当房间再一次进入沉默后,最受不了这种尴尬的居然是赫娜。只听她开口说道:“科尔黛斯小姐,您最近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科尔黛斯最近的状态确实发生了一点点变化,那是因为周培毅那日深夜里为她全身的场能循环进行了重塑。但这同样是不能与伊莎贝尔、赫娜分享的话题。 且不说重塑场能循环这技术本身就是科尔黛斯应该为周培毅保守的秘密,如果和伊莎贝尔说起那个人又一次在深夜独自探访了自己...... 预想到伊莎贝尔可能出现的吃醋、愤怒、感到背叛、歇斯底里等种种情绪,都足以让科尔黛斯头大。 所以此时此刻的科尔黛斯,只能回答说:“这几天睡眠质量比较高。” 这是一句不会被伊莎贝尔证伪的真话。从那天开始,科尔黛斯不仅是睡眠的质量比较高,身体的各种状态几乎都达到了她有记忆以来的最佳。 被重塑的循环正在不断改造科尔黛斯的身体,每一个器官,每一根骨头,甚至于每一根血管,都在收益。 赫娜作为经验丰富的能力者,显然看穿了这一点,她说道:“不,科尔黛斯小姐,您的场能也比之前强大。” 啊,这要怎么搪塞过去呢? 看着炸八折漂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伊莎贝尔,科尔黛斯感到了头大。她现在要想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真实”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最近的变化,不然这话题实在没办法进行下去。 但她又不像周培毅那小子,满嘴都是经过了他刻意筛选的“肺腑之言”。都是真话,但组合起来总是变了味道。 “嗯......其实我最近......” 已经准备好拒绝这个话题的科尔黛斯,嘴里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胡话都要说出口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但有规律的脚步声。 科尔黛斯马上把自己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很快,这个话题的终结者,也是科尔黛斯的救世主,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职业女性快步走进了房间。 “殿下,终于找到您了!出事了!” 伊莎贝尔皱起了眉头,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一个眼神交代之后,由赫娜女仆为来访者搬来一把椅子,方便她坐下先顺一顺急促慌乱的呼吸。 来者乃是拉提夏王宫的事务官,梅斯女士。这位一直负责与伊莎贝尔公主殿下对接的事务官,今天在王宫和行程安排中并没有找到殿下,逼问了公主在王宫的侍女之后才知道殿下今天又在拜会托尔梅斯女公爵。 急匆匆赶来的她在椅子上极为端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警惕地看向了坐在她正对面茶桌另一端的科尔黛斯。 “您不必在意,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也是女公爵家中重要的工作人员。”伊莎贝尔殿下亲自从茶壶中倒出一杯红茶,递给梅斯事务官,说道,“您有什么要紧的情况,但说无妨的。” 梅斯接过红茶,没有动口。她又看了看科尔黛斯,等到再次从伊莎贝尔殿下脸上看到了肯定的眼神,才终于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出事了。袭击洛林城的那些叛逆,又出现了!” 伊莎贝尔眉头紧皱,问道:“袭击洛林城的叛逆?我没记错的话,领头的是一位女性能力者,她的装扮很有特色。这次她袭击了哪里?” 梅斯事务官将急促的呼吸顺了顺,才回答道:“殿下,他们袭击了补给站!民船航线上的补给站!”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从事务官这只言片语之中渐渐浮现。 伊莎贝尔扶住自己的额头,闭着眼绝望地问:“补给站,民船的补给站。该不会,刚刚好就有一艘民航的空天艇停靠在那个补给站里吧?” 梅斯这一次没有再用急促严肃的声音回答,焦急地点了点头。 袭击补给站,袭击民船,这都不是重点。梅斯事务官没有明说的,才是本次袭击的真相,也是只要见诸报端就会带来灾难的现实。 “他们劫持了多少人?”伊莎贝尔问道。 “至少五百人,多数是我们拉提夏王国的公民。其中不乏没有觉醒能力的贵族。”梅斯答道。 “媒体呢,那些我们不能控制的口舌,他们知道了吗?” “保卫局的人已经控制了大部分掌握喉舌的贵族媒体,但.....消息最多只能再封锁一个小时。” “保卫局也就捂嘴的时候能办事。圣卫军呢!拉特兰圣城和洛林城里的圣卫军,他们开始调动了吗?” “还没有消息,但是他们的人距离事发地点更近。” 啊,最糟糕的事态! 伊莎贝尔表情相当严肃,她再次和赫娜交换了一个眼神,赫娜便马上离开了房间。 “黛丝小姐。”伊莎贝尔转过头说道,“很抱歉,这次的事件恐怕非常严重。我可能要失陪一下,麻烦您代我向梅斯小姐道歉。” 科尔黛斯捧着茶盏,在原地点了点头,呆呆地与伊莎贝尔告别。 一百六十 恶性台风!2 伊莎贝尔殿下与赫娜、梅斯刚刚离开,托尔梅斯就匆匆从外面回来。 “还真不巧,她们刚走。”科尔黛斯继续淡定地喝着茶,看着托尔梅斯这焦头烂额还不让人帮忙的模样。 托尔梅斯叹了口气:“航路出问题了,咱家的船队,全都滞留在了空港里。已经几个小时不能起飞离港了。” 科尔黛斯点点头:“是啊,在拉提夏边境的补给站里,有一批叛逆劫持了一艘客运空天艇,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啊???” 托尔梅斯一下子惊掉了下巴,马上问道:“劫持空天艇?叛逆?难道是袭击洛林城的那些人?” “应该是。”科尔黛斯淡然回答说,“毕竟领头的那一位,无论是长相还是做派,都相当有风格。我还挺喜欢她的皮裤的。” “天哪,天哪。”托尔梅斯焦虑地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根本没有空去喝水休息,“她们怎么有胆子做这种事情?那伊莎贝尔殿下也是去处理这些事情吗?” 科尔黛斯拉住托尔梅斯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把茶水放在她面前,说:“别像蚂蚁一样不安分,你先坐下。伊莎贝尔匆匆离开,她也没什么处理叛逆的专业能力。你也知道,她也不适合上战场。” “所以她是......处理舆情去了?” 在周培毅身边待久了之后,每个人想问题的角度都会发生一些变化。踏实的托尔梅斯如此,本就见多了贵族龌龊的科尔黛斯也是如此。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场突如其来的大乱子,如果处理不慎,便会对拉提夏保卫局乃至拉提夏王室的声望造成影响,也有可能造成拉提夏人与圣城之间的间隙,对信仰的怀疑。 但同样,危机危机,危险与机遇并存。这件危机如果被解决,民众在欢欣鼓舞的同时,一定会感激完成救援的圣卫军,也会记得在这场危机之中临危不乱安抚民众的亲民皇室。 能留在拉提夏城的皇室成员不多,其中愿意出现在民众面前的更是凤毛麟角。而在凤毛麟角之中,有着国王继承顺位的,当然更少。 迟迟没有出嫁的公主伊莎贝尔当然在其中。 所以也难怪她会如此匆忙离开,这次危机,是一次极端情况下的王族公关,这是她一直以来最擅长的事情,远比她更受国王宠爱的哥哥们擅长。 而另一边,圣卫军呢? “会不会是.....那些人,就你知道的那些人,他们自导自演啊?”托尔梅斯怯生生,压低了声音问道。 能这么想问题,说明本是虔诚教徒的托尔梅斯也在改变。 科尔黛斯放下茶盏,稍作思考,马上给出了答案:“应该不是他们。他们已经写好了圣女复仇的剧本,突然来一场人质挟持,怕是不符合他们的安排。而且你最近也见过若娜小姐了,她刚刚觉醒,心境不稳,不是她出场的时候。圣城做事一向稳妥为主,这不是他们做事的风格。” 她越说越慢,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突然抬起头,看向托尔梅斯:“这更像是咱家老爷的做事风格。” 托尔梅斯一愣:“啊?不对,对,对对对。这是他做事情的风格,他会用一件看上去非常显眼的事情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把自己的目的隐藏起来。黛丝小姐你最近见过老爷吗?” 今天刚见过,他最近是你们家茶水间的仆从。 但科尔黛斯说道:“有过联系,但没有说过这种事情。这次被袭击的空天艇,不会是他控制下的产业吧?” “不是不是,从上次回拉提夏之后,我这里就没有客运空天艇的业务了。但是小弗兰克先生,他们莱昂内尔家族的船队还有不少是客运业务。” 科尔黛斯皱着眉头,开始思考。 他刚从叛逆那里回来,给那个皮裤女治好了场能癫痫。他控制的船队还有客运业务,很了解拉提夏边境可供空天艇补给的补给站。 而这些补给站,成为叛逆的袭击对象,好像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是他,绝对是他,他在制造巨大的动静!这是你说的那件显眼的事情!”科尔黛斯一拍桌子,坚硬的桌面实在让她始料未及,把自己拍得生疼。 “那老爷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托尔梅斯依然是一头雾水,“现在我也能理解伊莎贝尔殿下了,咱家这位老爷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不给我们这些想帮忙的人机会。他好歹知会一声嘛!” “有可能,他现在要做的事情,不告诉我们更好。”科尔黛斯喃喃自语着,在心里也咒骂起了这个内心阴暗的师弟。 心里阴暗的周培毅已经偷偷离开了托尔梅斯的宅邸。 他依然保持着男仆的样貌,走在拉提夏的街区。他约好了会面的客人,就在这僻静的角落。 “今天又是这么一副面目。”一向带着笑意而且话痨的罗拉德,只有在见他的时候会如此苦大仇深,度日如年。 周培毅却满脸笑容:“能被你猜出我的面貌怎么行?我得天天换,时不时出现在你身边,换掉你熟悉的人,你才能安心嘛。” 罗拉德在心里叹气。 自己表面上是因为被这个小鬼揭发了身份,不得以作为他的内应。实际上,神教骑士团的上层,居然也要求自己满足这小鬼的要求。 两面夹击之下,让罗拉德不得不听从周培毅的安排,就像今天这次。 “你有什么事,快点说吧。我今天本该当差巡逻的。”罗拉德叹口气。 周培毅笑了笑:“你这么悠闲啊罗拉德,有什么日常兴趣爱好嘛?” “与你无关。” “嗯嗯,与我无关。不管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和谁关系密切,好像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周培毅点点头,“但我偏偏很感兴趣,说说看。” “你要做什么?”罗拉德警惕说。 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周培毅的面孔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对于易容已经近乎随心所欲的周培毅,几乎只需要一分钟,就变化成和罗拉德一模一样的面容。 “如果你同意的话,今天我要扮演你。”周培毅说。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而他身边那奇怪的能量波动,突然就变得压抑而沉重。 罗拉德很清楚,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如果他不同意,自己怕是会死在这个鲜有人烟的巷道里,而这小鬼依然会扮演自己。 “说吧,平时在圣城你怎么工作?和谁关系好,和谁关系差,要注意什么?”周培毅一边观察着罗拉德的身形,一边将自己身形看上去的模样都变化起来。 偏折光线的技巧,神乎其技。比这技巧更可怕的,是这个人。 一百六十 恶性台风!3 伊莎贝尔与赫娜在梅斯的引领下,很快就来到了拉提夏城的王国保卫局总部。 “来得很快,伊莎贝尔。” 步伐刚刚迈入总部紧急事务科的门槛,伊莎贝尔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的脸上马上浮现出了笑容,转过身,提起裙摆,飘然下拜,对着声音的主人问候道:“好久不见了,亲爱的太子殿下。” 在紧急事务科等候着伊莎贝尔的,是一位中年男性。这位太子殿下身着昂贵而华丽的红色天鹅绒礼服,胸口佩戴着巨大的王国十字勋章,内衬则是白底红纹饰的丝绸面料。整体搭配堪称贵气而庄重。 拉提夏的王太子大人,可能也是如今拉提夏城真正的主人,对着自己的妹妹点头回礼:“能在这里见到另一位王族很好,尤其是你,伊莎贝尔。” 他没有说谎,这让伊莎贝尔心情稍有些好转。 这位名为路易斯的拉提夏太子,与他的父亲,如今的拉提夏王截然相反。他是相当虔诚的信徒,庄重严肃之余也不失风趣。他从来不会像拉提夏王一样沉湎女色,甚至对于父王的轻佻多有劝诫。 他是拉提夏王与王后唯一的儿子,拉提夏王国唯一的嫡子,从他出生起,拉提夏的王位继承就不会有任何疑问。接受着期待、祝福与信任成长起来的路易斯太子,早早就开始参与政事,也因此早早掌握了王国不少的权柄。 这位成熟的太子绅士地邀请,由他自己亲自为伊莎贝尔带路,继续深入到王国保卫局的紧急事务科中。 “没有其他王兄和王姐来这里啊......”伊莎贝尔一边走,一边观察着。 “没有,伊莎贝尔。”太子说,“他们有些人并不关心这种事,有一些,则更喜欢看王国威仪扫地。” 拉提夏王室的这一代人丁不可谓不兴旺。虽然王后只生下了路易斯太子一位男丁,但是淫乱的拉提夏王,可为了拉提夏皇族的人口增长尽心尽力。 这些拉提夏的皇族们,多数是像伊莎贝尔这样,母亲的身份并不算尊贵,因此也不会多得优待。但其中也有一些人,窥伺着权力的缝隙,想要为自己尊贵的诺布拉母族谋求王室的分裂与衰弱。 伊莎贝尔不喜欢自己大部分的哥哥姐姐,但对于路易斯这位长兄,还是多有所尊重。哪怕对于他的很多政见有所微词。 两人很快来到了紧急事务科的中心,来到了忙碌人群的外围。 这里有着巨大的中央电脑,将王国边境的星图放大成数米高的全息投影。在投影上不断标记出光点,显示着附近拉提夏军队与保卫局警力的部署。 “这不是真正的战争。”路易斯太子抬着头,注视着投影中的变化,“但也相差不远。” 马上,聚集在这里的王国保卫局高层汇集到两位皇族身边,等待指示。 伊莎贝尔最关心的是舆情:“我们还能封锁多久消息?” 有人答道:“殿下,这座补给站是附近所有航路的必经之处,不仅拉提夏境内的空港必须停运,就连雷哥兰都人的船队也被波及。那些雷哥兰都人,很快就会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会很快行动,在拉提夏境内捣乱。” “我希望听到时间,先生。”伊莎贝尔不满意这个回答,她不需要知道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我们必须先雷哥兰都人一步。封锁不了消息,就大方承认下来,安抚好拉提夏的民众。” 路易斯马上说:“你说得对,伊莎贝尔说得对,你们马上安排人,想好怎么向拉提夏人通告这个不幸的消息。” 很快,围着两人的高层有人离开前去处理。 伊莎贝尔继续看向投影。在这场被命名为“台风眼”的危机中,她看到投影上洛林城被标注了出来,而在那里驻扎的圣卫军,还没有被调动的迹象。 “人质,人质。真是太狡猾太卑鄙了。”伊莎贝尔感慨道。 没错,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叛逆袭扰。这一次危机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这些叛逆者劫持了相当数量的人质。解救人质的行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人质的伤亡。 所以不管圣卫军与拉提夏多么强大,最先要注意的,便是行动必须隐秘,不能引起对方的警觉。 “谈判呢?对方的首领应该有所要求。”路易斯问道,“她控制了客船之后,还没有对外喊话吗?” 这是这次事件中最为奇怪的部分。劫持人质的劫匪,那群叛逆,并没有对外喊话,提出他们的要求。也没有像那种最穷凶极恶的反人类分子一样,直接酿造惨案,杀死人质。 相反,他们控制了所有人质,甚至允许他们向拉提夏传递消息。当然为了不引起恐慌,这些消息也被拉提夏王国保卫局截获。 奇怪的叛逆者。伊莎贝尔陷入了长考,她注目着投影上变化的光点,上面的变化就像是群星的闪耀。但她看得出,一个一个光点正在汇聚,拉提夏部署在附近的保卫局警力和正规军,已经在第一时间抵达了附近的补给站。 但是同样距离的洛林城,那里的圣卫军,依然没有动。 “我们要联系洛林城吗?如果要展开行动,必然是我们与圣城联合吧?”伊莎贝尔不禁问太子。 “还没......” 路易斯殿下刚要回答,突然在投影之上传来巨大的震撼!那些汇聚起来的光点一下子熄灭了! 这代表着什么?紧急事务科已经开始传来绝望的哀嚎!祈祷的声音、绝望的苦寒,一下子充斥了这里的一切。没有任何声音的投影里,这光点的变化,仿佛在所有人的心头痛击了一下! “神啊,原谅我们的罪孽吧......”目睹了投影突然间变化的路易斯,突然呆在原地,目光也变得呆滞。 看着他的伊莎贝尔马上同样看向投影,然后她看到了伴随着光点消失,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其他讯息一样,在投影变闪过,然后被放大,放到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的大小。 那血红色的印记,是那些消失的光点最后传递的消息。 “二号补给站遇袭!重复一遍,二号补给站遇袭!敌人是七等能力者!” 这讯息比光点的消失晚了片刻,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光点消失的瞬间,敌人的袭击已经得手,无人幸存。 伊莎贝尔同样愣住,她已经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震惊和绝望。 七等能力者,叛逆,这两个不可能组合在一起的词汇,突然就放在一起。她是所有人的敌人,她会屠杀所有信徒!此时此刻,拉提夏王国没有能应对七等能力者的战力!拉提夏王国的七等能力者,都有重任在身! 而让伊莎贝尔更加绝望的,在二号补给站的噩耗刚刚传来的同时,完全不了解敌人实力的圣卫军出动了。 一百六十 恶性台风!4 在拉提夏获得客船劫持事件消息的几乎同时,阿德里安也得到了消息。 “这是神的旨意,是天启,若娜小姐。”阿德里安的表情因为剧烈的兴奋甚至于显得狰狞,“这种万分危机的时候,谁能拯救那些无知而软弱的信徒?若娜,是英雄,是神,是从天而降的圣者。” 若娜有些惶恐地面对阿德里安的无比期待的这张脸,有些害怕,不敢说话。 但阿德里安并不需要听若娜的想法,他很快召集起在这里驻扎的圣卫军。 这些从各地圣城选拔,作为圣卫军在整个伊洛波有过战绩的光荣的战士们,几乎全员都是五等以上的能力者。他们作为一个整体,被编入萨克塔乌波圣城的圣卫军序列之后,一直以来所训练的科目只有一个:如何限制甚至击杀六等这样的高等级能力者。 精妙的配合,昂贵而精密的装备,以及他们的指挥官,圣城监察官大人的亲信,诸多视者中最年轻有为的阿德里安,这像是一支不败的圣军! 整备完毕之后,他们便登上飞行器,准备马上赶往事发的补给站。 比起空天艇,这艘军用飞行器可没有多少舒适而言。阿德里安与若娜都安身在飞行器的运兵舱里,与这里全副武装的圣卫军一起。 若娜也穿戴整齐了一套圣城制作好的铠甲。相比于圣卫军装备兼顾美观与实用的设计,若娜这一套有些类似女骑士全甲的装备,实在是银样镴枪头。 没有遍及全身的能量传感器,没有四两拨千斤的势能发生器,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主动保护的装甲。这是一套完全为若娜量身定制的“礼服”,所需要满足的要求,是让若娜的形象更接近童话故事的英雄。 现在这位英雄很是忐忑:“阿德里安大人,我们不需要和拉提夏的大家沟通吗?这样的营救行动,应该是大家合作吧?” “不需要。”阿德里安斩钉截铁地说,“拉提夏人有他们自己的考虑,我们不一样。圣城建立几千年来,面对过无数次这样十恶不赦的叛逆,那些叛逆也不是第一次用挟持人质这样卑鄙的手段。这是圣战。” 若娜颇有些震惊地听完了这段话,低着头,稍加思索,一种恐怖感马上涌上了心头。 她好像明白阿德里安大人会如何指挥这支军队,为什么不与拉提夏联系,他会如何应对这场危机。她看到了一张白纸上的墨点,这代表怀疑的墨,只要滴在纸上的那一瞬间,就深深扎根,不断扩散。 不不不,不可能,阿德里安大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哪怕他真的有可能不顾及那些人质的安危,这些圣卫军,会阻止他吧? 若娜很快自己就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这是圣战。 忠诚也意味着狂热,仇恨也代表着残忍,在一场圣战中恪守本心,遵循道德,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仿佛从若娜表情里看出她的疑虑,阿德里安说:“若娜,不要太天真了。这不是残忍,这是经验。叛逆者,异教徒,劫持人质的行动只有两种结果。我们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就能拯救一部分人质,然后这些坏人会杀掉更多人。或者,我们在有机会的时候,将他们尽数剿灭。” 这是天平,其中一端是空天艇客船上已经被挟持的人质,而另一端则是存在于可能之中的更多人...... 若娜不敢想,也想不出答案。 阿德里安则完全没有为难的样子:“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仁慈从来不应该留给敌人。若娜,这是神的旨意,无论今天有多少牺牲者,你都应该抱有信念。你是天选的圣女,今天的舞台,一定属于你。” 阿德里安的煽动没有让若娜感到血脉喷张,她依然在担心:“神子大人,拉特兰圣城的奥尔加大人,我们不告知他们吗?” 阿德里安坚定甚至稍有厌恶地摇头:“不,我们不能依赖别人,尤其是他们。” 也许他说得对。若娜绝望地自我安慰着,心里始终放不下对于人质安危的担忧。 但此时此刻,她所有能做的事情,只有为他们祈祷,虔诚地祈祷,祈祷所有人能平安,祈祷今天的故事真的有个好结局。 神啊,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呼唤,请保佑这些苦难的人们吧! “咚!!!!!!!!!” 突然的冲击!剧烈的摇晃! 整个飞行器突然遭受了重击,冲击将飞行器的飞行完全打断,失速带来的巨大重力势能,将舱室里所有人都带离了座位! 在一片血红色的警报信号中,吵闹的喊叫声与飞行器的警告突然变得无比嘈杂!若娜紧紧抓住了自己身边的扶手,在这剧烈的抖动中努力将自己留在飞行器里,听着周围的噪音,几乎因为耳鸣而失去听觉。 “敌袭!敌袭!马上开始迫降!马上开始迫降!” 运兵舱里的声音不断响着,若娜靠着死命地求生留在了自己的座位上。飞行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撞向地面,但经验丰富的飞行员,正在重新拿到飞行器的控制权! “不要慌张,敌人发现了我们,做好迎敌准备!” 阿德里安高喊着,脸上精致的五官已经开始了扭曲。 对于船舱里这些强大的五等以上的圣卫军而言,这次冲击虽说是巨大的考验,但也没有到生死攸关的时刻。随着飞行员不断调整,他们马上就要迫降到目标补给星了! “咚!!!!” 在无比接近降落的时候,飞行器遭受了第二次冲击。 从飞行器即将迫降的土地上,突然长出了一根如山般巨大的地刺,直直刺穿了飞行器的中央,将这艘特殊合金制造的昂贵兵器拦腰打断! 刚刚落回到座位上的若娜,马上又被这第二次冲击甩飞了出去!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星空,被巨大的岩石所遮挡了一大半的天空。而在那片漆黑之中,仿佛,仿佛有一个她见过的身影。 那是奥兰安娜苏,袭击了洛林城,杀死了她父母亲族的那些人的首领。 也是童话故事里,她命中注定要打败的叛逆。 啊,神啊,这就是您对于我祈祷的回应吗? 若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百六十 恶性台风!5 被重重甩到地面的若娜很快失去了意识,但经验丰富的圣卫军们,各自施展能力在迫降失败之后成功落到了地面。 只不过,比较狼狈。 阿德里安在被震荡起的漫天灰尘咳嗽着,愤怒地从装备箱中拿出面具,戴在了脸上,马上开始发号施令:“所有人,所有还活着能动弹的人,听着!以我为中心,马上集结队形!” 他的声音通过圣卫军坚固而昂贵的盔甲传达到了所有人耳中。而这些能力者,当然可以无视烟尘对于视觉的干扰,靠着场能的判断集结成防御的队形。 烟尘马上就要散去,集结到阿德里安身边的圣卫军,已经准备完毕。 这些经过了长期艰苦训练的圣卫军,在地面插上地脉武器,展开集体的势能防御,同时,不断搜寻着附近的场能反应。 灰尘逐渐散去,稀薄的空气里只能听到飞行器残骸里的警报声和爆炸。 而搜寻场能的圣卫军们,好像找到了目标,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天空中看去。 阿德里安也抬起头,在那片漆黑的至高天之上,他看到了绝望。 “神啊......这就是您的故事吗?”难得的,他在祈祷中忏悔着。 巨大的石块,如果有着接近一公里的半径,应该被称作陨石。这山一样将天空都遮蔽起来的巨大陨石,正在那个叛逆的手中,如臂指使。 然后落下! 几百米高处,剧烈的空气摩擦,仿佛被点燃的铁石合金,正在变成巨大的火球,以不仅肉眼可见,更是末日倒数一般的速度,马上就要与这颗小小的行星迎来碰撞! 逃?这要怎么逃? 哪怕逃过了陨石的降落,逃过了被压成肉末,接下来巨大的冲击,行星的震颤,哪里是人力可以逃避的天罚? 奥尔加看着手中已经亮起的警报通讯装置,居然有了一秒钟的迟疑。 “阿德里安......搞砸了......” 喃喃自语中,她闭上眼睛。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这难得一见的模样,和她背后不断弥漫出来的紫黑色雾气,都让神子感受到了她的愤怒。 神子马上从她的自语与状态中,了解到了现在的事态:“叛逆者,袭击了阿德里安先生吗?” 奥尔加睁开眼睛,深呼吸,虽然没有表情,却依然要平复呼吸。 “今天,叛逆者劫持了一艘拉提夏客船,并且袭击了一颗补给星上的补给站。”奥尔加冷冷地说,“这是过去一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 一个小时?天啊。他们居然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袭击了阿德里安? 若娜呢?若娜和阿德里安在一起,她不会有事吧? 奥尔加显然没有什么紧张思考的时间,她已经调整完毕呼吸,马上说:“神子大人,您的第一次考验来到了。现在,我们要全速赶到事发地点。不计一切代价,我们必须杀死叛逆者。” 她鞠躬行礼:“现在,我要联系拉特兰圣城,让他们准备好作为后援的圣卫军与一艘最快的飞行器。战斗人员,只有你和我。神子大人,请您马上换上您的正式礼服,我们要马上出发。” 完全没有紧张的时间,也不可能有心理准备。但神子心中,对于若娜、阿德里安以及所有圣卫军的担心,已经充斥了他的整个身心,他感受到有东西被点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若娜终于从剧烈的震撼中醒来。 她能感受到胸口的剧痛,华而不实的铠甲凹陷,也挤压了她的肋骨。她的腿好像也有伤,在剧烈的麻痹感中完全感受不到双脚的存在。 而更让她一时无法安心下来的,是有人在抓着她的头发,拖着她在地面上缓行。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双腿,拖拽着她的那个人的腿,而这双腿,偏偏是如此熟悉。 “你醒了,真好命。这都没把你弄死。” 奥兰安娜苏的声音,一下子将若娜的心击碎,沉浸在冰雪之中。 而这个恶魔,这个两次出现在若娜面前,都将她身边的人全部杀死的恶魔,停下了脚步。 “能走吗?”恶魔如此说,“你的脚踝出了问题,我给你修了点。你也是能力者,自己能治好吧?” 她放开了若娜的头发,任由她摔落在地上,狠狠地砸了头。 若娜马上低头检查起自己的脚踝,仿佛被点穴一般正无比麻痹的双脚。那里盔甲已经被人为破坏,双脚有一道非常明显而新鲜的伤疤。 但在这伤疤之下,若娜正在感到,自己能感受到自己的脚了,它还能动,没有痛。 她艰难地在地上爬起来,如同初生的小鹿,两腿不断颤抖。但她咬着牙,忍耐着胸口的剧痛,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刚刚觉醒就来这种地方,那些人还真是残忍。”奥兰安娜苏不屑地在地上吐了一口痰,用脚踩了踩。 若娜鼓足勇气,抬起头。这样,她就能看到这个恶魔,这个她最大的仇人,这个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穷凶极恶、毫无人性的叛逆者。 比起若娜的印象中,奥兰安娜苏的头发长了一点,遮住了一部分她那脸上吓人的纹身与伤疤,而她脸上的孔似乎更多了,各种钉子装饰穿过皮肉,让人看着就疼。她依然穿着皮衣皮裤,多加了一件毛皮披风,其他并无什么分别。 “为什么,为什么?”若娜用着自己生命最深处的力气,绝望地问,“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你有很多问题,但我不能每一个都回答。”奥兰安娜苏哼了一声,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回答,“有人嘱咐过,你得活着。” 这背后,还有巨大的阴谋? 若娜嘶哑着声音,再次发问:“谁,谁!” “这是不能回答的那种问题,你有些太吵了。” 奥兰安娜苏手一挥,若娜就感觉身体一软,完全瘫倒在地上。 刚刚鼓起的勇气,最后一点抗争到底的信念,就在这,漫不经心的挥手里,完全被摧毁。若娜软着身体,又一次开始被奥兰安娜苏拖行。 她能做什么?除了无用的祈祷,还能做什么? 神子大人啊!神子大人!求求您,击败恶魔,拯救客船里的人吧! 一百六十 恶性台风!6 神子听不到若娜的呼唤。 拉特兰安排的飞行器比起武器装备,更接近于礼仪性质的游览飞船。但只要奥尔加在这艘船上,这就是拉提夏境内最为危险的兵器。 他们先抵达了阿德里安遇到袭击时的坐标。 不需要穿着铠甲,不需要佩戴任何场能装备,七等能力者就是如此自信。 飞行器缓缓降落,就在从地面上穿出的巨大岩石地刺畔。在飞行器的另一端,则是一个依然在燃烧着烈火的巨大陨石深坑。 尽管这里名义上最尊贵的人是神子大人,但发号施令的人,一定是奥尔加。 “神子大人,麻烦您与我一起先行调查。”奥尔加依然是修女的打扮,但此时此刻看上去,却是如同将军一般威仪。 神子点头。 身着唯一一套正装礼服的他,已经适应了这一身长袍的不便。他需要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同时,也要走得很慢。在走到楼梯的时候,还需要稍稍提起部分长袍的下摆。如此不方便的一身衣服,居然要进行战斗,实在是难以理解。 神子跟着奥尔加,终于踩在了这颗小小补给星的地面上。 漆黑的天空,被行星反射的光芒照亮的大地,因为稀薄的空气,轻轻一踩就会漂浮起来的砂砾与灰尘。 这些风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空气中让人感到不适的场能。 在神子踩到地面上的一瞬间,他就感到一股极具攻击性的能量。这灰黄色的场能,如同蚀骨的蚂蚁,从他的脚踝处,不断顺着他的腿部向上爬行。如果不是他身体上本就非常精纯的场能,恐怕这些能量会不断深入,直到将神子完全吞噬。 奥尔加同样踩在地上,但她身边,她的高跟鞋脚下,一股来自她本人的紫黑色的能量,完全压制住了这地面上擦留的那些场能。 “这就是七等能力者的场能残留,神子大人。”奥尔加低下身子,从地面上抓起一捧沙土,任由它们在指尖滑落,“您以后总归要和这种人多打交道。” 神子不知道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僭越无礼,但他还是说道:“有一点像神迹的能量.....但是,很有攻击性......” “并非所有场能都像神的伟力一般,对敌人残忍,却能对信徒慈爱。” “阿德里安先生,被七等能力者袭击了吗?” 奥尔加难得一见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身上有一个特殊的装置,如果他的生命体征出现危险,我便会得到讯息。他身上还有最后一件保命的装备。” 说完,奥尔加催动着场能,让她全身紫黑色的能量完全笼罩住了这一片区域。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除了紫黑色的光雾,再也没有其他能量的颜色。 身处其中的神子,只是最低限度地维持着自己的金色能量保护。 “找到了。”奥尔加很快发现了阿德里安的位置,向前几步之后,在依然还在燃烧着的陨石坑中,指了指一个突出来的石块。 马上,石块的伪装被揭开,一颗如同棺椁一般水晶显露了真身。 神子跟随着奥尔加,来到水晶附近。这豪华的水晶棺材里,沉睡着一个被烈火灼烧过的人形,只能通过四肢和头颅,勉强辨认出这里曾经有一个人类。 他的脸已经没有形状,五官都难以辨认。四肢的骨骼也都缺损了不少,很多肌肉、血管全都暴露在外。他就像是生物课本上那些用来解释人体结构的解剖图一样,完全无法维持人类的模样。 神子也不禁退后了半步,不可置信地问:“这难道......是阿德里安先生?” 奥尔加点点头,向前检查了一番水晶棺椁的状态,嘴里还解释说:“这不是他今天受的伤,这是他之前行动时便留下的能力者的损伤。您所见到的阿德里安,您熟悉的那张脸,都来自他的能力。” “他后来不来见我,是因为,在我身边,他的能力很难维持住吗?”神子皱着眉头,一脸难过。 “是的,您的场能很特殊,会改变您附近很多基本的规则。”奥尔加说,“所以在您能收敛起自己的场能之前,阿德里安无法再与您共事。” 奥尔加动用能量,将水晶棺材抬升,抬到了陨石坑之外,然后再次让这口棺椁变换了突兀的黑色岩石。 她转过头,看着神子,说道:“您也看到了,七等能力者的强大。能力者一旦来到七等,便是人间所能见到的最高强者。他们与六等以及其他能力者的区分,可不单单是场能的精纯与强大。” 奥尔加带着神子,同样离开了陨石深坑。 “七等能力者,会压制所有低等级能力者。”奥尔加继续说,“当七等能力者展开场能领域的时候,被笼罩在其中的所有其他能力者,都无法释放领域。当全盛状态的七等能力者面对弱者时,只会演变成一场屠杀。他们只能被限制,短暂的限制。” “所以,只能是七等能力者,来应对七等能力者。”神子会意地说。 奥尔加点头:“没错,只能由七等能力者,来对抗七等能力者。所以王国会把七等能力者,视作是王国兴衰的关键。但七等能力者同样有着无法逃避的宿命,我们,会在五十岁之后面临不可避免的劫难,‘天妒’。” 奥尔加抬起头,看着晦暗而深邃的天空,语气中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神会在七等能力者五十岁之后,收回祂的恩赐。祂不允许人世间,有着这么多拥有神力的凡人。神子大人,我之后,您就会是圣城最后的希望。” 这意思,难道是说如果神子成为七等能力者,也会在五十岁之后不得不早亡? 但神子大人本人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居然从奥尔加平静的话语中读出了一点点悲壮。 她是圣城最强的能力者,是圣城引以为傲的处刑姬。现在,她要面对另一位七等能力者,这可能是她的最后一战,虽然只有一丝丝的可能性败北,但她依然要为圣城早做准备。 “您是圣城乃至神教的希望,神子大人。”奥尔加说,“而我并不是。我只是诸多为您铺路人中普通的一个。监察官大人,对您给予了无比的厚望。您会拯救所有在凡世中迷茫的羔羊!” 神子愣了一下,好像此时此刻,只能虚伪地点头表示知晓。 一百六十 恶性台风!7 将装载着阿德里安的水晶经过伪装后,飞行器上的拉特兰圣城圣卫军接手了这块奇怪的大石头。奥尔加很快发号施令,在飞行器上待命的圣卫军各司其职,很快都离开了原地。 “我的任务是什么?”神子问。 奥尔加修女没有回答,她从神子身边经过,再一次低下身子,观察着地面上随着时间缓慢逸散的那极具攻击性的场能残留。 “组织度,人数,装备,可以影响一场战争,但是从来影响不了七等。”奥尔加缓缓说,“七等能力者也不会轻易出现在争斗之中,他们是一个王国势力保全自身的底牌,不能冒风险。” “这次是叛逆者,他们有什么不同吗?”神子问。 “我们不能与叛逆分享和平,神子大人。”奥尔加答道,“圣城无论从道义上,还是现实的考虑上,都决不能与叛逆者和平相处。哪怕她多活了一天,所有的信徒的心中都会产生对于我们的怀疑,怀疑我们是否真的用心侍奉了神,怀疑我们是否有能力保护信徒。所以,这是我们今天必须解决的问题。” 叛逆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于圣城威信的重大威胁。更何况,如果出现了七等能力者的叛逆,要如何向那些坚信“能力来自于神爱”的信徒们解释呢? 控制今天所有损失对外的报告,在这颗补给星上解决掉叛逆,是当前奥尔加修女必须完成的任务。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神子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奥尔加,问道。 “调查。”奥尔加答道,“神子大人,高等级能力者互相都无法用场能的强度来压制对方使用能力。那么在实战当中,最重要的就是对于敌人能力的了解和应对。比如我们今天要应对的这个东西,似乎是运用场能,操控岩石的能力。” 神子也低下身子,将手放到地面上。 当他的手刚刚与地面上残留的能量接触,那些如同鲜活的怪物一样的场能,马上就要团团围过来,将神子的手指咬住。 连忙催动场能,将这些能量压制住之后,神子也开始对于这些残留场能的探查。 那些暗黄色的能量,紧紧贴合着大地,似乎早早在其中扎根。当受到压制的时候,这些能量又会返回地面上,如同尘土一般。 在这些场能黏着的地方,砂砾般的岩石都已经被烧成了玻璃一样的晶体,空气中不断弥漫着硫磺的臭味。地面上这些经过能量影响的晶体与岩石成为了能量的载体,而这些能量流动,又会激起轻微的电流与磁场,让人身处其中就感到头晕目眩。 神子本人当然是不会受到这种能量影响,但对方实力的强大也可见一斑。 他不禁问道:“能赢吗?” 奥尔加站起身,双手交叉在身前,就像一位真正的修女一般,仪态端正。 她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此时此刻居然能看出一分骄傲,那来自她近乎于绝对的自信。 “神子大人,如果我输了,一定是与对方两败俱伤,彼时,您就将代我完成使命。”她说道,“但我不希望您这么早就以身试险。我不会给您这样的机会。请您在我与首恶交战的时候,带领圣卫军拯救人质。” 当然,如果有人质活着的话。 补给站边的客船,已经被迫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客船上的所有人,无论船员还是乘客,无论平民还是贵宾,都被劫持这里的叛逆集中在客船的大厅里。 他们所有人都被简单的捆绑限制了行动,但比起这似有似无的禁锢,叛逆者带来的恐惧,更让他们失去反抗的能力。 巨大的爆炸声,如同陨石坠落一般远天边的火球,甚至于叛逆之首那凶恶暴戾的模样,都实在让人害怕。 而被拖拽进这里的圣卫军模样的少女,更是让所有人都新生绝望。 就连圣卫军,也不是这些叛逆恶徒的对手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们要靠着劫持得到什么?自己的命运又会如何? 在这些疑虑带来的绝望里,大厅里的人们紧紧贴在一起,生怕那些拿着武器在周边巡逻的叛逆者突然就盯上自己。 但让他们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叛逆者似乎并不像之前新闻报道中一样无恶不作。他们只是在巡逻,没有人对着大厅里的人们动手动脚,虽然态度也远远不算和善,但至少称不上恶劣。甚至于,他们都几乎没有对财物动手,只是拿走了厨房与仓库里的烟酒享用。 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会回答人们的疑问。奥兰安娜苏将若娜安置在单独的房间之后,便召集了手下的领头。 “第一批我解决了,第二批人很快就会到。”奥兰安娜苏说,“不只是我,大家都会死。” 领头的享受着从船长的房间里拿来的高级雪茄,深深吸一口,缓缓在口中回味。许久之后,他才回答说:“头儿,大家伙早就知道的。” 确实,从那个叫“理贝尔”的奇怪的人,宣布参与过劫掠行动的人不能上船离开的时候,这里所有人的结局好像都已经是注定的故事。 哪怕是最为恶劣暴戾的叛逆,此时此刻也正在接受着自己的命运。他们居然依然按照吩咐,没有伤害客船上的乘客,没有伤害若娜,只是杀死了前来营救的拉提夏保卫局与圣卫军。 “家里所有人都在他手上,也没办法。只要我的女儿能活下去,和人一样活下去,我可以接受这一切。”领头的耸耸肩,“而且,他救了老大你的命,为的就是咱们都为他去死。” 已经抵达卡里斯马的流民、叛逆以及难民们,已经传递了第一次报平安的讯息。那个家伙遵守了他的承诺,真的有办法在卡里斯马王国给这些艰难求生的人建设一个小小的家园。 “我们也没得选。”奥兰安娜苏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遥远的方向“就快来了,最后一批敌人。” “我们会装作奋力抵抗的,老大。”领头的把雪茄扔到一边,用脚踩灭上面的火,“享受你最后一场厮杀吧。” 一百六十一 处刑1 从来没有率领过什么的神子大人,有些迷茫地看着在飞行器中进行整备的圣卫军们。 “我们该做什么?各位圣卫军先生。”神子问道,“不,我应该问的是,我应该做什么?” 拉特兰城的圣卫军统领德尔帕因已经穿戴好了自己的铠甲,此时此刻正在死死拽住腰带把它勒紧。他与神子大人有过几次见面,也是现在这些人的指挥官。 “您是我们的大将,神子大人。”德尔帕因终于解决了他的腰带,说道,“您应该稳居于阵营的正中,在我们突入客船之后,稳定我们的后军。” “您不希望我参与战斗?” “不不不,您是我们的底牌,所以不能轻易调用。”德尔帕因显然是深谙如何委婉表达的艺术,“更何况,万一奥尔加大人那边出了问题,您还得支援那一边,不是吗?” 此言一出,严肃的圣卫军之中也爆发出了一阵欢声笑语。 没有相信,奥尔加会输,那是圣城的处刑姬,是圣城十多年来最强的骄傲。哪怕已经有一批圣卫军罹难,哪怕对方无比凶恶残暴,奥尔加落败的任何可能性,都是不可想象的。 只有神子大人的表情并不轻松。 德尔帕因当然看得到,他把身边一位圣卫军拉了过来,带到神子面前,说道:“大人,我们这边的行动已经做好了预案。如果遇到任何问题,都会及时与您通报。我相信大人您一定希望亲手救出若娜小姐。” 他拍了拍拉过来的那个圣卫军,说道:“这家伙您认识的,罗拉德。以前您到访拉特兰圣城的时候,他负责过您塔楼的巡逻。” 神子看向圣卫军这张藏在盔甲之下的相当熟悉的面孔。他还记得这个人,记得他在若娜邀请下前来做客的时候,他背后那奇怪的黑色光芒。 但,眼前这个人,好像没有那样阴郁的气氛。 圣卫军罗拉德笑着对神子大人行礼,声音爽朗:“神子大人,可能您已经不记得我了,但和您的重逢,可是这几年来我时时刻刻的梦想。” 这种恭维话可听了太多了。 神子大人同样笑着对他点头致意,总是保持这样的微笑,以至于脸上的表情可能都有些僵硬。 德尔帕因又在罗拉德的身后拍着他的肩膀,对着神子大人说道:“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出发吧!我们到飞行器附近先行待命,等到奥尔加大人与对方首恶开始交手的时候,突入飞行器展开行动。” 神子点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奥尔加终于看到了今天的敌人。 那是叛逆的首恶,是过去半年里在拉提夏边境非常活跃的匪徒,犯下了多桩骇人听闻的命案。 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极为亵渎地留着很短的头发,在脸上刺了颜色很深的刺青,眉脚和嘴唇上也全是穿孔。这种样貌,就让奥尔加非常不喜欢。 而她坐在石头人等待自己的模样,更让奥尔加感受到了冒犯。 “‘圣城的处刑姬’,你也自称是‘公主’啊,大个子。”奥兰安娜苏的声音相当有穿透力,而她的表情,更是极尽挑衅。 大个子......很久没有听过的外号了。 奥尔加缓缓靠近着对方,身着修女制服的她,一直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动作缓慢而优雅,看上去相当从容不迫。 而这,看上去又像是对奥兰安娜苏的挑衅。 “所以我猜讨厌你这种规规矩矩的‘正派人’。”奥兰安娜苏朝着一边吐了一口痰,低着眼睛瞄向奥尔加,说道,“有人拜托我给你带句话,处刑姬。” 奥尔加稍稍顿住了脚步。 果然,在这个叛逆者的背后,还有着更加隐藏的势力吗? 奥兰安娜苏看出了她这短暂的迟疑,马上又说道:“等你打赢了我,我才会告诉你。处刑姬,处刑姬,真好奇你会怎么处刑你自己呢?” 奥尔加停在原地,留在距离奥兰安娜苏还有几十米的距离。这里距离客船恐怕有几公里远,不需要担心战斗会波及远处的客船。 她开始释放能力,身体也随着不断充盈的能量开始缓缓上升。紫黑色的场能,不断覆盖着天空与大地,将所有目力所及的范围,都笼罩在奥尔加的控制之下。 “又不说话,又用这种不讲道理的战斗方式,就像你们圣城一样,自以为是。”奥兰安娜苏从石头上站起,按着脖子,扭动中发出关节的脆响。 她看着已经和自己升到同一个高度的奥尔加,同样释放了自己的场能。 爆裂!如果只用一个词来形容奥兰安娜苏的能力,那就是毫无节制不加修饰的暴力!在她刚刚释放能量的瞬间,整个大地都震颤了起来。无数岩石化作尖锐的锋刺,从平静的地表突出,向上!褐黄色的能量,从这些岩石中不断逸散,狂暴地扩散到每一块土地,将整个大地都唤醒起来。 谁也不知道在这如同浪涛一般的大地之下,还藏着多少武器。那里是奥兰安娜苏的武器库,是她取之不尽的利刃。这股能量与被染成紫色的天空骄傲地对抗着,完完全全不落于下风。 奥尔加的眉头不由得开始了抽搐。 她确确实实是七等能力者,一位经过了完整训练,非常了解自己能力的七等。这不可能是一位野蛮生长的叛逆,一定有人指导她,教育她,帮助她。 那些人,绝对不可能只制造出这么一只怪物。 这些人一定是圣城长治久安的重大威胁。要给眼前这个东西留一口气。 偏偏手下留情,是奥尔加最不擅长的事情。 带着机制的悲悯,奥尔加的头歪到了一边。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开始不断流下紫黑色的血泪。那深邃的颜色,在她脸上留下仿佛印记的泪痕,然后奥兰安娜苏就感受到了一股极为阴暗的能量。 “可悲的罪人。”奥兰安娜苏听到的仿佛是地狱的低语,与所谓的神圣完全听不出联系,“我将惩戒你的所有罪孽。” 一百六十一 处刑2 天幕被紫色的能量彻底覆盖,落下深紫色的雨水。 溅落的雨滴在地面上,砸成一朵一朵紫罗兰的花瓣形状,在奥兰安娜苏的脚边,留下一个又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违逆神意志之人,当处以极刑。” 奥尔加的声音如同末日的宣判,与她这孤高声音同时出现,那些落在地面上的印记,不仅开出了颜色妖异的花朵,那些花朵的花瓣正在随着能量的流动剥离、飞舞、汇集,最终,形成了一只无比巨大的钉锤。 “还真特么是处刑姬,这不是你们迫害普通人的刑具吗?” 奥兰安娜苏骂骂咧咧之中,从巨石上弹开身体。她脚下的地刺不断流动,如同获得生命的浪涛,以她为中心开始旋转。 巨大的刑具钉锤,瞄准奥兰安娜苏的方向,直直落下。 而奥兰安娜苏的地刺,也在同时向上突刺。 两股无比精纯强大的能量,在半空中硬碰硬,谁也无法再进一步。无论是依托于大地的地刺,还是凭空以能量化作实体的钉锤,都在这一次冲击后化为湮粉。 “违逆神意志之人,当处以极刑。” 奥尔加的声音渐渐变得像是低声的吟唱。回应着她的呼唤,天幕之下的紫罗兰又一次开出了永生不灭的花瓣,这些花瓣再次汇聚,这一次,在半空之中化作一座无比巨大的断头台。 这座断头台是如此恐怖,居然遮天蔽日,将奥兰安娜苏所见的一切全部遮挡。而她无论如何快速移动身形,都似乎离着断头台正中心的处刑位置越来越近。 奥兰安娜苏冷哼一声,地刺不断向着她涌来,在她手臂不远处汇聚成一颗巨大而尖锐的石柱。她如臂使指,只是轻轻抬手,就能将石柱挥舞起来,猛然朝着断头台砸了过去。 再一次能量之间的碰撞,再一次双双湮灭。 两位七等能力者,两种强度相似但大有不同的能量,似乎谁的攻击都无法突破对方固若金汤的防御。 “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就这?圣城的最强,只有这种水平啊?”奥兰安娜苏的表情已经逐渐开始暴躁。 虽然天空的主导权一直在对方手里,虽然地面上不断开出新花瓣的紫罗兰非常危险,但被岩石涌动包围着的奥兰安娜苏,似乎完全不在乎。 “违逆神意志之人,当处以极刑。” “你是复读机吗?一句话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念经啊?烦不烦!” 歪着头的奥尔加没有理会奥兰安娜苏的挑衅与嘲讽,她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旷无神,完完全全被紫黑色的能量,将眼白也填满。 这诡异的姿态,带着她不断爬升高度,达到天幕的尽头,俯瞰着自己的敌人。 “火刑,叛教者,异教徒,叛逆者,当处以火刑。” 奥尔加的声音,仿佛最高的宣判。言出法随,随着她的声音落在地面上,地上那些开着美丽花朵的紫罗兰一朵一朵开始融化,在地面上汇集成了石油沥青一般黏着的缓慢流淌的液体,不断发出类似腐臭的刺鼻味道。 奥兰安娜苏还在观察,正不小心的时候,她身边一团液体突然升高,化作了一个无比逼真形象的人形,仿佛一个从地狱深处逃出来的恶鬼,直冲着奥兰安娜苏扑过来。那伸出来的双手,已经化作了地狱的钩爪,带着绝望、恐惧与憎恶,要将奥兰安娜苏也拖下地狱的深渊。 奥兰安娜苏身边的地刺仿佛自动感应,将这沥青汇聚成的人形拦腰打碎。而这构成了人形的沥青,竟然就这样黏住了地刺,然后开始了剧烈的燃烧! 这紫黑色的液体,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在遇到地刺的瞬间仿佛遇上了助燃剂一般,很快覆盖住了整个地刺。 这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还夹杂着尖叫与哭喊,很快将整个地刺吞噬干净。 而在奥兰安娜苏身边,一个一个人形正在从沥青一般的液体中站立起来。 它们形态各异,每一个都带着极为痛苦的姿态,身体总是有一些残缺,不是缺少头颅、缺少四肢,就是展示着失去五官但哭嚎着的脸。 这不是地狱的人形,这是曾经被圣城处刑过的罪人。 这些在烈火焚烧中已经死去的人,这些圣城眼中十恶不赦的恶魔,从地狱之中被无情召唤。它们已经经历过所有非人的刑罚,此时此刻,更要将更多人拉入深渊,和它们一样被烈火焚身。 奥尔加没有表情地俯瞰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作品,这是她光辉的履历。 她的脸已经完全被紫色的泪痕填满,瞳孔也变成了同样阴暗的深色,在诡异而邪典的天空之下,与地面上所有的惨状融为一体。 “恶心,真让我恶心。你这种人,你们这些人,真的让我恶心。” 奥兰安娜苏高昂着头,将所有的地刺都召唤到自己的身边。那些岩石,那些矿物,那些被大地孕育的物质,像是奥兰安娜苏的铠甲一般,不断流淌着,开始包裹她的全身。在地面之下,在被地狱的沥青覆盖的大地的更深处,无数岩石被抽离了大地,成为养料。 奥兰安娜苏越来越高,越来越强大,岩石成为了她的骨骼、血管与肉体。一只无比高大的岩石巨人,在大地之上生长成型。 “吼!!!!!!!!” 大地的岩石巨人发出愤怒的吼叫声,将整个补给星上的地面都叫得震动了起来。 她身上的岩石依然在流淌,仿佛在巨大的能量裹挟之下真的被液化了一般。而岩石巨人身上流淌着的岩石,不断突出为新的尖刺,在后背上汇聚,如同荆棘铠甲一般难以靠近。 地面上那些小小的人形,再一次朝着奥兰安娜苏扑了过来。它们来自地狱,自然要让更多人陷入无尽的绝望。这些沥青一般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不断将自己的全身砸碎在岩石巨人的脚边,让巨人开始燃起紫色的烈焰。 那是能量的燃烧,是物质被强行消弭成为能量的剧烈反应。奥兰安娜苏一个不注意间,居然有一只脚被烧掉了一大半! 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地下不断有岩石汇聚,不断流淌,仿佛她只要站立在地面上就会不断获得新的躯体,新的能量! 两位七等能力者的战斗,当谁的能力都无法从根源上克制对方的时候,马上演变为了能量强度与厚度的消耗战。 岩石巨人怒吼着,朝着奥尔加扑去! 一百六十二 重逢1 当两位强大到极致的能力者开始碰撞时,哪怕在几公里之外的神子与德尔帕因等人,都感受到了心脏的震颤。 那一波一波的冲击,仿佛大地与天空的低鸣,不断如敲击心脏一般敲击着每一处空间,也震撼着空间里的孱弱者。 好在,奥尔加这样强大的能力者,已经可以保证自己的能量不会溢出到场能释放的范围之外。现在这震撼人心的冲击,只不过是两位能力者碰撞时对大地和空气的冲击。 “您看,我们根本不需要担心奥尔加大人。”德尔帕因一边戴上头盔,一边笑着说,“因为我们也不可能帮上忙。” 他率领的圣卫军,现在需要面对的已经不是全副武装的恶徒,也不是有着强大能力者的叛逆,他们需要面对的,是客船中最多只有一二等场能的正在看守着人质的叛逆残党。 这批叛逆,这才回到了“叛逆”“流民”本该有的水平。现在正在与奥尔加修女战斗着的东西,是完完全全的意外。清剿叛逆的行动,也本该是这样轻松惬意,不过是又一次对于弱小者的霸凌。 德尔帕因通过卫星与探测器再次确认了客船里的能量波动,里面的场能波动已经弱得实在不值一提。仅有的一点点场能波动,似乎来自还存活的圣城女仆,洛林城城主若娜达克。 “既然如此,我们会先行突入其中,请您在这里稍作等候,神子大人。”德尔帕因关掉探测器,对着手下挥了挥手,“罗拉德,你留在这里。” 名叫罗拉德的圣卫军点头,安静地站在了神子身后。 德尔帕因再次挥手,从拉特兰圣城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圣卫军,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他们的战功走过去了。 神子还是有些担心,无论是客船里的情况,还是奥尔加的战斗,都让他感到奇怪的不适应。他总觉得事情绝不可能这么顺利,又确确实实说不出担心之处。 他最终还是看向名叫罗拉德的圣卫军,问道:“我们不需要跟随德尔帕因先生一起行动吗?我很担心里面的人们。” 戴着头盔的圣卫军先行礼,再回话:“是的,神子大人。德尔帕因大人会在确保里面的环境安全后,发送信号。之后,您就可以进入客船拯救人质与若娜小姐。” 若娜,若娜,她没有事当然是最好。杀了那么多圣卫军的叛逆,没有杀掉阿德里安,可能是因为阿德里安先生藏了脱身的秘宝,可她为什么还特意留了若娜一命? 神子一边疑惑,一边看着眼前这个无比恭敬的圣卫军,又问道:“我真的见过你,对吗?我知道你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 “神子大人,您当然见过我。在塔楼,谁也不会想到若娜小姐会邀请一位圣卫军作为客人。”圣卫军回答道,“这件事我终身难忘。” “你身上的场能,可不让我感到熟悉啊,罗拉德先生。”神子挑着眉毛,表达着自己的怀疑。 圣卫军笑了,毫不慌张地回答:“时间最容易改变一个人,神子大人。一年不见面,当然会有些变化,三年,五年,十年,更是如此。” 神子点头,也认为是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你说得对,人是会变化的。” “但也有很多事情,并不会变化,神子大人。”圣卫军说。 神子没有回话,他还是凝望向客船。那里还有人质,还有若娜,保住他们的性命,是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在担心圣卫军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像他们宣誓的那样忠诚而团结?这种怀疑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从试炼之地出来之后,见过了那个奇怪的少年吧? 片刻之后,名叫罗拉德的圣卫军说道:“德尔帕因大人传来消息了,神子大人。残留的叛逆已经完全清剿,您可以进入客船中。” 神子点点头,马上开始了移动。 客船的入口其实并没有打开,应急通道在客船侧面不与地面接触的地方,高度大概四五米。但圣卫军进入之前,已经强行打开了这里的入口,然后凭借能力者强大的身体能力突入其中。 现在,客船中并没有感受到场能的冲击与波动,倒是外面两位七等的战斗还在持续,那种冲击依然在敲击着心脏的跳动。 名叫罗拉德的圣卫军先神子一步跳上了客船,然后对神子说道:“神子大人,完全安全。德尔帕因大人已经进行过清理了!” 神子闻言便催动能量。他全身被金色的场能所包裹,身体仿佛轻盈得没有重量,脚部没有发力,身体便漂浮起来,直到上升到入口的高度。 步入客船的神子,马上皱起了眉头。 “罗拉德先生,这里太安静了。完全感受不到德尔帕因先生他们的能量。”神子有些警觉地说。 “安静才适合聊天。” 名叫罗拉德的圣卫军在神子身后,关上了客船的应急通道。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神子,摘下自己的头盔。这张非常标准而帅气的圣卫军面孔,没有任何瑕疵。但在神子开始催动场能之后,神子本人惊讶的发现,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惊动了一般,这叫做罗拉德的圣卫军,他的脸上也正在泛起阵阵涟漪。 “你......果然不是罗拉德本人!” 神子马上提高了戒备,紧盯着这张已经不怎么稳定的面孔。 然后他所面对的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很戒备,懂怀疑,这都很好,很好。” 他身上没有任何场能波动的感觉,刚刚感知到他身上的能量,似乎和这张脸一样完全是伪装。而感知不到对手的强度,让谨慎小心的神子更加不敢轻动。 “身为神子,你身上一定有着什么光荣的使命吧?振兴圣城?统一神教?天下一统?你的监察官已经向你透露过他描绘的世界了嘛?” 这奇怪的面孔下,那个人正在以一种莫名而熟悉的语气质问着自己。 神子没有回答,他听到那个人继续说:“这都不是你想要的,对吗?即便这是你希望得到的,你也不会与我分享?那么你想要什么?你问过自己的内心之后,你在向着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神明许愿之后,你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吗?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实在让神子毫无头绪。他看着这个人不断接近自己,努力想要从他的问题里发现对方的目的,发现对方身份的蛛丝马迹。 但这从来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然后他便听到了那个人问:“你想回家吗,周培仁?你,想过,要回家吗?” 一百六十二 重逢2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自己的愿望,他了解自己的一切。 怀疑甚至是恐惧,惊讶甚至是慌张,时隔三年再一次被以这样的名字呼唤,那熟悉的地球的语言,那只在自己脑子里响起的声音,仿佛在拨弄他的灵魂。 那个摘下头盔的奇怪人物,不断靠近,神子只能慌张地后退。 而在他口中,继续用地球的语言发出疑问:“小学时候你最讨厌的女同桌是谁?” 神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唤醒记忆,回答了问题:“一瑾,她分不清双胞胎,就想要划破我哥哥的脸,给他留个疤。” 那人离着更近了,得到了答案的他更加不可抗拒,更加势不可挡。他继续问:“初中时候第一个对你表白的女生是谁?” “那不是对我表白的,是对我哥哥,但是我......” “她就是喜欢你,但你拒绝了她,所以她就改口称是认错了人,喜欢着你哥哥。” 在这个距离家乡连距离都无法测量的遥远的地方,重新听到这样熟悉的语言,和被尘封在记忆中始终没有被提及的过去。神子已经知道了,知道眼前这个奇怪的人,到底是谁。 当排除了所有错误答案之后,留下的可能性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神子已经热泪盈眶,但他还是听到对方保持着戒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母亲,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妈妈过农历生日,是四月初五。我们高考那一年,刚刚好是母亲节同一天。” 自称罗拉德的圣卫军,终于把自己脸上那些波动着涟漪的光学伪装解除。周培仁看到了无数次在镜子里、梦境中、幻想过的那张脸,那张和自己很像但有所不同的脸。 周培仁终于控制不住了情绪,泪眼婆娑地低吼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妈妈怎么办!” “时间不是线性的,如果顺利,我们回去的时候,可能是暑假的最后一天。” “你是被抓过来的,还是有人能送你过来?” “当然是我自己过来的。如果我不来,某种意义上,两个世界的空间会开始重叠,物质会坍塌湮灭。所以就算不接你回去,我也不得不来。” 周培仁没有听懂,但他已经再也无法压抑,他冲上去,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哥哥。 “你现在力气很大,别这么真情实感。” 在神子大人无比强大的能量以及极为强壮的身体力量下,周培毅平静无比地说出了最为煞风景的话。 周培仁连忙松开他,退后了半步。他脑子里有一堆亟待解决的疑问:“所以哥你怎么过来的,我们要怎么才能回去?” 周培毅松了松被挤得很痛的身体,回答道:“能力者中有一个特殊的分类,叫做搬运工。把你带过来的是这种,把我送过来的也是这种。很不幸,现在你有点太过于强大,场能很高,所以把你送回去,可能需要不止一个搬运工使用能力。” “我知道这种能力者,但.....很抱歉,我现在都没有调查清楚圣城里谁是这种类型的能力者。”周培仁低下头。 “有很多人都藏在水面之下,把水搅浑,自然会有越来越多大鱼暴露出来。没必要心急。”周培毅说,“就像今天这样,圣城,叛逆,骑士团,王国,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会越来越尖锐。” “哥,你在说什么?今天的人质绑架,不会是你......” “是我策划的。”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咱爸......不不不,你这样回去了还能面对妈妈吗?” 周培毅看着难得重逢就情不自禁指责自己的弟弟,居然笑了起来:“你没什么变化,这很好,很好。你说得对,和叛逆者这种人合作,策划对于人质的绑架,并不符合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也不道德。” 周培仁也反应过来,面对着三年不断在看不到的地方、陌生的世界里战斗的哥哥,他不能这样站到虚构出的道德制高点来指责对方。 看到小仁眼里的低落,周培毅又说道:“我不会因为你的这些话改变我的做事风格,小仁,这个世界也不会。你希望人人能够遵守道德,这也没有不对的地方。但是,这个世界,从来不可以用‘好’‘坏’这样简单的两个词,来把人、把事情区分开。” “哥,你好像.....变了些。” “我只是在适应这个世界。”周培毅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放心,我依然有所底线。距离不择手段还有些距离。今天不会有平民受到伤害,你关心的若娜,也不会有事。” “那......德尔帕因他们呢?他们是站在我们一方的吗?” “他们不是,所以在行动开始前我就给他们下了药,缓释类型,大概现在正在地上抽搐吧。”周培毅耸耸肩,开始带着周培仁向客船中心走去。 周培仁继续问:“药物?什么药物?” “场能癫痫的触发药,这些经历过基因工程的人,身体会分泌一种物质抑制神经系统对于场能的排异。”周培毅答道。 “那你,之前一直是罗拉德吗?上次......” “上次不是我,我只有今天才扮演这个身份。罗拉德这个身份的原主人,是神教骑士团留在圣城的卧底。” “啊?他也是骑士团的一员吗?” “骑士团和圣城分庭抗礼上千年,要比大部分想象中更加强大。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恐怕很多时候,要比圣城更有影响力。” 周培毅停下脚步,将地面上看到的第一个已经陷入昏厥的圣卫军踢到一边,继续说道:“他们之间的矛盾最容易被我利用。我希望他们继续争斗,绝对不能因为你的出现而统合起来。这样,把你带过来的那个能力者才有可能脱身,能送我们回去的能力者也会渐渐浮出水面。” “今天的事情,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吗?”周培仁小声问,生怕自己的声音会被地上的圣卫军听到,哪怕自己在说着中文。 “那倒不是。今天主要是想见你,看看你是不是还想着回家,还记着家里的人。”周培毅长长舒了一口气。 是的,他担心过,自己的努力是不是有价值。他担心自己被叶子欺骗,他担心两个世界本不会重叠,他担心自己的弟弟,已经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新的归宿。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成为神子的弟弟,说道:“当然,除此之外,我和圣城、骑士团之间还有一点私人恩怨。” 一百六十二 重逢3 “私人恩怨......?” 周培仁的问题还没有问完,周培毅的回答已经到了:“我刚刚来到这边的时候,寄住在一位叫做雅各布的拉提夏学者家里。他教会了我很多事情,也培养我成为一个合格的能力。但是,两年以前,骑士团在圣城的卧底,举报雅各布先生与叛逆有关,外面那个修女,奥尔加亲自执行了清扫。” 两年前,拉提夏,奥尔加。 那是周培仁离开萨克塔乌波圣城,来到拉特兰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奥尔加修女,确实每天都在忙着不能说的重要的事情。 周培毅继续走,终于在距离关押人质的大厅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发现了德尔帕因。 他蹲下身子,相当熟练地解开了德尔帕因的圣卫军铠甲,从铠甲的内衬里拿出他的身份卡,踹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打开德尔帕因的随身机,检查了一下上面显示出的坐标。 “所有圣卫军都倒在客船里,没有人会知道我在这里做了什么。”周培毅把随身机放了回去,“所以解释权在你这里。你说发生了什么,就发生了什么。” 周培仁一下子慌张了起来:“哥你知道的,我一直不太会说谎。” “不需要你说谎,你可以说被筛选的信息。” “啊?那怎么说?”周培仁还是不太明白。 周培毅站起身子,看着三年后还是如此单纯的弟弟,有些无奈地说:“你可以说,有人假扮成圣卫军罗拉德,下毒迷晕了所有参与行动的其他圣卫军。而我,是一个你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在伊洛波见过的人,我是一个可以变换面貌的人,伪装得非常高明。啊我居然在说自己高明。” 周培仁把这些话记了下来。果然都是实话,但只要隐瞒一些信息,就会让人解读出完全不同的含义。 “哥你怎么想到这种不需要撒谎的胡扯的?”周培仁一脸崇拜。 “你也不是在夸奖我吧?”周培毅撇了撇嘴,“我遇到了一个可以看穿谎言的能力者,这种办法很方便我误导她。” 周培仁继续问:“那接下来呢,我要做什么?我们要做什么?” 他的表情就像是马上要远足一样兴奋,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和自己的哥哥一起商量着做坏事的年纪。 周培毅当然认得这么一副表情,无奈地叹口气,反问道:“你还没有得到圣城的完全信任吧?不然他们也不可能让那么个修女一直跟着你。” 周培仁点头:“是啊。我之前表现出了一些抗拒,他们很小心。” “那你就不能保存个人物品,我也没办法通过随身机什么的联系你。”周培毅说,“我们之后想要保持联系还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的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赢得圣城那些人对你的信任,获得一点自由的空间。” 周培仁马上同意:“好,我会照做。” “卡里斯马有一座新建的城市,斯维尔德,我会留在那里,你关注新闻的话就能得到我的讯息。”周培毅说道,“你是神子,我不怎么看新闻也能知道你的事情。如果有机会,我会再和你联系的。” 周培仁记下了这个卡里斯马的城市。 “如果以后有骑士团的人想办法和你建立联系,也不要拒绝他们,想办法吊着他们。这是抬高身价的好办法。” 周培仁马上想起了矮个子骑士亚格,说:“哥,我已经见过了一个骑士团的人。他们确实对我很感兴趣,好像想要把我吸纳过去。” 周培毅不禁挑起了眉毛:“哦?长什么样子?什么能力?” “嗯......是个长得很像小孩子的骑士,个子不高,言行举止却不像个小孩子。”周培仁答道,“他还有一匹电子骆驼,就很奇怪。” 不是周培毅接触过的骑士团人员。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人的信息,说道:“他们一定还会再找你,不要瞒着圣城,也不需要拒绝骑士团。” 周培仁点头同意,又问道:“那今天的事情,要怎么收尾呢?” “一会我们闹出点动静,你去那边的大厅把若娜小姐和客船的人都救出来,扮演好你的救世主。”周培毅安排说,“这里的劫匪知道他们的命运,也都是十恶不赦之徒,我会处理干净。” “诶......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们吗?” “尸体都没有,怎么可能骗得过去?”周培毅平静地说,“这些人也是之前袭击洛林城,杀死了若娜家人的叛逆。这是他们理所应当的宿命。” 周培仁不再说什么,他也知道,已经不再是能用好人坏人来区分人的世界了。而轻易说出了要夺走别人生命的,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这三年来经历的事情,经受的苦难,已经作出决定之后所必须承担的罪孽与责任,并不是自己所能评论的。 “我......我也一起动手吧。”周培仁小声说。 周培毅愣了一下,许久之后才说:“不用,他们会自行了断的。这是我和他们交易的一部分。我不能拯救这样的罪人,但是他们的家人是无辜的。我帮助他们的家人摆脱叛逆和流民的身份,换他们今天死在这船里。” 说完了这些,他叹了一口气,问道:“很卑鄙吧?” 周培仁没有说什么。世界真的改变了,但哥哥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原本就是不喜欢大道理的人,他一直为了维护住那个脆弱的自己而不择手段。 “只要可以回家,就不卑鄙。”周培仁低声说道,“我也可以卑鄙的,我应该代替哥哥你承担更多事情的。但是,我总是......太天真了。” 周培毅点头:“我们要回家,小仁,我们一定要回去。” 周培仁和他头顶着头,同样说道:“我们一定可以回去的。” 周培毅长长深呼吸,再吐出一口浊气,轻轻笑了起来:“果然,见到你之后,很多担心的事情就不需要担心。” 是的,他不需要担心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印记会成为回家的阻碍。他不需要担心自己的改变会让弟弟变得陌生。他更不需要担心弟弟在这个世界扎根,再也不愿意回去。 他费心费力策划了这一切,终于能和小仁见上一面,所为的,就是这一刻的心安。 “就按照我说的做,你去做救世主,我来弄点动静出来。”周培毅抓住弟弟脑后勺的头发,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我要去见一见奥尔加,我得给她留一个足够大的大麻烦。” 一百六十二 重逢4 奥尔加与奥兰安娜苏的战斗终于迎来的尾声。 耸立在星球上巨大无比的立式棺材,周身都环绕着不详的紫色气息。这棺材被雕琢成人形,只看外表,就像是一位少女的雕刻。而在其中,无数铰链、长钉、利刃,折磨着被关进棺材中的受刑者。 这是奥尔加的能力,也是她被称为处刑姬的原因。在这被称为铁处女的巨大刑具之下,无数曾经坚强而勇敢的能力者,都发出了求饶的悲鸣与哀嚎。 但这一次,铁处女中没有声音。 奥尔加完美的盘发已经彻底散乱,头巾更是不知道碎到哪里。她的脸上带着血污,那渐渐变深的颜色与她面部紫黑色的印痕一样恐怖而诡异。 她终于体力不支,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而她强大的场能领域,将天穹与大地都笼罩其中的能力,也正在渐渐消散。与之一同缓缓离开的,还有她脸上的印痕。 只有她穿着的修女服饰,还大概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现在的处刑姬,看上去是个虚弱的女性,不过有些太高,太可怕。 但是她赢了。 在已经消失不见的铁处女对面,在无数巨大石块轰然倒塌的地方,那一堆石头堆砌成的山丘之上,奥兰安娜苏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也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相比于奥尔加的狼狈,奥兰安娜苏的现状要凄惨很多。 完全探查不到的场能,微弱的鼻息,坚强但虚弱的心跳,以及几乎不成人形的身体。 她那张刺了青的脸已经血肉模糊,左手左脚都已经变成了一团肉泥,腰部更是有一道相当恐怖的贯穿伤。如果她不是在过去一周里突然成为了七等能力者,有着近乎于非人的肉体,这些伤中的任何一个,和附着在上面的场能,都能杀她百次,千次! 但她还活着,没有意识,耗尽了能量,但心脏依然勉强跳动着。 奥尔加咳出一口浓浓的鲜血,在地上四肢支撑着,努力站立起来。 她赢了,只看战果,甚至可以说她凭借更加强大的能量与丰富的战斗经验,全程碾压了奥兰安娜苏。 但是这个历史上最强大的叛逆者,这个不知道为什么逃避了场能癫痫的桎梏的东西,每次受伤,每次被阻止,都会变得更加疯狂。她每一次攻击都像是完全抛弃了自己的性命,每一次前进的目标都是同归于尽,而她从始至终,都看上去乐在其中。 奥尔加维持着站立,跌跌撞撞走着。 她必须,必须在这里,在这东西被打败的时候,确保她的死亡。她必须马上杀死奥兰安娜苏! 远处的恒星照不到这样遥远的星球,在天际中反射着恒星光芒的行星正在缓缓升起。这颗小小的补给星,要亮起来了,却永远不会热起来。 奥尔加登上了奥兰安娜苏能力所坍塌而成的小山丘,每走一步都感觉最后的体力被榨干,但依然有着足够的意志与力量,迈出下一步。 她必须完成这工作,必须在这里完成。 但,有人不希望她继续走下去。 “实在是,好久不见啊,奥尔加修女。” 陌生的声音,背对着光芒的身影,那张背光之中只有一团黑暗的脸,仿佛是地狱恶魔终于在人间形成了实体。 而他,在说“好久不见”。 周培毅努力保持着平静,平静地看着奥尔加,看着这位圣城的刽子手。 日思夜想的这一天,没想到这么早,这么容易。她是杀害并斩首了雅各布先生的凶手,她折断了科尔黛斯的脖子,她在那一天留给了周培毅无数恐惧与愤怒。 那种在绝望中只能努力装作一具尸体,连呼吸和心跳都要想办法隐藏的感觉,周培毅一刻也没有忘记。 这张脸,这张从来没有如此虚弱如此狼狈的脸,周培毅一刻也没有忘记。 她的气息这么虚弱,她的脖子这么近,这么细长,好像只要把手伸过去,稍稍用一点力,就能听到里面的脆响。 不是现在,不是今天。 周培毅咬着牙,依然努力维持着面色如常,哪怕他正在使用一张假脸。 奥尔加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如同幽灵一般的身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甚至探查不到场能。也不知道是因为光线还是自己的虚弱。 她抬起头,依然骄傲地问:“你是谁,也要打一场吗?”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你不能死在这里。不然我会非常乐意效劳。”周培毅装作轻松地说道,“同样,我身后的那个东西,也不能死在这里。” “你到底是谁?我们见过面吗?”奥尔加坚持着站立,想要从自己已经完全虚弱的身体里再榨出一点能量。 周培毅浅笑了一下,让奥尔加能看到他的笑容:“我见过你,你倒是不一定见过我,奥尔加修女。我今天也不是来找你的,这里有一位我想见的人,我也已经见过了他。你,和我身后的这东西,是今天的意外收获。” 他没有说谎,这让深谙审讯之道的奥尔加,在这样虚弱的情况下,只凭借本能与直觉,都相信他所说的是实话。 “她是十恶不赦的叛逆者,你也是吗?” “不,我当然不是。某种意义上,我们在保护相同的东西啊,奥尔加修女。”周培毅摇摇头,“我能理解你对于惩戒罪恶的执念,我保证,我带着我背后的这位,嗯,叛逆者之后,她不会过得比死在这里轻松。同样,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再出现一名有着七等场能的叛逆者。” 他的话语,他轻松的姿态,他突然出现和他仿佛幽灵一般无法探测的场能,让奥尔加的脑海中渐渐出现了一个答案。 “你们这些......藏在影子里的.....该死的东西!” 此时此刻的咒骂,没有任何意义。 周培毅微笑着,看着奥尔加一点一点被引入自己设计的深渊,说道:“见到你真的太高兴了,虽然你不这么想,但对我来说,这可是感动的重逢。奥尔加修女,神子大人一会会来接你的,就麻烦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吧。” 说完了这些,他便转过身去,连同只剩下一点点生命体征的奥兰安娜苏和他自己一起,再次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一百六十三 凯旋之后1 “捷报!捷报!” 拉提夏王国保卫局紧急事务科的大厅里,负责与圣城建立联络的女性事务官高喊着:“圣城传来消息!所有人质安然无恙!重复一遍,所有人质安然无恙!” 集中在紧急事务科的王国保卫局官员、事务官与贵族们马上爆发了剧烈的欢呼!这是伟大的胜利! 在人们的簇拥之下,这位女性事务官站到了桌子上,大声喊道:“圣女若娜达克小姐,带领圣卫军与叛逆者们殊死搏斗!才能让人质全都安然无恙!神子大人带领拉特兰圣城圣卫军潜力驰援,终于全歼了叛逆!” “伤亡怎么样!”伊莎贝尔紧张地问道。 她很快得到了回答:“圣卫军损失了一个小队,圣女大人与视者阿德里安大人受伤!但圣城说,两位大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若娜还活着,没有生命危险,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伊莎贝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对于谎言无比敏感警觉的她,马上意识到这段捷报里的问题。 七等能力者,以逸待劳,怎么可能让若娜小姐坚持到神子大人率领的援军抵达?她消灭补给站的拉提夏军队,连一分钟都不需要啊! 经由事务官转述的捷报,伊莎贝尔并不能通过能力来判断真假。她马上看向自己的王兄,压低了声音说:“太子殿下,这不是真相。” 路易斯太子当然能听出这捷报中的问题,但是,他所关注的不在于此:“伊莎贝尔,这不是关键。现在,圣城虽然牺牲重大,却依靠着自己的实力彻底解决了这次危机。没有任何人质丧生,更是值得夸耀的不朽功绩。很快,圣女、神子和圣卫军就要凯旋,带着安然无恙的人质们,民众会更加信任圣城。” 没错,这是圣城的胜利,却不是拉提夏的胜利。现在,他们必须想办法,与这场人质救援行动建立关系! 伊莎贝尔马上说道:“我会去见一见神子大人与圣女大人。我和圣女大人有过交情,相信他们也不会独占所有的荣誉。” 路易斯点头:“没错,我们还要将补给站牺牲的战士们也作为与叛逆者战斗的烈士,大加宣传。当然,最重要的是向民众们解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支如此强大的叛逆者。” “雷哥兰都,把坏事都推给他们,最简单不过了。” 伊莎贝尔的回答也是大多数拉提夏人的心声。所有在拉提夏附近发生的阴谋,总是有雷哥兰都的身影存在。坏事总是他们在做。 路易斯再次点头:“没错,但要做得聪明。暗示和引导比给出标准答案更加高明。” 这句话,相似的意思好像有一个没有真脸、没有真实姓名的混蛋也说过。 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哀叹自己的命运是如此不公平,与自己的王兄行礼之后,带着赫娜离开了紧急事务科。 用客船上的临时救生船离开补给星,从补给星附近的行星上找到藏在那里的飞行器,再借飞行器藏在大型船队中抵达罗娜索恩城,秘密在空港落地,最后从罗娜索恩城回到拉提夏城。 周培毅终于回到了他最初达到的地方,雅各布先生的别墅。 这栋废弃的别墅,两年没有过任何人影。自动打扫房间的机器人因为没有续租服务,早就停止了运行。这里的积灰,蛛网,甚至是老鼠,都比周培毅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雅各布先生一直没有被宣布死亡,这里依然是他的私人财产。除了周培毅和科尔黛斯曾经来这里搬走一些有用的东西之外,似乎谁都没有来过这里。 周培毅在曾经摆放治疗舱的那个房间,展开了简易的治疗舱。 在反复运输的过程中一直躺在简易治疗舱中的奥兰安娜苏,虽然肢体残缺,虽然场能虚弱,虽然各处伤口依然在被奥尔加的场能所侵蚀,但依然坚强保留着性命。 就连周培毅自己都不由得感叹:伤成这样,折腾这么久,居然还能活着,而且好像还有所好转,实在是......生命的奇迹。 周培毅搬来一把小凳子,在房间门口,等待着他的访客。 第一个接到消息到达这里的,是一直在托尔梅斯家中的科尔黛斯。 她非常熟练地从侧面的窗户进入别墅里,很快就找到了这间房间,找到了在里面坐着小凳子的周培毅。 “今天这张脸还真是讨人厌。”科尔黛斯皱了皱鼻子,嫌弃了伪装成罗拉德模样的周培毅,“赶紧换一张。” 周培毅耸了耸肩吧,召唤了一位故人,变回了理贝尔的模样。 科尔黛斯这才满意地进入了房间,探着头看了看简易治疗舱里的奥兰安娜苏。 “还真是......为你赴汤蹈火了一番啊......” “她自己也乐在其中,拜她所赐,我的事情轻松了很多。” 周培毅把凳子稍稍挪过来一点,在自己身边也给科尔黛斯摆上了一把凳子。等师姐坐到身边,他才有些惭愧地说:“师姐,我今天又见到处刑姬了。” “嗯,那玩意还活着啊。” “她很虚弱,我可能,可能有机会在那里杀了她,为雅各布先生报仇。” “但你没有。”科尔黛斯平淡地说,“说明你知道有更应该做的事情,说明你自己做出了选择。你知道你是对的,但你担心我为此感到不满,对吗?” 周培毅沉默着点头。 科尔黛斯依然是冷静到冷漠的模样,说道:“两年前,我几乎就是死了。你把我的脖子接了回去,消除了我身上的场能伤,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这两年多,作为地下家族,作为掮客,作为伪装出来的贵族。在拉提夏,在卡尔德,在卡里斯马,我在你身边见过了很多事情。” 她平静地叙说,眼睛却看着周培毅这张熟悉又虚幻的脸:“你做到了我不敢幻想的事。有些事情,我从来不敢幻想神能降下恩赐,回应我的呼唤,比如我已经烧干净的家族,比如法列夫的低头。你是个能用微小的力量敲动杠杆的人,而你现在已经无比强大,我能从你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引力。 “所以,你没有杀死奥尔加的判断,如果不会让你自己后悔,那么我们一定还有再一次,让她为杀害老师付出代价的机会。我相信你,所以我绝对,绝对不会,因为你没有在今天杀了她,怪罪你。你听清楚了吧?” 周培毅继续沉默着,轻轻点头。 “所以你今天本来要做的事情,做得如何?”科尔黛斯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问道。 一百六十三 凯旋之后2 周培毅笑了起来,回答说:“非常顺利。” 科尔黛斯点头,指了指躺在简易治疗舱里面的奥兰安娜苏:“这也是顺利的一部分吗?她还能救活吗?” 贯穿伤,手脚各有一处残肢,头部也遭遇重伤,更不要提起她身上依然在侵蚀着她身体的场能残留。 “这些伤,你也治不好吧?”科尔黛斯问道。 “不知道,我现在最多只能消除这些场能残留的影响。”周培毅耸耸肩膀,“断肢,贯穿伤,和她头上的这一道伤,恐怕都需要一位医术相当精湛而且深耕能力学的医生来做手术。” “啊,你在说婆婆。”科尔黛斯马上反应了过来。 “是啊,艾玛马努埃尔女士,是我们现在可以信任的人之中,最符合这些条件的。”周培毅说道。 “如果你有意愿的话,找一个口风紧又缺钱的外科医生,应该也不算困难吧?”科尔黛斯挑起了眉毛。 “口风再紧,也是会为了钱放弃一部分行业道德的人。”周培毅笑了笑,“师姐,你知道我的,我一向不喜欢这种有风险的事情。” “所以你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把婆婆拖下水了。”科尔黛斯无奈地说。 周培毅赶忙解释:“艾玛女士本来就在水里,怎么能说是被我拖下水呢?我只是希望艾玛女士成为我们的伙伴,大家一起在水底抱团取暖嘛。” 科尔黛斯也懒得同周培毅争辩什么,别墅的楼下已经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周培毅邀请的第二位访客,已经到了雅各布先生的旧宅。 “这里怎么这么脏。”艾玛女士穿戴相当整齐,难得一次来到拉提夏城的她,打扮得就像是一位相当注重时尚与风度的贵族女士,漂亮的呢子大衣,精致的羊毛围巾,甚至连头发都经过专业的裁剪和烫染。 “好久不见了婆婆。”科尔黛斯从房间里离开,迎了上去。 艾玛打量了一番科尔黛斯今天的打扮,还好,这一次不是装扮成女仆的样子。 她埋怨之中带着宠溺地说:“女大不中留啊,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科尔黛斯倒是没有接这玩笑的话,当然也没有笑:“婆婆,理贝尔不是通过我探知您的藏身之地,他有的是卑鄙的鬼点子。” 艾玛无趣地点点头,然后在科尔黛斯的引领下,看到了简易治疗舱里安静躺着的奥兰安娜苏。 “啊!”知性的学者瞬间失去了理智,艾玛女士瞪大了眼睛,飞奔到简易治疗舱旁边,趴在上面,极度紧张地检查着治疗舱生命检测设备上的数据。 数据上,奥兰安娜苏虽然非常虚弱,肢体残缺,内脏缺失,但依然保持了非常倔强的生命力,甚至她的身体还在不断产生新的场能,杯水车薪地修补着自己的身体。 艾玛猛地转过头来,愤怒地看向周培毅,低吼道:“你说她没事!你联系我的时候说她活下来了!” “我没有说谎,艾玛女士。”周培毅依旧平静地坐在小凳子上,“奥兰安娜苏确实在与处刑姬的战斗中幸存了下来,而我把活着的她从那颗小小的补给星河战场上带了回来。” “你!” 艾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科尔黛斯拦了下来。 周培毅整了整衣冠,淡淡说道:“我是从处刑姬面前把她带回来的,我不认为她的现状应该怪罪于我,艾玛女士。我与奥兰安娜苏做了交易,用治疗场能癫痫与拯救流民为条件,换她为我卖一次命。而我,非常慷慨地,在她即将完成使命死在那里的时候,选择了以身试险,救了她。” 艾玛的眼睛,渐渐从无法理解、不可置信,变为无可奈何。 她知道,这个混蛋说得对。从那颗补给星上,从处刑姬和圣城眼皮底下把奥兰安娜苏救回来,本就是一件近乎于不可能的事情。 尽管奥兰安娜苏的负伤是因为与他做了交易,但奥兰安娜苏的愿望,也确确实实靠着他完成。 艾玛接受了这一切,低着头,怅然若失,小声说道:“她还能救,她还可以救回来。必须要更专业的设备,需要完整版本的治疗舱。” “我愿意提供一切您需要的帮助。”周培毅摊开了手。 艾玛马上警觉地问道:“代价是什么?你这个人,你的帮助,一定带有条件!说,如果要救她,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我是商人,我一直秉承着公平交易的理念,艾玛女士。您的偏见让我很伤心啊。”周培毅笑了笑,“我认为,我的条件会让双方都获益。” 科尔黛斯则在一边打起了圆场:“婆婆,这小子就是这种人。不做交易,没有利益的交换,他是不会信任躺在治疗舱里这个人的。您还是听听他的条件吧。” 艾玛沉沉叹了一口气,抬眼看了看科尔黛斯,无奈地坐到了治疗舱边,用手轻抚着治疗舱的舱盖,说:“好,我可以听你的。” 周培毅满意地点头,展示了自己的条件:“首先,这个世界上绝对不能再出现一个叫做‘奥兰安娜苏’的叛逆者。她必须放弃自己的性命,自己这颇有些个性的打扮,也必须放弃她之前秉承的立场。” “如果她能救回来,性命、样子这种事情当然不重要,都是身外之物。但是.....她一直很坚持她的想法,让她放弃立场,我做不到。” “我会想办法。”周培毅笑着继续说道,“第二,她要改头换面,为我效力。当然,我不会继续让她每日每夜像这次这般与处刑姬这样的敌人对抗。我提供的工作,她自己应该也很乐意去做。” 艾玛也只好代替奥兰安娜苏答应了下来:“好,我代替她接受。” “最后一个条件......”周培毅顿了顿,“艾玛女士,我希望你放弃贵族的身份,当然,你早就不在乎这一点。我希望你,放弃贵族的身份,和奥兰安娜苏一起,到卡里斯马的斯维尔德,为我效力。” 这个条件,实在是有些奇怪。 艾玛已经有了预期,知道这个家伙绝对会要求自己也献上忠诚,但没想到他的前提条件:放弃贵族的身份。 笑话,成为学派的一份子,被圣城警惕甚至追杀,独自隐居在拉提夏的艾玛马努埃尔,早就不在乎什么贵族的荣耀了。 “我当然可以同意这个条件,但我要问一问,为什么要我放弃贵族的身份?”她问到。 “因为我要建设的城市,我心中的斯维尔德,不需要贵族。”周培毅答道。 一百六十三 凯旋之后3 不需要贵族的城市,听上去,真的是非常大逆不道。 贵族一直以来都以初代神子的直系血脉自居,他们不断传承中诞生的一位又一位能力者就是对这种血统的证明。 但在这里的三个人都很清楚,这是谎言。能力的来源并不是神子的血脉,所谓的“神罚”场能癫痫也不是被贵族继承下来的基因所消除。 一个活生生的,躺在治疗舱里的证据,就在这三人的身边。 但是那又如何呢?贵族依然掌握着这世界所有的权力,神教的两派,圣城和骑士团也非常乐意维护这种理论。更不要说,数千年来,这种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成为了思想钢印,深深印刻在大部分伊洛波人的心里。 那就不要去解释,而是证明给他们看。 斯维尔德就是周培毅秉承着这种理念,带着这种想法,所构建的蓝图。他希望建立一个完全没有贵族的城市,不仅在血统上排除贵族的影响,更是要在观念上建立真正的人人平等。 这工作一定需要经历不止一代人,他们需要克服很多很多困难。 即便拥有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支持,斯维尔德要平地而起也需要经历重重坎坷。而现在聚集在斯维尔德的民众,除了原本在那里生存的工程师与工人之外,也就只有格罗尼兹家族和周培毅从伊洛波各地找来的流民。 这些人距离成为城市人口,能够负担起一座城市的正常运营与发展,还有相当相当遥远的距离。他们要改变之前的生活习惯,改变观念,接受教育,然后再孕育接受了教育、不经过基因工程影响的下一代,循环往复。 只是想一想,都是漫长而困难的工程。 周培毅当然了解这一点,他不需要斯维尔德在他还留在伊洛波的时候成为助力,也不需要为这座新生的城市引来太多的关注。 为这座还没有萌芽的希望,准备更多养分就够了。 “好,我和安娜苏,都会到你的城市里去。”经过了谨慎的思考,艾玛马努埃尔女士接受了周培毅的条件。 周培毅满意地点点头,从小凳子上起身,看了看治疗舱里的奥兰安娜苏。 他打开治疗舱的舱盖,里面用来填充空间传导的液体就像是躲避着他的手指一般,从奥兰安娜苏残缺的肢体上离开。 这些帮助奥兰安娜苏维持生命的液体,和不断从简易治疗舱里灌输到奥兰安娜苏身体里的能量,一下就被切断了联系。 而奥兰安娜苏狂躁的能量,失去了平衡,又开始了疯狂的自我破坏。在两处断肢的创口处开始了暴走,引发神经系统一阵又一阵的痉挛。 周培毅的手指在这阵狂暴中触及到了奥兰安娜苏的创口,马上,这些能量立刻被压制了下来。而在创口处残留着的,处刑姬奥尔加的场能残留,更是一个瞬间就被湮灭。 “她死不了的,放心吧,艾玛女士。”周培毅说着,重新关上了治疗舱的舱盖,“但是几个创口要处理,失去的内脏要重建,断掉的肢体也需要假肢。这些不仅需要专业的医生,也需要相当多的资源。” 艾玛忧心地看着舱盖里依然坚持求生的奥兰安娜苏:“我一个人,做不到。但是,我们不能等到把她运送到卡里斯马之后,才给她做手术。断肢的神经会坏死,缺失的器官也会影响她原本的场能强度。” 周培毅笑着拍了拍手:“这个您不需要担心,我已经做好了安排。既然只要您代替她同意了我的条件,一切都好商量。” 科尔黛斯倒是不介意在这个时候拆台:“如果婆婆不同意,你就不救她了吗?你可不像是会放弃一个这么方便好用还强大的战斗力的人。” “师姐你太了解我,让我很难在外面维持人设啊!”周培毅抱怨道。 “这里不是外面,是老师的家。你想的也不过是让婆婆欠下你的人情,心甘情愿地为你效力。”科尔黛斯无情地拆穿。 “师姐......这个时候倒是不向着我了哈?”周培毅有些尴尬地搓搓手,看向艾玛女士,说道,“您看,科尔黛斯所说的也是实情。我确实需要您的效力,但即便您不给我提供服务,我也会救奥兰安娜苏的命,而且会继续使唤她。您可以重新考量一下我们的合作,我不介意。” 艾玛叹口气:“行了,就按照你说的做就好。为你卖命,总比这孩子自己一个人给自己做决定要好。她总是会把自己放到毁灭的边缘,不是别人来毁灭她,就是她自己毁灭她自己。你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理性冷静。” 坏了,现在的人设已经不是什么乐于分享的商人了,已经变成“不是什么好人”了。 周培毅也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身边拿出一份早就拟定好的合同,递给艾玛女士:“我们还是要专业一点。您到卡里斯马,当然不会是白打工。这是一份卡里斯马皇室出具的劳务雇佣合同,您可以作为卡里斯马皇室的教师与顾问,享受相当优厚的待遇。但您的具体工作,还需要在合同之外另行商议。” 艾玛接过合同,大概翻了翻,正准备接受,便听到周培毅又说道:“也不需要着急。您回到自己的住所之后慢慢看,真的彻底同意了上面的条件之后,签好合同到卡里斯马找我们就好。” “我有些放心不下安娜苏。” “我保证您到卡里斯马的时候,她已经焕然一新。”周培毅说。 艾玛只得同意,收下合同,与科尔黛斯告别之后,便离开了雅各布的宅邸。 艾玛刚一离开,科尔黛斯马上质问道:“为什么不让婆婆和我们一起走,也不让她参与治疗?不会再有人比她还了解治疗舱里这个人了吧?” 周培毅知道这里没有外人,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因为场能循环。” 没错,艾玛知道周培毅可以治疗场能癫痫,也知道治疗过程的一些细节,但有关场能循环重塑的事情,这个世界里周培毅只告诉了师姐。 而接下来对于奥兰安娜苏的治疗,也避不开再次重塑场能循环的过程。 科尔黛斯会意地点点头,同样小声说:“是我考虑不周了。她今天总是说我向着你,我也想证明一下我自己。你知道,她就像......就像是我母亲一样的角色。” 周培毅愣了片刻,也点头,说道:“我能理解。” 现在,周培毅在拉提夏的事情已经全然处理完毕。而在拉提夏城的街道上,即将凯旋的圣卫军、圣女、神子,甚至是并没有参与到行动的拉提夏王国保卫局,都已经准备好迎接拉提夏人的欢呼与赞美。 真正的凯旋不在那里,胜利者也不会因为宣传而改变。 周培毅又将回到卡里斯马,回到他现在最为安心,最愿意回到的地方。这是他的胜利凯旋,尤其是当他在奥尔加心中埋下怀疑之后。 一百六十三 凯旋之后4 拉提夏城为清剿叛逆的英雄们准备了盛大的凯旋仪式! 在拉提夏城主干道上,伫立着王国英雄凯旋门。这座仿制卢波王国名胜的建筑,与它脚下这条从拉提夏城外直通拉提夏王宫的大道,一直为在战争中取得胜利与荣耀的英雄们准备着。 信徒与市民们早早聚集在了街道两端,在这座拥有主门与两口侧门的石质雕刻建筑物附近,等待着班师回朝的英雄。 而这,也是神子大人,圣城三年前突然宣布诞生,匆忙中完成了登基仪式的那位神子大人,第一次与市民与普通信徒们见面。 这三年里,神子大人鲜少出现在新闻之中,他的行程也秘而不宣。但是无数关注着他的信徒们,早早就知道这位神子不仅天赋异禀,而且顺利通过了古老的十二道试炼。他是这个混乱而失去信仰的世界里,最光辉的希望。 远处贵族区的高楼里,伊莎贝尔公主也在注视着这一切。 她用着老式的光学望远镜,优雅地坐在阁楼高层的观星台,通过镜片的折射与放大,观察着正在通过凯旋门的队伍。 “还好圣城同意了我们的要求,愿意与王国一起分享这些功勋。”伊莎贝尔的眼睛不愿意离开镜头,便探出胳膊摸索着身边小茶桌上的点心。 赫娜有些无奈但也没有训斥的言语出口,只能将她想吃的点心拿起,抓住公主殿下的手,放到她的手心。 “谢谢你赫娜。”伊莎贝尔吃东西的动作还算优雅,没有辜负了公主的身份,“还真是大排场啊!” “这也是他们同意您要求的条件。”赫娜说道。 没错,圣城之所以同意拉提夏皇室,将寸功未力的保卫局也写入战报之中,甚至允许他们一同凯旋,其条件便是这样盛大的凯旋仪式。开放主干道,在民众与信徒的欢呼中通过凯旋门,是无上的荣耀,同样,也是相当强烈的政治讯号。 “这下子,拉提夏就彻彻底底被绑在圣城的战车上咯~”伊莎贝尔轻快的语气,也听不出她是无奈还是担忧。 在望远镜中,遥远的主道上,神子大人与圣女大人所在的花车正在通过。 若娜达克小姐,这位普通而坚韧的女孩,伊莎贝尔认识作为普通人的她。但此时此刻,她已经被推上了圣女的地位,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立在花车的车顶。 她穿着鲜少上身的正式礼服,身上好像还有骨折的伤没有痊愈。在神子的提醒下,她好像也在努力保持着笑容,想要挥手与民众、信徒们打招呼。但总会在伸出手的时候,下意识地缩回去。 局促,羞涩?不不不,看上去,甚至有些愧疚。 伊莎贝尔眯着眼睛,记下了这一点,继续观察着。 站在“圣女大人”身边的神子,则是真正的神子,货真价实的神子。 这位只是肉眼观察,就能感受到那股坚定而强大的能量的神子大人,微笑着,神态自若地,与所有对他发出欢呼的人们回报以温柔的笑容与挥手。 伊莎贝尔又回想起了那份她十分怀疑的圣城战报。 战报里,若娜带领的第一批圣卫军殊死抵抗了那名七等能力者,一直坚持到神子到来。而这位微笑着的神子,拯救了所有人质,保证他们无人伤亡。 他真的打赢了那个一分钟毁灭一个补给站的七等叛逆者吗?民众并不知道这位叛逆者是七等的强大能力者,但是圣城,圣城绝对对他们的对手有所预期吧?尤其是在第一批圣卫军近乎于全灭之后。 那么,了解了对手实力的圣城,真的会让他们如此珍贵的神子以身试险吗? 伊莎贝尔没有在受到欢迎的队伍里找到那个身影,那个她认为的,这次胜利的唯一功臣。 处刑姬奥尔加,不在队伍中。 修女奥尔加,伏倒在地。 她高大的身躯,此时此刻正完全匍匐在地面上,以五体投地的无比恭敬的姿态,将所有尊严都放到一边,迎接着,她最为重视的人。 监察官大人的影像,在这封闭的房间里,在修女奥尔加的对面播放。 “不必多礼。”监察官大人的声音,从遥远的萨克塔乌波传递到西伊洛波的拉特兰圣城,“你还有伤在身,奥尔加。” 奥尔加从地面上拔起自己的身体,依然低着头,跪坐在监察官大人影像之下。 “我已经看过了你的报告,有些描述,我希望从你的口中再听一遍。”监察官大人不容置疑的声音,威仪无比,“你见到了一个神秘的身影,无法辨别他的容貌,也无法探测他的能量。他阻止了你行动的最后一步,他阻止你清剿叛逆,对吗?” “是的,监察官大人。”奥尔加无比恭敬地回答。 “你愿意相信,他和神教骑士团有所联系。” 奥尔加答道:“没错,大人。我认为,无论是他隐瞒面容的行为,他仿佛寄生一般无法探测的能量,和他出现的时机,都非常符合骑士团那些人的行事风格。” “你应该明白,这不是基于证据的判断,而是出于你主观的理解。而这,很有可能被人误导。”监察官大人说,“你还坚持你的判断吗?” 奥尔加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跳,然后回答说:“大人,我坚持。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认为那个人是以‘圣卫军罗拉德’的身份,混入了我们的队伍,并且完成了对于拉特兰圣卫军的下毒。神子大人与他有照面,但没有捕捉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而‘圣卫军罗拉德’,很有可能,是骑士团一直埋藏在拉特兰的卧底。” “这才合理,拥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你的观点。否则,我会认为你的结论是因为阿德里安让你失去了理智,是你的过去影响了你的判断。” “我非常专注于当下的工作,大人。”奥尔加说道。 “我已知晓。”监察官最后只说了这短短几个字,便从影像中消失。 而奥尔加,依然低着头跪坐,迟迟没有站立起来。 一百六十四 新世界1 一周后,卡里斯马,圣帝城。 “梅斯姐姐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躺在沙发上抱着靠垫扑腾腿的艾达拜伦问道。 在她身边,整个房子里原本的安保系统和治疗舱都已经打包完毕。这是曾经被称为理贝尔咨询公司的这一家,在圣帝城的最后一晚。 过去几个月里,在卡里斯马新的女皇陛下解决了索美罗宫危机,成功登基之后,这里一直都是卡里斯马上流社会众多贵族关注的焦点。 无论那位深受女皇陛下信任的“理贝尔”先生在不在这里,都会有无数贵族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哪怕“理贝尔”先生不在,哪怕传闻中“理贝尔”先生已经殒命卢波,也还是不缺乏趋炎附势之人。 现在,“理贝尔咨询公司”的招牌已经摘下。遍布伊洛波各国的公司全部改名重组。“理贝尔”这个名字和他所拥有的产业,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为了过眼云烟。除了在这栋房子里等待着搬走的一行人,所有财富都已经转入了拉提夏的一位年轻女公爵名下。 科尔黛斯把一套又一套放在防尘罩中的定制外套扔进“不需要”的那一筐,回答说:“托尔梅斯小姐,不,托尔梅斯公爵有她的工作,会留在拉提夏经营着她的产业。我相信你的梅斯姐姐也会因为得到了老爷的信任而高兴。” 艾达拜伦嘟着嘴点头:“也是,除了黛丝姐姐你,咱们老爷最信任的就是梅斯姐姐。不过也还好啦,那位公主也在拉提夏城,梅斯姐姐应该不会感到寂寞。” 托尔梅斯在周培毅的规划中,一直充当着庞大商业帝国和灰色产业的白手套,也一直是他与拉提夏皇室贵族之间的缓冲与中介。需要的时候,托尔梅斯经营的产业可以爆发出非常惊人的能量。而即便万一她辜负了周培毅的信任,周培毅也已经与这些产业完整切割,不需要担忧自己会损失过大。 科尔黛斯把周培毅的旧外套全都放弃之后,叹了一口气:“虽说这些旧衣服本来也要处理掉,但是,谁能想到他在这个年纪还会长高两厘米。” “可能是因为他总站在你身边,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吧。” 科尔黛斯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又想了想之前一直比自己实在高不出许多的周培毅。自己确实为了照顾他的感受很少穿高跟的鞋子,但两厘米,和高跟鞋的鞋跟比起来,好像杯水车薪吧? 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套衣服扔进筐里,合上盖子,走到沙发边拍了拍艾达的屁股,质问道:“你的东西呢?都打包好了吗?” 艾达赶忙转身护住身后,以免科尔黛斯继续攻击:“我东西早就运走啦!这次去斯维尔德,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住了!” 科尔黛斯马上挑起了眉毛:“哦?你决定要和博尔思一起住了吗?” “啊啊啊啊!!!科尔黛斯!你在说什么!”艾达急切地否认,整张脸都像是被泼上了赤红的染料,从耳根红到了脖颈,“我怎么,怎么怎么怎么可能,和他他他他一起住!我和我家里人一起住!” 科尔黛斯假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嗯嗯,知道了。我会和你的哥哥们常联系的,可不要瞒着我们偷偷跑出去住。” “不会!我不会!”艾达在沙发上跳脚。 大概理解了有些恶趣味的人为什么总喜欢捉弄这种青春期小姑娘的快乐,说起来,伊莎贝尔被逗弄的时候也是这么容易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科尔黛斯微笑着,把要扔掉的东西全都堆到一边。她和周培毅都没有什么重要的行李,除了雅各布老师的藏书、治疗舱原型机之外,也没什么是必须要带走的东西。 艾达拜伦看着她完成工作的模样,马上开始了反击:“你还说我,黛丝姐姐,我搬走以后,你不会和咱们老爷两个人一起住吧?两个人哦~” 科尔黛斯拍拍手,把胳膊上的袖套摘下,嘲笑着艾达拜伦的天真:“我和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 “孤男寡女哦~干柴烈火哦~同居一室哦~你不会害怕老爷心火难耐嘛!” “哪学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词汇?”科尔黛斯皱起眉头,“首先,我不会介入咱们老爷的修罗场,和那些大人物们一起争风吃醋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次到斯维尔德,恐怕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独处,至少还有一位新人加入的。” “新人?不会是那个躺在治疗舱里的,长相很可怕的女人吧?”艾达打了个寒颤,全身都开始起鸡皮疙瘩。 “是她。”科尔黛斯耸耸肩,“严格意义上,我和她是被同一位女士扶养长大的。所以她可以是我的妹妹。” 艾达马上大声质疑:“你的妹妹?你们被同一个人扶养长大?她那么吓人!她还伤害了若娜小姐!你们一点也不像!” “兄弟姐妹,本来就不是很像。你和你的哥哥们也不像。”科尔黛斯坐到沙发边,轻声说,“而且,我和她也没什么血缘关系。” 艾达大体上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还是不无担忧地说:“但是,你们之前不认识,以后相处起来也不会很轻松吧?” “不轻松,也要努力相处。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最尊敬的女士,很重要的孩子。”科尔黛斯答道,“她犯了很多错误,做了很可怕的事情,伤害了很多人。尽管咱们老爷已经想办法让她付出了代价,但那可远远不够。我们还要引导她,想办法让她成为一个好人,为她所做的一切赎罪。” “老爷也是这么想的吗?”艾达问。 “他是怎么想的,恐怕也不会说出口。他只会承认,他想要利用那个叫奥兰安娜苏的女人,毕竟那也是个有着强大能力,又欠了咱们老爷人情的倒霉蛋。” 科尔黛斯再次拍了拍艾达,笑着说:“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咱家的老爷刀子嘴豆腐心,说是谁都可以利用,但其实什么忙都想帮。” 艾达摇摇头:“那得先被他看成自己人才行啊!你也见过,如果不是他的自家人,他好残忍的!” “那就希望我们的新家人,也是他的自己人吧!”科尔黛斯感慨道。 一百六十四 新世界2 “你真忍得住?” 叶子久违地穿上了便服,在这个乖女皇应该早早睡下休息的时间出现在了圣帝城一间非常偏僻而普通的民房中。 她用手肘再次戳了戳周培毅,心痒难耐地说:“你可想好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周培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胸口被叶子的手肘戳得生疼。 他也不知道,这位贵为女皇的超级能力者,为什么就对这么一件事情如此热衷? 他操作着眼前这台完整版本的治疗舱,降低了循环在治疗舱中患者体内的化学药品浓度,也放松了对于这位患者场能的压制。很快,她就会醒来。 “你想说就说,我也拦不住你。”周培毅已经放弃了反对,“总之,别把她吓着。这梗真不是和谁都能玩。” “还真是亚撒西呢~”叶子嘲笑着周培毅的谨慎小心。 治疗舱里,原本应该叫作“奥兰安娜苏”的能力者,正在渐渐苏醒。 随着她被压制的场能重新充盈身体,场能循环重新建立,崭新的五官与四肢也在对抗与能量的湮灭中被融入整体。 奥兰安娜苏成功从数周的昏迷中苏醒,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晶状体,暗室刚好适宜的光线,重新建立了联系的神经元,以及似乎更加坚实强韧的能量,让奥兰安娜苏再一次,成功地看到了世界。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张可以说是她此生此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性脸庞,带着俏皮的微笑,仿佛神话中的天使,带着圣洁的光环,用非常标准悦耳的通用语对她说:“你醒了?恭喜你,你已经被成功改造为机器人了!”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一句没有来由的“宣判”。 奥兰安娜苏的脸都因为肌肉的僵硬无法做出表情,但她倔强地缓缓抬起左手,肌肉萎缩和突然充盈在血管中的场能不断冲击着她的身体,终于,她还是勉强地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只完全被机械外壳覆盖,从小臂中间开始就不听从她命令的手,那是真实的,长在她身体上的手。 看着奥兰安娜苏放大又缩小的瞳孔,还有生命监测仪上已经开始波动的数据,周培毅摇了摇头:“我就说,你这么讲她一定会当真的。” 在治疗舱里的奥兰安娜苏缓缓转过头,看到了这熟悉声音的主人,那个过去无数次折磨她的人,就站在自己身边,手上还拿着监控自己生命体征的设备。 周培毅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求助的奥兰安娜苏,说道:“放心,你也不是真的变成机器人了,你在之前那场战斗中失去了一些肢体。” 奥兰安娜苏还记得,还记得自己和处刑姬之间那场旷世的大战。 这场十年罕有的七等能力者之间的战斗,有着足够被载入史册的分量。只不过,除了战斗的当事人之外,远在补给星上的这一场战斗并没有见证者,也不会被圣城所记录。 那个女人,那个就像是刑具成了精一样的女人,确确实实在战斗里折断了奥兰安娜苏的左手,斩断了她的左脚。 只是想到她,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奥兰安娜苏就感受到了剧烈的幻痛。 “我可以坐起来吗?” 奥兰安娜苏艰难地从嗓子底发出了声音。马上,周培毅就扶着她的后背,将她从治疗舱中扶起。 她体内的场能被压制了很久。无论是场能残留的影响,还是被周培毅压制,都让她逐渐复苏的场能,从来到卡里斯马之后,一直处于沉睡之中。 现在,这股澎湃的生命能量,正在奥兰安娜苏的身体里不断完成循环,为身体的各个部位带来生机。 只是短短几分钟,萎缩的肌肉,僵硬的关节,疲惫的身体,都渐渐恢复活力。 奥兰安娜苏眯着眼睛,适应了暗室里的光线,看向角落里,那个给自己带来了巨大惊吓的女人。 她白金色的头发,和她惊人的美貌一样令人印象深刻。这种我见犹怜的贵族小姐,原本是奥兰安娜苏最厌恶的东西。破坏这种装在玻璃瓶中的美好,一直都是最令她兴奋的事情。 但这个穿着男装便服的少女,看上去,要比她的第一印象,还要可怕的多。 “她是谁?我在哪?”奥兰安娜苏紧盯着少女,问题却问向周培毅。 “这里是卡里斯马。以防你不知道,是一个在比东伊洛波还要东边的,很是寒冷的国家。”周培毅帮助奥兰安娜苏抬起左手,拉伸着她机械手掌的关节,“她......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保险栓。” “喂,怎么说话呢,哪有用保险栓来形容花季少女的人啊!” 周培毅没有理会叶子的抗议,而是看着奥兰安娜苏手上的机械结构,说道:“试试动一下。” 奥兰安娜苏愣了一下。那机械手臂里没有神经,没有感觉,怎么可能会动? 但下一个瞬间,她马上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后知后觉。 她体内的场能循环,没有因为肢体的缺失而改变!这机械结构的假肢里面,用特殊的合金模拟出了场能循环的通路,保证了奥兰安娜苏的身体依然可以完成完整而顺畅的循环。 而她操作这假肢所需要的,也不是神经系统,而是场能。 奥兰安娜苏震惊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自己这只银光闪闪的新手,看着它渐渐开始听从自己的命令,就像是自己原生的手臂一般。 “你这家伙,还真是个......天才。” 奥兰安娜苏的评价倒是没有让周培毅感受到多少欣喜。他帮助奥兰安娜苏拿到了左脚的指挥权之后,才说道:“无论是这套假肢,还是你肚子那些新鲜的器官,都不是我的杰作。它们都是一位阿斯特里奥医生的作品。” 眼看着周培毅马上又要给自己解释“阿斯特里奥”,奥兰安娜苏马上说道:“我知道,那个在东伊洛波正在打仗的国家。” 她反复观察着自己的新手臂,缓慢、谨慎、小心地移动着它,不禁说:“看上去,就像艺术品一样,可不便宜吧?” 周培毅耸耸肩:“如果你用这种价值观来衡量它的话,那确实不便宜。” 那位医生世世代代供职于阿斯特里奥皇室,能邀请到他,恐怕除了阿斯特里奥女王本人,就只有这个房间里某位又皮又可爱的女孩可以。 奥兰安娜苏马上清楚到了自己的处境:“好。代价是什么?” 一百六十四 新世界3 周培毅倒是也不着急,拿来一把镜子,递给奥兰安娜苏,放在她不是机械结构的手里。 奥兰安娜苏有些奇怪地先看了周培毅一眼,才拿起镜子,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你对我的脸做了什么!”她马上急的差点从治疗舱中跳起来,还好她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身体限制了她的身体能力。 在镜子里,奥兰安娜苏那副相当具有攻击性和个性的面貌,彻底改头换面。 右边整张脸上覆盖了半张脸的巨大刺青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闪电形状的金属皮肤。在这金属皮肤之下,依然幸存的眼球显得异常突兀。 而她同意相当标志性的平头发型,已经长到了齐耳的长度,甚至还经过了一些烫染和造型处理,看上去就和她最讨厌的那些拉提夏千金一样精致。 “这是你的兴趣?”奥兰安娜苏一脸厌弃地质问道。 “发型?那不是我的兴趣,那是这边这位女士的兴趣。”周培毅无奈叹气,“事实上,最近一周以来,她每天都会给你换个发型。” “为什么!”奥兰安娜苏不可置信地吼道。 角落里的叶子耸耸肩膀:“你不会觉得你以前的形象,还能出去见人吧~安娜苏女士,对你可不能称呼小姐,安娜苏女士,这发型是我多次试验之后,发现的最能掩盖你右半张脸上的金属部分。” “我不需要掩盖!不对,为什么我脸上的纹身没了!” “你的纹身只是正常代谢,就会在几周内完全消失。”周培毅回答说,“你脸上一半的皮肤和肌肉都在那场战斗中受了损伤。虽然你可能感觉不到,脸部的场能循环也有很多点位,同样需要重建。” 奥兰安娜苏忧愁地看着镜子里完全陌生的自己,似乎不仅仅有这些改变,还有人给自己修了睫毛、纹了眉毛。不管怎么看,都很是不顺眼。而且随着时间流逝,七等场能的自然循环过程,已经将她脸上的一个一个孔洞全部填充,那些相当有个人特质的耳钉、唇钉等等当然已经消失。 要顶着这张脸继续生活? “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吧......”奥兰安娜苏绝望地说。 “那不行,救你的成本很高,我还没有收回成本。”周培毅无情地说,“顺便说一句,你以后也不能叫奥兰安娜苏。” 奥兰安娜苏完全不理解周培毅的霸道,怒吼道:“凭什么!” 周培毅答道:“我知道,你的名字有含义。你们流民,很难在游荡和迁徙中维持完整的家庭。所以父母双亡的孩子,会被寄养在老乡的家庭中。奥兰是你出生的地方,是一个被拉提夏王国毁灭的星球。那里有着丰富的矿藏,也曾经有过居民,但是当拉提夏王国看上了那里的资源之后,流民诞生了。” 奥兰安娜苏一下子低下了头,愤怒但无所适从地,沉默不语。 奥兰安娜苏这个名字,前两个字代表她所出生的地方。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同样来自奥兰的流民,就会努力扶养她长大。 这是她没有记忆的过去,她没有记忆的父母确实来自那个叫做奥兰的星球。她只记得她在其他流民的保护下,随着不断移动的自动采矿工厂,从一颗星球迁徙到另一颗。 但无论是哪里,都没有能够安家的地方。 作为资源点的星球没有适宜的环境,当然也不会拥有充足的饮水和补给。大部分流民会在流荡中死去,小部分幸存者,也会选择回到母星,回到城市与王国所在的行星,依靠着贵族和市民们的残羹剩饭勉强求生。 但战争、权力的争端,总会制造出更多的流民。哪怕是主行星上,也不会有着足够流民分享的资源。 但他们依然努力求生着,不断依赖痛苦的自然分娩生下新的孩子。 糟糕的卫生条件让不少孩子早夭,能够活下来的,强壮而暴烈。而像奥兰安娜苏这样,自然分娩,流民出生,却因为得到了“婆婆”的救助,奇迹般成为能力者的,更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她现在战胜了场能癫痫的诅咒,成为了罕见的七等能力者。 周培毅看着沉默着的奥兰安娜苏,说道:“奥兰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在拉提夏人到那里之前,当地的居民,或者说,被称为异教徒的人,把那里叫作瓦赫兰。” “所以你的新名字,就是瓦赫兰。”叶子在一边说。 奥兰安娜苏抬起头,不希望自己因为陷入回忆而暴露出软弱。 她看着周培毅,咬着牙,试图把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咬牙切齿的表情里:“你为什么把我救回来?因为我有被利用的资格,还是因为同情我?” “你居然会问出这么矫情的问题。还真不符合你给自己打造的硬派人设。” “回答我!” 周培毅看向奥兰安娜苏,不,瓦赫兰那渴望答案的表情,只好如实相告:“我从来不会同情你。无论你的过去多么可怜,你的身世怎么悲惨,都不是你把这份苦难带给其他人的理由。” “我确实......犯过错。”奥兰安娜苏低下头。 “所以,从情绪上讲,公正地审判,让你伏法,对于那些被你杀害的无辜普通人来说,才公平。”周培毅说,“但是,我不认为圣城和拉提夏王国,是有资格审判你的势力。” 周培毅把她手中的镜子拿走,转而递上了一份合同,说道:“你伤害的是无辜的普通人,那你就应该被普通人所审判。如果他们还没有审判你,那你就应该为他们效力,为他们而活,为他们而死。这是你的赎罪。” 叶子补充道:“他想要雇佣你,让你当斯维尔德的安保。那里在设想中,是一个不需要贵族,只有平民的城市。你的那些流民伙伴们,就住在那里哦。” 奥兰安娜苏愣住,只有半张脸的表情僵硬住。 她低下头看自己手中的文件。她当然识字,婆婆一笔一划得教导了她读书写字。但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与流民同伴分享这些,因为她以为知识增加了她的痛苦。 但现在看来,她可能错了。 她没有翻开文件,只是说道:“好,我同意你的一切条件,我愿意为你效命。这条贱命,本来就是借来的。你说如何用,就如何用。” “倒也不至于。”周培毅笑了笑,“换发型的权力我还是留给你的。” 一百六十四 新世界4 即将改名瓦赫兰的奥兰安娜苏还需要时间来适应。无论是新的身份,还是已经面目全非的身体,她都需要时间来熟悉。周培毅和叶子离开了她所在的房间,给她留下了足够多的私人空间。 事实上,今天也才是周培毅再次回到卡里斯马之后,与叶子第一次见面。卡里斯马需要索菲亚耶芙娜女皇陛下,比周培毅需要叶子更加紧迫急切。 “所以你成功见到了你弟弟。” 周培毅沉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还是决心要回去,对吗?” 周培毅依然沉默,但还是点头表示回应。 叶子像小猫一样伸着懒腰,然后叹了一口气:“嘛,如果我是你,肯定也希望能回家。哪怕只是吃上家里的热饭,就感觉这些年的辛苦都值得。” “卡里斯马的女皇也不满于现状吗?” “你也见过了,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龌龊邪恶。” “我的世界,在你可能还没有接触过的地方,同样不缺少这种阴暗的角落。” 叶子抱着胳膊,倚靠在这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边。卡里斯马圣帝城的天空相当清冷,遥远的卫星反射着清冽的月光,天空之中,并没有任何云层将其遮挡。 周培毅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真正来到伊洛波的那个晚上,那个他做出选择,结束克洛莱昂内尔生命的晚上。 “也许你是对的,每个世界,每一个由人组成的社会,都会存在这种,阴暗的角落。在这种阴暗滋生的地方,罪恶,私欲,冠冕堂皇地用人性作为借口不断增长。”叶子低垂着头,轻声说,“你没有生活在乌托邦。” “是啊,我从来没有生活在乌托邦。人性深处对于同类的恶意,从来都是赤裸的。”周培毅平静地说。 “但是,你的世界,一百年前的世界,和现在相比,完全不一样吧!” 周培毅点头:“是,我的世界,我的祖国,经历过一个世纪的混乱。” “我能感受到这种变化,我感受了时代的进步,感受到了你们的世界,你的世界,那种生机和向善。”叶子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所以,我才会对我的世界感到绝望。” 周培毅敏锐的感官,让他完整听清了这句话。 他稍作思考,说道:“你的能力,茧中雪,是因为你想逃避吗?” “是啊,我许下的愿望,就是想要逃避。想要离开我感到绝望的一切。离开我的母亲,离开我的家族,离开这个世界。” 叶子一边说一边苦笑:“我几乎成功了,不是吗?我到了你的世界,我学会了你们的语言,我像是出生在那里一样,快乐地活着。但是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然后变得越来越,越来越不能离开。” “对不起。”周培毅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把叶子不得不回来的原因归咎于自己。 叶子却摇了头:“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我也真是讨厌,好不容易再见到你,你也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弟弟,我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我快要,快要拿到回家的门票了。你这么想。”周培毅淡淡说道,“而你不得不继续留在这里。所以你感到悲伤,感到寂寞了。” 叶子闻言猛地抬起头,但是想要嘴硬,却又说不出什么话。 她只好再次抱紧自己的胳膊,别过头去,不看周培毅:“你为什么会知道。” “如果我回去了,你却必须留在这里。”周培毅安静而诚实地回答道,“我也会因为见不到你感到寂寞的。” 叶子的脸有些烫,但还是狠狠瞪了周培毅一眼:“你把你这些花花肠子收一收,用在拉提夏公主的身上多好。” “我人在卡里斯马,又不在拉提夏。” “我能带你回家,而且我是女皇,比起公主是更好的靠山。”叶子耸耸肩,“你这家伙一定是这么想的,对吧?” 周培毅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肯定。 他看着叶子,平静地像月光下没有风吹过的草坪:“如果你也有办法摆脱现在的职责,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才刚登基没多久!卡里斯马已经受不起多少次继承风波了!”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可以,你愿意吗?” “而且三名能力者,两个是七等左右!移动回你们的世界需要巨大的能量!我一个人绝对做不到!” “所以你愿意吗?” 叶子已经完全不去看周培毅的脸,假装对外面的月光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许久之后,当两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无法让叶子忍耐之后,她才终于回答说:“要满足我们都能回去的条件,很难的。” “我知道。”周培毅答道。 “要比你和你弟弟回去,难得多。”叶子继续说。 “我知道。但是我一开始,就想着带你一起回去。” 周培毅走近叶子,说道:“看到你带着那一个房间的食物回到伊洛波的时候,看到你成为女皇陛下之后,还会时不时穿上这样的便服见我,和我用地球的语言说话的时候。我一直都知道,你更喜欢那边的世界。” “我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情。很多,可能我一生都没办法完成的工作。” 叶子的声音有些悲伤,但周培毅依然平静而淡然:“我知道。所以只要你愿意回去,那些工作我会陪你完成。” 叶子往后一跳,抱着自己的身体警惕地说:“你也不至于这么喜欢我吧!我知道我天生丽质,但是呢......” “也不需要这么掩饰你的害羞的。”周培毅耸耸肩,“如果是别人,我也不会这么花心思。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中糟糕,它只不过是被关进了精心制作的笼子里罢了。” 叶子一下子愣住,结束了她尴尬的表演。她紧盯着周培毅的眼睛,想要从这双普通的眼睛里看清对方的心:“你已经知道了?还是猜到了?” “果然,加尔文的遗产与这有关。我弟弟接受了神子试炼,也在透露相同的东西。”周培毅笑了起来。 “你这种太聪明太聪明的人,真的非常麻烦。”叶子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你不希望看到一个新世界吗?”周培毅微笑着说。 一百六十五 理想国1 从圣帝城出发的列车很多,但是此前,从来没有一趟列车会抵达斯维尔德。 那里原本也不是城市,只不过是一处属于卡里斯马皇室领地的无人区。无数来自贵族领地的列车都会从斯维尔德经过,向圣帝城为中心的卡里斯马都市圈运送木材、合金等等必要的生产资料。 从来没有列车会在斯维尔德停留。 但现在不一样。 新登基的卡里斯马女皇,索菲亚耶芙娜,毫无疑问有着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在她初登大宝之时,就迅速整合了卡里斯马政坛,清剿叛逆,号令不臣。 在她的命令之下,一处处代表着皇家权威的机构开始建立。 她通过发布“皇家特许经营权”的资格证书,管理贵族领地商品在整个卡里斯马的流通。她主持建立了“圣帝城质量联盟”,不仅在价格和质量上约束“市场”,也收紧了皇室的钱袋。 而对于木材、合金、无人机、芯片等等代表着生产力的重要战略商品,这位卡里斯马女皇更是威仪天下,说一不二。所有的战略物品都被强制性纳入了卡里斯马皇室的管辖范围,所有大宗商品的交易都必须在圣帝城临时建立的交易所进行报备,接受监督。 这这家临时的交易所,现在只不过是临时坐落于圣帝城内。它在规划中,即将建成的地方,就是斯维尔德。 那里是索菲亚女皇陛下还是公主之时,前一代女皇陛下赠予她的领地。 那里是无人区,除了交通枢纽的地位之外,只有每年冬季结束后会变得无比泥泞的泥地、沼泽,已经经济价值并不高的森林。 但现在,斯维尔德已经拥有了一座临时车站,一条从圣帝城出发的列车线路。 列车上的乘客并不多,除了经过斯维尔德到更远处贵族领地的圣帝城市民之外,并没有多少人。 就连列车车长自己,也经常怀疑这条路线这么早建立,是不是有些太过心急。 但今天,斯维尔德迎来了自己难得的访客。 周培毅、科尔黛斯和“瓦赫兰”三名旅客,定下了这趟列车唯一的一间豪华包厢,也成为了最近十几天以来这趟列车唯一在斯维尔德下车的乘客。 可惜,如此美好的一趟旅途,如此装潢精美、服务到位的车厢,如此具有历史意义的终点,车厢里的气氛却无比尴尬。 包厢里唯一的一张茶桌边,周培毅实在是喝不惯卡里斯马当地提供的热量和糖分都爆炸的甜茶。这种类似于红茶的茶叶,被卡里斯马人称之为黑茶,不仅在泡制的同时会加入大量糖分,还会要求饮用者一边喝,一边食用糖块。 活活甜死。 周培毅皱着眉头,等到包厢的乘务员离开之后,马上把嘴里那些放进锅里加热一下就是糖色的茶水吐掉,催促着科尔黛斯拿出些正常点的茶水漱漱口。 而在他对面,车厢边的长沙发上,“瓦赫兰”女士毫无淑女风度地翘着二郎腿,两只胳膊伸长,倚靠着沙发的上沿,颇为不屑地看着周培毅。 “在我长大的地方,这么一杯茶水比得上一个人一周的口粮。”她说。 “你说得对,所以更不应该把珍贵的资源浪费在这种难喝的东西上面。”周培毅终于用清口的红茶清理掉了嘴里粘腻的感觉,也终于可以开口说话,“我承认,我现在的生活有些过于奢侈了。” 瓦赫兰冷笑一声:“但你还是乐在其中,不是吗?” “不,我不喜欢。”周培毅擦擦嘴角,“我在扮演一个角色,那我必须忠诚于这角色应该有的生活习惯。” “那你现在是什么角色?” 周培毅抬起胸膛,装模作样地行礼:“在下现在是女皇陛下近卫军的统领,也是陛下派往斯维尔德的特使,波将金。” 瓦赫兰又是一声冷哼:“还是贵族。你还说你要建设的斯维尔德,是一个不需要贵族的城市。” 周培毅倒是不在意她这嚣张而不屑的态度。他把茶壶的茶水倒进新的茶盏,递给科尔黛斯,与她分享。 然后才解释说:“斯维尔德是不需要贵族的城市,我也不是贵族。但这不代表,我们要高喊着反对贵族的口号,拒绝他们的帮助。” “难道贵族们会慷慨地帮助你?好天真啊!” “贵族当然不会帮助我,如果不是‘被自愿’的情况下。”周培毅笑了笑,“但是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短时的一己私利,帮助我成长为绞杀他们的绞刑架。” 他指了指盘子里的点心,示意师姐也吃一点,然后说:“当然,这不是一时之功,也不是一世之功。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好好好,就当你是对的吧。” 瓦赫兰摇头,把脸别过去,保持着嚣张而无礼的姿势,从列车的窗户外向外看去。 她已经渐渐适应了现在的身体。 陌生的左手,左脚,虽然比不了原装的肢体,但也能维持她敏捷的身手,还能保证她体内的场能循环。 而她的右脸却最让她困扰。虽然眼睛完全健康,不影响视力,但这片皮肤上的刺青已经被毁掉,也不能新纹上新的图样。她只能忍受着这半张脸上的金属印记,等待自己的头发长到可以遮住它的长度。 看着她的模样,科尔黛斯不由得质问周培毅:“你给她买的衣服?” 瓦赫兰没有穿她那身全是钉子的皮衣,也没有披上破破烂烂的动物毛皮。她穿着在卡里斯马相当流行的男款毛绒与皮质拼接而成的外套,踩着长靴,左手戴着黑色的手套,遮挡里面的机械结构。 “她找我预支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周培毅耸耸肩膀,“你也知道,我对于自己的员工,一向是比较慷慨。” 瓦赫兰回过头来,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高个子的科尔黛斯。她很高,五官相当有着卡里斯马人的特色,浅色的瞳孔,但是深色的头发。 但她只不过是四五等水平的能力者。 “关你什么事,哪来这么多废话。”瓦赫兰说完再次别过头去。 一百六十五 理想国2 科尔黛斯摇摇头,便没有再说什么。 但周培毅却马上冷下了脸色:“瓦赫兰女士,道歉。” 瓦赫兰扭过头来,看着周培毅光学迷彩上愠怒的表情,突然之间也有些手足无措,但嘴上还是非常强硬:“我不是什么女士,而且,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说什么脏话。” “道歉,奥兰安娜苏。我的耐心不多。”周培毅不容置喙地说。 已经改名瓦赫兰的奥兰安娜苏只是倔,但不傻。看到周培毅现在的表情和态度,绝对不是在给自己下马威,而是真的生气。 她马上很小声地说:“对不起,我失言了,女仆小姐。” 周培毅点点头,科尔黛斯却在他身后推了他一下,低声说:“没事的,她是出身流民的孩子,不需要遵守苛刻的礼仪。” “礼仪是礼仪,礼貌是礼貌。”周培毅摇头,“我可以接受一个人的粗鄙庸俗,可以接受因为缺乏教育的无知傲慢,但我不能接受不尊重。” 他高昂着头,看向瓦赫兰,说道:“你是七等能力者,整个伊洛波都没有几个能比你强的人。科尔黛斯,这位你口中的‘女仆小姐’,只不过是四等能力者,是我身边照顾我的普通女仆。” 瓦赫兰像蔫吧下去的小狗一样,看着周培毅,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只尊重一个人,只尊重十几年来不停照顾她,冒着危险为她治疗场能癫痫的“婆婆”艾玛。 但是,眼前这个人,这个时不时就换一张脸,身上探测不出任何场能反应的人,虽然两次救了自己,虽然总是微笑着说着利益,却实实在在是让她感到了害怕。 尤其是,在她输给处刑姬之后,被他从遥远的补给星带到更加遥远的卡里斯马之后。 周培毅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会有这样的盘算,你的世界里,实力是一切,场能等级是一切。你比其他人强大,你就拥有更高的地位,这看上去非常理所当然,不是吗? “而你最深恶痛绝的那些贵族们,你憎恶、恶心、恨不得杀光杀干净的那些贵族们,刚好,和你想着同样的事情。 “对于贵族和信徒们而言,场能的等级代表着血统的纯正。代表他们继承了最多初代神子的血脉,代表他们获得了最多的神爱。我们都知道,这是贵族和神教为了维护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编织出的谎言。但是,你不觉得,你用来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和他们一模一样吗?” 瓦赫兰瞪大了眼睛,马上皱起了眉头。 她在婆婆的教育下读过很多书,很多来自拉提夏的普通的书。但是她身处的环境,面对的现实,和那些书里描述的美好是那么不同。 所以她才会变成一个如此叛逆的人,如此憎恨着的人。 但她不想成为一个,把世界变得这么肮脏的人。她并不幻想自己取代贵族,取代神教,并不希望成为他们。 周培毅接着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斯维尔德。那里除了你熟悉的那些流民伙伴们,还有来自卡里斯马各地的普通人,来自阿斯特里奥的难民,来自拉提夏的地下家族。他们都不是贵族,都不是能力者。这会代表你比他们更加高贵吗?这就可以允许你凌驾于他们之上吗?” 周培毅的声音并不愤怒,但他明明非常愤怒。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见过了无数生死,在无数次深夜中怀念起雅各布先生,想到了家乡,不断积蓄的愤怒。 “能力代表了你的责任,瓦赫兰,奥兰安娜苏,不管你叫什么。”周培毅说,“你拥有的能力不是比别人高贵的理由,应该是你为那些没有能力的人抗争的责任。我留下你的命,因为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赞同这一点,然后践行这一切。” 尽管非常不希望承认,但瓦赫兰还是点头。 她确实认同这一点,这是她曾经寻找的答案。为什么一个流民的孩子,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朝不保夕的孩子会获得能力? 神不爱她,神不爱任何人。 她获得能力,是因为她有愿望。她希望保护和她一起流浪的流民,希望能带着大家一起活下去。这,确实是她的责任。 周培毅正是看到了这一点,看懂了这一点,才会在无比憎恶奥兰安娜苏罪孽的同时,选择救她,选择再给她一次机会。 周培毅指了指身边的女仆,说道:“而且,这里站着的,可真不是一般女仆。科尔黛斯是我的师姐,我们同样是一位已故学者的学生。对你而言,她和你一样,都是艾玛马努埃尔养育长大的孩子。” 瓦赫兰看向女仆,看向这个能力上实在平平无奇的女人,马上心中出现了愧疚。但相比于愧疚,一股不愿意言说的亲近感也油然而生。 “你对她要求太多了,她需要适应。”科尔黛斯的声音一向听不出什么感情,“她醒来之前还只是个流民的孩子,现在,你居然先让她继承你,继承我们的学派吗?” 学派?继承?瓦赫兰一愣。 “你和她都应该是火种,师姐。”周培毅说道,“学派的思想,必须有人能传承下去。比起我,师姐你是雅各布先生和婆婆名正言顺的弟子,她又是流民出身,对于学派的理念更能切身体会。” “但老师希望的继承人是你。” 周培毅没有回答科尔黛斯的话。他重新看向瓦赫兰,说道:“再和她道个歉,瓦赫兰。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以后也是你的姐姐。” 瓦赫兰的脖子很硬,但还是低下头,诚心诚意地道歉:“对不起,姐姐。” 被喊作“姐姐”的科尔黛斯马上捂上嘴,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点点细微的变化。 “你小子,为了回避我的话,居然用这种伎俩。还真是高明。”她带着私人情绪,在周培毅身后给他轻轻一拳。 周培毅耸耸肩:“你们姐妹感动的邂逅,我不得当个润滑剂吗?” “可你刚刚训了她一顿,我们没什么好感动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家人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师姐。”周培毅笑了,“我们终归都是要回家的。” 一百六十五 理想国3 并不是每一个“家”都应该是温暖的。 当列车渐渐从圣帝城都市圈远离,渐渐驶向斯维尔德的方向,文明的气息也正在渐行渐远。 荒凉,是抵达斯维尔德之前最佳的形容词。 除去密密麻麻肆意生长了几千年的针叶林之外,这条旅途所经过的土地,绝大多数都是泥泞的荒地。在卡里斯马寒冷的冰期结束之后,化冻的冰雪与软化的硬地,变成了这样任何地面交通设备都无法行驶的泥地。 在这样的地面上架设列车行进的轨道,本身也是非常耗费成本的事情。 这里的土地非常肥沃,本应该是最适合大型自动化无人农业工厂运行的土地。但是每年如期而来的冰期,会让这块土地的效率大打折扣,而每年一次的软化泥泞,更是挑战了自动化工厂的正常运作。 从经济效益上考虑之后,所有的贵族都放弃了开发这样的土地。 所以它才作为皇室领地,成为了当今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私产,也成为了一处没有任何污染,没有任何开发的试验田。 列车到站,只在斯维尔德停靠几分钟。很快,这趟列车就要驶向贵族们遥远的领地。在那些天寒地冻的深林与高原之中,无数与矿藏、黄金伊伴的贵族城市们,无比繁华。 周培毅站在斯维尔德的车站上,开始远眺大概一公里远处的聚集区。 这车站实在简陋,除了帮助列车校准路线和提醒它停靠的基础电子设备之外,只有一个方便乘客下车的水泥台,比起地球上一般的公交车站都朴素。 科尔黛斯和瓦赫兰拿着行李,在周培毅身后下车。 三人在这小小的水泥台上停留了一会,都有一点点对于这个周培毅口中的“未来城市”、“理想国”有些感想。 “看上去,和流民的地方,也区别不大。”瓦赫兰皱着鼻子说,“这种地面,人真的可以走吗?” 周培毅耸耸肩膀,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一双早已准备好的雨靴,说道:“现在知道为什么女仆小姐不希望你穿着这么新这么昂贵的衣服了吗?” 瓦赫兰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极为不情愿地承认了自己的失算。 她就地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找出一套周培毅为她准备的普通的衣服,然后便毫不避讳地开始脱掉自己身上的所有衣物。 科尔黛斯马上从她的行李箱中拿出一条毯子,展开来挡在她身上,有些绝望地说道:“你要避讳一点啊,这里还有异性。” “他又不是没看过,治病的时候他都看完了。”瓦赫兰的语气听上去毫不在乎,“再说了,如果有人偷看,那不是找死吗?” “这里是文明世界,要保持礼貌。不要把流民的想法带到这里来啊!” 瓦赫兰冷笑:“这里不是流民的地方吗?我没看出来啊?” 而此时此刻,周培毅不仅穿上了雨靴,还套上了一身非常难看的雨衣。他没有拿行李,独自跳下了站台,还溅起了不少泥点。 软化的地面,只是表层大概五厘米到十厘米的深度。再深一点点,依然是因为漫长的冬天被冻硬的硬地。 周培毅用自己的脚感受着这里的土地。 “你不拿行李吗?怎么你也不绅士了?”在他身后,科尔黛斯有些恼怒地喊道。 周培毅回过头笑了笑,喊了回去:“师姐!你旁边是一个七等能力者!让她动动脑子,用她召唤石头的能力发挥一点作用!” 科尔黛斯马上看向刚刚换上普通衣服穿好雨靴套上雨衣的瓦赫兰,而瓦赫兰与她面面相觑了几秒之后,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很快,泥地之下,硬土之下,这片土地里的石料被从深处召唤而来。 瓦赫兰相当得心应手地,操纵着这片土地中坚硬的部分,在这片泥地上建设出一条平整坚固的石板路。 科尔黛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需要把行李箱抬到头顶走过这片泥地了。 她可以拉着三个人的行李箱,走在这条石板路上,也不需要雨靴和雨衣躲避泥点。而在她身后的瓦赫兰,似乎还是很喜欢这套雨具,很新鲜地总是想要踩一踩泥地。 这条石板路已经从车站不断向前延伸,强大的七等能力者有着覆盖几公里的巨大场能范围,只要是瓦赫兰目力所及,就都能被这样的石板路所连通。 但周培毅依然开心地踩在泥地上。 他走得很慢,很快,科尔黛斯便带着瓦赫兰来到了他身边。 看着全身都被泥点子覆盖住的周培毅,科尔黛斯有些无奈地说:“你知道她可以做出来这么一条路,那你为什么要准备这么三套雨具?为什么你还要踩在里面蹦蹦跳跳的,你是小孩子吗?” 周培毅笑着回答说:“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确实非常喜欢下雨的天气,喜欢踩水,喜欢玩泥巴。” “你现在还这么幼稚吗?” “不不不,师姐。我只是比较开心。”周培毅一边回答,一边俯下身,看着自己踩着的泥泞的土地,“我实在没想到,那些处处敲骨吸髓的贵族们,居然放过了这么一片完美的土地。” “就这玩意?这黑不溜秋的泥地?”瓦赫兰一脸疑问。 “是啊,这是黑土。这种颜色是因为其中含有相当多的腐殖质,相当肥沃。”周培毅答道,“这种土壤形成的条件非常苛刻,必须有寒冷的冬天,湿润的春天,和适当的气温、日照。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我们上一次来这里是冬天,这里只有冻土,还没有看出来,这里的土壤居然是黑土。” 科尔黛斯皱起眉头:“不应该,贵族们不应该看不到这种土地的肥沃,才对吧?在这里建设食品自动化工厂,真的成本很高吗?” “短期成本高,长期成本自然会被稀释。但是贵族不希望承担短期成本,至少,不希望自己来承担短期成本。”周培毅说道,“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贵族们可是不吃基础的食品胶囊的。他们有着专业的厨师,烹饪着产自伊洛波各地的名贵食材。扩大食品胶囊的产能,会降低单个食品胶囊的价值,无法将市民的税金压榨干净。两个原因结合,才会让这么一片需要前期投入的肥沃的土地,几百年来一直荒芜。” 科尔黛斯叹口气,便继续往前走着,说道:“好,至少我们不需要担心食物的来源了。” 需要担心的事情还有一堆,但周培毅此时此刻并不在意。 这里有肥沃的土地,能种地,似乎唤醒了他基因深处的某种特质。 一百六十五 理想国4 斯维尔德现在名义上的负责人,是之前一直在这里经营管理着聚集区的工程师帕维尔。这位只是有一些工程学知识还非常热心的卡里斯马人,实在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需要管理这么一个庞大的聚落。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斯维尔德唯一的高层建筑里早早就发现了城里来了访客,便早早在聚落的边缘等待。 聚集区的人们一直生活在这块土地上,所以他们建立房屋的地方,已经对于硬地做了处理,在春季土地软化的时候加注了地基。保证其上的房屋不会因为土地软化倾斜倒塌。但在那之外的土地,多数还是难以站立。 每年春天,帕维尔都会带领聚集区的人们,艰难地扩张聚集区的地基,开垦化冻的土地。没有大型机器,这些工作总是非常辛苦。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条坚固而平整的石头道路,从泥泞的土地里拔地而起,就像是雨后拔起的春笋一般。这块泥泞的土地虽然肥沃,但实在是太过难以通行,这段时间,一直困扰着聚集区的居民。 但是一位能力者,只是心念变化,就能创造出这样的道路。 帕维尔敬畏而警惕地注意着科尔黛斯身后的那个女人,那个看上去不是什么良善的女人。 科尔黛斯在石头道路上走到尽头,也走到了聚集区的边缘。她在聚集区可能是大门的位置停下,把自己的行李放到一边,对着在此等待着的帕维尔伸出了手:“好久不见,帕维尔先生。” 帕维尔从手上脱下有些脏兮兮的手套,把手放在工作服了擦了擦,才对着科尔黛斯伸出手去:“确实是好久不见了,科尔黛斯小姐。这一位是?” 他看着在科尔黛斯身后并不安分的瓦赫兰,那确实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她是先生找来的帮手。”科尔黛斯平静地解释说,“如你所见,她是能力者,但和我们一样,并不是贵族。” 帕维尔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神躲躲闪闪之间还在注意着瓦赫兰:“不是贵族的能力者,这么稀罕的人物,理贝尔老爷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理贝尔先生希望您不要称呼他为老爷,或者说,他希望所有斯维尔德的居民都不需要一位老爷。”科尔黛斯微笑着说,这与她这张过度冰冷的脸并不搭调,“您也不需要担心瓦赫兰小姐,她算是我的妹妹,而且说起来,她和现在聚集区的居民也有些联系。” 前些时间从拉提夏来到斯维尔德的那些流民,帕维尔有着很深的印象。 所有来到斯维尔德的,经由理贝尔先生的关系前来定居的居民,都是在伊洛波各地有些悲惨过往艰难求生的人。 因为祖上犯罪被驱逐出卡里斯马的地下家族,在阿斯特里奥和东伊洛波被卷入战火的难民,和那次的,在拉提夏各个边境行星不断流浪的流民。 那是些实在可怜的人,几乎愿意为了一天的食物和饮水放弃一切。说服他们相信斯维尔德是个安全温暖的聚集区,花费了帕维尔很多时间。 “从拉提夏来的各位都很好,希望瓦赫兰小姐您安心。”帕维尔说道。 科尔黛斯身后那位在雨衣之下还藏不住凶戾面容的瓦赫兰女士,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但依然没有和帕维尔说话。 帕维尔又看向科尔黛斯,问道:“科尔黛斯小姐,您这次来是要住下对吧?现在还没有空余的房子,我们只有帐篷,也不知道理贝尔老......先生,他是不是住得习惯。话说,先生人呢?” “先生在那边玩泥巴呢。”科尔黛斯无奈地指了指自己身后大概五百米的地方。那里,一个玩得相当愉快的身影,已经在泥地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 “啊......还真是好雅兴......”帕维尔也不由得感慨道。 “我们这次是以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近卫军统领波将金的名义来这里的,帕维尔先生。”科尔黛斯提醒说,“请您不要疏忽,在官方文书上,要称呼先生为‘波将金统领’。” “是是是。”帕维尔已经习惯了这位理贝尔先生身份的多变,他朝着两位女士说道,“那么,就由我先为您带路,看看接下来您需要暂住的地方,如何?” 瓦赫兰,而不是科尔黛斯,率先皱起眉头,小声在科尔黛斯身边说:“我们不等他?他不是这里最重要的人吗?” “重要的人,也是和我们平等的人,瓦赫兰。”科尔黛斯一边说,一边帮助瓦赫兰脱下沾了泥点的雨衣,“把雨衣留在这里,不要弄脏了别人的东西。之后,那个幼稚鬼会自己找到我们的。” 一位七等能力者,一位四等能力者,在这只有平民的聚集区里,就像是深夜的高光灯一样耀眼明显。完全不需要担心一会周培毅找不到自己。 科尔黛斯和瓦赫兰跟在帕维尔身后,走进了这座小小的聚集区。 这里的房子比起来上次科尔黛斯拜访的时候,明显要规整了很多。以前像是杂货市场一样摆放在道路两边的、堆积起来的破烂旧物,都已经被收纳进了仓库。聚集区的主路被清理出来,还拓宽了很多。 但春季的潮湿依然让这里的道路有些湿滑,不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卡里斯马劳工,正在使用石料和矿渣,加固这里的道路。 而在这片聚集区两侧,分别开辟了新的居住点。从春季开始之后,选择居住在那里的人们便开始了紧张的工作,他们将松软的泥地掘开翻起,又将从圣帝城运送而来的水泥等建材与钢材混合,做成地基浇筑到地下。 这里没有方便的建设无人机,也没有大型机械进行辅助。几乎所有的劳动都必须依靠那些经验丰富的卡里斯马劳工,带领着有一定劳动能力的青壮年流民和难民。而流民、难民中的妇孺,只能在一边进行着杂务。 “热火朝天,但是很辛苦吧。”科尔黛斯感叹说,“把大家组织起来,应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帕维尔不由得露出苦笑,这其间的辛苦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还是说道:“至少大家能有干净的饮水和食物,而且,格罗尼兹的大家对于维持秩序这件事,很有经验。” 一直在经营着地下家族的格罗尼兹,放弃了在罗娜索恩城还算收入不菲的生意回到卡里斯马,没想到居然是要从头建设这么一个一无所有的城市。 科尔黛斯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被自己的师弟蛊惑,就这么听信谗言。但既然他们在,就不需要担心这里因为太多新人,产生混乱的秩序。 “快到了,就是这里。”帕维尔带着两人,走到了第一聚集区的后面,一处刚刚完成了地基浇筑,还没来得及建设房屋的地块。 一百六十五 理想国5 比起外面相当简陋的民房,这块地块上的帐篷实在也说不上多么精致。 这是一套从卡里斯马军方淘汰下来的简易便携式帐篷,只要立住边缘,将龙骨固定,就能完成基本的建筑结构。而在其中,并没有完整的供暖系统。 科尔黛斯撩开帐篷简单的门帘,马上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炉还没有点燃的取暖炉,用的燃料还是相当落后的化石能源。 帕维尔一看,脸色大变:“科尔黛斯小姐,这个不是我放的。可能是其他人,怕各位住在这里太冷......” 封闭空间,化石燃料的暖炉,在夜晚不完全燃烧的时候,所释放的各种有毒气体就会把这小小的帐篷变成凶杀现场。 科尔黛斯无奈地笑了笑,把自己的行李拖进帐篷里面,说道:“没关系,这里住的都是能力者,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不怕冷。” 大部分能力者都可以利用场能来维持自己的体温,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都能保证自己的生存。但是,这是消耗非常巨大的运行方式,除了当代神子那种天生的强者,怕是没有多少人能坚持太久。 科尔黛斯叉着腰,环视了一圈。 帐篷里的空间很大,这顶军用帐篷的外部结构虽然简单,内部可说不上简陋。一顶帐篷的空间之下,居然可以容纳四个五平米左右的小卧室,和一个小小的公共空间。而且头顶的空间也算是宽裕。 在这顶帐篷的内部空间里,帕维尔已经安装了一些简易的折叠家具。除了小茶几、小马扎之外,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储物柜。 “已经可以了。”科尔黛斯评价道,“您也辛苦了,帕维尔先生。我们呢,可能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整理下自己的东西。如果有需要,或者说那位先生终于结束了他幼稚的玩闹,要和您商量正事,我们会到您的办公室拜访。” 帕维尔如获大赦,提着炉子,识趣地点头离开。 科尔黛斯叉着腰,又环视了一圈帐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坏了,毛毯之类的东西还是带少了。” 瓦赫兰在她身边,已经看过了卧室的空间,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表情:“怎么了?你不是害怕晚上冻死吧?你不也是能力者吗?” 科尔黛斯回答道:“是啊,我是能力者。但我不是你这种可以每时每刻运行能力的强大能力者。而且,卡里斯马的夜晚,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寒冷。” “还能比补给星上冷?” “补给星上有人造大气,稳定,能够保存相当一部分行星照射带来的热量。”科尔黛斯解释说,“卡里斯马则有非常可怕的冷空气,在更遥远更东边形成高压寒冷的气流,会让春天也非常致命。” “那为什么不和那些人一样,住到石头的房子里?”瓦赫兰问道。 “那要问我们那位爱玩泥巴的先生了。”科尔黛斯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在说我的事?” 周培毅的声音突然在科尔黛斯耳边出现,把她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都半跳了起来。好在,这位冷静的女士没有发出任何会让她后悔终生的惊叫。 “你这小子!”科尔黛斯瞪着眼睛咬着牙,愤怒地回头,“怎么神出鬼没的!” 周培毅抱歉地吐了吐舌头:“因为你们太习惯于用场能来代替眼睛、耳朵、鼻子,当然会容易忽视我走进来的声音啊!” 他已经把那一身完全被泥巴覆盖的雨衣、雨靴留在了聚集区的大门口,但神奇地保证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整洁无瑕。 他看了看帐篷里的环境,还折叠了一番这里的小家具,也评价说:“很是简陋嘛!这样晚上我们会冻死的。” “你也知道?”科尔黛斯冷笑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要求帕维尔只给你安排这么一顶帐篷?而且,你还不让他给你准备取暖的东西?” “我倒是没有细致地要求了这么多。我要求他尽可能尽可能从简。”周培毅耸耸肩,“这里是斯维尔德,我们要学会自力更生。” 科尔黛斯今天一天的叹气,恐怕超过了一个月的指标。她又叹了一口气,用几乎是央求的语气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今天晚上怎么自力更生啊?” 周培毅笑了笑,打开了科尔黛斯身边的一个行李箱。 在周培毅自己的行李箱里,没有衣物,没有便利生活的小器具,更没有什么高价值的装饰与财宝。行李箱里,只有卡里斯马生产的一些基础军备。 “这个,是势能转化器。可以把场能转化为电能。”周培毅一个一个从里面掏出设备,“这个呢,是从大型自动化工厂上查下来的,只要通电就可以发热,煮沸管道中的水。两个一结合,不就是一套自力更生自给自足的取暖设备了嘛?” 科尔黛斯看着他把这两件装置用简易的电路连接到一起,一时倒也无言以对。 万万没想到,高贵的能力者,居然有一天需要靠烧开水这种古老的方式来取暖...... 周培毅把势能转化器扔给瓦赫兰,那小小的电器,只是躺在瓦赫兰的手中,就开始输出稳定的电能,让管道中的液体沸腾,从而温暖了整个帐篷。 “倒是不需要担心被冻死了,真好。”科尔黛斯的脸抽抽了一下,可能是在苦笑。 “是啊,需要你们俩担心的是其他事情。”周培毅笑了起来。 他这种熟悉的笑容,马上令在场的两位女士同时心底发寒。 只听这位卑鄙而邪恶的活阎王如此说道:“在这里的两位呢,都是经过我手,重塑了场能循环的人。” “啊,她也遭过一次那种罪?” “瓦赫兰同学,不要插嘴。”周培毅轻轻拍掉瓦赫兰准备调戏科尔黛斯的手,“你们都重塑了场能循环,所以,即便是正常的生活,身体里的场能都处于一种非常正面的流动之中。 “但是,但是!这种流动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你看瓦赫兰,只是手握着势能转化器,她外溢出的能量,就会让这设备发电。你的能量,随时随地都在外泄。而且你的能量很强,这里马上就会从太冷,变得太热啦!” 确实,帐篷里的气温,随着管道里水汽的流动,正在快速上升。科尔黛斯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汗珠。 然后周培毅一拍手,说道:“所以,你们两位要轮流握着这个小玩意,保证帐篷里的我们不被冻死。但是,也要学会控制场能的外溢,让它不会把这里变成汗蒸房。大冬天的热死,可不是什么雅观的事情。” “你这家伙,果然是恶魔啊!”瓦赫兰看着手里的小“玩具”,已经感受到了这项训练的艰难和辛苦。 而科尔黛斯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和情绪上的波动,只是问道:“你不需要练习,是因为你身上的能量,完全不会外溢吗?” 一百六十五 理想国6 周培毅看着瓦赫兰手中的装置,回答说:“可以这么说,可以这么理解,但事实又有一点点小小的区别。” “好好好,我就当我听懂了。”科尔黛斯摆摆手,驱赶着周培毅,“帕维尔先生应该会在他的办公室等你。现在,我们女士需要一点私密的空间了。” 这句比“滚”要优雅不少的说辞实在是非常礼貌,让一边的瓦赫兰都不禁感叹。而周培毅也是非常听话地麻溜离开,不给师姐继续挖苦自己的机会。 帕维尔的工作室比之前摆放了更多的电子器材,除了原本从垃圾堆捡来的那些外,另外购置了一台真正的主服务器,以及搭配这台主服务器的处理中心。 这让帕维尔真正可以在这简陋、落后甚至是原始的聚集区里,使用这样的设备检查聚集区里资源的消耗速度、补给效率,为这里求生的人们合理及时地分配工作。 然而这也依然不能让斯维尔德成为“城市”。 “如果只评价你作为工程师的才能,我会说,卡里斯马的贵族确实放过了一个人才。”周培毅这一次学会了敲门,提前向帕维尔预报了自己的到来。 帕维尔从桌子上抬起头,脑袋上还带着单片放大镜,手里拿着简单的焊接装置。他正在修理此前从垃圾场捡来的电子元件。 周培毅把自己的脸从近卫军统领波将金,变化为卢波前贵族理贝尔。他并不介意帕维尔看到这个过程,甚至可以说,他希望帕维尔对此习惯。 “啊,啊!理贝尔先生!您已经忙完了您的事情了!”帕维尔摘下眼镜,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自己的粗布手套,紧张地站起身,在身后用工作服擦着手。 他拘谨的模样还是一如既往,聚集区的人们看上去也还是并不发愁食物和饮水。这里原本住着的那些卡里斯马工人,一直都依靠着帕维尔的才智,才能一直像这样求生。 但是这远远不够。 周培毅和帕维尔握过手,探着头参观了一下他正在进行的工作,不禁问道:“这样的工作,应该需要几年系统的学习。帕维尔先生,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招收学徒吗?我看聚集区了,也有一些被父母带来的孩子。” “啊,对,这里是有很多孩子。”帕维尔局促而紧张地答道,“他们只是跟着父母求生就非常辛苦了。跟着我学习,不能帮助他们的家庭获得食物和饮水。” 周培毅打断他:“不,现在的斯维尔德不应该为食物和饮水困扰。那些孩子,不也经常在泥地里玩耍吗?我很喜欢他们和流民孩子的相处,没有人歧视流民,不会觉得他们肮脏,当然也不会觉得他们是不一样的人种。你做了引导,我对此表示感谢。” 帕维尔点头,有些不安地接受了周培毅的赞美。 “但是,这些孩子不能只在外面玩耍,他们需要教育。”周培毅话锋一转,“无论是跟着你,学习如何成为工程师,还是学习一些必要的劳动技能,这个年纪,都不应该被蹉跎。” 帕维尔搓着手,低着头,有些惭愧地答道:“我不是一个好老师,理贝尔先生。我怕我教不好,也怕,他们因为跟着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帕维尔先生。”周培毅笑着眯起了眼睛,“还是说,你很担心自己在聚集区的工作,变得可以被取代?” 帕维尔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以极其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自己从来不敢直面的这位神秘的人物。 他实在想象不到,会有人如此想自己。 而从来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类的周培毅,马上接着说:“如果对您有所冒犯,我道歉。不过,帕维尔先生,你现在确实可以说是一位,高尚的人。你保护了聚集区的人们,这种责任带来了荣誉,带来了心理满足,当然,也是一种权力。我们都知道,拥有权力,会如何腐化一个人的内心。” 帕维尔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眼神一下子变得失落了起来:“您......您说得对。我可能确实有些私心......” “这是人性,并不是您的错误。但我们梦想中的斯维尔德,如果离开了您一个人,就无法正常运行,就会分崩离析,那可不行。”周培毅说,“您也不希望,如果有一天您离世,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过眼云烟,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因为饥饿寒冷死亡,对吧?” 无论是周培毅,还是帕维尔本人,都将斯维尔德作为一个美好的桃源,描绘了一个有可能成为理想乡的未来。但是美好的理想国,以帕维尔现在的能力,无力构筑这通天塔的地基。 他似乎,不得不接受,比他更加明智远视的理贝尔先生,代替他为斯维尔德描绘蓝图。 周培毅拍了拍低着头的帕维尔先生的肩膀,笑着说:“所以说,我们要为几十年后,甚至几百年后的斯维尔德人考虑。” “您说得对。”帕维尔答道。 周培毅从办公室的房间向外看去,天没有完全黑下去,前工人为主的斯维尔德原住民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在聚集区之外扩展地块。 “这里的工人,都掌握了非常全面的劳动技能。贵族需要他们成为方便的工人。”周培毅说道,“他们没有机会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工作背后的科学,那些复杂高深的原理,那些方便的机械,它们如何制造,这一切知识,他们没有机会去了解。所以,如果我买来大型自动工厂,买来无人机,让它们来建设斯维尔德,确实可以平地起高楼。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培毅转头看向帕维尔,眼神里的坚韧,让帕维尔感到没有来由的畏惧。 这位不是贵族的能力者说:“高楼可以摧毁,宫殿可以倒塌,贵族可以落魄,而皇室,尊贵的瑞嘉皇族,也可以被杀。只有意志,只有普遍存在于人心之中的意志,是绝对不会被摧毁的!帕维尔先生,我心中的理想国,不是一个奇观,不是定格在某一刻的完美画面。我要的是生生不息,无论被毁灭多少次,被杀死多少次,都有着从废墟之中重建,在灰烬里重生的力量。” 帕维尔胆小而畏缩的心,也被理贝尔的话语振奋。他张开了眼睛,仿佛,仿佛就在理贝尔身后,看到了未来。 周培毅笑着,说:“成为这样城市的奠基人,应该比作为小小聚集区里唯一的工程师更加吸引人,不是吗,帕维尔先生?” 一百六十五 理想国7 瓦赫兰带来的东西不多,并没有什么好整理的东西。 她把帐篷取暖用的势能转化器交给科尔黛斯后,便早早来到了聚集区边。 斯维尔德的电能还有些紧缺,主要来自于太阳能。除了供给聚集区中心帕维尔工程师的各项器材之外,还需要在白天为工人们的工具提供能量。所以到了晚上,除了街道里微黄闪烁的小路灯,各家的电力供应都非常有限。 所以,这里工作着的人们,也养成了日落而息的习惯。 从拉提夏来到斯维尔德的流民们,已经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这里寒冷,但是至少有躲避风雪的房屋。这里贫穷,但从来不需要担忧食物和饮水。 流民中的壮年很少,但也还算精力旺盛。不少人都跟随着卡里斯马当地的工人们,开始学习如何在工地上帮忙。 而妇女老人,则是开始学习通用语,学习着由天气造就的卡里斯马饮食习惯,为孩子们准备编织今年的衣物。 瓦赫兰,曾经的奥兰安娜苏,就站在这些流民生活的聚集区门口。 她的视力当然比普通人好很多,在夜晚更是如此。她已经看到了他们,那些一个个熟悉的面容,因为食物充足而变得健康的面色、健康的身体。她当然看得到他们每个人脸上陌生的笑容。 “首领!首领姐姐!” 小姑娘卓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瓦赫兰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一个小家伙的靠近。她噔噔噔地踩着轻快的步伐,很快就从不远处跑到了瓦赫兰身边。 曾经瘦小虚弱的女孩,如今变得相当有活力,似乎还长高了一些。 她扑进瓦赫兰的怀里,紧紧抱住她,完全顾不上瓦赫兰的新衣服,哭得肆意妄为:“首领姐姐,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会死!那个人把你带走了,你就回不来了!首领姐姐......” 瓦赫兰忍着自己同样想要哭出来的心情,用右手抚摸着卓娅的头顶,沙哑的声音发不出太温柔的声音:“是啊,我没事。” 卓娅的声音引来了正在回家路上的流民们,他们纷纷加快了脚步。 日已西沉,道路上仅有的路灯非常昏黄。瓦赫兰现在有些庆幸,庆幸如此一来,赶过来的大家就看不清她不争气的脸,以及她脸上发生的改变。 “真的是首领!” “你活着,你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是首领啊!是我们的首领啊!” 拉提夏的流民们喊着叫着笑着聚集过来,让和他们同行的卡里斯马人一脸错愕。 这些人全都聚在瓦赫兰身边,团团围住了这个本来叫做奥兰安娜苏的孩子。这个他们养大,也不断为他们的生命努力的孩子。 “新衣服好漂亮啊!首领,真好看!” “你也来这里了,来卡里斯马了!你会和我们一起住吧?” “首领,首领!我的兔子呢!你没有丢掉她吧?” 瓦赫兰忍着眼泪,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了一个被塑封包装好,洗得干干净净的玩具兔子。 它的布料很差,是从衣服上拆下来的布条。它的身体里,填充是沙土。瓦赫兰在来到这里之前,摆脱了周培毅,将它的内衬更换成了绒软的棉花,也将它清洗干净。 瓦赫兰把小兔子递给终于从自己怀里拔出脑袋的卓娅,低声说:“它当然好好的,我一直带着它。” 卓娅含着泪的眼睛非常大,非常漂亮,就像是夜里明亮的宝石。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开心地说:“我的外婆,她缝了小兔子,说她可以保护我。我活下来了,首领姐姐也活下来了。” “你的外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卓娅。”瓦赫兰小声说,“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她把兔子塞到卓娅怀里,拍了拍,环视着这里围绕她的人们。 这是她觉醒能力的原因,她许愿得到的东西,确确实实送到了她手里。 那个人告诉她的事情,告诉她能力的根源是责任这件事情,瓦赫兰确确实实在心中,体会到了这一切的分量。 “多么温馨感人的再会啊!” 周培毅从帕维尔的办公室里,全程围观了再会的过程。 当瓦赫兰被他救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贴身保存的那只小兔子。等到瓦赫兰希望自己帮忙清洗兔子更换内衬的时候,他也已经预知到今天会发生这样感人的再会。 即便有所预料,周培毅还是非常享受这一刻。这种因为他的能力和选择,为这么多人带来救赎与幸福的时刻。 “我从来不想充当什么救世主,帕维尔先生。自诩救世主的人往往认为自己比普通人更加高贵。”他微笑着说,“我喜欢和别人合作,给别人选择的权利。那里的人们做出了选择,达成了我的目的。所以我以此作为回报。” 帕维尔小心地看着他,说道:“听上去,还是非常公平。” 周培毅摇头:“这不是公平,我接受了他们的帮助,所以必须要有所回馈,这是我的处事方式,也是我的责任。” “那我们,斯维尔德人,能为您提供什么帮助呢?” 面对帕维尔这小心翼翼的问题,周培毅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答,而是指向窗外:“你对那边那位瓦赫兰女士的第一印象如何?” 帕维尔脆弱的面部神经和肌肉因为畏惧而产生了轻微的痉挛:“那真的,是个看上去非常不怎么友好的女士。” “看上去很可怕,对吧?她是七等水平的能力者。” 周培毅的话让帕维尔本就畏缩的表情更加如临大敌:“什.....什么?!七等......?那种大大大大大人物,为为为为什么......” “如你所见,这里收容了她的家人。”周培毅说道,“所以她会保护这里的流民,顺便,保护在斯维尔德聚集区的普通人们。” 周培毅转过头,在帕维尔肩膀上一拍,毫无力度的动作几乎要把帕维尔拍进地板里。 “别害怕,像这样的人还会有不少。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斯维尔德,开始我们城市的建设。”周培毅说道,“帕维尔先生,很抱歉,占用了你的家园。我也会给你和这里生活着的人们足够的回报。” 他伸了一个懒腰,拿上了自己的帽子和外套,最后说:“要做的工作像山一样多,我们要开始忙碌起来了。希望您睡个好觉,帕维尔先生。” 一百六十六 百废待兴1 帕维尔的睡眠质量如何,周培毅并不了解。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科尔黛斯睡眠质量的下降。 从梅萨平顶回到拉提夏城之后,周培毅第一次在帐篷中间的公共区域看到了头发乱蓬蓬的师姐。 “很困扰啊,练习如何释放能力。”周培毅看着努力想要把蓬松的头发疏离整齐的科尔黛斯,毫无愧疚地打招呼。 “是是是,非常非常困扰。”科尔黛斯看到周培毅,一下子打开了吐槽的开关,“你的这个设计,势能转化器和这个发热的装置距离也太近了一点。我稍微多输出一点点场能,就那么一点点,就能感受到水管里面的热水要炸开了!房间里和桑拿房一样!但是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断掉场能,水管里的水又会以一个非常非常惊人的速度变冷!我的房间就在中间,我生怕把你们俩冻死!瓦赫兰还好,你的身体可受不了卡里斯马的寒夜!我只能再一次把自己热醒。” 周培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是啊,我特别调整了水管里的液体,它们有着非常微妙的物理性质,转换形态时的比热容非常夸张。所以呢,师姐,你得学着输出一个很微弱但是很稳定的能量,让里面的液体始终保持在一个合适的温度。然后呢,还要学会保持这种输出,让它像呼吸一样自然。” “原理听起来是挺简单的。”科尔黛斯揉着眉心,缓解着自己因为睡眠不足和场能消耗造成的偏头痛,“实际操作起来,也是一点也不容易。” 周培毅用眼睛观察了一番师姐体内的场能循环。 在周培毅重塑之后,师姐体内的场能循环确实按照最完美的行进路线,不断在体内反哺身体中的所有血肉器官。 但毕竟这不是科尔黛斯与生俱来的循环,这些被重塑的能量中当然也有不少想要回到过去的路径。这一点和瓦赫兰不同。 瓦赫兰被重塑的循环,不仅解决了她场能癫痫的病症,还可以在她的身体里一直稳定得存在,似乎天生就应该如此。 而更令周培毅惊讶的是,只是粗略看上去,无论是叶子,还是那位圣城的处刑姬,她们身体中的场能循环也都完全按照“标准答案”在运行。 是如此的场能循环帮助她们成为了七等能力者?还是说,成为七等能力者,必须要塑造出这样的场能循环呢? 这些问题看起来需要在师姐的训练和成长之中被解答。 周培毅笑了笑,等着科尔黛斯终于放弃了对于这一头乱发的整理,问道:“瓦赫兰今天起床很早,已经去找她的老乡们了吗?” “是,她昨天很兴奋,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科尔黛斯拿出皮筋,久违地把头发绑到脑后,“不过她睡觉一直不太老实,动静很大。” 看来师姐失眠的责任人不是只有我自己。 周培毅有点幸灾乐祸地暗自偷笑了一下,又说:“我今天要去看看斯维尔德的食物供给。师姐你要一起吗?” 现在的科尔黛斯不需要伪装成“理贝尔先生”的女仆,自然也可以换上一套行头。她把头发扎好,内衬里依然穿着自己那一套装备满了匕首等道具的紧身衣,外面则穿上了一套兼顾保暖与灵活的皮衣。 “我已经准备好了。”科尔黛斯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身体,充盈的场能马上让她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能量。 这种恢复能力,和不断变得充裕的场能储备,都是重塑场能循环带来的好处。 周培毅很满意地点头,做了一个很是绅士的手势,请科尔黛斯走在前面。 斯维尔德的食品供给,有一半要依靠“理贝尔咨询公司”从圣帝城采购的食品胶囊,另外一半,则要仰仗聚集区里仅有的一台大型自动化机械。 那是一台足足有四五个房间那么大的大型生产线,主要的功能是将已经预处理好的食物素材,经过精细的加工,生产为食品胶囊。 食品胶囊与平民一般食物最大的区别,除了一颗胶囊就能满足一整天营养需求的能量密度之外,还能够对于人体内的微生物群进行改造,从而让人体能够最大程度地吸收所摄入的一切营养,最终,不再需要排泄和排异。 而斯维尔德所拥有的这台机器,就是能够完成这食品胶囊最后一步工序的最重要组成部分。 帕维尔和一个秃顶留胡子的卡里斯马男人,就站在存放着这台机器的房间外,等待着周培毅和科尔黛斯。 “理贝尔先生,科尔黛斯小姐。”帕维尔从手套中拿出手,与两人握手,然后看向自己身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斯科里先生。” 周培毅微笑着与大胡子男人握手,看着他异常干净整洁的双手,已经那双手在他胸口摆放的姿势,马上有了判断:“您曾是一位医生,斯科里先生。” 大胡子的卡里斯马男人斯科里愣了一下,马上用口音很浓重的标准语答道:“不,理贝尔先生。严格意义上,我从来没有机会真正成为一名医生。” 帕维尔在一边为他解释说:“我的朋友斯科里,和我一样,也是供职于卡里斯马贵族的矿场。他是矿场医生的助手,但是实际上,那些因为工作受伤甚至是残疾的矿场工人们,都是由他来诊治。” “卡里斯马的自动矿场,依然需要大量的人力。” “是啊,这是一个成本核算的问题。自动矿场可以最大效率地采集大型矿脉的主脉,但是那些被忽视的边边角角,依然有很多价值不菲的矿料。”帕维尔解释说,“那些矿料不适合大型机械开采,使用人力来缓慢开采运输,反而更有‘经济效益’。” “对于贵族来说,人力开采这种矿脉的风险,似乎并不重要。”周培毅眯着眼睛说,然后又与斯科里先生握了握手,“实在幸会。” 斯科里对他点头致意。 周培毅看了看斯维尔德聚集区大家为了这台机器所特别建设的这个房间,微笑着说:“多说无益,我们马上来聊聊正事吧!帕维尔先生,想要真正完成食物自给,您认为斯维尔德还需要什么?” 一百六十六 百废待兴2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帕维尔,而是他身边的斯科里:“食物自给自足这种目标太遥远,还不适合现在的斯维尔德。” 周培毅有些奇怪地歪着头,但还是做出请讲的手势,准备倾听他的解释。 斯科里继续说道:“食品胶囊的生产,需要非常复杂的原料。人类一天所必须的营养,主要是蛋白质、多糖、油脂以及各种微量元素。在生产食品胶囊的工业过程之中,就需要将包含有这些必须营养的作物制作成营养包,交给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台合成器,生产成食品胶囊。我们斯维尔德,还没有任何生产营养包的能力。” 帕维尔在一边补充道:“是的,理贝尔先生。而且呢,我们这里住的卡里斯马人,他们很多人都曾经是矿场的工人,每天都确确实实以食品胶囊为食。您找来的拉提夏卡里斯马人也是这样。但是那些流民朋友们......他们很少能吃到食品胶囊,体内当然不能建立起微生物循环,也不能完成完美代谢。所以我们生产的食品胶囊,还必须包含微生物物群。” “现在的生产,也是依靠您的财力,从圣帝城都市圈进口那些大型食品自动化工厂的余料,将那些营养包进行加工。”斯科里最后说,“这种生产当然可以维持我们这里的食品供给,但是距离您所说的自给自足,还非常遥远。” 周培毅点点头,把手搭上两位先生的肩膀,和他们一起走进了存放机器的房间。在房间里,这台几个房间大的机器,正在将营养包加工成食品胶囊。 斯维尔德现在的人口并不多,还不足千人。每天所需要的食物供给也不足一千枚食品胶囊。除去在仓库的存货之外,每天所需要生产的数量更是相当不多。 所以这台每小时可以生产上万食品胶囊的机器,实际上所需要的运行时间非常有限。只不过是因为今天周培毅的参观,才难得地打开电源。 周培毅在房间,等待着机器把仅有的营养包消耗完毕,房间的吵闹声渐渐平息,才终于又开口说话:“两位,两位。一位工程师,一位医生,我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我们现在拥有这台机器,那么我们和完整的、生产食品胶囊的自动化工厂,还缺些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简单到完全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帕维尔和斯科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回答说:“需要种植谷物、植物的大型自动化农场,和将这些农业品收割、处理的流水线。在自动化工厂里面,这是一个完整的、一体化的流程。他们从土地中挖走微生物富集的土壤,从河流中净化淡水,然后制作出营养包的原料。” “那么,这最重要的第一步,我们为什么不做呢?”周培毅又问,“这里的土壤至少有五十厘米的厚度,微生物富集而肥沃,这里的湿度很大,地下水丰沛,每年有至少四到六个月适合农业种植的时间。是什么,让你们一直没有选择从种植开始生产食物呢?” 科尔黛斯看着自己师弟这睿智的后脑勺,心想:原来他昨天玩了那么久的泥巴,是在看这里的土壤。 帕维尔和斯科里缺愣在了原地,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惑:“种植?” 看到这两人如此反应,周培毅好像发现自己这个话题确实超出了这两人的认知。 从他抵达伊洛波以来,就一直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这里的平民几乎没有人通过从事农业来补给自己的食品。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除了城市市民能获得的真水供给之外,伊洛波世界的大部分水源都因为人为的污染,其实含有非常惊人的化学剧毒。 而除此之外,农业生产最大的生产资料,土地,一直都不属于贫穷的市民和流民。 但是斯维尔德是个例外。 这片肥沃但未经开垦的土地,属于拉提夏皇室,名义上属于。但实际上,这里的聚集区居民完全拥有开垦土地种植作物的自由。 同样,因为这里是皇家领地,这里的水源没有受到过于严重的污染。无论是自然降水还是地下水,都只需要经过简单的过滤和净化。 那么现在想来,除了思想上无法逾越的鸿沟之外,斯维尔德的农业需要克服的障碍只有种子与种植本身了。 “营养包的生产我会想办法。想要完全自给自足,确实如您所说,斯科里先生,斯维尔德还有非常遥远的路要走。”周培毅挤出一个笑容,“先说说看,我们现在如何满足电力供应。” 这是帕维尔每天发愁的事情,也是他的专业相关,他马上回答说:“理贝尔先生,托您的福,我们现在聚集区已经有了非常简单的电力供应。此前,我们只有在房顶建设的太阳能发电器,储电设备很是简陋。现在我们有两台发电机,都是化学能发电,还可以储存的电力也非常宽裕。但是......” “但是还不能点亮每一家的电灯。”斯科里补充,“事实上,聚集区的大家也不是每一家都有电灯。” “在卡里斯马的城市,它们会使用什么发电方式?”周培毅问道。 帕维尔的脸因为紧张和担忧又有了抽搐的迹象,他回答说:“事实上,几乎所有的伊洛波大城市都会使用一种叫做‘生物潮汐’的能源进行发电。因为大城市,贵族中实在是不缺乏能力者。新月洛贵族和市民有区分,又没有多少超脱的地位和财富,很多人就会投入这样的工作。” “势能发生器,势能转化器,确实是非常适宜转化成电能。” 帕维尔搓着手,一脸局促地说:“是啊,我们现在确实是不缺乏能力者,但是,我们很缺熟悉工程学知识,能够制造这样的机器的能力者。您也好,科尔黛斯小姐也好,还有那一位,那一位女士,大家都不是工程学的从业者。” “您说的没错,我们确实不能帮助您解决电力的问题。”周培毅轻松了很多,“但是我确实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她应该很快就会到斯维尔德了。” 一百六十六 百废待兴3 一天后,当艾达拜伦乘坐列车抵达斯维尔德的时候,春季泥泞的土地依然无法行走。 春季的卡里斯马并不干燥,绵密的细雨洒在这潮湿柔软的土地上,发出春芽萌动般的碎响。有些清冷的春风从密林中穿过,从耳边吹拂而过,在无边无垠的平原上与绵绵春雨走出窸窸窣窣的音乐。 这一切,对于感官无比敏锐的艾达拜伦而言,都无比清晰。 “我喜欢春天的泥土,味道真好闻。”艾达拜伦踩上车站的水泥地板,看到了前面的石板路,“这条路歪歪扭扭的,也很可爱。” 科尔黛斯就等在车站边,等着艾达拜伦把手里的东西都扔给博尔思之后,扑进自己怀里。 “你穿得太单薄了,不要什么事都和你的哥哥们学。”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和艾达分开,打量了一番她的模样,“看上去很精神,希望接下来的生活不会让你太失望。” “我的哥哥们都说这是一片非常有野性的土地,他们很喜欢。”艾达说道。 “啊,还真是......非常有个性的评价。”科尔黛斯冷笑了一下,“实际上,这里也不能说是‘野性’,应该评价为,一穷二白。” 艾达拜伦笑了笑:“黛丝姐姐你忘了吗?我以前在家族里经常和流民做交易,回收他们找到了废旧机械之类的东西。贫穷是什么,我还是知道的。” “倒也不是那种贫穷。” 科尔黛斯看了看艾达拜伦身后的博尔思,这位高个子的卡尔德青年,还记得自己被训练的时光。因此,面对科尔黛斯的他总会不自觉地打个寒颤。 “你倒是愿意陪她一起来。”科尔黛斯说道,“但你得想清楚,这可不是一条可以回头的路。” 博尔思的第一反应显然是从字面意思理解科尔黛斯的话,马上回头看了看已经远去的列车,惊讶说:“啊?这列车只有一趟吗?” 艾达拜伦马上狠狠踩了博尔思一脚,正准备给他解释“没有回头路”的含义,却被科尔黛斯阻止:“卡尔德语是非常简明的语言,可能没有‘回头路’这种偏比喻的说法。你还是陪着他,好好学习通用语和卡里斯马语。” 博尔思只能呆呆地点头,在艾达拜伦有些埋怨的眼神中挠了挠头,跟在两位女士身后。 “说起来,老爷好着急啊,我本来还打算在圣帝城再玩两天。”艾达拜伦蹦蹦跳跳地走在科尔黛斯身边,几次都几乎要踩到泥地里。 科尔黛斯一边忧心地看着艾达拜伦的脚步,准备随时拯救她可能陷进泥地里的衣服,一边回答说:“现在到斯维尔德,我们就都是这里的居民,也就没有老爷的称呼。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艾达拜伦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说:“说是这么说,但是斯维尔德的人,和我们都是一样,还是得听他的指挥吧?” “至少在称呼上,大家应该是平等的。”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而且他也确确实实不希望斯维尔德的居民给他什么优待。我们这几天住在一个没有任何基础设施的帐篷里面,取暖都要靠自己。” “黛丝姐姐你可不像是会因为住得不好就不开心的人啊?发生什么啦?” 科尔黛斯揉着眉心,反复缓解自己的偏头疼,回答说:“咱们那位话事人,给我也布置了一种相当困难的训练。” “噗。” 没绷住发出笑声的,居然是两人身后的博尔思。一想到训练自己的科尔黛斯也会为了训练而感到头疼,就触及到他奇怪幽默感的敏感区域。 然后他就看到了两脸忧愁的两位女士对他同情的眼神。 “博尔思,博尔思,你还是和那家伙相处得不够多啊!”艾达拜伦抿了抿嘴,拍着博尔思的肩膀,“如果这是一种对科尔黛斯小姐行之有效的训练,那么,那位先生,我们那位不知道怎么称呼的先生,一定会让我们也参与进去的!” 没错,周培毅的性格就是这样。只要是可以利用的东西,可以信任的人,就一定会让他们发挥最大最大的作用。帮助他们在能力上进步,也是实现他目的的其中一种路径。 对于奥兰安娜苏和艾玛女士如此,对待博尔思和艾达拜伦也会是如此。 科尔黛斯马上想到了还在拉提夏时,自己所经历的那次场能循环的改造。想到这对小冤家很大概率也要经受一次那种折磨,一种奇怪的类似于幸灾乐祸的情绪就油然而生。 “所以,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把我叫过来啊?”艾达拜伦的问题打断了科尔黛斯的内心独白,“黛丝姐姐你知道吗?” 科尔黛斯回过神来,回答道:“啊,他想要在斯维尔德建立一个类似于城市电站那样的设施。城市里的电力,主要来自于一种叫做‘生物潮汐’的发电技术。你对这技术有了解吗?” 艾达拜伦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在罗娜索恩城,那些贵族们就用这种技术发电。他们会找来一些能力内容没什么用的能力者,让他们在特殊的舱室里休息。他们身边的场能就像是潮汐一样,有时候很强,有时候很弱。然后这个舱室呢,就会吸收他们的能量,把这些场能先转换成势能,再转换为电力。” 听上去非常耳熟啊! 科尔黛斯马上就想起了这几天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个小小的势能转化器,脸上的肌肉也开始了抽搐:“所以说,这种设备制造难度大吗?能力者在里面需要停留多少时间?” “嗯......建议的发电设备倒是不难,但是想要长期稳定运行,还是需要一些比较精密的器材。”艾达拜伦答道,“至于能力者......我们不是有那个大个子短头发的姐姐吗?” 话音刚落,几个人就在斯维尔德聚集区最高的房子的房顶上,看到了正在朝着这个方向眺望的瓦赫兰。 科尔黛斯没有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口,她拍了拍艾达拜伦的后背,说道:“嘛,先帮助大家把电力的问题解决。以后的事情,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艾达拜伦有些奇怪地听着科尔黛斯这一段仿佛是在安慰自己的话语,歪了歪脑袋。 一百六十六 百废待兴4 “怎么这么大!!!” 艾达拜伦只花了大概五分钟,就理解了刚刚科尔黛斯对自己的宽慰。 在她面前,在昨天斯维尔德人开辟出的大型地基之上,开辟出了一个非常巨大的空位。在这空位边,已经摆放上了相当数量的管道等设施。只用肉眼判断,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工程。 尤其是对于斯维尔德这么一个城市,对于艾达拜伦这么一个不怎么专业的机械爱好者而言。 此时此刻的周培毅,正在跟着其他斯维尔德居民一起,按照帕维尔先生的指导,在这片空地上铺设管道,留下电机组网所需要预留的空间。 虽然他个子不算高,身材当然也算不上粗壮,但能力者对于身体的强化,让他可以在脚手架上如履平地,可以如同人形吊车一般将大型组件搬来搬去。 格罗尼兹家族的人对于这位能力者的本事自然是已经有了一些印象,流民们长期与奥兰安娜苏相处,当然也是见怪不怪。 但是斯维尔德聚集区原本居住的那些卡里斯马肌肉男,是真的受到了观念上的冲击和震撼。 这玩意是人啊?小胳膊小腿的,钢筋一捏就软了,钢管一掰就弯了,扔建材和扔纸飞机一样!这就是能力者吗!? 真是完美的劳动力啊! 在工地上激情释放汗水的周培毅,早早就探查到了有能力者在朝着自己靠近。他把手头的超大钢材放下,在地面上发出金属碰撞脆响的同时也让周围所有工人都吓了一跳。 “很是及时,很是及时。”他摘下自己的劳工手套,一脸非常可疑的笑容,朝着艾达拜伦走过来,“你来得太及时了,艾达。” 艾达拜伦几乎是出于本能,拒绝了周培毅伸过来的手,一脸畏惧地问道:“先说清楚,理贝尔先生,这一大大大块地基,还有这么这么深这么这么长的这些管道,不会都是你说的那个,‘很简单的发电设施’的一部分吧?” “是啊,是很简单啊。”周培毅大言不惭地回答说,“原理不是一直都很简单嘛!人类文明发展至今,如果不考虑能力者的诞生的话,所有科技的核心不就是烧开水和扔石头嘛!” 烧开水和扔石头?确实,哪怕是最前沿的“生物潮汐”发电技术,本质还是以高比热容的液体,以其状态转换的势能来发电。这么解释,倒也是没有错。 艾达拜伦哭丧着脸,稍稍探了一下头,看了看起码有二十米深的地基,一下子无言以对。 科尔黛斯倒是惊讶于斯维尔德人的工作效率。这里的地基,不过是从昨天开始动工,一天的时间居然就有如此规模。 而且看这里工人的动作,看这里图纸的精细程度,脚手架的搭设,各种建筑钢材的分类整理和使用,帕维尔和他的工人伙伴们,确实掌握着相当娴熟的工程技能,相当实用的工程知识。 “不管怎么说,这规模也太大了。”科尔黛斯看着周培毅,颇为客观地说,“这么大规模的设施,你不会想要完全交给艾达吧?” 周培毅笑了笑,指了指远处指挥着工人们的帕维尔,回答说“我没有这么草率,当然,艾达小姐也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帕维尔先生有一些工程学的知识,也在贵族的矿场里工作了很长时间。但他也做不到完全完成这么大的工程。我以皮包公司作为掩护,购买了圣帝城发电厂的电子图纸。” “那为什么这么急忙忙让我从圣帝城赶过来嘛!”艾达拜伦脸上失望的表情,说不清是因为提前结束假期而感到扫兴,还是因为不能主导这样的项目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这里的工人非常专业,他们完全可以按照图纸,把发电厂施工完成。”周培毅说道,“但是这里的工人,可没有能力者。他们会施工,能看懂图纸,却无法理解势能转化器这些需要场能的设备,它们到底是什么工作原理呢?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科尔黛斯会意地说:“所以你把艾达叫回来,其实是让她来学习势能转化器的工作原理,对吗?你希望她能掌握这种技术嘛?” 艾达拜伦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诶,这个我倒是愿意诶!” 但周培毅马上打扰了她的兴奋:“不只是要学习势能转换器的原理,建设这么一个电厂所需要的工程学知识,你也要学习哦!这方面,帕维尔先生应该是很棒的老师。” “啊?不学不行嘛?不是有图纸了吗?”艾达拜伦一下子又蔫吧了下去。 “现成的图纸可以解燃眉之渴,但是不能保证斯维尔德作为一个独立的城市,在未来不断建设新的设备,开启新的工程。”周培毅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希望艾达拜伦可以听得清楚,“格罗尼兹的大家也住在这里,未来,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和我们相似的人,和流民们相似的人,为了遥不可及的希望来到这里。所以,斯维尔德需要一个能自己完成这样的图纸的工程师,而我,选择相信我一直信任的人。” 话说到这里,艾达拜伦也只能接受现状。一想到这浩大的工程,如山般的图纸,和自己要学习的浩如烟海的知识,艾达拜伦就感觉头秃。 而她偏偏还是个雷哥兰都人,雷哥兰都人一向容易脱发。 科尔黛斯仿佛是已经看穿了这一切的表情,在周培毅身边小声问道:“你这几天给我们安排的训练,是不是就是准备让我们来担当发电的‘生物潮汐’?你小子给我做场能循环的重塑,是不是就在算计我?” 周培毅连忙摆手,同样小声说:“附带的,附带的。师姐,我不是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了获得方便好用的劳动力就让你吃苦呢?” 可惜,他真诚的表情,并不能赢得科尔黛斯的任何信任。 一百六十七 星夜下的真话1 可惜,斯维尔德的居民们并不了解这位常怀着笑容的“理贝尔先生”。 他们只看到,这是一位经常在各处工地上出现的能力者,他总是用他超乎想象的身体素质,帮助工地上的人们。 他们也看到,无论是斯维尔德受人尊敬的帕维尔先生,还是讳莫如深的格罗尼兹人的首领,甚至是流民里那位可怕的高个子短发女人,全都会在他身边,附耳听从他的命令。 他们当然知道,自从这位“理贝尔先生”第一次出现在斯维尔德之后,给这块荒凉贫穷的聚集区带来多少梦想中的资源。这里居然通了火车,翻开了脚下的土地,重建了排水与地基,甚至还要修剪属于斯维尔德的电力设施。 所以斯维尔德人感谢理贝尔先生,也感谢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卡里斯马女皇陛下。 电力厂的修剪非常顺利。这里有这么多能力者,这么多愿意参与到施工过程中的能力者,其中还有一位可以操纵石料的七等能力者瓦赫兰。电力厂建筑的基本施工作业,基本上在一个月内就完全完成。 而电力厂内部,那些昂贵的机器设施,也在来往的火车运输中抵达斯维尔德。在帕维尔先生的指挥下,来自圣帝城自动化军工厂生产的势能转化器与电机被架设在电厂为它们预留的位置中。 对于一切细节无比敏感的艾达拜伦,就像是听着这些机械的心跳一般,仔细检查了它们的状态,直到完美,直到可以将这些复杂昂贵的设备接入到斯维尔德新建立的电网设施之中。 等到这些设施开始正常运行,斯维尔德聚集区拥有充足的电力,那么,纳米机器人,搬运无人机,全区域覆盖的中央处理器,流水生产线,这些急需要无线电力连通的设备,就能按部就班地进入斯维尔德,将这里建设为真正的城市。 而更让这里的人们兴奋的,除了美好的前景,还有最近一次火车运送而来的新鲜果蔬、肉类与美酒。 热气腾腾的食物仿佛只在梦境里出现过,每日靠着食品胶囊果腹的生活曾几何时也是奢侈。“理贝尔先生”还带来了专业的农业机械与种子,未来的一年,斯维尔德人可以拥有自己的收成。 好消息接踵而至,多日来的辛劳如同酿造时的等待,在这一刻打开美酒的瓶盖,那沁人心脾的香气让人感到所有汗水都物有所值。 卡里斯马人,格罗尼兹,拉提夏流民,虽然语言还不完全相通,虽然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还在磨合如何相处,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在今晚,就在今晚,要举办一场并不盛大也不奢华的宴会,庆祝斯维尔德的新生。 孩子们已经熟识,他们成为了大人之间的纽带。招待新朋友,回报老朋友,将新鲜的食物用以饱腹,是所有人的共识。 从拉提夏罗娜索恩城回乡的格罗尼兹人会制作精致而美味的拉提夏食物,在卡里斯马住了一辈子的斯维尔德工人们也用本地的特色食物招待友人,流民们第一次感到了食物的富足,总会成为各位厨师最喜爱的客人。他们满足的表情和感动的话语让人更有动力。 不需要语言相通,所有人都享受这片刻的安逸。 当太阳低垂的时候,斯维尔德中央微弱的路灯,可能是最后一次亮起。明天,只不过是明天,这路灯就会被更加明亮更加高大的灯柱所取代。 人们纷纷聚集在这里,席地而坐,享用着食物,点燃了篝火。松枝燃烧时噼噼啪啪的脆响,和高远天空上依稀微光的斯比尔星脊,守护着这里所有人身体与心中的温暖。 有人开始了歌唱,唱着从家乡流传千年的民歌与童谣。其他人会静静倾听这陌生的语言,并不熟悉的曲调,然后将自己的歌声作为回报。一首又一首,不曾重复。 周培毅坐在离聚集区中心很远的地方,把自己藏在夜色里,安静地看着人们享受自己人生中难得的富足与安逸。 他没有参与到宴会中,不会与他们一起跳舞,也不会一起歌唱。也有不少人希望在这场盛会中找到他,表达敬意与感谢,述说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但是一位能力者,如果想要隐匿自己的踪迹,没有人能找到他。 除非他希望自己被发现。 “这个时候你倒是不合群了。” 瓦赫兰提着一整瓶卡里斯马生产的烈酒,发现了角落里独自享受着星光的周培毅。 她把酒瓶放到中间,然后坐在他旁边,开始盯着周培毅看。 周培毅看了看酒瓶,完整的封盖,没有打开。他又看向瓦赫兰,脸上的表情似乎也不是对于这瓶酒有太大的兴趣。 “是给我带的?我也不是非常喜欢酒的人。”周培毅摇摇头,继续看远处欢呼的人群。 “我很好奇,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瓦赫兰用指尖敲击了一下酒瓶的水晶瓶身,发出清脆的回响,“比起食物,这里的男人们更喜欢这东西。它不能果腹,不能让人变强,只会让人变得不清醒。这种没用的东西,为什么有人喜欢?” “在很久以前,没有食品胶囊的时候,人们只能靠着耕种获得食物。”周培毅平静地解释,“那个时候,丰收的粮食也无法长期贮存。人们用这些粮食酿造含有酒精的饮料,庆祝自己的丰年。” “就这么听上去,也还是没有用处。” 周培毅点头“是没有用处,没有任何用处。无论摄入多少酒精,都是有害无益的。但是对于这些人而言,酒可以暖身,可以助眠。能够像这样,带着笑容与朋友一起饮酒,是他们又存活下来的证明。哪怕酒精会伤害他们的身体,损伤他们的神经系统,让他们明日承受宿醉的痛苦,此时此刻的快乐,都是物有所值的。” 瓦赫兰摇头:“还是理解不了。” 周培毅也不再多说什么,弹了弹手指,把这瓶美酒的瓶盖打开,递得离瓦赫兰更近一些。 瓦赫兰拿起酒瓶,相当豪爽和无畏得扬起脖子,像是补水一样喝下了一大口。剧烈的酒精气味,浓郁到有害的香气,对于口腔的剧烈刺激,马上让她感到了不适。 但她是七等能力者,这种浓度的酒精可能伤及普通人的性命,却不能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这好喝吗?好辣!”瓦赫兰嫌弃地放下了酒瓶。 “能力者会代谢酒精,让它不能进入血液循环,自然也不会喝醉。除非你放弃能力对于神经系统的保护。”周培毅说,“你我无法理解酒的好处,就像你我不能切身体会普通人的绝望和无力。” 瓦赫兰也没想到这么一瓶普普通通的酒,引出了周培毅这么“深邃”的感慨。她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周培毅,又仰起头喝了一口。 好奇怪,居然大概有些上瘾?但也说不上喜欢,就是感觉,想要一直喝下去。 “也不是......太难以理解啊......”她小声说。 一百六十七 星夜下的真话2 她一口接一口,很快,就把这一整瓶都喝了下去,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回味着这酒精浓烈味道之下的,粮食酿造的香气。 “那可能只有你无法理解吧。”她有些得意地说。 周培毅回过头来看着她,笑容看上去并不那么开心愉悦:“可能是。我一直都理解不了别人的快乐。对我来说,快乐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瓦赫兰皱起眉头:“你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吗?你有钱,有权力,卡里斯马女皇都信任你,这里的这么多人,还要依靠你。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周培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头看着星空,反问道:“现在你还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吗?你不会怀疑,是因为有一个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东西,才会回应你的愿望,让你最珍视的这些人过上吃得饱饭的生活吗?” 瓦赫兰摇摇头,铁质皮肤下的眼睛无比明亮,她沉静地点头:“我不相信神,即便祂真实存在,我也不会选择信仰祂。” 周培毅低下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像是吟唱一般,轻声低语:“如果神是全知全能的,那么他就不可能至善。如果他是至善的,他就不会全知全能。” 瓦赫兰听闻这句话,马上极为震惊地猛抬起头,看着周培毅,又马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 “你居然......你比我,你比我还要叛逆。你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之徒!” 周培毅轻笑了一下,双眼疲惫地抬起:“只有你这样的小叛逆,才能听到我这个大叛逆说出这种话。还是说,你会突然觉得神值得被信仰了吗?” 瓦赫兰沉默了。 她的一生,她所谓坚强倔强地抗争,都是因为他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一位全知全能的神只,祂无所不能无所不在,但却眼睁睁地看着人们遭受那样的苦难。 她无数次问过婆婆,这个世界是不是存在阴曹地府,存在来生,存在真正的伊甸与天堂。难道那些死去的人,就再也消失不见了吗? 如果不存在,如果他们都彻底被抹去了痕迹,那么生命,这拼尽全力才保护住的小小嫩芽,又有什么意义呢? 最终,她选择放弃了所有信仰,坚信神并不存在,而一切苦难的根源,来自于那些宣传神存在的人。他们伪造了一个偶像,一个信仰,让人们遭受的苦难有所解释,让他们的统治有所根基。 而那些传播信仰的人,那些坚信不疑的人,毫无疑问是这种压迫与屠杀的帮凶。 她如此相信,并且以此为信条,用它来合理化自己的暴戾,缓解自己的不安。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是对的,如果她才掌握了世界的真实,那么这个世界,究竟会有多么残酷和邪恶? 周培毅依然笑着,但这笑容下的双眼,并没有什么神采。 他已经非常疲惫了,三年来,扮演着一个又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展示着一张又一张虚假的脸,只有唯一的目标,唯一的愿望。 但此时此刻,当他成功见过了神子,甚至开始触及到世界的真实之后,他才终于发现,回家的路,要比他想象中还要漫长遥远。 加尔文先生因此被审判,雅各布老师因此被戕害。小仁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高中毕业生,也要被卷入这不止不休的争端。 而在历史长河中,因此而死的,为此而死的,又有多少人? 那真相是如此残酷,如此真实。但周培毅相信,那不是真正的不宣之秘。他能猜到,加尔文先生能想到,那么在雷哥兰都,在圣城,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一定也有人传承着这个秘密,等待着时机。 而这秘密,极有可能,是周培毅回家最大的阻碍。 他真的有能力,对抗那一切吗? “师姐对我的行事风格有个总结。”他说道,“她说,我总会用一个显而易见的目标,来掩盖我真实的目的。你来猜猜看,我建设斯维尔德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瓦赫兰从自己的思考和错愕中起身,看着周培毅的侧脸,有些迟疑地回答说:“你?你想在这里扶持势力,帮助你和那位女皇陛下获得更多的权力吧?这是你拿来掩盖的那个假的目标吗?” “我的问题,是问你我真实的目的。” 瓦赫兰摇头:“你的想法,我怎么猜得到?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周培毅的声音很平静,他已经非常熟练于通用语,但他的语言里,没有顿挫的感情变化,没有情绪:“是啊,我知道。我只是怕我忘记,怕我因为困难,因为它遥不可及,就想放弃。” 他看了看瓦赫兰手中的空瓶,有一点点失落,又抬起头,看向斯比尔星脊,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了起来:“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可以把它建好,变得完美,变成我心里的理想国,乌托邦,但它依然不是我的家。它是我的补偿,我留在伊洛波的例证。瓦赫兰,不,奥兰安娜苏,这里是你必须保护的地方。” “不用你说,我的族人们都住在这里。”瓦赫兰说道。 周培毅的表情,变回了“理贝尔先生”标志性的笑容,他说:“嗯,你的婆婆,艾玛马努埃尔女士,马上也会到这里来。她会帮助我,把这里变成真正的新世界。” “你的话前后都没有什么联系,听起来真奇怪。”瓦赫兰冷笑了一声,别过头去,“科尔黛斯真辛苦,要和你这种人朝夕相处。” “她把她最后的愿望寄托在我身上,虽然她从来不开口向我提出要求。”周培毅解释道,“命运开了个玩笑,我为了完成我的愿望,也将不得不完成她的愿望。或者说,那是我们共同的老师,没有能达成的夙愿。” 这个世界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就像是深渊,凝视着周培毅。他能感受到,每当自己接近一点点,那深渊的凝视,就沉重一分。 所以他选择在自己动摇的边缘,创造了机会与弟弟再见一面。 所以他离开拉提夏,也离开争斗的中心,在卡里斯马,在斯维尔德,建设这么一个相对安全的“家”。 但重新见到叶子之后,从她口中得到了确认之后,他又不得不感慨命运的离奇。 “我们的老师,是一位历史学家。他希望探求世界的真实,主张重塑信徒的信仰。所以他被圣城所杀。”周培毅说,“我隐藏在表象下的第一个目的,就是要用斯维尔德向世人证明,雅各布先生是对的。” 然后我才能把更深处的那些腌臜,那些自以为神的肮脏,引出来。周培毅在心里说。 一百六十八 宝藏1 电力系统已经开始了正常运转,斯维尔德的几位能力者轮流成为“生物潮汐”的能源。尽管聚集区里还没有多少必须电能的电器,但不需要担心能源枯竭,人们内心中的一些空缺就不再空落。 周培毅没有再麻烦这里的工人,他们已经非常辛苦,这些时间还要开始开垦外面的黑土地,他最近折腾也还是那些从拉提夏跟着他来到斯维尔德的能力者们。 艾玛马努埃尔女士来到卡里斯马,来到斯维尔德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在等待搬运无人机把她带来的相当规模的行李完成卸货之后,艾玛女士再次确认了一遍随她而来的这些行李是否完整,是否安然无恙。 而在她身边,一直陪伴着一对青年男女。这对男女一直听从着“婆婆”的命令,极为爽利干练地完成着婆婆的要求。从他们朴素干净的穿着来看,当然也不会是贵族。 曾经的奥兰安娜苏,如今的瓦赫兰就站在车站外,等待着婆婆完成她手头所有的清点,才双手插兜走上前去。 艾玛从列车上走下,颇有些疲惫地放下自己的行李箱,却马上用笑容面对眼前的高个子年轻女子,说道:“你很好,很好。” “按照那个人的说法,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瓦赫兰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与婆婆轻轻抱了一下,然后她唯一一只暴露在头发外面的眼睛,盯上了婆婆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艾玛女士马上发现了她的戒备,轻轻拍了拍瓦赫兰的肩膀,小声说道:“不要这样,孩子。他们是来帮忙的。” 瓦赫兰看着他们,那暴戾而凛人的模样,无论谁看了都会心里发毛,从灵魂深处感到害怕。这对青年男女仿佛感觉气温骤降,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是婆婆你认识的人,还是那个人找来的?他们负责监视婆婆你吗?”瓦赫兰一点不在意自己的声音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面,毫无顾忌地释放着怀疑与威压。 艾玛女士叹了一口气,拉住瓦赫兰还藏在口袋里的胳膊,再次宽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两个孩子不是坏人。” 瓦赫兰收起审视的眼神,重新看向婆婆,轻轻点了一下头,提起了婆婆的行李箱,让开了道路。 艾玛女士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独自走在石头路上的背影,回过头来,安慰着与自己同行的两人:“她戒备心很强,但不是什么坏人。而且,在这里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坏事。” 那男女只好点点头,提起自己的行李,小心地跟在了艾玛女士身后。 斯维尔德已经通了电,开始使用一些非常简单的电器与设施。搬运无人机将几人带来的大件货物放进斯维尔德的轨道小车中,便随着列车一起离开了车站。 而在斯维尔德,原本简陋而低矮的大门已经被替换,简易的篱笆也已经拆除。在艾达拜伦的帮助下,斯维尔德已经开始建设全新的安保系统,将雅各布先生发明的别墅保卫,扩展成为一套完毕的城市守护系统。 但从车站到大门这块依然泥泞的土地上,依然还是只有当初瓦赫兰制造的这一条小路。 几人分成两组,跟随瓦赫兰迈过斯维尔德崭新的电子门,然后亲眼看到了这片像是垃圾堆里捡来的零件拼凑出的城市。 但奇怪的是,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卡里斯马人的面孔,还是拉提夏人的面孔,大家都面带笑容,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礼让而欢快地来回奔走。 在他们身边,轨道运输车轻快地路过,在聚集区最远处,也是曾经瓦赫兰的帐篷所在的那块地基上停下。而那里刚刚好也是几个人的目的地。 已经有人早早等在那里。周培毅相当满意地看着停在自己脚边的轨道车,看着上面用卡里斯马文字印刷的运输凭证,拍了拍这些货物的包装。 他给从自己身边路过的瓦赫兰稍微让开了一点,然后微笑着看着艾玛女士:“您愿意遵守约定,实在是太好了,艾玛女士。” 艾玛看着他,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兴奋,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没有什么不信守承诺的选择,我的两个孩子都在你手里。更何况,你还保存了那些东西。” 周培毅不由得皱着眉头歪着脑袋,反驳道:“您看看您这话说的,就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棍,绑架了您的女儿一般!我是那样的人吗!” 艾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稍稍低下头,说:“无论如何,感谢你救了安娜苏,看到她活着,我已经非常满足了。而且,你居然还有心保存下这些东西。” 她的目光也投射向轨道运输车上,那里被打包好的货物,经过了漫长的旅途,终于到达了斯维尔德。 那是雅各布先生毕生的心血。 周培毅把一直委托给托尔梅斯保存的雅各布先生的藏书、文集、研究,所有的这一切,都带来了斯维尔德。而与它们一起来的,还有委托给其他人采购的各国各种语言的基础读物、工程教材、建筑与机械蓝图设计。 这些浩如烟海的图书,代表着伊洛波最被人忽视,也最为珍贵的财富,知识。它们全部都以书本文字的形式,通过各种合法或不合法的方式,被周培毅收集,送到了斯维尔德,这块百废待兴、生机勃勃的土地。 艾玛女士把深情而悲伤的目光,从那里收起,不无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和自己同行的青年男女,提醒说:“但是,安娜苏对这两个孩子很是戒备。就像......” “就像看到陌生人来到家里的小狗,我能理解。”周培毅笑了笑,故意没有用狮子这样的猛兽去形容瓦赫兰,“没关系,这两位,是我的老熟人。” 像是呼应他的话,在周培毅身后,艾达拜伦突然探出脑袋,惊喜地喊叫:“歌兰侬!亚历山大!你们俩!你们怎么来啦!” 一百六十八 宝藏2 艾达拜伦把周培毅扒拉开,蹦蹦跳跳地走过艾玛女士身边,直接扑到她身后那位青年女士的怀里。 原来,这对青年男女,正式周培毅从罗娜索恩城回到拉提夏城后,在五十个难民、流民中选拔出的三个学徒中的两个。 亚历山大是卡里斯马人,因为遇难流落拉提夏,歌兰侬则是阿斯特里奥难民。两人在莱昂内尔家族的地下市场,作为人口贩卖商人的商品被“理贝尔”先生购买,获得了合法的身份,又被选拔为周培毅社会实验的学徒。 在拉提夏,他们学习了相当程度的知识,尤其是在理贝尔咨询公司不断壮大的过程中,当初住在宅邸里的三名学徒,都成为了咨询公司的重要雇员。 三名学徒中的另一位洛林,选择回到自己的家乡洛林城帮助重建,而这两位,则接受了恩人“理贝尔”的邀请,来到了卡里斯马。 艾达拜伦曾在宅邸里和他们一起学习,是一起害怕科尔黛斯严苛教学的战友。在过去几年里也一直保持了联络,当然是感情很好。 她在歌兰侬怀里狠狠享受着这位老朋友身上熟悉的香味,然突然抬起头,看了看朴素穿着的少女,又皱着眉头瞪着亚历山大,开始了质问:“你们在一起了?” 歌兰侬一下子低下了脑袋,涨红了脸。而卡里斯马人亚历山大,居然腼腆地傻笑着,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移开了双眼。 艾达拜伦突然体会到了一股欺瞒与背叛共存,但掺杂着兴奋快乐的奇妙情绪,表情也变得复杂纠结了起来。 她正准备发作,质问自己的好朋友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却被人温柔但不容反抗地平移搬走到了旁边。 周培毅走下台阶,看向两个许久不见的年轻人:“你们俩,确实长大了不少。” 歌兰侬马上低下头行礼,也拉着亚历山大一起颔首:“好久不见,老爷。我们一听到您的召唤,就马上赶到了卡里斯马。” “这里没有什么老爷,歌兰侬,未来的亚历山大太太。”周培毅笑着,把亚历山大的脑袋抬起,然后敲了敲他的胸膛,“我希望,你们是为了自己来到卡里斯马,来到斯维尔德。这里是你的家乡,亚历山大,回到这里会让你安心,对吗?但你要照顾好歌兰侬,她需要适应这里的天气、食物和风俗。有这样一个愿意为你适应新世界的妻子,是你的幸福。” 亚历山大憨憨地点头,而一边的歌兰侬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红着脸,开始了小声的啜泣。 “别哭啊,别哭啊!”艾达拜伦急忙抱住她的肩膀,“嗨呀你真是,突然间说些什么啊,又在戏弄别人。看,把人弄哭了!” 周培毅有些抱歉地耸耸肩,继续说道:“你们两个,来到我宅邸的时候,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在落难之前就失去了亲人,处在地下市场的环境里也受了不少苦。不过那都过去了,我真的,很高兴你们能来斯维尔德。” 亚历山大看了一眼小声啜泣的歌兰侬,替自己没有前来的朋友解释说:“先生,洛林他......他不是不想来,只是......” 周培毅摆摆手:“我能理解他,他还有活着的亲人,留在拉提夏也方便他继续帮助洛林城的重建。你是卡里斯马人,做出这样的选择对你比对他容易很多。放心,我只是很欣喜,当时的几个孩子,现在都能帮到我的忙。” “你就改不了要压榨自己人的这个坏毛病是吧!”艾达拜伦没大没小地锤了周培毅一拳,把两个青年都吓得不轻。 这一下还挺疼,毕竟也是能力者。周培毅揉着胳膊,颇为无奈地说:“虽说我现在确实要求大家不要叫我老爷,说大家和我都是平等的斯维尔德居民,咱也不需要完全抛弃对我的尊敬吧?你对我是不是早就有意见?” 艾达拜伦看了看斯维尔德最高最宏伟的建筑,已经开始正式运行的斯维尔德电厂,又看了看周培毅,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培毅确实无话可说,他摇摇头,把自己的手绢递给歌兰侬,说道:“好了,我们到里面聊。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很多话要说。” 艾达拜伦用周培毅的手绢,帮助歌兰侬擦了擦脸,又有些埋怨地看着亚历山大,有些不满于他的木讷。 但看歌兰侬的表情,她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个傻大个的迟钝? 艾玛女士看完了这一场感动的再会,跟着周培毅一起缓缓向建筑物里面走,嘴上感叹道:“没想到是你当时救的孩子。那个时候,你还希望我帮你找到自然分娩出生的流民的孩子。” “我那时已经有了结论,只是需要证据。”周培毅说,“现在我也看到了证据。当然,我们那位有点傲娇的证据姑娘,不是太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她在这方面有些笨拙。” 他在宽慰艾玛女士,不要因为瓦赫兰今天的表现,认为她不会因为与婆婆再见而感到兴奋快乐。毕竟那是个要假装自己高冷的孩子。 “倒是让你来安慰我了。”艾玛女士好气又好笑地摇头,“看来你在育儿方面,要比我成功。” “成功谈不上,只是很会应对那种把情绪憋在心里的性格。”周培毅说着,为众人引路,一起走进了这栋斯维尔德新建的建筑。 相比于简陋的外墙,建筑内部的陈列更是无比寒酸。 “家徒四壁”,除了承重柱与挡风的墙壁,这栋建筑里一无所有。瓦赫兰负责了建筑主体架构的建立,斯维尔德的熟练工人还在铺设这里的电路、水路。很多工程还没有收尾,建筑内的灰尘味道很重,让敏感的艾达拜伦不禁捂住口鼻。 但周培毅却非常兴奋地在这栋异常简陋的建筑里环视了一圈,笑着说:“这里,我要把这里建设为斯维尔德第一座图书馆,第一所学校。而在这里的各位,三名刚刚来到斯维尔德的新居民,就是我们图书馆和学校的骨干成员啦!” “很有发展的潜力,很有进步的空间。”艾玛女士不禁用高情商的说法感叹。 一百六十八 宝藏3 和这座一无所有的图书馆同时开始建造的,还有一座木材加工厂。 斯维尔德的卡里斯马人,除了在贵族领地里做工的矿场工人之外,还有不少在林场干活的伐木工与木匠。 卡里斯马的木材生意,曾经由贵族家族吉伦特把持,之后几经转手到了前朝宰相法列夫手下,现在,则是由卡里斯马皇室直营。 庞大的木材生意,只是更换了所有人,还不能成为卡里斯马女皇的支柱。生产木材,加工木材,销售木材,这些下游产业全都在贵族与富商的掌握之下。尽管卡里斯马女皇用皇室经营许可和质量检测监察掌握了话语权,却不能把木材生意的大头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周培毅便在斯维尔德,这么一个实在不起眼的地方,建立一座规模很小的不起眼的木材加工厂。 列车将原木送到斯维尔德之后,只能依靠着强大能力者瓦赫兰来将它们运输到木材加工厂,刚刚建成的有轨运输还承载不了这么大量的木材。 相比于贵族拥有的大型自动化工厂,斯维尔德的木工师傅们能拥有的机械实在是不多。就连搬运用的无人机,都是从圣帝城淘汰下来的旧型号,要通过艾达拜伦的修理才能使用。 但是,这里能力者的密度和参与程度,可不是贵族的自动化工厂所能比拟的。 “婆婆”艾玛马努埃尔也是非常无奈。 她本以为自己来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是来传承老友雅各布生前的知识与发现,此后的余生都要按照“理贝尔”的安排做一位教师。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是作为木材加工厂的技术指导。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能力与木材有关?”艾玛女士以一种被窥探了隐私的尴尬表情,质问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 周培毅耸耸肩:“您是能力学的专家,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这么疏忽?您独自居住的地方,是拉提夏东南部的山区。拉提夏生产的木材,多数为橡木。在山林中能种植的桃木、杉木,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成材,更不要说将它们制作成为家具。但在您居住的地方,几乎每一样家具,每一个小物件,都是木质。找到这么多木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从那个时候就盯上我了?” “您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盯上!”周培毅摆摆手,“您有这样的才能,如果不能物尽其用,那是多大的浪费!” 艾达拜伦和科尔黛斯在一边交换了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这家伙就是这么一个榨干所有人才能的家伙。 艾玛女士倒是无法反驳,只好解释说:“我的能力没有任何作战的用处,只能在生活中有些便利。我的能力,叫做‘灰木生华’,可以让废弃的木质变得致密、年轻。这里的木材,都是上好的材质,也不需要我来补救。” “但您非常了解木质,非常了解每一种木材应该如何加工,用作何处。”周培毅拒收了艾玛女士委婉的拒绝,“而且,这么好的木材,您也不希望它们在不懂行的人手里被浪费吧?” 艾玛女士的脸也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她看着摆放在自己身边,这胸径几乎要和自己一样高的原木,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抚摩上去,小声说:“白蜡木,只有卡里斯马才能生长的木材。它们的生长需要肥沃潮湿的土地,伊洛波的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品质。它们质地坚硬又不失弹性,能长到这么粗,恐怕需要至少四十年。” 她不知道第几次叹气,无奈地说:“你说得对,理贝尔,我确实不能放任这里的粗人糟蹋这么好的木材。” “粗人们是经验丰富的林场工人,他们技术精湛,只是需要您的指导。”周培毅笑着说。 艾玛女士最终点了头:“好,我来告诉他们如何处理这些木材。” 周培毅拍拍手,终于完成了对艾玛女士的劝谏。他叫上一边一直在看热闹的艾达拜伦,说道:“艾达,你来陪艾玛女士!她需要什么样的机械,建造什么样的生产线,都由你来设计生产!” “太好了!我要什么机器你都给我买吗!”艾达拜伦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买,都买!”周培毅慷慨地同意。 艾达拜伦得到了许可,马上开始一边盘算着如何在木材机器中加入一些自己想要采购的器械,一边跟上艾玛女士,一起朝着木材加工厂中心走去。 那里,已经有不少卡里斯马的木工,和一些想要学习木工的流民与格罗尼兹人在等待他们了。 科尔黛斯看着这对年龄上可以称之为祖孙的搭档,就这么又一次被周培毅忽悠着出卖知识和劳力,好像已经渐渐习惯了周培毅的得逞。 她今天上半天负责生物潮汐发电,所以错过了和婆婆的再会。和瓦赫兰轮班之后,才来到了周培毅和婆婆的身边。 “为什么优先是木材加工厂,和其他工业比起来,木材加工需要的学习周期很长吧?”她走到周培毅身畔,眼睛还是没有离开远处的婆婆。 周培毅倒也是直言不讳:“木材加工需要很长时间建立成熟的产线,没错。我只不过是想要图书馆的书架、地板、桌椅,当然,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一把根据我的身材,进行了人体工学设计的,舒服的,靠背椅。” “你还真是喜欢靠背椅。” “我喜欢后背有东西支撑的感觉,师姐。”周培毅回答说。 “那两个孩子,亚历山大和歌兰侬,还真是长大了啊。”科尔黛斯感慨。 周培毅也同意:“他们在拉提夏城的时候,还只是懵懂的少年。” “你应该没比他们大几岁,你那个时候,也是少年。”科尔黛斯冷哼了一声,“但你很喜欢装成大人的样子,让人觉得你像是有一个年迈的灵魂。” “我只是不得不早一点成熟而已。”周培毅挠挠头,“但我依然还是不得不依靠别人的帮助,不是吗?” 科尔黛斯追问:“那你需要那两个孩子提供什么帮助?我听说他们已经准备在拉提夏成婚了,你却把他们喊来这么一个地方。” “我很感谢他们愿意放弃拉提夏的生活,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安稳的生活,来到斯维尔德帮助我。”周培毅答道,“图书馆不能只有书,没有看书的人。斯维尔德有很多孩子,他们需要教育。” 科尔黛斯恍然大悟。没有人比亚历山大、歌兰侬更加适合作为斯维尔德的教师了。 他们曾经遇难,有过悲惨的经历,又靠着努力和鞭策,终于成为了可用的人才。这样的人,这样的经历,才适合教导卡里斯马工人的孩子、地下家族的孩子和流民的孩子。 并不是每一个家庭都懂得知识的重要,也不是每一个人都理解知识的珍贵。尤其是对于伊洛波的穷苦人家。 “这座图书馆,才是真正的宝藏,师姐。”周培毅意味深长地说。 一百六十八 宝藏4 木材厂很快就步入正轨,艾达拜伦为斯维尔德的木材厂改造了很多台机器,帮助他们完成木材的粗加工。而具体的工序流程、工艺精进当然需要艾玛女士与经验丰富的木工们一起商议。 当然,周培毅最关心的,就是他的靠背椅。 终于再一次坐上靠背椅,肆意地翘着腿,坐在书桌后,周培毅找到了自己熟悉的感觉。尽管身后身侧已经没有了摆放名酒名烟的陈列柜,背景里没有了成排成列的书柜,身前的桌子也空无一物,但周培毅还是相当享受这种感觉。 “沉湎于舒适区是每个人都会掉进去的陷阱,我的舒适区就是一把舒服的椅子和这么一张宽大的桌子。”周培毅感慨,“尤其是上面没有作业的时候。” 科尔黛斯仿佛习惯一般,站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说道:“我也怀念在老师宅邸里的时候。” 那些个阳光洒进来的清晨,那些个月光泼进来的夜晚,枯燥乏味的时候,像小山一样堆起来的藏书,和埋在书堆里的老人。 周培毅收起了笑容:“师姐,我们来整理图书馆吧。” 在这座图书馆里,已经完整铺陈了白蜡木制造的木质地板,当然,也摆放了一排又一排整齐的书柜。 随着艾玛马努埃尔女士一起,从拉提夏城来到卡里斯马的那些图书,无论是雅各布老师珍藏的绝版孤本,还是雅各布亲手书写的专着论文,也包括亚历山大和歌兰侬费心收集的儿童读本与文化书刊,一直都安静地躺在打包好的货箱里。 “你还记得图书分类法吗?”科尔黛斯有些嘲弄地问。 “师姐你真是喜欢冷着脸开玩笑。”周培毅当然记得,几个月前他才用图书分类法与拉提夏的伊莎贝尔公主告别。 在拉提夏城,在托尔梅斯的宅邸里,依然保存了今天斯维尔德的雅各布藏书的电子版与实体复制品。那是周培毅准备的一个备份。 “和她告别不是你的目的,你和那个女仆一起合谋,让你能避开伊莎贝尔。”科尔黛斯没有表情地揭露着周培毅的心思,“你想用这么一个简单的小游戏,让伊莎贝尔公主重视托尔梅斯保护着的那些副本。她可能还在等着你继续用这种小游戏与她传递讯息,她不得不保护那些副本,为了能够破译你的小密码。” “但实际上,我只是利用了一个普通女孩对我的爱慕。”周培毅轻声说。 “是的,你利用了伊莎贝尔。” 那个小游戏,是周培毅给托尔梅斯买下的保险,给雅各布先生的毕生心血买下的保险。只要伊莎贝尔还需要着自己的讯息,她就会保护托尔梅斯和书籍的副本,保护那些和这座图书馆里序号相同的书本。 周培毅抬起头,问道:“师姐,你不担心我也在利用你吗?” “你在利用我,你也曾经利用过雅各布先生,现在,斯维尔德的所有人,都在被你利用。”科尔黛斯说,“但我不讨厌被你利用。” 她极为少有地笑了起来,率先打开了一箱书籍的包装。一边把里面蒙尘的书籍小心拿出来,一边说:“你自己经常说,你是个商人,是个喜欢分享的人。被你利用的人,也不是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如果只是为了好处,师姐你也不会愿意吧?你这么傲娇......骄傲的一个人。说起来,亚历山大他们把你的小猫也带来了,这几天看不到你的时候......” “少废话,起来干活。”科尔黛斯马上释放威压。 周培毅摇摇头,从座位上起身,和科尔黛斯一起整理起货箱里的书本,按照上面的图书分类背号将它们排序。 雅各布老师的藏书,多数都是历史文本与学术论文。从历史中,雅各布先生读出了和很多人不同的世界真实。 但这样的知识,并不适合现在的孩子们去学习。他们更应该从文字的书写、文章的开始学习。 所以在这些货箱里,大部分的图书都是采购自拉提夏城、圣帝城的儿童绘本、故事书等等启蒙读物。 周培毅一边整理,一边翻开几本快速翻开,马上就发出了质疑:“拉提夏城的读本,圣帝城的读本,看上去在一些故事里分歧很大啊!” 科尔黛斯只专注于整理雅各布先生的藏书和着作,把儿童读物的部分全都扔给周培毅整理,头也不抬地回答说:“一边是圣城之畔的卡托里派,一边是神教骑士团影响之下的奥尔托派,有分歧很正常。” “分歧这么多,可不能混用作为教材。”周培毅摇摇头,把涉及到这些故事的绘本都扔到一边,“这里有拉提夏来的流民,有在拉提夏长大的卡里斯马人,还有卡里斯马的本地人。如果他们因为这种分歧产生矛盾,教育就变成了助长争斗的助燃剂。” 科尔黛斯稍微抬起眼睛,瞄到了周培毅严肃的神奇,便说道:“既不想学卡托里派,又不想学奥尔托派,那好像只有我们普洛特派了哦。” “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是个没有人能解答的问题。无论是哪个学派,都想要提供一个标准答案,让这些孩子们接受。”周培毅从亚历山大带来的图书中,一本一本排除着可能有分歧内容的读本,“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应该自己去找到答案。” “那你认为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科尔黛斯问。 周培毅愣了一下,沉默思考了许久,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很久。 最终,他回答说:“我不知道,师姐。世界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很多因素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们能感知到的一切。但是,我相信,把解释世界的一切希望寄托给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不如把看世界的眼睛连接自己的心。” “这两句话说得很像老师了。”科尔黛斯笑了笑,“但是可不能让其他人听到你说这种话,大逆不道。” 周培毅耸耸肩膀,继续开始整理读本:“观念的改变是几代人才能完成的事情。但是,首先要让他们感知到,现实世界可能和他们被灌输的意识本身存在着区别。” “这句话比上一句更加大逆不道。”科尔黛斯笑得很开心。 一百六十九 盗火者1 此后的几天,歌兰侬和亚历山大便开始按照周培毅的要求,重新编写一份适合斯维尔德的孩子看的读本。科尔黛斯对于绘画多少有些心得,便也在帮他们的忙。 在图书馆的小课堂开始之前,斯维尔德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周培毅坐在图书馆的房顶上,在晴朗清冷的春天看着这里忙碌的人们。 他的靠背椅在图书馆里,正在作为歌兰侬老师的办公椅发挥作用。新图书的绘制,几个人也认为他并不合适过去帮忙。 “你的想法太大胆了,就算孩子们可以学习,孩子们的父母也理解不了。”师姐是用这个理由拒绝周培毅的帮忙的。 毕竟不是伊洛波人,毕竟不信仰那个来历不明的神。周培毅叹口气,一边摇头,一边感叹自己第一次帮不上忙。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但他书写的文字,绘制的图画,即便用最为委婉的语言,也实在找不到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 比起通用语的字母写得难看,科尔黛斯早已习惯的目光,歌兰侬略带一些同情的眼神,更加伤害周培毅不怎么脆弱的心。 歌兰侬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不会嫌弃给她提供教育条件的、慷慨的“理贝尔大哥哥”写字难看画画不像的......吧? 周培毅颇为无奈地躲着清闲,像欣赏蚂蚁的劳作一般,看着斯维尔德白天忙碌的人们。 田地的开垦要比想象中顺利。在伊洛波大部分地区,农业种植都全部由自动化机械来完成,但在斯维尔德,没有那么大型的无人机,便只能依靠人力与机器结合。流民要比其他人更加适合耕种的劳动,学会了如何使用播种机等机械之后,他们已经将斯维尔德保留下来的农垦地块完成了翻土与播种。 电厂建成之后,每天都需要一位能力者为其提供“生物潮汐”。这种稳定如呼吸一般的能量,能力者也必须经过训练才能输出。科尔黛斯和瓦赫兰已经通过取暖设施学会了如何释放生物潮汐,所以电厂需要她们轮流值班。而这里的其他能力者,还需要再加练习。 电厂不远处,木材加工厂和食品工厂,都因为获得充足的电能,可以开足马力来进行生产。 食品工厂只能通过半成品的营养包来生产食品胶囊,但这已经足够。所有斯维尔德居民都可以获得定时定量的食品胶囊,用来构筑他们体内的微生物群落,帮助他们建立更加强大的消化系统。 而木材加工厂,虽然还没有机会获得外界的订单,但工厂里熟练的工人,和拥有着丰富经验和精湛技艺的“婆婆”艾玛马努埃尔,已经开始批量生产居民们所需要的家具。 这些工厂的原料,还是必须依靠周培毅曾经控制的“理贝尔咨询公司”的财力去购买,形成自给自足的正向经济循环,好像还需要很长的距离。但这不重要,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就会有道路。 看上去,一切都欣欣向荣...... 周培毅注意到了离开电厂,出现在他身后的瓦赫兰。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压抑自己狂暴的能量,将释放出的场能约束在自己身边。但对于精于场能探测的能力者而言,七等能力者依然像是深夜中的高光灯一样耀眼。 当然,这高光灯一样可以照亮黑暗。 “有人来了。”瓦赫兰站在周培毅身后,低沉的声音在春风之中响起。 “距离?强度?” “东南方向,五公里左右。”瓦赫兰回答说,“强度不低,他和你一样,压制了场能释放的强度,但.......” “但是过于强大的场能,会让空间本身出现一定的扭曲和坍塌,对吗?”周培毅深呼吸,享受着春日沾满泥土气息的空气,然后伸了一个懒腰。 瓦赫兰在周培毅身后点头,知道自己再轻微的动作也能被他观察:“是,那个东西周围的空间已经被扭曲了,不会低于七等。” “那样的东西,移动五公里的距离只需要几秒吧?”周培毅从房顶站起身,开始眺望瓦赫兰所说的方向,“我怎么就观察不到呢?” “观察的代价,就是被观察。这是婆婆教我的事情。”瓦赫兰说,“能力者用自己的场能去探知其他能力者的时候,也必须承担被发现的代价。很显然,你不愿意被人发现。” 周培毅笑了笑:“谢谢你帮我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借口。” “那个人没有在移动,他在等。” “那就是在等我咯。”周培毅收起了笑容,通过偏折光线,在面前的空气中制作出一个无人可见的望远镜,也算是看到了瓦赫兰所说的“那个东西”。 他没有靠近,而是停留在五公里之外的距离。他没有通过列车来到访斯维尔德,也没有递交那些贵族喜欢的正式信函。 他知道,只要这么一个强大的能力者出现在这里,就会被斯维尔德里的能力者发现,被警觉。这是下马威,也是邀请函。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瓦赫兰问道。 她穿着比之前干净清爽很多的皮衣,在春天的寒冷中显得相当有派头。在她那被绑起的短发下,机械皮肤下的那只眼睛格外明亮。 当她成为同伴的时候,也还是会显得可靠一些的。 周培毅摇头,说道:“不,你是斯维尔德的保护者,不是我的保镖。你需要留在这里,保证这里的安全。” “你死了,斯维尔德只会变烂。” “很高兴你看清了这一点,但我还是会自己赴约。”周培毅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挤出一个微笑,“如果有需要,我会给你发信号的。” 瓦赫兰死死盯着远处,那个东西所在的方向。她无法评估对方的实力,是不是高于自己,高于自己认知里的最强者“处刑姬”。同时,她也无法了解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深浅,不知道他到底有多么强大。 “别勉强自己。”她说道。 周培毅有些好笑:“就连你开始关心我了吗?那就有点惊悚了啊。” 瓦赫兰没有听出周培毅玩笑里面的嘲弄,而是说:“这是科尔黛斯经常说的话,她说你总是在勉强自己。” 周培毅收起了嘲弄和玩笑,有些郑重地点头,拍了一下瓦赫兰的肩膀:“没关系,我会有分寸的。” 一百六十九 盗火者2 瓦赫兰注视着周培毅独自走向五公里外的方向,随着他越走越远,一团浓郁的雾气突然从平静的地面上升起,让原本就难以被探查到的周培毅仿佛人间蒸发。 瓦赫兰不由得皱起眉头,握紧了刚刚周培毅交给自己的传讯器。 没有震动,周培毅认为没有问题。 在雾气中,周培毅仔细探查着身边的能量。纷乱的场能仿佛在狂风中随风而动的飘带,无比鲜艳显眼,却又难以捕捉轨迹。这种复杂的场能环境,居然很像是神迹的模样。 难道说,场能强大到一定程度,会在这种表现上殊途同归吗? 周培毅没有时间去细想,瓦赫兰看到的那个身影,似乎就在眼前,在雾气中那个模糊的身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你好啊。” 随着这一声问候,弥漫平原之上的雾气,复杂的场能,不断流动着的能量,和空气中如同白噪音一样吵闹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斯维尔德熟悉的泥土香气,潮湿的气氛,安静的森林,和平静的大地。 还真是会营造氛围。周培毅想到。 随着雾气的消失,他也终于看到了这位让瓦赫兰都感到忌惮的不速之客。那位矮个子的骑士,并不是成年人的样子。他的眼睛很大,和头发一样颜色很深,脸上还带着婴儿一般的肥润,完全就是孩童的模样。 他穿着制式非常古老的皮甲,为了保暖,在其上又披上了一件毛皮披风。这套非常复古的装扮,就仿佛孩子穿着大人的行头,装成成熟的模样。在他身后,有一匹相当高大的机械巨马,和他一样,在机械结构之上还披着厚厚的毛发。 可他的双眼里面,可不是孩童应该有的锐利。 “我想,以您这聪明才智,就算我不开口自我介绍,你也能把我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孩童骑士带着浓烈威胁意味地冷笑着说。 “不需要多少聪明才智,也能猜到您是神教骑士团的大人。”周培毅报以非常诚恳的微笑,“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您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 孩童骑士皱了一下眉头,很不喜欢自己的威胁被人看轻。 他打量着周培毅的模样,目光转移到他的脸上,那里通过偏折光线来伪造出的面目,对于一般人和孱弱的能力者而言,几乎是完美的伪装,但对于强大的能力者而言,这就是欲盖弥彰。 孩童骑士看着眼前这张脸,低沉着完全不符合脸庞的声音说:“马丁,理贝尔,罗拉德,波将金。你用了很多很多名字,没有一个身份真实属于你。面对我,应该是你先报上真实的姓名。” 周培毅保持着微笑,直视着比自己矮上一头的骑士,说道:“您对我的过去很是了解,您对我的现状也有不少研究。不过,我这里出于善意,给您一点小小的忠告。在此时,此刻,就算我想要告诉您我真实的身份,向您展示我真实的样貌,我也不认为,您承受得起。” 他没有高昂着头,没有用威仪的语气,也没有使用什么严肃的措辞,但听上去,他的话语中存在着真实的威胁,不容置疑。 孩童骑士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在说什么?你是认为我的身份和能力承受不起这真相背后的威胁,还是说,你在告诉我,如果我知道了真相,你就会对我做什么?” “我没有这么说,也不会阻止您这么理解。”周培毅轻声说,“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一遍,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听。” 他的态度看上去如此坚定不移,让孩童骑士真的产生了一点点畏惧。 骑士无奈地叹口气,说道:“我也不适合扮演这种恶模样的人物,你也确实不是能用恐吓来摆布的家伙。” 红脸吓不到人,就要开始演白脸。很灵活的谈判策略。 “那,再次请您自我介绍一下,骑士大人。”周培毅笑着说。 “我的名字,是亚格亚勒腓。”孩童骑士高昂着头,“我是神教骑士团的使者。” “您看上去是卢波人,但装扮可不像是如今的卢波人。”周培毅笑着追问,“您的年龄应该比您看上去要大一些吧?” “不要得寸进尺,理贝尔。你甚至没有礼貌地介绍你自己!”孩童骑士皱着眉,有些厌恶地说。 周培毅把手放在胸口,简单地行礼,说道:“既然您称呼我为理贝尔,那么就请允许我以这样的身份与您交谈。在下,乃是来自卢波的自由商人,理贝尔。” 这虚假的身份,虚伪的话语,却实实在在让骑士亚格无可奈何。 “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亚格无奈地感叹。 “但我会是一个非常忠诚和公平的盟友。”周培毅耸耸肩膀。 他能这么有恃无恐,除了他早已从弟弟口中得知了对方的身份,除了可以被随时召唤的叶子、就在不远处待命的瓦赫兰两大强援之外,还因为,他非常清楚,神教骑士团前来的态度。 “你在拉提夏,把我们是在折腾得够呛。”亚格撇了一下嘴,“你装扮成我们的内应,挑起了好大的一场乱子。” “他是我老师的学生,也是我的老朋友,我只是‘刚好’借用了一下他方便的身份。”周培毅并没有任何歉意,“面对那位处刑姬,我可没有表现出任何像是与您、与您的组织有所关联的样子。” “别装傻了,你就是在挑起骑士团与圣城的战争!理贝尔!”亚格咄咄逼人。 “需要我来挑起吗?战争,什么时候停止过?”周培毅寸步不让。 亚格摇摇头:“你这种家伙最讨厌。像你老师那种人物,追求的东西虚无缥缈,要么被追不到的风筝耽误一生,要么误入歧途,成为火刑的叛逆。那些贵族也好对付,他们的权力来自于家族和血脉,这种权力来得容易,也可以被同宗族的人轻易替代。但是你,你这家伙,你依仗的,是复杂的利益。” 他指了指远方:“如果我在这里对你做什么,那里那个东西,那个不详的产物,就会像猎豹一样飞奔过来把我撕碎吧?你靠着阴谋诡计获得了她的忠诚,却说自己是个公平、忠诚的朋友。” “我确实帮助她解决了大麻烦,这是我们开始合作的基础。”周培毅平静地说,“我也可以和您开始合作,前提是,您得让我知道,我能如何从与您的合作中获得利益。如您所说,我是现实主义者,我只在乎利益。” 一百六十九 盗火者3 亚格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半永久微笑的假脸年轻人,很清楚他所说的一切话语都是摄人心魄的谎言。 商人,自称公平交易的商人,最喜欢把贪恋于财富的人带进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之中,用蜜糖麻醉人的神经,用财富遮蔽人的双眼,然后将对方一口吞下。 “能得到这么强大的助力,全仰赖于你在拉提夏导演的那一场大戏。”亚格眯起了眼睛,“这可离不开我们的帮助吧,理贝尔先生?” “是啊,非常感谢你们的隔岸观火,亚格大人。”周培毅微笑着回答道。 “那么作为现实主义者,作为只在乎利益的商人,从我们这里得到了好处的你,希望如何回报我们的恩情?” 恩情?周培毅平静地看着面前孩童模样的骑士。 他身后高大的巨马正在踱步,仿佛反应着这位骑士烦躁而蓄势待发的心境。但那同样有可能是障眼法,是故意给人展示的表象。 周培毅咂摸完毕亚格骑士话里的滋味,脸上的笑容,仿佛潮汐一样退散。 “恩情,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词汇。您使用了通用语,亚格先生,我很感谢您照顾我贫瘠的词汇量,让我能充分理解这个我涉猎不深应用很少的词汇。”他的声音如常平静,就如同月光下的湖水,“让我回忆一下,如果有任何遗漏的地方,还请您务必提醒我,告诉我。” 亚格一下子开始皱起眉头。 在他获悉的情报中,眼前这个人,这个一生都顶着一张虚伪的面具的年轻人,总是彬彬有礼,像是一位贵族一样使用各种考究而谦逊的敬语。但是那敬语之下,他微笑的假面之下,并不是友好。 这是一个每时每刻都笑里藏刀的危险人物。他不介意以最大的善意与笑容,去面对自己最为憎恶的人物。一次交谈甚欢的会面,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都不会改变他毁灭对方的决心。 此时此刻,他就在如此面对着亚格。 亚格听到周培毅用平淡的语气,仿佛叙述一般的声调,开始了他的回忆:“贵处,请允许我用这样的指代,贵处乃是伊洛波最为神秘而强大的整体,你们在故事书里,在宗教神话里,在高高在上的庙堂上,可不应该出现在我这么一个小角色的身边。 “但你们还是出现了。罗拉德,是贵处从小培养的,忠诚的内应。他的任务,似乎就是陪伴在一位平平无奇的拉提夏学者身边,收集这位学者那些不起眼的学术成就,将他的人际关系与某些圣城通缉的罪犯联系到一起。” 周培毅说到这里,语气依然无比平静,眼神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面平静的湖泊上,没有风,连一点点空气的扰动都不存在。仿佛湖面上的空气全被抽走,也仿佛,这只不过是一面镜子,在夜空下轻轻倒映着夜空。 周培毅看着亚格,审视着他孩童般的模样,却不像是一个慈爱的大人,在看一位可爱的孩子。 “雅各布先生,那位拉提夏学者,死在了拉提夏的国土里。”周培毅继续说,“刽子手是圣城,但真正让他不得不失去生命的,我一直都很清楚是谁。” “你认为,那个叫罗拉德的圣卫军,我们的探子,应该为此负责是吗?”亚格挑起眉毛,直面着周培毅这直击深处的审视,“我对这件事并不了解,但是你可是亲自放过了‘刽子手’。” 周培毅没有理会亚格的回击,而是继续说道:“在我的这一处容身之所被毁灭之后,我找到了我的第二个身份。一个不怎么光彩,不怎么荣誉的身份。亚格大人,贵处的各位大人,行事风格一直都非常有你们的特色。我听说各位一直以骑士自居,但是,你们应该更像是杜鹃鸟吧?” “注意你的言辞,理贝尔。” “我可没有任何不尊敬的意思,亚格。”周培毅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笑意,话语中的尊敬也戛然而止,“我作为商人,在卡尔德为尊贵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所奔波,她却想要我的性命。我作为商人,在卡里斯马赚些蝇头小利,但是尊贵的波耶侯爵却盯上了能力。你们神教骑士团的各位大人,为什么总要和我这种小人物过不去呢?” 亚格此时此刻已经有些愤怒:“你不要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理贝尔!” “我在说话的时候,你就应该听。” 周培毅高昂着头,向前踏近了一大步,亚格的身边,一下子就感受到了能量流动的异常! 天地都变得昏暗,被日光隐匿下来的星空变得无比明亮,在天穹之上极速流动,仿佛流淌的银河。这日月变色,这仿佛亿万年岁月在一夕之间流淌。 而亚格身边的空气,却凝固住。 周培毅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早已发动了“万象流转”的能力。他的场能近乎于完全凝聚在他的身体里,根本无法用平常的手段来探测,所以当他发动能力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警觉。 更何况,此时此刻的亚格,和他太近了。 只要身体能有接触,哪怕只是碰到一根手指头,亚格全身的场能就会顷刻间崩坏,哪怕他是如此强大的能力者。 周培毅抬起手,从矮个子的亚格眼前高高举起,轻轻落在了亚格的肩膀上,就仿佛一对亲密的兄弟。 “你们对我的能力,垂涎三尺。这是他们屡次想要我性命的原因,也是我在拉提夏做什么事情,你们都会纵容我的原因。”周培毅的手没有催动任何能量,却已经让亚格开始汗流浃背,“你们那无比崇高的目标,似乎非常需要我,或者其他‘特殊’的能力者,才能达成目的吧?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和圣城这千年的争斗,其根源之处也是同样的原因吧?” “你说的太多了,理贝尔。”亚格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已经没有了高昂着的骄傲。 周培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一次展示了微笑:“我们互相都了解对方的目的,我又是一位注重公平的商人。不如此时此刻,我们先来聊一聊你们对我所做的这些事情,这些债务,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支付吧?” 一百六十九 盗火者4 对生命的威胁,对复仇的渴望,愤怒,不甘,记忆,尊敬,所有表现出的情绪,所有看得到的表情,所有以人之常情对他的臆测和判断,都会成为他的工具。 帮助他完成目的的工具。 亚格终于理解了此前同僚们对于“理贝尔”这个人的评价。这是一个看上去没有感情的恶魔,他在扮演迷途的羔羊,勾引起对方灵魂深处的欲望,用利益的交换作为诱惑,来达成他“邪恶”的目的。 可他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亚格来不及思考,他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说道:“理贝尔先生,你所说的这些,不管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还是卡里斯马的什么波耶侯爵,我都不认识。我想你也不需要把这些事都归罪给我们。” 不需要长出金发,周培毅也能知道亚格说谎。 但他此时此刻并不急于拆穿,他歪着脑袋,看着亚格严肃的面色,手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说道:“是吗?那是我误会了吗?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啊!那我拆穿他们的身份,糟蹋他们的收藏,让他们脱离伪装了多年的身份,不得不逃命的事情,你们也不会怪罪我吧?” “我说了,他们不是我们的人,他们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亚格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段谈话中,完全处于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更重要的是,“理贝尔”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实在是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这个看上去笑眯眯的人,一分钟之前还无比愤怒,几乎将自己视作仇敌。谁知道,下一秒,他会不会收起现在和善的面色? “那么您只是为了我在拉提夏所做的事情,特地来到卡里斯马兴师问罪吗?”周培毅笑着问。 亚格看着他,终于偏过头,轻轻把周培毅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拨开,说道:“不,我确实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合作。” “拉提夏的事情呢?贵处不追究了吗?”周培毅的笑容仿佛是恶魔的微笑。 亚格不得不承认,这一场对话之中,他不多的谈判资本,“理贝尔”假扮骑士团内应挑起骑士团与圣城对立的事情,此时此刻并不能作为审判这个人的罪证。 骑士团和圣城的战争,在阿斯特里奥战事开启之时,就已经从暗流涌动变成真正白刃战。双方千年来的对立,所争夺的权力,从来没有真正达成交割。 在那之前,圣城突然推出了一位神子,为他举办了登基仪式,并且获得了大部分西伊洛波国家的支持。他们想要统一神教,将骑士团彻底纳入麾下的目的,昭然若揭。而在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更像是一句宣言,一种示威。 拥有着无数信众,一直掌握着对于神只解读权力的圣城与监察官,最强大的地方,就是这种一呼百应的威望。 而与他们相对的,神教骑士团和他们所掌握的奥尔托派,却没有办法做到类似的事情。 骑士团一直以来都是一支神秘而强大的精英队伍,谁也不知道骑士团真正的骑士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他们所传教的王国,因为没有足够数量的神职人员,传教等活动,非常依赖于王国的协助。 所以,在阿斯特里奥,国王是骑士团的统领,也是奥尔托派的主祭。在卡里斯马,皇帝会在大主教的祝福下加冕,拥有着大主教的任免权。 神教骑士团放弃了像圣城一样维持庞大的结构,拥有真正的土地与军队,所以,他们不得不附身于王国,一直做着鸠占鹊巢的事情,影响着王国。 当卡尔德进攻阿斯特里奥的时候,真正的战争,是圣城向神教骑士团的宣战。 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想要借用拉提夏对于卡尔德的民间援助,搞乱卡尔德内部,分裂圣城与王国。波耶想要在卡里斯马掀起叛乱,替换掉优柔寡断的女皇,换上自己的傀儡,都是神教骑士团的“杜鹃”们,想要改变与圣城战争的格局。 此时此刻,一个拉提夏的卢波商人,借用了神教骑士团的名义,在拉提夏这么一个圣城铁杆支持者的地盘里搞出这么大的乱子,到底对于骑士团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周培毅想清楚了这一切,看清楚了这一切,才会这么有恃无恐地完成他的计划,才能如此平静地面对亚格骑士。 亚格轻轻叹气,看着面前的假面,无奈地说:“你......你实在是一个过于聪明算计的人,理贝尔。我们不会追究你在拉提夏所做的一切。” “那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亚格大人。”周培毅说。 亚格不喜欢眼前人这种戏谑的笑容,不喜欢他看上去恭敬的态度,更不喜欢他在这些背后,将谈话与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手段。 “既然你这么聪明智慧,那你也猜猜看,我来这里到底要和你谈什么生意吧?”亚格无力地反问,就像他无力的回击。 周培毅耸耸肩:“我是掮客,也是桥梁。如果各位大人不是对我,对我的能力,有一些超越了合作的幻想的话,您能亲自来到这里,来到我面前,一定是因为我是你们最好的中间人。神教骑士团希望得到耶芙娜女皇的帮助。” 一针见血,真可怕。 “我们不知道你这家伙,是怎么搭上女皇这条线,还能得到女皇的信任的......” “我们一起在索美罗宫奋战,亚格大人。”周培毅笑着说,“我们一起打败了一个叫做波耶的侯爵,而他和贵处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一个独立的疯子。” 亚格可能已经开始习惯了自己同僚的自作聪明和弄巧成拙,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你是女皇非常信任的人。你也不难看出来,阿斯特里奥的国力,承担不起卡尔德的消耗。如果拉提夏和圣城继续助力,他们扛不住。” 从战争打响之后,神教骑士团一直没有闲着。 他们在拉提夏跳动内乱,用内应和假情报,骗圣城的处刑姬在拉提夏境内处决了一位“加尔文的同党”。但这既没有引起圣城对拉提夏的怀疑,也没有激起拉提夏对圣城的反对。 他们希望在卡尔德引动混乱,号召拉提夏人无意义地向卡尔德民间援助,诱惑卡尔德的贵族们中饱私囊,甚至差点成功挑动了“食品胶囊危机”。但拉提夏早早派出了自己的公主,两国的外交关系并没有恶化。而危机,居然由一个商人化解。 他们联合了雷哥兰都的阴谋家,想要在卡里斯马偷天换日,叛乱宫廷。这一次,打败他们的是雷哥兰都留下的棋子和一位天生强大的女皇。 雷哥兰都不是什么忠诚的盟友,相比于在圣城和骑士团的战争中站队,他们更想要坐山观虎斗,最好把拉提夏也卷入战局之内。 而破坏了骑士团多次阴谋诡计的年轻人,在所有事件都参与其中的这位年轻人,看上去如此普通。 他突然来到了卡里斯马荒无人烟的聚集区,放弃了他拥有的大部分财富与权力,仿佛想要远离争斗。 亚格很清楚,刺杀他不能成功,占有他也并不现实,和他合作,才是骑士团对抗圣城的出路。 一百六十九 盗火者5 可惜,在骑士团内部,和亚格持有相同观点的人并不算多。 事实上,在骑士团内部,绝大部分议题,似乎永远也得不到一个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的定论。 也许这种混乱,正是亚格心中骑士团在与圣城的争端中总是处于逆风的一种原因。 亚格看向周培毅,等待着他的回答。 周培毅摸着下巴,看上去好整以暇地思考着亚格提出的提案,沉吟着。许久之后,才回答说:“感谢您对我的抬爱。不过呢,我只是个掮客。不管您所说的,阿斯特里奥的战线多么吃紧,圣城是多么咄咄逼人,我也做不到,同时,也不可能去劝说卡里斯马尊贵的女皇陛下,来听从我的决定。” 他仿佛享受一般看着亚格骑士脸上马上就要变得沮丧的表情,话锋一转:“不过呢,如您所知,尊贵的女皇陛下是接受了贵处,来自神教骑士团的大主教的祝福,才能顺利荣登大宝。我想呢,如果创造一次你们私下会面的机会,说不定,亚格骑士大人,您本人有机会劝说陛下听取谏言呢。” 亚格看着周培毅这一点善意都没有的笑容,从他的言语中也不难听出一种非常强烈的暗示:得加钱。 他童稚的脸上出现了年过百半的沧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得叹气,亚格无奈地说:“那么,理贝尔先生,如果我希望你帮我安排这么一次会面,需要支付什么样的报酬?” 周培毅居然非常厌弃地摆了摆手,说道:“什么报酬,您这是说得哪里话!好像,好像我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家伙一样!” 亚格被折腾得不轻,此时此刻也来不及做出回应,只是呆呆看着对方,心里默念着他刚刚还挂在嘴边的话,诸如“商人”“注重公平”“支付债务”之类。 周培毅继续说:“您要说‘提供帮助’,亚格骑士大人,帮助!我是非常愿意出于善意与尊敬,向您和您的组织提供帮助的。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您和您的朋友们,愿意将我视作平等的朋友。” “我们要做什么,才能证明我们已经将你视作平等的朋友了呢?” 周培毅非常满意亚格已经跟上了自己的话术和思路,马上说道:“没错,没错,这才是朋友之间会说的话。亚格骑士大人,在贵处清偿与我的债务之前,我确实有一些需要你们帮助的事情。” “债务?!”努力保持了很久平静的亚格一下子被点着,暴跳如雷,“不是说朋友要相互帮助吗?你怎么还想着‘债务’的事情?” “朋友是朋友,债务是债务。在我心里,要分开计算。”周培毅耸耸肩膀,那一副贱样让亚格逐渐开始失去冷静,“你们对我做的这些事情,那些过去的针锋相对,要不要追究,是不是需要清偿,我们来日方长。” 亚格此时此刻被捏住了痛脚,确实无可奈何,便只好说道:“好好好,这件事情从长再议,先说说我们要怎么帮助你吧。” 周培毅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身后,身后的斯维尔德聚集区中心已经升起了高大的电能塔,劳动着的人们热火朝天。 “我现在一介草民,在这个小小的聚集区里生活。”周培毅说道,“这个小小村落的兴盛,是我唯一在乎的事情。” 亚格敷衍地点头:“啊是是是。” 周培毅继续说:“这座聚集区的大家呢,来自天南海北。有来自卡里斯马的信徒。有从卡里斯马到拉提夏生活,又回到了卡里斯马的浪子。当然,还有些不怎么有信仰的可怜人。但我想,他们总归是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关怀。” “你要一位视者?还是一名主祭?”亚格会意地说,“以你们现在的情况,需要的可是一位特殊的人才啊。” “您就算把这项‘帮助’的难度说得多么多么高,也不会改变这次‘帮助’的价值哦。”周培毅说。 “哦,你会得到一位你需要的人才的。” “不得不提醒您,我这里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她们对某些事物的理解,可能和绝大部分伊洛波人有些区别。”周培毅笑眯眯地说,“您要找到一位足够心胸开阔,荣拿得下不同声音的好人。” 亚格摆摆手:“好好好,你会得到这么一位人才的,理贝尔。” “那我们会在那之后再一次像这样愉快地交谈,亚格骑士大人。” 亚格抬起眼皮,收起了自己的疲惫。 他看着周培毅,也看着他身后,那座正在逐渐拔地而起,从聚集区向着城市成长的地方。斯维尔德,这是块名不见经传的土地。 “你在这里做的事情,比起你收留的那个东西,更加大逆不道。”亚格说,“不要试图否认,理贝尔。” “否认?我只是建设我自己居住的家园而已,我不觉得这有任何与‘大逆不道’这样的指控有关。”周培毅摇摇头,“但我不得不夸赞您,您和您的同僚真是掌握了惊人的情报网,连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都尽收眼底。” “不是只有我们关注着你,理贝尔。” “引人注目实在是一件烦人的事情。” “有些事,是不能被拿到阳光下称量的,理贝尔。”亚格提醒道,“我知道很多人都不尊敬贵族,或者不尊敬神教。人总是把自己拥有的权力,放大为世界通行的准则。但是,理贝尔,不要让人抓到你的把柄。” “您不就捏着我的这一‘把柄’吗?”周培毅笑着说。 “在你真正达成你的目的之前,这里不是把柄。但是,你迟早会把这里变成你的把柄。”亚格严肃地说。 周培毅收起了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亚格,说道:“是啊,我希望在斯维尔德做到的事情,确实会成为我的把柄。在那之前,我需要交朋友,像您这样的朋友。也需要证明我的价值,证明我的能力。” “你是想要从这之中得到什么?”亚格不屑地冷笑着,“你不会想要告诉我,你这个自诩商人的家伙,拥有着不可言说的理想吧?” “我只是盗火者,亚格大人。商人和小偷,是不是听上去只有一线之隔?”周培毅平静地说,“希望您不要为我的事情太担心,我等待着您下一次的联系。” 说完了这些,他便挥挥手,与孩童骑士和他的机械巨马告别。 一百七十 古老神圣的黑暗1 “这与绥靖无异!” 漆黑的大殿,阴冷的地面。高大的穹顶,锋利如钟乳石一般的石质长剑。 在无人知其位置,无人知其名号,无人知其何时会出现的,这一座神教骑士团万年神殿之中,圆桌上最为高大的骑士,发出了愤怒的声音。 与他相邻而坐的,却是圆桌边最矮小的孩童。 孩童骑士亚格亚勒腓被身边这位骑士的声音震得鼓膜发麻,他放下手里正在雕刻着的木头小马,捂着耳朵说道:“博希蒙德骑士,很吵!” 高大而强壮的骑士博希蒙德,只是坐姿,就看上去如同山峰一样高大。他过度隆起的肌肉仿佛石块般巨大而结实,让他贴身所穿着的链甲都被撑开。而在那链甲之外,这位行事颇有古风的骑士,穿着与曾经对抗异教徒的那些伟大骑士一样的双层长袍。 在他的长袍上,世界树的纹章为最中心,巨大的复生十字架高悬在树冠之上。这长袍上的纹饰时用特制的金属线手工缝制,每一层都会展示不同的图案,会在阳光下,在场能的催化中熠熠生辉。 但现在,来自古老家族的高贵骑士博希蒙德,身处这潮湿的暗室。 他高昂着头,哪怕不需要这么做也能居高临下地俯瞰坐在他身边的矮个子亚格。他豪气十足不乏愤怒地说:“这毫无疑问,与绥靖无异!亚勒腓骑士!无论那个无礼而贪婪的商人,向你提出了何种条件,您作为神教骑士团神圣的骑士,都应该断然予以迎头痛击的拒绝!而您,居然答应了他的要求!” “如果不是在座的两个人找他的麻烦,我也不需要这样做。”亚格的声音还是非常稚嫩,但语调却是那么沉稳。 影子里一个人影讪笑了一声,而她不远处一位样貌艳丽的女性,则是用银质的餐勺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琉璃杯表示反对。 亚格看响他们,继续用手捂着耳朵,减轻博希蒙德的大嗓门给自己带来的困扰。他继续说:“博希蒙德骑士,不如您来问一问,我们亲爱的同僚,维尔京骑士与瓦卢瓦女士,为什么要对他出手?” 博希蒙德的眼神马上移了过去,那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质问。 艳丽的女性坐在骑士桌唯一照的到太阳的位置,日光将她的美貌展现出来,却只展现了一半。那无比美丽的面容,一半在光芒下,仿佛灵魂深处的诱惑,而另一边则藏在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这一半,是同样美丽的另一半脸,还是蚀骨的狐媚,可怕的骷髅? 这位叫做瓦卢瓦的女士笑了起来,放下自己手中的餐勺,稍稍偏开了自己的视线,不与博希蒙德直视。 她说道:“别这么看着我,大人,实在是过于炙热了!” “不要把你的手段用在一位骄傲圣洁的骑士身上!瓦卢瓦女士!”博希蒙德大声发对,“我有一位美丽的妻子!” “您太凶暴了,骑士大人。”瓦卢瓦的尾调有一点点轻微的卷舌,让她的声音更显得无比性感,“希望您能理解,我只是一位弱女子,比起各位大人,实在力有不逮。而那一位,偏偏克制了我的能力。我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可能,确实做出了一些鲁莽的行动。您,可以理解吗?” 不管她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来为自己在对话中带来优势,博希蒙德也不能不承认,她所说的一切都有理可循。 没错,瓦卢瓦就是以假身份勾引拉提夏公爵,鸠占鹊巢成为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美貌女子。 在催眠了一位愚蠢的小姐,让她相信自己才是真正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并且犯下了无数罪行之后,瓦卢瓦与拉提夏的年轻人告别,重新回到了骑士团。 作为众人中第一个与神秘青年“理贝尔”接触的人,博希蒙德并不能苛责这位女士出于自我保护而展开的行为,唯一可以指责的,是她没有成功。 “那么您呢,维尔京骑士!您也要解释您的行为!”博希蒙德质问。 藏身于阴影之中的男子,将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让博希蒙德可以看到他的脸。 这是一张,和瓦卢瓦同时出现,会让人联想到天使与魔鬼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博希蒙德看到了一张半枯半荣的脸。 这张本属于波耶侯爵的脸,一大半已经被彻底摧毁,就连最先进的技术,也不能重塑他的面容。在这脆弱的头骨上,肌肉和皮肤已经被完全剥离,只能依靠着枯槁的藤蔓,勉强维持着人类的模样。 但这并不是这位骑士团骑士真实的面容,博希蒙德很清楚,现在出席这场会议的维尔京骑士,使用了傀儡。 傀儡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声音,那撕裂的摩擦仿佛虫豸的鸣叫:“他是宝物,是我找到的宝物。你,博希蒙德,不懂得欣赏。” “把他制作成营养液里的大脑,课程不上是什么‘懂得欣赏’。”瓦卢瓦带着嘲笑的语气,反对着维尔京的审美。 “你懂什么!”维尔京的声音大了起来,更像是怪物的嘶吼,“那是,那是千百年来第一位诞生的原石,那是璞玉,是一块一定能雕刻成为稀世珍宝的美玉!啊,在我手里,在我手里,我一定可以把他雕琢成最美丽的样子!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的眼睛,他改变了一切的眼睛,是我的!我的!!!” “但是你输了,差点死在那里,维尔京。”亚格无情地说道。 维尔京亢奋的神色马上收敛了很多,或者说,是与他本体相连接的这具曾经名为“波耶”的尸体,颓废了下来。 他嘶哑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人,那个女人。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联手?这不应该,这不正常,这是不应该被允许的事情!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我就得到了,得到了!” 最后一个音节,仿佛变成了地狱的咆哮,在维尔京绝望而悲伤的语调下被吞咽。他渐渐隐藏回阴影中,但自始至终,似乎都没有回答博希蒙德的问题。 看着这些不像是人形,也难以沟通的同僚们,亚格再一次叹气。小小年纪的模样,总是这样唉声叹气,也不知道会多么早衰。 一百七十 古老神圣的黑暗2 一位自持美貌,却因为没有安全感四处出击的女人。 一位自称艺术收藏家,总想着把一切稀有能力者的大脑都养在培养液中的疯子。 还有一位出身在历史悠久的伟大家族,将一切荣耀都看作比生命还重要的,古板而鲁莽的骑士。 这就是亚格亚勒腓现在所能见上一面的同僚。 当然,还有在这阴冷潮湿的大厅里,在最阴暗逼仄的地方里一直安静地发出可怕声音的,第五个人。 滴答,滴答。 这不是钟表规则的敲动,不是时间的流动,而是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托马斯先生,您似乎有话要说。” 亚格非常不情愿地,注意到了这规律响动的源头,也是大厅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第五个人,第五位“神教骑士”。 第五人从黑暗中向前一步,仿佛冲破了暗夜的迷雾,让其他人可以看到他的面孔......与痛苦。 他是一个异常强壮的男子,与高大魁梧的博希蒙德相比没有那么高大。但他看起来却仿佛漂浮在半空之上,因为有两道如同臂膀的粗大铁链,将他吊了起来。 这两道铁链链接着尖利生锈的钢爪,深深嵌进了男子肩胛的琵琶骨上,把他升高。伤口不断撕开,又不断在愈合,让男子始终留下猩红的鲜血,这也正是滴答声的源头。 男子的皮肤通红,却不像是因为血液的流动。在他的身体上,是一道又一道鞭刑留下的红色印记。这些印记如此新鲜,还能在上面观察到暴露起来的血管,正随着心脏的跳动聒噪。 男子双手在胸前交叉,紧闭着双眼。他光秃秃的头颅上没有任何毛发,让他此时此刻的面容看上去是如此吓人。在他这张因为疼痛而青筋暴起的脸上,却有着近乎于平静的表情,和仿佛得到了救赎的神色。 遭受着刑罚的苦修骑士托马斯开口:“感谢您邀请我发言,孩子。你知道,所有人之中,您最不应该与我搭话。” 亚格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忍耐什么生理上的厌恶。 而被吊起来的骑士一边淌血,一边继续说:“我等乃是神教骑士团的骑士,我等聚集在这圆桌之畔,是神的旨意,是响应光荣的召唤!因为在漫长岁月的长河之中,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能代表永恒不朽。” 他的声音如此痛苦,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不适。 哪怕是这些强大的能力者,这些拥有着世人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的神教骑士,也因为这声音中的绝望而感到疼痛。 “在此,请允许我提出一个卑微的请求。”托马斯骑士的态度如此谦恭,他遭受的酷刑如此可怕,但他说出的话语,却没有容人拒绝的余地,“请各位,再一次回想起我们为何聚集在此,为何成为光荣的骑士。我们代表了占有,代表了统治,代表了权力,代表了神在人间,所拥有的姿态!” 他没有睁开的双眼看向亚格亚勒腓,让后者再一次打了寒战。 他说道:“鄙人,代表了痛苦与刑罚。” 亚格明白他的意思,但极为不情愿地说道:“我代表取夺与重生。” 而瓦卢瓦的声音是那么摄人心魄,挠动骨髓:“欲望与诱惑。” 博希蒙德则是用拳头敲击着自己的胸膛,朗声答道:“传承与征服!” 维尔京的声音,依然嘶哑如同虫豸的鸣叫:“割裂......与贮存!” “很好,我们都记得自己的本源,记得自己为何成为现在的我们!”托马斯的声音大了一些,“我们拥有的荣耀,遭受的苦难,与我们犯下的无数罪孽,共同造就了我们。为了最为崇高的目标,为了让我们的内心得到安宁,只有那一切,那一切,是我们要追求的东西。” 这一点,所有在这圆桌之畔的人都无法反对。 托马斯含着血泪的眼睛环顾四周,看着空荡的圆桌,与阴暗的大厅,接着说:“十二位骑士,十二种神统治人间的方式,也代表十二位伟大的神子。可现在,愿意出现在这里,与我等相会的,却只有各位。” 他的声音,突然阴郁了下来,其中的痛苦与绝望,仿佛具象为寒冷刺骨的黑雾:“但是,我们却迎来了,第十三位神子。他是真物,还是伪物?他是圣城那些衣冠楚楚人物制造出的精美玩具,还是真正的伟大与荣耀?亚格,你见过他。” 亚格叹了一口气,回答了托马斯的疑问:“他确确实实通过了所有的试炼,而且,非常强大。鉴于他的年龄,他觉醒的时间,我认为,他拥有成为真正神子的一切条件与潜力。” “但他被掌握在圣城手中。” “他也不是拒绝与我们接触,但他看上去没有决定的自由。”亚格说。 博希蒙德冷哼一声,大声嘲讽道:“这样,还算得上神子吗!神子大人,怎么可能被圣城的东西左右!” “但他看上去并不愚蠢。”亚格提醒道,“他好像......有些过于友好,对我这种陌生的访客也愿意释放善意,不加防备。” “也可能他只是伪装成这样。”瓦卢瓦笑着说。 亚格的眼角又抽动了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不详的事物:“说到伪装......除了我们那位同僚之外,卡里斯马的那个小年轻,也深谙此道。他就像是,神子大人的反面。时刻警惕,时刻恶意,每一个瞬间都在思考如何将其他人拖下深渊。” “他确实有这种能力!那家伙!那是伟大的原石能力者!”维尔京嘶吼。 “我们都很清楚他的潜力,亲爱的维尔京。”瓦卢瓦优雅地用手撑起美貌的脸庞,微笑着,双眼却眯起,“但他现在到底有多么强大?” 最近与“理贝尔”有过接触的亚格,是唯一可以对此发表看法的人。他叹口气,说道:“他几乎要抵达那个可能了。不过我们都知道,这与不可能并没有区别,咫尺之间的距离最遥远。” “但他是理论上,最有可能的人选。”维尔京说,“或者我可以占有他,替他完成!” 博希蒙德带着厌恶打断了他:“你割下来的脑子,再也不能成长了,维尔京。你只能拥有一颗没用的豆腐球。” 亚格在两人开始争吵之前连忙打断:“除了他,还有神子大人。他们两个,可能都是原石的能力者。” 一百七十 古老神圣的黑暗3 博希蒙德显然非常不喜欢这样的说辞:“原石的能力者?不不不,那只是个美好的幻想,亚勒腓,幻想。从来没有过记录,没有记载,没有文献,当然,也不可能存在目击者。你不应该和这个疯子一样,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话。” “你这样的蠢材,即便面对着他,也会这样有眼不识泰山。”维尔京嘶哑的声音发出嘲讽的恶语,“那样的稀世珍宝,就摆在那里,就摆在那里!” “你们这些人追求本源太久了,会不会已经盲目了?岁月先老化了你的大脑吗?把它也放进器皿里吧!”博希蒙德的话语同样少不了尖酸刻薄的讽刺。 亚格看到自己用来转移话题的语言,居然又成为了这两人新的争吵话题,实在无奈地再次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如此频繁叹气,会不会缩短寿命。 而刚刚才制止了一场争吵的托马斯,也好像没有继续充当话事人的意愿。他已经退回到黑暗之中,享受着各种刑具对他肉体的折磨。 而维尔京用来形容自己艺术品的优雅的话语,似乎并不能说服粗鲁的博希蒙德。他居然把目光投向了瓦卢瓦:“你也见过他!你来告诉这个脑子里也只有甲胄武器的废物,告诉他,那是多么美丽的能力!” 瓦卢瓦慵懒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嘶哑着喉咙不成人形半人半藤的维尔京,再看了看青筋暴起仿佛水牛成精的博希蒙德,眼睛马上移开。 “好好好。可我又能说些什么呢?”瓦卢瓦别过头去,“我被他触碰到了身体,他的能量,几乎消解了我的伪装。” “这个世界上,能消解伪装的能力不在少数。何况你并不是施术者。”博希蒙德并不满意这个证据。 “他还可以消解我埋在别人身体里的场能。当然你也可以说,那些能量离我的距离太远,消解它们也不困难。”瓦卢瓦银铃般的声音,像是在这逼仄阴暗大厅里歌唱的百灵鸟,“我不认为这一切这么简单。” 维尔京补充道:“他还躲过了你安排的暗杀,瓦卢瓦。” “他不是躲过,有人代替他承受了那一枚必死的子弹。”瓦卢瓦稍稍抬起眼睛,魅惑无比的面容阴云密布,“但那个人也没有死。” “还成为了毁灭你的关键,‘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亚格帮助她回忆。 “是啊,没想到愚蠢的公主真的相信美好的爱情,天真,可爱。”瓦卢瓦倒是没有被亚格的话语冒犯。 维尔京得到了支持,再次对博希蒙德嘶吼:“他只是个连场能等级都探测不出来的能力者,他太年轻了!但他已经可以做到这么多,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得到他,啊,我一定会得到他,我要拥有他的一切!” 博希蒙德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疯子用他的傀儡所表演出的疯癫,看向瓦卢瓦和亚格:“你们两个,赞同他?” 亚格亚勒腓低着脑袋,并不想要和圆桌边的任何一个人有眼神的接触。 他已经受够了这些争吵,这些愚蠢,这些自私和疯癫。 但会再次聚集在这里的神教骑士们,并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让这些活得足够久,能力足够强大的疯子们信服。 因为他们是为神效忠,与神子并肩作战的神教骑士团,他们才最应该是有资格与神,与神子登上同样的神国的存在。 除非他们承认圣城里的那一位是真正的神子,否则这里永远不会有团结。 难道真的,只有这唯一的道路吗?那位神子,真的可以摆脱圣城的束缚,成为真正的神子大人吗? 似乎......还有一个选择? “维尔京,你觉得,他到底能有多强?”亚格低声问。 维尔京的声音不仅在折磨“波耶侯爵”的声带,也在折磨所有人的耳朵:“他有机会,变得无比强大!只要他能真正理解自己的能力,或者,由我来理解,由我来感受,我们会无限接近,无限无限接近.......” “他上一次杀死你的时候,是什么水平?”亚格打断他,冷声质问。 “他没有杀死我!” 亚格看着维尔京,完全不理会他的反对:“告诉我答案,维尔京。我在给你们所有人擦屁股,我在维持这脆弱的联盟。当你们,你们这些活在贵族的王国里享受着奢侈的生活,随性的挥霍着神爱的时候,是我想要捏合这一切!而你们,被他一个一个无意中击败!因为你们渴望得到他!毁灭他!因为,他比你们得到了更多的神爱!他比你们更加伟大!” 瓦卢瓦抬起头,以极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突然暴怒的亚格,压着声音,小声疑问:“亚勒腓,你是说......?” “先回答我的问题,维尔京,回答我。”亚格凌然道。 维尔京显然不想触霉头,片刻的犹豫之后,回答道:“他是和现在的卡里斯马女皇一起对付我的。在那个女皇突然出现之前,他拿我没什么办法。” “你也拿他没有办法。”亚格无情拆穿。 维尔京显然不喜欢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他躲闪着枯萎的双眼,答话说:“是,他比我想象中强大很多。我明明从他的身体里感受不到任何能量的流动。但他却可以催动能量,破坏我的傀儡。” “他天生就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他把所有的流动都凝固在了自己的身体里面?”博希蒙德也挑起了眉毛。 “是,我也从他身上感受不到能量。”亚格说,“我见他的时候,只有他在发动能力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他的场能。”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他近身的时候,要比所有七等能力者都强大。” 维尔京显然回想起了自己被近身毁灭的那一击,哪怕是傀儡的身体,也在此时此刻打了一个寒颤。 沉默的,阴暗的,潮湿的,属于神教骑士团的历史悠久、地位神圣的大厅里,仿佛邪恶反派聚集起来的圆桌边,亚格亚勒腓,一位看上去就像是孩童的神教骑士,轻声说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清晰地传递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我有一个想法,一个刚刚冒出来的,并不成熟的想法。”亚格说。 一百七十一 普通学生1 格里斯王国和这片卢波旧地上诸多王国一样普通。 普通的拥有着悠久的历史,辉煌的文化。普通的曾经是伟大帝国的一部分,也普通的因为帝国的分崩离析而堕落。当然,此时此刻的格里斯王国,也是普普通通地作为南伊洛波上不起眼的小国,在大王国的夹缝之间求生。 就在这里,神子大人所率领的圣城与骑士团的神教圣军,和众多王国组成了规模庞大的联军,取得了与异教徒之间千年圣战的最关键的胜利。 那是最后一位神子毕生的功业。最终,他杀死了无数像是阿尤布赞吉这样的异教徒英雄,征服了无数譬如明内沙吾尔的城市,真正让伊洛波的土地,只接受神教的照耀。 如此灿烂历史之下的格里斯王国,和这座萨尼加城一样,已经变成了伊洛波平平无奇的一部分。 这里是萨尼加城,过去千年来伊洛波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却因为背靠的王国太过弱小,只能做利润单薄的转口贸易与中转站。和拉提夏的罗娜索恩城相比,萨尼加港口吞吐量并不低,但萨尼加城市却没有罗娜索恩城繁华富裕。 洛德尔是这平平无奇的城市里,普普通通的神学院中,一位实在平庸的学生。 在大部分午后的时光,他都喜欢坐在神学院靠海的大理石窗边。窗外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无数海基空港中里的空天艇正在起飞。 它们将无数西伊洛波的商品送抵萨尼加,在这里短暂经停之后,还会远赴遥远的东伊洛波。西伊洛波生产的价格昂贵的服装珠宝,美食美酒,科技先进的无人机与纳米机器人,在萨尼加稍作停留,马上就会飞向东伊洛波,到卡尔德、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等王国,交换它们生产的合金材料、珍贵木材。 而一些来自东伊洛波小国的便宜农产,会因为难以保存而无法远距离出口,只能在中转的城市稍作停留,自然也无法在整个伊洛波的大贸易中卖出高价。 洛德尔咬了一口来自东伊洛波的清甜的苹果,依靠在大理石窗户的护栏边,作为便宜农产品的受益人,观赏着天海交际之间繁忙的飞船。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午后,除了今天的苹果格外清甜,完全不像是工业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的产品。 作为神学院的学生,洛德尔是个平庸的异类。 事实上,能够有资格成为神学院学生的人,多数都是家境显赫之辈。哪怕在萨尼加这样普通的城市,神学院的资历也是贵族从政的金字招牌。而借助神学院身份,成为神教的一份子,更是不少纨绔子弟的毕生追求。 没错,他们在从贵族后裔的纨绔子弟中选材。洛德尔已经欣赏了神教这一可笑的用人流程很多年。 当然,这些纨绔子弟各个都拥有着傲人的履历。 他们提交的课题深入而神圣,他们撰写的文本规范,遣词造句古朴风雅,而他们穿上长袍的模样,和画像中最为美好的神学教授无异。 但除了这副好皮囊,其他所有成绩都并不是来自他们自己。 作为神学院招收的诸多家境普通的穷学生之一,洛德尔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情是发呆,排名第二的则是帮助各位贵族子弟完成功课。 在萨尼加神学院中,平民子弟为贵族学生完成功课,一直都是秘而不宣的潜规则。贵族子弟依靠家世入学,而这些平民子弟则是要实打实靠着优秀的成绩,才能踏入神学院的门槛。 事实上,作为普通学生,洛德尔不仅得不到各位教授、主祭与视者大人们的青睐,得不到他们的私人指导,就连撰写文案、提交课题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最后,不学无术但成绩优异的贵族学生们,将成为神教上下的高层人物。而努力完成课业却毫无建树的平民学生,当然会成为神教在基层土地上的重要土壤。 被吸取养分的土壤。 洛德尔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这些贵族子弟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无论是人品还是学术都一文不值,但他们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优点:有钱。 每一次帮助他们完成课业,洛德尔都会像其他平民学生一样,得到非常丰厚的报酬。对于很多学生而言,这种收入不仅可以支付巨额的学费,甚至可以补贴家用。 当然,也有不少学生,会在收到了报酬之后,开始尝试着想要过贵族子弟一样快乐而放纵的生活,仿佛他们也可以成为那样潇洒的人。 洛德尔不是这种人,也不会对他们的选择多做评价。他只想着早一点离开神学院,到一个遥远而僻静的城市,做一个孤独但清闲的神职人员,聊此余生。 如果他能如愿就好了。 “艾斯勒,院长找你。” 艾斯勒是洛德尔的姓,虽然很少有人会有人用这半个名字来称呼他。但眼前这位,从来只对贵族子弟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平民子弟极尽苛责的宿管神父,当他开始用姓来称呼洛德尔的时候,似乎并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洛德尔无奈地从窗边站起身,快速吃完了手里的半个苹果,有些不舍地再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他一边用长袍的边角擦嘴,一边有些不敬地问道:“这还真是新鲜的事情,院长找我干什么?” 宿管神父的语气当然不客气:“别说废话,快去!” “好好好,好好好。”洛德尔点点头,用墙上挂画的镜面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称不上优雅帅气,但也还是颇具人形。 他拍了拍衣袖,和神情严肃的宿管神父笑着告别,便离开房间,朝着院长大人所在的办公室走去。 虽然主要视者、主祭的工作通常由男性担任,但神学院中并不缺乏女学生。从圣城的奥尔加修女声名鹊起之后,不少贵族女性也发现,神教之中同样存在着女性的攀登之路。而这些女学生,不仅是信仰虔诚的贵族们理想的新娘,也是圣城萨克塔乌波的潜在居民。 相比于在男贵族学生中的好人缘,当然,主要是课业上合作的人缘,洛德尔并不算讨异性的欢心。尤其是在神学院这样“圣洁”的地方,一切异性间的交往都会被放在聚光灯下称量。 当然,离开神学院除外。 洛德尔也不在意,走到院长大人雕琢了精致纹饰的木门前,轻轻敲响。 一百七十一 普通学生2 轻敲三下,洛德尔说道:“院长大人,洛德尔艾斯勒求见。” “请进。” 洛德尔皱起眉头。院长的声音如此熟悉,院长装出来严肃深沉的语调也是如此熟悉,但这个“请”字,实在是几万年都遇不到一次。 他也没有多想,轻推开院长大人这扇比自己全部身家都昂贵的木门。 “院长大人,啊......城主大人。两位大人日安啊!” 在门扉的另一侧,院长大人纯手工家具装饰的豪华房间里,明亮灿烂的日光和海上吹来的咸咸的海风,都集中在了一颗明亮的光头上。 那是萨尼加城的城主大人,贵族罗伯特萨尼加。 洛德尔当然认识这位没有头发的大贵族,毕竟自己就在人家拥有的城市里讨生活,也毕竟这位光头大人的子嗣们也是洛德尔课业代写的老主顾。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这位,我们神学院的学员洛德尔艾斯勒。”院长大人满脸笑容,只看得到热情,完全看不到谄媚呢。 洛德尔努力不去看城主大人反光的大光头,低头行礼:“城主大人日安,小人正是神学院三年级学员,洛德尔艾斯勒。” 光头大城主,不不不,大光头城主罗伯特萨尼加豪爽地笑着,用洛德尔有些承受不起的力道,重重地双手拍了拍洛德尔的肩膀。 “哈哈哈,好,是个好小伙子!看上去就是一表人才啊!”萨尼加城主笑着说,“你们神学院的院长,对你赞赏有加啊!” 这太阳又是从哪个西边冒出来的?对我赞赏有加?听着可不像是好事啊? 洛德尔忍耐着肩膀的疼痛,努力保持着谦虚礼貌:“不不不,城主大人,这一定是院长大人谬赞了。同期的学员中,还有多位同侪比我优秀很多......” 没想到很快就被城主大人打断:“如此谦逊!实在难得啊!院长大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鄙人想要借用一下贵宝地.....” 深谙官场高情商的神学院院长马上会意:“当然,当然,您请自便!” 院长马上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还轻轻为房间里的人关上了门。 洛德尔颇为紧张地看向大光头城主,脑子里已经开始设想一些可怕的可能性,但依然对自己的长相水平有些狐疑,就在这时...... “你是个聪明人啊,艾斯勒先生。” 这声音并不是来自爽朗的城主大人,在洛德尔惊讶的目光中,这位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大光头,已经像是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乖乖低着头退走,在房间的角落站立。 说话的,是一个小孩。 此前,洛德尔在房间里的注意力,全部被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光头大城主所吸引,完全没有发现房间里还有第四个人。 那是一位小朋友,看上去也就是十岁出头的年纪,稚嫩的面容,一直在大城主身后,院长大人的名贵书桌边坐着。此时此刻,他也还是在桌边,低着头摆弄着一只木质玩具,似乎是用木头雕刻出的小马。 就是这个孩子,让城主大人自觉地避让,在与洛德尔说话。 洛德尔马上低下头!他再不敢对这个孩子做任何观察,也不敢答话。 这个看上去是孩子的东西,是比城主大人还要尊贵的人物。他说话的语气如此成熟,他呆在这里的神态如此自然。不是这孩子有异常显赫的家世,哪怕是.....这孩子本身就是令城主大人也折腰的大人物。 这对只见过学院里贵族子嗣的洛德尔而言,身份太过悬殊了。 “果然够聪明嘛。”孩子的声音非常稚嫩,语气却没有任何童真可爱,反而像是一位老人,“我需要一位人才,而你,刚刚好符合我的要求。” “大......大人。”洛德尔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他不敢抬头,紧盯着脚边的地面,“我......我和学院的各位比起来,只不过是庸才......实在不知道,在下有什么能满足您需求的地方......” 孩童冷哼了一声,继续用小刀雕琢着木头小马,说道:“神学院的这些猫腻,千百年来都没什么变化,不新鲜。那种连作业都需要别人完成的酒囊饭袋,我当然不需要。你是卡尔德人?” 洛德尔不敢犹豫:“是,大人。” “你在给别人写的文章里,引用了一些没有翻译的宗教原本。”孩童继续说,“你还会卡里斯马语和拉提夏语。” 洛德尔已经感觉到了后背发凉的冷汗,头顶更是汗如雨下:“是......” “你写的文章,表面上都是陈词滥调的正论。你很懂什么样的文章能得到高分。”孩童接着说,“但你看的文献,很多很杂。好像并不局限于奥尔托派。” “您知道......我们萨尼加神学院馆藏丰厚,我这种普通的学生也有资格阅览......” “作为一个平民,能自己去学习这么多语言,看这么多书,你还挺有天分,也够努力。”孩童抬起眼睛,目光瞄向洛德尔低垂的头颅,“但你这么努力,在这神学院里,也只能给那些傻子写作业,连个课题都混不上,是吗?” “大人,能进入神学院,就是小人的幸运,是神的赐予。小人......实在不敢再多奢求。”洛德尔小心翼翼地说。 “这种话我听很多了,有个我非常讨厌的人,也会像你这么......过分谦虚。”孩童的嘴角抽动着,发出啧啧的不满声。 坏了,弄巧成拙了。 洛德尔已经紧张到只能听到自己过于清晰有力的心跳,判断不出这位孩童模样的大人物来意,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你的害怕不是装的,我喜欢。这一点和那个玩意不一样。”这位大人的声音仿佛来自洛德尔的头顶,“你已经是神学院第三年的学员了,有兴趣提前毕业做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吗?” 洛德尔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的权力,他只能回答道:“请您告诉我,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这位身份非常尊贵的,孩童模样的大人物,像一位老人般叹了一口气,回答说:“是一份非常复杂的工作。” 一百七十一 普通学生3 圣帝城到斯维尔德的列车一直非常忙碌。 从斯维尔德突然开辟了一条木材加工的生产线之后,经过斯维尔德的列车就不会再空置,经常搭载着这条生产线二次加工处理的木材,运送到圣帝城都市圈。 没人知道这些还有些粗糙的加工品由谁来收购,也没有人知道斯维尔德的那些可怜人哪来的钱,从贵族领地收购这么多优质的木材,更没有人知道,这条耗资昂贵的生产线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不过现在,斯维尔德已经开辟了来料加工的生意,有进有出。列车的运营人员只在意从这里经停的货运列车不需要再空置,而是总有商品搭载。 当然,圣帝城到斯维尔德之间这条航线,依然保留了一个客车车厢,几个月以来又是完全没有人乘坐,实在是,太过浪费。 洛德尔艾斯勒就成为了这趟列车最近几周唯一的客人。 独自坐在偌大而豪华的车厢里,他已经开始在安慰自己了。 一定不是因为斯维尔德太荒凉,才不会没有人乘坐这趟列车,自己只是因为幸运才包场了这节客车车厢。 至于为什么卡里斯马本地人从来没有听说过斯维尔德的名字?为什么在网络上也查找不到多少信息?那一定是因为斯维尔德是某位贵族大人的私人领地,没错,不然怎么会有这么一趟专线,还配备了这么豪华的车厢呢? 总之洛德尔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离开萨尼加,乘坐了空天艇,入住了城主大人特意为他安排的豪华套房,拿着一张里面的余额零头都比自己毕生积蓄多一个数量级的银行卡。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一趟非常奢华舒适的旅程。 甚至这位只有写文章时比较虔诚的神学院学生,特意用了两三个不眠的夜晚,来畅享自己之后的人生,如何在卡里斯马奢华的宫殿、广袤的土地里肆意挥洒自己的青春。 他特意到圣帝城专业的成衣店中,请那里有着卢波专业裁缝经验的老师傅为自己量身定制了一身行头。 他特意到圣帝城的大帝大教堂中,重金购买了一枚黄金外皮行星之心骨架的世界树十字架,获得了大主教大人亲赐的主祭长袍。 美好的愿景,光明的未来! “车辆已到站斯维尔德,请各位乘客尽快下车。请各位乘客尽快下车。车辆已到站斯维尔德......” 这怎么是一块荒地啊!!!! 几乎是被列车赶下来的洛德尔艾斯勒,感觉自己握着真皮行李箱的手在发软,踩着小牛皮马靴的脚在发抖。 刚刚还憧憬了一下美好未来的他,站在斯维尔德车站这极度简陋的站台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刚刚翻开的湿润的土地,和远方辽阔的密林。 在这满地荒芜之中,令人欣慰地有一条石板路孤零零地伫立,在翻开的黑色泥泞的土地上蜿蜒向前。道路的尽头,洛德尔看不清楚,好像是一片黑压压的建筑。 但这建筑的低矮,和这片泥泞的土地、蜿蜒扭曲的小路,还有这简陋的站台,毫无疑问是相似的配置。 这怎么看都像是荒地里的流民聚集区啊!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特意准备车站啊!为什么卡里斯马的列车要在这里特意停靠啊! 这里面怎么可能住着什么大人物啊!这种地方除了流民,不是只会有那种一身肌肉的猛汉,赤裸着上半身,一身酒气地招摇过市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遭遇的打击太过强烈,洛德尔感觉脚底踩着的站台轻微震颤,仿佛有一双,也可能是一只极为不友善的眼睛,正从下面盯着自己。 他打了个寒颤,实在腿软,直接坐在了自己昂贵的真皮行李箱上。 到底要不要踏上这石路,到尽头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建筑群里面?要不,直接跑路吧?城主大人的卡里那么多钱,直接转到自己名下,跑到骑士团势力范围之外,在被抓住之前潇洒一生? 二十来岁就想着用这种作死的方法英年早逝,实属是想不开啊! 洛德尔很想给自己一拳,一拳把自己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都打飞,也把自己打清醒。万一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噩梦呢?一拳打醒就好了啊! 但他怕疼。 到底是什么有病的大人物,会通过骑士团的大人,找到萨尼加的城主,再找到神学院的院长,这么复杂的流程,选定了自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神学院学生,来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神职人员! 这里有礼拜堂吗! 还没有见面,洛德尔就已经在自己的心里咒骂了很多很多次那位大人物。 然后他感觉脚下的地面,更晃了。 我寻思我也没喝酒啊......怎么感觉天旋地转的?我不会在这里晕倒吧? 就在洛德尔双眼一黑,意识开始模糊,全身都发软,马上就要一个倒栽葱向后摔倒的时候,一只非常强有力的,男性的手扶住了他。 洛德尔听到了一个卡尔德口音的男声,用通用语说道:“艾达,这是先生说要来我们这的神父吗?他快晕倒了。” “哎,我不知道啊!”这是一个非常轻快明亮的女声,“刚刚瓦赫兰姐姐说有人走到了警戒范围里,是个普通人,所以让我们来看一看。但这副打扮......可不便宜,像是什么贵族啊,不是神父啊!” 不不不,我就是神父,我不是贵族! 洛德尔非常后悔自己为了占便宜搞了这一身非常出格的行头,在那个男子温暖,但没有任何香气的宽阔的胸膛里,他已经彻底瘫软,完全说不出话,睁不开眼睛,只能保持非常微弱的意识。 然后他听到那个女声朝着远方喊道:“瓦赫兰姐姐!这是个无能力者!伤害不了我们!你先解除能力吧!” 啊?这种天旋地转原来不是我遭受打击过大啊?是一位强大的能力者,在我完全看不到的地方,直接对我施加影响吗? 您这么大本事和我置什么气!一点格局都没有!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值得您这么重视啊! 但他没有力气把话说出口,更没有胆量真的说出声。他极为屈辱地感觉自己头越来越晕,完全睁不开眼睛,所以只能被那位卡尔德口音的男子以一个非常不雅的姿势拦腰抱起,几乎是扛着,走上了石板路。 神啊,如果您在看,保佑您迷途的羔羊,保住自己的小命啊! 洛德尔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虔诚地祷告,但也知道自己平日里的作为应该是得不到什么保佑。 一百七十一 普通学生4 “你醒啦?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一位漂亮的女孩子啦!” 啊???!!! 这一声温柔的呼唤,像是一盆带着冰块的冷水,将沉溺于昏昏欲睡的温暖中的洛德尔艾斯勒泼醒。 他紧张地睁开眼睛,哪怕突然钻入眼中的光线,让他难以承受,几乎要流下眼泪。然后他拼命地想要从平躺的姿势中起身,寻找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在一次昏睡之后就离自己而去...... “你看,这种反应才正常。” 洛德尔浑浑噩噩之间,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变成女孩子,不仅没有失去重要的东西,脸上身上也没有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组件。 而在他身边,并不算太明亮的这间房间里,围着很多人。 “你们看看,这种惊慌失措才是正常的表现啊!”一个口音不算纯正,发音不算标准,当然也称不上什么优雅的男声说,“瓦赫兰,你要学一下,这才是普通人的惊慌失措!” “你们只是和他开玩笑,我上次被这样唤醒的时候,你可真的从我身上摘走了不少东西。”这个女人同样说着通用语,同样粗糙的遣词造句,但语气听上去颇为骇人。 “所以你更应该不知所措啊!” 洛德尔艰难地起身,在坚硬的木板上,移动着自己僵硬疼痛得像是遭遇了殴打的身体。然后,他终于看到了这个男子。 黑发黑瞳,典型的卢波人长相。哪怕坐在椅子上,也能从他的坐高和姿势判断出他的身高不算很高,至少绝对没有站在他身后那位奇怪的黑色衣服女性高。而他穿着的衣服也称不上昂贵美观,但非常干净整洁。 除了他身后那位没有露脸的高个子女性,房间里还有着相当多数的人在。 一个红头发脸上有小雀斑的女生,个子不高,穿着有些泥污的工作服。她像是洛德尔最后失去意识前遇到的女性,也像是刚刚唤醒自己的那个人。 而在她身边,和她保持了超过社交要求的亲密距离的高个子男人,则有一副非常端正的五官,刀削斧剁般富有棱角的五官,深邃的眼眸,以及这一头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油头发型。一看就是卡尔德人。 在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身边的另一边,则是一位看上去很可怕的高个子短发女性,穿着嚣张的皮革衣服,抱着胳膊以一只非常吓人的眼睛看向这里。 在她身边,则是房间里唯一一位看上去比较和善的人物。那是一位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夫人,穿着打扮都相当整洁干练,脸上年轻而活力的气质完全盖住了皱纹的沟沟壑壑。比起其他人,她怕是最有贵族气质的一位。 但房间里唯一的大人物,恐怕还是坐在椅子上那位卢波人。 只要他发出声音,房间里所有人,哪怕是背对着他的人,都会转过头去看着他。当然,他还是唯一一个坐着的人。 判断出这件事并不算要多好的判断和观察能力,不过对于现在的洛德尔,小学生水平的算数都有可能难道他,他几乎只剩下本能,和半梦半醒的意识。 “和您开了一个小玩笑,洛德尔艾斯勒神父。”那男人说,“希望您不会介意我们的这些无礼。” 他很礼貌,却不像是贵族与贵族之间,恪守社交礼仪的规矩。他用的辞藻都是通用语中比较基础的词汇,但却有一种贵族都做不到的从容。 近乎于是本能地,洛德尔回话说:“啊,我好像还不是神父,在下是格里斯王国萨尼加神学院三年级的学生,因为城主大人的委托......” 男人打断他:“是我委托骑士团的人,为我寻找一位合适的人选。我希望得到一位神职人员。所以虽然您还是三年级的学生,但是得到了提前毕业的机会。现在您是一位刚刚履新的神父。” “啊......大人您很清楚啊......这样。”洛德尔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请不要叫我大人,艾斯勒神父。”男人笑了笑,“这里是是斯维尔德,没有贵族,也就没有大人、老爷、老板之类的东西。请称呼我‘理贝尔’。” “理贝尔.....先生。” 洛德尔又揉了揉眼睛,终于想起在木板床上换了一个稍稍雅观的姿势,坐在床边。马上,有人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塞进了他手里。 洛德尔想也没想,马上用这杯温暖的茶水湿润自己干哑的喉咙。这不是城市里的真水,当然也不是贵族们享用的清甜的泉水。这是非常粗糙的水分,有着微弱的红茶香气,口感粗糙,但确确实实能够解渴。 “虽然您刚到这里不久,很多事情还没有适应,此时此刻也不算清醒。”理贝尔看着洛德尔喝下茶水,笑着说,“但是很抱歉,这里有些问题要问。还请您包涵我们山野村夫的粗俗无礼,招待不周。” 坏了,这水里不会有什么东西吧?吐真剂? 洛德尔来不及后悔,马上听到了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从公开的资料看,您在神学院的成绩可算不上优秀,称之为‘平庸’都有些过誉。您觉得,您是凭借什么才能,得到了斯维尔德的这份工作?” “啊?我......我一直在从事给别人的作业添砖加瓦的工作,嗯......就是枪手代笔。我代笔的文章还算说得过去,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大人物看重?” “很诚实的回答,替你加分。”理贝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每一个笔画都让洛德尔很是紧张,“你会说拉提夏语、通用语和卡里斯马语?” “会一些?我只会文字,很少有机会说出口......” “你是卡尔德出生,卡尔德语也会吗?阿斯特里奥的语言呢?”理贝尔继续问。 “只能说还有印象,肯定不能像贵族大人们说得那么好。” “他们也不是什么‘大人’,不需要怎么尊敬。”理贝尔平静地说,“说说看,你怎么看待流民。” “流民......我小时候,跟随家人从卡尔德迁徙到格里斯王国的时候,有一段神奇的经历。”洛德尔迷糊中回答说,“得到了流民的照顾。他们是不幸流浪的普通人,和市民没有什么区别。” 理贝尔继续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接着问:“那你怎么看待神教现在内部的分歧?” 您这个问题跨越性很强啊!洛德尔一下清醒了很多,这可能是诸多问题中,最重要的那一个。 一百七十一 普通学生5 洛德尔艾斯勒并不了解眼前这位叫做“理贝尔”的大人物,到底对于神教的几大教派分别持有什么态度。在这种情况下,正常来考虑,用普遍的正论来作答是最稳妥的方案。 但如果这位大人只是想听正论,为什么会找到自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神学院学生呢?各地神学院的教授,都是辩经的好手,车轱辘话的大师。他们能把一句语焉不详的描述用华丽的辞藻说得天花乱坠,说上一整天。 所以洛德尔决定赌一把。 简单地思考之后,他回答说:“神教从创立以来四千年间,分歧从来没有被真正消弭。无论是对于神的侍奉方式,看待神子的方式,还是如何解释诸位先贤大能留下的经典,神教内部一直都争吵不休。 “您问我如何看待这种分歧的话......如果是资深的神学家,应该会回答您,分歧的存在是因为一直没有诞生新的神子大人。而现在突然出现的神子大人,与上一代已经相隔数百年,并不能得到广泛的奥尔托教派认可。如果这位神子大人通过试炼,不断积累经验,最终成长为真正的神子,神教内部就会再次归于一统。” 理贝尔平静地评价:“这是资深神学家的观点,不是您的观点,洛德尔神父。” “是的,这不是我的看法。”洛德尔下定决心,“我认为,从上一代神子,第十二代神子大人在明内沙吾尔彻底击溃异教徒之后,神教内部的分歧就永远不可能消弭。此前的团结假象,不过是因为一直存在强大的外部威胁。 “所以,即便圣城推出了一位新的神子大人,为他准备了盛大但突然的登基仪式,在奥尔托教派的王国里,一直没有多少水花。骑士团一定不会承认这位神子的正统地位。我认为,神教内部的分歧永远无法消弭,如果不是圣城一统神教,就是骑士团拿下主导。” 理贝尔的眼神从手中的纸张上移开,看向洛德尔。 在说出了这么多,颇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之后,洛德尔的心跳非常快。他是神学院的学生,是奥尔托派未来的神职人员,或者说,已经是奥尔托派体系的一部分。任何在经典与正论之外的言论都不应该在公开场合,由他说出口。 但是他豪赌了一把,在这个私人场合,赌一把面前的这位看上去很是普通的卢波大人物,对于这种论调更加青睐。 一个在斯维尔德隐居的大人物,一个能惊动骑士团,让城主大人如此谄媚的大人物,一个说出“没有贵族人人平等”的大人物,一定不是个喜欢听正论的道德君子,衣冠禽兽。 他一定更喜欢听真实,他也一定看得到神教这内部的真实! 但理贝尔的反应,让洛德尔始料未及。 理贝尔笑了起来,把手中的纸笔交给他身后的女人,问道:“您平时有什么娱乐活动吗?打牌吗?” 啊?这是什么问题? 洛德尔还是老实地回答说:“不不不,打牌那是有钱的贵族才能参与的活动。我平日里喜欢看海。” “您不适合打牌,不适合那种需要一些‘彩头’的娱乐活动,洛德尔神父。”理贝尔把手放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向洛德尔,说道,“如果我是您,不会这么早就暴露自己的底牌,也不会把全部筹码压在一个不知道大小的希望上。” 洛德尔的心一下子重新被沉到了寒冷的湖底。 他能读心吗?他怎么知道我在猜他的喜好?他怎么知道我在赌? 理贝尔笑着,像是解释一般说道:“我看过你在神学院,替别人代写的那些东西。洛德尔神父,您是个非常机灵的人,但您低调的行事风格让您的聪明并不外显。您很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偏好。在面对不同的导师,不同风格的评审的时候,您的行文风格总会变化,来迎合他们的喜好。” 他就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依靠着椅背,脸上依然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而他的话语,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在剥开洛德尔身上的外壳,把他一切的伪装剥干净。 “刚刚我们的对话并不多,你对我的了解更是少。我这张脸,我的口音,并不能给你足够多的信息。”他继续说,“但是,我有一些话,非常突兀,让你印象深刻。所以你判断出了我的喜好,认为我是那种自命清高的人,收留流民,隐居荒野,我想听的,极有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尽管这有可能大逆不道,对吗?” 洛德尔冷汗淋漓,几乎要完全清醒,却始终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沉重。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少的信息,您能判断得这么准确,真的非常难得。”理贝尔说,“尤其是您刚刚从昏迷中刚刚苏醒,更显得您心思敏捷,思路活泛。我委托的那位,应该也是从您的文笔和行事中发现了您的这些优点,才会选定您作为我这里的神职人员。” 但下一刻,他就收起了笑容:“但是,心思和立场的灵活,可不都是优点。” 洛德尔又感觉大地在摇动,感觉自己被深渊紧紧凝视。他还算清晰的听觉,听到那位理贝尔大人说:“让我也来剖析剖析您,看看您的喜好吧!您出身不算好,此前也没有削尖脑袋追求功名利禄。但是在圣帝城,当您拥有一张近乎无限的银行卡的时候,您也非常享受这种金钱能买来的享受。昂贵的衣物,安逸的住行,美味的佳肴,真皮行李箱,豪华套房,全都来者不拒。 “您是个喜欢安逸的人,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都会选择一种自己最舒服的生活方式。这意味着您很容易被影响,很容易因为环境的改变,变化自己内心的观点。在贵族手下,您愿意做个马首是瞻的马仔。在神教麾下,您也可以成为清雅悠闲的神父。您内心的道德要求,不低也不高。” 洛德尔汗如雨下,此时此刻只感觉自己被人看透了所有隐私。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比多年的朋友都还要了解自己。 “您说得,都对。”他颤颤巍巍地回答说。 “别这么紧张,我不打算替换录用的人选,洛德尔神父。”理贝尔笑着说,“您通过了面试,最重要的问题我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现在的对话,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提醒。” 他的笑容如此虚假,他的话语如此缜密,他的心思更是难以捉摸。 他依然带着笑容,礼貌地说:“洛德尔神父,不要为了迎合我来选择你的答案。我看得出这种肤浅的奉承,可能我比您还要深谙此道呢!做您自己,把您心里真实的想法表现出来,让我看到您的价值。” 说完这些,理贝尔便和周围的人打了一个手势。毫无准备,洛德尔马上又是眼前一黑,沉睡了过去。 一百七十二 风水宝地1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 当洛德尔醒来的时候,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生怕真的发现缺少了什么重要零件,也生怕真的多出来什么奇怪的新伙伴。 还好没有。 这次也没有女孩子用温柔可爱的声音在耳边说奇怪的话。真是万幸。 他在床上坐起身,活动着因为硬质床板而感到僵硬疼痛的身体。直到昨天还一直睡着软床的洛德尔,重新回想起了年少穷苦的日子。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头没有想象中痛,也不怎么晕,真是太好了。 至于这个房间,有些简单,几乎没有电器,也没有什么装饰。但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都散发着温热。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是纯木质结构,和洛德尔的了解一样,斯维尔德有一家木材加工厂,应该不缺乏熟练的木工。 洛德尔站起身,马上看到了面前桌子上叠好的衣服,和一张纸条。 因为房间里很温暖,不像外面的天气那么湿冷,洛德尔也就不急于换上温暖厚重的外衣,他拿起纸条,看到了上面实在说不上规整的字迹。 “请您苏醒后,到图书馆与理贝尔先生见面。待您准备完毕,离开房间,不需要随意移动,我会过来为您带路。” 理贝尔先生,那个奇怪的“大人物”。 他的洞察力像是能够读心,洛德尔昨天的所有小心思,都被他尽收眼底。他还自称不是贵族,对于尊称很是抗拒。 而他看上去非常年轻,这一点倒没有让洛德尔非常意外。毕竟洛德尔也在萨尼加见到了一位看上去和孩童无异的骑士团大人。 他看了看自己被脱下的外套,此时此刻正规规矩矩地躺在面前的这张桌子上。桌子下面,是安然无恙躺在地面上的,洛德尔的真皮行李箱。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穿上这身华而不实的昂贵行头,从行李箱中翻出了自己在萨尼加时的旧外套。 衣服很薄,所以洛德尔必须在里面多穿了几件保暖的衣服。不然卡里斯马春季的湿冷,还是会有些要命。 洛德尔准备万全,把手揣进袖子里面,迎着卡里斯马过于明媚的阳光,走出了房门。 天气真好啊!完全看不到云彩,孤高的天空湛蓝。湿润的空气,翻开的泥土,嗅起来有着特殊的香气。这春日的清冷,如果没有太过凌冽的西风,会让人感到心旷神怡,精神清醒。 这是在格里斯的海边享受不到的舒爽。 但洛德尔还没有享受几秒钟卡里斯马的好空气,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就从他的后颈涌上头顶。 这是被人盯着的感觉,就和刚从斯维尔德车站下车时一样。 “您还是真是早啊!洛德尔神父!” 昨天印象深刻的清亮声音很快从洛德尔身后传来。那个有些小雀斑的、褐红色头发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来。她依然穿着工作服,但今天的这一件没有油污,相当干净。 在她身后,还是跟着一个大个子的卡尔德人。 洛德尔很了解卡尔德人的长相,尤其是这样的卡尔德贵族。而他之前非常优秀流畅的通用语,同样在彰显着他高贵的血统。 没有贵族的城市,哈? “早上好啊洛德尔神父!”女孩在洛德尔身前站立,笑着打量着他今天的装扮,“您换了衣服,却没有换上神父的衣服,为什么?” 洛德尔的视线从卡尔德高个子的身上离开,回答说:“今天不是礼拜的日子,我也不是以神父的身份出门。如果我开始穿戴神职人员的衣服,就必须时时刻刻以神教的子民自居。” “听上去就很不方便。”女孩皱着鼻子说道。 这里的人都是这么满口亵渎吗?一点对于神只的爱戴都没有吗? 女孩完全不在意自己话语中的不敬:“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艾达,艾达拜伦,卡里斯马人。后面这个傻大个叫博尔思,卡尔德人。我们现在都是斯维尔德的居民。” 啊?你真不是雷哥兰都人?明明这么有特色的头发和五官? 洛德尔意识到这里好像确实不是个可以用一般常识来判断的地方。他与艾达拜伦行礼,说道:“您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我是萨尼加的神父洛德尔艾斯勒。在我们开始今天的行动之前,我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您不要这么客气啊神父。我不会和别人客气的,实际上,嗯......我也不怎么会和陌生人说话。如果不是黛丝姐姐最近很忙,我也不会是给您带路的人选。”艾达拜伦说道,“您有什么要求就说吧,我会让博尔思想想办法的。” 你昨天说我手术成功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拘谨。 洛德尔没有吐槽,他打了一个寒战,问道:“拜伦小姐,从我到了贵宝地,斯维尔德之后,我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感觉脚底下的地面不是很踏实,感觉总是有人在盯着我。” “这样啊!” 艾达拜伦拍了下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在洛德尔的门口,朝着斯维尔德中间最高的建筑,一座高大的电塔挥了挥手,大声喊道:“瓦赫兰姐姐!瓦赫兰姐姐!收一收!他感觉不舒服了!” 这里距离那座电塔少说要有五百米,洛德尔只能勉强辨认出那里有个人形。 然后洛德尔身上奇怪的不适感就突然消失了。 “诶?诶?那是能力者吗?这么远的距离吗?”洛德尔有些错愕。 他也不是没见过能力者,但他身边能接触到的贵族,多数就是神学院的酒囊饭袋。但凡他们能觉醒出像样一点的能力,也不会是洛德尔的同学。而且神学院中,能力者是被禁止出于展示炫耀的目的使用场能的。 五百米,实在,有点太夸张了吧? 就在这时,艾达拜伦好像是若无其事地说:“是啊,瓦赫兰姐姐是很厉害的。但她其实性格还挺好,只要你不惹到她就不会有问题。而且,她也不是这里最厉害的。” 啊?还有高手? 洛德尔不禁问道:“你们这里,不不不,贵宝地,有多少能力者啊?” 一百七十二 风水宝地2 艾达拜伦天真的脑回路里面还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到底是不是机密,是不是应该对于刚刚来到斯维尔德的洛德尔神父如实相告。 但她也就只是犹豫了一小下,马上就回答说:“还挺多的啊!昨天您刚到的时候,那个房间里全是能力者哦!” 全是能力者?就这还说这里没有贵族?哪怕是贵族出生,也不能保证人人可以觉醒能力。能力者,尤其是能力有价值的能力者,从来都是宝物。 洛德尔的眼角有些抽搐,自己多年来的常识似乎并不能在斯维尔德起作用。 他看向眼前的小姑娘艾达拜伦,表情里也多了一点点尊敬:“这么说,你......您也是能力者吗?” 艾达拜伦好像没接受过这种陌生人的赞美,一时之间甚至有些得意忘形。她摸着自己的后脑袋瓜,傻笑着说:“突然用这种尊称,嘿嘿,搞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咧!是啊我是能力者,博尔思也是能力者,我们刚觉醒的时候都是同一位老师指导的。” “但你们不是贵族,吗?”洛德尔不知不觉间和她拉开了一点点距离,“您和您身后的这一位,都不是吗?” 艾达拜伦傻乐着回头看了一眼博尔思,说道:“还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原因的。我是拉提夏的卡里斯马黑帮长大的雷哥兰都人,有些贵族的血统,但是是个孤儿哦!” “还真是,好复杂的一句话。实在抱歉,没有想要打探您身世的意思。” “无所谓的啊,”艾达拜伦还在享受这种夸奖和尊敬。 洛德尔看向高个子的卡尔德人,问道:“您也是?” 长相确实非常符合卡尔德刻板印象的博尔思,在艾达拜伦身后清了清嗓子,很符合刻板印象地调整了一下非常标准的站姿,回答说:“我确实是出身贵族家庭。现在......现在我也不是贵族的身份。” 看出来了,看出来了。卡尔德贵族多多少少都有些强迫症,非常喜欢规整和纪律。而且他们非常钟情古代卢波贵族的长相,深眼眶高颧骨,高大威猛。 至于他现在为什么不是贵族的身份,洛德尔就实在不能猜出个所以然了。 不算深入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多久。虽然远处高点的那位强大能力者已经不再朝着洛德尔施加影响,但洛德尔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在被人紧盯的既视感中,他跟随着艾达拜伦和博尔思走下楼梯。 洛德尔所住的这一块区域,是斯维尔德在建设好图书馆之后,最新开辟的一批住房区。这里的建筑都是三四层的楼房,在建设中提前预埋了用势能发生器作为驱动的取暖设备。每一个房间都有着相似的配置,准备了简单的木质家具,连接了电路,却还没有可供使用的电器。 将来,等到这批住房全部完成建设,无论是卡里斯马人还是拉提夏流民,都会陆续入住这里。他们原本勉强居住的棚户、木房和帐篷,则会通通拆除,用来建设斯维尔德新的市政中心。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斯维尔德劳动力都在田地和木材厂中,忙碌于开垦和加工的工作。搬运机器人、自动轨道等等不应该出现在流民聚集区的设备,也渐渐通过工程师的教学,成为工人们的助力。 洛德尔跟着两位向导,从新居民区,经过了曾经的斯维尔德中心,帕维尔工作室所在的地方。 在路边,很多不需要到田地和工厂中工作的母亲,聚集在阳光明媚的空地里,一边用毛线编织着衣服和围巾,一边交流着育儿的烦恼。在她们身边,卡里斯马出生的孩子,拉提夏出生的孩子,和流民的孩子,就像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正在自己最为精力旺盛的年纪肆意消耗着体力。 艾达拜伦总是和每一位母亲都笑容满面地打着招呼。那些格罗尼兹家族的母亲本来就是她的家人。因为总来拜访帕维尔先生,卡里斯马原居民中的大部分人也与她熟识。而流民也时不时接受她的帮助。 所有人都温柔亲切地与她回礼,然后也都注意到在她和博尔思身后的陌生人。 洛德尔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胸前,与所有投来目光的本地人致意。好在,这些关注中,并不包含警惕和憎恶,更多的是一种期待和好奇。 他们也曾经害怕陌生人,但最近,在斯维尔德,每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都是因为理贝尔先生的关系,特意来到这种苦寒之地帮助大家。 穿过了中心的街道,很快就抵达了斯维尔德的图书馆。 这里和洛德尔印象中的图书馆区别很大,不过是一座三四层高的方块水泥墩子,没有任何美感,也不可能有什么历史的厚重,光辉灿烂的历史。 毕竟,洛德尔之前所能看到的图书馆,都是贵族为主的学院里历史悠久的古董建筑。上面的一砖一瓦,都有着千百年的岁月。而其中的藏书,从上古时代的羊皮纸、莎草纸藏书,到近些年神学大师的典藏着作,全都是不会出现在互联网上的珍贵收藏,其中的知识,当然也不会外传。 而面前的,只不过是水泥墩子组成的大方块。 “洛德尔神父!”理贝尔就站在这大方块门口的台阶上,等待着他的访客。 洛德尔终于看清了这位“大人物”的面容,相比于昨天不算细致的观察,洛德尔今天可以看到,这是一位和艾达拜伦小姐和博尔思先生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但他年轻的面容却有一点点奇怪的违和感,似乎一张不属于他的脸,出现在他脖子上面。 这张脸非常卢波,黑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眸,五官算不上精致,从装扮上也看不出太多贵族的气息。但粗略看过去,又和市民们有些分别。一般而言,这是新月洛那种低等贵族的传统长相。 而在他身后,昨天洛德尔完全没有看清的那个女人,啧让他吓了一跳。 那个女人高耸的身高,修长的身材,细长洁白的脖颈,精致优雅而小巧的脸,如同冰霜的表情。虽然不施粉黛,不佩装饰,但这是完完全全符合了一切对于卡里斯马美人幻想的脸。 这绝对是一位出身大贵族之中的女性,说是公主也毫不夸张吧! 而这位女性,却像是女仆一般,在理贝尔身后,双目低垂,素衣长裙,静静伫立。仿佛优雅的雕像,又像是孤高的天鹅。 这也不是贵族?理贝尔先生? 一百七十二 风水宝地3 周培毅最近非常忙碌。 重新规划好的斯维尔德,不仅需要新建居民区,还要准备把旧的棚户区全部拆除,翻开地面埋入地基和排水系统。当然,最重要的是将雅各布先生设计的安保系统,扩大到整个斯维尔德的范围内。 帕维尔先生作为工程师非常优秀,但是承接这么大的工程还是有些困难。所以周培毅要想办法。 于是周培毅找到了东伊洛波的刺客家族,子弹工匠海耶和他的孙子西摩尔。 这两位精通于刺杀的枪手,不仅拥有着制造必杀子弹的能力,本身也是非常优秀的工匠与枪手。他们非常熟悉如何在城市中寻找完美的狙击点位,如何躲避城市安防系统尤其是视频监控系统的漏洞。 让贼来抓贼,没有比这更加合适的安排。更何况他们还欠了周培毅一条命。 在委托远在东伊洛波的他们进行设计上的修改之后,周培毅还有另外一件工作。图书馆的藏书,大部分涉及神学经典的故事书都无法在卡里斯马推行,而雅各布老师的珍藏全部都是拉提夏语。 如果想要这里的孩子可以学到全面的知识,掌握了读写能力之后还可以自行探索,那么图书馆至少要有相当数量的卡里斯马文字图书、通用语图书。 所以要把浩如烟海的,雅各布老师保存、整理、编写的伊洛波编年通史,几乎占据了整个图书馆的文字资料,全部翻译。 周培毅的水平当然无法胜任这项工作,在斯维尔德的众人中只有科尔黛斯和“婆婆”马努埃尔女士可以。但这样的工作交给两个人,未免有些太过辛苦。 而这么繁大的翻译工作,如果找到专门的翻译人员,恐怕其中敏感的内容会引起神教的警觉。 没有统一的文字,是伊洛波一直维持分裂的重要原因之一。贵族们可以依靠科技学会这么多语言,没有什么机会接受教育的市民当然不行。文字桎梏了眼界,思想封锁了知识。 思来想去,反复斟酌之后,周培毅选择优先在斯维尔德的范围内,培养学得会多种语言的人才。这就需要歌兰侬和亚历山大加紧工作,编写出适合这里孩子们的教材,设计课程。 这种时候,洛德尔的到来,实在是繁忙中难得的消遣活动。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欢迎这位资料上非常干净的萨尼加神学院学生。 有些头脑,世故,懂得人性的贪婪,也非常善于利用人性的贪婪。这些特质与刚刚来到伊洛波的周培毅几乎一模一样。 但洛德尔的内心非常不坚定,他是个随意而安的人。确实是个适合在斯维尔德生活的人。 此时此刻,他正奇怪地看着周培毅身后的科尔黛斯,似乎完全不能想象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这位是科尔黛斯小姐。”周培毅笑着说,“我们曾经在同一位老师的麾下学习。现在,她是我非常重要的助手。当然,她也不是贵族。” 洛德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哦,我也没问这么细,您也不必和我讲。” “不不不,您要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这些事情还是必须告知您的。”周培毅笑着让开道路,他身后的科尔黛斯把图书馆的大门打开。 比起住宅区,图书馆建设的时候斯维尔德还没有多少无人机,所以完全无法在电路铺设的同时兼顾美观。 但比起来它方方正正的外形,里面的结构还是颇有些讲究的。在图书馆的大厅,已经建设好了两侧向上的楼梯,正中的墙面上,已经摆放上了雅各布别墅中摘下来的狮鹫挂画。 图书馆的内部结构,完全照搬了雅各布老师的别墅。所有的房间都摆放了木材加工厂近日制作的木质书架,而雅各布先生的藏书经过整理,分批存放在书架上。为了保护好这些珍藏,图书馆中还加入了保持湿度和温度的中控系统,当然也来自雅各布老师的设计。 周培毅把他在拉提夏城第一个家,搬到了卡里斯马的斯维尔德。 相比于精致的别墅,图书馆虽然也铺设了木地板,却没有精美的墙纸,精致的装潢,当然也没有雅各布先生祖传的水晶吊顶。吊顶上,也没有艺术家制作的壁画,描述古老而伟大的故事。 但这里藏书的数量,已经足够震惊洛德尔了。除了大厅和走廊,几乎所有的房间都已经摆满了书架,书架上也摆满了文献资料与藏书。其中精装订的图书只占一般,剩下绝大多数都是原始资料和雅各布先生没有发表的文稿。 “还真是多啊,您的藏书。”他不由得发出赞叹。 “这不是我的藏书,这些是斯维尔德图书馆的珍藏。”周培毅打开图书馆里预留的一个房间,这里将作为他的办公室,“刚刚建好不到一个月,还在整理阶段,让您见笑了。” “恕我多嘴,我有一个问题。”洛德尔坐到周培毅给他准备的座位上,接过科尔黛斯泡上的红茶,“谢谢。我想请问,理贝尔先生,我理解不了,您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您在问什么?是指为什么建设这么一座图书馆?还是要问我,为什么要在卡里斯马的荒郊野岭,建设这么一个穷酸的城市?” 周培毅微笑着坐在他非常喜欢的靠背椅上,把科尔黛斯递来的木杯放在桌面。他的手指交叉,在摩挲着没有胡须的下巴,看上去和普通的贵族没有分别。 但洛德尔知道,眼前的人绝不是看上去的模样,无论外表还是内心。 “我是应您的要求,来到这里工作的神职人员。”洛德尔鼓起勇气,说道,“我需要在您允许的范围之内,尽可能了解我工作的地方。” “您居然没有在第一天就提出辞职,真是让我感到敬佩。”周培毅笑着说,“看来您也看得出来,斯维尔德是一处风水宝地。尽管现在一无所有,但我相信,将来这里一定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一百七十二 风水宝地4 原来还有辞职这种选项吗? 不对!真有吗?这不是一次钓鱼吧? 洛德尔现在已经开始讨厌看到理贝尔先生的笑容,这种笑容背后总感觉是陷阱。就像昨天迷迷糊糊中的那场对话,事后回想,洛德尔总感觉后怕。 真正的关键问题,并不是神教分歧的大视角,而是前一句。 “你对流民怎么看?” 这里的流民非常多,他们和普通市民一样生活在斯维尔德。而在众多问题中加入这一个,理贝尔需要的也不只有洛德尔回答出一个满意的答案。他的表情,他回答的速度,他的肢体动作,全部都在考验的范围内。 而在那个时候,洛德尔能保证回答的语言逻辑不迷糊就已经尽力了,他的表情管理、肢体动作如果表现出了什么让理贝尔先生不满意的地方......不敢想哦! 那个时候的理贝尔先生,也是这么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几乎要让洛德尔产生创伤后应激了。 他长长地深呼吸,在座位上不管怎么调整姿势都不是很舒服,也就只好坐正,答话说:“既然来到这里,我就已经是一位神父了。我愿意为了这里的人们,履行我作为神教信徒的责任。” 周培毅看着他,微笑着拿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水。 他说道:“您以神职为责任,值得尊重。而我,更希望您这一句话只是客套。在我看来,守护斯维尔德的民众,和侍奉神只是同样重要的责任。神爱世人,不是吗?” “您说的,当然也不能有错。” 周培毅很满意,洛德尔不是满口经典的“道德君子”,不是把侍奉神只放在人命之前的疯子。那种人当然并不是真的那么想,也不过是想要扯着大旗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把茶杯放到嘴边,习惯了托尔梅斯红茶口味的他,还是有些受不了卡里斯马这种额外加糖的红茶。但他也说了自己的待遇不能搞特殊,科尔黛斯师姐就总喜欢用这种他不喜欢的味道考验他。 太腻了,太甜太腻了。 他努力地不去咋舌,表现出厌恶的表情,那会让面前这位敏感聪明的神父感到害怕吧?此时此刻还不需要让他感到害怕。 周培毅放下茶杯,说道:“刚刚您说,您想要了解一下您工作的地方,了解斯维尔德。这很好,很好。我也认为,如果让您带着太多疑问履新,会对您的工作产生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您想要问什么?” 洛德尔思索过如何提出问题,但节奏已经被理贝尔先生打断。 神爱世人,这是一顶无比高的高帽,提醒着所有神教信徒现实要比侍奉更有意义。而历史上,总会有人通过身份的竖切,把一些人与世人区分开。比如异教徒,比如其他教派的信徒,比如与自己利益冲突的敌人。 但这种切割的方法,并不在斯维尔德适用。因为这里,“没有贵族”。 于是洛德尔从基础开始问起:“理贝尔先生。我刚到卡里斯马的时候,在圣帝城暂住了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我就有心去搜集一些斯维尔德这里的信息。但是完全找不到,无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在的社交平台、搜索引擎中,都完全找不到任何有关斯维尔德的信息。只有一趟列车,在这里停靠。” “你对此有所疑问?很简单,因为在我来到这里之前,这里不过是一处小小的聚集区。”周培毅答道,“聚集在这里的,是一些承受不了贵族统治的劳工。” 洛德尔一脸疑惑:“但是这里居然能在那么重要的列车专线上,专门在货运列车上开辟一节客舱......” “嗯,这是从我到这里之后发生的改变。”周培毅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因为这里在某件大事之后,成为了卡里斯马新女皇陛下的领地。女皇陛下委派了一位叫做波将金的近卫军统领,来到斯维尔德管理她的新财产。” “那这位波将金统领大人......” “不才正是在下。”周培毅以坐姿行了个骑士礼。 “但您不是理贝尔吗?波将金......您是卡里斯马人吗?” “我不是卡里斯马人,我不是波将金,洛德尔神父。”周培毅答道,“我当然也不是理贝尔,不是卢波人。如果您对这些问题有疑问,很抱歉,这些是我的隐私,与斯维尔德的工作不相关,我不能回答您。” 难怪......洛德尔壮着胆子,小声说:“您的这幅面孔,是不是,也是假的?” “哦?很少有非能力者能意识到这一点。”周培毅一下来了兴致,“对于能力者而言,发现我的伪装是很容易的,您是如何发现的?” “您的眼睛里,没有我的倒影。” 周培毅不由得拍手鼓掌:“哇,真的是非常细致的观察。洛德尔身份,我要称赞您。我使用能力,偏折了光线,让我的面容看上去和我本人有些分别。很多能力者都能以不同的方式做到相似的事情。而且能力者,强大的能力者,应该不需要这么细致的观察就能发现我的伪装。” 这种对话让洛德尔的胆子更大了些,他追问说:“既然会被能力者看穿,您.....您为什么要保持这种伪装呢?是只给普通人看吗?”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希望您能理解。”周培毅倒是不介意洛德尔的失礼,“同时,这也是对其他人的保护。看到我的脸,了解我的真实身份,并不是一件会带来好运的事情。” 也就是说......了解这位“理贝尔先生”的真实身份,会带来不幸。至于是什么样的不幸,那真是一件很有想象空间的事情。 洛德尔不敢再追问,马上转换了话题:“那......理贝尔先生,我在斯维尔德的工作是什么?我是问,作为神职人员,除了在礼拜的时候为信徒提供场所,聆听他们的烦恼,我似乎也做不到其他的事情。” 周培毅笑了笑,回答说:“我们这里还没有礼拜堂,洛德尔神父。事实上,这里的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过礼拜的经历。他们中有些人确实是信徒,但也有些您可能意想不到的人,相信着不同的东西。” 他不会是说,这里有叛逆吧?啊? 洛德尔汗流浃背地继续听着“理贝尔先生”的吩咐:“所以呢,您现在的工作,不,您现在的生活,就是作为一位斯维尔德的好邻居。您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和这里的每个人交谈,了解他们的过去和现在。之后,他们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和理想去作为‘信徒’,是您需要展望的事情。那之后,当您完全理解了我为什么说斯维尔德是风水宝地之后,您的工作才会开始。” 洛德尔半懂不懂地点头。 周培毅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您在工作之前,真的认为您不适合这份工作,随时可以提出辞职哦!” 别闹了,您这要是有叛逆,我还走得了?洛德尔在心里苦笑着。 一百七十三 未来1 第二天,洛德尔醒得很早。 当然,在这个完全没有娱乐活动,随身机也不能使用的地方,洛德尔在入夜之后除了睡觉也没有其他选项。 他早早收拾好,走出房间,在还有些寒冷的春天清晨里,思考着如何度过新的一天,以及以后的每一天。 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这栋只有洛德尔入住的居民楼,已经在外侧走廊上架设了电灯。而在他看得到的地方,那个雷哥兰都出生拉提夏长大的卡里斯马小姑娘,正指挥着五大三粗的工人们在地面下埋设信号设备。 虽然只是聚集区的规模,但这里的人聚在一起工作的模样,还真有些洛德尔卡尔德老家的感觉。 而在另外一条街道上,木材加工厂的工人们正在陆续前往工厂。在木材加工厂背后,一块崭新的地块正在浇筑加固地基,预设地下水道。 他们很多人都和棚户里的家人们进行了简单的告别,在街道边一个小小的摊位领上一份夹肉酱的面包,喝一杯加很多糖的红茶。在食品胶囊供给得到满足的时候,无论谁都会喜欢切切实实把食物吃进肚子里的满足感。 洛德尔把外套穿好,赶忙回房间从行李箱中翻找出了一些卡里斯马硬币。 “嬷嬷,这么一份早餐多少钱?” 洛德尔等到工人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早餐的摊位上已经没有了什么人之后,才走近这里。看着锅里不断加热沸腾的肉酱,和保温箱里新鲜制作的面包,他实在是食欲大动,用不算熟练的卡里斯马语和早餐摊位上的老板搭话。 早餐摊上的嬷嬷身材很敦实,很有卡里斯马中老年人的风范。 她刚刚还在忙碌于收拾餐桌,听到有人搭话,马上站起身,转过来端详着这个陌生人的模样。 她擦了擦手,一边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新的面包,熟练地切开,夹进去肉酱,一边用卡里斯马口音很重的通用语回答说:“不要钱,这位绅士,您是这些天刚刚来这里的吧?” 她把夹满了肉酱的面包装进半口的纸袋子中,递给洛德尔,又拿起一只木质的水杯,问道:“要不要甜茶?” 昨天已经喝过一次的洛德尔马上拒绝,那股白糖在口腔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实在是过于甜腻,他还有些适应不来。 他坐到刚刚工人们坐着的位置上,椅子甚至还有些温热。手里的面包很烫很烫,还不到适宜入口的温度,但在这尚有寒冷的春日清晨,实在让人食欲大开。 趁着等待面包冷却的时间,洛德尔换成通用语,回答说:“嬷嬷,请不要称呼我为绅士,实在是配不上那样的身份。我是理贝尔先生雇佣来帮忙的。” “说话还怪文绉绉的咧。”卡里斯马嬷嬷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甜茶,坐在摊位后,又端详起了洛德尔的模样,“理贝尔先生请来帮忙的人可真不少啊,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洛德尔陪着笑,等到温度差不多,急不可耐地咬下一口面包。 牛肉、洋葱和香料,经过精心的熬煮,饱满的肉汁与碳水化合物一口下肚,实在是美味,激发着人最深最原始的满足。 “真的太好吃了。”洛德尔一边吃一边感叹,“嬷嬷,您怎么会免费卖呢?在城市里,这么一份难道卖不了二十枚铜币吗?” 卡里斯马嬷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傻孩子,说啥呢!在城里卖这东西,你不得开个店啊!开店不得租个店面啊,开了店面,你还得费心打点,给商会孝敬点,商会再给贵族孝敬点,贵族同意了,才能允许咱开个小小的店面。这得多少本钱啊?咱平民小百姓,哪有那么多积蓄。” 相比还算精于贸易的港口城市萨尼加,卡里斯马这里的商业氛围确实不怎么好,只有在大城市圣帝城这样的地方,才有一些热络的模样。似乎,那也是因为女皇陛下特许商店的不断开办。 洛德尔继续吃着,嘴里也不耽误问:“那您免费卖,一天卖这么多份,得赔多少钱啊?” 嬷嬷摇头:“不赔不赔,一分钱都不用我赔。咱的肉,用的都是那边那个大房子里面,给食品胶囊生产剩下的。理贝尔先生还说,以后咱们把地开了,自己种上粮食,连烤面包的面粉也是自己造。咱在这里开这个铺子,是咱儿子,就在那边的木材厂上工。咱给儿子做饭,也给儿子们的工友们做饭,大家伙吃饱了有力气。再说了,咱也闲不下来。” “也就是说,理贝尔先生承担了您的成本?”洛德尔已经完全吃完了大大的一个面包,一边擦着嘴,一边问。 “是咧!咱一开始也就问了问帕维尔小子,能不能给咱弄个炖锅。”嬷嬷笑开了花,“理贝尔先生听到了,就说要来尝尝。那样的大人物也喜欢咱的手艺咧!他就说让咱在这开个摊位,也给大家伙都尝尝。成本的肉和面粉,都是他生产食品胶囊的余料,和食品胶囊比起来,这才几个钱嘛!” 看着洛德尔意犹未尽的表情,嬷嬷马上又做了一份夹肉酱的面包,递给他:“饿了吧,你这样子一看就是常年食品胶囊,胃袋都不工作了!多吃点。” 肚饱眼馋的洛德尔吞了吞口水,接过这一份面包,礼貌地感谢后,说道:“这么一说,理贝尔先生人还怪好的咧。” “那可不咧!”嬷嬷拍了拍手,“咱也不怕您笑话,咱和咱儿子是逃难过来的。咱们原来住在东北很冷的地方,奥尔洛夫家族的领地。那边的工头欠了债,就让咱们小工给他干私活。咱儿子寻死给他干私活被逮到,那奥尔洛夫大人发火,肯定是活不了。就带着咱和咱媳妇一起逃,逃到了这个地方,叫,叫什么来着?” “斯维尔德。” “对,就这个名。”嬷嬷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那个时候苦啊!好多咱儿子这样的小工,受不了奥尔洛夫家族的活儿又重又累,还吃不饱,不少人都来这,投奔这的帕维尔小子。他是好出身,上过学,有本事。在这大家伙捡点贵族的破烂,让帕维尔小子一加工,就能卖出去换到胶囊和水。日子苦巴巴,但是咱也实话实说,总比在领地的生活强。” 洛德尔点点头,用一副津津有味的表情,鼓励嬷嬷继续说下去。 一百七十三 未来2 卡里斯马的嬷嬷用一张干净却皱巴巴的旧桌布,擦了擦摆放肉酱锅的台面。她坐在台面后,拿起装着甜茶的木头杯子,喝下一口,才继续说道:“实话和你说啊,小伙子,咱在领地里不是没有家业。咱家老人就是在木厂里做工,到咱儿子就是第三代。三代人,三代苦,代代不一样。咱是木工,工头压一波,贵族领班再压一波,一个月的工钱层层剥,到咱手里连一半也不剩。但咱还是得给大人们干活,不然没有了市民的身份,连食品胶囊都领不到。” “那些人也是吃准了大家承担不起失业的危险。”洛德尔应和说。 嬷嬷脸带愁容地点头:“可不是咋地!所以咱儿子听说帕维尔小子在这里收容像咱家一样,在贵族领地里干不下去的人,就变卖了家产全换成胶囊,来这讨生活。” “也不容易吧?” “可不是咋地。帕维尔小子是个好人,因为给工友们说话,被看不上他的工头欺负。”嬷嬷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拳头,“啥好人能受得了一直被打骂?他就和几个人一起跑到了这里。这呢,以前没有车站,但是这条铁路是一直有的。贵族老爷们的列车经过这里,那些接私活的车长,就和帕维尔小子商量,让他当中间人,把奥尔洛夫领地里面带来的东西,藏在这里,等到没有注意的时候偷偷运到大城里面。咱这的人呢,就赚个保管费。这点钱哪够养活那么多人啊!帕维尔小子就捡点破烂,改造成能卖出价的东西,和不知道哪来的商人交易。” 不知道哪来的商人?怕是地下家族的人吧? 洛德尔也不是不了解,嬷嬷可能不清楚,帕维尔交易的对象恐怕就是圣帝城附近的黑道。而那些通过车长走私的货物,也是黑道来接手。 “后来呢,嬷嬷?”洛德尔已经吃完了两份面包,擦了擦嘴。 他这捧场的吃相和食量让嬷嬷很是开心,嬷嬷便打开了话匣子,说道:“后来啊!后来就是奥尔洛夫大人死了呗!” 奥尔洛夫元帅叛变事件,也叫做“索美罗宫事变”,当然民间也有说法,把这一系列事件,从彼得罗夫娜女皇收纳养女,到养女耶芙娜陛下登基,都称作“耶芙娜的十五月”。因为从耶芙娜陛下第一次作为公主出现在世人面前,到她成为卡里斯马女皇,一共经历了十五个月。 无论在卡里斯马民间,还是喜欢八卦流言的其他伊洛波人们口中,这位耶芙娜陛下都“疑似”“可能”是彼得罗夫娜女皇养在小公国的私生女,还有不少人为此专门考据耶芙娜陛下出身的安哈尔特公国。 流言蜚语,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来到卡里斯马之后,洛德尔也没少听闻。 嬷嬷继续说:“奥尔洛夫死了,还臭了。说句实话,这和咱也没啥关系。咱也回不去家,回不去领地里。但是他一死,理贝尔先生就来了。他说咱这小地方,是女皇陛下的领地。咱呢,是女皇陛下的领民。所以为了女皇陛下的资产能那个什么,咱不知道那个词怎么说?” “为了女皇陛下的资产被妥善保管。” “可能是你的这个说法。反正为了这个,理贝尔先生就开始帮助帕维尔小子建设咱这个穷地方。”嬷嬷放下抹布,给洛德尔指了指聚集区最中心的高塔,“你看,那么大的电塔,用不完的电力,还不需要咱去当苦工。咱也不知道理贝尔先生图个什么,这得花多少钱啊!” 是啊,我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嬷嬷,你们没有担心过吗?理贝尔先生自称不是贵族,却这么有钱,这么有权利。”洛德尔小心翼翼地一边看着嬷嬷的表情,一边问,“你们不会担心,他也是想要压榨大家的人吗?” “你这小子,倒也不能说你有错吧!但这话就不中听!” 嬷嬷看上去有些愠怒,但她马上收起了所有表情,换上一张堆笑的脸,站起来,双手撑在台面上。 洛德尔跟着她的视线一回头,才看到身后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一点点走近。 那是个小女孩,是个非常瘦弱的小女孩。她的头发很长,在身侧扎着简单的辫子。相比于这里卡里斯马人厚厚的冬装,这个小女孩穿着大了很多号的外套,这让她的动作有些迟缓。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抱着一只皱巴巴的小兔子。 小女孩有些警惕地躲着洛德尔,绕了一个大圈,才走到嬷嬷面前。她抱着小兔子玩偶,重重鞠了一躬,几乎让她外套的帽子把她的头遮住。 “嬷嬷,早上好!我是卓娅!” 她的通用语很稚嫩,但发音很好。她大声说着话,眼睛里不断闪烁着晶莹而夺目的光。 卡里斯马的嬷嬷脸上笑容如同绽放的花朵,从台面上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卓娅的脑袋,说道:“你好啊,卓娅。今天也好漂亮啊!辫子是自己扎的吗!” “嗯!首领姐姐还没睡醒!她值了夜班,我就自己出来了!”她声音洪亮地回答说。 “她也是很辛苦,要是表情和善点就更好了。” “首领姐姐就是这种性格嘛!” 嬷嬷捏了一下卓娅瘦弱的小脸,重新拿起工具,问道:“那你还是一样吗?” “一样,辛苦嬷嬷了!”卓娅乖巧地又鞠一躬。 嬷嬷从保温箱里拿出面包,切成两份。她把这半个面包再切开,在其中加入了满满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肉酱,还挤入了一点牛奶。 卓娅第三次鞠躬,先把自己的手从长长的袖子里面伸出来,把小兔子塞进口袋里,再接过嬷嬷递过来的面包,就站在那里,一小口一小口,极为珍视小心地,把这半个面包吃干净。 她咬动咀嚼的模样,就像一只小麻雀,让人不禁专心观看。 但演出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吃完了面包,第四次鞠躬,和嬷嬷告别,原路离开了这里。 嬷嬷还有些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背影在狭窄的街道里,显得很是坚强。 “那个孩子,是流民。”她轻声说。 那就是!这里的流民吗?洛德尔一愣。 一百七十三 未来3 卡里斯马嬷嬷自顾自地感慨:“刚到这的时候,这孩子比现在还瘦,还小啊。那两条腿,就和两根细树枝一样。穿的也破破烂烂的,麻杆腿撑着个大脑袋。脸上那个颜色啊,和土一样黄,眼睛也不敢看人,更别提说话了。唉,小可怜。” “这和我印象中的流民......不太一样。” 洛德尔见过流民,甚至被迫和流民一起生活过。在他随着父母从卡尔德向萨尼加迁徙的时候,曾经和流民混在一起,躲避通关的警察搜索。 那些在萨尼加城外的流民,很多人原本就是城市里的居民。 有人是因为经营不善,失去了家产。有人是因为婚姻不幸,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家庭。还有些因为各种心理和生理疾病,失去了正常工作的能力。 这些流民只有一代,他们都是被城市抛弃的人,也不可能获得许可,使用试管技术和体外子宫生下子嗣。他们的苦难,只会结束于他们这一代。 洛德尔在流民中,没有见过孩子。 他见过少年,见过一些因为父母的失败而被迫流浪的年轻人,他们还有能力被城市接纳。事实上,很多城市也会接纳有劳动能力的青年流民。而这些人,往往会和各大城市的黑道打好关系,和他们交易。 在城市之外,王国的广袤国土上,自动工厂和补给站,都需要人员去维护,也都产生着资源,消耗着资源。这些资源,都会成为流民与城市交易的内容。 流民会收集自动工厂遗留下的矿产余料,而补给站则会虚报损耗,获得更多的食物与饮水,与流民交换。两方各取所需,形成完整的产业链。地下家族会成为他们的纽带,也会成为最大的受益人。最终,一些有用处的流民,年轻的流民,还会通过地下家族回到城市。 这是洛德尔的认知,也是周培毅在罗娜索恩城外的所见。 但是这个孩子,这个叫做卓娅的小女孩,她太小了啊! “她......她的爸爸妈妈,还在吗?”洛德尔在提出问题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他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果然,卡里斯马的嬷嬷沉沉叹了一口气:“都没了。还有好多个流民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亲,也都没了。” “是其他流民,扶养了他们吗?” “是啊!”嬷嬷重新坐下,拿起了自己的木杯子,却没有开始饮用,“这孩子是被其他流民养大的。所有流民里的小孩子,都是大家一起养大的。” 这种没有血缘传承却愿意付出心血去扶养的感情,洛德尔实在难以想象。他们是有着什么坚定的信念吗?这种信念必须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才会让所有人都有着如此团结的观念? “真是......不容易啊!”洛德尔感叹说,“缺衣少食,却能扶养别人的孩子。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吗?” “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伟大。” 奇怪的声音在洛德尔身边响起,近得就像是窃窃私语。一下子把他吓得汗毛倒竖,整个人在座位上跳了起来。 然后,在这声音传到洛德尔耳中一秒以上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高空中轻盈地落下。 那是个身着皮质与皮草拼接的外套,脚踩马靴的高个子短发女人。这个叫做瓦赫兰的人,短发被绑成了短马尾,在脑袋后面还有些歪。而她前面的额发,刻意留长,挡住了她一半的脸。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她这一半面孔的颜色,和肤色之间巨大的分别。 这个看上去很是可怕的女人,就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结合她大能力者的身份,让洛德尔字面意义上的心跳加速。 但嬷嬷却好像完全不害怕她,马上开始擦手准备:“小卓娅可说你赖床了!” “她说的是我没睡醒,我没有赖床。”瓦赫兰只有一半的脸上微不可见地红了一点,“她刚出门我就醒来了。” 嬷嬷一边“好好好”,一边把刚刚给卓娅切下面包的另一半,也夹上了热气腾腾的肉酱,包装好,递给了瓦赫兰。 瓦赫兰双手接过,然后用她睥睨的双眼扫过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一口气不敢喘的洛德尔,兀自坐到了他对面。 “他给你的工作,就是这样到处问东问西吗?”瓦赫兰问。 和理贝尔先生那种满脸堆笑却让人感到戒备的气氛不同,眼前的这个人,让洛德尔感受到了原始的恐惧。 对方是能力者,非常强大的能力者。她有能力像撕碎一张卫生纸一样撕碎洛德尔,而她这凶恶的面相,咄咄逼人的语气,干净利落的动作,让人感觉她也并不介意这样做。 “理贝尔先生,他确实是这么吩咐的。”洛德尔小心翼翼地回答说。 “声音都颤抖了,真是个胆小鬼。”瓦赫兰啧了一声,翘着二郎腿,“既然他是这么吩咐你的,那你有问题就问吧。我今天很闲。” 啊?这个看上去和野兽一样的东西,这么友善? 洛德尔生怕这是一次诱捕,更加谨慎地答道:“没有没有,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东西。我就是和嬷嬷唠唠家常。” “哦。你没有要问的,那我走了。” 瓦赫兰拿着半份面包,站起身,脚尖轻轻一点,就仿佛飞行一般,摆脱了重力,离开了嬷嬷和洛德尔的视线。 惊魂未定的洛德尔还看着她刚刚所在的地方,仿佛见到了鬼魂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而和她的对话,也像是梦境里的内容,充满了不真实。 “很不可思议的孩子吧!”嬷嬷看着洛德尔没出息的模样,安慰说,“大家第一次看到她,也是吓得不轻呢!流民里诞生的能力者啊!真是......不可思议。” 流民里诞生的......能力者??? 这怎么可能!能力者只能是贵族,因为他们传承了初代神子的血脉,因为初代神子得到了全部的、完整的神爱! 而之后千百年里,圣城一直在扶持新的神子,借由他们获得的神爱不断为神教开疆拓土,也不断强化着贵族血脉中传承的神爱。而对后续神子们的态度,也是圣城与骑士团的分歧之一。 骑士团认为,无论初代神子还是后续的神子,虽然获得了神爱,但不能等同于神只,更不是神只在凡世的化身。 但无论如何,能力者的诞生,还是神爱的延续。流民,没有贵族血统的流民,怎么可能诞生能力者呢? 显然,眼前的嬷嬷不会意识到他想到的这些问题,也不能给他答案。 “嬷嬷,实在是多有打扰。”在惊恐和疑虑中,推翻一片多米诺骨牌一般的,好奇的冲动,占据了洛德尔的全部身心。 只有理贝尔,只有那个家伙可以回答自己!这说不定就是骑士团重视他的原因!也是自己被派到这里来的原因! 一百七十三 未来4 “理贝尔不在。他有些事情要处理,现在应该已经到圣帝城了。” 目瞪圆睁的洛德尔在图书馆,属于理贝尔的那间办公室里,并没有见到那位幕后黑手,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优雅而端庄的科尔黛斯小姐,正坐着属于理贝尔的那把靠背椅,在他的木质书桌上处理着如山一样堆积起来的纸质文件。 她的长相如此美丽,和她冰霜一般的气质一样如同高岭之花,遥不可及。而她的行为举止,一举一动,在贵族之中也可以称之为完美、优雅、尊贵。她熟练地切换着花体字、标准字体,给往来的信件回复,还用各式各样的印章盖上封口的火漆。 她熟练的动作让这如山一样的工作,肉眼可见地被推进。而在完成这些工作之余,她甚至还有时间来回复洛德尔。 洛德尔有些失落地坐到她对面的位置,看着她一份一份处理着手中的文件。仅仅用眼睛的余光,他也可以看到,科尔黛斯小姐处理的文件中,卡里斯马语和拉提夏语都不在少数,还有相当数量的卡尔德语文件。 如果这都不是贵族出身所能造就的学识、涵养和气质,那贵族吹嘘的所谓高贵又是什么呢? 等到科尔黛斯终于将文件处理完,开始检查和整理的时候,洛德尔才终于开口:“您.......您真的不是贵族吗?” “您认为我身上有那些只有贵族才有的特质吗,洛德尔神父?”科尔黛斯冷淡地反问,“还是说,您认为我有些不应该属于平民的特质呢?” 洛德尔有些犹疑地答道:“嗯......您是能力者,能使用多种语言,而且您的长相气质......” “所以您认为这些特质,来自于贵族的血统。”科尔黛斯把已经分类整理好的文件,在桌子上码整齐,头也不抬地回答,“不,洛德尔神父。气质来自于培养,学识来自于教育。” “那......能力呢?” 科尔黛斯抬起头,冷漠的双眼扫过洛德尔。她的每一个笑容都像是冷笑,虽然美丽,却让人不寒而栗。 “您是神职人员,在神学院深耕。您成长于一个虔诚的家庭,流落的经历也没有改变您的意志。”她说,“您心中当然应该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她虽然没有什么语气上的波动,但洛德尔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些话语中的不屑与讽刺。 “所以那个答案......错了?”洛德尔试探地问。 “你能提供的标准答案是什么?”科尔黛斯反问道。 “能力是神爱的显现,第一位能力者就是初代神子大人。”洛德尔像是背诵一样熟练,“继承了初代神子大人血脉的贵族,也继承了获得神爱的资格。” “那么贵族要如何才能觉醒能力呢?” “要努力学习,了解这个世界,了解神所创造的世界,了解世界中,神所留下的规则。然后反诉己身,了解自己的内心。” 科尔黛斯冷笑了一下,说道:“您不是能力者,却对这些事情了解颇深啊。看来,您也有过疑问,为什么了解了这个世界,了解了自己,您还是不能获得能力呢?” 洛德尔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因为我不是贵族,没有贵族的血统。” “您已经见过了流民诞生的能力者。”科尔黛斯反驳。 洛德尔马上愣在原地。 这是他来到这里寻求答案的根源,他见到了流民出身的能力者。如果那个女人,她不具备贵族的血统,她为什么能获得能力? 而更大范围内的平民,很多人也得到了教育的机会,他们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这不可能,这不应该,这不对!”洛德尔错愕地自言自语,“如果她是存在的,那么......根源上,就错了!但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为什么城市里的市民不可以?为什么那些普通的流民不可以?” “因为她和普通的市民有些区别,当然,也和普通的流民有些区别。”科尔黛斯提醒道,“这些区别带来了代价,不过,她也得到了帮助。” 区别?她和第一代流民、市民之间会有什么区别? 科尔黛斯看到了他的疑惑,便说:“这里有很多历史文献,洛德尔神父。如果您在完成理贝尔先生给您布置的,那个‘到处走走看看’的闲差之余,还有什么空闲的时间,欢迎您来图书馆自己寻找答案。” 洛德尔稍稍回过神来,环视了一圈,这整个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历史文献和专着,其中多数都由拉提夏语书写。寻找答案?实在是大海捞针一样的工作。 他忍不住问:“科尔黛斯小姐,这个答案,和我被派到这里来,这两件事情之间,有联系吗?” “不不不,洛德尔神父,您误会了。”科尔黛斯说,“斯维尔德是女皇陛下的领地,是卡里斯马的城市。无论如何,这里也理所应当是神教信徒的城市。为了看上去好看,应该有至少一位神职人员,也应该设立基本的教区。您的工作,是这些您分内的事情。” 洛德尔不禁自嘲地苦笑:“这里的人,真的信仰神教吗?他们需要信仰神教吗?有些根源上的事情,在这里行不通吧?” 他看到了流民中的能力者,听到了科尔黛斯暗示中再明显不过的回答,他有些坚信的事情开始动摇。而这些坚信,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已经无数次摇摇欲坠。只不过,洛德尔过去的人生,在面对类似的疑惑时,都没有得到一个像“瓦赫兰”一样鲜明的例证。 “您很敏锐,这里确实有些不太一样。不过,面子是面子,里子是里子。洛德尔神父。”科尔黛斯说。 但洛德尔还是感到疑惑:“难道神教骑士团,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吗?他们居然允许她,那位能力者,她继续存在吗?” 科尔黛斯冷哼了一声,回答说:“瓦赫兰比您想象中还要强大很多,抹杀她的存在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而且她在这里,也得到了恰当的保护。至于您提到的神教骑士团,他们不得不对这里发生的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什么?”洛德尔惊诧地问。 科尔黛斯笑了:“因为比起坚定的信仰,他们更需要理贝尔的帮助。” 一百七十四 会面1 周培毅坐在重新整修好的索美罗宫大会议厅的外围,这里有一些特别设立,供等待的人员准备的房间。 他穿着一身很“卡里斯马”的衣服,华丽的军制礼服上,双头鹰的徽章和纹饰非常显眼。而长长的马靴,昂贵的佩剑,各种昂贵配饰,只要一动起来就会丁零当啷地作响。 并不擅长像贵族一样行走的周培毅只好坐在这里,以免自己走动的时候暴露他粗犷的走路姿势。 所幸,他也不算无聊。 “理贝尔先生。” 亚格依然是那副孩童的模样,但今天也穿上了小一号的全套礼服。完全就是一个贵族小孩子的他,走到周培毅身前,坐到了他的对面。 “真亏您这样也能发现我。”周培毅打趣地说。 “虽然你的面容有所改变,装扮也非常特殊,但你身边还是有些特殊的气氛,并不显眼,但足够独特。”亚格说道,“今天又在扮演着谁,理贝尔先生?” “波将金,近卫军统领波将金。”周培毅咋舌,一边观赏着自己这身昂贵的衣装,一边满脸嫌弃地说,“是个家境殷实、好大喜功还夸夸其谈的家伙。” “相信你一定非常擅长扮演这种角色吧?” “那您可真是小看我了,这就是我的本性啊!” 亚格并没有和周培毅开玩笑的心情:“那么真正的波将金统领在哪里?” 周培毅挑起眉毛,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过亚格的脸:“您在想什么,我很清楚。我确实喜欢扮演别人,但我从来不会为了扮演一个角色,去杀死身份的原主人。我可不是活在别人家里的幽灵。” “你对我们还真是有成见啊。”亚格摇了摇头,“我们也不都是那种人,你接触到的,只是骑士团的其中一面。” “很抱歉不是很了解您和您的组织啊,如果你们愿意主动向我坦诚,把这个千年神秘组织的内部人员都告诉我,那就太好了。” “你真喜欢开玩笑,理贝尔先生。” “能有心情和余力开玩笑,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哦,亚格骑士大人。”周培毅笑着说,“如果那个女人,那个植物人,杀死了我,取下了我的大脑,我可不就没有机会和您开玩笑了吗?” “那我还要感谢他们的无能了,真是万幸啊!” “您不也一样喜欢这样说些玩笑话吗?这样会让您看起来更像个孩子哦。” “所以波将金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 周培毅依然保持着笑容,回答说:“我就是波将金,波将金就是我。如果我不扮演,那么这个世界就从来没有存在过波将金。” 本以为抓住了一条小尾巴的亚格,失望又惊讶地看了看周培毅,压低了声音感叹说:“看来......你和女皇陛下的关系,还真是非同寻常啊。” “感谢您这么有洞察力,不过您也真是迟钝。”周培毅耸耸肩膀,“如果不是和陛下关系匪浅,怎么能给各位安排这样一场会面呢?” 没错,今天是神教骑士团的代表与卡里斯马女皇耶芙娜殿下会面的日子。作为中间人的周培毅安排了这一场会面,而耶芙娜殿下显然非常期待见一见神秘的骑士团成员,尤其是有一位疑似骑士团的成员参与了索美罗宫之乱后。 不过,这次进行的会面,却没有哪一位骑士团的成员,愿意以神教骑士的身份出现。这是一场非常常规的国事访问,前来拜访的使团,是卢波南部小公国塔兰特的正式使团,前来会见陛下的,也是塔兰特公爵本人。 “无论怎么说,这么快就安排好这场会面,我们还得感谢你。”亚格说。 “时间不等人啊,亚格骑士大人,时间不等人。”周培毅笑着说,“您已经展示了第一步的善意,按照我的要求送过来一位真正的神职人员。那么作为朋友,我也应该展示一点善意。” 他顿了顿,用手指指向大会议厅的方向,问道:“所以那个傻大个子在你们那,是个什么身份?是你的上司还是下属?” 傻大个子?那家伙可不像看上去那么耿直。 亚格叹了一口气,还是回答说:“塔兰特公爵,博希蒙德大人,是我的同僚。我们平级。” 这个回答能证明很多事情,周培毅当然心知肚明。但他更关注的,是亚格的态度。他似乎并不对神教骑士团的事情讳莫如深,尤其是面对自己这么一个外人,一个喜欢打探的掮客。 “看来,贵处的各位,对于我已经有一个初步的共识了啊?”他微笑着说,“我是不是要感谢您对我的事情仗义执言啊,亚格骑士大人?” “你不会真的感谢我的,理贝尔。”亚格瞄了他一眼,摆手说,“你很清楚,我是出于利益,我们骑士团的各位,也是为了利益。因为此时此刻,你能带来足够多的利益,做出足够多的贡献。” “所以说,如果我做不出这么多贡献,你们就会抛下我咯?” “如果你提供的东西,比不上你那个小乌托邦带来的危害,自然会有对你本人感兴趣的东西,拿走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波耶侯爵,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那种东西,在骑士团内部还有其他人吗? 周培毅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渐渐从亚格的表情和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点点虚假。 “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朋友的友善,亚格骑士大人。”他平静地说。 “可惜,时间不等人。”亚格摇摇头,语气无奈,“我们神教骑士团,正处于劣势之中,你应该也很清楚。” “如果您说的是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战争,那您确实应该有所担心。”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是权力的分配。理贝尔,你来说说看,我们骑士团应该怎么做?”亚格问道。 “这不是我能置喙的议题。” “你不仅一直在‘置喙’,你两头通吃,理贝尔。”亚格拆穿说,“卡尔德的合金交易所是你提议建立,拉提夏向卡尔德运输物资的航线是你开辟、设计。现在,你又在卡里斯马,帮助卡里斯马的女皇决定要不要对阿斯特里奥伸出援手。事到如今,你想撇清关系,独善其身吗?” 周培毅笑了笑,装出委屈的模样:“那是理贝尔做的事情,和我波将金有什么关系?” 一百七十四 会面2 亚格不禁一脸厌弃,鼻子都皱了起来,讥讽说:“你不会觉得这样非常俏皮可爱吧,理贝尔?” 而周培毅显然不会让步:“当然不会。我只不过是在模仿亲爱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和尊敬的波耶侯爵。您还是不打算把他们交出来,作为‘朋友’诚意的一部分,是吗?” “他们也是我的同僚。” “也就是对于他们的事情,你没有发言的权力。”周培毅咄咄逼人,“骑士团内部有至少两个人盯上了我的性命,而且已经付诸了行动。” 亚格有些无奈:“每次我提起你在卡尔德和拉提夏做的那些事情,你就会提起这两人。这是我们合作的阻隔。” “您不放弃提起我在那里的所作所为,我也不会放弃声讨您的‘同僚’。这很公平。”周培毅说,“我们现在能搁置这些争论合作,可不意味着这些争论从此消失。” 亚格最终还是让了一步:“当然也不意味着我们的合作不应该继续。” 周培毅意味深长地看着亚格这渐渐收敛起来的表情,说道:“看来,各位骑士团的大人,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啊。” “话题又回到了这里,理贝尔。”亚格叹了一口气,“你不能‘置喙’的这个话题,你一直都牵扯很深。” “此前,我只不过是个商人,掮客。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忠实地实现我客户的愿望。无论那位客户来自拉提夏、卡尔德、卡里斯马,还是骑士团。” 亚格无奈地笑了起来:“雇佣你的价格很昂贵。” “那取决于客户的需求,我是一个根据任务难度来提高报价的商人。”理贝尔坚定地维持着自己最初的人设。 “那么在你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亚格语气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傲慢,“报价......价格当然不是问题。” 周培毅看了看他,还是说:“骑士团应该是伊洛波最神秘、最强大的组织。这么大的难题,真的需要我这么一个小角色插嘴吗?” “我们有我们的难处,理贝尔。” 看来,在骑士团内部,统一出一个意见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啊。那些无比强大、神秘的人物,都是些看不起他人利益的自私的人。 “快说说看吧,理贝尔。”亚格催促道。 “如果您的问题是战争,那我确实无能为力。您的同僚正在与陛下会面,他们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是他们的事情。”周培毅说道,“此时此刻,以神教骑士团的名义与卡里斯马的女皇会面,还是太晚了一些。” “你肯定也知道,我们也做过裹挟卡里斯马军政,让前一代女皇不得不派兵支援阿斯特里奥的事情。”亚格说。 周培毅冷笑了一下:“收效甚微,不是吗?因为你们不愿意提供利益,不愿意让卡里斯马更广泛的人,尤其是女皇本人,看到支援阿斯特里奥打赢战争所能带来的收益。出于对地缘安全的担忧,卡里斯马可以保护阿斯特里奥不被卡尔德整个吞并,但是他们不蠢,不会真的在战场上与卡尔德白刃战。” “所以你认为,耶芙娜女皇不会接受我们的提议?她不会全心全意地援助阿斯特里奥,对吗?” “您还真是喜欢装糊涂啊,亚格骑士大人。”周培毅对这个孩童模样的骑士微笑着说,“利益,利益。如果神教骑士团无法支付一个令陛下满意的价格,让她认为出兵要比保持沉默更加有利,那你们永远无法得到陛下的支持。”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反问说:“您认为,圣城为什么能鼓动卡尔德发动战争?又为什么能让拉提夏人支援卡尔德?” “你来说说看吧。”亚格知道答案,却无法从自己的嘴中说出口。 “因为大义,因为神教,因为宣称。”周培毅答道,“因为圣城一直站在光明之下,一直是神教在西伊洛波乃至整个卡托里派唯一的最高组织。他们的支持代表着信仰的正义,代表着国王的权力得到了神的认可。但,在东伊洛波,情况可不一样。奥尔托教派的教会一盘散沙,各地的主教多数由国王任命。骑士团无法对他们发号施令,也无法用神权来诱惑王国。” 说到这里,周培毅又补充道:“更何况,现在圣城有一位神子。” “他还没有得到更广泛的认可,那位私自登基的神子。”亚格言不由衷。 “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亚格骑士大人。”周培毅说,“拉提夏的事,已经开始竖立神子的威信。普遍的教众、信徒,正在心中将这位神子大人的形象描绘得无比光辉伟大。迟早有一天,他会以神子的名义,要求骑士团效忠。” “拉提夏的事,好像也是你的手笔。那个叛逆能力者,似乎已经成了你的看门犬。” “我们又要回到推卸责任、互相扯皮的流程里吗?没想到您这么有耐心,有恒心。我也很喜欢这个话题哦!” 周培毅的讽刺亚格非常不喜欢,他也知道,此时此刻最大的任务,是获得更多支持:“我是希望你能像帮助圣城一样,帮助我们。” “我从来不会帮助圣城,他们不是我的客户,没有向我提供报价。”周培毅收起了笑容,“雅各布老师的事情,你们和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那就帮助我们吧,理贝尔。我们已经开始修复关系,我们也会满足你作为‘朋友’的要求。”亚格说,“你来说说看,卡里斯马女皇陛下,要怎么才能接受我们的条件?” “您有信心劝说您的‘同僚’们,接受陛下的条件吗?” “他们也不都是自私自利的东西。”亚格说,“他们确实更关心他们自己,但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 好高的评价! 周培毅平静地说:“那,在我看来。如果想要弥补卡里斯马直接出兵阿斯特里奥,扩大战场,延长补给,这些付出所支出的代价,女皇陛下需要两个条件。第一,陛下要东伊洛波的鲁米利亚。” 那是东伊洛波诸多小国所在的行星。是阿斯特里奥王国的大后方,也是卡里斯马补给线上重要的一个中转站。此前多年,那里一直都是阿斯特里奥王国控制的领地,那里的小王国都效忠于阿斯特里奥的国王。 “不是不能接受,我们会考虑如何让女皇如愿。”亚格无奈地说,“那么第二个条件呢?” 一百七十四 会面3 周培毅不由得愣了一下:“您答应得还真是干脆。” “东伊洛波的王国不是独立的王国,他们的命运本就不在他们自己的手中。”亚格的语气平静,“如果卡里斯马有意愿支援阿斯特里奥,在那里建立补给中转基地是必须的,驻军也是顺理成章的。我们和阿斯特里奥,都已经做好了失去他们的准备。” “这么干脆,这么有诚意,那么我们确实可以谈下去。”周培毅笑了笑。 “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不,是卡里斯马女皇的第二个条件。” 周培毅收起笑容,仔细观察着孩童骑士这张充满迷惑性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陛下需要正统性,骑士团提供的正统性。” “她的登基仪式已经得到了地区大主教的祝福。” “那远远不够,亚格骑士大人。陛下需要更加明确的,坚定的支持。”周培毅坚决说,“陛下的位置稳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才有可能。” 耶芙娜女皇,在索美罗宫危机中清扫叛逆,斩杀不臣,成为了人丁凋零的卡里斯马皇族中,唯一幸存下来的成年继承人。她会登基成为卡里斯马的女皇,是一件所有人都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她所说的一切,真的都是事实吗?难道没有一种可能性,是这位强大的耶芙娜女皇,在索美罗宫杀死了自己的养母,杀死了卡里斯马公认的王位继承人,还杀死了所有反对她的贵族? 虽说如果这种猜想属实,耶芙娜女皇的强大就远超人们最高的预期,但是这种可能性,真的不存在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它开花结果之前,所有的“证据”和“解释”都会成为养分。 耶芙娜需要更加坚定的支持,才能维持稳固的地位。因为她不仅只是养女,还杀死了卡里斯马的军事贵族,即将对着更多的贵族挥舞镰刀,收割他们的权力、领地与财富。 亚格很清楚这一点,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如果你们的陛下,想要的是和特蕾莎女王同等的地位......我们可以提供,也可以陪你们演一出戏。”他说,“但那需要阿斯特里奥特蕾莎女王的同意。” 阿斯特里奥的国王,世世代代都享有一个荣誉称号。他们是神教骑士团的团长,是神教骑士团最初的保护者,资助人,也是长期以来最为坚定的盟友。 周培毅所要索取的,是类似的东西:“是,陛下希望神教骑士团,能够承认卡里斯马的奥尔托派教会,是卡里斯马王国乃至泛卡里斯马地区的最高教会。卡里斯马的教会大主教之上,设立牧首,由教区举荐,女皇陛下任命,负责管理整个泛卡里斯马地区所有的教区教会。这些,都是阿斯特里奥国王所拥有的权力。” “我们还是希望你们能先取得特蕾莎女王的同意。” “特蕾莎女王没有选择,她一定会同意。”周培毅说,“重要的是,您和您的同僚,是否同意?” 如果亚格代表骑士团在此时此刻点头,整个奥尔托派所拥有的信徒,所享有的支持,都会分出一大部分到卡里斯马女皇的手中。 但对于神教骑士团而言,这却并不是有害的条件。 卡里斯马的奥尔托信徒众多,几乎和阿斯特里奥一样多。但多年以来,这里一直都不是完全倒向骑士团的信徒之国。卡里斯马大帝时代,让这里的人们比起奥尔托派的信仰,更加向往强大的国王、澎湃的武力以及开疆拓土的豪迈。 如果耶芙娜女皇能满足普通卡里斯马人对于新一代雄主的期待,那么乘上女皇陛下的东风,奥尔托派的信仰也可以得到加强。 至少要比现在的一盘散沙要强。 “我可以在这里同意你的要求,理贝尔。作为交换,我们希望女皇陛下正式承认奥尔托派信仰为卡里斯马的国教。”亚格说。 “成交。” 谈判桌上,如此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讨价还价,完全不符合一个明智的谈判者应该采取的策略。 亚格没有对于周培毅和卡里斯马女皇的利益要求有任何试探,也没有通过极限施压来测试双方的底线,他似乎做好了无论付出什么,都要得到卡里斯马女皇支持的准备。 因为时间不站在骑士团这边。 周培毅也清楚这一点。 “那么,让我们来聊聊未来的事情吧,亚格骑士大人。”周培毅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您和您的同僚们,希望我们如何支援阿斯特里奥呢?” 他身上都是叮当作响的配饰,所以他也不能像往常一样,肆意妄为地靠在椅背上,用慵懒的姿态松散的姿势,畅所欲言。 但此时此刻,他并不需要用这种表象来显示他的放松。 周培毅说:“拉提夏与卡尔德一轮军备的轮转周期是四个月,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卡尔德生产出完成一轮进攻的能力者装备与辎重补给,也足够拉提夏运输下一轮生产所必须的合金到卡尔德。但是四个月的时间,可不够阿斯特里奥疲惫不堪的士兵和将军们,整备完毕啊。” “时间不等人,理贝尔。女皇陛下所提供的援助,必须在阿斯特里奥被彻底击溃之前抵达。”亚格说,“如果陷入消耗战的循环,特蕾莎女王的意志姑且坚定,她手下的贵族,恐怕人心思变。” “建立新的补给航线,建设补给基地,选拔士兵,重新操练。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周培毅说,“至少有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里,阿斯特里奥的疲兵要应对卡尔德的冲击。所以,我们必须要想想其他办法。” 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早就想好了局势会走到这一步,也好像早就挖好了一口深坑,一直在这里守株待兔。 亚格知道,和理贝尔合作是危险的事情。但他有更高的愿望,不得不走到这一步。他问:“什么办法?” “我们需要有人在卡尔德-圣城-拉提夏这个三方联合的后方,搞搞事情。我们需要他们四个月的补给周期遇到麻烦。”周培毅笑了笑,“这方面,还会有比雷哥兰都更合适的选择吗?” 一百七十四 会面4 雷哥兰都...... “有关这个王国......”亚格有些犹疑地说,“很多事情并不是很容易。” 这是周培毅预想得到的反应,他笑着说:“是啊,雷哥兰都是个特殊的王国,那里的夏洛特王妃殿下也是一位特殊的人物。想要和他们建立合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们可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和那位王妃讨价还价,让她像是你们的陛下一样,提出苛刻的利益交换......” 周培毅打断了他:“为什么要是您去求助她,而不是她来求助您呢?” “理贝尔,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他们雷哥兰都,不仅从两大教派中独立了出去,还孤悬海外,在一个堡垒一样的卫星上建立了强大的军队。”亚格的神情稍稍有些激动,“他们所拥有的补给站、情报网,在伊洛波无出其右。想要让他们求助我们,怎么可能?” “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亚格骑士大人。一件坏事,只要存在发生的可能性,就一定有着必然发生的未来。” “现在你变成相信玄学、未来、‘可能性’的神棍了?”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并且有着将这种可能变为现实的强烈欲望。”周培毅耸耸肩,身上的“丁零当啷”果然发出了丁零当啷的响声,“愿望是这个世界上最神秘伟大的力量。” 亚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你倒更像是我这个角色,一个相信许愿的信徒。” “您不相信吗?” “倒不是说不相信......世人已经许久没有得到‘神爱’了。” “在西伊洛波,可是确实有一位神子。” “我们骑士团还没有承认他。” “能力者的诞生也没有停止。” “你想要从我口中得到一些大逆不道的话,理贝尔。我不会如你所愿的。”亚格又一次皱起了鼻子,“你应该现实一点,说说看,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让雷哥兰都人参与进来?” 周培毅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还请您拭目以待。” 在大会客厅的会面结束的同时,周培毅与亚格的这次“不期而遇”也宣告结束。 作为近卫军统领的波将金,即将面见他至高无上的女皇。 “跪下。” 在觐见堂,以军人的身份,穿着了军人的甲胄,全是都是“丁零当啷”的周培毅,听到了在觐见堂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用标准的卡里斯马语说出了这两个字。 姑且不论这是否符合礼仪,就算周培毅现在想要跪下,这一身行头,好像也不是非常时候下跪吧? 不用想,在那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自己的索菲亚耶芙娜女皇陛下,此时此刻,应该露出了本属于叶子的表情。 “臣下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还请陛下赎罪。” 周培毅轻轻叹了一口气,忍耐着全身的叮咚作响,单膝跪在觐见堂的红地毯上,跪在法列夫等人无数次叩头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真跪啊?” 这分明就是叶子,不是什么耶芙娜女皇陛下。 然后周培毅就听到她提着裙子踩着高跟鞋,毫无优雅可言地,从高高的台阶上面快步走下来,站在了自己身前。 “希望你下次这么单膝跪地,是在你心爱的女孩子面前,向她求婚哦!”叶子一脸嘲笑,“被别人要求才跪,多没面子啊!” 周培毅站起身,无奈地看了看面前毫无一国之君风采的女孩,说道:“我现在站起来,你不会以女皇的身份治我的罪吧?” “那你倒是提醒我了。” “别,千万别!你们卡里斯马人这一身行头,实在是太麻烦了!我不要再跪下一次了!”周培毅厌恶地摆手,“我一动,耳朵边这些配饰就会碰到一起,响个不停,真的好烦人啊!” “因为你的仪态不好,它们才会撞在一起。”叶子笑着一边说,一边帮他把耳边的配饰摘下,“这样就好了。” 周培毅愣了一下,也没有寒暄叙旧,马上问道:“和那个公国的公爵大人会面,有什么价值吗?” 叶子把周培毅的配饰放到他手里,回答说:“没有。塔兰特公爵是一位非常非常强大的能力者,但是他的公国价值不大。所以说,这次会面,除了礼仪和外交的象征意义之外,毫无价值。” “或者说,真正的谈话时我在外面和亚格的那一场。” “他把你当成可以左右我想法的重要人物了。”叶子歪了歪嘴,“那个看上去和小孩子一样的神教骑士。” “他的判断也不能说有错,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和我谈,和你谈,本质上就是同一件事情。”周培毅说。 “而且和你谈,不需要走外交渠道,不需要有繁文缛节,也更容易谈出一个结果。” 周培毅无奈叹气:“所以说,我还是变成了掮客。只不过,这一次是你的掮客。” “多么美好的职业啊!给我这么一位身高腿长颜好性格佳的美少女做掮客,哇,好羡慕你啊理贝尔先生!”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两人就这么用地球的语言不断交流,完全不在乎也不担心会有人偷听。 “所以那个塔兰特公爵,是什么水平的能力者。”周培毅已经坐在了觐见堂的台阶上,这是极大的无礼。 “和那个孩子一样,都是七等以上。”叶子坐在他旁边。 “七等以上......果然和我们的想法一样吗?神教骑士团的人,也是自认为被神所遗弃的人。”周培毅喃喃道。 “所以他们真实的目的,可能也不是阿斯特里奥的战局。”叶子说,“他们最需要的,可能是你。” “那就多利用一下他们吧。” 周培毅拍了拍手,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身体,说道:“我们最大的优势,在于无论是圣城还是骑士团,全都并不了解我们真实的目的。” “而且我们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朋友,会和我们以同样的目的行动。”叶子补充说。 周培毅点点头:“那就等着我们的好朋友发挥作用吧!” 一百七十五 金丝雀的笼门1 远在西伊洛波的拉提夏城里,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 若娜达克,这位出身在边境小城洛林的姑娘,很不习惯地穿上了华丽的礼服,画着精致的妆容,全身都满满当当安装着昂贵的配饰。 如果可以选择,她当然会喜欢自己以前那一身粗布的衣服,或者是在圣城的女仆制服。尽管身着前者的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姑,但却能让她更加安心。 好在,她还能看到神子大人。 在拉提夏边境叛逆清剿中,第一次作为“神子”,作为整个伊洛波获得最多神爱的人,作为神教中地位最尊贵之人,这一代的神子大人,在拉提夏获得了繁多的赞誉,惊人的人气。 在拉提夏公主伊莎贝尔殿下的媒体操作下,那一场清剿叛逆的战斗,被渲染成了和平世代中难得一见的世界危机。而在这场危机中,无论是出工不出力的拉提夏王国保卫局,还是连敌人的面都没看到的拉提夏王国正规军,都成为了奋战不休的英雄。 他们面对的也不再是流民中诞生的特殊能力者,和她带领的一群驾驶原始飞行器的劫匪。他们面对的,是一批凶神恶煞、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叛逆者。 而带领这些“无畏的勇士”,赢得了战争,拯救了空天艇上所有被劫持的人质的,伟大的人,自然就是我们无所不能的神子大人。 事实是什么样子?拉提夏人并不能了解,或者说,他们知道的,便是他们眼中的真实。 而神子大人之外,这个世界上似乎也没有人真的了解真相。这位谦逊内敛而友好的神子,一直坚持自己不过是到空天艇中,见到了一名从拉特兰圣城而来的内奸,并赶走了他,才有机会拯救人质。 伊莎贝尔知道,他说的不是谎言。 当然,伊莎贝尔也知道,真正击败了敌人的首领,那个凶恶暴戾的能力者的,一定是圣城的处刑姬,那个叫做奥尔加的修女。 然而,人们需要的故事,希望看到的现实童话里,在圣城的阴暗面,执行着无情命令的处刑姬,并不适合作为主角。 神子大人并不坦然地接受了解决危机的功绩,接受着赞誉,得到着人们无数的鲜花与掌声。他友好地保持着微笑,不断向人们表示自己受之有愧。 啊,多么谦卑的神子,多么美好的品质。 贵族们更加谄媚,为这位神子举办的宴会更加热络,而作为童话故事中的一条支线,一个也足够作为谈资的小插曲,“圣女”若娜的复仇记,也成为了贵族们享用美酒美食的理由。 今天也是这样一场宴会,由拉提夏的某位公爵大人资助。邀请的不只有神子大人与若娜,还有拉特兰圣城的各位视者大人,拉提夏城里身份高贵的贵族,甚至拉提夏的多位皇族成员。 为了出席这样的场合,若娜很不情愿地穿着了全身的礼服。这一身礼服,和它上面每一个价值连城的配饰,都来自于贵族和商会的捐赠。穿在她的身上,就是价值不菲的广告。 但若娜并不适应这样的装扮,身边人的缺席更让她感到不安。 在完成了全身的装扮,在休息室里等待在宴会开始时盛装出场的时候,她小声自言自语:“奥尔加修女大人,不愿意出席这样的场合啊。” 此时此刻就坐在她对面的,穿着了圣城神子的专门行头的神子大人,一边让今日的报纸浮动在半空中,自动翻页,一边微笑着回应她说:“奥尔加有她要忙的事情,她希望把舞台留给我们。” “神子大人......”若娜抱着胳膊,那里过少的布料让她有些害羞,“您知道,我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 神子大人一直都喜欢,最近一段时间,他会每日阅览他掌握了语言的所有报纸。所幸,在伊洛波拥有报刊发布权利的报社并不多,而这位神子大人的阅览速度更是惊人。 他温柔地看着若娜,轻声安慰说:“没关系的,若娜。在那种绝望的境地里,你并没有放弃你的人生,放弃你的领民。你坚持着,保护着那些相信你的人,你的家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现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神子大人......”若娜心中还是无比羞愧,却因为神子大人的安慰热泪盈眶。 但她今天画了全妆,很怕自己真的流泪会让这无比昂贵的妆面变得难看,便只能坚强地忍耐着。 神子大人微笑着,把又一份报纸升起,说道:“我也没有做多少事,若娜。我也应该像您一样感到羞愧。但是,但是人们有期待,我就要努力地去回应这种期待。因为人们相信我们,相信神教,相信监察官大人。” “大家的期待,好沉重。”若娜小声说。 她不喜欢自己的懦弱,也不喜欢什么都做不到的弱小。大部分时候,她都可以坚强地忍耐下来,按照阿德里安大人、奥尔加大人,各位大人的安排,沉默着努力。 但面对神子大人的时候,她似乎更加软弱。 “是啊,期待与信仰是非常沉重的。”神子大人说,“不会对这种沉重的爱安之若素,也是一种重要的品质。” 他很快看完了今天的所有报纸,看着面前仿佛小猫一样不安和颤抖的若娜,于心不忍地说:“如果真的不适应这种场合,你可以不出席的。我会帮你解释。” 若娜低着脑袋,摇了摇头:“不行,神子大人,今天不行。今天发出邀请的,是帮助洛林城重建的人。在,在我们刚刚遇到袭击的时候,我还不是大家口中的什么‘圣女’,那些人就千里迢迢地到洛林城里,帮助我们重建,安慰那些受到惊吓的孩子,救治受伤的老人。我今天必须出席。” “我听说,他们是伊莎贝尔殿下认识的商人,是吗?”神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啊,这位是伊莎贝尔殿下的朋友。”若娜回答说,“是她手下的商人帮助了洛林城,也帮了我很多。” “雷奥费雷思女公爵,托尔梅斯小姐,对吗?”神子仿佛在确认什么。 “是的神子大人,是托尔梅斯小姐,是她今天主持了宴会,邀请我们出席。” 一百七十五 金丝雀的笼门2 神子大人心领神会地点头:“按照礼仪,我应该感谢她的邀请,也要感谢她为洛林城重建所付出的努力。” 若娜并不知道神子大人这些话背后的含义,有些害羞地低头:“您......您的身份,不必如此,如此为我区感谢一位贵族。” “她确实帮了你,也就是帮了我,若娜。”神子温柔地说,“无论是贵族还是普通的信徒,为圣城做出贡献的人,我都会以礼相待。” 他好像越来越像是一位出色的神子了,他提到圣城的时候,就像是在说自己的归宿与家园。 若娜惊叹之余,迟疑了一下,说道:“其实......当时还有很多人帮助我。” 神子似乎知道她要提起的名字,微笑着轻轻摇头:“感谢今天到场的人就好,若娜。还有很多人,就把他们的善举记在心里。” 若娜点头,马上又提醒说:“神子大人,今天到场的,除了拉提夏的伊莎贝尔公主之外,还有一位阿尔芒公爵大人。他也是非常尊贵的人。” “我见过这位阿尔芒公爵一次,他作为拉提夏王室的代表,来参加了我的加冠仪式。”神子顿了顿,“或者,很多人说那是我的登基仪式。但在拉提夏和圣城之外,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地方,我还并不是大家心目中的神子。” “可是!可是您就是神子大人!是真正的神子大人啊!” 若娜的声音很急切,但神子却笑着摇头:“还不是,若娜,我还不是。不过这不是非常值得担忧的事情,总会有一天,大家会有所改变。” 若娜只好点点头。 在休息室外面,为宴会助兴的管弦乐队已经开始弹奏。汇聚在此的贵族们,会在宴会厅互相恭维着,在音乐中展示自己的到场。 在最后,宴会的主办方,那位年纪轻轻,在伊莎贝尔殿下的帮助下拿回了属于自己父亲爵位的托尔梅斯女公爵,则会在所有人的关注下,隆重介绍今天的主宾,神子大人与他身边的圣女。 紧张的等待时间很快就过去,外面的乐队已经开始奏响洁净的圣歌。这是神子大人出场之前的特殊信号。 “我们走吧,若娜。”神子大人微笑着站起身,就像一位普通的年轻绅士,向若娜伸出了手。 若娜低着头,红着脸,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神子大人的手上,就像是一位接受了邀请的普通小姐。 可惜,他们中,谁也不是普通人。所以此时此刻牵起的手,并没有特别的含义。 “......我们各位今日能够相聚于此,能够在安逸和祥和中,享受这样美妙的音乐,可口的食物,当然要感谢这一位的庇护!”伊莎贝尔在幕布另一边,小小的身体发出了如此清晰响亮的声音,“让我们欢迎今日的主宾:神子大人!” 和她的声音配合,管弦乐队演奏的音乐马上达到了最高潮,在万众期待中,神子大人牵起若娜的手,向人群走去。 大概一个小时,神子大人都在各位贵族的包围之中,感受着他们的热情,聆听他们从一千年前的祖辈开始,就不断流传至今的“信仰小故事”。 相比于总能用微笑从容应对的神子本人,若娜则要狼狈一些。 她是小城出身,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社交名利场的熏陶,也没有经历过大贵族那样严苛的礼仪训练。在贵族们的热情中,她只能低着头不断重复着“是是是,您说得对”这样的话语。 好在,伊莎贝尔殿下,今天代替主办者托尔梅斯公爵作为主持的拉提夏王族公主,总是陪在若娜身边,帮助她应对这些围上来的贵族。 一个小时后,神子大人终于得到了空闲,能够与今日宴会的主办者说上几句话。 “我应该感谢您邀请我出席,雷奥费雷思女公爵。”神子大人念着这拗口的拉提夏名字,向托尔梅斯行礼。 “不不不,您能出席,我才应该感谢您。” 相比于总能出现在人群最中央的伊莎贝尔殿下,托尔梅斯女公爵,无论是装扮还是人气,都有些不太显眼。 似乎在那次戏剧性的表演,包括面对拉提夏市长的状告,到拉提夏法院外替伊莎贝尔公主殿下裆下子弹的壮举之外,这位女公爵就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也鲜有在社交场上出席。 “我父亲和我,都是低调的人。”托尔梅斯大方地笑着,完全不像是传闻中那样怕生,“所以能有伊莎贝尔殿下这样一位朋友,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神子看了看依然在人群中的伊莎贝尔,说道:“我还没有机会和她说上话,这位伊莎贝尔殿下。” “殿下拥有着特殊的能力,虽然很多人都会像今天这样围着她,恭维她。”托尔梅斯轻声说,“但是很多人也非常害怕她。” “我听说这位殿下,可以读懂人心。” “传闻有些言过其实了,神子大人。殿下能清楚地分辨别人的谎言,在拉提夏,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实在是迷人的能力。”神子微笑着说,“她所能看到的世界,一定和大家都有所不同。这一点,我和她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共同话题。” “您所看见的世界,自然和大家都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女公爵大人。”神子摆摆手,“我也只是众多人中的一个,因为大家相信我特殊,我才拥有着不一样的视野。” “您的特殊,应该不止于此,神子大人。”托尔梅斯说。 “可能确实像您所说的这样,我也不能总是否认。”神子微笑说。 “希望您的特别,为您所爱的人带去幸福。” “这也是我的愿望。”神子点头,“我还是要感谢您,为洛林城所做的一切。若娜曾经是个开朗乐观的姑娘,这些时间发生的事情,和她身上的压力,都让她变得不像是她自己。” “人生就是这样,若娜圣女大人是个无比坚韧的人,希望您可以信任她。”托尔梅斯说,“很高兴与您谈话。”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便各自行礼道别。 她是哥哥的朋友,或者说,那个叫“理贝尔”的身份,所拥有的业务,现在都由她来管理。看上去,她也知道神子大人和自己背后的雇主有所联系。 一百七十五 金丝雀的笼门3 但是眼前这位女士到底了解多少?她身为拉提夏贵族的身份,真的很可靠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哪怕托尔梅斯已经有些暗示性的话语,神子还是不能继续深入下去。 哪怕奥尔加修女本人不在这里,神子身边从来都不会缺少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与人交谈的时候说了什么话,都有人完整地记录下来,先交给奥尔加修女,再上交给监察官大人。 他是圣城一直豢养的金丝雀,尽管笼子太小,渐渐关不住这只太过强壮的鸟儿,圣城依然想要把他掌握在手中。 而守护鸟笼的人,那位强大的奥尔加修女,圣城的处刑姬,也渐渐开始力不从心,放松了对这只小鸟的看管。 原本这项工作,应该由心机深沉又常在社交场出现的阿德里安来做,而奥尔加原本应该是他的副手。但从神子出现之后,阿德里安的人生就不太顺利。 先是因为和神子场能之间奇怪的反应,导致他很少出现在神子大人身边,必须等到神子能控制好自己的场能释放。后来,又急于证明自己,在清剿叛逆的时候遭遇重伤,险些丧命。 最近,又传来消息,说是这位监察官大人的爱徒,圣城的有名视者,伤势的恢复并不算乐观。 神子有些羞愧,这份羞本不足为外人道。他小小地,希望了一下,希望阿德里安大人作为圣城的耳目,最好不要出现在他的身边。无论是他的工作有所调动,还是他的伤势恢复不好,似乎都能满足他的愿望。 就这样,关着这位神子大人的鸟笼,被轻轻撬开了一个口子。 这位金丝雀神子,告别了恭敬有礼的托尔梅斯,神子大人看到了走上前来的拉提夏公主,伊莎贝尔殿下。 “神子大人,实在是幸会。”面对神子,伊莎贝尔公主用提裙礼问候。 她有着漂亮的金色长发,作为淑女,总是会由专门的侍女,将这头漂亮的长发盘起,搭配各式各样名贵的首饰发饰。 这些珠光宝气,让神子大人所能看到的,伊莎贝尔殿下背后的光晕,都显得好像璀璨的宝石银河一般,耀眼夺目。 但在神子眼中,这位殿下和若娜一样,总是保持着白色和粉红色的氛围,只是偶尔在一些角落,会有暗色的黑点闪烁。 “久闻您的芳名,殿下。”神子礼貌回礼,“听说在我们准备清剿叛逆期间,包括得胜回来的时候,都是您一直在忙碌着各方协调。” “那些只是作为皇族的分内工作。”伊莎贝尔笑笑。 她有些奇怪,眼前这位神子大人,他的身高不算特别显眼拔群,但他的目光似乎总是瞄着自己脸庞更高一点,更靠后一点的位置。 神子大人的视力没有问题吧? 在她脑子里出现这个不太礼貌的小问题的时候,神子大人突然非常直接地问:“我听说您可以分辨别人的谎言。” “这确实不是什么秘密,神子大人。”伊莎贝尔答道,“这可不是和刚刚邂逅的淑女应该聊的话题,作为能力者,我们应该互相保持私密。不过......既然是您来问,我肯定要如实相告。我确实可以分辨别人的谎言。” “如果您感到失礼的话,请允许我道歉。”神子再次行礼,“您是如何看出别人谎言的?您的能力,是一种什么样的表现?” 伊莎贝尔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说:“您的问题实在是有趣。就像鱼儿会游泳,就像鸟儿会飞翔。我能分辨谎言,辨别出真相,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那和神子本人的能力,还真是不太一样啊。 他点头,解释道:“事实上,我的能力,有一部分和您的这种很相似。但我并不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一句是谎言,哪一句是实话。我更像是......能看到别人的情绪,或者说氛围。” “哦?您是神子,神子大人,可不能如此轻易地透露自己的能力。” “这只是我能力的其中一部分。” “恕我直言,那也足够暴露您的一些隐私。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的话......” 神子突然反问:“殿下,您的能力一直不是什么秘密。面对着您的人,还会经常说谎吗?” “他们多少会收敛一些。好在,我身边的朋友,各位贵族大人们,都是真诚而友善的人。”伊莎贝尔笑着说。 神子能清晰地看到伊莎贝尔背后光晕中的黑色深了一点点,她在说谎。 “我就是非常羡慕您所需要面对的这一切。”神子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一些‘氛围’不是很好的人,能理解我能看到的东西,自觉远离我。” “鲜花的侧畔,不止会有蝴蝶和蜜蜂,也会有烦人的虫豸。” “虫豸是虫豸,蝴蝶是蝴蝶。但鲜花,永远是鲜花。” 伊莎贝尔不禁笑了起来,用手指稍稍挡住嘴,作为淑女开心地“咯咯”笑着,说道:“那您实在是一位有趣的人,也是一位坦率的人。请您说说看,您眼中,我的‘氛围’是什么样子?” “您的‘氛围’和圣女若娜小姐,很像。”神子同样笑着回答说,“你们都是坚韧的人,像是太阳一样温暖。身边出现的不幸与阻碍,并不能干扰您的乐观与坚定。” “能从您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实在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但那粉色的氛围是什么?神子一直非常好奇,他始终不能了解自己所看到的光晕中,一些颜色的特殊含义。难道粉色代表着恋爱吗? “恕我冒昧,伊莎贝尔殿下。”神子压低了声音,“莫非您心有所属。” 伊莎贝尔金色的眼睛马上瞪得很圆很圆,她脸上像天边的云霞一般,快速闪过一阵绯红,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您所说的这个话题,有些暧昧了,神子大人。”她微笑着,摇着头说,“外面有很多人,都希望为了拉提夏和圣城的友谊永固,您能青眼于我。” “但这并不是您所希望的事情。” “很抱歉,神子大人。您的光辉非常耀眼,而我,希望能得到更加平凡的东西。” 看着伊莎贝尔身后越来越明亮的粉色辉光,神子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是我失礼了,殿下。” “如果您能明确拒绝我,那能帮我省去不少麻烦。”伊莎贝尔再次提裙行礼。 神子正准备开口,用些礼貌的话来表达自己无意成为这位公主的乘龙快婿,就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用优雅古老的拉提夏语说:“您看,这位殿下就是这样,无论面对谁,都会这样大胆提出要求。” 神子目光望过去,是一位老者,一张他见过的面孔。 “阿尔芒公爵,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神子点头行礼。 一百七十五 金丝雀的笼门4 “我这张老脸能让您留下记忆,实在是一件幸事。” 阿尔芒公爵的年纪很大了,但却并没有一丝一毫表现在他的面容上。这张有岁月雕琢沧桑滋味的脸庞,非常英俊,却又因为拉提夏人特有的过分装扮,显得有些浮夸。 这位阿尔芒公爵,身着和伊莎贝尔殿下同色调但稍微低调了一点点的礼服,在这身以高领印花衬衫为核心的搭配中,他的山羊胡须和衣物上蓝色鸢尾花的纹样同样显眼。 神子微笑着对他行礼,看到了他身后昏黄色仿佛日落西垂的光晕。在这暗色的光晕之中,似乎有一点点葡萄美酒的红紫色。 那确实是酒的颜色,神子大人远超常人的感官,已经从这位公爵身上闻到了一丝甘甜的酒气。 这位阿尔芒公爵,恐怕此时此刻正在微醺之中。 “路易阿尔芒公爵。”伊莎贝尔公主微笑着为神子介绍,“公爵大人的家族是世世代代保护拉提夏王室的王佐之族,也是我的表叔。” 阿尔芒公爵摆手:“殿下,请您不要如此称呼我。虽然陛下是我的表兄弟,但我已经作为上门女婿,入赘了阿尔芒家族,我就不再是您的近亲,而是您忠诚的守卫者。” 眼看着倔强的伊莎贝尔公主要出言反驳,神子马上打圆场说:“看来您确实是一位重要人物,无论在拉提夏还是在殿下的心中。感谢您作为拉提夏王国的特使,出席我的加冠仪式。” “不过是奉命行事,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真的重视您,那么出席仪式的,应该是拉提夏国王或者王储殿下。” 阿尔芒公爵好像并不像是其他贵族一样精于社交辞令,或者说,他有些不屑于只说恭维的话。这可能是因为他常常与伊莎贝尔殿下相处。 “无论如何,您能出席,我都要表示对您的感谢。”神子笑着说。 阿尔芒马上转头看向伊莎贝尔。 “神子大人是真心向您表达感谢的,阿尔芒公爵。” 伊莎贝尔不由得有些无语,哪怕她看出来神子所说的是谎言,难道她还可以在这里让神子大人下不来台吗? 阿尔芒马上笑了起来,毫不顾忌地说:“那您还真是一位真诚的人啊,神子大人。不像是之前为我引见的那个家伙,那个谁来着。那家伙是我在圣城见过的最虚伪的人,希望不会再和他有什么接触。” 他说的可能是阿德里安先生。 神子不好说些什么,不能附和着阿尔芒公爵,说些圣城人员的坏话。只好轻轻点头,说道:“圣城中有不少真诚坦率的人,我能有今天离不开他们的帮助。比如今日也出席的若娜圣女。” “真亏你们能把这么大一个担子,交给那样的小姑娘。”阿尔芒眯起眼睛。 “若娜圣女与我同龄,一直以来都非常照顾我。”神子微笑着说,“她因为自己的坚强勇敢得到了广大信徒们的认可,是因为身负期待,才能背负起责任。” “你嘴里都是这样的正论,实在是一位非常了不得的青年才俊。”阿尔芒没有继续刁难下去,他摸着自己的胡子,笑着说,“但是这个世界,不是非常适合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抬头可以看见星空,低头也要能看到大地。您的教诲,我会铭记于心的。”神子点头说。 “你这样,倒搞得我有些难为情了!”阿尔芒哈哈大笑。 “阿尔芒公爵,您喝过酒了吧。”伊莎贝尔殿下无奈地叹口气,“您总是这样,在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戒不了酒。如果神子大人不是一位坦率而心胸开阔的人物,您今天一定会冒犯于他。” “但他是一位很有格局很大气的好青年,是一位真正的神子大人。” 神子马上低头:“这就是您过奖了。事实上,现在正式承认我为神子的王国,还不算很多。” “您已经在拉提夏证明了您自己,无论是您的品格,还是您的强大,都非常值得拉提夏王国的信徒追随。”伊莎贝尔宽慰说。 “能把人质全部救回来,您所完成的功绩确实让人印象深刻,神子大人。”阿尔芒说,“但,无论是圣城,还是我们拉提夏王国,在那场行动中遭遇的损失都非常巨大。不知道圣城对于那次事件的调查,有什么结果了吗?” 神子当然知道全部的事件真相,但他不能说,也不能在伊莎贝尔面前,编造出什么谎言。 他只好说:“圣城有很多值得信赖的人,正在调查这次事件。” 阿尔芒高傲地仰起头:“我不相信这次事件,是什么孤立的叛逆,搞出来的危机。流民怎么可能诞生出能力者?一定是有叛逆,收到了哪里的指示,潜伏进流民的匪徒中,想要我们拉提夏和圣城一起难堪。” “阿尔芒公爵,您又在说这样的话。没有证据的指控是相当严肃的发言,尤其是您这样的身份。”伊莎贝尔摇头。 “您是皇族,当然不能这么说,那样会引起外交问题。”阿尔芒摆手,“我不是,我不过是个老头子,普普通通的拉提夏老头子。” 神子有些好奇:“您是已经有一个怀疑对象了吗?” “一定是雷哥兰都人干的好事!”阿尔芒公爵斩钉截铁地说,“那个阴险狡诈的雷哥兰都王妃,一向最喜欢这样的阴谋诡计!” 神子愣了一下,马上有些感慨地说:“那还真是非常......非常严肃的指控。” “您可以去问,问问您能见到的每一个拉提夏人,问问他们心中,这个世界上最阴暗龌龊的王国是哪?”阿尔芒皱着眉头不屑地说,“每个人都会给您相同的答案。在拉提夏王国发生的坏事,一定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还是要讲究证据,公爵。”伊莎贝尔无力地反驳。 “我们拉提夏王国没有调查权,只有尊敬的神子大人,您和您的圣城,才拥有这次事件的调查权。”阿尔芒冷哼一声,“在那个遥远补给站发生的所有事,一切物证,都由圣城全权保管。应该是您给我回答,而不是我给您答案。” 神子微笑着说:“您的怀疑,我会认为是合理的关切,记在心里。希望圣城的调查,很快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阿尔芒满意地点点头:“没错,不愧是神子大人。相信你们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调查结果。” 一百七十五 金丝雀的笼门5 奥尔加修女,非常忙碌。 在那一场急躁、滑稽、失职与叛逆相互交织,最终酿成了重大事件的闹剧结束之后,奥尔加修女身为圣城在西伊洛波实际上的核心人物,不得不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清除圣城内部的奸细、卧底中去。 一个罗拉德并不要紧,比起这么一个小角色,更让圣城心中生畏的,是与之类似的人到底还有多少?有没有内应给这样的卧底打开方便之门?这些内应,是不是已经在圣城中身居高位? 排查并不能根除后患,能够阻止骑士团的势力再次影响圣城的决策的办法也不多。奥尔加必须保证,自己所听取的意见,都来自于值得信赖的人。自己所做出的决策,也必须得到监察官大人的首肯。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她的精力都无法兼顾于对于神子大人的“教育”与“关照”。 好在这里是拉提夏,与拉特兰圣城不算遥远,奥尔加手下还有相当多值得信赖的黑袍人,以及相当多的耳目。 而那位性格纯善的神子大人,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踏入社交场的新手。他温文尔雅的举止,礼貌客气的言语,以及他坦率随和的性格,都在拉提夏大受欢迎。 或许,他真的非常适合发挥一位神子应该发挥的花瓶的作用。 奥尔加不敢放松,仔细看过了手下人今天对于神子大人的“观察报告”,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烦恼。 “果然......拉提夏人对于叛逆事件有自己的主张。”她喃喃自语地说,“或者说,他们已经有了结论。” 圣城的主要怀疑对象是神教骑士团,也就是奥尔托派。这个结论的主要证据来自于神子本人,其他旁证也都是奥尔加自己的所见。当然,神子本人是知晓这个结论的。 圣城希望让神子大人与神教骑士团之间,产生一些怀疑。 知晓了这个结论的神子大人,在宴会厅上遇到了路易阿尔芒。这个家伙是当代拉提夏国王的表兄弟,原本身为皇族的他,因为入赘阿尔芒家族,成为了拉提夏皇室最重要的白手套。有时候,他所说的话,也可以看作是拉提夏王的意思。 这位阿尔芒公爵有些失礼的言语中,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雷哥兰都的厌恶。这对于一位拉提夏人来说并不特别。 但他似乎非常倾向于将叛逆事件的始作俑者,认为是雷哥兰都人。他甚至不吝暗示神子大人,希望他能把圣城的怀疑,引向雷哥兰都人。 这是拉提夏王的意思吗?还是阿尔芒自己的怀疑? 奥尔加紧张地思考着,现在,圣城还没有对叛逆事件发布任何公开的调查报告,这让拉提夏人等待得很焦急,也让很多人产生了奇怪的念头。 有人希望快速把这次事件的锅甩出去,希望快点找到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幕后黑手”,给不知所谓的市民们找到一个确切的憎恶对象。 因为对于卡尔德的支援,拉提夏城,乃至拉提夏的很多城市,都开始出现物价上涨的现象。而一些生活非必需品的供给,也开始出现短缺。 拉提夏付出了相当多数的产能,和可观的运力。这不会损伤贵族和他们控制的工厂,但却切实影响了很多人。尽管这种支援是圣城乐于看到,也鼓励拉提夏人去做的。 现在,当民间的反对与怀疑甚嚣尘上的时候,圣城迟迟不肯发布报告,是否有些不够朋友了呢? 拉提夏人希望这个幕后黑手由雷哥兰都人担任,就如同他们不愿意公开与神教的另一半:神教骑士团敌对一样。他们需要一个活靶子,这个活靶子必须由圣城来提供,而圣城也必须加入对于这个靶子的声讨之中。 然而现实是,圣城对于补给站、叛逆的调查没有发现什么结果。那个强大的能力者,似乎真的是从流民中诞生。圣城在现场找到的流民匪徒,全部选择了自杀,根本不可能问出答案。 而在拉提夏所有的流民聚集区都搜查了一遍之后,更是连那个流民的出处都找不到。 为什么会在流民中出现能力者?真的不是什么强大的骑士团成员伪装的吗?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袭击拉提夏的洛林城,为什么偏偏是若娜的家乡,为什么偏偏在若娜回家探亲的时候?真的只是巧合吗? 问题越想越多,合理的解释却越来越少。 现在,让奥尔加做出决定,按照拉提夏人的期望,把雷哥兰都当做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完全是不符合现实的。 但她似乎也别无选择了。 不不不,最终作出决定的,必须是监察官大人。奥尔加皱着眉头,决定写一份报告,将这些拉提夏人的“诉求”,告知于圣城的监察官。 监察官大人是目光深远的大人物,出于政治考虑,尤其是,出于拉拢保护拉提夏这一圣城千年盟友的角度去考虑,将这一切的根源归罪于雷哥兰都人,是监察官大人理应做出的决定。 奥尔加很了解这一点,但她依然还要获得首肯。 如果阿德里安还在,如果他不会被神子影响到健康,如果他没有贸然出击,而遇到七等能力者,身受重伤。那么,在神子身边,在奥尔加身边,圆滑多虑的他才会是做决定的那个人,他也一定有办法,缓和拉提夏人的紧张。 至少,至少暂缓对于雷哥兰都的批评和指责。 但是现在,奥尔加身边并没有阿德里安,神子大人身边也没有阿德里安。在支持着卡尔德国王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同时,开始对伊洛波的另一个大国雷哥兰都横加指责,真的明智吗? 举国信仰着神教中普洛特派的雷哥兰都,一直都不是圣城的朋友,但也不算是圣城的敌人。他们是拉提夏人的死敌,是世世代代的仇敌。 拉提夏人不是圣城豢养的金丝雀,也不是圣城的仆从国。他们非常强大,当然也有自己的利益与想法。 这一天,拉提夏将圣城裹挟进自己的仇恨中的一天,迟早会来到。 而真正的金丝雀,神子大人,在奥尔加“观察”不到的时候,似乎也在悄悄打开自己的笼门。 一百七十六 适应1 周培毅乘坐着从圣帝城出发的列车,回到了斯维尔德。 这一趟几乎是为了他才开通的列车专线,除了他和他的朋友之外,很少有其他乘客。但每一天,每一趟途径斯维尔德的列车,无论是客车还是货车,都会准时准点地在斯维尔德停靠。 结束扮演近卫军统领波将金的周培毅,拿着自己简单的行李箱,在斯维尔德站下车。简陋的车站里,科尔黛斯已经在等他了。 她手里拿着围巾,在周培毅走近的时候直接帮他围在脖子上。斯维尔德还是春天,却总是因为过境的西风而体感寒冷。 作为能力者的周培毅倒也不是完全受不了这种程度的低温,但是一方面用能力维持体感舒适是一件消耗不小的事情,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自己作为能力者和斯维尔德的多数平民产生隔阂。 “谢谢。”周培毅说,“早就等在这里了吗,师姐?” 科尔黛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叠好的报纸,和一份材料,说道:“托尔梅斯传来了消息,报纸上也刊登了报道。圣城谴责了雷哥兰都。” 周培毅先接过报纸,这份拉提夏语报刊上头版头条黑字加粗写着《圣城因叛逆事件问责雷哥兰都王国政府》的标题。 他皱了一下眉头,飞速阅览了一下内容,又拿过托尔梅斯传来的报告。 “边走边说吧。”周培毅一边看着报告,一边说道。 相比于拉提夏报纸上言之凿凿的,圣城对于雷哥兰都王国的指责,托尔梅斯传来的报告措辞温和,结论也保守了很多。 “托尔梅斯认为现在只是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周培毅走在瓦赫兰制作的这条石头小路上,把报纸和报告都交还给科尔黛斯,“她比较稳妥,这没有错。我也认为,现在圣城只是稍稍改变了态度。” 在这条石头道路的两侧,勤劳的斯维尔德人已经完成了对这片黑土地的开垦。在已经被翻开的土壤中,周培毅用皮包公司从东伊洛波买来的种子已经被种下,说不定下一场春雨就会发芽。 在车站通往斯维尔德的这一片土地里,种下都是花卉和速生的蔬果。而在聚集区另一边,则种下了一些用以制作食品胶囊的原材料。 科尔黛斯把两张纸都点燃,没有产生任何的灰烬。这种阅后即焚的材质,非常适合传递一次性的消息。 “圣城几乎从来没有在官方报道中谴责过任何一个西伊洛波的王国。他们自己的官方报道中,也没有找到有关指责雷哥兰都的报道。”科尔黛斯说。 周培毅笑了笑:“他们确实是聪明成熟的老权谋了,万事都要留下余地,留足后手。所以这次空开的批评,也是在拉提夏的报纸,用拉提夏人的视角,刊登着这么一篇不痛不痒的文章。” “拉提夏人会认为这是圣城已经开始向雷哥兰都来表达不满。” “拉提夏的普通人当然会这么想。这就像是做过家家的游戏,不是我这一边的,就是敌人那一边的。普通人看待这种事情,自然没有中间选项,非黑即白。”周培毅摇摇头,“但是圣城本身一定是极不愿意把雷哥兰都推向对立的,现在还不能。” 科尔黛斯问:“他们会担心雷哥兰都与骑士团走到一起吗?” “如果是我,我会问:骑士团是不是已经和雷哥兰都搞在一起了?”周培毅冷笑了一下,似乎是因为天气寒冷,表情有些僵硬。 “索美罗宫的那件事,果然是骑士团和雷哥兰都的合作吗?” “一定是,但他们合作到什么样的深度,这一点还需要去验证。” 周培毅停下脚步,稍作沉吟,然后说道:“我在圣帝城和那个亚格骑士又有一次见面。他似乎并不是非常愿意在此时此刻就动用雷哥兰都的关系,在拉提夏的后方给他们添些麻烦。” 科尔黛斯皱着鼻子说:“是因为不想此时此刻就暴露他们之间的联系,还是认为现在还不到雷哥兰都下场的时候?” “可能都有,也可能,单纯只是不想随我摆布。”周培毅耸耸肩膀,“最近一段时间,我在各种事情上都太如愿了。在拉提夏,我挑动出的事件,并没有人真的怀疑到我身上,也不会有人因为我去归罪于托尔梅斯,甚至伊莎贝尔公主。但她们确确实实和我有联系,也在无意识中,为我的行动,尤其是叛逆这一次的事件,发挥了作用。” “你担心骑士团用她们来要挟你吗?” “要挟,威胁,都是下策。我相信骑士团中有蠢货,也应该有聪明人。如果他们想要继续和我合作,就不会这么早就暴露出獠牙。”周培毅说。 “但是如果你始终摆布着他们,而不展示你合作中的诚意的话......” “他们就会无所不用其极,要么人身毁灭我,要么用这些人来要挟我就范。”周培毅说,“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似乎人都凑不齐呢。” 科尔黛斯的眉头更紧了:“所以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才如此看重你?难道真是为了以你为跳板,搭上卡里斯马女皇的线?” “这一定是他们的目的之一,但绝不是他们唯一的目标。”周培毅答道,“索美罗宫事件是他们为了让卡里斯马彻底加入战局的一次努力,耶芙娜殿下不是那个懦弱的太子,不容易成为傀儡。但如果她愿意合作,骑士团也算是达成了目的。阿斯特里奥撑不住消耗战的,但卡里斯马不一样。” “但他们还有别的目的,你已经有想法了吗?” 周培毅无奈地点点头,只是说出这个想法,都会让他感到可笑。 “师姐,我怀疑,他们要否认神子的合法性,从而否认整个圣城的地位。”他说道,“他们接近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来对抗神子。” 科尔黛斯闻言双目圆瞪,清冷白皙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他们疯了吗!”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疯了,但用我们的视角去代入他们的想法,当然得不到相同的结论。他们是骑士团,也是狂信徒,有着非同一般的相信。”周培毅说。 “所以,他们相信着,你是什么能和神子对抗的东西?”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的能力,非常时候对付强大的能力者。”周培毅笑了笑。 也许周培毅的“万象流转”,确实可以用来对付神子。如果神子可以被人压制甚至杀死,那他到底是不是得到了足够的“神爱”? 神教骑士团的想法非常简单,神爱代表着强大,强大也代表着权力。 只不过,可能他们也想不到神秘的强大能力者“理贝尔”,会和神子本人有什么交情。 一百七十六 适应2 圣帝城的会面就聊到此时为止,周培毅裹紧了自己的小围巾,问道:“说起来,我们那个新朋友怎么了?这里的生活他能适应吗?” “那你算是杞人忧天了。”科尔黛斯的表情非常奇怪,“我们这位朋友适应得......不能说是好,只能说是非常好。” 周培毅皱着眉头,实在没有从科尔黛斯的表情和言语中判断出洛德尔神父在斯维尔德,到底是适应的非常好,还是适应的过于好了。 他托着行李箱,刚刚走到斯维尔德的大门口,就有搬运无人机飞来带走他的行李。现在,在斯维尔德这样的自动化机械越来越多,但因为这里不仅没有纳米机器人的环境,也没有普及随身机,所以大部分搬运无人机都只能依靠既定的程序去工作。 艾达拜伦在忙于这些机械的设计与程序安排,现在,很多斯维尔德人已经开始学会使用这样方便的机械帮助生活了。 此刻正是午后,在各处施工的男人们已经回到了房间休息。他们中有不少人已经入住了聚集区特别建造的居民楼。那些楼房虽然外观看上去方方正正,远没有正经城市的建筑设计优雅,但其中已经完全通电,更是拥有完整的供暖设施,比起棚户和帐篷舒适到不知哪里去了。 午后这段闲暇的时光,工人们都在休息,妇人和孩子们则利用这难得温暖的太阳,在外面聚集在一起,聊聊天,做做简单的手艺活。 相比于外面的风寒,斯维尔德城里是没有什么寒冷的西风。也不知道是因为聚集区的围墙造的足够高,还是因为站在电塔顶端的姑娘在阻挡。 在这街道边,周培毅看到了洛德尔神父,也明白了刚刚科尔黛斯的表情。 没错,这位适应得实在太好的神父先生,正在妇人中间,一边用娴熟的、带有浓郁卡里斯马口音的通用语和妇人们热烈地聊着家长里短,一边双手异常熟练地,在织毛衣。 他织毛衣的技术如此纯熟,周培毅甚至能感觉他双手都出了残影。 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周培毅看向科尔黛斯,问道:“这条围巾......不会是他织的吧?” “嗯,是啊。”科尔黛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第一次收到母亲以外的人送给自己的亲手制作的毛线织物,不是师姐,也不是哪里来的纯情小姑娘或者慈祥的长辈,而是来自一位神父。 确实没有怎么享受过青春的周培毅,感到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人生缺口更大了一些。 洛德尔很快就注意到了呆呆伫立的“理贝尔”先生,他熟练地把手里的针线工具收拾好,放进他侧面的一个编织筐中,盖上编织筐的盖子。 然后,洛德尔神父站起身,与身边的妯娌们一一告别,才终于走到周培毅面前,满脸和善的说:“您已经忙完了在圣帝城的工作啊!理贝尔先生!” 他这一幅隔壁家大姨一般热情洋溢的表情和语气,实在是让周培毅有些错愕:“啊,是。看来......您在斯维尔德适应得很不错啊。” 洛德尔甚至有些娇羞地挠着头,回道:“您这说的哪里话!我既然来到了斯维尔德,您还给我提供了住处,那我自然是要在这里深深扎根的嘛!” “看来和科尔黛斯的那次对话,对您有些触动。”周培毅说,“我听说您有些问题要问我?” 洛德尔搓着手,好像在说什么难为情的话题:“确实是......我确实有些问题要向您请教。” “到图书馆,我的办公室,我们慢慢聊。” 搬运无人机已经把周培毅的行李箱放置在了他的办公室,周培毅一回到这里,就打开行李箱,将里面的一个小包扔给科尔黛斯。 科尔黛斯看了看这小包上显眼的银色双头鹰纹章,凑近鼻子嗅了嗅香气,马上会意地说:“我去泡茶。” 周培毅解开外套的扣子,坐到自己定制的木质靠背椅上,惬意地伸展了一番身体,才转过来看向洛德尔,示意他也坐下。 “您喜欢喝茶吗,洛德尔神父?”周培毅笑着问,“茶真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在西伊洛波,每个人每天都必须喝上满满一壶精致的红茶。有些人,会亲自培养茶种,亲自炒制,甚至连红茶都可以亲自发酵。在卡里斯马,人们倒是没有这样的需求,似乎大部分人,也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卡里斯马的贵族,只是为了模仿高贵优雅的拉提夏贵族,才会去尝试红茶这种不会醉的饮料。” “我是卡尔德人,理贝尔先生。相比红茶,我也确实更喜欢一些软饮料。”洛德尔老实地回答说。 “小麦酒可算不上饮料,在卡里斯马不是。”周培毅摇了摇头,“话说,作为神职人员,您更应该远离酒精。” “所以我是个酒肉僧侣,实在是不称职啊!” 两人哈哈大笑了一阵,周培毅马上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一杯新鲜泡好的红茶,香气四溢,而洛德尔却婉拒。 “这是卡里斯马皇室特供的茶叶,不是每一次都有机会喝到。”周培毅提醒说。 “皇室特供,您还真是高深莫测啊!” “偷来的。他们的茶室看管不严,我路过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周培毅直言不讳,让洛德尔神父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偷......啊,您是拿到了几份无人看管的茶叶,相信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了您这样的红茶爱好者可以自由方便地取用吧!”洛德尔结结巴巴地说。 周培毅笑了笑:“您还真是擅长帮别人找借口,实在是个圆滑的人物。” “您过奖了,过奖了。” 很快,周培毅就收起了笑容。他放下茶杯,双手撑着下巴,胳膊顶着桌子,沉沉地盯住洛德尔,问道:“您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对斯维尔德这样的穷乡僻壤,产生这么强烈的归属感呢?” 洛德尔紧张地吞咽下自己的口水,马上就开始后悔没有接受那一杯红茶了。 一百七十六 适应3 洛德尔神父有些局促不安,脸上也没有了刚刚的从容。但在周培毅看来,他的这种紧张,更像是一种效忠的誓言。 洛德尔说:“如果您愿意告知我实情的话,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理贝尔先生。” “我会如实回答您。” “瓦赫兰小姐,您这里那位非常强大的能力者,应该就是前一段时间,在拉提夏王国的边境,闹出了大乱子的那一位吧?” 周培毅一边笑,一边点着头:“您的问题非常直接,当然,我对此不需要做什么隐瞒,也不需要隐瞒。”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您给我的答案.......” “她是。”周培毅斩钉截铁地说道。 “感谢您如此坦诚,理贝尔先生。”洛德尔搓着手,眼神有些躲闪,“既然我发现了这一点,您也如实告知了我真相......我想,我应该已经没有从这里离开的余地了吧?” 周培毅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怎么?难道您发现了这个小秘密,我就会不得不把您留在斯维尔德?如果您有一天要离开这里,我还不得不杀人灭口吗?” “不......会吗?”洛德尔怯生生地问。 “不会,我不会因为您知道的这一丁点小秘密就想要封住您的嘴,洛德尔身份。”周培毅摇头,“我甚至完全不介意,拉提夏王国,或者圣城,知晓这么一个人物还活着,就在我的庇护之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重新说:“圣城当然是知道瓦赫兰女士活着的情报,只不过不知道她身在何处罢了。不过,他们更没有勇气告知他们虔诚的信众,告知他们恶魔活着,告知他们恶魔还有可能回来。” “您还真是有恃无恐。” “我不害怕真相,洛德尔先生。他们害怕真相。”周培毅笑着说,“您不是已经接触到了一些有关瓦赫兰女士的真相了吗?” 洛德尔叹了一口气,这是他无比感兴趣的话题,或者说,是一个可以从根源上重塑他世界观的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来接受这个答案。 但他还是说出了口:“您是说,瓦赫兰女士出身自流民。她是不是证明了,流民之中也可以诞生能力者?” 周培毅开始为他鼓掌,微笑着说:“非常精彩的回答,我很喜欢。您作为一个拥有知识的神职人员,在来到斯维尔德仅仅一周之后,就凭借自己的探索获得了答案。那么,我要邀请您继续深入一点点,想一想,从这个小结论中,又能得到什么大结论呢?” 洛德尔一愣。 他当然知道周培毅所说的是什么,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他也不止一次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只是他不能也不该相信。 这是亵渎,这是巨大的亵渎!但却很有可能是现实。 “这......不应该存在可能。”洛德尔低着头,如同自言自语般沉吟,却是在提问,“为什么流民可以,生活在城市中的市民却不可以?” “流民是可以自然分娩出孩子的,神父。”周培毅回答了他,“市民可以吗?” “但是自然分娩会带来巨大的痛苦,也会带来不稳定。他们的基因会非常随机,会表现出一些让他们早夭的......哦天哪......”洛德尔突然痛苦地捂住脑袋。 “事实上,也不是每一代流民都有机会通过自然分娩生下孩子。流民自己的存活率就不高,二代流民自然更低。”周培毅平静地说,“在拉提夏,城市里有六千万市民和贵族,城市外有四百万流民。城市的资源要优先供给贵族,无法满足贵族需求的市民,不能积累下财富的市民,就会被迫变成流民。他们中绝大部分人虽然做着回到城市的梦,却很难生存繁衍超过三代。” “但是......这些流民的孩子,一定会有不少夭折才对。” “是啊,流民自然分娩的夭折率非常高,很多流民连自己的生存都无法保障。”周培毅继续说,“在罗娜索恩城外,那条宽阔的罗娜河,里面只有工业排泄的毒水。流民获得不了城市生产的真水,便只能喝下毒水。那个时候可没有光辉的教徒、神父来赠予他们希望。” “瓦赫兰小姐,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吗?她的父母,为什么执意要生下她呢?”洛德尔绝望地问。 “群体的繁衍是本能,神父。对于流民来说,孩子至少是希望。” “那她,又是怎么成为能力者的?除了自然分娩,不需要经过基因编辑之外,她一定还获得了足够多的教育,得到了知识,对吧?” “当然,她虽然有些偏执,但却有个很聪明的脑子。”周培毅答道。 洛德尔又问:“那她获得了能力,是不是可以彻底证明,基因编辑是一场阴谋?证明我们这几千年来相信的事情,本身就是错误的?” “我没有这么说,也没有这么告诉你,神父。”周培毅浅笑了一下,喝下一口温度刚刚好合适的红茶,“瓦赫兰女士成为能力者之后遭受了不少苦难,也是她没有经历过基因编辑,带来的后遗症。不过好在,现在问题都解决了。” 洛德尔沉沉叹了一口气,重新在座位上坐好,整了整自己全黑色的衣冠,郑重其事地问:“那么理贝尔先生,您认为,神,真的存在吗?” “您在这条道路上走得太远了,神父。现在还不是您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周培毅笑了笑,“当然,我是非常愿意相信祂存在的。” 洛德尔愣了一下,并没有从周培毅的话语中感受出更多深意,至少现在不行。 他还是不无担忧地问:“神教骑士团,圣城,他们一定会把您视为眼中钉吧。” “瓦赫兰的存在确实是一件足以让他们困扰的事情。我的存在可能也是。”周培毅摇摇头,“但是,骑士团的各位显然非常分得清轻重缓急。此时此刻,他们并不愿意因为这件事情和我产生什么不愉快。不然又怎么会把您送到这里来呢?” “可万一,他们有一天要清算这一切呢?” “他们不会的。”周培毅淡淡地说,“因为比起教条,比起灌输给别人的信仰,他们心里面有更加重要的东西。” 洛德尔没有问那是什么东西,而周培毅也不会回答他。科尔黛斯端来了茶壶,给周培毅重新沏满,也在洛德尔面前放上了一杯。 一百七十四 疯狂的预兆1 赫娜已经习惯了每周在固定的时间,像这样不经邀请地跟随伊莎贝尔殿下,一起拜访托尔梅斯公爵的宅邸。 今天的伊莎贝尔殿下,也还是怨声载道,抱怨着自己在拉提夏的吃力不讨好。当然,她的小抱怨,还是想要拓展一些话题,方便她旁敲侧击一下,谈听一下托尔梅斯那位远在天边的雇主的消息。 但不管伊莎贝尔怎么撒娇,托尔梅斯依旧三缄其口。 “我确实没有得到什么有关他的具体消息,您应该看得出来我说的是实话。”托尔梅斯无可奈何地说。 伊莎贝尔当然心知肚明:“是啊,我看得出来。但是,真的不是那些坏人知道你经常要和我见面,所以什么都不告诉你吗?” “您说的这种情况,还真有可能存在。”托尔梅斯也不能否认。 她精心烹调着手边的茶叶,用干净的热水冲洗过一遍,将其泡开之后,又使用滚烫的真水获得新鲜的红茶。第一壶相对来说不够浓郁,用来涮洗茶壶与茶杯,第二壶便适宜饮用。 托尔梅斯将半满的一杯红茶递给伊莎贝尔,伊莎贝尔也非常熟练地自己为这一杯红茶加入牛奶与方糖。 “那个人经常说,这种红茶的喝法应该叫奶茶。”托尔梅斯说着,也斟了一杯,递给赫娜。 “那个人的喜好总是非常奇怪,但你们一起的时候,你们家的点心一直都很好吃。”伊莎贝尔说道。 “他和小艾达都非常喜欢甜食。虽然他总是遮遮掩掩的,不想表露出什么情绪和喜好,但是每一次午后吃茶点之前,他都会把自己手边的工作提前处理好。”托尔梅斯赞同地说。 “扭扭捏捏的,真是。”伊莎贝尔说着,拿起茶勺不断搅拌着这一杯“奶茶”,“黛丝小姐和小艾达,是不是都陪在他身边?” “黛丝小姐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肯定会陪在他身边的。” “可是小艾达也能跟着他,我们两个却被丢下了。” 托尔梅斯尴尬地笑笑:“也不能说是被丢下,我留在拉提夏,是理贝尔先生有特殊的安排。而且,我还可以陪着您啊。” “是我自己来叨扰你,哪有让你陪我的道理。”伊莎贝尔摇头,“不过也确实,他当时留下了那么多生意,就算他自己不需要这些财富,也得有人接手管理。” 托尔梅斯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这些生意接手起来并不容易,我也不是想要向您诉苦,殿下。理贝尔先生还在的时候,经营这些生意都是甩手掌柜,只规划大体的路径。他亲自处理的业务并不多,都是核心的业务。” “就比如重建洛林城,对吗?还有他主导发起的民间援助卡尔德王国?” “洛林城的重建确实是先生他坚持,就算商业上亏损巨大也要全力援助。”托尔梅斯小心地说,“但是......支援卡尔德王国的事情,其实是以前那个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提出的项目。” 伊莎贝尔挑起了眉毛:“那个鸠占鹊巢的坏女人?我听到过一种说法,被我们逮捕的那个女人,那个自称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女疯子,不过是替罪羔羊。” “我能拿回父亲的荣耀,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殿下。” 托尔梅斯已经从周培毅那里得知了真相,当然知道那个心灵控制自己的女人,早就安排好了退路。甚至,她还有余裕在脱身之后找到周培毅,与他告别。 “不不不,属于你的公平还不够,还没有真正到来。”伊莎贝尔有些恼怒地说,“我们迟早要抓到她。” “那就不奢望了,殿下。”托尔梅斯笑了笑,“不过......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我们一直都没有什么线索。我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雇佣先生,进行这么大规模的民间捐助。” 伊莎贝尔神情严肃地喝下一口奶茶,说:“我以前以为这种民间捐助都会是生意,不过是利用民众的情绪来敛财罢了。” “民众的情绪就像是海啸,可以毁灭敌人,也可以毁灭自己。” “没错,梅斯小姐,完全正确。”伊莎贝尔舔了舔嘴边奶茶的泡沫,“理贝尔这家伙非常谨慎,把援助卡尔德的行动当作一次普通的商业宣传。民众们从他这里购买的,不仅是给卡尔德援助所带来的心理满足感,还有现实的商品和优惠。但是,现在继承了这项生意的其他贵族,显然没有这么讲道理。” 托尔梅斯对现在市场上的乱象有所耳闻:“我也知道,现在很多贵族的吃相并不好看。” “是,他们很多人都把这项生意做得非常下作!”伊莎贝尔有些愤怒,“似乎不由分说只想从民众口袋里拿钱。越来越劣质的活动,越来越敷衍的宣传,现在的拉提夏民众,早就厌倦了牺牲自己的生活,援助一个远在天边的王国和他们不知所谓的战争了!” “但是拉提夏还是要与圣城合作,对吗?所以还要继续想办法援助卡尔德。” “是,但是我们不能无偿地付出。我们拉提夏必须要从圣城和卡尔德,获得我们心满意足的报偿,才能继续像这样支援卡尔德。”伊莎贝尔说道,“那天和神子的聚会,你应该也听到了阿尔芒公爵的话。” “我听到了,那位大人希望圣城可以把那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指向雷哥兰都。”托尔梅斯小声说。 “阿尔芒公爵是我的表叔,是皇族特意选择出来,送到护国家族阿尔芒家族的上门女婿。”伊莎贝尔解释说,“他的意思,很多时候就是父王陛下的意思。” “国王陛下也希望战火燃向雷哥兰都吗?” “现在民众对于支援卡尔德的厌倦,长期援助带来的亏空,圣城在多年合作之中的索取,都让人感到厌烦。”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把圣城推向雷哥兰都的对立面似乎是公平的交换,但是圣城真的愿意吗?” 托儿梅斯小心翼翼地说:“是啊,虽然我们的报纸已经刊登了一些言语激烈的新闻,但看上去,圣城好像并不想彻底参与其中。” 一百七十四 疯狂的预兆2 伊莎贝尔公主点头:“是啊。如果我是圣城,我也不希望突然间,就把雷哥兰都这样一个大王国摆在对立面。” “他们是普洛特派。” “普洛特派的表达一直比较温和,不像是奥尔托派那么激烈。”伊莎贝尔解释说,“这让他们看起来一直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托尔梅斯说:“可普洛特派的宗旨是,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得到神爱,可以与神建立联系,得到救赎。他们认为这个过程并不需要神教的参与。这听上去,不是更加与圣城敌对吗?” “不仅与圣城敌对,也与骑士团敌对。他们是不承认现有的这些神教的体制,而不是不承认初代神子的正统地位。” 托尔梅斯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好复杂。” “放在神教的语境中,简单的事情也会变得复杂。可如果脱离神教本身,用更加世俗的目光去看,又会简单一点点。”伊莎贝尔笑了笑,分析说,“雷哥兰都是个在行星上的小国,那里神教的影响力不是特别明显,他们的王国又有着非常强大的向心力,所以才会产生出这样奇特的教派。也是王国为了收拢权力的一种做法吧。” 伊莎贝尔用手帕垫着手,拿起了桌面上一份切割到刚好一口分量的点心,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然后继续解释说:“雷哥兰都这个王国呢,国土面积不大,所以一直在积极地拓展领土之外的势力范围。他们拥有非常发达的航运体系,在整个伊洛波都有着密集的补给站,当然,这也带来了非常强大的情报网络。雷哥兰都人需要一个有些不同于神教两大主流的教派信仰,让他们和其他伊洛波人有所区分。” “您对于雷哥兰都的事情了解的还真详细呢。” “那当然!雷哥兰都王国是拉提夏的仇敌啊!”伊莎贝尔耸耸肩膀,金色的卷发也晃来晃去,“越是重要的敌人,越要全面地去了解。” 托尔梅斯不误担忧地说:“可是.....从那篇报道之后,现在拉提夏人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了。他们坚信圣城已经和大家一起,站到了共同反对雷哥兰都的一方。还有不少的贵族,似乎也非常乐见这种情况。” “对雷哥兰都的憎恶,是拉提夏最常见的稳定剂。”伊莎贝尔无奈地说,“如果贵族感到自己最近有些根基不稳,民众之间有些怨气,他们就会把雷哥兰都抬出来。不管是食物涨价也好,税率提高也好,通通都是雷哥兰都在搞鬼!” “但......雷哥兰都人确实也没少添乱子。”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他们确确实实在给拉提夏添乱,拉提夏的人们也习惯了责怪雷哥兰都人。”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实际上,拉提夏虽然有着雷哥兰都人捣乱,但不是解决不了问题才对。可是贵族们已经把责任推给了雷哥兰都人,不去解决问题了,等着这些问题越来越大吗?” “理贝尔先生说过,堡垒都是从内部被瓦解的。” “我也很担心这种可能性,但是,路易斯太子殿下心里只想着平衡各大贵族的利益。他也认为雷哥兰都是件过于趁手的工具。” 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说道:“好啦好啦,麻烦的事情也就聊这么多。感谢招待,梅斯小姐。” 托尔梅斯一愣:“您已经要走了吗?” 伊莎贝尔看了一眼身后的赫娜,示意她开始准备离开的车驾,然后说道:“最近要忙的事情有些多,很多事情呢,实在是让我心情不好,就来你这里和你说说。不过我虽然发了这么多牢骚,职责雷哥兰都的报道,我还是要去帮忙宣传的,也是完全没有办法呢。” “圣城的态度还是模棱两可吗?” “是啊。我虽然不赞同这种所有错误都归因给雷哥兰都的风气,但是要是真的能把雷哥兰都拉下水,也还是相当关键的。”伊莎贝尔笑着站起身,“当然,一切的核心还是那位神子大人,如果他开口,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托尔梅斯也站起身来:“那位神子大人,真的像是会指责别人的样子吗?” “也是,他看上去仿佛是个谁都不会责怪的,天真的孩子。当然,这也可能是他的伪装。现在他是圣城在外面最有代表性的人物,监察官大人深居简出,几乎从来不离开圣城萨克塔乌波。神子大人,就是圣城在拉提夏的代言人。他的态度,完全可以代表圣城的态度。” “最近很少看到一些其他圣城的人物,跟随在神子大人身边了。”托尔梅斯帮助伊莎贝尔穿上外套,看着公主优雅地整理着自己的金发。 “如果你指的是奥尔加修女,那位处刑姬最近确实忙于其他事情,也希望她总是有事情可忙吧。”伊莎贝尔笑了笑,牵起托尔梅斯的手,和她一起朝着大门走去,“那个女人如果没事情可干,说不定又会到处履行她处刑姬的使命呢。” 托尔梅斯不由得连忙摇头:“那她还是多忙碌一些好。” 伊莎贝尔又笑了笑,与托尔梅斯礼貌地告别。赫娜召唤而来的车驾已经停在了公爵府宅邸门外,花园里的园丁也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列队恭送这位王国的公主,府邸的贵客。 托尔梅斯站在宅邸正门前,与伊莎贝尔殿下挥手告别。看着殿下车驾渐渐远去的影子,她已经想起,上一次向遥远的卡里斯马递交报告之后,得到的那些回复。 “尝到了禁果滋味的贵族,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对于圣城的裹挟。哪怕知道这有害,但只要承担后果的不是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这一次,不能依靠舆论的压力,彻底让圣城与雷哥兰都对立,他们一定会铤而走险,做出更加荒唐、残忍的事情出来。边境的叛逆,已经给他们打了样。” 理贝尔的这些话,似乎很是清楚,拉提夏贵族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托尔梅斯有些感慨,伊莎贝尔殿下这样脆弱的身影,坚强的意志,真的足够在这种疯狂之中恪守本心,守护住拉提夏吗? 一百七十五 人性1 “最近和你的妹妹,联系得多吗?” 又一次在休息室,又一次与神子大人共处,若娜再次听到了神子大人的关心。 她急忙点头,低垂着脑袋回答说:“承蒙您的关心,神子大人。我家的幼妹大体上适应了新的生活,最近还不错,但,但是我最近空闲的时间很少,很少和她能说上话。” “我记得她现在是由伊莎贝尔殿下照顾,对吗?” “是!是殿下在照顾我家的幼妹。”若娜用手抓着膝盖上的裙子,回答说,“殿下非常温柔,但,但我很担心她,希望她不要太习惯和殿下一起的生活。” 神子点点头:“有空闲的时候,还是需要你多关心关心她。” 若娜苦涩地笑了出来:“如果有空闲的时候,肯定是要多和她待在一起的。可是......最近实在都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啊。” “拉提夏的贵族大人们不想要我们空闲下来,似乎这样会显得他们怠慢。”神子平静地说,“而且奥尔加修女也不在。” “奥尔加大人她......还是非常忙碌啊。” “既然我们两个能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她也就能放心地做自己的工作。不过,上次见到的那个阿尔芒公爵,和他所说的话,都让奥尔加修女很是不安心。” “那样的事情,我倒是不很明白......神子大人,您会因为阿尔芒公爵的话发愁吗?他做的事情困扰到您了吗?” 神子笑了笑,轻轻摇头:“我没有感到困扰。不过,应该会有人感到困扰吧。” “您不会担心自己被人利用吗?” “这种事情,担心也没用吧!”神子爽朗地笑了起来,“每个人与其他人的接触,总是会带有他们自己的目的。如果每一次与别人的接触,都要思考这个人的来意,要思考如何才能不被他利用,甚至要思考如何才能在交往中不吃亏地被利用,很容易就会变成一样喜欢摆布别人命运的人哦!” 若娜抬起头,看着神子大人的笑容,不由得也笑起来:“您......您还真是非常豁达的人啊!我有时候就会想,我自己是不是正在被人利用。我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像大家所说的那样,都是值得做的事情,是不得不由我来做的事情。” “会有这种疑问才是正常的,若娜。”神子微笑着回答说,“你说的这些问题,我当然也会想,也会思考。我觉得,这种问题问自己以外的人,是得不到答案的。还是要询问自己的内心,询问自己是不是真心想要这么做。” “真不愧是神子大人呢。” “也没有那么伟大啊,我。”神子摆摆手。 他从这间休息室眺望着窗外,在这面单向透明的玻璃外,拉提夏城已经有不少民众聚集在了广场上。 今日的活动,不是与贵族在豪华宴会厅里的歌舞升平,不是欣赏豪华歌舞剧团与知名预期演奏家的表演,而是在拉提夏的市民广场上,参与圣城与拉提夏王室合建的雕像的落成仪式。 “比起和贵族们在舒适的场合里交谈,我甚至会觉得面对这么多无条件相信我的人,同样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神子不无感慨地说道。 “您会觉得不安吗?”若娜问道。 “想要一一回应这里每个人的期待,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选择一部分的愿望去回应,而主动忽视另一部分的愿望,同样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神子平淡地说,“这个世界上,应该只有神只在面对这么多愿望的时候,有选择的权力吧?不,还有监察官大人。他也在面对着这么多信徒,这么多愿望。” “监察官大人不是神只,当然也不是神子大人您。” “是啊,我们不过是凡人。我们所拥有的这些代表着希望的力量,应该来自于其他信徒,而不是我们自身。”神子笑了笑,“这也是神的训诫。” 他没有说他是不是真心相信这些话,当然也不会告知任何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只需要像这样发出感慨,像这样引用神教的经典,那些把他所说的每句话都记录下来的神教暗桩,也会将这些话语着重记录,展示给奥尔加修女。 奥尔加能满意,就比什么都强。 外面的人群已经越聚越多,在拍卖会后学到了一些皮毛手段的商家,已经在广场附近摆好了摊位,售卖清甜的饮品、方便的零食,甚至还有些专门为今日制作的文化衫、纪念品。 这些商品的售价当然称不上实惠,似乎瞄准了今日前来的人群,多少还是会有些忍不住消费的心思。 “今天要落成的雕塑,是拉提夏艺术家吕科的作品,叫做‘胜利骑士归来’。讲述的是一位跟随第三代神子征战的圣骑士,罗兰赛斯瓦斯的故事。”神子翻了翻今日拉提夏方面提供的资料,说道。 “您之前对这位骑士大人有过了解吗?”若娜问道。 “了解谈不上,事迹和故事也只是稍有些耳闻。”神子笑了笑,“我很喜欢看书,很多书本都很记述着罗兰圣骑士的故事。我听说,这位圣骑士还有后代存活于世。” “是的,今天罗兰圣骑士的后裔,赛斯瓦斯骑士大人也会出席的。”若娜说道,“我听说那是一位高风亮节的骑士,将自己家珍藏的宝物献给了王国。” “那还真是难得呢!”神子笑了笑。 除了这位骑士本人的高风亮节外,之所以选取罗兰圣骑士的故事,作为圣城与拉提夏王国友谊的见证,自然也与罗兰圣骑士所效忠的对象,第三代神子大人有关。 这位神子大人是加洛林王国的奠基人,而加洛林王国也是拉提夏王国的前身。在第三代神子期间,神教骑士团完全变成了这位神子大人的私产,诸位骑士全然效忠于他,而不再遵循骑士团的规章,忽视了千年来骑士团对于初代神子纯洁的忠诚。 在东伊洛波,在奥尔托派眼中,第三代神子象征着权柄被侵吞,象征着神圣的权力遭到玷污,而拉提夏人和圣城当然不会这么想。 神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法袍,自然,也整理好了心情。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应该是个开心的日子,若娜。”他笑着说。 一百七十八 人性2 “胜利骑士归来”的主题雕塑,如果只从雕塑本身去欣赏,毫无疑问是一件值得青史留名的艺术珍品。 但此时此刻,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在意这件雕塑有什么艺术价值。这项落成典礼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比虚无缥缈的艺术更重要。 拉提夏的市长难得一见,再次出现在了公众面前。 上一次他像这样抛头露面,牵扯到了一项盗用大贵族身份的大案。那期大案不仅牵扯到了多位贵族,中间甚至将皇族扯入其中,发生了一起针对拉提夏皇族的惊天刺杀。彼时的拉提夏城市长,为了明哲保身,将自己从这一系列治安大事件中撇清关系,应该也没少消耗财力。这让他越发谨慎,不敢再像以前一样时不时就出现在市民面前,宣传他的政绩工程。 这一次,他再次出马,一方面,最近神子抵达拉提夏,帮助拉提夏解决了一次堪称公共危机的绑架案,几乎所有的拉提夏贵族,都在想尽办法与这位神子大人套近乎。拉提夏市长当然也不例外。 而另一方面,拉提夏的重要贵族,阿尔芒公爵所主持的“圣人博览馆”已经落成,这座因为赛斯瓦斯家族的慷慨献礼而开始修建的建筑,从最初的开工仪式,博得了所有人目光之后,一直都处于沉寂之中。 趁着神子在的时间,用这座博览馆所纪念的人物,拉提夏历史上的着名英雄,也是圣城神子的忠诚骑士,来向圣城表达拉提夏人的友好,毫无疑问是一次意义非凡的献礼。 在得到了阿尔芒公爵乃至更高位者的首肯之后,拉提夏市长就一直忙于这些活动。终于,他可以在今天邀请到神子大人与他身边的圣女,共同出席这样一个精心准备的仪式,为圣城和拉提夏王国的千年友谊献上这份厚礼。 广场上早已聚起人群。从神子大人凯旋之后,这还是一般民众第一次可以再见到神子大人的身影。那位大人优雅清爽的笑容,在拉提夏的市民之中很有人气,他英勇拯救信徒的行为,更是让他本就光辉高大的形象增光添彩。 拉提夏市长当然知道,他所见到的这些热情的民众,都是来自于神子大人的人气。但是聪明人就是要学会借势!只要风口在,猪都能上天! 已经精心准备好演讲稿的拉提夏市长,等待着人们在广场上讲目光投向自己,身边的神子大人。 他清了清嗓子,纳米机器人已经聚集到他身边,准备将他的每一个字句都放大成洪亮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广场上每个人的耳中。 “各位拉提夏的兄弟姐妹们!各位各行各业的翘楚们!各位虔诚的信徒,孝顺的儿女,慈爱的父母!” 这样夸耀所有人家庭和睦、信仰坚定的开场白,让拉提夏市长自己很是满意。他的双眼扫过有些冷淡的市民们,带着微笑,毫不怀疑他们马上就会兴奋起来。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神子大人,也在注视着同一片人群。 相比市长先生眼里所能看到的光景,神子看到的是一片非常显眼的白色。他们每个人背后的底色细节都有所不同,但这些五彩缤纷的光谱,汇集到一起的时候,变成了非常耀眼的白色。 在这片白色的海洋中,稍微加上一点点配色,似乎马上就能转换成新的颜色。这种白色非常危险,它像是有着吞没一切的力量,又像是能够随时变化,变成意想不到的另一种颜色。 但神子并不讨厌这种白色的海洋。比起看到贵族们身后那龌龊的光晕,比起看着他们满脸笑容,听着他们奉承的话语,但在他们脑后的真实氛围,却又阴云密布,神子更喜欢这样的白色。 在人群之中,有不少的孩子。他们多数都站不到前排,所以会有父母把这些孩子抱起来,或者任由他们骑在肩膀上。 神子看到了一个小孩子,眼神呆滞又纯洁。他可能并不了解面前的这一切,当然也并不知道神子是什么人物。他只是在父母怀抱中,被期望着接受一些熏陶。 他呆呆看着台上,看着高高在上的人们。 神子大人注意到了他,露出一个笑容,朝他招了招手。 “.......千年来,百年来,历史的风霜,没有让古老的拉提夏城有一丝一毫的风化......” 拉提夏市长冗长的演讲还在继续。孩子也看到了对他打招呼的神子大人,他有些迟疑地,也伸出了手。 他的父母正在人群中,惊讶而万般荣幸地看到了这和谐友爱的一幕画面。孩子的父亲甚至跪在了地上,哭泣着祷告。孩子的母亲也是泪流满面,继续抱着这个孩子,握着孩子的小手,指挥他也向神子大人挥手。 我不过是想和他打个招呼,只是个招呼。神子有些无奈地看着信徒们过分疯狂的行为,稍有些无所适从,只好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微笑也收敛起来,对着不断回应着自己的人们,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我们终有一死,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回到神的怀抱,回到我们灵魂的归处......”拉提夏市长的演讲真的好长,话题也是非常跳脱。 神子在他身后有些无趣地站立着,努力不让自己与台下的信徒们有太多眼神的接触。他有些担心,自己太过友善的回应,会在这里闹出什么人命。 这么受到欢迎,让他始料未及,实在也有些手足无措。这里的人太多了,他们的情绪稍有些激动,可能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危险,没错,是危险。 不对,危险? 神子愣了一下。在他身后,有一座雕塑,一座高达五十米的巨型骑士全身塑像,伟大的艺术品,“胜利骑士归来”。 他想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可能性,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可能性。而当他想到了这一切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听到了奇怪的响动。 啪嗒,啪嗒。像是有东西在断裂,像是连接着两道悬崖的钩锁,像皮筋一样正在崩断,再也无法将这两道悬崖连接。 在他对面,在这广场遥远的正对面,晴朗无云的好天气里,升起了一支响亮的信号弹。 一百七十八 人性3 青天白日的信号弹? 它就像是一颗普通的烟花,没有人注视着,突然升上了天空,拖曳着长长的烟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随后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巨响。 在这响亮的轰鸣声中,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身后所吸引,哪怕是正在废话演讲的拉提夏市长本人,也不由得循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过去。 啪嗒,啪嗒。 缰绳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细细的裂纹声。 神子反直觉地朝着自己身后看了过去!他的潜意识,无比敏锐的感官,以及随着能力觉醒而如有神助的第六感,都在告诉他,那颗信号弹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危险在自己的身后! 而他目光刚刚集中,集中到这五十米高,还蒙着幕布的巨大雕塑的同时,那高大的幕布也开始了崩坏。将幕布固定的地面上的铆钉全部飞出!像是出膛的炮弹一般,解开了幕布的束缚。 而幕布之下,那巨大的大理石、钢材混合材质的高达雕像,居然直接从脚部基座开始了断裂,发出令人不安的裂缝声,马上就要朝着人群倾倒! 只要它真的倒下,真的摔在地面上,它面前的广场,这汇聚了上万信徒的广场,会产生多少受害者?而这密集的广场,如果爆发因为惊慌、错乱而无序的逃亡,又会产生多少踩踏的受害者? 神子不敢想这可怕的后果,但残垣断壁的场面已经出现在他的脑海,仿佛倒计时一到,无数生灵涂炭的惨状就会准时上演。 他只能,只有在此时此刻全力发动自己的能力,阻止这一切了! 金色的能量仿佛从大地中升起,如同潮湿的雾气,不断从人们脚下,融入到空气之中。整片广场,马上都被这精纯强大的能量所充盈。它们不断汇聚,向着以神子为中心的区域流动,几乎在一瞬之间,就随着神子的心意,成为了他屹立大地的脚,支撑雕像的手。 被信号弹的声音吸引到的人们,终于回过头来,发现了面前的危险!五十米高的雕像,已经被剥开了面纱,带着并不友善的面容,表情狰狞地,准备朝着人们砸下来!如果不是神子大人用金色的能量将其包裹,恐怕早已将不少人砸成肉酱! 全力支撑着这座恐怕有上千吨的巨大石像,神子已经感受到了自己有些分身乏术。他赶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呼唤若娜:“若娜小姐!不要让大家感到恐慌,用你的能力!” 若娜慌乱之中马上照做,一面巨大的旗帜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挥舞着旗帜,有些弱气地高喊:“请大家不要惊慌!” 挥舞起来的旗帜仿佛拥有神奇的魔力,马上要因为倒塌下来的雕像而惊慌失措的人们一下子冷静了下来。诡异而可怕的是,这种冷静更接近于冷漠,人们像是被命令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神子没有时间感慨这种能力的强大与危险,他马上对着同样呆住的拉提夏市长喊道:“市长先生!广场活动有没有应急预案?请您马上带领保卫局的大家,安排广场上的信徒安全有序撤离!” 市长手里还拿着他那份显然还有好多页的演讲稿,像是被若娜的能力命中了一般呆立着,直到听到神子的呼喊才回过味来,连忙说道:“有预案,有预案!神子大人您放心,我马上安排!” 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在神子以为自己勉强维持住局势的时候,几人站立的高台下又传来一声巨响! 随着爆炸的轰鸣,烟尘四起!早就安装在高台下的炸弹,此时此刻发挥了作用,直接将高台炸得崩塌! 刚刚才因为若娜的能力安定下来的民众,仿佛在睡梦中被人用锤子猛击头部,带着巨大的绝望、慌乱与痛苦重新开始了恐慌。 神子依然站立着,支撑着。 他所站立的高台,已经因为刚刚的爆炸彻底倒塌。这看上去无比威严的建筑,只是经受了一次爆炸,就仿佛化作粉尘,被流沙吞噬,夷为平地。 而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人,若娜,拉提夏市长,以及那些受邀出席的可能有些重要的人们,都因为高台的坍塌而随着砂砾、碎石一起被卷入下方的空洞。这些人都拥有着家丁、私兵,现场的那些保卫局人员也在优先拯救他们,而不是民众。 民众已经重新慌乱了起来,他们像疯了一般朝着广场看得见的出口涌出去,已经有人跌倒了,也并没有人把他扶起。如果,如果就这么下去的话,毫无疑问会死很多很多人,很多无辜的人! 神子用能力维持着自己在半空中的身姿,只是看到了可能性,就让他无比悲伤。更何况,他看到的是不远的未来,是即将在这片广场上,在他面前发生的惨剧。 无数人信仰的神明不会真的出现,不管人们自认为虔诚地祷告了多久。 被人认为是拉提夏城守护者的所谓市长同样在慌乱,他也需要保卫局的人去拯救。 只有自己,只有被世人认为是得到了神爱的人,仿佛天命的救世主一般,拥有着拯救现在广场上这无数生命的权力。他有能力,有责任,有愿望,去想办法挽救更多的生命。而当他真的做到了这一切,幸存下来的人会继续虔诚地祷告,仿佛神子大人,是神只回应了他们的真诚,才会降生人世。 仿佛此时此刻这令人无比慌乱,很有可能带来巨大灾难的意外,也是神明安排好的苦难,安排好的拯救。 神子无比悲恸地想到了这一切,想到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很有可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表演,而自己,也是表演中负责演绎刻板形象的一部分。 但他无能为力,他必须拯救这里的人们,他不能眼睁睁看着! 金色的能量不再升腾,而是冲天而起!巨大的,仿佛陆地海洋一般,无休无止的能量,在日光的照耀下无比显眼,将广场上数以万计的人一一包裹了起来! 慌乱中的人们,逃命中的人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于手脚的控制!他们依然在前进,但却被金色的气泡包裹、保护了起来! 而在他们头顶,五十米高的巨大雕像“胜利骑士归来”,也改变了方向,不再朝着人群倒去,而是向后仰面坍塌了下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可能只有几秒钟的时间,神子,拯救了一切! 就像故事所期望的一样。 一百七十八 人性4 宛如天神一般,神子用自己的能量保护下了广场上所有的普通人。 正如拉提夏市长所说,这么大型的活动,总归是要有应急预案的。王国保卫局很快就接手了广场上的秩序,将被保护下的民众引导着,分批次从广场撤离。 缓解了人群聚集带来的危险,接下来最值得警惕的,是根本不知道被布置在哪里,是不是还有更多的爆破物。 神子放下支撑雕像的能量,任由它彻底坍塌。他刚刚极限地释放能力,已经接近于透支,哪怕他有着几乎无穷无尽的能量,也应该适当收敛。 他降到倒塌的高台下,找到了若娜。 “没有受伤吧,若娜?”他一边问,一边指挥着压在高台下众人身边的石块漂浮起来,自动搬走。 “我没事,神子大人。”若娜有些自责,她在接受到神子大人的指示之后,因为站立位置的爆炸被困在了这个深坑里,脚踝被石块压住,其实并没有帮到忙。 神子把她拉起来,又在深坑中寻找着其他人。 在高台上的众人,除了拉提夏市长和作为圣城代表的两人外,都是贵族,觉醒了能力的贵族。 他们可能觉醒的能力并不适合战斗,也不见得经历过什么正式的训练,能力觉醒只是他们血统的证明,证明着他们出身高贵,天赋卓群。当遇到危机的时候,这样的贵族,最多只拥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神子大人找到了拉提夏城的市长,这个倒霉蛋直到如今居然还攥着他那篇演讲稿,他该不会还想着完成这次冗长的演讲吧? 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实在让神子也感到钦佩,他和保卫局跳进来的人们一起把市长先生拉起来,有人用快速核磁扫描检查了一番市长先生的身体,只发现了几处不关键的挫伤。 但这位市长大人还是怨声载道,悲伤地斥责:“恐怖分子!这是恐怖分子啊!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多重要的人物啊!偏偏要在今天,袭击我,为什么!真是无恶不作的恐怖分子!我的腰啊!” 神子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居然还觉得身边的是普通的保卫局士兵,狠狠甩了一下胳膊,训斥说:“你们快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炸弹!别一天到晚就当个废物,只能在出了事以后假装殷勤!” “您说得对,现在确实要排查安全隐患。” 神子平淡的声音,让聒噪的拉提夏市长马上没有了声音,几乎只能从嗓子眼里冒出一点呼气的悲鸣:“啊......神子大人.......” “市长先生,我是圣城人,我不能插手贵国的内部事务,也不能对着保卫局这样的专门机构发号施令。”神子的语气和表情,就仿佛拉提夏市长刚刚的一切失礼不曾发生过一般,“所以,还请您来下令,清查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安全隐患。” “啊对对对,你们!就按照神子大人的命令去做!” “不是我的命令,是您自己的命令,希望您小心措辞,不要引发外交上的麻烦。”神子无奈地提醒说。 确认高台下深坑里没有什么问题,神子马上重新升起,回到了地面之上。 “这绝对是恐怖袭击!这绝对不可以接受!” 拉提夏太子路易斯极为罕见地暴怒了,他在拉提夏王宫的圆桌会议厅里来回踱步,大发脾气! 这间会议厅里,聚集着拉提夏最为强势的几人。拉提夏太子与公主,保卫局局长,拥有实权的公爵,军队将帅,都汇聚在圆桌边。 但拉提夏的国王,似乎很少出席会议。 “根据现场传来的报告,伤亡并不算多......” “这不是伤亡的问题!”路易斯打断了保卫局局长的推诿,“这是王国尊严的问题!有人在拉提夏的国土上,发动了对拉提夏人和圣城神子的袭击!” “但太子殿下,到目前为止,一切都确实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嘛。”阿尔芒公爵今天没有饮酒,看上去也不邋遢随性,“就像童话故事里一样,我们伟大的神子大人,又一次拯救了世界。” “如果你在暗示,这是圣城为神子安排的又一场‘神迹显灵’,那你最好拿出一些证据,阿尔芒公爵!” “我没有这么说,太子殿下,我只是说,现在我们还能掌握得了事件的舆论,还可以加以引导。把一切引向神子神迹的显现,是最简单的。”阿尔芒说。 “拉提夏的又一次无能,却是神子大人的又一次显现?我听完只会觉得惭愧,羞愤!可笑!”路易斯怒不可支。 伊莎贝尔连忙说:“太子殿下,阿尔芒公爵所说的不无道理,现在,我们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有按照舆论现在的方向,让民众把注意力集中到神子本人身上去。至于袭击本身,我们要从长计议。” 路易斯的双眼扫过伊莎贝尔,又审视了一圈会议厅中的人,看得众人全都打个寒颤。 但最终他还是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表情严肃地说:“是,我们必须调查清楚,今天的这一切时谁在搞鬼。但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们必须为舆论找到一个出口。他们等不了,至少等不到我们找到证据确凿的真相。” “如果我们不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会自己猜测的。” “他们会猜测什么?他们会认定谁是罪魁祸首?一定是雷哥兰都,也只能是雷哥兰都,拉提夏人总会怪罪给雷哥兰都。”路易斯苦笑着说。 “这不会也是发动袭击的人,所希望的吗?”伊莎贝尔提醒说。 “但,如果我们给出任何其他答案,人们都不会相信。”阿尔芒说,“这就是人性,人就是愿意相信自己早已经认定的事情,然后不断寻找证据来证明已经被认定的观点。我们只能接受这一切。” “哪怕今天的事情是一件彻彻底底的阴谋,这场袭击就是要破坏圣城与雷哥兰都的关系。” “那又有什么不好呢,破坏圣城和雷哥兰都的关系。”阿尔芒冷笑着说。 路易斯无奈地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他知道,有人在裹挟自己,有人在裹挟整个拉提夏,而他确实成功了。 这位拉提夏的王太子,不得不,按照这个罪魁祸首的愿望,去宣布今天的一切事件,必须由雷哥兰都来负责。 一百七十九 无奇不有1 “啧啧啧啧......” 遥远的卡里斯马,一座连城市都算不上的聚集区里,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男子正在对整个世界发生的大事啧啧称奇,以至于嘴里都真的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周培毅看着最新一期的报纸,连连发出感叹:“我以前只是在想,贵族的存在,是不是有些不受节制。现在一看,尾大不掉都难以形容西伊洛波的贵族咯,这条尾巴要反过来摇他的主人咯。” 今天的报纸,科尔黛斯当然也是看过一遍的。她继续着自己用简易木质茶壶泡茶的事业,精心将一份印着双头鹰纹章的茶叶,通过繁琐细致的手续,烹调成一份值得入口的红茶。 “西伊洛波的事情,不会是你背后主导吧?”科尔黛斯将茶杯放到周培毅的桌子上,稍有些认真地问。 周培毅一愣,马上换上了一副痛彻心扉、严肃认真的表情,大声反对说:“怎么可能!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混蛋!怎么可能什么坏事都有我的参与呢?师姐你居然这么想我,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你对自己的评价还是非常客观的。”科尔黛斯自己坐到对面,捧着自己的茶杯,说道,“那你来说说看,西伊洛波这些荒唐事,是个什么缘由?” “一如我刚刚所说的,尾大不掉,尾大不掉啊!” “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西伊洛波的贵族们做大,做得太大,以至于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足够的意志,反过来影响王国和圣城的决策吗?” “不只是如此哦~”周培毅笑着说,“对于圣城来说,千年的盟友,首都附近还设立了拉特兰圣城的拉提夏王国,似乎是一条听话的尾巴。对于拉提夏来说呢,自家的贵族,长期以来一直都是支撑皇室税收与权柄的基础,当然是另一条听话的尾巴。” “这两条听话的尾巴,为什么变得不听话了呢?” 周培毅答道:“因为他们太大了,大过狗本身的尾巴,当然会反过来摇动尾巴的主人。对于圣城来说,拉提夏王国,作为神教长久以来最忠诚的支持者,当然要努力扶持。但是当圣城渐渐因为王国崛起而衰弱,又失去异教徒这么一个共同的敌人之后,拉提夏王国的强盛,就显得过于强势了。以前圣城对于拉提夏王国的指示,几乎可以说是命令,拉提夏王国的皇族也乐于作为圣城的鹰爪,扯虎皮拉大旗,以圣城的名义号令不臣。” “现在的西伊洛波没有不臣,没有异教徒,只有伊洛波的其他信众。这么一想,圣城能带来的大义名分,确实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科尔黛斯说道。 “所以他们就需要另一个,能够使用圣城大义名分的敌人。”周培毅说道,“雷哥兰都是拉提夏的千年仇敌,无论什么时候,把他们当成对手,都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情。” “圣城上一次已经含蓄地表达了,他们并不希望与雷哥兰都彻底翻脸。” “那就逼迫他们翻脸,让他们不得不翻脸,让圣城和雷哥兰都连脸面上的和平都无法维持。” “拉提夏发生的这一次恐怖袭击,你认为,是拉提夏贵族的自导自演,对吗?”科尔黛斯小心翼翼问道。 周培毅摇摇头:“我不会这么快就下结论,但是,这次恐怖袭击发生的时间,地点,牵扯到的人物,都刚刚好,合适得恰如其分,巧夺天工。” “哦?怎么个合适法?” 周培毅解释说:“时间上,这是神子还在拉提夏的最后一段时间。叛逆绑架人质的事件已经过去了数月,神子大人作为圣城的代表,留在拉提夏的时间太久了。我认为,为了神子的‘教育’,也为了圣城对神子的控制,他很快就会有其他安排,而不是继续留在拉提夏。” “你说得对,托尔梅斯传来讯息,说过她一个月后邀请神子大人出席的宴会邀请被婉拒,其他贵族也是如此。她判断神子大人一个月后另有行程。” “其二,就是出事的地点,是拉提夏城的圣物纪念馆。”周培毅继续说,“第三代神子,除了神子和国王的身份之外,其最重要的标志性事件,就是以国王的身份,将土地献给了神教,作为圣城在西伊洛波的基业。这是奠定了他王者地位的重要事件,也是无数王国为之不耻的大事。因此批评拉提夏最为狠烈的,就是雷哥兰都王国。” “听上去,确实很容易联想到雷哥兰都王国会是罪魁祸首。” 周培毅最后解释道:“当然,最重要的,是牵扯到的人物。我相信,如果不是特别安排,刻意要杀伤民众,只要神子在场,所谓的恐怖袭击就不会伤害太多普通人。因为神子大人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他也有能力去解决一次危机。 “如果神子成为了拯救危局的救世主,不仅符合人们对于一个完美故事的期望,还会把圣城架起来,架到一个无法下台的高度。如果圣城希望神子的光辉形象变得完整,他们就不得不承认这次事件是一次恐怖袭击,而神子完美地化解了这一切。而承认这是一次恐怖袭击,就必须指定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幕后黑手。” “如果圣城认定了,这是拉提夏自导自演呢?”科尔黛斯问。 “不会的,圣城不会这么认定,哪怕这是最有可能的真相。”周培毅摇头,“因为拉提夏在这次事件中是受损的一方,是受害者。作为整体的拉提夏王国,怎么可能会发动一次只有自己受损的袭击?” “圣城只有按照他们的想法,去承认这是一次恐怖袭击,并且职责雷哥兰都从中作梗吗?”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会被拉提夏贵族认可,只有这样才能让尾大不掉的贵族满意,只有这样,才会让蠢蠢欲动的拉提夏贵族们收手。”周培毅说道,“这是一场阳谋,目的就是警告圣城:要么一起反对雷哥兰都,要么失去拉提夏的支持。” “啧啧。”科尔黛斯也不由得开始啧啧称奇。 “现在,师姐,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了吧?”周培毅笑着说,“我就说,有些朋友虽然不知道我们的心意,但总会按照我们的希望去行动。” 一百七十九 无奇不有2 尽管很是不喜欢周培毅现在得意的模样,科尔黛斯也不得不承认,他几乎从来不出错,从来不会误判贵族的行为。 “所以现在,拉提夏人会把圣城变成雷哥兰都人的对立面。”她问道,“与圣城对立的雷哥兰都,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 “不是与圣城对立的雷哥兰都,而是被圣城对立的雷哥兰都。”周培毅纠正说,“我相信,无论如何,雷哥兰都人都会在面子上维持对圣城的友好。” “面子上保持友好真的有意义吗?” “政治是非常精确的语言,雷哥兰都的那位夏洛特王妃更是非常精明的人物,她不会像卡尔德的国王一样,不留退路。”周培毅微笑着说,雷哥兰都人不是卡托里教派,不以神子和圣城为尊,但这不代表他们有能力公开反对圣城与神子所代表的正统。相反,他们更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和圣城表面上的和谐,来保证自己的民众相信,自己所信仰的普洛特教派,也是被圣城所承认的官方教派。 “坐落在卫星上的雷哥兰都王国,一直都缺少行星上的土地,也就缺少像合金、木材等需要大范围土地的资源。这方面,雷哥兰都必须依赖进口。为了保证自己的战略资源进口路线安全,雷哥兰都就不得不扩张自己的航运版图,增加补给站、中转站。 “但是,如果他们一旦和圣城在面子上交恶,圣城是有理由、有资格,同时,也有权力去要求所有信奉圣城为正统的卡托里教派王国,停止向雷哥兰都出口战略资源。这么一来,雷哥兰都的重要资源,就必须仰赖自己的海外领土,那些远离本土的资源行星。 “所以与圣城维持基本的友善,会给雷哥兰都留下很多回旋的余地,但是,这可不代表雷哥兰都也不会被自己国内的舆论所裹挟哦。” “雷哥兰都也会被民意裹挟吗?”科尔黛斯问道。 周培毅点头:“不只是民意,还有贵族,还有希望在冲突和战争中获益的人。对于很多雷哥兰都的贵族而言,这种表面上的平和,意味着退让,意味着让渡利益。在雷哥兰都和拉提夏的竞争之中,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争夺,就是西伊洛波的航运权。” “我知道,西伊洛波的繁荣,很大程度上仰赖于他们的航运。”科尔黛斯说道,“西伊洛波是受到斯比尔星脊影响最小的星系。他们的空天艇在航行的时候,不需要为了规避星脊的巨大潮汐力,去选择遥远的航线。” “所以这条航线,非常忙碌。它不仅是雷哥兰都的生命线,也是西斯帕尼奥、拉提夏的生命线。”周培毅点头,“对于强大的雷哥兰都而言,很多人并不希望将这条航线所带来的收益,与其他王国分享。” “他们会鼓动雷哥兰都,为了这条航线而和拉提夏交恶?” “我只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周培毅笑了笑,“我相信长袖善舞的夏洛特王妃一定有办法,让雷哥兰都不在外交层面上受到圣城的公开指责,但她阻止不了拉提夏民间对她的王国,进行侮辱和批评。” “现在,明显圣城更需要拉提夏的帮助,他们会默认拉提夏人的行为。” “没错,圣城的默许会成为拉提夏的依仗,而退让则会让雷哥兰都的航线安全产生隐患。”周培毅说,“所以雷哥兰都人,雷哥兰都的商人,会被迫展示决心和力量,守护自己拥有的航线,或者,破坏拉提夏人的航线。” “这判断......你也太有信心了。” “如果基于局势就能判断出雷哥兰都未来的动向,我也会佩服我自己的聪明才智的。”周培毅摇摇头,“不只有局势的变化,更重要的,是数据。” 他拿出一份报告,或者说,是数份报告整理在一起的一份数据。科尔黛斯接过报告,上面的内容她都已经看过,却并没有将其联系在一起。 而周培毅则为她解释说:“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开始以来,雷哥兰都就加大了合金和能源的进口。这毫无疑问是普通的商业行为,他们希望抬高合金的价格,提高卡尔德人战争的成本,从而在别处获利。所以在合金进口上涨的同时,他们的出口数据同样有所上升。” 科尔黛斯看着数据,皱着眉头,说道:“没错,他们有囤积居奇的想法。而且,他们的精加工品在合金上涨之后,也高价出售给了卡尔德人。” “但是,拉提夏挟圣城的名义,对他们的公开批评,让雷哥兰都人看到了危险。”周培毅继续说,“从上个月开始,雷哥兰都的合金进口上涨了很多,但是由合金生产的精工产品,却出现了出口的下降。 “这样毫无疑问,有至少两个好处。第一,这些出口品产生的空缺,尤其是卡尔德人的空缺,必须由其他王国来填补。是不是必须由拉提夏来支援卡尔德?那么这就会带来拉提夏的生产压力,会推高拉提夏的物价。第二,留下的这些原材料,雷哥兰都完全有可能自己用。” “你说,他们正在进行军备吗?”科尔黛斯的眉头更加紧缩。 “可能是军备,也可能是另一轮囤积居奇。”周培毅耸耸肩膀,“如果我是那位夏洛特王妃,我不会发动战争,尤其是不会发动对拉提夏的战争。对方太强大,又有着圣城的支持,这不是一场能获得胜利与收益的战争。” “那你会怎么做?” 周培毅笑笑:“既然拉提夏人指责雷哥兰都支持叛逆,发动恐怖袭击,而雷哥兰都确实在这些事情上是无辜的。那么,为什么不让他们的指责,变成现实呢?我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拉提夏甚至西斯帕尼奥的西伊洛波航线上,会出现很多叛逆、海盗和恐怖分子吧。他们会劫掠拉提夏的空天艇,提高他们的运输成本与风险,当然,最重要的是,影响他们的经济。” “但他们不会承认自己获得了雷哥兰都的支持,他们只是叛逆,对吗?”科尔黛斯大概跟上了思路,“你的这个猜想,也有数据作为证据吗?” “当然。”周培毅说道,“东伊洛波甚至是卡里斯马的一些地下家族,最近一段时间得到了邀请。有人希望和他们谈一谈大生意。” 一百七十九 无奇不有3 科尔黛斯不禁扶着自己的额头,感叹说:“还真是无奇不有。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王国之间的对抗,还得要借助这种地下家族的势力。雷哥兰都需要他们做什么?” “越是不起眼的小人物,越能发挥关键的作用。”周培毅把自己桌子上的资料都整理了一番,说道,“地下家族的人没有身份,或者说,没有合法的身份。这是雷哥兰都最需要的东西。” “但他们都是非能力者,能做到什么事情?” 周培毅反驳道:“师姐,你忘记了吗?我们在拉提夏的时候,遇到的那些地下家族,可是会雇佣有着正规训练经验的能力者。他们甚至有机会接触到赛斯瓦斯这种水平的贵族。我相信,在伊洛波看上去平稳的秩序下,像这样愿意铤而走险的贵族,不会是少数。” “所以雷哥兰都需要地下家族,并不是真的需要他们去卖命,而是以他们为中介,召集整个伊洛波这样不得志的贵族,尤其是其中的边缘能力者。”科尔黛斯说,“这些人......能掀起什么波浪呢?” 周培毅回答说:“和正规军比,这种人能力的素质确实不值得一提。但我不会小看他们,尤其是在见过赛斯瓦斯骑士的能力,东伊洛波的子弹工匠这些人之后。他们确实有些过人之处,至少,能给拉提夏制造麻烦。” “所以这些人,会被雷哥兰都组织起来,变成私掠的匪徒吗?” “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这么做。”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感叹说:“你们玩战术的,心都脏。或许你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夏洛特王妃的人。” “我不会把这当作夸奖的哦。”周培毅苦笑着说。 科尔黛斯没有理会周培毅的抗议,而是总结一般说道:“所以,我们什么都没做,但是成功挑起了圣城和雷哥兰都之间的缝隙。雷哥兰都虽然不会和圣城公开撕破脸面,但会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也为了损害拉提夏,以各地的地下家族作为中介,召集一些闲散的贵族能力者,组成私掠队,攻击西伊洛波航线上的拉提夏人。” “对,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说,雷哥兰都将要真正开始参与到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战争,也就是骑士团与圣城的战争。” 科尔黛斯摇了摇头:“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他们的战争,到底在争夺什么?你可能无法理解,对于大部分伊洛波人而言,这两者虽然有所区别,虽然偶有争端,但都是神教的一部分,也是我们毕生信仰的一部分。” “师姐你现在已经默认我不是信徒了。” “这又不是谎言,你确实从来都不相信这一切。” 周培毅倒也不争辩,旁观的视角让他和伊洛波人有着不同的视角。 他说道:“我一直认为,神教骑士团和圣城的所谓路线之争,其实是生存权的战争。他们两者之间的分歧,绝对要比观念上的分裂更加激烈。” “所以你认为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千年之间貌合神离,一直处于分裂的状态?”科尔黛斯问。 周培毅稍稍沉吟,才回答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骑士团会和圣城开始分裂,为什么伊洛波在扩张的过程中并没有变得更加团结,为什么王国可以利用这两者之间的分歧做大。我也在想他们到底是为什么,争夺着什么。我想这一定不是关于神教的正统权力,因为这两者几乎没有人会对神子继承法有所异议,只要神子出现,他们都会展现出表面上的团结。” “所以,你认为有什么东西,比起世俗的权力,更加有诱惑。” 周培毅笑了笑:“师姐你也不妨猜猜看。” 科尔黛斯对于周培毅的这种故作玄虚有些烦躁,但也不是多么不满,便猜测说:“会不会和加尔文的发现有关系?是关乎到圣城存续的东西吗?” “师姐你还真是敏锐,我也觉得会和加尔文先生的发现有关,当然,也和我们在斯维尔德所做的这些事情有关。”周培毅轻声说,“但是,相比于我们所能接触到、发现到的真相,加尔文先生发现的事情,更加黑暗深入。” “成了女皇的小姑娘,已经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你了吗?” “还没有,但是她不否认。当然,我也不能排除她在误导我的可能性。”周培毅有些无奈地说,“我们之间的联盟,倒也不是完全的互相信任。” “在我看来,你依靠她多一点,而不是她需要你多一些。” “师姐你说得对,在和索菲亚王妃的相处中,我有些弱势了。但我相信,加尔文的事情会是一切的转机。” “所以你最终的猜想是什么?” 周培毅顿了顿,斟酌了一下字句,甚至检查了一下在这房间附近瓦赫兰所释放的禁制,保证对话绝对不会被偷听,才终于回答说:“我相信,圣城和神教,在竞争上天堂的名额。” 科尔黛斯皱起眉头:“这是抽象的比喻,还是某种修辞手法?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上存在天堂,存在乌托邦吧?” “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监察官,骑士团,这些真正掌握着伊洛波职高权利的人,他们相不相信。”周培毅说道,“相比于普通的王国贵族,这种神教高层,更有可能产生对未来的焦虑。” “为什么?” “因为七等能力者的天妒,因为神教骑士团和圣城,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都见到了拥有最强大能力、拥有最多神爱的能力者,受限于寿命。”周培毅说道,“我坚信,无论是神教骑士团还是圣城,都一定相信,七等能力者不是终点,八等,代表着永生不死,代表着与神相伴,代表着上天堂。” 科尔黛斯完全被这个结论所震惊,迟迟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她才终于发出了一声感叹:“真是个......神奇的世界。” “这是你们的世界哦。”周培毅笑着说。 一百八十 王1 如果让普通人来评价,那么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应该是圣城的监察官,与各大王国的国王。这些总是出现在头版头条的大人物,哪怕只是更换了礼服的供应商,也能被各地民众脑补出一番苦情、狗血、悬疑、血腥要素齐全的戏剧。 也许没有那么复杂,当然,也不会多么简单。 当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出生自小公国安哈尔特的索菲亚耶芙娜苏醒的时候,她的面前并不会聚集着等待服侍他的女仆,她的身边也不会躺着从世界各地搜集而来的美貌面首,她只有一个人。 某种意义上,七等能力者并不需要睡眠,他们自身的场能就可以弥补长时间苏醒带来的疲劳。但七等能力者往往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对于场能的滥用,被认为有可能会过早带来“天妒”。 索菲亚也是这样,像普通人一样入睡,像普通人一样苏醒。 她不是正统的卡里斯马皇族,只不过是前代女皇认养的义女。不管某些文职人员如何用各种历史渊源来论证这位女皇陛下血统的高贵,她在大部分人看来,是一位外人。 她也不是传统的卡里斯马人,在进行登基仪式之前,她甚至并非信仰着奥尔托派。她是安哈尔特人,甚至可以说,是卡尔德人。 在重新修缮的索美罗宫中,在经历了三十年动荡的圣帝城里,她从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孤身一人。当她登上王位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势力。 而她也不想给这个崇尚强者的王国,任何选择的权力。 苏醒的索菲亚女皇陛下,召唤了自己的近侍。 无论是拉达尼娅与艾尔琳,还是事务官玛丽娜,她们都是索菲亚从彼得罗夫娜女皇那里继承而来。她们的忠心无需质疑,她们的能力也毋庸置疑,但她们并不算真正了解索菲亚陛下。 “今日的安排是什么?” 披散着白金色长发的索菲亚陛下,脸上并没有任何刚刚苏醒带来的松懈与浮肿。她的状态非常完美,就像所有人在任何时间见到的一样。 拉达尼娅深鞠一躬,走到了坐在梳妆椅的陛下身后,开始收拾整理陛下的长发。这头秀发如同银河一般璀璨,衬托着陛下雪白中带有柔嫩血色的皮肤,一直都被沉迷于陛下美貌的人,当做卡里斯马的国宝。 而拉达尼娅身后,事务官玛丽娜女士同样行礼,开始为陛下报告行程。 “今日上午的主要安排,您预定要会见圣帝城的商会代表,听取他们有关皇室特许经营权试运行的报告。”玛丽娜报告说。 “亲爱的小艾尔琳,你的家人也在其中吧?”索菲亚一边微笑,一边乖巧地在拉达尼娅选择好的几种盘发中挑选出一种,“你的姐姐叶莲娜女士,一直都非常支持我推进的这些小变化。” “我们家商会的生意,一直都仰赖于陛下您的关照。人应该学会感恩。”艾尔琳小心翼翼地回答说。 “但是偏偏有很多人不是非常知足,总想着索取。我不喜欢那样的人,我喜欢叶莲娜女士这样知进退的聪明人。”索菲亚依然微笑着,语言中却没有多少笑意,“我相信,叶莲娜女士已经做好了拥有更多的准备。” 艾尔琳当然知道陛下这寥寥数语之后的分量,只好战战兢兢地答话说:“无论您希望我们的家族做什么,为您奉献出什么,我们都会全力以赴,回报陛下您的恩情!” “倒也不必,亲爱的小艾尔琳。只要你和你的家族,能记得在我也有所需要的时候,也这样帮助我就好。” “不敢妄言帮助您,陛下。惟愿为您牵马执鞭。” 索菲亚点点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拉达尼娅的盘发工作看上去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索菲亚女皇会一直这样等待着她完成工作。 玛丽娜女士继续报告:“与商会的会面结束后,您还需要召见来自阿斯特里奥的特使。卡尔德重新发起了攻势,他们需要我们的支援。” “世界上每一笔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我的馈赠当然也是如此。希望阿斯特里奥的特使先生,已经带来了诚意。” “军方有些焦躁不安,他们担心失去了您的信任。” “我从来都不会放弃忠诚于我的子民,我会相信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卡里斯马的荣耀。”索菲亚平静地说,“与其说他们是因为按兵不动的政策而焦躁不安,不如说,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取代一些已经离开的人。” “还要继续压制他们的请战吗,陛下?” “这方面还需要问一问内政,亲爱的玛丽娜。”索菲亚答道,“卡里斯马的剑,要握在卡里斯马王的手中。这把剑很重,很强大,所以我要无比谨慎使用。我需要见一见安烈莎。” “您是希望安烈莎小姐,代表她的父亲向您表态。” “我不喜欢法列夫这个人,不喜欢他的性格,他的欲望,他的野心。相比他美丽聪明的女儿,他想要的太多,也拥有了太多。”陛下的声音平静如水,表情也看不到什么波澜,“所以安烈莎小姐,要比法列夫更适合代表他们这些人,这些已经拥有了权力的人。” “安烈莎小姐还太年轻了。” “她会得到我的支持,我的信任。您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我相信安烈莎小姐能够克服那些困难。” “谨遵王命,陛下。”玛丽娜女士恭敬地行礼。 这位索菲亚女皇陛下,依然是美貌的少女,依然像一枚光辉灿烂的宝石,在卡里斯马闪耀着她无比璀璨的光泽。她是这么张扬显眼,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所代表的一切。但她又是那么强大,自信,不容置疑。 这是卡里斯马期待了三十年的王,不是彼得罗夫娜女王那样温柔的好人,是一位会因为被忤逆而愤怒的王,是一位杀伐果断的王,是一位拥有着足够的实力,毁灭一切的王。 这才是卡里斯马的王,玛丽娜心中的王。 此时此刻,王正在接受着盘发,还饶有兴致地挑选了今日的发饰与首饰。她选择了一枚黑色的胸针,准备置放在她华丽礼服中,双头鹰徽章的上方。 一百八十 王2 相比于长裙,卡里斯马新的女皇更喜欢方便的裤装。 因此,侍女长拉达尼娅总会为美貌又年轻的陛下选择飒爽一些的盘发,搭配一些并不过度华丽的发饰。 任何宝石都没有陛下白金色的长发耀眼,它们只能作为衬托陛下美貌的绿叶。侍女长拉达尼娅是如此说。 如此的年轻,如此的美貌,总会让每一个亲身接触到索菲亚女皇陛下的卡里斯马人,产生一种奇妙的不现实感。 她看上去和一般的贵族小姐有什么分别?除了要比贵族小姐那经过基因工程的脸庞更加迷人之外,也不过是一位未婚小姐的年纪。她看上去,与身边人谈论的,似乎也是贵族小姐常常会说起的,城市里又有了什么样新鲜的点心铺子,最近的拉提夏又在流行什么样的裙装。 但她不是。 她会见的都是王国的肱骨枢要,她谈论的都是军国大事。她不过是那些帝国功勋女儿甚至是孙女的年纪,但当她屹立在卡里斯马的王座之上,那些掌握着财富、权势,让无数人颔首的贵族,全都要为她低头。 按照预定,结束了和圣帝城商会代表的会面之后,索菲亚女皇在簇拥之下,离开了议会厅。 “陛下,您接下来的行程,是与阿斯特里奥的特使会面。这位特使来自于......” 玛丽娜作为事务官,一直兢兢业业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在每一次行程中间紧促的时间里,她总会将自己整理好的,下一项行程的注意事项告知于陛下。 大部分情况下,洞察人心的女皇陛下并不是非常需要玛丽娜的提醒,也能在应对不同贵族的时候带着不同的态度,采取不同的谈判策略。但玛丽娜女士依旧忠诚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 “陛下!” 玛丽娜的声音被打断,簇拥着女皇的人群也纷纷停下脚步。在众人中间,卡里斯马的女皇索菲亚,看向这一声呼唤的方向。 一位将军打扮的贵族,穿着着天蓝色的军制礼服。和所有卡里斯马中年人一样,留着络腮胡须,精心修剪后颇为凸显男子气概。 来人身材非常高大,对于尤为高挑的卡里斯马女皇而言,也是一位巨汉。他走到女皇陛下近前,大概十步的地方,才终于行礼,将庞大的身躯低下。 玛丽娜在索菲亚女皇耳边轻声耳语:“这位是马克西姆将军,骑兵将领,也是您选择的即将轮替到阿斯特里奥的人选。另外,他是之前那位亚历山德罗将军的胞弟。” “您应该正在准备前往阿斯特里奥的事宜,马克西姆将军。”女皇陛下朗声说道,“我不会归罪您今日没有预告的觐见,将军。” 她没有让这位将军免礼起身,这是一种非常严肃的态度。尽管不会降罪于他,女皇陛下依然不喜欢有人像这样突然打扰。 马克西姆当然了解自己的鲁莽与愚蠢,他低着头,大声说:“末将深知自己的失礼,陛下!如果您因此降罪与我,革除末将的官职,末将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便宜话真会说。 索菲亚微笑着看着这位将军的后脑,说道:“既然您带着这样的觉悟,无论如何也要在此时此刻见上我一面,我愿意听听看,您到底带来了怎样重要的话题。” 马克西姆马上说道:“回禀陛下,末将听说陛下即将与阿斯特里奥特使会面。末将不得不赶在您会面之前向您进言!” “哦?你有什么不得不提醒我的事情吗,将军。” “与卡尔德的战争是无底洞,陛下!”马克西姆高声说,“阿斯特里奥人希望我们成为他们的肉盾,用卡里斯马人的命,来保护他们的土地!” 索菲亚的表情有些因为无聊而失望,她依然保持着微笑,语气也还是优雅而温和:“您的这些话,我想最近很多人都曾经提醒过我。不过,那些人都是文职,他们反对我为了阿斯特里奥,投入过多的军力。作为一位将军,作为即将轮值到阿斯特里奥的将军,您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马克西姆马上回复道:“因为末将不是拥兵自重的人!末将以卡里斯马的荣耀为生命!陛下您愿意信任末将,外派末将到阿斯特里奥这样的远方,末将绝对不辱使命!但是末将不希望您受到阿斯特里奥人的蒙骗!” “您的忠心真是让人感动。”索菲亚笑了笑,“但我不喜欢后面那一句。听上去,您好像认为我非常容易被人欺骗。” 马克西姆绝对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马上将头埋低,无比恭敬地说:“臣下绝无此意!” 索菲亚迈出步伐,皮质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声音,从马克西姆的头顶传来:“我相信,拥有这么多忠诚的重臣在我身边,我不会轻易受到蒙骗的,将军。您已经获得了我的任命,尽管您与我,似乎有一些小小的分歧,我还是希望您可以按时履新。” “臣下绝对没有抗命之意!” 马克西姆已经紧张了起来,感受到自己的头顶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第一次与这位陛下离得这么近,第一次感受这位王者无双强大的能量,和她话语中的力量。这些分量,都足以将他碾碎! “不要向我展示语言,将军,美好的谎言谁都可以出口。”女皇陛下说,“向我展示您的行动,我要看到您忠诚地执行我的命令,我要看到您在阿斯特里奥,将我希望的一切事务处理好。” “是......陛下!” “王国的运转,什么时候开启战争,什么时候出兵,出多少兵,不只是军方将军要思考的问题。这与我们每一个卡里斯马人有关。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的人很多,我相信他们每一个人的忠诚。”女皇的声音不容置喙,“接下来,我要去会见阿斯特里奥的特使。我当然不会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但我也不会让您这善意的提醒,左右王国的大策。您,可以理解吗?” 马克西姆当然不敢说些什么违抗的话:“当然,陛下!您的命令就是一切!” 女皇满意地点头,声音突然间变得冰冷:“所以,希望您在您的岗位上,展示您对我的忠诚。我不喜欢只会说空话的人,尤其不喜欢打乱我预定的行程,特地来向我展示忠心的人。您的任命没有变。” 马克西姆把头埋在离地面不过几厘米的地方,几乎要叩首下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一个动作也不敢做。 那位看上去只是年轻女孩的女皇陛下,真的不像他想象中简单。 一百八十 王3 马克西姆很快就悻悻退下,被他耽误的时间并不多,但已经拖慢了女皇陛下的行程。 “临时通知阿斯特里奥特使您会晚到五分钟,陛下。”玛丽娜女士经验丰富,在看到马克西姆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协调时间,“我们可以慢慢走过去。” 索菲亚摇摇头,活动了一下因为配饰的重量有些僵硬的脖颈,道:“五分钟,我们的行程安排得有些太过紧凑了,玛丽娜女士。” “这是因为您坚持要把午餐和晚餐的私人用餐时间延长半小时。”玛丽娜倒也没有因为陛下的抱怨有所让步。 “那可是我珍贵的个人时间,玛丽娜~”索菲亚无奈地摇摇头,坚决不肯在个人时间上松口,“总要给我留一点私人的空间,不是吗?” 玛丽娜看了看她微笑的模样,直言不讳:“如果您需要时间去见那位卢波人,不需要找这样的借口。我们都知道,您有能力在瞬间往返。” “这是误会,也是无端的职责哦,亲爱的玛丽娜。” 索菲亚陛下摇着手指,开始朝下一个目的地走了起来。在她身后,玛丽娜和各位事务官紧张地跟随着。 但刚刚的话题并没有完全结束,玛丽娜一边快步跟着,一边问:“您不打算更换派遣到阿斯特里奥的人选吗?” “马克西姆将军是非常适合的人选。” “他刚刚的行为,完完全全是僭越。”玛丽娜提醒说。 索菲亚不喜欢裙装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拖曳着长裙,走得很费力。她踩着靴子,脚步生风:“我已经给了他足够的警告,玛丽娜。” 玛丽娜稍有些犹豫,但还是坚定地说:“我认为马克西姆将军,刚刚所想的不只是进言。他另有所图。” 索菲亚陛下,带着玩味的笑容,看了看自己身边无比认真严肃的玛丽娜,明知故问道:“所以......你认为他是所图为何呢?” 玛丽娜女士是一位将一生都奉献给前代女皇与当代女皇的人,她放弃了家族,也放弃了作为一个普通贵族组成家庭的权力。 她回答说:“陛下,您也非常清楚,您的美貌,您的年龄,都非常的.......诱人。而您所拥有的权力,更是增长了您对某些人,某些图谋不轨的人物的诱惑。” 像是为了避免陛下感到尴尬,她又补充道:“在彼得罗夫娜陛下年轻的时候,也时不时有些奇怪的传言。同样,也有不少人以不敬的想法,想要接近前代陛下。” “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哦,玛丽娜女士。” “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很多人都认为,奥尔洛夫得势,也是因为前代陛下彼得罗夫娜对他心有爱慕。” “相比他获得的权势,奥尔洛夫确实才能平庸。”索菲亚笑了笑,“我能理解其他人的这种疑惑,但我不能接受这样对彼得罗夫娜女皇的诋毁。” “人言可畏,陛下。”玛丽娜颔首。 “你认为马克西姆将军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性吗?或者说,你认为他有可能与我相配吗?”索菲亚平静地问,“他或许高看了一些他自己,但我不会误判他的成色。” 玛丽娜答道:“您不能不防备这样的人,一定还会有这样的贵族,带着这样的目的接近您。您也知道,您和那位卢波商人的传言,一度在整个卡里斯马都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觉得自己也有机会。” “我把他派遣到了遥远的地方,玛丽娜。他确实非常重要,比所有人想象中还要重要,但他和我,并不是大家所希望的那种关系。”索菲亚正色说道。 “是我僭越了,陛下。” “我倒是不怎么期望所有人,那些流言的传播者,能够理解他的价值。”索菲亚摇了摇头,“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留在圣帝城,让这里的贵族感受一下和他交锋的魅力。但是,他显然有自己的想法。玛丽娜,我是你的女皇,但不是他的陛下。我与他,是合作的关系。” 玛丽娜皱起眉头:“陛下?我不能理解。” 索菲亚笑了起来:“他看上去只是个卢波商人,对吧?哪怕在索美罗宫之战中,他发挥了一些关键的作用,但他依然只是个商人。所以很多人看不起他,认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我的赠予,对吗?” “我不能否认,陛下,确实有不少人如此想。” “感谢你的诚实,亲爱的玛丽娜。”索菲亚说,“他会证明他的价值,他的特殊之处。但不是现在,还不到时间。” “贵族需要证明,不然,这样蠢蠢欲动的人会络绎不绝。” “那就让他们来!让他们向我展示他们的低俗与平庸!”索菲亚坚定地说。 玛丽娜深知,面前的这位陛下不同于她的前任,是一位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人物。她从来不在乎流言蜚语,也不在乎贵族们时不时的试探与僭越。因为她无比强大,而卡里斯马王国,不得不依赖于她的强大。 “一切按照您的吩咐安排。”玛丽娜低头说。 她的女皇笑着说:“你的建议展示了你无比的忠诚,我喜欢这样的直言不讳,玛丽娜女士。” “但我还是觉得,陛下,马克西姆将军并不是合适的人选。”玛丽娜说。 索菲亚笑得更加开心了,她的眼睛眯着,像是新月一般美丽:“我知道他是个好大喜功、自以为是还对自己的相貌有些不切实际的评价的贵族,他展示的军事才能也非常平庸。但他确实是非常适合的人选。”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特别选择一位如此平庸的人,担当那么重要的职责!” 索菲亚压低了声音,保证这句话只有她和玛丽娜能够听清:“因为他只是个幌子,玛丽娜,他是个死不足惜的庸才,这是他最大的用处。” 玛丽娜一愣,不可置信地问:“您是打算,临阵换将?还是打算以他为诱饵,或者说是.......祭品吗?” 索菲亚陛下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摇了摇头:“这是秘密,亲爱的玛丽娜。但,他确实要发挥他最大的用处,在我成功说服那个不听话的商人之后。” 玛丽娜跟随着她的王,看着她坚定无比的背影,再次确认,曾经那个让她无比不满的,总是在谈论零食点心的安哈尔特少女,是这个王国无可争辩的王者。她并不在乎轻易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她眼中,是无比高远的世界。 一百八十一 新成员1 斯维尔德中心位置的电能厂,是整个聚集区最为重要的设施。使用场能潮汐来进行发电的电厂,每天只需要一位轮值的能力者,就能生产出供给整个聚集区,包括上千人口以及两座重要工厂的日常用电。 随着聚集区中无人自动化的设备越来越多,电能的消耗也越来越大。除了场能潮汐的日常发电之外,这里也缺少不了配合用电波峰波谷的储能装置,以及为搬运无人机提供电力的无线输电塔。 瓦赫兰每天都站在这座无线输电塔的高处,在建设之初就因为她的习惯而建立的这块塔尖平台上,观察着斯维尔德的一切。 当然,斯维尔德也不缺少正在观察她的人。 “这几天上面应该挺晒的,要不给她找顶帽子?”周培毅在图书馆的办公室看着输电塔,感叹说,“直接给她搞遮阳伞好像有点过分,太张扬了。” 科尔黛斯倒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她是七等能力者,也是成年人。我知道,她之后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由你负责,你也不需要关照她到这种程度。你这样很像个小孩子的父亲,怪恶心的。” “她解决了我在斯维尔德大部分的困扰,还不需要发工资。”周培毅耸耸肩膀,“这样伟大的劳动力,总该获得些补偿的吧?” 科尔黛斯叹口气,倒上了一杯红茶,说道:“对她来说,你照顾好流民出身的孩子们,就是最好的报偿。更何况,她还欠着你一条性命。” “她会丢命,本身也有我的唆使。” “在你唆使之前,她就做出了袭击边境城市,害人全家的事情。” “真不知道如果达克家的小姐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如何看待我呢。” “你看上去也不会是为这种事情困扰的人。” 周培毅笑了笑,从科尔黛斯手中接过木头杯子的红茶,然后惊异地看到餐盘里还有一份肉酱面包。 科尔黛斯看到了他的表情,便解释说:“这是卡里斯马本地人经营的小店里,日常供应的餐食。你至少应该试试看。” 周培毅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过咀嚼的动作,无论是作为能力者他几乎不需要进食的原因,还是之前一段时间总是试用斯维尔德自产的食品胶囊的原因,都让他几乎遗忘了一日三餐时的期待和满足。 “啊.......好。” 在科尔黛斯的注视下,周培毅有些迟疑地拿起这份用油纸包好的肉酱面包,咬下了一口。 充盈的汁水,油脂与蛋白质经过烹饪的香气,以及有些重的盐味,都是周培毅有些遗忘了的风味。这一份肉酱面包用料相当扎实,不可谓不美味。而将它吃进口腹之中,那种奇妙的满足感,也确实不是食品胶囊所能代替。 尽管稍微咸了一点,尽管没有加入香料烹调,尽管面包本身来自于土灶的烘烤,有些草木灰散落,但这一份肉酱面包,还是足够让人满意。 “这是那位嬷嬷的手艺吗?确实很好吃啊。”周培毅只吃了几口,便将这半份面包吃个干净。 科尔黛斯已经准备好了毛巾,递给他擦嘴。然后她解释说:“木材厂的工人,每天早上都会来上这么一个面包。当然,还会搭配卡里斯马人才能喝得下去的,那种甜的发腻的甜茶。” “怎么突然给我吃这个?” “给你留点念想,让你记得斯维尔德的味道。”科尔黛斯拿出一个拆开的信封,上面封泥火漆已经被打开,“今天从圣帝城传来的任命。” 周培毅当然知道信封里的内容,在这封信寄到之前,他就心知肚明。 “比我想象中要早一些,我还以为骑士团那些家伙,会更墨迹一些。”周培毅接过信封,简单看了看信里的内容,“看来东伊洛波的那些公国,确确实实是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信封里是一份任命书,任命近卫军统领波将金作为女皇陛下的特使,到阿斯特里奥“协调各方工作,便宜行事”。 这几乎就是派遣波将金作为督军,完全负责卡里斯马在阿斯特里奥的事宜。 当然,周培毅未来的职责范围不只是包括卡里斯马对于阿斯特里奥的支援,还有一点,在神教骑士团的使者与索菲亚女皇会面之后就完成交易的事务,彻底将东伊洛波忠诚于阿斯特里奥的公国,作为阿斯特里奥支援的前哨补给站,纳入卡里斯马王国的势力之下。 “准备什么时候出发?”科尔黛斯问道。 “出发倒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周培毅挠着自己的下巴,开始长考,“但是,我带谁去呢?师姐,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你也不在斯维尔德,我不会放心。而且,你是剩下所有人里面,最适合和瓦赫兰沟通的人。” 科尔黛斯已经习惯了这种信任甚至是依赖,理性考虑下,斯维尔德确实需要一个能制衡住瓦赫兰的主心骨,确实也非自己莫属。 “我们这里没有出生东伊洛波的人,也没有几个闲人供你差遣。你可能要独自赴任了。”科尔黛斯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说道。 周培毅掰着指头开始算:“是啊,艾达要在帕维尔身边帮忙,她的机械天赋算是有用武之地。婆婆是木材厂的顾问,当然也走不开。博尔思那家伙,能跟着艾达就行,我是使唤不动。还真没有人了呢。” “为什么非要带个人去呢,你就独身赴任呗。难道你怕寂寞吗?”科尔黛斯带着讽刺地说。 周培毅耸耸肩:“我倒不是那样黏人的小朋友,我需要一个人帮助我建立和斯维尔德、拉提夏之间的联系。没办法,现在的产业有点大。过段时间,圣帝城还会有人来进行测量,要帮助斯维尔德建设合金加工厂。” “哦?这是你的手笔?还是某位美艳单身皇族的馈赠?” “这种大型工厂,当然来自于馈赠,我还要来了配套的培训体系和工程师课程呢!”周培毅的表情不是得意,而是无奈,“代价就是,我现在不好意思拒绝这条任命,必须到东伊洛波去给慷慨解囊的陛下卖命咯!” 科尔黛斯持反对意见:“她给你这么多东西,才让你去当那个监军特使,怎么想也是她有求于你吧?” “说出去不好听,听着我和小白脸一样。” “你这长相也当不了小白脸,不管是你伪装出来的哪一张脸。” “喂喂喂!人身攻击了啊喂!我要哭了啊喂!”周培毅大声反对。 一百八十一 公国2 不管周培毅怎么反对,他还是独自踏上了从斯维尔德乘车到圣帝城,然后从圣帝城乘坐空天艇到东伊洛波的这条孤独之旅。 而且是以近卫军统领,贵族波将金的身份。 扮演一位落魄的贵族,和扮演一位有正式公职的、有身份的贵族,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各种礼仪规章制度的限制。只要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波将金就必须穿戴全套近卫军制服,像一位真正的近卫军一样姿势标准,举止规范。 好在这个世界的纨绔子弟也不在少数,稍微犯些错,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就在这样的折磨中,周培毅抵达了东伊洛波。 这里是贝拉露丝,一个名字和风景一样美丽的小公国。它坐落在东伊洛波星系的第二大行星上,比邻东伊洛波的大公国潘诺亚与维斯瓦。 当一个公国,这里的人是卡里斯马人,这里的语言是卡里斯马语,这里的人吃着卡里斯马风味的食物,住着卡里斯马风格的建筑,过着卡里斯马人传统的节日,那么这个公国是哪? 没错,是贝拉露丝,不是卡里斯马。 和卡里斯马同宗同源,同文同种的贝拉露丝,是东伊洛波最为亲近卡里斯马的公国。他们的先祖是来到新行星定居的卡里斯马人,但由于和卡里斯马分处于两个不同的行星,长期失去联系,便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公国。 在卡里斯马大帝执政时期,王国与公国曾经非常积极地讨论过合并的事宜,但因为卡里斯马大帝的英年早逝而不得成行。 之后卡里斯马经历了长达三十年的继承者混乱,中间虽然有一段不算短暂的时期,确立了彼得罗夫娜女皇的执政,但这位温柔而保守的女皇陛下,支撑卡里斯马的政局都非常勉强,显然没有余力来开疆拓土。 而在这三十年里,阿斯特里奥王国保持着强盛,一直管理着这颗行星上大部分的公国。它们是东伊洛波的大王国,也是神教骑士团名义上的驻地,拥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但现在,攻守之势,似乎逆转了。 需要依赖卡里斯马的支援才能抗住卡尔德人的阿斯特里奥,显然没有余力再来管制东伊洛波的小公国,而这些小公国中,亦是人心思变。不少贵族已经在提前准备退路,在他们的选项中,卡尔德和卡里斯马都非常热门。 在贝拉露丝,卡里斯马显然是第一选择。 作为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特使的波将金在贝拉露丝落地,这消息早就被贝拉露丝的贵族捕获。他们不仅为波将金提前准备了特别的值机线路,在第一晚还贴心的准备好了马车与酒店。 独自一人花了半小时才把自己的行头整明白的周培毅,作为贵族,作为近卫军统领波将金,登上了贝拉露丝人为他准备好的特别入口。 “热烈欢迎卡里斯马特使大人波将金阁下莅临指导!” 周培毅刚刚走出入口,一抬眼,这大红色的横幅,这烫金色的字体,还有这横幅之下,不知道为什么摆在那里的花篮,和花篮前手捧鲜花还坚持鼓掌的人群,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 如果非说这一套欢迎流程有一点什么伊洛波特色,那就是这红色横幅是柔性屏幕,像布料一样由无人机维持在半空。 但看上去和地球上一百块定做的那种红色横幅也没有区别! 周培毅很明显是愣了一下,停顿了一下脚步,可能是需要鼓起一点勇气,才将目光投射到就在他面前,横幅下,花篮前的这两位大胡子绅士脸上。 很是经典的东伊洛波人长相,或者说,是卡里斯马的模样。大胡子,秃顶,以宽大厚重为美的体型,以及在这个体型之下,显得有一点点可怜的细细的皮质腰带。 他们深褐色的胡子和地中海发型如出一辙,但气质和形象还是略有区别,不然这个造型完全相同的大肚子配合这面相,实在是有些相像。 “特使大人!卡里斯马的特使波将金大人!!!”为首的大肚子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而他伸出的毛茸茸的手更是无法拒绝。 周培毅极为不情愿,但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被大肚子一号紧紧握住了手,然后剧烈摇晃了一番,听着他继续用卡里斯马语说道:“您能光临我们这等边境贫瘠之地,实在是让我们贝拉露丝公国蓬荜生辉,光芒万丈。您这一副宝相庄严,让我等是十分敬佩万分敬仰!希望您莅临指导,千万要对我们不吝赐教!我们贝拉露丝公国,就等待着特使大人您来拯救啊!” 这洪亮的声音,实在震耳欲聋。而且如果不是这一套一套的词,周培毅也还不知道原来卡里斯马语中也有这么多的华丽辞藻,和拉提夏语也不遑多让啊。 他把手成功抽了出来,免得真的被对方强有力的双手捏痛,不得不使用场能,然后笑容满面地说道:“实在不敢当啊,不敢当。还没有请教,您是?” “在下乃是贝拉露丝公国的外事大臣,不才贱名罗曼,罗曼贝拉露丝是也。”大肚子大胡子一号低头行礼。 “贝拉露丝,您是贝拉露丝大公的同族。” “果然瞒不过您,不才在下,乃是大公大人的胞弟。”罗曼答话说。 周培毅又看向大肚子二号,问:“那这一位呢?” 大肚子二号马上上前一步,行礼后自我介绍说:“鄙人名叫尼古拉斯诺,乃是贝拉露丝公国的礼仪大臣。特使大人,之后还请多多指导啊!” 两位大肚子先生谦卑的样子实在有些诙谐,周培毅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横幅与花篮,说道:“两位大人实在是热情,我虽奉卡里斯马女皇陛下之命,但毕竟来到贵宝地,乃是作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还需要两位大人照顾我才是。在下年齿尚幼,自然不敢妄称指导,我们精诚合作,精诚合作!” 这一番很是有礼的话语,让两位大肚子先生都心花怒放。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遇到难搞的特使大人,难以满足他的要求。既然这位年轻人如此随和,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一百八十一 公国3 大肚子一号罗曼搓着手,略有些羞涩地说:“特使大人,敝处呢,只不过是东伊洛波的小小公国。如您所见,我等的招待规格也就仅限于此,还请您千千万万不要因为我等的寒酸,而感到冷落,我等绝无怠慢您的意思!” “这样才好,大人,这样才好。”周培毅马上打起圆场,“在我启程之前,陛下特意叮嘱,要我千千万万不能给贵宝地增加麻烦,万事一定要低调处理,如果我招摇过市,岂不是让贝拉露丝的老百姓难堪?贵公国与卡里斯马亲如兄弟,本就是一家人,何必讲究什么繁文缛节呢!” “想不到特使大人年纪轻轻,居然如此大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啊!”罗曼熟练地拍起马屁,这几乎是小公国贵族的必备技能。 而理应出身卡里斯马传统贵族,一直在近卫军中浸润的“波将金”居然比他还要熟练:“您真是过奖了,太过奖了!贝拉露丝公国,和我们卡里斯马同文同种,在这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出现了您这样办事妥帖、热情和善的贵族大人,也是贝拉露丝的一件幸事啊!” 被这一顿彩虹屁吹的头都有点晕的罗曼激动万分,马上重新握住特使大人的手,说道:“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特使大人!既然你我如此投机,请恕在下冒昧,不如我等几人一起,把酒言欢如何?在下已经预定了公国最好的餐厅,准备了陈酿美酒与特色佳肴,期待特使大人提出宝贵意见,宝贵意见!” “佳肴我之所爱也!罗曼大人盛情难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周培毅再次找到机会把手从大肚子一号的汗手中抽出,“至于美酒......实不相瞒啊,在我之前,有几位身负重任的卡里斯马将军,喝酒误事,险些扰动大局。不知几位大人,可否谅恕一二呢?” “自然!那是自然!这是您自己家,我等都是特使大人的家人亲族,自然一切随您心意!”罗曼哈哈大笑。 贝拉露丝作为一个小小的公国,占地不大,只有一座城市,城市内的人口也不过数万。在这里的贵族,自然无法和拉提夏、圣帝城那样的地方比较物质享受,甚至连南迪斯这样的城市,也是贝拉露丝难以望其项背。 所以罗曼带特使大人用餐的这间餐厅,也实在称不上什么豪华。 这是一家两层的餐厅,看上去更像是音乐厅的构造。餐厅的装潢风格很有卡里斯马的风格,但在细节配色上又有一些贝拉露丝的风味。 在餐厅的第一层,招待的主要是平民与游客,几十张圆桌相邻非常近,侍者在人群中穿梭,颇为热闹。在圆桌中心,留出的位置摆上了一架非常正式的钢琴,时时刻刻在这市井气息中添加一点点优雅的氛围。 而第二层,则是专门招待贵族与宾客。罗曼早有安排,今天的第二层没有任何其他宾客,在仿佛沙龙一般安逸舒适。 周培毅可以非常舒服地坐在他一心一意的靠背沙发上,翘着腿,等待着美味的菜品,享受着清甜的果茶。 此时此刻,也感觉不是那么孤单嘛!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培毅饱饱品味了一番贝拉露丝的风味。这里的菜品烹饪风格与卡里斯马非常相像,都是以面包为主食,搭配大量大块烹饪过的肉食,以及各种发酵过的乳制品。 但相比于卡里斯马,贝拉露丝毗邻潘诺亚等等公国,在蔬菜水果上的物产更为丰富,菜单中也不缺乏美味的猪肉料理。可以说,完完全全是别有风味。 在这家餐厅中享受过不输给“南迪斯之夜”的美食之后,周培毅与罗曼的会面可能才刚刚开始。 “物产丰富,想不到贝拉露丝这样规模的公国,能够产生如此灿烂的饮食文化,实在是颇让人刮目相看。”周培毅感受着饱腹的快感,眼神也适当地表现出了一点点慵懒。 罗曼是喝了一点烈酒的,或者说,像他这个年纪的卡里斯马人,很难不在晚餐的时候搭配酒精。 他的脸已经有些红,让他的胡子和秃顶都显得非常显眼,看上去就像熟透了的西红柿。好在他的口齿依然清晰:“特使大人您实在是有些见外,我们贝拉露丝这一点点文化,当然都脱胎于伟大的卡里斯马王国。我们不过是拾人牙慧,稍微增加了一点自己的风味,怎能担当得起大人您如此的褒奖呢?” “和而不同,类而有异,这是贝拉露丝独特的美,并不能完全等同于卡里斯马的风格。”周培毅说道。 “小鸟要在大鸟的羽翼之下,才能乘风破浪。” “小鸟不是大鸟的所有物,它终究有一天会成长为大鸟,成为别人的庇护。” “贝拉露丝的忠诚,有百年的历史作为旁证。我们愿意成为大鸟翅下的羽翼,永生永世在卡里斯马王国的麾下。” 周培毅笑了起来,清楚地了解了罗曼以及贝拉露丝贵族们的愿望。 这是个只有一座城市的小公国,这是个只有数万人口的弹丸之地,无论侍奉哪一个王国,贝拉露丝人都必须用自己本就不算富裕的收成,来供养那些敲骨吸髓的大国贵族。 与其战战兢兢地在这里享受所谓独立,不如将自己卖出一个好价钱,将公国作为卡里斯马的前哨基地又如何?那时,贝拉露丝的贵族早就可以变卖资产,到卡里斯马的大城市享受真正的贵族生活。 那么,卖出什么样的高价,才是罗曼和他身后的贝拉露丝大公最重要的事情。 他们所需要的那一点点金钱和优待,无论是卡里斯马女皇本人,还是周培毅自己,都不看在眼里。比起这些事情,周培毅更看重的,自然是贝拉露丝的忠诚,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挑着眉毛,面带笑容,思考着如何给这位大肚子先生准备一点小小的陷阱。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楼下市民餐厅的部分,传来一声非常清脆响亮的,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将整个餐厅完全噤声。 “小婊子!老子今天就要你的狗命!!!” 一百八十二 代理人1 粗鲁、野蛮的声音,在这优雅如音乐厅一样的餐厅中响起,仿佛两种意志的碰撞。而这一次,显然文明的声音遭到了压制。 在这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之后,音乐厅整个安静了下来,以武勇着称的卡里斯马人的血脉,如同初生的小鸡一样乖巧。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源头,生怕自己也沾染上因果,也生怕看漏了一点点热闹。 周培毅也顺着声音看过去。他看到了一个非常非常高大的壮汉,差不多有两米高,宽阔的身躯要顶上至少两个成年男子。 这种体格身材的男人在卡里斯马并不算少见,在周培毅自己的斯维尔德聚集区里,那些格罗尼兹家族的男人个个都是如此。 然而在这间餐厅里,男人的高大和他突然迸发出的愤怒,还是相当具有威慑力。他所站的位置,周培毅只能看到个背影,但也能清晰地看到,男人已经掀翻了一张桌子,砸碎了酒瓶,握着酒瓶的长柄,上面锋利的玻璃尖仿佛短剑。 他高大的身形,紧紧压迫住面前的两个无比瘦弱的女子,逼迫着她们不断后退,直到身后就是坚实的墙壁。 两名女子中的一位,用自己的身躯护住自己更加弱小的同伴,勇敢地怒视着壮汉,表情坚毅,尽管不断后退,却看不出有任何退缩的怯懦。而这张脸,周培毅显然有一点点印象。 大肚子先生一号罗曼同样看着此情此景,有些尴尬地说:“特使大人,实在是抱歉,我等在公国的经营不善,管理不力,让您看到了如此闹剧,打扰了您的清净,我这就派人,解决此事。” 周培毅摆了摆手:“且慢,罗曼大人。在卡里斯马,这样的闹剧也非常常见。我不觉得打扰了什么清净,我还想要看看这种热闹,这也是市井烟火的一部分嘛!” 既然他如此说,罗曼也不好公开再表达什么。他不断朝着另一边作陪的大肚子二号尼古拉使眼色,暗示他偷偷出去,召集公国卫队,平息这一场骚乱。 而在楼下,两名女子已经退无可退,再往后,就是餐厅的墙壁。 高大的男人已经逼近了她们,这个始终保护着同伴的女人,显然不是她的第一目标:“你,我不认识你,如果你再挡老子的路,一会老子把这婊子弄死以后,就扒了你的皮!” 那女子依旧不肯退让,高声说:“哪怕这里是东伊洛波的小公国,也应该有正义和法律!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对艾尔女士严重的生命威胁!” “法律?法律在此时此刻能保护你吗!”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脸上的表情在阴狠中突然带上了一点冷笑,他手里拿着的碎酒瓶,已然成为了伤人的利器,而他好像非常愿意用它划开女子脆弱柔嫩的脸庞。 面对不断慢慢靠近自己的威胁,哪怕是勇敢的,挡在同伴面前的女人,也开始感到不安。她咬着牙,不肯退让一步,始终坚定地用身躯盖住自己身后更加害怕,已经在发抖的同伴。 而此时此刻,周培毅终于想起了这张脸,这张无比熟悉的脸。 霍尔滕西亚,她怎么在这里? 她是拉提夏的律师实习生,平民出身。曾经担任托尔梅斯的律师,代表她打一场没有获胜可能的官司。 不过,霍尔滕西亚毫无疑问是个深知现实真相,却依然有足够勇气面对的强人。她一直都非常勇敢,不然也不会以平民的身份努力挤进法律的染缸,想着为自己的平民伙伴争取正义。 就像今天一样。 周培毅终于发话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男人真的伤害到来自拉提夏的这位平民律师:“罗曼大人,我不想真的在这里看到鲜血与伤害。让他住手。” 罗曼仿佛领到了圣旨,也来不及等待尼古拉召唤而来的卫队维持秩序,站在餐厅二楼的他马上高声喊道:“大胆狂徒!还不收手!” 来自二楼的声音显然比餐厅一楼的凶恶男子更能引起注意。不少人的目光投射过去,已然是发现了这位络腮胡子地中海,挺着大肚子的中年贵族。而他毫无疑问是贝拉露丝的名人,在这数万人的城市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罗曼大人!罗曼大人居然在这里!” “难怪楼上今日不开放,原来是罗曼大人包场!” 众人叽叽喳喳的议论,仿佛刚刚因为男子淫威而不敢做声的怯懦并不存在。而那位手持碎酒瓶的男子,突然也开始犹疑了起来。 他是鲁莽,是暴戾,是欺软怕硬,但他还不到愚蠢,不是智力低下。哪怕他再强壮,再勇武,那也不是手握权力与能力的贵族的对手。 他像是小学生一般,甚至有些恭敬地把手里的酒瓶放到最近的桌子上,生怕发出什么不好的声音,然后战战兢兢地呆立在原地。 这种色厉内荏之徒,周培毅从小就见得多了。那些霸凌者,那些自以为掌握了世界上最强大力量的人,无一不在面对更加强大的人时,展示出如此的“识时务”。 “把他们都带上来,我不喜欢不完整的热闹。”周培毅说道。 像是呼应着他的话一般,尼古拉召集来的贝拉露丝卫队出现在了餐厅现场,他们很快在尼古拉的远程指挥与罗曼的各种眼神暗示下,控制了男子和两名女性,把他们全部押解到了二楼。 楼下看热闹的人们马上又恢复了喧嚣,对他们而言,后面的事情非常适合发挥想象力,编造个什么样的原委,想象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完全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中,真相如何并没有有人在乎。 为弱女子发声的也不一定是为了正义,控诉男人暴戾的也不一定是出乎公理,他们没人想着解决问题,也不在乎真正被解决的问题,后效如何。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毫无疑问是亲身参与这一场闹剧,成为狂欢中那个满足自己欲望和发泄的参与者。 而周培毅,反而成了最在乎真实情况的人。 “婚姻纠纷,财务纠纷,还是她们只不过多看了你一眼?”周培毅搓着手,非常期待壮如公牛的男人,会用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 一百八十二 代理人2 刚刚凶暴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匍匐在他脚下的男人,此时此刻却是非常乖巧。他的样子拘谨,声音微弱,和他巨大的身形完全不搭配。 他恭敬甚至是谦卑地回复这位显然比罗曼大人还要高贵的年轻贵族,说道:“大人,适才小人引发了骚动,实在是小人的错,小人罪该万死。这件事情,小人也有苦衷。” “你也有苦衷,那就说说看。” 男人如遇大赦,马上拿出了刚刚编造好的话术:“大人,事情是这样。小人在贝拉露丝,是做小本生意,靠着一点点信用和这膀子力气,做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小人呢,有一个老主顾,是这边这个女人,艾尔,她的父亲。老艾尔在小人这里借了钱,越借越多,小人此前一直宽容,没有收回债款。但是这女人,因为她的老爹去世,居然想要赖账,吞没了小人借出的债款。小人这里有着白纸黑字,亲手签名画押的借条,还有着多方凭证。大人,请您千千万万主持公道啊!” 周培毅挑起眉毛,笑了起来。 这样的剧情实在多见,老套,狗血。他已经看出男人的成色,也猜得到他所做的所谓生意,和这件事情的原委。 但他还是转过头,看向一直躲在霍尔滕西亚身后的,柔弱的女子,问道:“那么艾尔小姐,你的说法又是什么?” 在霍尔滕西亚身后的艾尔,比刚刚抖得更厉害了。仿佛重感冒的她,全身恶寒,抖如筛糠,脸色更是惨白。无论是男人带给她的威胁与惊吓,还是此时此刻不得不面对贵族的威吓,都让她几乎不能自已。 霍尔滕西亚马上站出来,向前一步,说道:“大人贵安,小女是来自拉提夏的霍尔滕西亚,是这位艾尔小姐的朋友和受委托人。” “所以你来代替她答话?” “是的大人,我的委托人,由于这位先生的暴行,无法通过语言来行使她的正当权利,维护自己的利益,所以我来代他回答您的问询。” 周培毅笑了笑,和身边的大肚子一号、二号交换了个颇为惊奇的眼神,说道:“既然如此,就由你来回答。今天的这场纠纷,你们一方又是什么诉求?” 霍尔滕西亚再次行礼,她非常了解如何与贵族交谈,虽然是平民,却总能做到不卑不亢。 她答话说:“大人,我的委托人艾尔小姐,与这位先生并不相识。艾尔小姐的父亲是一位绅士,一位商人,经营贝拉露丝到拉提夏之间的贸易生意。一年前,艾尔先生突发重病,治疗所需的花费非常惊人,他不得不抵押了自己在贝拉露丝的房产,从这位先生手中筹措现金,用以治疗。很不幸,老艾尔先生在拉提夏不治身亡,艾尔小姐带着亡父骨灰,希望回到贝拉露丝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但这位先生,不仅侵吞了老艾尔先生用以抵押的房产,还强行要求艾尔小姐偿还债务,甚至附加了高昂的利息!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也是艾尔小姐绝对无法承担的、无理的要求!请大家明察秋毫!” 周培毅点点头,大致上与自己猜想的没有区别。 他看向壮汉,看着他此时此刻已经有些窘迫而涨红的脸,倒没有什么兴致继续问询下去。 “罗曼大人,这里是贝拉露丝。”周培毅平静地说,“我是客人,不可插手你们贝拉露丝内部的家事。您认为应该如何处理呢?” 罗曼有些紧张,生怕这次的骚动,影响了自己卖国的大事。 他搓着手,稍作思考,回答说:“特使大人,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此时此刻,两方各执一词,我等未经调查,未知全貌,不能贸然做出判断。在下以为,应当两方全部收押,由我等详细探知真相,在法庭上公正审判!您以为这样处理,合适与否?” 周培毅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作为卡里斯马的特使波将金,说道:“还是那句话,这是贝拉露丝的内部事务,我呢,不好插手。不过呢,作为一个看热闹的,您所说的这个办法,更符合我看乐子的兴致。” “既然您这么说,那在下就这么办!来人,把这三人,扣押起来!” 周培毅摆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公开审判之前,还是让他们各回各家,这样免得让大家觉得贝拉露丝为了所谓公正,屈打成招嘛!” 罗曼马上换上恭敬谄媚的表情,说道:“大人所言极是,还是特使大人您的考虑周到!你们三人,速速退下,不可再生事端!公国卫队,将会根据你们的诉求,召集法院审理案件!” 壮汉有些感觉如释重负,只能悻悻然离开。而霍尔滕西亚扶着自己的朋友,努力帮助艾尔颤抖柔软的双腿站起来,向几位贵族再次行礼之后,也离开了餐厅。 等到骚乱平息,扰人清静的卫队也悉数退场,罗曼再次搓着手,面带歉意地说:“特使大人,让您看到这么一场闹剧,实在是我等管理不善。” “这种纠纷在哪里都会发生,这不是您的责任,罗曼大人。” 周培毅笑着说完了这句话,心里全是完全不同的想法。只要存在身份和权势的差异,存在暴力,就一定会有人依靠着这些东西,谋求私利。这是不争的人性,是庚古未变的真理。 欺软怕硬,像是刻写进人性深处的恶劣,总是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真正的强者,总会挑战自己的极限,挑战更强的,难以被违抗的邪恶。而像这壮汉这样的色厉内荏之徒,却会用自己的体型和身份,欺压弱者,从他们身上榨走血汗,甚至骨髓。 这是事实,这是真相,这是见怪不怪的不新鲜的事情。但当它真正出现在面前,周培毅没有理由选择冷漠。 “感谢两位大人的招待,实在是一场盛宴,让我感受到了贝拉露丝物产丰富。”他笑着说,“看过了这么一场大戏,我也有些疲乏了。舟车劳顿,实在是力有不逮,还请两位大人见谅。不知两位大人,为我安排了个如何舒适安逸的下榻之处呢?” 一百八十二 代理人3 周培毅当然不会安心在贝拉露丝国宾馆为他准备的豪华套房里休息。 在拒绝了罗曼的热情,否决了在房间中添加几位温柔同伴一起入眠的提案之后,本该是入睡的波将金大人,并没有离开他的房间。 但一位应该是死人的卢波商人理贝尔,却出现在了东伊洛波的街头。 他轻而易举地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敲响了一间普通贝拉露丝宾馆的房门。 “我们没有要求客房服务!是谁!报上名字来!” 这熟悉的声音,当然来自霍尔滕西亚。想必在门的另一边,她正保护着自己的朋友,拿着没有什么威胁的武器,强装镇定。 周培毅凑近房门,轻声说:“霍尔滕西亚小姐,我们在拉提夏有过一面之缘。希望您还记得我,我是卢波商人理贝尔。” 门的那一边沉默了许久,然后周培毅听到一阵丁玲桄榔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凑近了酒店房门的猫眼,看了来人的面貌,然后又是一阵复杂的金属碰撞声,才终于打开了房门。 霍尔滕西亚穿着睡衣,把房间门只打开了一个小口,看到周培毅身边没有其他人,有些惊异甚至嗔怪地说:“我记得你,你怎么在这里!” 周培毅笑了笑,脱帽行礼,说道:“如果两位女士方便,我能不能进去说话?” 霍尔滕西亚稍有些犹豫,似乎也需要身后艾尔小姐的同意,但她做出了决定:“你可以进来,但你不能离我们太近,保持距离!” “如果你们放我进去,我保持什么距离,那就不是两位能说了算的事情。”周培毅笑了笑,“实话说,我是能力者,两位女士不是。如果我欲行不轨,两位并没有阻止我的能力。但我依然敲了门。” 霍尔滕西亚明白,理贝尔所说的这些话不是威胁,只是提醒。面对能力者,别说是女性,就算是强壮的男人,也不过是被随意拿捏的玩具。 她打开门,脸色铁青,看着周培毅这轻松的面貌,说道:“我似乎没有选择,只能任人宰割。理贝尔先生,您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帮忙的,你们这里提供茶水吗?”周培毅笑着,从霍尔滕西亚身边经过,也走过了非常害怕的艾尔,径直在房间里找到了没有拆封的茶杯和茶叶,在两位女士惊异的表情里,泡起茶来。 “作为绅士,像这样走入女性的房间,不是非常礼貌吧?”霍尔滕西亚关好门,整理好门口堵门用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带着艾尔走到房间客厅,紧紧盯住了随性的访客。 “礼貌很重要,对于正经人来说是尊严的一部分,比他们的生命还要宝贵。”周培毅泡好了茶,找到一张沙发,直接坐了上去,“而我不是什么正经人。” 此言一出,霍尔滕西亚身后的艾尔小姐马上抽搐一下。 霍尔滕西亚连忙说道:“理贝尔先生,您的生意在拉提夏,您出身在卢波,我听说您在被人传闻死亡之前,是在经营卡里斯马的生意。这么大的家业,您怎么有功夫来贝拉露丝这样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来特意找我们两个没有任何价值,也没有姿色的女人?” “你对我的事情很了解啊,律师。我们不过只有一面之缘,我雇佣了你作为朋友的律师,而您确实非常忠实地完成了您的工作。” “您的事迹在拉提夏非常有名,理贝尔先生。”霍尔滕西亚说道,“在地下市场里,几乎每个人都畏惧你的名字。” “这可不是什么褒奖。” “所以您来这里的原因是什么?”霍尔滕西亚不依不饶。 周培毅喝下一口茶水,这小公国的普通小酒店里,提供的免费茶水,当然不会有什么质量,但无所谓。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用手在脸前轻轻划过,就像是戏法一般,他的卢波面目很快变成了一副卡里斯马高级贵族的模样。 霍尔滕西亚几乎不需要回忆就认出了这张脸:“你是......刚刚那个大贵族?你怎么在这!你怎么变成那个人的!你为什么跟踪我们!” “来自卡里斯马的女皇特使波将金,来自卢波的拉提夏商人理贝尔,都是我的一部分。”周培毅又一摆手,把脸换回了理贝尔的模样,“霍尔滕西亚小姐,你对我的了解很多,可并不全面。” “别说的我对你这种人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一样!” “但我不一样,我确实对你有兴趣。准确地说,我是对你现在被卷入的事态有兴趣。”周培毅笑了笑。 在两位女士警惕的注视下,周培毅把目光投向始终躲在霍尔滕西亚身后的艾尔,说道:“艾尔小姐,很抱歉我的出现给您带来了惊吓和困扰。我认为我是来帮忙的。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你的苦衷吗?” 霍尔滕西亚刚想要说话,她身后的艾尔,便抓住了她的衣服。 “艾尔......你没事吗?”她担心地问。 艾尔摇了摇头,从霍尔滕西亚身后移动着身体,站到了周培毅面前。 “这是你们的房间,不应该由我来邀请你们坐下。”周培毅说。 两人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带着不安,坐到了周培毅对面的沙发上。 “作为波将金的我已经听完了你们的故事,至少是你面对贵族所讲述的故事,霍尔滕西亚小姐。”周培毅说道,“现在,我希望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听一听艾尔小姐你的说法。” 艾尔会讲通用语,只是声音很小,很轻柔。她始终低垂着头,用词和她普通的穿着一样朴素:“我没有经历过什么教育,大人,我担心,和您说话会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我不是什么大人,你可以把我看做是个热心人,不需要担心冒犯我。” “谢谢您,热心人先生。”艾尔说一句话,就转过头看一下霍尔滕西亚的眼睛,从她的眼神中获得鼓励,“如您所见,我现在确实身处困扰之中。” “因为那个放高利贷的家伙吗?”周培毅挑起眉毛。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先生。”艾尔小声说。 对,这才是周培毅想要听到的答案,也是他没有急于利用特使身份来为两位女士解决问题的原因。他知道,巧合是巧合,必然是必然,一定有什么重要的因果,隐藏在今日这争吵之后。 “我就是为了帮助你,才来到这里的,艾尔小姐。”他说道,“让我听听看,到底是什么复杂的问题吧!” 一百八十二 代理人4 艾尔看上去有个胆小认生的性格,她几乎每分钟都需要看一看身边的霍尔滕西亚,从她的眼神中获得鼓励。 当她决心开口同理贝尔先生说话之前,她深呼吸了很久,还要用手不断捋着自己的前胸,帮助自己平静下心气。 但她还是勇敢开了口,说道:“大部分的事情,霍尔滕西亚小姐,已经告知过您一次。我的故事,就和她所说一样。” “听上去你说来话长。”周培毅笑着说,“但是我刚好很有时间。无论您想说一个什么故事,我希望您尽可能详尽。” 得到了鼓励的艾尔点点头,重新整理好情绪,开口说道:“我的父亲,出生在贝拉露丝,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是他的故乡。在我小时候,他就经常和我讲,贝拉露丝是一个如何美丽的地方。等到他赚到了足够的钱,就带着我和母亲一起,回到贝拉露丝,建造一个小小的农场,过平淡无味但是幸福的晚年。 “他从事的是贸易,是从贝拉露丝运送农产品和小特产,到西伊洛波售卖的生意。这条航路很冷门,从事类似工作的人并不多,因为贝拉露丝在拉提夏没有名气,这里的商品也不太拥有竞争力。但是,从拉提夏购置的红酒,珠宝,时尚的服饰,在东伊洛波就很有人气。 “我的父亲从贝拉露丝购置了商品,运送到拉提夏,大概只能比获取本金多一点点的收益。从拉提夏购买昂贵的商品,在东伊洛波很有销路,但却需要承担一些风险。他不断往返着,希望给我和母亲富足的生活。 “我的母亲,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拉提夏人,出生在罗娜索恩,家境不算很好。如果不是和父亲相识相恋,可能会嫁给年老的商人,也可能只能做地下家族的情妇。她很幸运,在小餐厅打工的时候,认识了父亲。一年之后,我就在拉提夏出生了。 “我和母亲一直留在拉提夏,帮助父亲守住拉提夏的小商铺,在那里售卖销路不算好的东伊洛波特产。父亲一直在两地往返,赚些只能糊口的小钱。 “不过三年之前,这条航路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一些变化。从拉提夏出发的商船队,收购了我父亲的航线许可证,雇佣他成为了正式的贸易商,还承担他购置拉提夏奢侈品的成本。从东伊洛波购置的特产,也在大概两年之前,突然就打开了销量。潘诺亚的猪肉,贝拉露丝的酸奶,哪怕在拉提夏也能卖的很好。” 周培毅一愣,这些变化好像和他自己有些关系。这条商路除了贵族拥有的正规航线之外,大多依靠着小船队和走私,金额和商品都上不了台面。但在周培毅接受莱昂内尔家族之后,利用自己和贵族的关系,打开了这些航线,拓展了船队。 看上去,艾尔小姐的父亲,也是这些工作的受益者。 艾尔继续说,声音比刚刚要大了一些:“父亲辛苦的工作,终于能得到还算不错的利润。我们家存了些钱,我和父亲母亲,都开始想象未来的美好生活。” 说到这里,艾尔的眼睛阴沉了下来,回忆里的美好都已经结束,周培毅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阴郁,那种难以摆脱的沉重。 年轻的女士说:“在所有的事情刚刚好起来的时候,母亲生病了。她的病很急,很急,我们刚刚办理好住院的手续,还在排队,等着能接受治疗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那时还在返程的路上,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他很爱她,就像母亲爱着父亲一样。从那之后,我父亲的精神就很不好。 “很快,他也病倒了。我们这次终于住上了医院,用的是我母亲在排队的那次名额。治疗很昂贵,父亲活下去的意志也不是非常坚定。我和他说,我希望他挑选能让我托付一生的人,我希望能在他的祝福里出嫁,我希望他能握住我刚出生孩子的手,他说他也希望看到那一切。他说,他会咬牙坚持着治疗,他说要带我回贝拉露丝,他在这里购置了房产,购买了田地。” 说到这里,艾尔的声音重新变得微不可闻,她忍着紧张,也忍着泪水,低着头,小声说:“但是,一个月后,父亲也去世了。” “节哀顺变,艾尔小姐。”周培毅低声说道。 艾尔从霍尔滕西亚手里接过手帕,用手帕的边角把眼角的泪珠擦去,再次深呼吸,然后继续说道:“弥留之际,我父亲说,无论如何,他希望我来贝拉露丝看一看。这里的财产可以是我未来的嫁妆,也可以是我的依仗。我父母的治疗,已经把我们在拉提夏的存款,消耗殆尽。我想,我只有回到贝拉露丝这么一条路可以走。我要回到这里,安葬我的父亲和母亲,然后看一看我父亲留下的财产,或许变卖,或许在这里开始我的新人生,我还不知道。” 周培毅大概猜到了:“但是你父亲的遗产,出现了一些波折。” “是,先生。”艾尔说道,“我父亲的遗产,由那位很凶的先生米卡尔经营。他告诉我,我父亲为了给我母亲治疗,将这里的房产地契都抵押给他,换来了一些现金。那份合同上确实有我父亲的签名,但是我没有他带回现金的印象。那位先生还说,如果我不能偿还抵押的债务,那些资产就不属于我和我的父亲。 “我的朋友,霍尔滕西亚小姐学习过法律,她希望陪着我过这一段比较艰难的时间,也和我一起到了贝拉露丝。她说,米卡尔的说法有问题,这份合同不一定具备法律效力,她坚决地认为要起诉米卡尔。我们在餐厅找到他,向他递交起诉书的时候,就爆发了那天的争吵。” 周培毅听完了故事,心里有感慨。 这是一个苦命人,一家子苦命人。悲伤的故事就是这样,总有令人不忿的命运,在无情地捉弄着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们。几乎是顷刻间,一个幸福的、充满希望的家庭,就这样分崩离析,生死两隔。 周培毅当然经历过相似的悲伤与痛苦,能感同身受艾尔的绝望。但他保持了冷静,也保持了理性。他不能让愤怒与同情改变他的判断。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看看那份合同。”周培毅说道。 霍尔滕西亚马上站了起来,一边从自己的包里翻找,一边说:“我复制了一份,上面的公章非常全,但我觉得一定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一位平民的律师说了不算。 周培毅没有打击她,甚至觉得她自己也应该多少了解平民的地位,对于她的职业是一种莫大的拖累。但他没有开口。 他接过合同的复制件,简单翻看了一下。 一百八十二 代理人5 格式,文案,内容,公章,最后的日期和签字,非常齐全,没有任何问题。在大部分正经人看来,这是一份拿到法庭上,不会有人提出异议的合同。 周培毅不是什么正经人。 “时间不对,艾尔小姐。”周培毅马上找到了合同里的漏洞,“贝拉露丝很小,只有一家银行,也只有一家公证处。如果合同为真,你的父亲在一天里,完成了财产公证,清点了他在贝拉露丝所有财产的公价,并且带着这份公证找到了米卡尔,找他抵押贷款。这是私人贷款,合同签订之后,要到贝拉露丝的银行完成现金交易。我相信,在贝拉露丝的银行里一定有这次交易的记录,甚至能找到人证。但是,我不相信贝拉露丝的这家银行,尤其是面向着平民的银行,拥有在几小时里就完成这么大金额本地货币,兑换成拉提夏货币的能力。” 艾尔没有这种金融货币的知识,有些听不懂,她只听到了结论:“这合同,理贝尔先生,您也认为是假的吗?” “假合同,当然是假合同。”周培毅接下来说的话并不会让艾尔放心,“但我所说的这些,都是疑点,构不成证据。这份合同从表面上看,一定会得到贝拉露丝法院的认可。” “那不是没有办法了吗!必败无疑的官司吗!”霍尔滕西亚有些激动。 她当然知道这份合同的成色,也很了解贝拉露丝法院的水平。她只是实在不能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不得不接受这种不公的命运。 “对于平民而言,没有任何办法。”周培毅说,“很抱歉,我来到贝拉露丝的公开身份是卡里斯马的特使,也不具备直接插手贝拉露丝事务的权力。” “就......真的没有办法吗?”霍尔滕西亚失望地问。 艾尔小姐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忧伤。诉讼确实是霍尔滕西亚能找到的唯一的办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贝拉露丝,两位女士没有任何和米卡尔对抗的能力。 但这唯一的生路,也如此希望渺茫吗? 周培毅放下合同的复制件,说道:“现在还有一条路。我可以帮助您偿还这上面的债务,然后您可以拿回您父亲的遗产。您可以拿着这些钱,安葬你的父母。但之后,必须成为我雇佣的员工。” 艾尔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而霍尔滕西亚显然更加警觉,马上再次把艾尔护在自己的臂膀下。 “理贝尔先生,不是我们信不过您,您确实很有钱。但我想。这种馈赠,应该早就标记好偿还的价格了吧?”霍尔滕西亚质问说。 她们当然不应该相信理贝尔,这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这样一个在拉提夏被传闻成地下皇帝的恶徒,这样一个连真实的面容都要隐藏的人。 而周培毅也同意这种怀疑与猜忌,他接着说:“是啊,为我做事并不容易,我支付的钱,当然要从艾尔小姐的身上拿回来。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那你废什么话!”霍尔滕西亚显然因为绝望有些气急败坏。 “冷静是律师重要的品质,哪怕是与自己相关的事务,霍尔滕西亚小姐。”周培毅笑了笑,“如果艾尔小姐实在无路可走,我愿意为她提供一条求生的路,仅此而已。当然,如果艾尔小姐您,坚定地希望,无论如何,也要证明这份合同有问题,拿回您父亲辛劳一生积攒下的财富,我也没有意见。” 艾尔的声音很小,但眼神,却比之前每一分钟都坚定:“如果可以的话,理贝尔先生,我想要公正地拿到属于我父亲的东西!但是......但是......如果我失败了,您的方法,我不是不能接受......” 霍尔滕西亚马上慌忙地说:“艾尔!这家伙在拉提夏是顶级黑道!你真的要接受吗!” “为了贝拉露丝的黑道手里脱身,就要变成拉提夏黑道的雇员,听上去很不公平,对吗?”周培毅笑了笑,“我已经不是拉提夏城里的理贝尔了,霍尔滕西亚小姐。我认为,我的身份是一个掮客,一个利用人性,在权力与欲望之中为我自己牟利的中间人。” 他拿起茶杯,靠在沙发上,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在自己的办公室与生意的伙伴见面一样,仿佛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能让他感到紧张的事情。 他说:“自助者也许得不到天助,但您会得到我的帮助。您希望公正地赢回您父亲辛劳一生的遗产,也不排斥借助我这种的帮助,出卖自己的劳力,把被夺走的东西光明正大地挣回来。我非常欣赏这种坚强,非常欣赏。” 他顿了顿,观察着霍尔滕西亚和艾尔脸上不同的表情,然后继续说:“不过,我也认为,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公平。您的父亲,老艾尔先生操劳了一生,所为不过是您的幸福。他的愿望,应当实现,这是谁都磨灭不了、否定不了的,真正的正义。” “你要做什么?你能帮助我们什么?”霍尔滕西亚依旧不安地问,“这里是贝拉露丝,强龙也怕地头蛇,你在拉提夏的做事风格,在这里行不通吧?” “我在拉提夏是什么风格?”周培毅好奇地问。 霍尔滕西亚如数家珍:“你不就是想办法把事情闹大,然后收买贵族,操纵舆论,然后让你的对手戏剧性地失败,最后再给他们扣上背不起的黑锅。然后你和被你收买的贵族就可以瓜分他们的财产,各取所需......” “我帮助托尔梅斯小姐拿回了本属于她的东西,霍尔滕西亚。”周培毅淡淡地说,“尽管,我确实有一些手段,用了些人脉,也操纵了一些,一个平民不应该染指的东西。但我实现了托尔梅斯小姐的正义。” 他说的对。托尔梅斯小姐是一个可怜人,她不应该被审判,也不应该被鸠占鹊巢的女人夺走一切。 就像艾尔一样。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的......”霍尔滕西亚失去了底气,低着头说。 “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艾尔小姐,霍尔滕西亚小姐,我不是。”周培毅说,“我从帮助托尔梅斯小姐的事情中,拿到了丰厚的报偿。我也会从帮助你们的这次事务中,拿走我想要的东西。可能不需要你们来支付,但我一定会如愿。我认为,这种交易,就是公平。” 除了父母之爱,这个世界不需要无理由的馈赠,那不会带来幸福。周培毅坚信。 “那......之后我们要怎么办,您需要我们做什么?”艾尔弱弱地问道。 “我需要一点准备时间,”周培毅的笑容神秘深邃而危险,“之后,会有人告知你们,在什么地点,应该做什么事情。” 一百八十三 出卖与收买1 以波将金的身份,回到了贝拉露丝人为他准备的房间,躺在十几平米只是翻个身都会感受到寂寞的床上,周培毅开始了思考。 首先,要假定这份合同为真,米卡尔的诉求也为真。 他在一天之内,就帮助老艾尔先生完成了财产公证的流程,完成了质押,审核了内容,并且确定了老艾尔毕生积蓄的价值。 以贝拉露丝的行政效率,这不可能。甚至对于任何拥有正常行政能力的地区,这都绝无可能。为了稳妥不出问题,这样的程序必须详细核对,仔细调查。 除非米卡尔得到了一些帮助,拥有着办理这些程序的便利。 为他打开方便之门的会是谁?应该是非常成熟、老练的利益团体。一定会有贵族的参与。贵族不需要知情,也没必要知情,但是他们会得到丰厚的报偿,从米卡尔和他从事的生意中。 好,完成了所有既定程序,在一天之内获得了借款资格的老艾尔,接下来要拿到足够熟练的现金。无论他是存在银行卡中,存在与他身份卡绑定的个人账户中,还是带在身上,这都是一笔数额不菲的拉提夏货币。 艾尔小姐没有见到这笔钱,当然不会在有迹可循的个人账户中。他只能携带着现金,千里迢迢,从东伊洛波的贝拉露丝带着钱回到西伊洛波的拉提夏。这不安全,对于长年从事外贸生意的艾尔先生来说,这是常识性的错误。 尽管对于艾尔先生来说,这是毕生积蓄,对于贵族而言,这金额却实在没有什么稀奇。 但给他提现的,是贝拉露丝的市民银行。 什么样的市民银行,能提取拉提夏现金?拉提夏和贝拉露丝的贸易并不算特别繁荣,哪怕在潘诺亚的航路被打开后也是如此。 一家市民银行,能提取出这么大金额的拉提夏外汇。假设这也为真,那么米卡尔应该提前一周以上的时间,提前预约。 如果这一切完全是巧合呢?一天之内就能完成的全部手续,第二天到市民银行提取现金,就有足额的外汇,这一切都是巧合呢? 这种巧合完全有可能发生,但是米卡尔绝对不是第一次做类似的事情。他这样的人,这种贪婪而迷信暴力的性格,和他面对贵族的时候,紧张但没有失去分寸的处理方式。 他一定还干过类似的事情。他一定有着贵族后台。 谁会是米卡尔的靠山?谁从这种侵吞私产的行为中获得最多的收益?谁拥有着贝拉露丝最多的土地,最大的农田,最好的庄园? 周培毅需要证据,证伪这份合同的证据,或者证明他猜想的证据。 他很快用特殊的无人机联系了自己的伙伴,无论是拉提夏的伙伴、卡尔德的伙伴,还是卡里斯马的伙伴。 海量的数据和报告,在经过一夜无眠的整理之后,汇总到周培毅的面前。 托尔梅斯发来了潘诺亚航线的贸易数据,在打开猪肉和农产品销路之后,潘诺亚的贸易一直非常繁荣。通过潘诺亚的数据,很容易推算出和它产品结构类似、商品定位相同的邻国,贝拉露丝的外贸数据。 而在托尔梅斯送来的报告中,还有一份数据,是贝拉露丝贵族购买昂贵的拉提夏商品,所支付的金额。 贝拉露丝花出去的钱,可远远要比他们在贸易之中获得的,多得多啊! 生活奢侈的贵族们,到底哪里来这么多钱,购买这么多毫无价值的奢侈品?一份在拉提夏只够买早餐的钱,就能在贝拉露丝满足一个家庭一天的消费!如此悬殊的汇率,居然能满足贵族们如此奢靡的消费?他们搜刮了多少血汗! 很快,卡里斯马皇家商会发来的报告,和科尔黛斯整理出的数据,就回答了周培毅的问题。 长期以来,贝拉露丝的外贸都处于逆差状态下。贵族们购买一件华丽的裙子,抵得上艾尔先生辛苦一年的微薄收入。 他们不仅从拉提夏购买奢侈品,卡里斯马的高端木材家具,也在他们的涉猎范围之内。而最近十年内,购置类似昂贵商品的金额,超过了贝拉露丝理应生产出的所有商品的总价值!贝拉露丝大公,早已债台高企! 那么钱从哪来? 周培毅当然也很快得到了答案,钱来自出卖。 就像罗曼急于将公国以什么高价出卖给卡里斯马一样,贝拉露丝的贵族,也出卖了自己的祖产。贝拉露丝的土地,贝拉露丝的山川,那些一望无垠的农场,那些没有遭受污染的风景,都被卡里斯马的贵族高价收购。 贝拉露丝这样一个小公国,凭什么得到卡里斯马贵族的青睐? 当然是因为这里有可能,极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与卡里斯马王国合并。 一旦贝拉露丝成为卡里斯马的国土,它重要的位置,它远离卡里斯马主行星,却坐落在东伊洛波主行星上的位置,一定会成为它最重要的区位优势。这里会成为卡里斯马向阿斯特里奥援助的补给基地,中转站,也会成为未来一个新的发展核心。这里的土地,会在那时候卖出几十上百倍的天价! 而另一份报告也验证了周培毅的想法。科尔黛斯发现,在卡里斯马女皇陛下下达御令,派遣特使经过贝拉露丝,造访阿斯特里奥的消息之后,贝拉露丝的地价又翻了一番,相关的交易也在暗处如火如荼。 投机的贵族,兼并的贵族,以及因为奢靡的生活,背负着巨额债务的贝拉露丝大公,都在等待着“波将金”的到来,等待着女皇的垂青。 显然,他们的贪婪没有尽头。为了能从贝拉露丝攫取到足够多的利益,他们不仅要出卖贵族的祖产,那些贝拉露丝最重要最精华的土地,就连应该属于平民的农场,他们也不想要放过。 米卡尔是他们从平民手中强征暴敛的白手套,而艾尔先生毫无疑问,是为此失去一切的牺牲者。 平民过着自己平淡而苦难的日子,他们不知道自己世代劳作经营的土地,其价值将在很短时间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贝拉露丝大公,显然不想在乎他们的死活。 贪婪的吸血鬼,一定会因为贪婪而失去他所珍视的一切。周培毅已经想到了,如何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一百八十三 出卖与收买2 作为卡里斯马的特使,波将金还有很多公开与非公开的形成。无论是前期接待的罗曼贝拉露丝,还是在第二天就亲自接见他的贝拉露丝大公本人,都对波将金展示出了足够的热情与善意。 这是个两万人的城市公国,这里拥有的资源非常有限,但这里的贵族们享受的生活却没有什么落后。 作为波将金的周培毅,欣赏了从卡里斯马高价聘请的音乐剧团队,演绎的特别编排的卡里斯马与贝拉露丝鱼水情深的历史歌剧,品尝了兼备东伊洛波风味与拉提夏时尚的美食,获赠了贝拉露丝风格的首饰。 这三天的行程可谓极尽奢华,贝拉露丝大公以国礼相待。而身为来自强大王国、女王特使的波将金,也是客随主便,谦恭合礼。 毫无疑问这是宾主尽欢、和睦友善的一次访问。贝拉露丝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坚信着不远的未来,卡里斯马与贝拉露丝公国的合并事项,一定会如此顺利。 直到又一次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这位来自卡里斯马的特使大人,突然想起了前几天看过的一个乐子。 “罗曼大人,罗曼大人!”周培毅没有喝酒,但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微醺的状态下,他不得不这样反复呼唤他们的名字,“罗曼大人,我记得我们前几天,还一起见过了两位女士和一位绅士的争吵。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我剩下的停留时间里,能把故事看完。” 罗曼是贝拉露丝大公的亲族,这些日子作为招待特使大人的主力,一直陪伴在他身边。这位特使大人并不纵欲,总是非常克制,但也很是享受贝拉露丝人的招待。这让他逐渐放下了一些戒心,更何况,对方也是贵族。 于是他搂住了身边一个人的脖子,说道:“特使大人,这不是在下的职责范围内,在下的工作,是招待好您这位贵客。不过,这一位,这一位贝拉露丝大法官大人,正好担当此任啊!” 周培毅看着被搂住脖子的大肚子三号,贝拉露丝的贵族还真是喜欢这种肥肥胖胖的造型,也不在意自己光秃秃的头顶。这和他们像这样放肆饮酒的生活应该脱不开关系。 而这位大法官大人,显然不像是周围人那样微醺,他已经有些醉了,面色潮红,说话和反应也开始变得迟缓。但他为自己斟满进口自拉提夏的昂贵葡萄酒,手持生产自西斯帕尼奥的镀金宝石琉璃杯的动作,可没有什么减慢。 “大法官大人,好酒兴啊!”周培毅赞叹道。 “不敢不敢,鄙人有些贪杯。”这位名叫迪昂的大法官摆摆手,与特使大人隔空碰杯,“既然特使大人想要看到后续,那么鄙人安排,鄙人安排。” “我记得,贝拉露丝公国,使用的法律和体系,和我卡里斯马王国,应该是非常相似的吧?”周培毅笑着问。 “岂止是相似,贝拉露丝公国沐浴王化,心有敬仰,一直学习贵国的文化与制度。”大法官迪昂高昂着头,“还望特使大人不吝赐教,指导我们不断学习进步啊!” 罗曼也在一边附和说:“是啊,特使大人。未来我们成为一家人,这方面也必须要接轨!必须接轨!” 等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周培毅微笑着,用茶水与各位贝拉露丝贵族们再次一一碰杯,然后看着这些假装优雅的贵族们急不可耐地一饮而尽。 仅仅一天后,贝拉露丝就已经准备好了开庭审理。 小国寡民就是好啊,不管干什么事情都会显得简单很多。 周培毅一边感慨,一边在贝拉露丝大公亲自派来的女仆身边,在她们的帮助下穿上贝拉露丝风格的法官长袍,然后拒绝了戴上白色假发的造型。 他非常认真地在自己的袍子,胸前的位置,别上了一枚卡里斯马王国双头鹰徽记的胸针,表示自己的身份,然后在这些女仆看上去有些过分热情的簇拥下,迎来了今天的主角,大法官迪昂。 今天的大法官穿着袍子,大肚子看上去不是那么显眼,戴着假发,秃顶也没有那么明亮。他的面色也不像前日那么红润,甚至显得像个正常人。 “您看上去还真是精神,风采卓着啊,特使大人!”这位法官说。 “您才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大法官大人,回到了您的领域,精神百倍。”周培毅笑着说,“今天,我只是看热闹。可能会有一些小问题,大法官大人,还请不要责怪我喧闹法庭,打扰了您的工作。” “怎么会!”迪昂摆手,“我们还需要您莅临指导,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您这样具有真知灼见,见过大世面的人物,提出任何宝贵意见,都会让我们获益匪浅啊!” 一会你不要后悔现在拍的这几句马屁,就好。 周培毅和迪昂满面笑容,外面的开庭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出生在拉提夏的贝拉露丝年轻女子,失去了所有亲人无依无靠的艾尔小姐,和她在这几天拼命学习贝拉露丝法条的平民律师朋友。 看上去这就是今天的被告,也是今天的受害人。 “平民商人米卡尔,诉艾尔家族借款逾期拒不偿还案,开庭!” 明明是被抢走了父亲一生积蓄的房产,明明遭遇了男人暴力而恐怖的人身威胁,但此时此刻的艾尔,却是被告。 她在贝拉露丝卫兵的监看下,走到了属于自己的被告席。 这不是公开审理,除了原告、被告和他们的律师之外,在场的有卫兵、法官与法官助理。来自卡里斯马的特使大人,也换上了法官的长袍,成为这场审理的法官之一。 如果不是他非要看这一场热闹,恐怕这场审判也不会这么快走完流程,两个市民的纠纷,更不会入了大法官大人的法眼。 像是作陪这位特使大人,在相关人员之外,还有不少贝拉露丝的王公大臣,公卿贵胄,成为了这场没什么价值的审判,为数不多的观众。 一百八十三 出卖与收买3 米卡尔的律师是个小胡子,长相非常符合刻板印象中精明而自私自利的精英形象。而他似乎也在刻意将自己的这种形象加深。 “法官大人!”这位律师的声音多多少少有些尖锐,“我方申请提交证据,贝拉露丝商人艾尔生前与原告签订了抵押贷款合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大法官迪昂对这种平平无奇的诉讼实在打不起什么精神,主要台下的两方都是平民,实在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榨。如果身边没有这位特使大人,这就是一场被交给手下人的简单庭审。 他用眼神示意,让为他做牛做马的手下人把这份合同递上来,简单翻看了一番。 “公章齐全,签名完整,流程合理。”迪昂清了清嗓子,朗声说,“经过验证,本合同为真!被告方如果有异议,允许你方申请第三方验证。” 霍尔滕西亚的卡里斯马语不好,所以她只能使用通用语。而在场很多人的通用语,都带着浓郁的卡里斯马口音,让她很难快速听懂。 但没关系,她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情,早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法官大人,我方对这份合同没有异议!”霍尔滕西亚说道。 大法官有些诧异,他瞄了一眼在自己身边的特使大人,后者没有什么动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言不发。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一般庭审的流程,先彰显一下法官的威严。 迪昂拿起木锤,在木板上重重敲下:“既然没有异议,合同为真,本案没有任何疑点!原告申诉被告拒不履行合同责任,要求被告支付合同规定的借款与利息,这些都是合理诉求。被告,你可有异议?” “法官大人,这份合同为真,但它没有效力!”霍尔滕西亚不卑不亢,显然没有因为大法官的话而退缩。 “什么荒唐话.......”原告律师,那个小胡子咋舌说。 “肃静!”大法官迪昂再次敲响了木锤,“被告,你方为何认为这份真实合同不具备法律效力?” 霍尔滕西亚马上回答说:“法官大人,我方委托人的父亲艾尔先生,在生前签订这份合同之前,已经将全部财产质押了出去!所以这些房产地契,应该归属于第一份合同的债权方,而不是原告方!” 啊???? 在场所有人一下子陷入到了错愕之中。被告方律师这几句话,毫无疑问在说艾尔先生生前是用自己的家产,同时与两个放债人签订了合同,收到了两笔贷款。 如果霍尔滕西亚所说属实,不仅已经去世的艾尔先生涉嫌合同欺诈,现在还留在人世的艾尔小姐也将面临着继承下来的天价违约金,以及双倍的需要被清偿的贷款和利息!这不是自爆吗! 大法官身边的特使大人马上结束了慵懒,向前探探身子,笑容满面地低声说:“嘿,这还真有点意思啊!” 大法官迪昂马上恢复了冷静,这是非常罕见的场景,被告用一份相似的合同来否定法庭上验证为真的合同,会不会是骗局,手段? 他马上说道:“既然如此,可有凭证?” “我方有第一份质押合同的原件,也有地缝质押合同债权方作为人证!” 既然如此,就必须当庭验证证据,传唤证人了。 大法官再次敲锤,说道:“将合同原件递交上来!卫兵,传唤证人!” 很快,迪昂就看到了这份质押合同。这是一份比刚刚那一份更加正式、更加详细,公章更为齐全,支付方式都更加细节的合同,只是厚度就让刚刚那一份相形见绌。 而更加重要的是,债权方的名字...... 凑过来看合同的卡里斯马特使,轻声读出了那个名字:“哦?居然是卡里斯马皇家商会联盟的叶莲娜女士啊!” 他还是带着慵懒的笑容,却完全没有了刚刚置身事外的态度。 他压低了声音,对迪昂说:“大法官大人,这里是贝拉露丝的法庭,审理的是贝拉露丝的案件。但是呢,这里有一方,是我卡里斯马人。接下来,如果我多说了一些话,多问了一些问题,有什么冒犯贝拉露丝公堂的地方......” “既然有卡里斯马的公民参与其中,特使大人关心本案也是顺理成章。”大法官已经开始感受到了紧张,希望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经济诉讼,不会演变成什么外交事件,更不要影响贝拉露丝大公大人的大事啊! 很快,作为证人的卡里斯马名人,皇家商会联盟的叶莲娜女士,就出现在了贝拉露丝这普普通通的小法庭中。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结了婚了卡里斯马女人,体态都会有些丰腴,不似少女时期高挑,但谁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年轻的时候也是风姿绰约。 她全身的装扮配饰颇为豪华,几乎在普通贵族所能拥有的规格上顶格。随着她优雅缓慢的步伐,所有人都看得清她身上那每一件都几乎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这一身珠光宝气,几乎能购买下半个贝拉露丝! 她站到了证人席,礼貌行礼,然后用没有什么口音的通用语说道:“卡里斯马商人叶莲娜,前来法庭作证。大法官大人,各位贵族大人,日安。” 这派头让小公国的贵族们都有些惶恐,再加上就在当场的卡里斯马特使,天平自然会因此发生倾斜。 大法官迪昂已经多次用眼角的余光,去窥看身边这位特使大人,已经坐在台下观众席里的各位贵族,他们的面色与态度。 然后他战战兢兢地问道:“叶莲娜女士,叶莲娜女士。嗯......您是被告的债权人,签订了这份非常完备、专业的质押合同,请问,您到此作证,是证明何事?您有什么诉求?” 这明显有所区分的态度,毫无疑问地证明着大法官本人的偏好。 米卡尔的律师不禁有些紧张,马上说:“大法官大人,我有异议!无论叶莲娜女士签订的合同真伪与否,都不影响我方原告的合同为真,我方合同理应具备法律效力!” 大法官大人刚想要斥责这个不看情势的蠢货,就听到叶莲娜女士先开口:“很抱歉,原告的绅士。我方来到贝拉露丝,并不希望给您添麻烦。我方的诉求,在于证明我方合同更早签订,与艾尔先生的质押应当更加优先。如果艾尔小姐两方的债款都无法偿还,我方应该拥有艾尔先生抵押用房产和地契的拥有权。” 一百八十三 出卖与收买4 民事的债务纠纷,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合同优先级的纠纷呢? 叶莲娜这出庭作证,为什么又变成了其中一方,开始申诉自己的权利呢? 两份质押了同样资产的合同,其中一方已经握有地契、房产,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个所谓的“优先级”,将握在手里的东西出让出去呢? 贝拉露丝大法官迪昂感觉脑子要烧起来了。除了需要考虑作为法官,身在法庭,这场审判之中必须遵循的法条,他还不得不顾虑卡里斯马商人这一身珠光宝气,和她拥有的不菲的能量。 她是卡里斯马的名人,最近一年的时间里因为和皇族的亲密关系声名鹊起,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卡里斯马皇家商会联盟的核心人物。 这样的人物,和旁边这位卡里斯马女皇特使一样,是完全招惹不起的! 就在大法官迪昂焦头烂额,不知道如何在这场庭审中偏向的时候,他身边的卡里斯马特使大人开了口。 “叶莲娜女士,没想到您也到贝拉露丝来了啊。”他微笑着说,“我们在索美罗宫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您应该没有什么印象。” 叶莲娜提着裙子,在证人席恭恭敬敬地行礼:“波将金大人,我没有忘记您。彼时您在陛下身边,小女子不过是商人,自然不敢过多攀谈。” 他们认识?也不奇怪,都是卡里斯马人,都在女皇陛下身边做事,自然难免产生交集。这些话,是不是意味着这位特使大人要明目张胆地公开徇私了? 特使接着说:“不过呢,叶莲娜女士,这里是法庭,贝拉露丝的法庭。如你所见,我还穿着贝拉露丝的法袍呢!所以,我作为法官,您作为证人,请您接受我的问询,您没有意见吧?” 叶莲娜再次行礼,礼仪的谦卑完备已经不需赘述:“自然,大人请问。” “这份合同的签订时间比刚刚原告方提交的那一份,要早的多。”特使大人开始了问话,“您何时与艾尔先生相识,又何时签订了这份合同。” 叶莲娜作答:“小女子的商会在卡尔德和潘诺亚都有业务,商会与往返拉提夏、东伊洛波的船队多有合作。艾尔先生老实本分,踏实敬业,因此我们早有交谈。这份合同签订时,艾尔先生刚刚听闻爱妻病重,他需要先回到贝拉露丝筹款,并且完成上一趟航程的合同,才能回到拉提夏。所以,我们先行支付了债款,希望艾尔先生能救回爱妻。” “但你们迟迟没有接手质押合同中的地契与房产。” “我们是卡里斯马商会,在贝拉露丝贵地没有生意往来,并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这一个月,我方建立了一个特别的办公室,联系了与贝拉露丝方面有质押业务的卡里斯马人,准备到此收回我们的土地与房产。” “哦?卡里斯马这样的人很多吗?你们还得一起来?” 话题转到这里,大法官也好,台下旁听的那些贵族也好,都已经开始了紧张。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家的大公,拿着公国的土地,到卡里斯马和商人质押贷款,才能维持住现在这骄奢淫逸的生活。他们自己也是这种奢侈的参与者、受益人。 但是,这一直都藏在水面之下,那些借款的商人信誉很好,一直没有在任何可以公开的渠道发声,也不会让这些事情传到卡里斯马官方的耳朵里。 毕竟,这些投机商人也在等,等贝拉露丝和卡里斯马正式签订了合并的国书,等贝拉露丝的土地也变成卡里斯马的国土,成为卡里斯马向东伊洛波延伸的基地,这里的土地会成百上千倍的增值,他们也会和贝拉露丝的贵族一样,获得巨额的利润。 但.......这秘密真的保险吗? 已经有人紧急联系了贝拉露丝大公,希望他放下酒杯,松开女人,速速赶到现场。但,在现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胆量去打断特使的问询。更没有能力让叶莲娜闭嘴,或者让她说出该说的话。 而面对特使大人的问题,叶莲娜回答说:“没错,大人。卡里斯马不少人都持有合同,获得了贝拉露丝的质押。但是,当我获知我的这一份合同出现了问题,本地有人有着相同的质押,并且控制了应该属于我的土地房产,他们也感到紧张,害怕自己的质押会被侵占。” “难怪您亲自来贝拉露丝作证。”特使的表情已经从刚刚的“有趣”,变得不太好看,“说说吧,有多少卡里斯马人和你类似?” 谁都没办法阻止叶莲娜接下来开口,手持着木锤,理应在这法庭里拥有最高权威的大法官迪昂,感觉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自己的身体被什么重物压住,完完全全开不了口,也动弹不得。 而在台下,几乎所有贵族,也感受到了相似的压迫感。 叶莲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说出了他们最恐怖的事实:“回禀大人,贝拉露丝共有优质农场八万亩,农场三百家,矿场五个,渔区十一个,林地六千亩,优质房产房屋五百六十间,全部被质押给卡里斯马商人!” 特使大人缓缓抬起眼皮,他好像用这冰冷的眼神环顾了一圈,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沐浴在他的愤怒之下,又仿佛始终在盯着叶莲娜,没有移动过目光。 “我请您再说一遍,叶莲娜女士。”他严肃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是说,贝拉露丝的所有土地、田产、林地、矿场,大部分房屋,都是卡里斯马人的财产?这些财产,全都是贝拉露丝人在享用,贝拉露丝人在持有,贝拉露丝人在控制,但,它们全都是卡里斯马人的财产?” 在场的所有人鸦雀无声,就连呼吸,都被迫在此时此刻停止。 他们都听到了叶莲娜的回答:“是的大人,全都是卡里斯马商人持有。他们担心自己的财产也像这样被两次质押,收回财产需要经过复杂的法律流程和漫长的扯皮,这里不是卡里斯马,他们没有优势。所以,我特地来到贝拉露丝,为大家的财产安全做保障。” 特使大人接下来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但比起刚刚的严肃和愤怒更加令人心里发毛。 他说:“我相信,每一个卡里斯马商人的正常诉求,都能得到满足,贝拉露丝是讲法治的地方,大法官大人一定会做出公正的裁决,对吗?”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开始脱下自己的法袍,从上面摘下自己的双头鹰徽章,说道:“今天的乐子已经够多了,我也很满足。大法官大人,如果您不介意,我现在离席,应该不会干扰您做出公正的审判吧?” 一百八十三 出卖与收买5 突然离席的特使大人,和在他身后亟待解决的这一堆糊涂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很快,就有观众席的贝拉露丝贵族离席,想要跟着这位特使大人,了解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而在法庭里的大法官大人,实在没有想到任何在这一团乱麻中解决问题的方法,毫不犹豫地使用了拖字诀:“本案疑点重重,双方各执一词,本法庭还需验证双方提供的物证!今日休庭!择期开庭,再行通知!” 他话音刚落,法庭外聚集的贝拉露丝卫兵就一拥而入,为首的一人显然不是卫兵模样,全身盔甲都掩盖不住他呼之欲出的大肚子。 他拿着一分金色的布帛材质的文书,高举过顶,喊道:“大公大人御令!所有人不得离开此处!等待大公大人命令!”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已经站起身的贵族只能悻悻坐回去,而刚刚想要跟着特使大人一起出去的贵族,也被卫兵们用武器指着,退了回来。 完了,事情远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贝拉露丝的法庭就在这里唯一的市政厅里,这栋千年历史的建筑,在过去十几年里反复翻修,早已建设的非常豪华。 周培毅离开法庭,只走了寥寥几步,就遇到了匆匆赶来了,一众姓贝拉露丝的人士。 除了罗曼这个大肚子一号外,众人簇拥的中间的那人,自然是贝拉露丝大公,这个城市公国最高位的拥有者。 作为特使的周培毅见过他几面,但是在觥筹交错之中,也没有什么深谈。但他和他这一众亲随,都有着标志性的秃顶、络腮胡子和大肚子。而比起这小小贝拉露丝,他们的奢侈,他们对于拉提夏、卡里斯马豪奢消费的了解,他们对于最新上市的珠宝衣装如数家珍的模样,更让人印象深刻。 “特使大人!请留步!”罗曼贝拉露丝,这位公国的外事大臣,一脸恳切而悲恸的表情,踱着小碎步匆匆迎了上来。 周培毅无视了他,径直走到贝拉露丝大公面前,双眼死死锁定着这位大肚子之王,让大公身边的那些亲兵都感到了威慑与紧张。 “贝拉露丝大公大人,您来得真快。”他依然微笑着,但双眼中却没有一点点和善的意味,“看来在这小小法庭里发生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 贝拉露丝大公这一生骄奢淫逸,别说顶嘴,就连敢双眼目视他的人都不多。然而他这一身胆气,却在对方面前偃旗息鼓,完全缩到了大肚子里。 “特使大人......这其中毫无疑问,有些误会。”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误会啊,既然是误会,那就解开误会。您认为,我是在什么方面会对各位和贝拉露丝公国有误解呢?”周培毅笑着问。 罗曼再次迎了上来,在一边弯着腰,委屈着自己的大肚子,说道:“特使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找个安逸僻静之所,我等有美食美酒作为招待。您与大公大人,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怎么样?” 周培毅高昂着头,斜眼瞪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一眼。就这一眼,他就马上屁滚尿流地退后到一边,生怕自己再进入到特使的视野之中。 周培毅重新看向大公,脸上也没有了笑容,他语气平淡地,说出了最不礼貌,最不尊重的话:“刚刚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贝拉露丝大公,一天不见,你的耳朵就失去功能了,是吗?” 贝拉露丝大公人生第一次产生了跪下去的冲动,但双腿的僵硬与软弱却无法回应他这谦卑的愿望。 他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抖着腿,那两条像是大象四肢一样的圆柱体,居然能晃出这么大的幅度,还坚持支撑着这么大一个躯体,确实非常诙谐。 但他面前的这位特使大人,显然没有任何诙谐的心情。 “特使大人!这这这......一定是误会!那位叶莲娜女士,她的说法不尽准确!特使大人,您千万不要偏听偏信啊!” 周培毅再向前一步,俯视着这个胖子,冰冷地说:“叶莲娜女士,来自卡里斯马,来自皇家商会联盟。在我作为特使出发之前,陛下亲自接见了叶莲娜女士,表彰她过去一年里作为陛下御令特许的商人,为卡里斯马做出的卓越贡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大公?” 大公只是摇头,完全不敢说话,脑袋也几乎要埋进他多层的下巴里面。 “这意味着,她的生意,就是陛下的生意。她的利润,就是陛下的利润。”周培毅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她告诉我,整个贝拉露丝的土地,整个贝拉露丝的财产,都被你们这些人卖给了卡里斯马的商人!而你们,完全不在意这些土地早就不属于你们,还有人将它们二次质押,想着再挣一笔贷款,是吗!贝拉露丝大公,你想要把卖给卡里斯马的东西,再卖一遍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接近于愤怒:“我猜,你们这么殷勤地招待我,一定是非常想要签订两国合并的国书吧?等到这里变成卡里斯马王国的一部分,会有多少商人、多少贵族,多少来自全伊洛波的王国贵族,宣称他们持有贝拉露丝的土地?你以为卡里斯马是为你支付欠款的怨种吗!” 在大公身后,一个显然比其他人要冷静机灵一些的年轻胖子连忙解释:“特使大人,今天的事情一定是那个平民的个人行为,不是我们贝拉露丝王国的责任!一定有人伪造了合同,请特使大人等我们仔细调查清楚!” “两份合同,质押了同一份房产、地契。你来告诉我,是卡里斯马那一份伪造,还是贝拉露丝那一份是伪造的?” 那小胖子马上脱口而出:“贝拉露丝那一份是伪造的!” 周培毅冷笑一声,陷阱早就设置完毕,对方已经是笼中之鸟。 “既然你说,贝拉露丝那一份合同是伪造的。”他缓缓说,“那么,你来告诉我,上面的公章谁给他私刻的?上面的签字谁为他伪造的?应该在贝拉露丝政府里走得流程,谁为他打开了方便之门?你是要告诉我,正是在场的各位,为那份伪造的合同开了绿灯吗?” 一百八十三 出卖与收买6 小胖子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寥寥数语的解释,居然让情况更加不利。 而此时此刻,罗曼还没放弃缓兵之计:“特使大人,这些情况我们还需要调查,很可能是我们内部出现了腐败之徒,侵吞了贝拉露丝公国财产。您看,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自查,我们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觉得我很愚蠢,罗曼。你居然在期待着我相信你这些鬼话。”周培毅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说。 罗曼马上双腿一软,在众人身后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周培毅重新看向低着头的贝拉露丝大公,低声问:“你,和你的这些寅吃卯粮的亲族,到底欠了多少钱。” 贝拉露丝大公抖着糠,闭着眼睛,绝望地回答道:“六.......六个亿。” “六亿,什么单位的六亿?六亿标准币,可买不下这么多田产。” “六亿.......金币!” 把这个天文数字说出口,贝拉露丝大公就像是泄了最后一口气的皮球,完全瘫倒在地上,仿佛一头死猪。 六亿......金币??? 这个数字让周培毅也不由得抖了一抖。贝拉露丝是城市大小的小公国,这里虽然有着肥沃的土壤、丰富的矿产,但一年能产生的价值,也绝不可能超过五六百万金币。 这帮混蛋贵族,将自己的祖产,自己的国家出卖。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奢侈欲望,居然欠下了公国需要超过一百年才能生产出的价值! 他们身上这些拉提夏布料与珠宝为原料,卢波艺术家手工缝制的长袍内衬,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能供上百个平民的三口之家吃喝不愁! 但对这些贵族而言,只不过是一件有些昂贵的衣服。哪怕享受这样的奢侈,需要压迫公国那些穷苦的百姓,需要出卖抵押自己的祖产,需要侵吞千辛万苦挣下一份家业的普通人的全部积蓄,他们也毫无犹豫地要享受。 但这种行为,在伊洛波从来不会遭到道德的职责。 正因如此,周培毅才要用这么一场戏,把这些东西,这些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淤泥、恶臭的腐烂物,全部翻出来!翻到太阳底下,翻到利益的交锋中,翻到权力和军队的压迫之下,让它再也无法藏身! 他深呼吸,把这些东西翻出来,让贝拉露丝大公亲口承认自己欠下了无法偿还的贷款,就已经完成了他最基础的目标。 笑容重新回到了周培毅的脸上,他带着嘲笑、可怜和怒其不争的表情,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然后说道:“各位大人,各位贝拉露丝的贵族。我不在乎你们如何在这小小的一亩三分地里榨出油水,我也不在乎你们用米卡尔这样行事不干净的东西,作为你们的打手,去侵吞你们本国国民的财富。 “明天,我就会离开贝拉露丝,离开贵国,到潘诺亚去。我要和潘诺亚大公,商议在潘诺亚的领地上建立卡里斯马工厂的事宜。也许,你们这里的事情,也没有你们想象中重要。” 这一句话,实在是晴天霹雳,劈在所有贝拉露丝贵族的头顶。 他们已经欠下了如此巨额的债务,如果不能在债主催债之前还上利息,那么不仅他们这些奢侈的生活会彻底远去,他们所拥有的这些土地、财产也会被人一一拿走,失去这一切的贝拉露丝贵族,还不如没有血统的平民! 自古以来,由奢入俭,难上加难。卖掉这公国,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甚至想着隐瞒质押土地的事情,多从和卡里斯马的交易里赚一些钱,用这些钱在后半生继续过着这样奢靡的生活。 而这个愿望,在真相被特使大人得知的一瞬间,就已经像泡沫一样炸裂。 现在,甚至卖国的机会,卡里斯马人也不一定能给贝拉露丝。如果贝拉露丝想要抗拒还债,说不定那些卡里斯马的贵族会鼓动皇室,直接发动一场战争,用暴力拿回他们想要的东西。 到时候,贝拉露丝的所有人,别说贵族的生活,能保住命都是奢望! 而像是早早等着堵死他们生路的周培毅,很快又说道:“让我猜猜看,你们几个酒囊饭袋,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的东西,不会事到如今,还有人想着把我杀了,然后嫁祸出去吧?你们以为我是靠什么,当上近卫军统领,当上女皇陛下的特使的呢?” “大人,我们万万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啊!” 贝拉露丝的贵族全部跟着他们大公大人的脚步,跪倒在地,不断叩头求饶。而这个场景,对周培毅来说没有意义。 他要的不是这些人求饶,他要的也不是毁灭这么一个公国的全部贵族。他要这个世界,为这种吸血鬼一样的行为感到恐惧。他要铸造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到这些毫无人性的东西头上。 “我建议,只是个建议,贝拉露丝大公,你需要到卡里斯马,亲自和女皇陛下解释一下你欠下的这些债务。”他说道,“也许,陛下没有改变主意,还会与你签订合并的国书,但是,你能获得的待遇,可能远远达不到你的预期。当然,也可能你的行为触怒的陛下,你和你的王国只会迎来陛下如同凛冬般寒冷彻骨的愤怒。但是,如果你逃避,在这里当一个缩头乌龟,陛下不会满意。” 瘫倒在地,阮成一滩烂泥的贝拉露丝大公,虚弱地点了点他可能是头的脂肪块。 “至于法庭里那些人,那一滩烂账。”周培毅说道,“我不希望看到卡里斯马人的财产被侵吞,既然你们也承认,贝拉露丝的那份合同是伪造。我希望叶莲娜女士带着她合法合规的正当财产证明,平平安安地离开贝拉露丝。那两个欠了她钱的年轻女士,也应该由她来处置。” 贝拉露丝大公继续挪动着脂肪块,表示同意。 周培毅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睥睨过这里烂泥一样的贵族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贝拉露丝的政府大楼。 一百八十四 售后服务1 入夜之后,一间普通贝拉露丝宾馆房间的门扉,再次被敲响。 在经过一阵窸窸窣窣移动家具的声音之后,里面的人凑近了猫眼,看到了访客的脸,才终于打开了这扇非常沉重的小木门。 “现在不会有人到你们的住处伤害你们了。”变成理贝尔模样的周培毅,走进房间,从霍尔滕西亚和艾尔用来堵门的各种重物边经过,径直找到了沙发。 霍尔滕西亚挠了挠头,把手里拿着的半截桌子腿藏到身后。 周培毅放下自己的帽子,解开外套的扣子。就这一段时间,艾尔小姐就已经泡好了茶,有些怯生生地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这不是宾馆的劣质茶叶,是从市场里买来的,还算不错的本地花茶。 周培毅拿起茶杯,微笑了起来:“还真是有心了,艾尔小姐。” 放下茶杯的艾尔小姐,低着脑袋摇了摇头,继续躲在把桌腿放好的霍尔滕西亚身后。 周培毅拿起茶杯,里面的茶水还有些滚烫,他边闻着香气,从茶杯边沿抿下一小口,然后说道:“今天我来,主要是进行一些后续服务。我猜,在我离开法庭之后,你们也没能正常地完成审判吧。” 霍尔滕西亚点头:“是,卫兵冲进来控制了所有人,大概一个小时以后才允许我们离开。之后,他们也没有通知我们下一场庭审的时间。” “不会再有下一场庭审了,两位女士。”周培毅平静地说,“可能,也不会再有贝拉露丝公国了。” 啊? 霍尔滕西亚和艾尔交换过一个惊讶的眼神,双方都极难相信刚刚从“理贝尔先生”口中说出的话语。 面对这样的疑惑,周培毅解释说:“明天,我会离开贝拉露丝公国,到潘诺亚继续我的‘工作’。而贝拉露丝的这些贵族,他们那位猪一样的大公,要到卡里斯马去,面见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他们出卖了自己的公国,出卖了所有的土地,为了用这些钱享受奢侈的生活。所以,现在贝拉露丝的土地为卡里斯马所持有。所谓的公国,只拥有一个空壳子。” 霍尔滕西亚却更加困惑了,她已经从之前几天获得的指示中获得了一些信息,却还是难以相信:“那些贵族,把贝拉露丝的一切都卖掉了?” “想要用黄金装点自己羽毛的野鸡,从来没想过那重量会让它再也飞不起来。”周培毅笑了笑,“不会再有贝拉露丝公国,也不会再有贝拉露丝贵族。” “那......所有的一切都被卖给了叶莲娜女士这样的......卡里斯马商人?” 周培毅捧着茶杯摇了摇头:“叶莲娜女士很有能力,很有钱,但八亿金币,我想她拿不出来。卡里斯马商人们,所持有的一切贝拉露丝资产,已经全部由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收购。以一个他们不得不接受的低价。” 霍尔滕西亚感叹:“那位女皇真是厉害,居然能让贵族接受这样的屈辱。” “他们没有选择,贝拉露丝大公的债务已经被陛下知晓,他们手里握着的不再是等待下金蛋的母鸡,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周培毅说,“女皇陛下握有选择的权力,如果这些贵族不愿意以低价将债权转让给陛下,那陛下可以选择用一场战争,一场无比简单几乎不需要消耗国力的战争,获得贝拉露丝的一切。而那时,贵族所拥有的所谓债权,都会变成废纸。” 这是阳谋,这是一条被堵死了的不得不走的路。那些准备投机的贵族,不会从隐瞒、欺骗与劝诱中获得他们梦想中的超额利润,但卡里斯马女皇也不希望他们彻底血本无归,陷入绝望。 “那......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女皇的所有物了。” “没错,叶莲娜女士是皇家商会联盟的代表,也是女皇陛下的代表。她其实是代替陛下,为陛下的财产申诉正当的拥有权。” “那艾尔先生留下的......那一切呢!也归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所有了吗?”霍尔滕西亚有些急切而慌张地问。 周培毅放下茶杯,看着一直低下头的艾尔,郑重地说:“艾尔小姐,你的父亲没有和任何人签署过抵押自己财产的合同,他从来没有想过卖掉自己挣下来的一切,他也有足够的财产来支付你母亲的治疗费用。他一直都想着,你们一家人团聚,最终回到贝拉露丝,过一个平淡幸福的人生。卡里斯马所持有的那份质押合同,本来就是伪造的,自然也不会生效。而贝拉露丝人米卡尔所持有的那一份,他自己的大公也愿意承认其为伪造,当然也不具备效力。 “艾尔小姐,您是您父亲遗产唯一的继承者、拥有者,卡里斯马王国政府,将保障您的权利。” 艾尔已经再也无法忍耐泪水,泪珠不断从脸颊滑下,滴落在宾馆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谢谢您,谢谢您,理贝尔先生,谢谢您。霍尔,叶莲娜女士,谢谢你们......” 霍尔滕西亚也变得泪眼模糊,低垂着头,不想让理贝尔看到自己的软弱。她半转过身,抱住自己最好的朋友,陪着她落泪。 周培毅等待着她们恢复平静。艾尔,她不仅真的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为自己的父亲证明了清白。此时此刻的宣泄,也是因为她因为这段时间的忙碌而焦虑,不得不暂时放下的,双亲离世、孑然一身的悲伤,终于有时间涌上心头。 她还有非常漫长,可能会非常幸福的人生,她过去的一切应该在这里画上一个句号。她只是,没办法割舍掉曾经无比幸福的一切,和父亲、母亲共同拥有的回忆,展望着的未来。 大概十分钟后,艾尔小姐终于恢复了平静,她抬起头,还红着眼睛红着脸,却带着坚强的表情。 “理贝尔先生,我应该支付您什么样的报酬?不管您有什么要求,我都愿意。”她说道。 “你这话说的就像是那些卖身葬父的可怜人,我听着也感觉自己是个草菅人命的大坏蛋。”周培毅笑了笑,“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艾尔小姐,我不需要你支付什么报酬。” 霍尔滕西亚比艾尔还要晚一些,才恢复平静。她还抽泣着,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那你拿到什么了?” “我帮卡里斯马女皇,以一个低价获得了贝拉露丝的一切。”周培毅可能也知道自己这幅面容笑起来很像个邪恶的奸商,“这是我作为掮客,作为商人,所能得到的最高的报偿。” 一百八十四 售后服务2 艾尔小姐显然不能接受这种说法,她坚定地说:“不不不,理贝尔先生,我必须用自己的行为,表达对您的感谢。” “那就在贝拉露丝,好好经营在你父亲为你留下的这些东西。”周培毅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我会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熟悉本地风土人情的人,或者只是需要一家能品尝本地特色的餐厅,能感受乡土风味的农场。你好好生活,我总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艾尔只好勉强点头,再次低下了头。 周培毅又提醒说:“不过呢,在卡里斯马正式接手贝拉露丝之前,我建议你们两个跟着叶莲娜女士,一起到卡里斯马生活一段时间。一方面,这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米卡尔这样的人还会存在,直到彻底被消灭。另外一方面,我猜想,贝拉露丝用来质押的土地财产,也不都是属于贝拉露丝的贵族。说不定还有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人,被贝拉露丝贵族用手段侵吞了家业。叶莲娜女士还有不少工作要做,你们应该可以能帮她的忙。” 艾尔马上精神了一些,重重点头表示同意。 “接下来,我主要是和霍尔滕西亚有些事情要聊,艾尔小姐,您可以放松一些。”周培毅微笑着,看向正在用湿毛巾擦脸的霍尔滕西亚,“我应该以前就夸奖过你,像你这样的平民、女性律师,可不好做。” 霍尔滕西亚擦好了脸,声音还有些嘟囔:“我知道,我不服气罢了。” “托尔梅斯应该不止一次邀请你,希望你成为她的帮手,但你都拒绝了。” “托尔梅斯小姐是个和善的好人,对所有人都很温和。但她是贵族。”霍尔滕西亚答道,“为她做事,我就看不到市民区那些需要我帮助的市民了。” “你的愿望很美好,但是,拉提夏不是能容得下这种愿望的地方。” “贝拉露丝不也容不下吗?总要有人努力的。” “但这个世界也不是处处都容不下你这样倔强的人,霍尔滕西亚。”周培毅说,“如果有一个,没有贵族,只有平民的地方。这个地方有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他们现在还能友善相处,但是,未来总会有一天,他们会产生争端,他们会无法公正地处理自己的事情,他们需要法律或者说,一个能够公平解决争端的方式。这样一个地方,你觉得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吗?” 霍尔滕西亚眼睛里闪过了一些光芒,但又马上暗淡了下去。她抱着胳膊,低声说:“我不知道,也不会有这样的地方。” 周培毅满意地笑了,说:“从圣帝城出发的列车,有很多趟会经过一个不怎么有人气的地名。那里叫斯维尔德,属于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私产。在那里,有人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聚集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到那里看看。” 霍尔滕西亚记下了他的话,却没有表示接受,而是问道:“你也是贵族啊,理贝尔先生,或者说,曾经是贵族。” “我扮演过贵族,比如波将金,比如理贝尔,他们确实是贵族。但我自己,我本人,并不是贵族,霍尔滕西亚。” “那你是什么?你是能力者,怎么可能没有贵族的血统。” “这是非常深入的问题,如果你想获得答案,我建议你在斯维尔德再问一次,而不是现在想要得到我的回答。” 霍尔滕西亚被两头堵,却又不甘心地问:“那你为什么有能力联系到叶莲娜女士,然后又通过她获得女皇陛下的支持?这可不是商人能做到的事情啊!” 不不不,我是联系了女皇陛下,她为我派来了叶莲娜。如果我现在有什么生命危险,那位女皇陛下还会亲自赶到我身边呢,想不到吧。 但这些话不能告诉霍尔滕西亚,周培毅只是说:“我是掮客,是商人,人脉是我这样的人赖以谋生的根基。” “这样倒也说得过去......而且你确实和很多贵族,都有些区别。” “什么区别?”周培毅好奇地问。 “如果是贵族,不会这样平等、和善地和两个年轻平民女人说话。”霍尔滕西亚如数家珍,“他们要么带着色眯眯的眼神,在别人身上到处骚扰,要么就是高高在上趾高气昂,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还有你坐的沙发,喝的红茶,在我们看来还算可以,但贵族是绝对坐不下去,喝不下口的。他们高贵的屁股,如果不是坐在金币购买来的天鹅绒上,就会瘙痒难耐。更别提,那些一片就价值几万标准币的茶叶,他们都只是拿来漱口。” “你对贵族有很多意见啊,霍尔滕西亚小姐,充满了刻板印象。”周培毅笑了起来,“但你没说错,大部分贵族,确实和你说的这样。” 但他又补充说:“但只是大部分,也存在一些贵族,不会像你所说那样。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是脱离了贵族这一身份的好人。” “那你呢,你不是贵族,又能作为贵族,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有着强烈愿望的人,一个普通人,一个希望愿望实现的人。”周培毅答道,“某种意义上,我会和艾尔小姐有一点像。” 霍尔滕西亚又看了看艾尔,不由得问道:“这是你帮助艾尔,帮助我们的原因吗?因为在艾尔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不要想着剖析我的心理,霍尔滕西亚,也不要把我想象得这么友善。”周培毅摇着头,“如果我是什么正义感强烈的好人,我在第一次见到艾尔小姐,看到她所遭受的暴力的时候,就可以为她主持正义。我拥有着那样的权力。但我没有,我让你们又经历了担惊受怕的几天,我需要一场表演,一些布置,完成我自己的目的。所以,你们也只是被我利用而已。” “被当成好人,会让你害羞吗,理贝尔先生?” 周培毅愣了一下,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 他喜欢用卑劣、狡猾和残忍的外壳包裹住自己,他喜欢让所有人都憎恶他的逐利,但又不得不和他合作,和他站在一起。 他从来不期望有人认为自己是个做了好事的好人,他不希望有人感谢自己,而希望这些人了解自己也是被人利用。大家只是各取所需。 “如果你想要得到深入的答案,请你到斯维尔德问这样的问题。”周培毅最终选择了逃避,“我还有很多要做的工作,希望我回到斯维尔德的时候,已经得知了你曾经到访的消息。霍尔滕西亚,艾尔,两位小姐,再见。” 他笑了笑,站起身,拿起自己用来挡住面容的帽子,彬彬有礼地离开。 一百八十五 选择1 我是用利益交换,用假装的利用来掩盖自己善意的好人吗? 我真的这么在乎这些伊洛波人吗? 从贝拉露丝出发,到潘诺亚的旅程并不漫长。这一次,周培毅正式乘坐了卡里斯马王国的包机,即将到潘诺亚进行一次非常正式的外事访问。 在潘诺亚,卡里斯马对阿斯特里奥新援助计划的第一期工程已经开始,新的驻东伊洛波将军也已经走马上任,整个东伊洛波,对卡里斯马只有敬畏。 而周培毅,在这一趟已经被完整安排好的旅程中,在卡里斯马王国徽记无处不在的空天船豪华包厢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和自我诘问。 我利用了托尔梅斯重回家族的愿望,我让她冒着极大的风险,在聚光灯下大声喊出自己的冤屈。 那是一步险棋。如果彼时的拉提夏贵族足够团结,或者已经有足够多的拉提夏大贵族被那女人收买,托尔梅斯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危险。说不定根本等不到出庭,等不到伊莎贝尔来担当她的证人。 而且,用东伊洛波的子弹冒充刺客,让她扮演拯救公主的角色,获得普遍的赞扬与同情,同样用心险恶。 如果周培毅不能救下托尔梅斯呢?如果周培毅希望她死,希望把拉提夏的战火烧得更旺,让那个女人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呢? 但托尔梅斯义无反顾地,按照周培毅的安排行动了。一切顺利,她拿回了应该属于她的一切,她直到现在还在拉提夏城,为周培毅传递着情报,经营着生意。 结局很好,但过程中,我并不介意让她以身犯险,我也并不介意牺牲她。 而奥兰安娜苏,现在叫做瓦赫兰的这个女人,更能证明这一点。 她在洛林城做出了惊天惨案,虽然杀死若娜小姐家人的并不是她本人,但没有她的偏激与暴戾,很多惨剧并不会发生。 周培毅把她从场能癫痫的病症中拯救了出来,让她成功扮演了一场闹剧的主角。这场闹剧中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没有变成惨剧实属幸运。但奥兰安娜苏还是杀死了很多人,一些圣城的圣卫军,一些拉提夏的边境守卫,这些人本可以不用死。 而结局呢,结局是周培毅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弟弟,终于在迷茫和放弃的边缘重新坚定了内心。他成功激化了圣城与神教的对立,让事情朝着失控的方向猛踩油门。他甚至救下了奥兰安娜苏,帮她改头换面。 现在,在斯维尔德乖巧的看门狗,从艰难求生到吃饱穿暖的流民,好像告诉周培毅这个故事有个美好如童话一般的结局。 但他依然想到:我用奥兰安娜苏的性命,与她交易。她确实九死一生,几乎就要死在奥尔加的手里。她犯下的罪,在那里就可以终结。但我依然在利用她,用她最在意的那些流民裹挟她,让她不得不听从我的命令。对洛林城的若娜,这种罪人还能获得第二次的人生,更是无比残忍。 所以这不是善意,也不是在乎。这是违背了原则,只为了我自己。 周培毅几乎要说服了自己,然后,按照顺序,他想到了科尔黛斯和雅各布先生。 他可以说服自己,他对于卡里斯马的关注,他对于法列夫的关注,与科尔黛斯没有关系。他在索美罗宫所做的一切,对于那些贵族的清算,也只是帮助叶子清扫宫廷里的阻碍。 他也可以说服自己,他不断按照雅各布先生教导的说法去追寻能力的真相,他费尽心力保存雅各布先生的藏书,甚至在斯维尔德都要建一座图书馆存放。这一切,都是因为圣城害怕雅各布先生的思想,害怕他可能发现的东西,而自己,只是在反对圣城。 不不不,我不在乎这里的伊洛波人,我从来不在乎他们。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注定要离开这里,我再也不会回来。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未来,和我没有关系。这里的一切人,一切事,都应该是我回家的阶梯。 但这只是无力的自我辩白,周培毅痛苦地发现,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随着他在伊洛波世界停留得越来越久,他已经和这里的人建立了无法磨灭的联系。 无论是身边的人,还是陌生的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周培毅都在一点点和他们建立练习。 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说伊洛波通用语的腔调,他快要遗忘了中文要如何书写。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单独的行动,但为什么只有这一次,他会感到寂寞? 不不不,我要回家。这里的人,迟早有一天要告别。这里的一切,届时都会像梦一样变成过眼云烟。 但他们,确实是普普通通的,想要活下去的人,想要在自己的认知中,获得幸福、快乐的人。他们的辛酸,痛苦,绝望,他们对于公平正义的追求,他们不知畏惧的反抗,甚至是牺牲,和地球上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周培毅大抵上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寂寞了。无论是小时候,还是在伊洛波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习惯了自己身边有一个可以聆听自己的人。 比起自己,小仁不爱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他愿意相信周培毅感受到的一切。 叶子很了解这个世界,也很清楚两个世界的分别。她是周培毅在这个世界的锚点,只要她还在,就有希望,就有回家的路。 科尔黛斯在所有人里面最特别。她不了解地球的一切,她也不清楚周培毅最终会离开这里,她是纯粹的伊洛波人。 但她和雅各布先生,是周培毅在这里最初的庇护。她一直无怨无悔地跟随着周培毅,不管他是不是真心愿意重振雅各布老师的学派,任劳任怨。尽管她总会无情揭穿周培毅的小心思,用讽刺戳破周培毅偶尔的包袱。 周培毅把脸埋在双手里面,不得不接受现实。他比自己之前认为的,更加害怕孤身一人。他比自己坚信的,更加在乎伊洛波这个世界。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在这个世界的存续,和回家之间做选择呢? 一百八十五 选择2 春天的末尾,在寒冷的东伊洛波,也只能让人感受到一丝丝暖意。 当这片到处是平坦的农田、牧场与宽阔河流的土地上,季风几乎没有阻碍,从整个潘诺亚的国土上自由穿行,直到遇到阿斯特里奥边境的山区才会停下。 在这有些晃人的大风中,一艘印有双头鹰徽记的红蓝两色中型空天艇,在潘诺亚公国专属于大公的机场。 比起贝拉露丝,潘诺亚毫无疑问是大国。它们拥有多座城市,公国的国民人丁兴旺,以农产品尤其是高端肉食为主的商品兴旺了这里繁华的市场,而他们广袤的土地,毫无疑问不输给大部分伊洛波的王国。 但它只是公国,一个不得不依附于大王国的小小公国。 而原因,非常简单。自古以来潘诺亚就是神教骑士团控制范围内,以阿斯特里奥这样的大王国为尊的穷乡僻壤。这里的农产如此丰富,土地如此丰饶,甚至这里的人们都堪称勇敢坚毅。然而,它们大部分的商品,却只能以低价售卖给阿斯特里奥。 这些吸取了潘诺亚土地养分,倾注了潘诺亚人民汗水的商品,成为了阿斯特里奥人廉价的消费。而换回来的外汇,不得不积少成多,购买维持潘诺亚追赶伊洛波科技水平的无人机、纳米机器人等高科技商品。 为什么潘诺亚没有人能生产这样的科技产品,为什么他们不能从其他王国购入更物美价廉的商品,为什么他们不能将自己物美价廉的商品,卖出更好的价格?为什么他们只能成为公国,而不是王国? 相信不少潘诺亚人也在不断思考这些问题,也有一些人做出了尝试。自古以来,这里就是伊洛波最知名的诞生刺客的土地。但他们的牺牲没有任何改变,被杀死的贵族会被其他人接替,而潘诺亚的问题却不会得到解决。 甚至于,可能这些刺客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为了不让这种刺杀的行为影响潘诺亚公国,很多想要成为刺客贵族选择了脱离自己的家族,隐姓埋名。这些人中活下来的,传承下了刺客家族,为潘诺亚留下了大量拥有能力却没有合法身份的贵族后裔。 这些人组成的灰色地带,让潘诺亚成为了整个伊洛波最大的雇佣兵货源地。也难怪雷哥兰都会跑到这里招兵买马。 卡里斯马的王国空天艇完成了降落,被可以打开穹顶的机库收纳其中。而在这艘空天艇身边不远处,潘诺亚的仪仗队与外事大臣已经恭候多时。 外面的风吹不进来,但深夜的寒冷,还是让外事大臣不由得呼出白气。 比起天气,更加冰冷的,是这位卡里斯马王国特使大人的态度。 在外事大臣身边,他的副手搓着手,压低了声音说:“大人,我记得......在贝拉露丝的消息说,这位特使大人是一位颇为和善的年轻人啊!” 潘诺亚外事大臣纳斯比起贝拉露丝那些酒囊饭袋,更有一位大臣的风范。他满头白发,却非常精神,身材宽大,不显臃肿,站立的挺拔身姿表示他作风强硬。 他穿着了伊洛波非常流行的正式礼服,全身是类似黑色的深蓝色,并且在前胸别了一个潘诺亚公国徽章。 这样一位人物,经常与来自伊洛波世界五湖四海、各大王国的各种大贵族打招呼,甚至与其中一些人建立了友谊和稳定的伙伴关系,然而,他也很少见到如今的情况。 而对于这位特使大人,他在卡里斯马的履历很少,亲眼见过他、与他有共事的人更少。大部分人只知道,作为近卫军统领的波将金,是卡里斯马当代这位女皇陛下在那场戏剧而血腥的宫廷叛乱之后,为了压制孔雀宫卫士的势力而提拔起来的亲信,很多人都坚信这位年轻的贵族深得陛下赏识。 但除了这次的出使,这位贵族大人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在经营着陛下所持有的皇室领地,而那些领地在很多人的视角里,不过是荒无人烟的林地与沼泽。 所以潘诺亚人只能从贝拉露丝打听消息。 在贝拉露丝,这位特使大人的亲善与随和非常有名。他几乎出席了每一场贝拉露丝贵族为他准备的招待,虽然从不饮酒,但对各式美食、各种享受都来者不拒。 他有些怪癖,比如无论如何也要独自休息,就连侍者也不允许进入他的房间。这让人很难通过女人来探知他的喜好,甚至用贿赂来拉近与他的关系。 好在,这位特使大人笑容满面,除了这些怪癖和喜欢看热闹的小兴趣之外,也没有什么不好相处的地方。 然而,就在今天,外事大臣纳斯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消息源非常可靠,但与各种其他信源都截然相反。 在空天艇里,迟迟不愿意打开舱门,接受迎接的这位大人,利用两个平民女人,挑明了贝拉露丝贵族们的高额负债,逼迫贝拉露丝大公不得不接受卡里斯马的巨额债务,并且为了偿还债务将要无条件地出卖自己的公国。 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不能因为他的年纪看轻他,要提防他笑容之下的各种手段,尤其是要提防他笑着提出的各种看上去没有关系的要求。 但,此时此刻的场景,又让纳斯心生疑惑。这位卡里斯马的特使大人,把潘诺亚前来迎接的人群晾在寒风之中,难道是下马威? 在空天艇上,周培毅最初确实没有给潘诺亚人颜色看看的想法。 他刚刚陷入了自我诘问,陷入了否定与否定之否定,也终于解答了自己内心的问题。从见到弟弟之后,他从来没有过这么清醒,这么明晰自己的心灵。 能力来自了解世界,也来自了解自己。当一个人足够了解自己,他也可以说是真正了解了世界。 周培毅感受到了自己内心变化,带来的能力上的变化。他需要适应这涌动的气血,现在还不是实验能力的时候,但一样需要时间。 在卫兵与随行人员的催促中,他闭着眼睛保持了长久的沉默。而他看上去并不开心的模样,也让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的卡里斯马人们不敢有什么动作。 更何况,整个空天艇的机舱里,都弥漫着一股奇怪而强大的压力,让人就连抬起胳膊都需要用尽全力。 所有人都等着他终于完成了适应,终于习惯了身体与心灵的涤荡,终于睁开眼睛,也终于可以解开对于整个空天艇的压制。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一会。”他微笑着说道,“下面的大人们,等了多久?” 一百八十五 选择3 专机里的工作人员,不少人都经常与卡里斯马的大贵族打交道。能在这里提供服务的,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一定在服务业浸润多年。更何况,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不少曾在索美罗宫就职的事务官与卫兵。 然而,此时此刻,哪怕这位年轻的近卫军统领大人抬着头,带着笑容,问出了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这些身经百战的卡里斯马人却没有一人站出来回答。 刚刚那巨大而莫名的压力,就像是被投入了冰冷的湖水,浸泡着刺骨的寒冷,又被人提出来放在太阳下晾晒。不仅身体无法移动,就连视觉、听觉甚至是嗅觉都变得迟缓,大脑的思考也渐渐停滞。 而当这一切结束,能感受到的是如同深渊一般无休无止、没有尽头的恐惧后怕,那种痛苦并不切身,却如同深入骨髓,带着绝望,让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有余悸。 周培毅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对这些人做了什么,他只有模糊的印象,记得自己几乎有着丰沛到取之不尽的能量,而这些能量随着他的心跳,不断被挤压,直到充盈整个机舱。 可惜,等他和能量终于恢复平静,周培毅还是发现自己的这些能量,无法在他的身体周围某一个范围内形成如同保护罩一般的场能流动。他还是做不到像一般四等能力者一样的场能领域展开。那些用之不竭的场能,最终还是被吸引到了周培毅的身体里。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看着和自己保持了些许距离的机组成员,说道:“很抱歉,刚刚有些心事。看来,你们也受到了影响。” 很幸运,他的这些能量没有导致空天艇出现问题,机组成员也成功让空天艇降落,虽然这其中自动停泊程序的功劳比较大。 “这实在是我的责任,让大家担惊受怕。为了表达我的歉意,在场的各位,无论担当何等岗位。”周培毅笑着说,“给你们批三天带薪休假,每人奖励一个月的薪水,你们可以到潘诺亚各地休息调整。” 闻听此言,在场的人脸上一下子出现了不少轻松的表情。这些人多数都出身小贵族家庭,是依附于大贵族的分家与仆从。突如其来的奖励,而不是更多的责难,实在是很少从大贵族口中得到的待遇。 看到气氛轻松了一些,周培毅又说:“外派的工作一向比较辛苦,我也知道,过去被派到潘诺亚也不是一件有前途的工作。不过呢,我希望这些事情有所改变。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希望大家和我共同努力。” 面面相觑的事务官和卫兵们,再次互相交换了眼神之后,纷纷点起头来。 “回到我最初的问题,下面的潘诺亚大人们,等了多久了?”周培毅笑着问。 这是个有一点危险的问题,如果如实相告,那么让各位潘诺亚大人物等在下面所引发的外交上的误会甚至是问题,这些责任应该由谁来承担?迟迟没有叫醒特使大人,这一责任又该如何承担。 刚刚特使大人笑容满面的亲和模样,和再之前他那骇人的压制,都是这位特使大人表现出来的面貌。这会是真实的他吗?他在用这些奖励伪装自己,诱惑大家回答,然后把外交的责任推卸出去吗? 好在,事务官们可以依赖他们经验丰富的主任,这位曾在索美罗宫任职,只是因为性别不合适没有能够进入内廷的事务官站出来,回答说:“大人,您的专机按照预定的时间,准确无误地抵达了潘诺亚的机场。潘诺亚人非常重视大人您的到访,早早就在这里等待着您的到来,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具体等了多久。” 这是很聪明的回答,撇清了每一方的责任,唯独没有准确回答特使的问题。 周培毅看着这根老油条,当然对他和其他人的顾虑心知肚明。 他笑了笑,说道:“既然他们在等,就让他们多等一会。我知道,你们很害怕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担心今天的事情变成外交事件,担心我,会把今天的一切责任推卸给你们。这无可厚非,我能理解。我不会那样做,也愿意给你们一些额外的优待,但是,我希望我的问题,得到的不是这种回答。”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冰冷了起来,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让所有人再次感受到刚刚如同深渊一般的恐惧。 他的声音,像这深渊中千万年不曾流动的池水一样冰冷:“现在我问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下面的大人,等了多久?” 为首的事务官吞咽下口水,缓解自己的畏惧与紧张。本能告诉他,只有诚实的回答,才是他救命的稻草。 “一个小时了,大人。”他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好,很好,让他们等足两个小时,再打开舱门。”周培毅说,“把机舱里的红茶、美酒,和那些准备好的餐食都拿出来,不管机组上有多少人,我允许你们在这里饱餐一顿。” 很多人听到这条命令,都暗自兴奋了起来。果然这位特使大人虽然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相当慷慨。 但为首的事务官还是感到担忧,他鼓起勇气,问道:“大人......让潘诺亚的大人们这么等,会不会引发什么外交问题啊?” “会,我就是来惹祸的。”周培毅已经打开了自己手边的酒柜,把里面卡里斯马王国徽记的特质美酒拿出来,直接扔给事务官和卫兵们。 “可是大人......” “你已经劝过我了,尽到了你的责任,不要担心事后会有人追究你。”周培毅要求卫兵们把美酒的瓶塞打开,又指挥着他们到厨房把所有食物都拿出来,“决定是我做,如果因此产生了什么严重的后果,我相信陛下一定会明鉴,追究我的责任。所以,你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他从空天艇的窗户,瞄了一眼在外面的潘诺亚人,狡黠地一笑。 贝拉露丝已经感受到了我的善意,潘诺亚人如果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借鉴到什么经验,可就是痴心妄想了。人有选择的权力,却没有不选择的权力。面对侮辱,潘诺亚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一百八十六 疑虑1 “大人,下命令吧!” 在寒风中已经等待了至少两个小时的副官,对纳斯低声喊。这春日深夜的寒风并不会让他愤怒痛苦,但这侮辱,这些卡里斯马的傲慢,实在让他无法忍耐。 而在风中,纳斯的表情还是如常。 空天艇停在潘诺亚的机场之后已经很久,从纳斯的位置可以轻易看到他们没有拉紧窗帘的窗户,里面亮着灯,不断有人影闪动,里面的人当然没有问题,他们只是故意不出来。 “你希望我下什么命令?我们有什么资格回应卡里斯马人?” 纳斯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多少无奈,更多的是冷静。他很清楚,无论是平民还是潘诺亚的贵族,对于卡里斯马人的态度都相当暧昧。 很多人确实厌倦了作为阿斯特里奥人的奴仆,但更多人担忧,卡里斯马人不会与阿斯特里奥人有什么分别,他们暴烈粗鲁的性格,可能让这个小小的公国陷入一个更加水深火热的地狱。 纳斯不赞同他们的观点,但这不意味着这些人的担忧没有道理。 而此时此刻,这位卡里斯马特使傲慢的对待,更让纳斯心中的疑虑变得越来越深重。 潘诺亚是小小的公国,军队的人数连保卫自己的国土都力不从心。而卡里斯马辽阔的疆域,强大的军队,和那位传闻中如同天神般强大美丽的女皇陛下,都是潘诺亚不得不仰望的高山。 纳斯是经验丰富的外交官,与大国贵族的交往早已熟稔。他早就没有了自己的脾气,在这寒夜之中,继续等待着。 终于,空天艇的门打开了。 一个年轻的贵族,穿着了正式的礼服,但在细节上一塌糊涂,似乎完全没有人为他整理。他的面容是如此年轻,这样的年纪一般都在担任并不重要的岗位,或者作为纨绔子弟烂在脂粉堆里。 但这位特使大人,则是迈着并不算是非常规矩的脚步,走下空天艇的扶梯。在他身边,没有礼仪人员,没有翻译官,没有事务官,连卫兵都没有。 这是极为严重的失仪,加上他迟迟不从空天艇里现身的举动,甚至可以说是外交礼仪的一场灾难! 然而,当这位年轻的特使大人带着满面的笑容,伸出手迎向纳斯外交大臣的时候,纳斯本人,连一句为潘诺亚的尊严直言的话都说不出口。 “很抱歉!很抱歉!潘诺亚的各位,今天是我的责任!”特使用几乎没有卡里斯马口音的通用语说道,“我在旅途中睡着了!说来也是惭愧啊,我也是第一次乘坐卡里斯马的公务专机,有些太舒服了,太舒服了!” 他身上带着些许酒气,但非常虚浮。他说话的声音,走路的步伐,确实不像是一位谨遵礼仪规范的贵族,却没有什么酗酒或纵欲带来的轻浮。而他这种过于随和以至于有些接近自来熟的模样,则非常符合潘诺亚人之前获悉的情报。 纳斯伸出手,与特使大人的手紧紧握住。很快,他的脸上也出现了灿烂的笑容:“不不不,特使大人。卡里斯马的大人物能驾临我们这小小的公国,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的大事。无论等待多久,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的话语如此谦卑,他的用词造句中处处都是自贱与马屁,这是他与阿斯特里奥人交往得到的经验。来自大国的人物,就是喜欢这种蔑视他国的居高临下。 但眼前这位特使大人却疑惑地说:“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大人,无论如何,今天都是我不好!这么冷的天,让各位等这么久,真的是我的责任!” 但他这和善而态度诚恳的认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松开了纳斯大臣的手,环视了一周潘诺亚为他准备的欢迎现场。 排场当然不大,毕竟只是个小公国。但要远比贝拉露丝正式,至少还有仪仗队和接机,没有那种大的过分还很廉价的花篮与横幅。 “辛苦各位为我准备这样的礼遇了啊!”特使感慨,“不过呢,如果各位能体谅,咱之后是不是还有会议的流程?” 纳斯马上答道:“没错,特使大人,关于我们两方的合作,大公希望我们进行一个初步的磋商。我方需要更加深入地了解贵国的态度与愿望。” 他甚至不敢用“两国”称呼潘诺亚与卡里斯马两方,不敢把潘诺亚与卡里斯马放到平等的境地。 但那位特使大人马上摆了摆手,一脸厌烦地说:“实在抱歉啊,大人。在贝拉露丝,我经历了一些实在是不愉快的小意外,他们的招待,当然也不尽如人意。如果各位真的能体谅我这小小的不情之请,把这些会议安排到明天如何?无论如何,我今天也十分想要快点到下榻之处,早些休息了!” 说完这些,他又一脸担忧地回头,看向自己刚刚走下来的空天艇,说道:“而且......会谈也不是我一人能完成的工作。我的卡里斯马同事们,好像今天也确实不能忠诚清醒地完成他们的任务啊!” 原来那身漂浮在他身体上的酒气,来自那里。 纳斯马上说道:“既然如此,我方当然不会强求。会议安排到明日下午,等到各位大人休息好,我们再行商议。特使大人,我们为您安排了专车,在潘诺亚国宾馆为您包场了一层非常舒适的房间,希望您能在潘诺亚睡得安心。” 特使大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最好,那最好!既然各位已经安排得如此妥帖,我来做客呢,自然是客随主便!” 说完这些,他便从纳斯旁边走过,完全无视了纳斯的几位副官,同样是潘诺亚高官的这些贵族们,走到了仪仗队前。 流程正常的话,这里应该是特使在纳斯的陪同下,检阅仪仗队。但仪仗队的士兵们刚刚准备对着这位让他们等待了两个小时的特使大人敬礼,就被拍了一下手。 这位特使大人一边小步快走,一边双手齐用地和所有的仪仗队员击掌! 纳斯身后的所有官员都表情复杂:这是个什么玩意! 说他傲慢,他这随和的态度,甚至是谦虚地认错,一点架子都没有,完全没有大国贵族的模样。但他的行事完全不专业,举手投足都不像是一位经历了精英教育,谨遵礼仪规范的大贵族。 而他这散漫的模样,似乎也对自己的这份工作完全不上心。 就连纳斯自己,都产生了一丝丝疑虑。贝拉露丝发生的事情,难道是巧合?并不是这位特使大人用计策,逼迫贝拉露丝大公献出了自己的公国? 一百八十六 疑虑2 “大人,下命令吧!” 纳斯今天已经无数次听到这句话了,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十分钟之前,又或者自己本来就神游于幻境。 但副官这一身抖一抖都要掉渣的忠心和他的慷慨陈词,马上又把这位潘诺亚的外事大臣拉回到了现实里。 “大人!这是莫大的侮辱啊!我们潘诺亚还没有成为卡里斯马的属国,他们一个小小的使者,就能如此趾高气昂踩着我们的头上!这是践踏潘诺亚公国的尊严,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大人,下命令吧!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马上发布正式的外交文书,谴责此人大胆行径!” 纳斯深深呼吸着寒夜里清冷的空气,这会让他很容易清醒。 刚刚,卡里斯马的特使大人已经乘坐潘诺亚为他准备的专车离开,拒绝了马上开始第一次会谈的邀请。而他身后这艘空天艇里,还装着几十个烂醉如泥的卡里斯马工作人员,纳斯不得不一一为他们安排好回到使领馆或下榻酒店的车马,才终于让鼻子里嗅不到那些呛人的名酒残留。 而身边这热血难凉的副官,让纳斯心中本就难以消弭的疑虑,更深了。 “他也不算是什么无礼之徒,不是吗?”纳斯像是在自我开脱,“他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模样,用词也没有瞧不起我们,他甚至还和仪仗队与卫兵击掌。他不像是一个,完全蔑视我们的大贵族。” “难道您要说,他让我们等在这里的这一小时,完全是无意的吗?”副官反问。 不不不,不可能是无意的。 那家伙不是纨绔子弟,他的身姿很怪,不像是之前见到的卡里斯马军人一样挺拔骄傲,但也不像是被酒色掏空身子。刚刚,他身上只有虚浮在表面的酒气,他没有饮酒,不像机舱里那些东倒西歪的卡里斯马人。 一个卡里斯马居然能拒绝饮酒?不可思议。 更奇怪的是,机舱里不少人都是资深的事务官,不少人都曾经和纳斯打过照面。这些人非常专业,一直往来于潘诺亚和卡里斯马之间。 为什么这些人愿意陪着他胡闹呢?他们不会提醒他这是重大的外交失礼吗?他们为什么会像这样抛下自己的职责纵欲饮酒呢? 想不明白的事情,越想越多。纳斯已经感到自己的脑袋发胀,变大。 “先别急,稳住,我们要稳住。”纳斯像是吩咐副官,又像是自言自语,“明天的会议,我们必须了解这位特使大人的态度。” 周培毅不希望参与一场自己不占优势的会议。 他需要在各方各面都占有主动,无论是作为特使的地位,还是卡里斯马对潘诺亚的压制,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信息上对等。 潘诺亚人当然了解一场会谈中,如果己方拥有信息情报上的优势,会带来多少额外的利益。 刚刚从贝拉露丝离开,落地到潘诺亚的周培毅,所有关于潘诺亚的情报,都必须从随性的事务官那里获悉。这些情报,相信潘诺亚也心知肚明。 所以周培毅需要拖一拖时间,在第一次会谈开始之前,获得更多的情报,一些潘诺亚人都意想不到的情报,这样,才会在会谈之中探知对方的底线,推测对方的目标,获得更多的主动。 而周培毅,确实拥有足够隐蔽且真实的信息源。 再一次偷偷离开下榻之处后,周培毅在距离潘诺亚国宾馆大概三条街区以外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酒吧。 “老爷,我最尊敬最亲爱最慷慨,就像是我父亲一样爱护我的老爷诶!!!” 周培毅在整个伊洛波世界结识的第一个小流氓,也是他最后悔认识的一个玩意,此时此刻就在潘诺亚。不如说,从卡尔德分别之后,他就一直按照周培毅的意思混迹于东伊洛波各国。 和神秘大人物“理贝尔”保持着良好关系的雅克,在卡尔德就获得了地下世界的某种特权,甚至在卡尔德颇有些声望的哈特曼恩都愿意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而这位哈特曼恩先生,卡尔德地下世界知名的收债人,东卡尔德城市萨克斯顿最重要的黑道,也和雅克一样,坐在这所小酒吧的桌边。 “每次和你会面,你总能找到这种聒噪烦人的地方。”周培毅用“理贝尔”的模样现身,颇有些嫌弃地环视一圈,看了看这座颇有些吵闹的酒馆。 “哎呀老爷~”雅克好像更胖了,脸上的赘肉居然让这张脸看上去多了一些些和善,“上次与老爷见面,就是在酒馆里,这不是睹物思人嘛!” 周培毅指着刚刚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一位身材姣好衣着暴露的女侍,一脸无奈地说:“你不就是好这一口,难道你看到女人就能想起我?那可怪恶心的。” “美女我所欲也,老爷我所思念也!”雅克好好大笑,不经意间摸了摸自己手上宝石材质的昂贵戒指。 周培毅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笑着说:“看来最近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钱啊,雅克。这种价格的戒指,你小子不得挣个百八十年?” 雅克马上收起手,摸着头害羞地说:“这不是哈特曼恩先生带着我做了点小生意嘛!也不算暴利,就是从东伊洛波购置一些原材料,售卖给东卡尔德的私厂。当然,这都离不开老爷您。没有老爷您,哪来这么多从卡尔德到潘诺亚的销路!” 周培毅转头看向哈特曼恩,这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还是原本的模样,甚至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衣服。 “看来卡尔德也有很多变化,像你小子这种贪图享乐的人,居然也能安安心心做一门生意,实在是不容易。”周培毅摇了摇头,“我有些问题,你应该有答案。别想着和我耍滑头,说实话,我还有赏钱给你。” 雅克马上正襟危坐,摆出一番大义凛然的模样,说道:“老爷您这是哪里话!您有话要问,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还能要您的赏钱!” “你这家伙怎么说话文绉绉的?你小子认字吗?”周培毅一脸嫌弃地摆手,拒绝了侍者递过来的小麦酒。 不过,周培毅也知道他虽然这么说,最后还是会腆着脸问自己要赏赐。所以他直接拿出一小袋金币,这是在东伊洛波甚至整个世界都通用的硬通货,对于现在多少有点积蓄的雅克而言,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雅克马上脸上放光,等待着财神老爷的问询。 一百八十六 疑虑3 周培毅马上开始了他的问话:“我听说潘诺亚实际上,不过是阿斯特里奥的附属国。他们的大公时不时就要到阿斯特里奥去表现忠心。这样一个依附于大国的公国,为什么能允许和卡尔德做生意?” 雅克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有些深入,挠着头,含含糊糊地说:“老爷,这个事吧,说起来还挺复杂的。” “别说废话。” 雅克看在理贝尔的面子和金子的面子上,马上正色答道:“老爷,我也不是特别了解宫廷里面的事情,咱只能和底下的人说上话。这个事吧,从我这几个月的观察看,可能是这样的。” 随后雅克开始了他真知灼见的讲演:“底下的人嘛,老爷您也知道,都是我这种讨生活的苦命人。他们其实也不在乎潘诺亚公国是给哪个大国当附属国,反正都是当狗,不如找个给骨头的主家。所以呢,不管是民间,还是咱能接触到的那些手握矿场、农场的小贵族,其实并不在乎公国给谁效力。谁给钱,谁就是爹!” 除了你那不太客观的自我评价,都是很客观的现实。 周培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雅克便继续说:“小贵族后面就是大贵族嘛,潘诺亚的贵族也很多,您别看地方不大,地头蛇还挺杂。那话怎么说来着,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潘诺亚里面,各种各样的大贵族,互相之间也看不顺眼。我猜啊,不少人就等着阿斯特里奥战败,卡尔德王国一统东伊洛波,他们就可以给伟大的卡尔德大人们当狗啦!当然啦,当狗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当,不还得抢位置嘛。底下一直有风传,说潘诺亚不少大人物,已经想好了怎么把公国卖给卡尔德啦!” “他们就这么确信卡尔德有能力一口气吃下东伊洛波?也不怕阿斯特里奥打赢了找他们秋后算账?”周培毅嘲笑着说。 “您说的太对了!太对了!”雅克马上附和说,“咱也是这么想,这战场上还没有个一二三呢,怎么就把身家性命都押上赌桌了呢?当然大贵族肯定比咱这泥腿子聪明,咱也不敢问。” 周培毅没有给雅克解释什么,他已经大概猜到了一些。 这些潘诺亚的贵族,抱着投机的心理,想要逐步增加赌在卡尔德身上的筹码。像是科苏特先生那样的人,或者说,他扮演的角色,就是代替这些潘诺亚贵族的替身。 他们会代表着潘诺亚贵族,像卡尔德的王公大臣示好,说不定还会用金钱贿赂,用土地资源收买。然而,他们却没有和贵族有什么明确的联系,如果卡尔德无法赢下战争,大贵族也可以果断撇清关系,不需要担忧被秋后算账。 不过,既然是赌局,是投机,有人押宝卡尔德,就会有人押宝阿斯特里奥。 周培毅便问道:“那......原本潘诺亚和阿斯特里奥的生意呢?” 雅克一拍大腿,说道:“老爷您可问对人了!在做卡尔德和潘诺亚生意之前,咱本想着跑阿斯特里奥的这一条线。您想啊,东卡尔德啥都有,就是农产品不丰富,衣食住行都比不了西卡尔德丰富。潘诺亚都是农产,咱怕没有销路啊!可阿斯特里奥不一样,那些留下来的贵族都在大后方吃香喝辣呢!底下的人也等着便宜的肉和水果吃。咱就想,从东卡尔德收购农机和无人机,运到潘诺亚卖一趟,再装满农产,到阿斯特里奥卖一趟。” 这条航路还真是大胆,这雅克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所以你是为什么没有跑成阿斯特里奥这一条线?”周培毅问道。 雅克马上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答道:“老爷,这里面门道太多了!” 他拿起酒瓶,狠狠喝下一口,喝得满脸都是,便用粗糙的汗手擦了擦脸,继续回答:“您也知道,这潘诺亚就是阿斯特里奥的狗。那边的贵族大人,是真不把潘诺亚当人啊!阿斯特里奥买潘诺亚的商品,都是低价收购,不比潘诺亚人的成本高多少。但是他们运回国内,在阿斯特里奥国内卖出去的售价,又是想象不到的高价。而且呢,阿斯特里奥还向潘诺亚出口农机和化肥,尤其是这肥料,能改善潘诺亚土地的沙化,不买还不行。价格嘛......也是相当昂贵。” 贸易剪刀差赚潘诺亚人一次,进口商品差价再赚阿斯特里奥平民一次,这些阿斯特里奥贵族还真是贪婪。 “但这差价你还赚不到,是不是?”周培毅冷笑一声,“我猜那些阿斯特里奥的贵族,早就垄断了这条贸易线,你这种个体商户参与不进去。” “可不咋地!老爷您真是明鉴啊!”雅克想起自己没赚到的这份钱,又是愁容满面地喝下一大口小麦酒。 “所以你的生意呢?你不是怕农产到东卡尔德没有销路吗?” “东卡尔德没有,西卡尔德有啊!”雅克恢复了红光满面的样子,“老爷,咱只和你说。不管是东卡尔德还是西卡尔德,他都是卡尔德。卡尔德对于工业品出口的管制,那是很严格的。农产品的进口呢,也是有审核的。咱从潘诺亚装上农产,要先跑一趟邻国维斯瓦,在那咱有个门路,把这些商品都贴上维斯瓦的标签。然后这么一转手,再卖到卡尔德去,阿斯特里奥的贵族也不会发现,卡尔德的大人们也没有意见。然后呢,咱再回东卡尔德,咱有正式的许可,货单上写一百件无人机,咱偷偷装上五百件,全都送到维斯瓦。在维斯瓦卖出去一百件,剩下这四百件,不都可以卖给潘诺亚了嘛!” 转口贸易,走私,洗货......难怪雅克戴上了这样的珠宝戒指,这小子确确实实利用商船搞了一波横财啊! 不过,也可以理解。这其中确实存在着大量的商机。 潘诺亚的生产者,不甘心把自己的产品全部以低廉的价格卖给阿斯特里奥。隐瞒一部分产量,以一个比底价和成本高,比阿斯特里奥和卡尔德市场价低的价钱,把这些产品卖给走私者,是他们最好的销路。 卡尔德因为失去了卡里斯马方向的合金进口,也被雷哥兰都卡住了贸易线路,所以国内的商品无论是原材料进口还是销路,都有问题。 那些贵族掌握的工厂拥有很强的私下生产的能力,周培毅在食品胶囊危机中已经见识过一次。 他们也愿意把生产出的无人机走私到潘诺亚。不仅打开了销路,也可以规避卡尔德高昂的战争税。而卡尔德王公大臣需要底价的农产稳定人心,对于这种小数目的走私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一个多方受益,看上去只有阿斯特里奥人受损的贸易线路。 但他们在潘诺亚经营这么多年,真的就一点点能量都残留不下吗?周培毅马上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一百八十七 愿望1 在酒馆的反方向,潘诺亚国宾馆的另一边,有一家非常普通的面包房。 现在的时间并不是面包房营业的时间,商铺的门已经紧闭,门外已经挂上了打烊的牌子,里面的灯光也已经全部关闭。 但在面包房的后门,里面的面包师傅还在忙碌。现在,他们就要为明天的生意提前准备,直到凌晨,都会一直忙于新鲜面包的烘焙。 周培毅今天晚上的第二场会面,就安排在这里。 他像是穿行过无人的广场,忙碌着的烘焙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没有人为他引路,也没有人阻止他向前走。直到他从后门走到了这家面包房的前厅,走到他们为常客准备的享受面包与鲜奶的小小餐吧。 随着他走进,餐吧里昏黄色的感应灯被打开,一位老人就坐在暗处,静静等待着周培毅到来。 “我不是来杀你的,海耶先生。” 周培毅脱下帽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他拉来一把靠背椅,坐到潘诺亚老刺客,子弹工匠海耶的对面。 “我还以为时隔一年之后,你终于决定要灭口。”老人语气平淡地喝着自己装在小锡罐里的酒,“还没有人发现你才是刺杀拉提夏公主的主谋吗?” 周培毅笑了笑:“不要用这种会引来误会的说法,海耶先生。我是导演了一场在拉提夏刺杀拉提夏公主的闹剧,没有任何人因为我的剧本失去性命。” 海耶放下小酒瓶,脸上有微微的醉意,这让他的脸红光满面。 “你的孙子呢,那位叫西摩尔的年轻人?”周培毅问,“过了这么久,他多多少少也应该有些手艺的精进了吧?” “他不在潘诺亚,他不在你能找到他的地方,理贝尔先生。” “只要他不用那种子弹,伤害某个我不希望被伤害的人,我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兴趣。”周培毅冷淡地说。 海耶看着面前同样在阴影中的年轻人,坐得正了一些。 “你的呼吸,比一年前平稳很多,那个时候我已经无法从你身上感受到场能了。”海耶说,“现在,我所有用来探查你的能量,都会像被一个无底洞吸走一般,再也不受我的控制。”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我的事情,海耶先生?把我当成无能力者,你会轻松很多。” 海耶再次拿起酒瓶,还没有入口。他的口音很重,所以说得很慢:“我已经老了,理贝尔先生,很老很老了。我经历过很多事情,比如潘诺亚的内战,比如罗曼尼地下世界的屠杀,虽然,这些故事在你看来都是小打小闹。” “丰富的人生经历是宝贵的财富,但过分的好奇只会遭来灾祸。” “你不喜欢被人窥探秘密,我见过的很多大人物,都像你这样,理贝尔。”海耶喝下一口酒,酒精对他身体带来的损耗,似乎比对他精神的慰藉更多一些。 “我是个注重隐私的人,海耶先生。” “神秘会带来猜测,你要知道,猜测往往会远离现实。”海耶笑了笑,“理贝尔先生,你在东伊洛波,比你想象中更有名。” 周培毅挑起眉毛:“这还真是......没想到的事情。” “你杀了化名科苏特的马加什,他是潘诺亚的贵族。我想你肯定知道,他是‘被迫’堕落到和黑道为伍的。”海耶说,“他是潘诺亚贵族与地下世界的中间人。” “我知道,我也担当过他的那个角色。” “但你毫无顾忌地杀了他,和很多很多与他有联系的人。你似乎完全不在乎贵族的身份,和这身份背后的名誉。” “我只是解决一个可能威胁到我性命的隐患。”周培毅平静地说。 “潘诺亚的贵族不这么想,他们一度觉得你是在代表拉提夏人示威,在警告。”海耶说道,“他们狠狠地紧张了一段时间。直到你在阿卡瓦乌波身死的消息传来。” “那次假死能骗到这么多蠢人还真是安慰到我了。” “你假死的手法不怎么高明,和你其他的工作比,很粗糙。” 周培毅表示同意:“假死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不喜欢有人通过窥探我的过去,想要来了解我的现在。” 海耶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如常的面色,淡然的双眼,感慨说:“又死了很多贵族,理贝尔。不管你是什么目的,你又杀死了这么多这么多的贵族。在潘诺亚的地下世界,在伊洛波的很多地方,大家都叫你‘贵族杀手’。” “我不是你的同行,不抢你的生意,海耶先生。” “不不不,你是比我们这种小偷小摸的杀手更可怕的东西。你确确实实在杀贵族,你毫不在意他们的性命,不在乎那些千年传承的家族,不在乎他们体内初代神子的血脉。”海耶低沉下声音,“你没有敬畏,没有任何敬畏,理贝尔。” “你希望我敬畏什么?敬畏他们高超的投胎技术还是敬畏他们精妙的奢侈技巧?”周培毅冷笑了一下,“我不是来被你问问题的,海耶先生。如果你有什么要求,我倒是可以听一听。” 如此直白,海耶没有任何继续试探的余地。 他叹了一口气,坐直身子,环视一圈这小小的面包房。 “我结过几次婚,每一次都非常失败。”他说道,“有人一开始并不了解我的工作,无法接受担惊受怕的生活。也有人和我一起出生入死,所以也求仁得仁,死在了工作之中。我已经老了,理贝尔先生,现在是我追求内心平静的时候了。” “这面包房,属于你的某一位亲人吗?” “不不不,它属于我。几十年的杀手生涯,我多少也有一点积蓄。”海耶继续喝着酒,“这小小的面包房,居然就是我人生能留下的全部。” “你想把它留给谁?想必不是西摩尔。” 海耶看着理贝尔,此时此刻,语气中居然开始有一点祈求:“我有一位前妻,离开我之后有了新的生活。现在,她早就寿终就寝,但是,我的外孙女,并不知道我身份,不知道我的罪恶,甚至不知道我存在的外孙女,她还活着。她在这间小小的面包房里做学徒,希望有一天可以拥有自己的店铺。” 周培毅深呼吸,郑重的表情,像是很少出现在他这副面孔之上。 他说:“你的愿望,我已经了解了,海耶先生。无论你是否会满足我的要求,我都会全力实现你的愿望。” 一百八十七 愿望2 海耶并没有露出什么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仿佛一位完成了一天工作的,普普通通的老人,放下自己的酒杯,双手交叉,用小臂撑在桌子上。 “我已经老了,理贝尔先生,很老很老了。”他语气非常平淡,“我很清楚,我这种人,能发挥什么样的用处。” “我没有一个不得不杀,却杀不了的目标,海耶。” “哦?那确实是意外。一年多以前,你因为那枚子弹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预想到了今天,你用得到我的一天。”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海耶点点头,双手抱胸,向后仰过去,说道:“那你,为什么回到潘诺亚?” “有人认为潘诺亚头顶的天空需要换一种颜色,所以我受到了雇佣。”周培毅答道,“我是掮客,当然要保证雇主的心愿可以满足。” “原来你受到了那位卡里斯马特使的雇佣。” “我的雇主不是卡里斯马特使大人,不过你确实可以认为我们之间有所联系。” 这样的信息已经足够海耶明白眼前人的立场,他说得不能再明白。 “那位特使先生来潘诺亚之前,城里就已经沸沸扬扬了。”海耶说,“在我看来,他的处境似乎并不乐观。你可以适当提高一些报价。” 周培毅来了兴趣:“潘诺亚人有什么反应吗?” 海耶拿起酒瓶,喝下一小口:“我是杀手,是个老得快要工作不了的老杀手。我只能听到一些与我这行业有关的风言风语。” “谁要刺杀卡里斯马特使?”周培毅果断得到了结论,随之提出了问题。 海耶不喜欢面前这个年轻人过于敏锐的判断,但也还是继续着对话:“是,潘诺亚要比那位特使大人的上一站,贝拉露丝复杂很多。这里从古至今都是各方大王国斗蛐蛐的笼子。” “如果可以,帮我关注一下,到底是那些势力想要对特使下杀手。” 海耶点头,但还是问道:“你是这么聪明的人,从利益推论,应该也能猜出是哪一方想要你的特使大人死吧?” “我觉得每一方都有让他死在这里的理由,除了在台面上掌握着权力的那位潘诺亚大公本人。”周培毅笑了起来,“当然,如果那位大公本人,其实只不过是一只傀儡,那也另当别论。” “你这种聪明人,活得一定很累。” “我并不聪明,海耶先生。我不会以聪明人自居,我也不会因此自傲。我很清楚,我是个希望能回到自己家里,享受红茶和饭菜的普通人。”周培毅说,“但即使如此,我也还是需要付出全部的努力。” “谁不是呢,理贝尔。我们最终都不过是要回家的人。” 周培毅手里没有任何饮品,但他也举起手,与拿着酒瓶的海耶隔空对杯。 老人已经喝下太多含酒精的东西,他的面色红润,血液流转快速而滚烫,但周培毅能看到,他身体里的场能循环,正处于一种几乎停滞的状态。看上去,就像是泉水即将枯竭的模样。 “帮我照顾好她,理贝尔先生。”海耶今天第一次使用了敬称,“至于那个孙子......希望他不要犯什么错。” “如果你是来托孤的,那不要对我的道德水准有什么太高的期待。”周培毅坦诚说出赤裸裸的真相,“我是来交易的,海耶先生。无论你是否能满足我的要求,我都会实现你的愿望。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无条件得到这一切。” 这是个对现在的海耶有些残忍的说法,周培毅很清楚,面前的老人已经有了风烛残年的迹象,他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与周培毅见面。 “我希望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有被你用得到的地方,理贝尔。”海耶也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你不需要我杀人,甚至不需要我去保护你那位特使大人,那我还能发挥什么样的用处呢?” 周培毅当然要想一个用得到老人的地方,让他相信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你的名号就是我的用处,海耶,”他说道,“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偷偷离开潘诺亚。无论你想去拉提夏还是卡里斯马,我都会找人接应你。” “卡里斯马吧,我年轻的时候在拉提夏工作了不短的时间,那时候的故人应该没有忘掉我。” “那最好,在卡里斯马就算你有老仇人,或者老情人,我也有办法保证你的安全。”周培毅说,“在你离开之前,我希望你适当放出一些风声,说卡里斯马这位特使大人,高价雇佣本地的刺客为他工作。而你,就是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他真的不需要真正的本地保卫吗?我知道你不怕我的子弹,但他......潘诺亚有很多非常可怕的杀手,他的性命哪怕得到卡里斯马的保护,也不会太安全。” “不需要,海耶先生。”周培毅说。 “你不会也是希望他死在这里的人吧?” 周培毅不由得笑了笑:“不不不,海耶先生,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他出事的人就是我。他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不过,这确实是个不需要担心的问题。” 海耶点头表示了解:“好,我会按照你的安排行动。” “希望你在卡里斯马过得开心,这个季节卡里斯马开始转暖,正是比较舒适的时候。”周培毅微笑着说。 “潘诺亚呢,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老人还是不无担忧地问。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海耶。”周培毅说,“这是潘诺亚人自己才能决定的事情。我只能保证,你的外孙女不会活在一个地狱一样的国家。” “这种保证就足够了。” 海耶站起身,戴上布质的帽子,像一位经受过礼仪训练的贵族一样行礼:“那就再见了,理贝尔先生。希望你在潘诺亚一切顺利。” 周培毅坐着点头:“希望你在卡里斯马过得开心。别忘了让你的同行们相信,卡里斯马的特使大人确实得到了你的服务。” “我会尽力。” 周培毅与他告别,却独自坐在了面包房的餐吧里,灯已经全灭,身后厨房里的烘焙师还在劳作,但周培毅身边什么都没有。 又一次,又一次。周培毅的性命被切实地威胁了。 之前几次他遇到这样的情况,他都会非常应激,做出极为过激的回应。他冲到潘诺亚杀死了除了海耶爷孙外所有的参与者,他到拉提夏策划了一出戏剧,他甚至没有放过几个普普通通的地下家族首领。 这一次,他可能确实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但真的能在潘诺亚的威胁中存活吗? “师姐,现在很晚了,不好意思。”他用特制的通讯器联系到了卡里斯马,“我需要瓦赫兰马上来潘诺亚。斯维尔德的安保工作,我会另想办法。” 一百八十八 挑衅1 “大人,日安。” 当恒星的光芒再一次照耀在潘诺亚广袤的大地上时,在昨天狠狠放纵了一番了卡里斯马事务官们大抵都醒了酒,除了个别基因尚有缺陷的底层工作人员现在还有些宿醉,大部分人都已经完全清醒。 他们同样被安排住在潘诺亚的国宾馆,与卡里斯马的特使大人下榻在同一楼层。在这一层楼中,潘诺亚人为卡里斯马人预留了一间非常宽敞的会议室,而所有的事务官,便聚集于此。 当他们的首领,在贝拉露丝才登上专机,与所有人都从昨天才认识的特使大人穿着宾馆睡衣和拖鞋出现的时候,有些忍俊不禁又有些想要嘲笑他的事务官,大多数都绷住了。 “特使大人,日安。”事务官之首,遇到过相当多荒唐的事态,早已处乱不惊,“潘诺亚人安排的会议将在下午正式开始。” “使领馆的人什么时候到。” “卡里斯马驻潘诺亚使领馆开设的时间很晚,层级不高,驻地收集的情报并不多,希望您不要对他们的工作太过苛责。”事务官说道,“他们一小时后到。” “能发挥多少用处,就发挥多少用处。态度与能力决定用处的大小,也决定他们自己的前途。” 特使大人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睡眼惺忪地在人群之中找到了一张落单的靠背椅,自己给自己拉过来一张茶几,把他自己泡的红茶放了上去。 他翘着腿,靠在椅子上坐下,半睁不睁的双眼没有什么神采。 这副失礼又失仪的模样,不仅完全没有一位特使应该保持的风度,也不像是一位贵族应该时时刻刻保持的优雅。 此时此刻,一位因为昨天的酒精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些不切实际判断的事务官,居然开口说:“特使大人,您......您没有带仆人吗?” “没有啊,我一向是独身赴任。” “潘诺亚这边,没有给您安排侍奉的女仆吗?” 周培毅抬起眼睛,看了看这个有些大胆的年轻事务官,当然也看到了其他人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资深事务官严肃绷住的面色,微笑了起来。 “如果是你,这位事务官先生,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你享受我的权力,你承担我的责任。”他说,“你会在这种时候选择接受潘诺亚的善意,享受他们提供的便利的服务,无微不至的女仆,享受她们的温存吗?” 年轻的事务官一下子傻在原地,不知道是好心提醒、好奇还是想要嘲讽一番土包子特使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个人在责任与权力上巨大的鸿沟。 “我相信你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答案。也希望在座的各位,不要忘记我们此行的任务。如果有人也愿意为你们提供温柔乡,想一想自己的身份。” 周培毅的声音非常平淡,但却让在场的半数事务官都心上一紧。 东伊洛波,不仅是农业大国,不仅盛产刺客与猪肉,当然也盛产美女。这里的美女,不仅容貌艳丽、身材丰腴饱满,而且热情主动。 相比卡里斯马女人的冷漠与低气压,不少卡里斯马男人确实更喜欢东伊洛波女人的风采。尽管他们只会来到这里一夕欢愉,但总是念念不忘这种滋味。 在场的不少事务官当然也是如此。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做这种事情并不合适。他们当然也很清楚,在此时此刻接近自己的女人,有多大概率其实是潘诺亚公国派出的间谍。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出卖卡里斯马的情报,在损害卡里斯马的利益,在将自己的把柄拱手送人。 但只要为首的特使大人也接受了,只要还有其他人也在做,只要没有人追究,只要这股风气不散,又如何呢?谁会在意呢? 现在,有一个连贵族模样都没有的,邋里邋遢的年轻特使,正在告诉他们,有人在意,有人会追究,有人不同意。 他还在微笑着,仿佛刚刚只是普通的对话,而有人对他说了个荒诞的玩笑。 “你们的表情真严肃,让我看着很是好笑啊,各位。”周培毅拿起自己泡的那杯红茶,不如说,那只是一杯有味道的水,喝下一口,“是不是打扰各位晚上的安排了?要不要我给你们时间,现在回房间把无关的人员清理一下?” 面面相觑,然后是死一样的沉默。 周培毅非常满意他们的反应,也从不少人的微表情中看得出来,不少人昨天晚上已经中招。 果然酒精会让人放下理性和谨慎,果然过去十几年来的行为惯性,会让这些已经习惯成为蛀虫的人,没办法忍受欲望被放置。 但,就算周培毅在乎又如何呢?就算他挑明了这一切,然后带着莫大的决心,想要从根源上改变卡里斯马官吏中饱私囊发国难财的行为又如何呢? 这些人只是离不开女人,还有人离不开钱,离不开土地、房产、工厂,甚至是军队。他们又当如何? 权力带来腐败,只有不断剪除杂草,才能保证土壤的肥力供给到庄稼的根系。 但一个有决心的人不够,卡里斯马的正常运行,需要的不仅是女皇陛下,不仅是忠诚于女皇陛下也忠诚于卡里斯马王国的贵族,更多的,是千千万万身处卡里斯马各地,各行各业的,像这些事务官一样的吏员。 他们才是这个体系的根基。 索美罗宫的坏女人,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啊! 周培毅这样想着,放下了茶杯,笑着说:“放心,我不会追究你们什么的。反正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也是想做什么,做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你们不要管我这副模样,我也不会管你们在什么时候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这一番话出口,不少人便大松一口气。 这位特使大人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让他们印象深刻,同样印象深刻的,还有昨天那险些造成坠机的压迫感。 这是个可怕的人,是个得罪不起的人。但他似乎并不在乎事务官的这些放纵,他们可以放下出使的任务,让潘诺亚的大使在寒风中等待,自然也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性格。 对吧? 周培毅继续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群不值得他信任的人,说道:“既然使领馆的人还有一会才到,我就听听你们的汇报吧!” 一百八十八 挑衅2 卡里斯马事务官的报告,其内容与公开渠道所能搜集到的资料相比,实在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这些周培毅熟稔于心的数据和情报,由这些事务官的报告中煞有介事地写出来,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只会让人更加昏昏欲睡。 再次长长打了一个哈欠之后,周培毅在靠背椅上像刚刚睡醒的猫一样,伸开四肢,伸了一个非常舒展的懒腰。 他的漫不经心似乎并不会让在场的这些事务官感到被冒犯,相反,他的这种态度更让事务官们安心。 在听完了这些几乎没有用心,自然也没有太多价值的报告之后,周培毅看了看那位资深的事务官,看看在索美罗宫工作过的他,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高见。 没有,老资历的事务官并没有拿出一份令周培毅提起兴趣的报告。 像这样浸润在官吏场的老油条,比起工作能力,更精通于如何混迹人情世故之中。既然大家都只能写出这种水平的报告,那么就没必要鹤立鸡群,写出一份太惊艳的文字,给大家难看。 很多时候,证明自己的能力并不会带来提拔,会带来更多繁重的工作和同侪的白眼。眼前的这位特使大人,看上去也并不是什么能够破格提拔、唯才是举的人物。 周培毅倒没有在意,无聊的时间很漫长,但也算是一种消遣。 大概五分钟前,他就感受到了,感受到那种被锁定的感觉,那种让人后颈汗毛倒竖,浑身冰凉的视线。 当然,还有那股强大到让人不安的能量,在周培毅的双眼之中,几乎像是信号灯一样过于耀眼。就算她正努力收敛,以免其他能力者感受到威胁。 到了潘诺亚这种不熟悉的地方,这只野猫倒是没有炸毛,到处恐吓那些能被她轻易杀死的可怜虫,还真是不容易。 “大人,使领馆前来拜访。” 卫兵的话像是会谈结束的信号,事务官们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周培毅看在眼里,微笑着站起身,再次伸了一个懒腰,活动着其实并不僵硬的肩膀,然后放轻松,说道:“既然有人来做客,各位事务官先生们,你们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了。真是非常精彩的报告,让我很有兴趣。之前在空天艇上答应你们有三天的假期,就从现在开始吧!” 事务官们的表情更加轻松了。 如果说有什么比完全不需要被上司毫无价值的命令东奔西走装作忙碌的工作更加轻松惬意,那一定是这样外派的工作中可以拥有三天的假期。 他们已经在预想几小时后,在酒足饭饱之后埋在温柔乡里的美好感觉了。 周培毅看着他们开始变得放下戒心的表情,等着他们毫无顾忌地离开,然后迎来了卡里斯马驻潘诺亚使领馆的众人。 然后他收起了所有笑容。 “四等以上能力者留下,其他人离开。”周培毅对着还没有走进房间的卡里斯马人发出了普通的命令。 使领馆的工作人员多数是文官,很少有人专精于能力,所以在一阵面面相觑之后,多数人都退后了一步,而不是选择直接原地折返。 能有资格留下的,只有使领馆武官统领,一个看上去颇为精干高大的中年人,和一个带着面罩的高大女人。 “你们两个进来,把门带上。其他人,你们的工作结束了,早点回去休息,我这里不招待闲人。”周培毅没有再看人群,径直返回房间中自己的靠背椅。 相比于事务官,显然有些进取心的使领馆文官们毫无疑问非常失望。但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倔强地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等到武官统领把会议室的门关好之后,周培毅感受到外面的脚步声也足够遥远。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这位武官大人。”他靠在椅子上,审视地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的面容不算衰老,甚至可以说英俊,但鬓边的头发却大多发白。相比于大部分嗜酒的卡里斯马人,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也几乎完全没有脱发的困扰。 “特使大人,在下乃是卡里斯马王国驻潘诺亚公国使领馆武官统领佩斯特,负责使领馆的安保工作与情报搜集。”中年武官行军官常见的半鞠躬礼仪,“我身边这位,是今天刚刚加入我们的同事,她得到......” 周培毅摆摆手:“她是我找来的人,你不用帮她介绍。” 佩斯特心里可能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但他还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悻悻然点头,又站直了身子。 “既然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先保证我们的谈话不被窃听。”周培毅下令说。 很快,佩斯特极为娴熟地展开了自己的场能领域,又再次收起,能听到房间里不少电子设备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中失去效用,发出短路的电流声。 周培毅稍有些兴趣:“电磁力有关的能力?几等?” “五等,大人。这是成为驻外武官统领的基础。”佩斯特回答说,“如您所说,在下的能力确实与电磁有些关系。” 他没有详细解释,因为能力的详细工作原理,当然是每一个能力者的绝密。能被猜到大致的方向,本身就有些危险。一位武官,有这样的自尊与隐私,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哪怕他面对的是自己的上司。 周培毅点点头,用自己的能力再次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确确实实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窃听、侦查的设备,又看向带着面罩的女人。 瓦赫兰面罩之下不耐烦的表情,只看那只单眼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很为谨慎小心地,像是拿起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一般,压抑着自己的能力,同样展开了场能领域,将这个房间包住。 “佩斯特武官,我的时间很紧,已经在刚刚那些草包身上浪费了不少。”周培毅说,“下午,潘诺亚人要开始与我正式举行会谈,商议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卡里斯马要在潘诺亚的土地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会带你一起去。” 佩斯特有些惊讶,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失态,很快就再次行礼:“感谢大人的赏识,这实在是非常重要艰巨的任务。” “卡里斯马方面只会有我们两人参加,我没有带外交官,没有带卡里斯马商人,没有带对潘诺亚熟悉的官员,你应该能懂我为什么这么做。” 佩斯特稍作思考,便得到了答案:“大人,您不信任此前对潘诺亚工作的卡里斯马同事。但......恕我直言,大人,您孤身面对潘诺亚人,处境非常不利。” 一百八十八 挑衅3 周培毅左手的手肘顶在靠背椅的扶手上,用大拇指撑着下巴,其他手指展开点在脸上,慵懒的模样中,一双眼睛却非常明亮。 他看着面前笔直站立的佩斯特,反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佩斯特马上回答说:“潘诺亚有很多卡里斯马的商人,也有不少人选择来这里定居。他们一直和卡里斯马使领馆的各位保持联系,享受着作为卡里斯马公民在境外的应有权利。” “你认为我应该和他们建立联系。”周培毅继续看着他,“你认为之后卡里斯马要在潘诺亚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佩斯特愣了短短数秒,似乎没有想到话题一下子变得如此宏大。 但他很快有了答案:“在下认为,卡里斯马将在整个东伊洛波取代阿斯特里奥,成为潘诺亚、威尔斯以及贝拉露丝这些公国的宗主。” “那你认为,潘诺亚人如何看待阿斯特里奥?” “潘诺亚大公一直在公开场合宣称,潘诺亚与阿斯特里奥的关系是最重要的双边关系.......” 周培毅马上打断了他:“潘诺亚大公,代表的是潘诺亚人吗?” 佩斯特又愣住在原地,他从来没有想过,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一位大公,一位公国唯一的统治者,难道不能代表整个公国吗? 然后他听到了周培毅缓慢,流畅而清晰的解释:“从五十年前开始,潘诺亚作为农业国,每年的农业产量都在上升。这里几乎没有天灾的困扰,良田无数,资源丰富。但以购买力平价计算,潘诺亚普通人的可支配收入每年都在下降。他们辛苦生产出的商品,卖到了哪里?这些货款,进了谁的口袋?” 佩斯特当然知道特使大人所说的一切数据,都是真实。 从他的话,也能轻易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潘诺亚一直作为廉价农产品生产国和阿斯特里奥工业品的倾销地,收到阿斯特里奥和潘诺亚贵族的双重盘剥。 佩斯特沉默了下来,可能不是震惊于结论,而是震惊于眼前特使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现在回到我们刚刚的问题,佩斯特武官。”周培毅继续说,“卡里斯马王国,有着非常出色、强劲的军队,维持这样的军队,催生出了非常繁盛的重工业。但是,卡里斯马的轻工制造,尤其是涉及无人机、纳米机器人甚至是随身机这些商品的生产,无论是技术、设计还是销售,都和西伊洛波的王国有着很大差距。 “重工业是基础,但无法带来超量的利润,多数出口产品都只能作为原材料、加工材料来获得微薄的利润。而重工业,往往又在某些贵族家族的把持之中。所以,卡里斯马王国的商业一直不算繁荣。 “所以,我认为,卡里斯马未来的发展,并不在于获得多少地盘,军队杀死多少敌人。而在于如何解封被禁锢住的经济活力,无论是从贵族家族中解套重工业的生产,还是为卡里斯马的工业品找到新的市场,都是道路。 “而潘诺亚,这么一个农业国,如何消费卡里斯马过剩的重工业品产能?它必须成为一个基本的工业国,这里的人必须拥有消费的能力。这部分肥肉,不仅要从阿斯特里奥人的口中夺走,也必须从潘诺亚大公的口中夺走。” 周培毅抬着头,语气依旧平静,但身影却像是渐渐变远,也渐渐巨大,让佩斯特看到的,是一个哪怕仰视都必须眯着眼睛躲避辉光的巨像。 “大人.......这些事,听上去就非常艰难。可您......为什么要和我说?”佩斯特有些犹豫地问。 “因为你以后要负责潘诺亚的外事工作,佩斯特武官。”周培毅说,“你的任命,是几个月前陛下亲自选定的。你之前在地方工作中完成了不错的成绩,你的士兵对你评价很高,但你的家族并不能成为你向上的助力。作为新月洛,能成为五等能力者,成为驻潘诺亚武官统领,几乎是你靠着身份能达到的上限。但,陛下并不认为这是你能力的上限。” “陛下!”佩斯特沉沉喊着,胸膛已经开始颤抖。 “不要让女皇陛下失望。”周培毅看着已经开始感动的佩斯特,说道,“下午,我们要去见潘诺亚人,和他们进行会谈。基础的经济资料,我在卡里斯马就已经看过一遍。我需要一些更加绝密的东西。我希望你统计这里的能力者数量,尤其是四等以上能力者的数量,他们的详细情报。对于军方,这是非常重要的资料,我知道你们驻外使领馆一直以来都在搜集。” 佩斯特点头。 周培毅露出一点点笑意,说:“好,我要和你聊的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佩斯特武官,我们下午的会谈再见。现在,我要和你身边这位女士聊聊。” 佩斯特瞄了一眼今天才临时加入团队,从卡里斯马千里调任而来的这个神秘的带着面罩只有一只好眼睛的女人,也不敢和她有什么眼神的交流,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佩斯特刚刚离开,瓦赫兰就摘下了自己的面罩,露出自己半张被金属覆盖的面容。 “你还真是能相信一个陌生人,把这么多重要的事情和他说。”瓦赫兰嘲笑说,“你不怕他也被那些潘诺亚人收买?” “他是个比较有原则的人,三个月的时间还不足够腐化他。”周培毅笑了笑,从椅子上坐起身,“而且不是有你跟着他吗?” “所以我的任务是盯住他,而不是保护你?” 无法展开场能领域的周培毅,总有着这样的困扰。他无法用场能领域防御攻击,所以只能防住他发现的袭击。而其他能力者,却可以利用场能领域完成无差别的防御。 “我不会离他太远,也不能时时刻刻盯住他。你也只是需要稍微注意一点他的变化就好。他知道你和我有关系,如果有破绽,会避开你。”周培毅解释道。 瓦赫兰冷哼一声:“那你特意把我从斯维尔德叫过来,是为什么?” 周培毅笑了笑:“潘诺亚是一滩深水,很深,很平静。里面的东西,藏着的大鱼,都在水面之下,如果不砸一块巨大的石头下去,就会像死水一样永远不漏端倪。” “我是大石头,那你打算怎么砸?” “既然要挑衅,自然要玩得大一点。”周培毅拍了拍手,“今天晚上,你去刺杀一下潘诺亚大公吧!” 一百八十八 挑衅4 “护驾!有刺客!护驾!” 当这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悲鸣,在空旷的潘诺亚宫殿中不断回响,发出回声甚至余音绕梁的时候,几乎整个潘诺亚的最上层都被惊动。 潘诺亚大公没有安静地躺在他十几平米的天鹅绒床上,他捂着脸,脸上淌着血,血流到他昂贵的白色丝绸睡衣上,跟着这位潘诺亚的王一起奔跑在宫殿的回廊。 在他身后,服侍他的众多女官与阉伶紧跟在他身后,随着他一起奔跑。 该说不说的,这位大公的体力真不错啊,居然把身后的人累得气喘吁吁,而他自己还有力气像这样大声嘶吼,肆意求救。 “大公殿下!冷静!请冷静!” 宫殿里卫兵的统领,也是潘诺亚城的城主匆匆赶来,迎面拦住了慌不择路的潘诺亚大公,用他熟悉的声音和身影努力想要大公恢复冷静。 他不顾礼制,不仅拦下了大公,还拦腰将他抱住,在匆忙间观察到大公的伤势,似乎,大公大人的耳朵缺了一部分,正是那里不断淌血。 “大公殿下!内相大人正在赶来,请您千万冷静下来!”卫兵统领奋力喊道,“卫兵已经包围了宫殿,城里的军队随时供您调动!” “内相,内相他......好好好,速速派兵搜查宫廷,那人一定跑了,但一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潘诺亚大公在听到了内相的名号之后,终于恢复了冷静,随之而来是巨大的疲惫与无力感。他很快就瘫坐下去,捂着耳朵的手也渐渐放下。 身后匆匆赶来的女官与医生马上涌上来,为大公的伤口清创处理包扎。 “你们带殿下休息,不要回主殿去,到偏殿!”卫兵统领开始发号施令,“常亮灯光,时刻戒备,今夜不可离开殿下寸步!” 然后他俯下身,在殿下身边谦卑地说:“殿下,末将这就去见内相大人,您请稍作休息,等您有心召唤,我等再来觐见。” 潘诺亚大公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在女官的搀扶下,离开了空旷的宫殿。 在潘诺亚宫殿的内廷里,除了大公休息的偏殿,离偏殿不远处的这房间同样灯火长明。 潘诺亚内相,宫廷大臣雷卡尔严肃而愤怒地坐在中间的座位上。 “刺客......没有被任何传感器发现,没有任何预警系统生效,在宫廷里这么多能力者卫兵,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进入我们公国最重要的地方,直接找到了大公殿下休息的房间,只为了切掉他半个耳朵?” 对于卫兵统领的报告极为不满意的内相大人,用他威严的双眼扫视过低着头颤抖着的统领,低声训斥:“你觉得,这合理吗?” “是臣下失职!都是臣下失职,御下不严,防范疏忽!” “你的工作做得如何,我一直看在眼里。说你有所疏忽,可以。”雷卡尔俯视着在自己面前低下头颅的统领,缓慢,一字一句地说,“但说你一无是处,也绝非现实。我不相信,有人能如此轻松冲破所有防御。” 一边的内政大臣,小心翼翼地插话说:“内相大人,您是说......有内鬼?” “如果不是内鬼,那就是从天而降了一位七等以上的能力者,来到了潘诺亚。”雷卡尔的脸上抽搐了一下,“这可能吗?” 这确实太荒诞了。 最近十几年,在整个伊洛波最为声名鹊起的七等能力者,就是卡里斯马的新女皇陛下,她横空出世的天赋异禀,和她美丽强大的无上威仪,都不断向所有人昭示着七等能力者的不可战胜! 这样的人物,不会到潘诺亚来。 “可......这内鬼,所图为何呢?”内政大臣又问。 卫兵统领马上开口:“臣下检查了大公殿下的伤口,伤口切面非常整齐,没有多余伤害,对方目的明确,下手迅捷,动作干净利索!” 雷卡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一时之间也无法通过现有的现实判断,猜想出这刺客此行的目的。 他有能力无声无息地进入潘诺亚内廷,有能力于无声处杀死潘诺亚的大公,却只是切下来他半个耳朵? “这是挑衅,这是对我的挑衅,是对整个潘诺亚的挑衅。”雷卡尔阴沉着脸说,“他知道,我们伟大的大公大人不过是个傀儡,所以他不杀死殿下,只是伤害他,惊吓他。让大公大人害怕,退缩。也警告我,他们有能力策动内廷的人,反对我。” 他露骨的话语毫无遮拦,在潘诺亚,内相大人掌握着最高的权力,似乎是官场中不争的事实。而聚集在此的潘诺亚高官贵族们,都已经接受了这一现实,并且听从内相大人的差遣。 而一直身在暗处的对手,那个差遣了刺客的幕后,似乎也猜到了这一点。 最近,有谁来了潘诺亚?除了最近一个月以来常常出没的雷哥兰都人,潘诺亚最近的访客,只有卡里斯马的特使。 雷卡尔看向外事大臣纳斯,问:“今天下午你和卡里斯马的特使有了正式会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纳斯迟疑了一下,先鞠躬行礼,然后答道:“内相大人,卡里斯马的特使......有些奇怪。他似乎是什么登徒子,行事作风非常随性无礼,但,他本人几乎没有纵欲的行为,烟酒不沾,也不近女色。今日的会谈,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会谈本身,常常在聊与会人员的家常琐事。我方提供的合作方案,或是各种正式的索求,他都没有任何回复,全部搪塞。” “那人毁了贝拉露丝,绝对不是泛泛之辈。”雷卡尔的表情更加沉重,“他在等真正能做决定的人和他谈。我会去见他。” 内政大臣连忙提醒说:“那我们之前与.......” 雷卡尔伸手打断了他:“不,现在不是聊这个事情的时候。没有书面文件,我们要选择更适合的交易对象,绝对不能被做过的承诺束缚住!” 他的话,就是绝对的命令。 一百八十九 雷区热舞1 当瓦赫兰把一个有些湿度的小布包扔到周培毅面前的桌面上的时候,周培毅也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出于本能的戒备,周培毅没有拿起小布包,而是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红茶,看向瓦赫兰。 瓦赫兰在周培毅的房间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座的地方,似乎并不在乎那个东西可能是茶几。她翘着腿,脸上的面罩也摘下,仅剩的那只自然生长出的眼睛里,都是无聊和乏味。 “潘诺亚大公左边耳朵的上半部分。”瓦赫兰平静地说,“还有茶吗?我喜欢加很多糖的口味。” 周培毅低头看向那个小布包,一脸无奈地摩擦起空气,直接将布包和里面的东西全都烧尽。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从自己深爱的靠背椅上站起身,从茶具柜中拿出茶杯,开始给瓦赫兰泡她喜欢的甜茶。 “你不打开看看,就烧了吗?” “潘诺亚大公被刺杀是瞒不住的事情,从你得手之后,我这里就得到了消息。” 所以,其实瓦赫兰用来证明自己工作的这半个耳朵,其实没有意义。 周培毅泡好了红茶,加入一包、两包,不五包砂糖。瓦赫兰接过茶杯,不顾滚烫地尝了一小口,似乎很满意这种甜度。 这家伙的味蕾已经在被卡里斯马的嬷嬷们同化了,很快就会变成没有重油盐重糖就活不下去的模样咯。 周培毅坐回去,把桌面上的灰烬扫进垃圾桶,问道:“哪来的习惯,还要割来半个耳朵?” “以前给别人干活的时候,都要割下来半个耳朵做证明。”瓦赫兰双手捧着茶杯,答道,“不然不给结尾款。” “你还干过雇佣兵的活?谁雇佣你?” “刚成为能力者的时候,我会混进拉提夏城市附近的流民镇,在那里接活。雇佣我的人,就和你以前差不多吧,黑道。” “那后面为什么不做了?” “报酬不好,总是钱。钱对我来说没有用处,我有钱也买不到很多食品和饮水,更难把它们运送回家里。”瓦赫兰说,“而且那些黑道的心思太多,给我的活也越来越麻烦。我不想离家太久、太远,那个时候我还有病。更何况,家里人我也放心不下。” 她的家人自然是那些流民,那些靠着她的庇护才能勉强生活下来的流民。 “潘诺亚的工作不会太久,你很快就能回去。” 瓦赫兰哼了一下,似乎并不习惯被人体谅:“没事,你是他们的庇护人,给你卖命就是保护我的家人。而且......科尔黛斯和婆婆都在,我能放下心。” 周培毅眯起眼睛,看上去,这只暴戾凶猛的野兽,渐渐适应了身负枷锁的生活。或者说,她本来就被重重禁锢,现在才是真的被解放? “我没有伤害其他人,不是潘诺亚大公的人,完全按照你的吩咐。”瓦赫兰说,“割下他的耳朵,会带来额外的问题吗?” 周培毅笑了笑:“对潘诺亚大公本人,可能会产生一点困扰,可能他再也带不了眼镜了,听上去就让人发愁。” “你怎么会有潘诺亚宫殿的布防图?我进入宫殿之后没有任何阻碍。” “获得了一点小小的帮助。”周培毅说,“我雇佣了一位很老道的狙击手,他的观察力非常好,经验也很丰富。”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刺杀?” “他是潘诺亚本地人,这里的人对他很熟悉。而且他的手段,很容易把潘诺亚大公搞出什么毛病,那就不好了。” “那种东西,有什么活的价值吗?”瓦赫兰很不喜欢在潘诺亚大公寝宫里看到的东西。 “如果他死了,会有很多麻烦事发生。”周培毅说,“而且,他不是关键,他也不是真正的大鱼,他只是一个活在名面上给别人看的摆设。”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早就调查了?” 周培毅解释道:“在卡里斯马,商人们提供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情报。潘诺亚的税收,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能进入潘诺亚公国的国库,剩余百分之七十会流入贵族家族。而这,还是在阿斯特里奥通过剪刀差层层盘剥之后。” “那是谁在控制潘诺亚?你让我刺杀,就是为了诱那个人出来吗?” “是啊,你是用来砸水面的大石头,他们是躲在湖面下的大鱼。”周培毅答道,“明天的会谈,我希望我的谈判对象不是那个纳斯外事大臣,他显然掌握不了他职位的权力,他控制不了手下人的反对。” “谁是真正的老板?” “明天会谈里会代替纳斯出现的人。” “你要怎么处理他?” 周培毅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处理?不不不,我还没有决定。我现在,只不过想弄清楚一些事情,比如这位潘诺亚实际上的控制者,到底涉及了多少业务。潘诺亚的这些被迫离开家族的贵族,那些非常适合作为暗杀者的能力者,这里发达的地下市场,和海量的雇佣兵,到底是自然产生的,还是有潘诺亚人暗中出资?” “我觉得他们就是某个贵族在控制,听从命令。”瓦赫兰判断道。 “我也这么想,但我得不到确切的证据。当然,我也不是什么法官,我要证据也没有用。”周培毅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起来,“我需要知道,这个幕后的人,到底想要这些雇佣兵、刺客做什么,他还和其他什么人有联系。” “抓一个活口,我来审问。” “问不出来的,他们只是信息链条的末端,在他们上面是一层一层的中间人。我之前在潘诺亚试过一次,最多只能追踪到一个脱离了贵族家族的掮客。”周培毅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马上收起了笑容,面色也变得阴郁。 “他们会和那天在斯维尔德外面找到你的小个子有关系吗?” “那正是我担忧的事情,神教骑士团是不是在潘诺亚豢养私兵。”周培毅摇摇头,“不过,现在我正在打消这种担忧。” “为什么?” “潘诺亚的兵源,质量不够。”周培毅说,“佩斯特带来了报告,这里每十万人只会诞生两百名能力者,全国场能超过五等的只有不足百人。而神教骑士团,需要的不是平庸之辈。他们要的是精锐。” “看上去你没有多少要担心的事情。”瓦赫兰抱起胳膊。 “也不至于这么乐观,我要在他们的雷区里跳舞啦!”周培毅重新笑了起来。 一百八十九 雷区热舞2 在毫无建树的第一天会谈之后,卡里斯马特使与潘诺亚公国的第二次会谈,显然发生了一些改变。 在长桌象征卡里斯马的一边,在双头鹰的旗帜之下,一向以亲善但过于随和形象示人的卡里斯马特使波将金,身边显然支持寥寥。 面对着潘诺亚准备的十数人的谈判团队,卡里斯马这边无论是人数还是权职,都与对方并不对等。 在卡里斯马特使身边,除了卡里斯马使领馆的武官佩斯特,便只有书记员、翻译员等等并不重要的文官。 而对面的潘诺亚人,今日负责谈判的已经不再是外事大臣纳斯,而是一张生面孔。 “这位是潘诺亚公国内政首相,雷卡尔大人。”纳斯毕恭毕敬地站着身,为周培毅介绍着身边这位代替他坐到主位上的人物。 周培毅笑着与他点头致意,面前这个正处于年富力强阶段的中年人,相比于大部分东伊洛波人,长相都清秀许多。他身材修长,面孔也清瘦,五官显然精致,浅色的眼睛更是炯炯有神。 如果说他和那些大胡子大肚子的贵族,有什么同属于东伊洛波人的特性,那就是他们的面部骨骼都相当立体,而那些大胖子不过是被脂肪掩盖。 内相雷卡尔用同等的礼仪向周培毅回礼,用发音优雅用词讲究的通用语说道:“实在抱歉,特使大人。这些时间国事繁忙,对您疏于招待。希望昨天的会谈没有影响到您的好心情。” “这说的是哪里话,内相大人!”周培毅随性地摆了摆手,“潘诺亚是一片非常有趣的土地,我不会感到无聊,又怎么会没有好心情。” 雷卡尔的笑容并不那么发自真心:“您消息灵通,应该也已经听说,昨日在潘诺亚宫廷之内,发生了不便与您详说之事。” 他主动挑明,实在让周培毅有些意外:“大公大人还安然无恙吗?” “承蒙特使大人关心,大公大人平安无事。” 除了少了半只耳朵。 周培毅看着表情平静而友善的内相雷卡尔,听着他口中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话语:“大公殿下本人非常看重与特使大人的会谈,如果没有发生意外,今日与您会面的,便是殿下本人。如果您心情尚可,我方希望今日与您进行一些建设性的会谈,也可让大公殿下安心休息。” “哦?您认为什么样的话题是‘建设性的会谈’?” “您带着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任务而来,我带着大公殿下的期望而来,特使大人,我们都心知肚明。此次会谈,唯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潘诺亚公国,对于您的陛下展开的卡里斯马帝国宏图而言,到底应该扮演一个如何的角色?” 雷卡尔的话已经不能再直白,这是很多从事外事的官吏学不会的事情。 精准地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对方,才是外事工作的价值。而在这种过于坦诚的交流之中,如何建立共同价值,如何获得有利情报,更是深有讲究。 周培毅并不是来进行建设性会谈的,他只想在对方的雷区蹦迪。 “很抱歉啊,无论是您,还是各位潘诺亚的大人们,之前我的表现,让你们感受不到我方的诚意。”他笑着说,“此前,我不确定,和我坐在这张谈判长桌对面的,各位会谈对象,你们,真的能主导自己手中的潘诺亚资产吗?” “这句话,还请特使大人您说得更清楚一些。” 周培毅的话语毫不留情:“潘诺亚公国,是阿斯特里奥王国的属国。这一基本事实,从百年前就人所共知。百年属国,各位身为潘诺亚的贵族,潘诺亚的大臣,对于本公国的事务到底有多少话语权?我们卡里斯马,希望能与做得了决定的人谈合作,我们不想谈好了合作,分配好了权责,却无法落实。” 雷卡尔脸上的笑容还在,但他身边的那些人表情并不好。 这位潘诺亚内相说:“感谢您的坦诚,特使大人。确实如您所说,过去一百年,潘诺亚公国接受了阿斯特里奥王国一些有条件的帮助。出于过去的情感纽带,以及对于阿斯特里奥王国的尊重,潘诺亚人难免在决策中念旧。但我方坚信,在与卡里斯马的合作中,我们潘诺亚公国拥有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力。” 你这么想,你身边的那些人,可不一定这么想。 周培毅点头,然后继续向深处探索:“我听说在潘诺亚贵族的学校中,除了潘诺亚语和通用语,阿斯特里奥语言也是必修课。” “从前,我们的子侄长大后都免不了与阿斯特里奥人相处,提前为他们准备课程,帮助他们获取必要的知识,就是教育的价值。” “那之后你们要学卡里斯马语吗?你们愿意吗?” 雷卡尔顿了一下,笑容微不可闻地停滞了一下,但他马上回答说:“市场取决于需求,如果卡里斯马王国同样帮助潘诺亚,我相信学习卡里斯马语也会成为潘诺亚人自愿的需求。” “那您愿意到卡里斯马长住吗?潘诺亚大公殿下,是不是有兴趣到我们的圣帝城享受清闲舒适的生活?” “潘诺亚是我们的祖地,是我们父辈祖辈生长、埋葬的地方。我们潘诺亚人安土重迁,很抱歉,无法接受您的盛情邀请,也无法享受女皇陛下的款待。” “你们是潘诺亚人,可以理解你们留在潘诺亚土地上的愿望。但我听说,在潘诺亚还有很多失去了身份的贵族,他们不被承认是潘诺亚的贵族,甚至不被承认是潘诺亚人,他们是不是愿意成为卡里斯马人呢?” 此言一出,雷卡尔的表情彻底僵硬了。 周培毅看到了他的表情,也看到了其他潘诺亚人忍耐着愤怒的模样,但他继续说:“这些人一直游散于潘诺亚境内,我相信,对于潘诺亚市民的日常生活也产生了影响。我们卡里斯马王国,非常愿意接受这些社会不稳定因素,帮助潘诺亚人解决问题。” “这是潘诺亚的内政,特使大人。” “这是一个小小的提议,内相。”周培毅欣赏着雷卡尔不断变化的神色,“同样,也是卡里斯马有条件帮助的一部分。” 一百八十九 雷区热舞3 “大人下命令吧!” 这是纳斯最近一段时间第三次听到这个小子说这句话了,以至于他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他还站在接机的寒风里。 好在,今天主事的不是他,而他身边这位无比尊贵的内相大人。 内相雷卡尔刚刚还带着笑容,告别了终于愿意和潘诺亚人谈一谈的卡里斯马特使,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就在身边的低气压,让纳斯喘不过气。但身边这一位,是一位大家长,纳斯并不需要做决定,当然也不希望担责任。 “我们,不是已经安排了很多探子在他身边吗?”雷卡尔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没有人发挥作用?” “报告内相大人,我们安排的探子就在事务官团队和使领馆中,但......但这位卡里斯马特使让他们都放了假,什么都没有交代。” “他一定早有警觉!” 雷卡尔握着拳,在厚实的木桌上狠狠锤了下去,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的愤怒虽然没有对谈判桌发挥作用,却足以让在场的潘诺亚人不敢做声。纳斯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整齐的两条腿,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腿可真是腿啊,这脚也真是脚啊。 而他身边的副官,看上去确实急不可耐:“内相大人,卡里斯马人开的条件不一样啊。之前马克西姆将军的使者过来,答应我们的条件非常丰厚。” “没有签字的交易,没有价值。”雷卡尔阴沉着脸,“马克西姆将军是卡里斯马新派驻到阿斯特里奥的驻军首领,他的话有重要的价值,但绝不可认为那是一锤定音的承诺。” “您认为......卡里斯马女皇的意思,与马克西姆将军有区别?” 原本潘诺亚人,已经做好了待价而沽的准备。无论是现在被阿斯特里奥控制的经济,还是私下与马克西姆进行交易,亦或是在官方渠道与卡里斯马王国合作,都是可以供潘诺亚进行选择,甚至是全盘接收的利益。 但现在看来,卡里斯马,至少是这位特使大人本人,霸道地认为他们有能力也有权力,将整个潘诺亚控制在自己的手心。 他们想要像对待贝拉露丝那样,将潘诺亚的贵族迁到卡里斯马境内,让他们成为远离自己资产的人质,将潘诺亚人赖以生存的资产全数侵吞。 而且,他居然对潘诺亚庞大的“半贵族”人士有所觊觎! 这很有可能就是卡里斯马女皇的意思,她想要一个完全臣服的潘诺亚,对这里千年来复杂的利益关系全然不顾。 但......这位女皇陛下又为什么派马克西姆将军进驻阿斯特里奥呢? 那位将军的家族一直与东伊洛波有着密切的联系,雷卡尔本以为,这位女皇陛下也屈从于国内复杂的纠葛,愿意让马克西姆将军继续代表家族在东伊洛波做一个封疆大吏。但,这位特使大人的态度,为什么如此奇怪? 还是说,特使的态度只能代表他自己的愿望?他在追求他自己的个人利益? 必须弄清楚,必须把这个一脸假笑的小混蛋的愿望搞清楚!无论如何,潘诺亚的刺客,潘诺亚那些没有贵族身份的能力者,是绝对不能交出去的! 雷卡尔已经恢复了一点冷静,潘诺亚大公遇刺,内廷之中很有可能存在内鬼这些事情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以至于现在面对这位年轻的对手,听到他想要将“半贵族”据为己有,马上就被冲昏了头脑。 “我们的内应,起码对这位卡里斯马特使有所观察吧?纳斯,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雷卡尔问。 就差数脚指头数量的纳斯抬起头,赶忙回答说:“大人,我们的内应也被赶去放假了。他和卡里斯马特使,只有空天艇上和第二日晨会两次相处,所获得的情报可能不够详尽,印象也不一定准确。” “如果有说出来的价值,就说。”雷卡尔不喜欢纳斯直到现在,也要优先推卸一番责任的话。 纳斯便答道:“根据他们的说法......这位特使大人的情绪似乎并不是非常稳定,在空天艇上有一次失控,但不是那种暴躁的大发脾气,而是能力没有限制的释放.......” “他是能力者?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场能。” “是的,所有在场的事务官都感受到了,在空天艇上特使有一次非常明显的场能失控,几乎要导致空天艇故障。”纳斯说,“他们也没有用传感器发现特使身上有稳定的场能反应,所以判断说他正在觉醒的边缘。” 身边的副官小声说:“那不就是个草包吗......” 雷卡尔听到了,却没有理会,而是继续问:“除此之外呢,他们还有什么发现?卡里斯马国内对这位特使有什么态度?” 纳斯老实地继续回答:“在女皇陛下登基之前,近卫军统领波将金一直是查无此人的。女皇在索美罗宫胜利之后,这位近卫军统领就被派驻到女皇的私产领地作为管理。但是......很多卡里斯马人都说那里是无人区,多数人都认为这是弃用。” “那为什么他会成为特使,掌握这么大的权力?” 纳斯继续说:“不过,还有一种说法,圣帝城的班列突然出现了这位特使大人驻地的站点,似乎是单独为波将金开设了一条路线。也有一种说法,这位近卫军统领大人是女皇陛下的情人,弃用只是为了避嫌。” “这种八卦风闻没有价值,纳斯外事大臣。”雷卡尔显然不取信这种说法。 遭到训斥的纳斯,却只能接着说下去:“这位特使大人,无论去哪都是独身赴任,连警卫保镖都不带,所以......臣下以为,此人非常可疑,可能暗中还有帮手。” 雷卡尔马上想到了可能存在的内廷内鬼。 然后,他就听到了他最不希望听到的情报:“还有,地下世界传来了消息,特使还在地下世界,用地下世界通用的暗语发布了讯息,希望招募人手,开的价钱非常高,已经有人应邀了。” 果然,果然,那家伙一开始就瞄准了“非贵族”,他这几天的谈判都是在拖延时间,是障眼法。内廷的内鬼,被雇佣的佣兵,他要把所有的“非贵族”据为己有!所谓潘诺亚与卡里斯马的合作,所谓建立厂房倾销商品,都不是他的目的! 雷卡尔得到了逻辑自洽的结论,不仅仅汗流浃背,心中的恶寒,正在麻痹他仅存的冷静。 一百八十九 雷区热舞4 佩斯特递交了报告之后,就留在了特使波将金大人的门外。现在,这间会议厅里只有特使大人与那个戴面罩的奇怪女人。 瓦赫兰摘下面罩,她那半张金属构件的脸倒不会因为被闷住而流汗,但她很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 本以为周培毅在与潘诺亚人的会谈中会有一场大战的她,也马上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雷区蹦迪?就这力度也叫蹦迪?” 周培毅已经开始漫不经心地泡茶,一边忙一边回答说:“确实不算啊,我是个优雅的人,你看啊,我这人身上确实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但高雅,总是要追求的不是?比起蹦迪,在雷区上跳一支优雅的芭蕾,不是更好吗?” “那挺没意思的。”瓦赫兰接过一杯加了很多很多方糖的红茶,放到一边。 “如果一开始就把有趣的事情做完,后面的工作就会变得很乏味。”周培毅坐到靠背椅上,“就像是一场宴会,总要把餐前甜点和开胃菜享受完,才会开始吃主菜吧?” “不,我喜欢吃的东西,一开始就要吃。” “真是个没耐心的孩子。” “流民如果不抢,就会饿肚子。好吃的东西,必须一开始就抱着决心去抢到嘴里。不管有多少人会因为我挨饿,只要我能活下去。” “但你能活下来,是因为很多流民让出了食物给你。” 瓦赫兰愣了一下,缓缓说:“你说的对,他们知道我不一样。” “就算你是普通的孩子,总还是会有人为了你能活下来,委屈自己的。”周培毅平淡地说着,仿佛很多悲伤的故事早就印在他的脑海,“你想家吗?” “不,你们的那个通讯器,科尔黛斯给我传过来他们的图像,我很喜欢。” “我说的是拉提夏的家,那个山洞,那个卫星,你会想要回去吗?”周培毅问。 瓦赫兰坚决地摇头:“不可能,我怎么会想要回到那里去,那里只有我不喜欢的记忆,痛苦的记忆。” 周培毅点头表示知晓,说道:“闲聊就这么多,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 “你打算怎么做?” “如你所见,我今天并不是在潘诺亚人的雷区上蹦迪,事实上,我在想办法寻找他们的雷区。”周培毅说,“我在潘诺亚初来乍到,不管这里的人能给我提供多少情报,都不能百分之百、绝对准确。我要找到真正让潘诺亚人感到不可割让的利益,个人的利益。” “但今天和你说话的那个东西,比较沉得住气。” 周培毅点头:“是,那个叫做雷卡尔的潘诺亚内相,很有可能是潘诺亚真正的买办。他的情绪非常稳定,甚至他身边的外事大臣纳斯也是。不过,他们还是露出了破绽。” “我没有看出破绽,他们都是看上去就很讨厌的那种贵族。” 周培毅笑了笑,说道:“像雷卡尔这样年纪的成年男性贵族,尤其是能力者,他每分钟呼吸十到二十次。呼吸的频率和心跳就像是两个波形,一直在不断循环,非常规律。我提到潘诺亚主权,和潘诺亚人语言的时候。他呼吸稍有加快,但是心跳的频率非常稳定。我提到强迫潘诺亚大公与贵族到卡里斯马生活的时候,他也没有异常。但,当我提到潘诺亚的那些边缘人的时候,他的心跳加速了一点点,而呼吸则稍有停滞。 “这是情绪紧张时的自然反应,如果没有针对这种反应进行专门的训练,哪怕是再老谋深算的贵族也会露出马脚。我的话题不断改变,深入,所以成功测试出了这个雷卡尔真正在意的雷区。就是潘诺亚的这些‘半贵族’。” 瓦赫兰有些发愣,一脸嫌弃的表情,皱着鼻子说:“这是哪来的办法?我实话说,你要是观察的这么细,那也怪恶心的。” 这是我父亲有可能会使用的观察法。 周培毅没有回答瓦赫兰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不过,这是雷卡尔的雷区。他身边的那些人,那些潘诺亚的贵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还真是复杂。” “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内部的利益就一定是这样复杂的。”周培毅解释说,“就像一家人,有人喜欢吃肉,有人喜欢吃菜,有人喜欢喝酒。一桌子饭,如果有肉有菜也有酒,那每个人都可以大体上满意。” “但.......如果你这家伙要给他们去掉一部分饭菜?” 周培毅很开心瓦赫兰不仅跟上了自己的思路,并且真的开始像科尔黛斯一样接话:“是,如果我拿走了桌子上的肉菜,喜欢吃肉的人就会不满意。当然,吃菜的人可以分给他一点菜,喝酒的人也可以分给他一点酒,但他自己绝对不会满意这种处理,他还是希望能吃到肉。” “一个稳定的利益共同体,就这么被打破平衡了吗?” “没有说的这么简单,但是把它们的利益分隔开,把获得利益的人分割开,用不同的策略去对付,他们自己就会陷入内斗和疯狂。”周培毅说,“一定会有人为了守住自己的餐盘出卖这个本应该团结的整体,也一定会有人为了不丢失自己的根本,把其他所有人都绑在一驾停不下的马车上。” “那雷卡尔呢?” “他是这些人的首领,却不是统合所有利益的人,不是分配利益的人,更不是创造利益的人。他只是个被选出来的代理人。”周培毅笑了笑。 瓦赫兰大概理解了周培毅的想法,但她的问题依然简单直接:“那我接下来做什么,你需要我拿走餐桌上的盘子吗?” “不,我需要你把端盘子的人吸引走。”周培毅拿出了一份阅后即焚的文件,交给瓦赫兰,“这是佩斯特掌握的,潘诺亚境内作为‘非贵族’的边缘能力者,也就是雇佣兵。我在里面选了一些,你来找到他们。” “这次还要耳朵吗?”瓦赫兰明知故问。 周培毅的声音变得冰冷:“不,这些人死不足惜,我不需要你带回来耳朵来证明你完成了工作,我需要你每一次下手,都使用不同的方式。但一定要干净利落,不要虐杀。” 这是只有瓦赫兰能完成的工作,她自己也非常了解,自己到底多么适合执行这样的任务。 她点头把文件收起,然后很快就离开了房间,离开了潘诺亚国宾馆,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百九十 猜忌与鲁莽1 “内相大人,我们的人......在被清剿。” 近侍凑近耳边,低声说出的话语,让坐在餐桌边,正拿着刀叉食用晚餐的雷卡尔的表情抽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如常的面色,动作稳定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吞咽下口中的食物,然后拿起餐巾,折出三角,用边缘擦拭着嘴角。 与他一起用餐的是他的家人亲族,这些人并不了解内相大人工作的细节,但也都习惯了忙碌的家主因为近侍的耳语离席。 对他们来说,只要能在这样装潢豪华的城堡,享受从全伊洛波聘请而来的高级厨师精心烹饪的菜品,只要能过这样无忧无虑的奢侈生活,内相大人在忙碌些什么,也并不重要。 内相礼貌地离席,带着近侍,快步离开餐厅,来到了密室。 “哪些人?谁做的?”他表情严肃,冷冷看着自己的身边人。 近侍马上回答说:“是我们安排在城里的‘非贵族’,大人您下令让他们最近几个月不要接私活,留在城里等待命令。有人......有人在处理他们。” 雷卡尔深吸了一口气,那郁结在胸口的愤懑,让他迟迟无法将这口气呼出。 他的表情如常,但双眼显然有些失神。这双失神的双眼,紧盯着自己的近侍,一字一句地问:“细节,我需要细节。是什么人在猎杀他们?手法是否一致?能不能判断对手的身份?” “大人,对方可能有很多人!”近侍有些惶恐地答道,“他们并不在意我们发现尸体,甚至是留在那里等着我们发现。我们从尸体上侦测到来自多人的场能反应,没有在信息库里找到对应的人,不是我们知道的杀手。初步......初步判断,对方是一个有训练有组织的杀手团体,按照一个顺序或者名单,在系统地猎杀我们留在城里的杀手!” “那......被杀的这些人,他们有没有什么联系?这些人除了都是我们的‘非贵族’,他们之间有没有共同点?”雷卡尔问。 “这一点.......我们还没有调查清楚.......” “废物!你们这些废物!” 雷卡尔终于无法忍耐了,歇斯底里地大吼了起来。 他拿起手边所有能被手拿起的物件,发泄地把它们砸到地面。器皿,玻璃,陶瓷,书信,碎烂展开如同垃圾,在近侍的身边不断飞过。 雷卡尔的双手颤抖着,狠狠抓住了近侍的肩膀,表情也变得凶狠:“我把地下的事情交给你,我信任你,为什么?因为你过去一直在帮助我处理地下的工作,你和雷哥兰都人保持了联系。你告诉我,雷哥兰都的情报网络,在伊洛波天下无敌!没错,你在前几年的工作非常好,我们的生意非常顺利。可现在呢?现在的情况你要怎么解释?我们的人被杀了,尸体都留着,人家连销毁都不需要,因为我们的敌人知道,你这个废物,连对方的身份都调查不出来!雷哥兰都人呢!你去找他们求助啊!” 被抓紧的近侍,同样颤抖着,低着头,声音发抖地回答说:“雷哥兰都......雷哥兰都人已经传回了讯息。他们的说法......有些荒诞......” “说!” 近侍连忙说:“大人,最近一段时间,地下一直有个传闻,就是那个死在卢波的拉提夏商人,曾经被我们的刺客刺杀过,来到潘诺亚,杀了几个掮客就回去了的那个人,理贝尔。他其实并没有死,而是成为了卡里斯马的掮客。雷哥兰都人说,那个人现在就是波将金,就是来潘诺亚的卡里斯马特使大人。” 卡里斯马特使.......是理贝尔?是那个被家族逐出去,落魄的卢波商人? 这种名字,在过去,雷卡尔都不会有什么记忆。这种人哪怕对于潘诺亚公国来说,都不值一提。 哪怕他是能力者,他在拉提夏搅动风云,他在卡尔德得到了贵族赏识,他也不过是一个掮客,一个中间人,一个靠着贵族的施舍,秩序的缺失,在灰色地带吃王国与贵族丢下来的剩饭的人。 他能获得多少财富,攫取多少权力,全都仰赖于他能攀附上什么样的大人物。 雷卡尔很清楚地下世界的运行贵族,某种意义上,整个潘诺亚公国都是阿斯特里奥王国人为制造的灰色地带,目的就是为了将本国的矛盾转移出去,也将一些脏活黑活撇清责任。 雷卡尔本人,就是一个有着贵族身份,做着地下世界工作的代理人。 而如果雷哥兰都人荒诞的说法为真,那么,这位卡里斯马特使大人,就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掮客,伊洛波世界最强的黑道,因为,他傍上的大人物,可是卡里斯马王国的女皇陛下!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的逻辑就说得通了。 他不是来潘诺亚谈生意的,他不是要帮助卡里斯马王国取代阿斯特里奥在东伊洛波的地位,也不是为了中饱私囊。 他是为了他的女皇陛下,接手整个东伊洛波的地下世界! 终于恍然大悟的雷卡尔,停止了颤抖。他的双腿有些发软,残酷的现实,冰冷而绝望的未来,都像是压在他肩头的深渊,让他喘不了气。 无助而缓慢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雷卡尔像是寻求验证,也像是希望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看着已经在崩溃边缘的近侍,问:“海耶呢,执行命令刺杀理贝尔的是他,对吧?他现在在哪?” “联系不到,大人。”近侍说,“有人用一个皮包公司发布了任务,在我们宣布手下杀手不能接受任务之后。有传闻说,海耶私下接受了任务......” “他肯定死了。他是来复仇的。” 雷卡尔的语气已经没有生气,现实的温度从来不会让他感到温暖。只是简单代入到这位“理贝尔”的身份,他就能做出非常类似的决定。 他一定是来复仇的,他不仅要取代潘诺亚,他还要毁灭潘诺亚。 这样的人,是不需要一个买办,一个代理人,一条卑躬屈膝的狗的。雷卡尔的生路,不可能依靠退让与绥靖。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人能解决这个人?可能会面对卡里斯马人强大的武力,那些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内鬼与杀手,还要面对卡里斯马女皇陛下那恐怖的威慑,什么人能在这种时候对抗理贝尔? 一百九十 猜忌与鲁莽2 “佩斯特武官,有个叫做‘围师必阙’的说法,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 再次在国宾馆的会议厅里见到佩斯特的周培毅,开始了闲聊。 站姿非常端正的佩斯特,最近的日子实在是非常忙碌。 临时派遣到他身边的那个大个子戴面罩的女人时不时就消失,希望她不要惹上麻烦。在关注她动向的同时,佩斯特还要从使领馆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条嘴里,翘出来他们在这里获悉的潘诺亚情报。 每当他有一点点收获的时候,他就会像这样被召唤到潘诺亚国宾馆,来面见这位年轻的特使大人。而他穷尽心力榨出的情报,在这位特使大人面前,就像是摆放在货架上的显而易见的结论。 接着,他就会像这样开始回答特使大人奇奇怪怪的问题。 佩斯特的性格非常认真严肃,所以哪怕与特使闲聊的时候,他的答案也非常无趣:“如果您说的是指包围战争中的一条原则,末将听说过。” “‘围师必阙’,穷寇莫追,越是优势,越要注意不能将对手逼到一个绝望的境地。”周培毅还是坐在靠背椅上,还是拿着红茶,“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呐,被逼入绝境的对手,背水一战,说不定就会叼下一块肉来。” “您是说,您与潘诺亚人的斗法,正处于优势之中。”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 “末将不是很明白,希望特使大人明示。” 周培毅笑着说:“我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仙人,我的权力来自于女皇陛下的信任,我的安全还仰赖于双方都是讲道理的绅士,而您忠诚地完成了您的使命。这是潘诺亚的地盘,我们是客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佩斯特点头:“没错,卡里斯马人在这里不算受到欢迎。”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把整个潘诺亚人都逼到对立面,那样会让本来一团散沙的他们凝结为一个整体。围师必阙,不仅是防止对方最后绝望的反扑,还要用这个缺口,给他们遐想的空间,给其中一部分人,脱离整体的幻想。” 佩斯特并没有想到,自己在军校学到的战术,会被这样用到外事活动之中。但作为高深莫测的哲学,很多事物的方法总是相通的。 周培毅继续解释说:“在潘诺亚,无论是心向阿斯特里奥的人,心向卡尔德的人,还是为了振兴潘诺亚而努力的人,其行动的根源,都是为了利益。” “无情残酷的现实。”佩斯特感叹。 为了利益站在一起的人,也会为了利益而互相抛弃。收获了超量利润的人,一定会为了再次享受那样丰厚的利润而铤而走险。 这是人的本性,是深藏与人根源之处的贪婪。 可,如果有人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利益,不是为了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豪宅,自己的财富,自己的权力,如果有人能将这些全部抛开,为了一个看上去宏大而遥不可及的目标去行动呢? 如果有人甘愿为了捕捉不到的幻影,牺牲呢? 周培毅没有说,好在佩斯特也没有问。 “在您看来,潘诺亚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正在因为利益而分崩离析,对吗?”佩斯特还是专注于潘诺亚的现状与未来。 “想要让他们分崩离析,还需要一些预兆,一些证明。”周培毅答道,“被绑定的利益总会有一些惯性,投机者也会选择分摊风险。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更加相信,自己正坐在一驾燃烧的马车,越晚跳车,就烧伤越多。” “那要如何让他们相信呢?” “让他们感受到火焰的温度,让他们闻到呛人的浓烟,让他们看到身边已经有人选择了跳车,让他们看到被烧死的尸体。” 周培毅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所以我需要第一个狗急跳墙的人,一个被杀的鸡,一个足够证明的例证。” “恕我直言,特使大人,末将以为,潘诺亚内相不是一个适合担当‘杀鸡儆猴’中角色的人选,他甚至可以说是潘诺亚真正的统治者。”佩斯特直言不讳。 “你很聪明啊,佩斯特武官,你也能猜到我是在针对他行动。” 佩斯特深吸一口气,希望今天自己的言语不会成为多嘴,成为“鸡肋”。 “特使大人,从您到潘诺亚之后,内相大人的行为就开始变得怪异。”他说,“双边会谈中他突然出现,这几日又突然缺席。所有潘诺亚的官员都说,最近很少见到内相大人,而他是一个事必躬亲的人,非常不信任手下人的办事能力。您,是不是找到了他的软肋?” 周培毅答道:“像他这样的人,软肋并不难发现。他的权力来自于赋予,来自服务另一个王国的大人物。上面的主人要换了,他是不是也到了换位置的时候?我们的女皇陛下,在索美罗宫与东伊洛波诸国达成协议,要将潘诺亚从阿斯特里奥的势力范围中拿到手之后,他就要开始想想自己的出路。” “您认为他会为了以前的主人反抗我们,还是什么?” “他不是螳臂当车的蠢人,他没有资格在潘诺亚做土皇帝。所以他一定会为了维持自己在这里买办的身份,向一个能决定他命运的人出卖这里的一切。”周培毅平静地说,“作为卡里斯马特使的我,是突然来到潘诺亚的,没有提前一个月的通知,没有人知晓我的底细与身份,那你说,内相雷卡尔,和为了利益团结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会把潘诺亚卖给谁呢?” 佩斯特一瞬间就得到了答案,却迟迟不敢回答。 那是他的长官,是一个月前刚刚来到东伊洛波的,卡里斯马的豪族权臣。是他绝对开罪不起的人。 “狡兔三窟,我不过是在堵死这位雷卡尔内相其他的出路。”周培毅没有理会佩斯特的紧张,而是继续说,“我不希望他寻求其他人的帮助,我希望他感到紧张,感到威胁,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会被人轻易夺走,感觉自己的身边都是一些叛徒与废物,我希望他这么想。” “您刚刚还说......围师必阙?” 周培毅笑了笑:“是啊,我围住的潘诺亚,不是雷卡尔自己。我要杀的鸡也不是潘诺亚,不是贝拉露丝,不是雷卡尔,也不是哪一个确定在这里的贵族。” 佩斯特是个聪明人,但此时此刻,他希望自己愚钝一些。 像是在呼应着他的担忧,证明着他的猜测。那个高大的女人没有任何礼节地闯进了房间,毫不避讳着佩斯特的存在。 “有能力者进入潘诺亚了,四等以上,三三成行的小队分组,正规军。” 一百九十 猜忌与鲁莽3 佩斯特腾一下从原地弹起,整个身子都震了一下。站立着的他完全抑制不了震惊、错愕与不可置信,直勾勾地盯住了说出这些荒唐话的女人。 而女人所面对着的,有能力也有判断力否定这一切的那个男人,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佩斯特无法相信这一切,一向沉稳的他也急不可耐地说道:“大人!这种情报必须多方确认,还存在有其他可能性。” “您有些急躁了,佩斯特武官。”坐在靠背椅上的年轻人笑着说,“是不是,您已经在内心中预想了一个可能性,您已经比我更早判断了,这些正规军的来历?” 佩斯特沸腾的心血一下子凉了下来。 确实啊,那个女人没有告知特使大人,这些正规军到底是什么来历,但佩斯特却在心里早早做出了判断。 因为他自己的内心,也非常坚信着某种可能性,某种他极力去否认,闭上眼睛不敢面对的现实。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人生的每一个画面都仿佛在这闭眼的瞬间,在他眼前快速浮现。事到如今,似乎可能还有退路,但佩斯特本能地有一股冲动。 “马克西姆将军,真的出兵了吗,特使大人?”他说。 既然佩斯特主动揭开了一直藏在纱帐下的真相,周培毅的心中轻松了不少。 但他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上的变化,而是反问道:“首先,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佩斯特武官。马克西姆将军,作为卡里斯马驻阿斯特里奥军队的最高统帅,兼任卡里斯马王国东伊洛波总督。他有没有权力,不经过卡里斯马军部的允许,得到女皇陛下的首肯,私自调动卡里斯马军队?” “没有......马克西姆将军只有在协助阿斯特里奥进行防御,或者得到了军部下达的、盖上女皇陛下印信的命令之后,才能调动军队。” 周培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靠在椅子上,笑容满面。 “那.......为什么情报里说,进入潘诺亚的能力者是正规军?”佩斯特问。 “首先,我们要设想这批能力者的所有可能性。”周培毅说,“他们三人成队,三队成组,经过非常正规的训练,场能水平不低,所以,可以排除他们是潘诺亚本土‘非贵族’能力者的可能性。” “九名四等以上能力者,确实放在哪都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东伊洛波各国都不可能秘密保持这么大批量的中等能力者......” “所以可以排除他们来自维尔斯、贝拉露丝的可能性。”周培毅继续说,“那么他们有可能来自其他伊洛波的大王国吗?他们是拉提夏人吗?是雷哥兰都人吗?是卡尔德人吗?是阿斯特里奥人吗?” 佩斯特紧张地分析:“不可能是卡尔德人,如果有九名正规军的能力者进入潘诺亚,阿斯特里奥一定会提前预警,并且非常紧张地应对......拉提夏和雷哥兰都,真的有可能吗?它们在西伊洛波,单向航程超过一周,大人您到潘诺亚不足三天,从您宣布要来东伊洛波访问也不过八九天......” 说到这里,他疑惑地抬起头,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难道是阿斯特里奥人?” 周培毅摇头,说道:“阿斯特里奥的军制,每一个能力者小组是四人队伍,四等以上能力者要么作为小组的组长,要么作为特殊作战部队单独编组,不会有这样三三分队的编组。” “所以......所以他们是卡里斯马人。” “大概率是卡里斯马人,并不能完全排除其他可能性。”周培毅补充说。 “卡里斯马人,正规训练,四等以上能力者,您却说,不是马克西姆将军调动了卡里斯马驻阿斯特里奥的军队吗?” 周培毅摆了摆手:“嗨,我只是说他没有权力私自调动卡里斯马军队,我没有说他不会这么做。而且,如果这些人不是卡里斯马正规军呢?如果他们是这位马克西姆将军的私兵呢?” 他拿出一份报告,并没有给佩斯特看,而是复述着上面的内容:“从五个月前,卡里斯马王国所有离境的能力者都得到了登记。大部分能力者都是大贵族,他们离境都是到伊洛波的各处享受生活。还有一部分,是您这样的外事工作人员,有非常正式的离境需求,也走了正规程序。然而,在登记范围之外,还有一些能力者,私自离境,私自入境。很多时候,王国管理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培毅看了看佩斯特,然后说:“能力者不同于普通人,他们的身份高贵,需要的供养,可不是每天一枚食品胶囊,一瓶真水。他们还需要成套的防御装备,需要细致专业的保养,正规军,还需要非常宽敞的训练环境。所以,一旦有所怀疑,很多事情调查起来并不困难。马克西姆将军,卡里斯马驻阿斯特里奥的最高统帅,一直都供养着一支大概二十人的私兵。” 说到这里,周培毅笑了起来,问道:“佩斯特武官,您猜猜看,是谁为这些私兵每日昂贵的开销付账单呢?” 特使的笑容,让佩斯特感到一阵错愕与紧张。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佩斯特还有些不习惯,不习惯这个男人的面容,不习惯他刻意保持的,与每个人的距离,也不习惯他的笑容。因为那看上去有些虚假,有些诡异,就像是随身机的投影,像是被人制作出来的表情。 而现在,每当他看到这笑容的时候,他总会想,这个年轻人,这个看上去非常年轻,身份又非常特殊的人,他的笑容不是代表亲善,不是代表心情愉悦,而是一种非常浅显的伪装。 真正危险,真正耐人寻味的不是这笑容,而是笑容背后的人。 现在,他终于探知到了一点点边缘,这位特使大人到底是为什么来到东伊洛波,为什么一开始就在挑衅潘诺亚人,为什么表现得不专业不尊重。 还有,他为什么总把杀鸡儆猴挂在嘴边,被杀的鸡是谁?被儆的猴,又是谁? 佩斯特没有再问问题,而是说:“大人,末将听候您的差遣。” 周培毅看着佩斯特,这个成熟稳重,出身不好,但十分明智的人,并不是完完全全的“聪明人”,他不是为了私利放弃一切原则的人。 这很好,但现在还不是利用他的时候。 “需要你为我做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周培毅平淡地说,“现在,你就在一边看着就好。” 一百九十一 选择1 佩斯特很庆幸,他没有被卡里斯马特使波将金大人需要,没有听到他有关于未来行动的任何命令。 因为这小子一个人,随从都没带,直接敲雷卡尔的门去了! 一个人! 别说护卫了,随从都没有! 那个大个子女人也没跟着他,直接消失了! 一听说那九个能力者下榻雷卡尔内相的府邸,他直接就去了! 佩斯特甚至是回到卡里斯马使领馆之后,才得到消息的。现在的他如临大敌,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鼓上蚤。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刚刚聊天的时候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吗?看他的样貌谈吐,装的二五八万的,和世外高人一样,咋干这事呢? 雷卡尔什么都做不了,似乎,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卡里斯马的特使大人,这位小祖宗千千万万不要那里有个万一啊! “你好!你好!你好啊!我见过你,之前那次会谈,你是内相大人的秘书?随从?小弟?亲戚?嘿你别说,还细皮嫩肉的!” 佩斯特的小祖宗,卡里斯马的特使波将金,曾是卢波商人理贝尔的,周培毅先生,直接找到了众人之中看上去最有身份地位的人,直接缠了上去。 “特使大人!您......您这不合礼数啊!”随从一边慌不择路地退让,一边用一个非常微小的眼神向内相大门的看管投去了一个不满的眼神。 而负责潘诺亚内相大人安保的卫兵,则只能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我们关门了,我们也说非请勿入了,他力气太大,直接把门都掰碎了,那能有什么办法啊! 然后,卫兵们就用同情的眼光,注视着平时高高压他们一头的,大人身边的这位随从大人,被卡里斯马的年轻特使揽着胳膊,像是上刑场的犯人一般,架着往府邸的深处走。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们内相大人的品味可真不错啊!”周培毅边走边笑,“这画我在卡里斯马也见过,我们的女皇陛下好像也有一幅差不多的。你们这个是真的吗?如果你们这个是真的,那我们那个就是假的咯?” 随从根本一个字都不敢说,这问题怎么答? 我们这个是真的?那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挂假画?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找死? 那说内相大人挂假画?内相大人一向非常在意自己表现出来的艺术修养与品味,这不也是找死? 随从思考半天,都路过那幅画很远,才说道:“不不不,特使大人,您可能看错了,这幅画的画家着作等身,画风类似,选题固定,与女皇陛下的藏品有些相像,我觉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哦?原来是我看错了?那就是我的眼睛有问题咯?还是说我没有艺术鉴赏的眼光,我没有品味,我认不出画家,也分辨不出真假咯?” 您这怎么是三头堵啊? 随从欲哭无泪,恨不得生来就是个哑巴。 但他的苦日子也没有多少,他甚至感觉不仅仅苦日子,他那风雨飘摇的小命也朝不保夕了。 风风火火的特使大人停下了脚步,拍了拍这名随从的肩膀,也放开了他的胳膊。因为特使大人见到了他来到此处,所要见的那个人。 “内相大人,久疏问候啊!”周培毅笑着说,“连续几天没看到您这道貌岸然的模样,实在是万分想念啊!” 雷卡尔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此时此刻,好像也没有什么气氛和空闲去质疑这位卡里斯马特使大人的遣词造句。 他严肃郑重地说:“特使大人,您拨冗莅临寒舍,不辞辛苦,风尘仆仆,想必一定是有什么正事相商。如果您只是来见我一面,我想你我只不过一面之缘,交情还没有到如此相见恨晚的地步。” 啧啧啧,这一嘴文言词。 周培毅笑了笑,依旧一幅玩世不恭的模样:“我实在关心您啊,内相大人!我听了一些小道消息,很抱歉,听说您最近睡眠的质量不是很好,公务很是繁忙,不仅没有空闲参加与我卡里斯马的会谈,还经常缺席潘诺亚的朝会。” “承蒙关心,不胜荣幸,希望您能理解,作为病人,我需要空间和休息。” “所以刚刚进入您宅邸的那九名能力者是医生,护士。” 雷卡尔的表情僵硬了。 不仅是面部的肌肉,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血管中流淌的血液,和他的大脑一起随着时间冻结。 在第一秒刺骨的寒冷之后,马上一股冲上脑袋的热血,直接涌上他的天灵百汇,让他的脸与耳朵开始涨红,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周培毅还是那副模样,却笑着,平静地欣赏着雷卡尔的反应。 “这......这是我的私事,特使大人,我想您不应该过问。”雷卡尔努力保持着理性,保持着镇定,“我还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些私人空间,像这样私闯民宅,对卡里斯马王国在外交上的名声也不算什么好事。” 周培毅摇了摇头,轻轻向前一步,雷卡尔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实在是有趣的反应,实在是值得玩耍的玩具。 周培毅停下脚步,轻声说:“威胁我是没用的,雷卡尔,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吗?我为什么知道他们的数量,他们的身份,他们的长相,他们的能力,还有,他们住进了你这里?”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特使大人。” “你知道,你脑子里很清楚地知道,雷卡尔。”周培毅说,“我不喜欢说谎的人,除了我自己。当然,我更不喜欢装腔作势的人,比如你。现在,轮到我好奇,由我来问你,雷卡尔,九名四等以上的能力者,军事训练,全副武装,无证入境,你想做什么?” 雷卡尔感觉自己的咽喉被紧紧握住,自己的心脏被掐住动脉,自己脑子里的一切所思所想,都被面前的人掌握在手心。 他的嘴,他的舌头,不听他命令地开始动了起来:“我担心自己的安全,特使大人。这是非常合理的诉求。” 一百九十一 选择2 周培毅看着面前这个能称得上相貌堂堂的男人,这位潘诺亚内相大人,掌握着一国权力的人,把自己的大公当做傀儡的强人。 如果没有第一次的接触,如果没有对潘诺亚王国的了解,他一定会认为,这位雷卡尔大人,是一位在政治漩涡中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好手,是一位既懂得反抗也知道妥协的太极专家,是一位难缠的对手。 不,他只是个普通人。这个世界所有登上高位的人,所有不可战胜的人,所有看上去不可一世的人,其本质都是人。 拥有欲望的人一定有软肋,因为利益走到一起的人也会因为利益分崩离析,同样,当他们被共同利益团结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看上去无比强大。 分化,消解,拉拢摇摆的中间派,打压死硬的顽固者,想要打破平衡的人,总是会如此行为。 周培毅没有特别的不同,除了他的手段总是比较别出心裁之外。 而面前的这位雷卡尔,这位普通的人,这位平平无奇的买办,作为阿斯特里奥人为了在潘诺亚攫取利益而扶持的傀儡,比起潘诺亚大公本人,更加适合为阿斯特里奥人服务,更加适合将潘诺亚国内各怀鬼胎的人们整合在一起,共同吸取下层的血液,将那变成阿斯特里奥人的饭食。 但,现在卡里斯马人来了。 雷卡尔一定也早早知道,自己的权力来自阿斯特里奥人的支持。他不过是狐假虎威的伥鬼。 而且他身边那些跃跃欲试的人,那些迫不及待想要挑拨的人,想要激化矛盾的人,都盯住了他的位置。 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靠山,谁不能取而代之呢? 所以周培毅判断,雷卡尔一定会早早为自己的权力寻租,趁着它们还握在自己的手里,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靠山。 这个人一定是卡里斯马人,因为卡里斯马对于东伊洛波的介入已经势不可挡。这个人一定要足够强大,为雷卡尔提供足够的承诺。只有依附于他,雷卡尔才能继续压制住手下的吃不饱的鹰犬,喂不熟的狼。 那些人,在尘埃落定之前绝对不会放松。只要还有可能出现变化,把潘诺亚卖给卡尔德,卖给雷哥兰都,卖给拉提夏。而他们,也在寻找着自己的靠山。 为了获得绝对的优势,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那些“非贵族”,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贵族身份的人,那些刺客、舞姬、间谍,才是雷卡尔的第一道屏障。 而这道屏障之中,不仅出现了内鬼,还正在被一个接一个的猎杀。 当雷卡尔面对着如此残酷的现实,看过了被割下耳朵的潘诺亚大公,深信不疑着自己的身边存在内鬼,而特使早就盯上了“非贵族”之后,他慌乱了。 周培毅看着雷卡尔,此时此刻,虽然他的内心无比动摇,但依然没有任何让开道路的意思。 “我要一把椅子,靠背硬一点最好,我不喜欢软垫子。”他轻松地说,“茶要红茶,不加奶,也不要加糖,质量我倒是无所谓,但不要金属容器,如果可以的话,我喜欢陶瓷茶盏。” 他话音刚落,很快就有雷卡尔家的仆从匆忙去准备,很快,不太软的靠背椅,茶几,泡在陶瓷茶盏里的红茶,都悉数出现在了周培毅面前。 周培毅惬意地坐下,看着雷卡尔宅的仆人也为他们的主家准备了座椅和茶饮,却被雷卡尔以凶狠的眼神喝退。 “你不坐吗?雷卡尔?” “特使大人,您与我的身份云泥之别。”雷卡尔低头说。 “现在搞这一套又什么用呢?你是看着我年轻,就觉得我会喜欢奉承的话吗?”周培毅笑了笑,端起茶盏,“噢哟,这茶盏还真是精致,不便宜吧?” “如果特使大人您喜欢......” “我喜欢的话自己会买,内相。”周培毅打断了他,“我喜欢听夸奖,甚至于说,没有人不喜欢奉承。但,你若是觉得几句奉承,能改变你的处境,那就是太小瞧我了。” “我的......处境......” 周培毅没有碰红茶,放下了茶杯,说道:“是啊,雷卡尔,你还存有幻想,你的心里还存在某种可能性。你在极力否认一句我已经知道的现实,你在后悔你之前的决定,你在我,和某位卡里斯马大人物之间做了选择。” 雷卡尔被说中了心事,沉默不语。 而周培毅则是趁势追击:“你相信,那位大人物能够代表卡里斯马,他的家族繁盛,他的势力强大,他甚至拥有军队。看上去,这是一个不应该错过的选择。你有选择的权力,却没有不选择的自由,你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但......” 但我来了。周培毅没有明说下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从他进入宅邸之后,所有和雷卡尔的交谈,都是在被拖延时间。那九个能力者,无论他们是不是卡里斯马人,是不是马克西姆的私兵,是不是怀着不良的居心来到潘诺亚。 只要他们没有被周培毅抓个现行,只要雷卡尔咬死不松口,坚称他们是自己雇佣的佣兵,这件事就上不了秤。 而雷卡尔的心理防线,还差最后一步,才会被攻陷。 “对我来说,谁坐在你这个位置,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雷卡尔。”周培毅平淡地说,“我是女皇陛下的特使,陛下要潘诺亚,要东伊洛波,要支援阿斯特里奥的这一条道路通畅。在这条道路上,烦人的石子要被踢走,挡路的障碍要被清除。我就是这个做脏活的人。” 他抬起头,在这座金碧辉煌有如皇宫的建筑里,在珠光宝气的装潢中,盯着这个面如蜡色的人,这个即将被击溃的人,问:“既然陛下需要干脏活的人,为什么要指派马克西姆将军,先我两个月到东伊洛波呢?” 这个问题是一切的根源,是雷卡尔现如今处境的关键。他以为,马克西姆就是卡里斯马的东伊洛波总督,却对卡里斯马国内的局势缺乏了解。 马克西姆是传统的贵族,身份高贵,血统纯正,家族利益至上是他的宗旨。 就和死掉的奥尔洛夫、格里戈,被罢黜的亚历山德罗,被囚禁的、被罢免的那些军事贵族一样。 周培毅希望雷卡尔大概能想明白这一切,他的声音平静,就像是说起什么普通的日常一般,做了判决:“那九个人,要死在你这里。如果他们离开宅邸,离开潘诺亚,我会杀死他们,送回你面前。如果你庇护他们,你也一起。” 一百九十一 选择3 卡里斯马特使,波将金,名不见经传,在整个卡里斯马政坛都没有名号的人,他的话能有多少效力? 小孩子拿起武器,只会让人害怕武器的危险。弱者的喊话,总会引起强者的嘲笑。如此想来,一名没有能力的贵族,他的话语又有什么威胁呢? 但雷卡尔本能地感到了害怕。他的呼吸在急促和短暂停止之间不断变化,他的心跳剧烈地像是要冲破胸膛,却总是会有片刻的停滞,他体内并不算优异的场能,每时每刻都在沸腾,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几乎是不得不去相信面前这个随性惬意的年轻人,相信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相信他的威胁真实,而强大。 雷卡尔很清楚,特使的判决,他要求这些马克西姆私兵必须死在这里的宣言,是再明显不过的阴谋。他在要求雷卡尔主动和马克西姆割裂,做出选择。 “在思考吗?在顾虑吗?在衡量啊,雷卡尔。”恶魔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的低语,从耳朵到大脑,再到内心,“这么短的时间让你做出选择,还真是难为你了。但我可不是一个贴心的人,我没有时间陪着你深思熟虑。” 雷卡尔深吸一口气,仿佛自己从来没有过呼吸,仿佛刚刚从重压的深水中拔出脑袋,这一口空气,让他终于得到了一点清醒。 “您打算......您准备如果处死这九名能力者?”他没有用私兵去称呼他们,“他们训练有素,配合娴熟......” “这是我要考虑的问题,不需要别人来担忧。” “您......您在我的身边,潘诺亚大公的身边,是不是还留有内应?无论是我,还是大公殿下本人,我们都非常关心自身的安全。我们希望大人您也可以考虑到这一点。” “卡里斯马王国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会通过在重要人物身边安插间谍的方式,来威胁各位重要人物的生命安全。”恶魔说,“如果在潘诺亚发现了有可能从事类似工作的人物,卡里斯马也坚决不会承认这些人为卡里斯马王国效力。所以,如果你身边有间谍,有内应,请自行处理。” 这是听上去模棱两可但态度坚决的表态。卡里斯马在公开的情况下,不承认任何间谍行为,不承认任何间谍的身份。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做。 而对于潘诺亚而言,作为小公国,他们必须接受被卡里斯马人时时监控的事实,尽管屈辱,尽管不平等,但这也是每一个大王国都在进行的事情。 谁敢说在潘诺亚没有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间谍,那些在这里雇佣能力者的雷哥兰都商人,也说不清是不是干净。 所以,雷卡尔只能说:“我了解了,特使大人。” 但他还是希望,现在自己的退让,自己的屈服,能带来更多的东西,便接着说:“特使大人,我们潘诺亚可以为您,为女皇陛下马首是瞻,无论您有什么样的要求,我们都愿意满足。但.......” “但你们也需要过日子,也需要生活。”周培毅笑了笑。 贵族需要的是奢侈的生活,是享受,那些务农的潘诺亚人,那些只能在市场上买到昂贵阿斯特里奥商品的潘诺亚人,他们才是在过日子。 周培毅当然了解这一切,但是杀死一个贵族,杀死一个公国的贵族,毁灭他们的一切,把他们的财产全部分给穷人,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不不不,会需要一个巫妖王,需要一个走到顶端的人,需要一个像雷卡尔这样的人,他们需要获得利益,需要从出卖自己的人民与土地之中,获得卖国的收益。 在贝拉露丝如此,在潘诺亚如此,在每一个贵族控制的世界里,都如此。 于是恶魔说:“既然如此,你们的正常合理的诉求,我也能理解,女皇陛下也能理解。但,卡里斯马不会承认你,或者其他什么人和马克西姆将军签订的任何协议。会有专门的商业团队,专门的政策制定团队,来到潘诺亚,和你们进行非常正式的会谈。” “那您呢?您不会是这些会谈的主导吗?” “我当然不是!我哪做得来那么专业的工作!”周培毅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居然为我也安排了会谈,我只能和你们说些无聊的话题,转移你们的注意力。实际上,我不仅对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决策的权力,也没有兴趣。”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说道:“我不过是陛下的鹰犬,雷卡尔。来到东伊洛波,来到潘诺亚,我是来完成女皇陛下的任务。你肯定从某些人那里听说,我还有别的身份,比如什么卢波的商人。我希望你不要和别人提起,当然,我本人也不会对此感到多少困扰。” 雷卡尔吞咽下一口口水,战战兢兢地答道:“是,特使大人。” 然后面前的这个,微笑着的恶魔站起了身子,拍打着起皱的外衣,因为它们都是不算奢侈的材质。 这个只从外观看上去,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对着雷卡尔脱下他并不存在的帽子,行脱帽礼,然后就像他来时那样,飘然离开。 紧紧盯着他离开的背影,雷卡尔的双腿已经完全支撑不了他的身体。而身边人慌忙给出的另一条讯息,更是几乎击溃了他的神经。 “大人!地下密室里面的九名大人,那些卡里斯马的大人,都死了!” 雷卡尔几乎要直接晕倒过去,在身边人的搀扶之下,才没有径直把脑袋磕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冷,和无比的庆幸。 那个刚刚离开的人,拥有着无法想象的助力,能在密室中悄无声息地杀死几乎是一个特战能力者队伍的强者! 如果他想,是不是也能在悄无声息中杀死自己? 他已经用潘诺亚大公的耳朵证明了这一点。 雷卡尔马上干呕了起来,疯狂地用手把身边那些搀扶着自己的人粗暴地推开,然后匍匐在地面上,绝望地嚎叫、呕吐。 这些人,身边的这些人,全都有可能是间谍,是内应。而在外面,还有着紧盯着所有人性命的杀手。他们远比“非贵族”这些松散的杀手可怕,雷卡尔拥有的一切,都不值得那位大人侧目。 他只是要毁灭雷卡尔的支柱,摧毁他的自信,践踏他的尊严。 这是个没有感情的恶魔,他不在乎。 一百九十一 选择4 恶魔刚刚离开雷卡尔的府邸,就马上失去了所有踪影。 无论是摄像头、传感器,还是能专门锁定能力者的探测器,都无法发现他、锁定他,就像是幽灵、鬼魂,就这样完全消失。 当然,此时此刻,雷卡尔也不会想要去挑衅恶魔,真的去跟踪他。 “动作也太慢了点,只是九个四等。”直到回到潘诺亚国宾馆,周培毅才终于再次现出身形,对着身边的空气说道。 而瓦赫兰就和他一样,就像是幽魂一般在空白之处突然浮现。 “你的要求有点太多了。”她说,“我并不是非常适合在密闭空间里作战,你又不允许我搞出太大动静。” 说到这里,她小声微不可闻地来了一句:“而且你还不让我割耳朵。” 怎么就对耳朵有这么大执念呢! 周培毅摇摇头,直接开始了泡茶的流程,嘴上继续说:“确实,如果是在密室暗杀,我比你更合适,但你也不能做我的工作,不是吗?” “装出一副很伟大的模样,装神弄鬼地吓唬一个连场能领域都无法使用的糟老头子,我是不觉得这工作有什么难度。” “我需要你保持神秘,瓦赫兰。这里是东伊洛波,了解你底细的人不多。”周培毅泡好了加糖的红茶,递给瓦赫兰,“先喝茶吧。” “这么喜欢喝茶,也不喝点好的。” “你能品鉴出什么是好茶叶,什么是普通茶叶吗?” “不知道,我都加糖喝的。我听说还可以加牛奶,但我小时候只能喝到过期腐败的牛奶,并不喜欢那种回忆。” “所以说嘛,我也尝不出什么区别。”周培毅给自己也泡好了茶。 “我本来就是山猪,吃不得细糠。倒是你这细皮嫩肉的家伙,一点品味没有,还要像这样假装什么大人物。” “我扮演的贵族不像吗?” “我不知道,我接触过的贵族都是边缘人,他们给我的印象,都挺......” “所以你才会不经审判不经调查,就杀死他们吗?”周培毅说。 瓦赫兰倒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是说:“是,我确实不该杀洛林城的那些。” “尽管事后才知道,洛林城的达克家不是那种贵族。但以你的视角来看,贵族就是贵族。”周培毅坐到椅子上,“他们既然是贵族,就天生带着原罪。就算他自己是好人,那他就没有享受过其他贵族的恩惠吗?他继承的贵族血统,就没有做下罪孽吗?所有贵族都是贵族的受益者,而庇护着他们的,就是你最憎恶的,这个世界唯一的神,不是吗?” “剖析我的心理有什么价值?反正我终身都要为你效力。” 周培毅摇头:“我不会像这样驱使你一辈子的,你迟早要离开我的指挥。那个时候,你的一切选择都要由你自己来负责,那些被你保护的人,也会因为你的选择改变命运。就像你之前领导流民的时候一样。” “你已经准备要放弃斯维尔德了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至少你也应该具备保护自己的能力。要知道,现在没有圣城或者神教骑士团的人来找你麻烦,根源上,还是我对他们有用处。”周培毅平静地说。 “如果你没有用处,就会舍弃我们吗?” “你这话,听起来我就像是什么始乱终弃、抛弃家庭的父亲一样!”周培毅皱起眉头,“我只是希望你多少有考虑,不要把斯维尔德当成唯一的指望。” “流民能吃上饭,喝上干净的水,住在不漏风的房子里,就是一生的追求。”瓦赫兰坚定地说,“在斯维尔德,他们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你说得对。” 周培毅的考量,确实没有问题。他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某种命运的召唤,随着他在伊洛波生活得越来越久,随着他的能力变得更加强大,随着他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下,如鱼得水,他越来越感觉,做出选择的日子变得越来越近。 科尔黛斯所继承的,雅各布先生的愿望。 瓦赫兰,婆婆,流民,他们证明的真相,他们努力求生的渴望。 和那些因为信任,因为走投无路,因为顺势而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集到斯维尔德,聚集到周培毅身边的人。 如果把这些放在天秤之上,让周培毅不得不将他们舍弃的话.......尽管他们的分量,绝对比不上周培毅回家的决心,但他不会痛苦吗?不会因为这种选择而后悔吗?他真的能人间蒸发,真的可以独善其身吗? 对于小仁,是不是也会一样呢? 周培毅沉默了,而瓦赫兰就笔直地站立在他对面,像是完全不需要与他对话,独自喝着那杯加糖的红茶。 “你说得对,瓦赫兰。”终于,周培毅抬起了脑袋,“斯维尔德是流民的容身之处,只要我还在,我就会确保这一点。”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是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现在,神教骑士团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卡里斯马女皇也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得想办法利用他们。”周培毅恢复了笑容。 “你这样笑的时候,就是你不怀好意的时候。你带着这种表情对付贵族的时候,我看得非常过瘾。”瓦赫兰哼了一声,评价说。 “我也不是什么恶魔。” “对于贵族来说,你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叫雷卡尔的东西差点失禁。” “还是你动作太慢了,我必须一直保持对他的压力,给你拖延时间。” “被人发现了又怎么样。” “被人发现了就不好玩了,吓唬人,就得靠着别人不注意。”周培毅笑着说。 “你要是喜欢玩抓鬼的游戏,应该找些孩子和你一起玩。”瓦赫兰嫌弃地说,“我想卓娅就很擅长这种小把戏。” “很抱歉让你和她们分开。”周培毅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抱歉的表情,“但我们要准备去阿斯特里奥了,那里的贵族也不少。” “好,真希望那里也有不少被你吓尿的蠢材。”瓦赫兰没有什么感情地说。 一百九十一 选择5 佩斯特这三四天的人生,非常不真实。 “大人,您真的只是和雷卡尔内相喝了一杯茶吗?”看着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归来的特使大人,他不禁问道。 从这位大人单刀赴会,自投罗网一般强闯雷卡尔府邸之后,佩斯特就急忙忙在卡里斯马使领馆召集人手、搜集情报,生怕这家伙真的出事。 “只是喝茶,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坐在靠背椅上的特使大人还是那么年轻,带着意味深长难以捉摸的笑容,“就算他真有心,用某种粗暴的方式来解决我给他带来的烦恼,也不会在自己的府邸里动手的。” “话是这么说......但万事就怕万一啊!” “没有万一,雷卡尔是个非常惜命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控制潘诺亚的‘非贵族’,将他们视为私产,不会早早与马克西姆建立联系,不会病急乱投医。”周培毅说,“他对于身处某种不安全的处境,有一种过度的自我保护。” “就好像你对这种情绪很有切身体会一样。” 佩斯特一愣,然后颇有些慌张地看向一直站立在特使大人身边的那个女人。 这女人的做派,她的衣着打扮,都让她是如此特别显眼,甚至说,有些扎眼。但只要稍不注意,她就会突然消失,然后再突然出现。 而她这不敬的态度,和她这一嘴拉提夏口音浓重的通用语,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好在,特使大人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种不尊敬,而是说道:“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很能拿捏他的情绪,他也是个胆小鬼。” 被叫来的佩斯特,从那女人身上收回视线,还是坚定地说:“特使大人,就算对方这一次没有动手,神明保佑,您之后的安保......” “什么安保,保护我吗?从谁的手里?” 佩斯特被特使这突然的装傻搞得有些奇怪:“那九名训练有素的能力者,还有马克西姆将军,这里是东伊洛波,他是东伊洛波的卡里斯马最高将领。” “所以你担心,这位马克西姆将军,为了保住他与雷卡尔私下达成的交易,为了自己的利益,要准备刺杀我。”周培毅笑着说。 “大人,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佩斯特小心翼翼地说。 那就是不当讲,但是不得不讲。 “你说吧。”周培毅说。 “其实......不仅在使领馆里,末将在卡里斯马的时候,也听过一些奇怪的传闻。”佩斯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培毅的表情,“比如大人您的身份,其实不是什么近卫军统领,此前,近卫军中并没有波将金这号人物。” “那他们认为我是谁?” “您.......他们说,您是此前在索美罗宫出现的卢波商人,理贝尔。” 佩斯特说完这句话,便低下了头,生怕看到特使的表情与反应。他知道,如果那个人脸上的笑容发生变化,恐怕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但他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你听说的这些传闻,还不够完整啊!”周培毅还是笑着,“他们还说,我和女皇陛下早早相识,他们说索美罗宫的惨案,其实是我们联手,杀死了彼得罗夫娜女皇,杀死了太子殿下,也杀死了所有忠于他们的卡里斯马忠诚良将。他们还说,女皇陛下与这位卢波商人理贝尔,一直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佩斯特把头埋得更深了,他在后悔,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挑起话头? 但他没有看到,周培毅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你以为,散布、传播这些话的人,希望得到什么?” “末将......末将不知道。” “你可以知道,佩斯特武官。”周培毅说,“有人希望动摇陛下的地位,有人希望离间我与其他卡里斯马人的关系,有人希望卡里斯马继续混乱,而有人,希望拿住把柄。” 言到此处,他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说:“他们为什么不想想,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如果确实是我和女皇陛下两个人,就完成了索美罗宫的政变。那我,应该是什么水平的能力者呢?” 佩斯特一愣。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任何场能反应,不仅完全没有,甚至连基础的场能都探测不到。他和普通的市民一般无二! 他不是能力者。 而索美罗宫当时,可是同时存在着七等能力者前代女皇彼得罗夫娜,王国的元帅奥尔洛夫,以及完整的孔雀宫侍卫。哪怕是卡里斯马人不喜欢的草包太子,那也是继承了大帝的血脉,必要时可以使用大帝留下的圣物。 独自杀死所有这些人,在索美罗宫获得胜利的索菲亚公主,耶芙娜女皇,难道是战神在世吗? 佩斯特想不明白,但周培毅显然也不需要他想明白:“制造这些谣言的人,获得了一些真相的影子。他们想要利用谣言,追求自己的私利。但他们显然没有想过,藏在谣言背后的真相,可能比现状更可怕。” “您所说的是。”佩斯特只能说。 “马克西姆,可能是相信了这些谣言,也可能,他也是制造、传播这些谣言的参与者。”周培毅平静地说,“所以陛下才会把他派到阿斯特里奥来。” 佩斯特更加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人,为什么陛下会信任他?” “陛下没有信任他,陛下只是为他选好了舞台。你也一样。”周培毅说,“作为能力者,你的天赋不错,年纪轻轻就能达到五等,让军方也不能放弃任用你。但你的家族贫穷,你与大贵族,并没有形成依附的关系。所以你多次外驻,却很少得到升迁。陛下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决定考察你的人品,考验你的能力。作为潘诺亚使领馆武官,你做得不错。” “感谢您的夸奖,但是.......” 周培毅笑了起来,让他神秘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危险:“但你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陛下会任命马克西姆吗?陛下派驻他到阿斯特里奥来,只有一个原因。因为陛下,会派我到东伊洛波来。” 杀鸡儆猴,这位特使大人一直挂在嘴边的话。佩斯特想错了对象,不仅仅是鸡,还有猴。 尽管他微妙地看到了这一切的可能性,但他此前,却无数次不肯相信。 一百九十二 流放宝地1 “那些谣言不还都是真的吗?” 瓦赫兰的吐槽,让她和刚刚离开这里的那位佩斯特,临走之前讳莫如深、深明大义、若有所思、大彻大悟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诶诶诶,怎么说话呢,那是谣言,谣言!”周培毅坚决反对,“再说是谁告诉你,我是索美罗宫叛乱里动杀手的那个人的?” “你是个非常阴险的家伙,明明强的离谱,却不知道用什么邪法,伪装成这样没有能力的样子。”瓦赫兰一脸厌弃地说,“你这种人,最适合在背后捅刀子。杀几个瞧不起的蠢贵族,不是很容易?” 周培毅摇头:“对你的理由和论证过程,我都坚决反对。” “所以还是你杀了那些贵族咯?而且你确实和卡里斯马女皇关系不一般。” “你说的‘不一般’,和谣言里面的‘不一般’,可是两码事。” “哦,我不懂你们男男女女复杂的人际关系。” 周培毅深深看了瓦赫兰一眼,这家伙再次苏醒之后,是不是跟着科尔黛斯学的说话?怎么感觉句句带刺呢? 但瓦赫兰满不在乎,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培毅有些幽怨的眼神,而是问道:“去阿斯特里奥还得我跟着你?” “你在,我做事会比较不需要顾虑。” “但你现在已经这么强了,除了不想脏手,我想不到我比你好用的地方。” 她的感觉还真是敏锐,就连周培毅自己都没有在空天艇的那次释放之后,验证自己能力的变化,但瓦赫兰却本能地发现了他的变化。 周培毅稍微颤动了一下,却还是说:“我也不是处处都能使用自己的能力。” “还是要装成没能力的人,扮猪吃老虎呗。” “哪来这么多俏皮词?你的词汇量好像在往一个奇怪的方向扩展啊!”周培毅终于忍不住吐槽反击。 “我有些担心家里。”瓦赫兰说。 她学到的俗语,当然是从流民的孩子们那里。孩子们与卡里斯马的同龄人玩耍,在课堂上听两位老师讲故事,学到的不是民俗寓言就是各种俏皮的俗语。而瓦赫兰就像是重开心智一般,再次学习了这一切。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我和你一样想家。”周培毅的语气也温和了一些,“阿斯特里奥很重要,处理好那里的事情,也能给斯维尔德博来好处。” “我不是想家,只是担心。”瓦赫兰嘴硬地说。 “行行行,你也不要担心,我找了个非常适合代替你工作的人选。”周培毅摆摆手,“是个认真负责,而且非常容易被忽悠的人。” “也别找个太蠢的家伙了。”瓦赫兰还是不免担忧。 不太蠢的前孔雀宫卫士安娜,最近一段时间确实在担忧自己的智力发育。 作为哪怕在索美罗宫中都难得一见的女侍卫,她的业务能力一向没有什么问题。最近几年,由于她成功完成了从卢波护送索菲亚公主殿下到卡里斯马的任务,官职也能算得上飞黄腾达。 只不过,这顺利的道路出现了一点点小插曲。索美罗宫之乱后,卡里斯马女皇解散了孔雀宫卫士的队伍,安娜从官方意义上失业了。 但失业也不算什么坎坷!就算没有了公职,安娜还是被女皇陛下所信任!毕竟当初护送的情谊还在,几年来被“捉弄”的感情也在!安娜卫士还是会在索美罗宫中任职侍卫。 然后她就收到了一条调令,调令里她终于重获了公职。 但不是恢复侍卫的身份,也不是转任近卫军,继续留在陛下身边。调令里安娜卫士的下一站,叫斯维尔德。 那他喵的是哪啊!地图上都找不到啊!荒地?这不是发配吗? 然而让安娜卫士开始怀疑自己智力的部分开始出现了,这封调令不仅由女皇陛下亲自发出,在收到调令之后,安娜还得到了陛下的召见。 在觐见的短短几分钟里,陛下亲切的声音和她过去那捉摸不透的模样完全不同,好像安娜真的是为她分忧的股肱之臣。 陛下还说,斯维尔德是她作为公主时期获封的私产,真是因为无比信任安娜,才会安排她到斯维尔德工作。 所以这不是发配?不是流放?还算高升了? 然而性格认真的安娜,在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家人的时候,他们那可怜的眼神实在耐人寻味。尤其是弟弟,那小子居然拿出来珍藏的点心,据说是在商会用高价购入的可可豆制成的甜品,用来和安娜告别。 怎么一副哭丧的模样? 安娜实在想不明白,如果是流放发配贬斥,那为什么会得到陛下的召见,陛下还那么亲切地鼓励自己?如果不是,那大家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 当她带着疑问,终于来到了唯一一条通往斯维尔德的列车时,疑问变得更多了。 这趟客货混搭的列车,明显是为了斯维尔德站专门开辟了客运服务。客运车厢只有一节,最多也就容纳二十人。说明根本没有什么人会乘坐。 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不是荒地,为什么会没有人往来呢?如果是荒地,为什么还要开辟一条列车路线呢? 安娜的问题得不到答案,但她对自己智力的怀疑却越来越严重。好在,这趟列车破天荒地,不仅只有安娜卫士一名乘客,与她同一趟列车同一条路线,还有一位来自拉提夏的平民少女。 少女打扮得体,年龄约莫二十五岁上下,却没有成婚。样貌称不上多么惊艳,但颇有一番干练的模样,在拉提夏人中颇为少见。 她正在学习卡里斯马的语言,而通用语虽然口音不标准,却相当熟练。 能够在这趟列车上同行,实在是缘分啊!安娜很快与她攀谈起来,两人同是前往斯维尔德,这少女居然也是要到斯维尔德任职,看来那里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荒无人烟的无人区嘛! 闲聊之后颇为投契的两人,很快就用棋牌这种传统的方式开始了旅途中打发时间的小游戏。 然后安娜又开始了对自己智力的怀疑。 “怎么能,输这么多次啊????” 已经在努力让她的少女,看着歪着脑袋感觉脑子要长出来的安娜,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这位孔雀宫卫士,似乎确实有点憨憨的诶。 一百九十二 流放宝地2 好消息,斯维尔德确实不是无人区,这不是有个聚集区吗! 坏消息,这也没比无人区好到哪里去啊! 在密林与沃土之间,突兀伫立的这座车站,不仅没有任何配套设施,也没有任何人来人往,就像是凭空从土地中生长出来一般。 这里就是卡里斯马的斯维尔德车站,前孔雀宫卫士,前途光明、深受陛下信赖的安娜卫士未来要供职的地方? 背后是数百年来一直缓慢生长的寒带深山密林,身前是在肥沃黑土地上放肆生长的低矮灌木。在灌木之间,还有一条石板路,看上去歪歪斜斜,通往不知道哪里的深处。 “安娜小姐?”拉提夏少女看着犹豫到呆滞的安娜,关心地问,“您之前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安娜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就像是被一闷棍从睡梦中敲醒:“啊?啊......啊!不好意思,霍尔滕西亚小姐,我确实有些惊讶。我收到的调令,是来斯维尔德负责这里的安全保卫,但......这里好像没有什么需要我保护的东西?” 霍尔滕西亚倒是觉得安娜的模样,又好笑又可爱,她指着石板路通往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突兀起来的电塔,说道:“那里有一个聚集区,我们要工作的地方应该就是那里吧。” 安娜点头,好歹有电塔,说不定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说不定这里的鸟还是拉屎的呢! 她拿起自己轻便的随身物品,帮助霍尔滕西亚把她沉重的行李搬下车站的月台,两人一起走上石板路,从灌木丛中走向聚集区。 霍尔滕西亚一边拉着行李,一边悉心看着脚边的灌木。有些地垄歪歪扭扭,但整体上能看出这是来自于人工种植。而且,这灌木似乎也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草丛。 “这个是蓝莓诶!那边矮一点的是蔓越莓。”霍尔滕西亚认出了还没有结果的灌木,“我还以为这么冷的天气不会有人种这种小果子。” “其实卡里斯马的天气只有冬天特别特别冷,夏天的时候很暖和的。”安娜解释之间,也有些惊讶于少女可以认出这些非常相似的灌木。 霍尔滕西亚有些兴奋:“这两种果子都非常时候做果酱,抹在面包上很好吃。但要多加些糖,不然就太酸了。” “您在拉提夏从事过农业的工作吗?” “那倒是没有。对我们平民而言,水果这种东西太昂贵了。”霍尔滕西亚解释说,“每天吃食品胶囊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情,会让生活变得很无聊。我在孤儿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帮助那里的修女处理一些世俗的法务问题。在那里,修女会带着孩子们种植这样的小果子,制作果酱。可以拿去卖钱补贴生活,也可以留下来自己吃。毕竟,孤儿院能吃到的面包,确实太硬太干了,很不好吃。” 安娜不懂,但小受震撼。 而在灌木从之后,还有非常广袤的田地。相比刚刚的灌木,这里的田垄就整齐很多,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来自于机器精准地耕作。而聚集区的大门,也开始变得清晰。 “应该就是那里了,安娜小姐。”霍尔滕西亚指着那里的大门。 安娜点头,有些奇怪地观察着这里锈铁制作的大门,很是不解这种大门下为什么会有一套专门针对能力者进出的门禁。 当然,最令她感到奇怪的,还是在那大门的门口,有一位非常美丽的淑女。 在十几米的远处,安娜就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位淑女的样貌。 这是一位相当典型的卡里斯马淑女,她的身材高挑,骨架细长,浅色的双瞳就像湖水一般清冽寒冷。而她没有留下长发,自然无法用盘发来区分是否已经成婚。以安娜的经验而言,做出这样选择的女性,多数确实是没有与人结为连理的。 这位淑女没有穿着符合她样貌的裙装,但她这一身非常干练适合活动的衣服,也相当得体。 同样,她早早就发现了注视着自己的安娜,轻轻点头行礼。 “日安,两位女士。”淑女没有使用卡里斯马语,而是用发音极为优雅讲究的通用语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两位分别是来自卡里斯马圣帝城的安娜卫士,以及来自拉提夏的霍尔滕西亚律师。” 霍尔滕西亚点点头,感觉面前的女人有些熟悉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这感觉来自于何处。 而安娜却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站直了身子,面对着这位淑女行了一个相当正式的军礼:“是,女士,在下来自卡里斯马圣帝城,此前一直担当孔雀宫卫士!如今接到陛下的调令,来到斯维尔德负责安保工作。” 淑女没有理会她这突然的郑重,说道:“我是这里的代理负责人,我的名字是科尔黛斯。” 她先看向霍尔滕西亚,说道:“霍尔滕西亚小姐,您的主要工作可能与您之前从事的工作有些微妙的区别。请您进入聚集区后,沿着轨道运输线路,到图书馆前,那里有一位并不是非常尽职尽责的神父。您需要与他签署一些法律文件,然后,我们会为您安排下榻的地方。” 霍尔滕西亚有很多问题,但只是点头表示理解。这聚集区的槽点实在太多,这里奇奇怪怪的地方数不胜数,但霍尔滕西亚像是早早就下定了决心,所以并没有带着不安多问些什么。 她拉着自己沉重的行李箱走进聚集区,而科尔黛斯则看向了安娜。 “孔雀宫卫士......我进入过索美罗宫几次,但没有见过你,看来你我此前并没有什么缘分,安娜卫士。”她的声音优雅,但语气之间却没有多少友善。 安娜确实听不出科尔黛斯语气的变化,只是直率地回答说:“我确实没有见过您的记忆,科尔黛斯女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问您家族的家姓是?” “这就是我必须在这里先留住你,和你交代一些事情的原因了。”科尔黛斯说道,“安娜卫士,这里是斯维尔德,这里,没有贵族。” 一百九十二 流放宝地3 安娜显然不能理解现在的情况。 无论是斯维尔德作为陛下私产,领地内居然没有贵族这一现实,还是面前这位淑女居然不是贵族的真相,都让她感到了错愕。 “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这位......科尔黛斯小姐。”她说道。 “不理解这规矩本身,还是说,您不理解这规矩为什么会存在?” 安娜本想找个委婉一点的说法,但最终,她发现自己还是直接说出想法来得比较有效:“实话说,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女皇陛下的领地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科尔黛斯小姐,这里应该遵守卡里斯马的王法。” 科尔黛斯看着她,平淡地说:“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安娜卫士。斯维尔德确实是您所侍奉的那位陛下的领土,整个卡里斯马都是她的所有物。但是,每块领土都有它实际上的管理人。斯维尔德也一样。” “我听说这里此前的管理人是一位近卫军统领,波将金大人。他此刻正在东伊洛波出使。” “是,名义上他是这里的管理者,所以我们都遵照他设定下的规矩。” 安娜还是不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无论是您,还是那位波将金大人,你们都不是贵族吗?我还是不能理解。” “详细地向你解释这条规则设定的初衷,以及用意,应该是一件非常繁琐的事情。”科尔黛斯平静地说,“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在门外说这些事。” 安娜卫士一愣,呆滞着点头:“啊.....好,麻烦您了。” “斯维尔德是平民的城市,如你所见,这里目前只有聚集区的规模。”科尔黛斯开始了讲解,“原本生活在这里的,是不堪税负逃难的工人,他们在奥尔洛夫等贵族的领地之下,受到了非常残暴的对待,所以舍弃了身份与工作,在这里求生。之后,在大家的帮助,以及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允许之下,这里开始增加居民,一些来自伊洛波其他王国的流民,一些被迫背井离乡的卡里斯马人,不断聚集到这里,同时,也开始了建设。” 这段话有点长有些复杂,但其中关于陛下的部分,安娜听得很清楚。 科尔黛斯继续说:“因为在这里生活的大家,多少都有着不幸的经历,其中相当多数人,对于各位贵族的印象并不好。作为这里的管理人,同时,也作为一位脱离的贵族身份的普通人,你口中的波将金,决定让这里成为没有贵族的城市。” “啊?可是我感觉,这里的能力者很多啊?” “大家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不是贵族。” “波将金大人不是吗?您也不是吗?”安娜问。 “你口中的波将金,我们这里的理贝尔,你们有过接触。”科尔黛斯答道,“他不是贵族,却是能力者。我也一样。” 安娜更是惊讶:“波将金大人......就是理贝尔?那个在索美罗宫中意外出现的卢波商人吗?很多贵族,很多活下来的贵族,都说那是个非常可怕的人物。他得到陛下召见的时候我见过他,给人的感觉.....我觉得他确实有点恐怖。” “确实不是什么相貌和内心一样和善的好人。” “啊?呃......如果您也这么说......” “但他是这里的管理者,为这里的每一条性命负责。所以他制定的规则,无论是他本人,还是生活在这里的斯维尔德居民,都会去遵守。”科尔黛斯说,“你也一样。安娜卫士,很遗憾。” “您的意思是......我不能进入斯维尔德里面吗?因为我是贵族,斯维尔德不允许贵族进入,是这样吗?” 科尔黛斯点头:“很抱歉,确实是这样。在管理人回来之前,我们必须遵守这条规则。当然,如果你在这期间签署正式的书面文件,决心放弃你的贵族身份,那就另当别论了。” “啊?那倒也不至于吧?”安娜努力理解着现在的处境,“可是我是得到了陛下的调令,来这里负责安全保卫的工作。不能进入斯维尔德城,我要怎么工作?科尔黛斯小姐,我总不能原路返回吧?” “这份工作,其实一直有另外一名斯维尔德居民负责。最近她有些任务,不在卡里斯马。所以你的陛下,选择你作为她的替代。等她回来,你完全可以离开。” “可是在他回来之前,我也得完成我的工作啊!” “你可以把这一纸调令当成特批的假期,我们这边完全没有意见。” “不行!绝对不行!这是陛下的调令,陛下还特意召见我,希望我能好好适应这里的生活,我不能这样糊弄!” 科尔黛斯完全没有想到这位安娜卫士居然如此尽职尽责,颇有些意外地说:“虽然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和难处,但你不能进入斯维尔德。” “那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门外!”安娜不知道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坚定了决心,“我只需要一顶帐篷,我就留在门外面!如果城里发生了状况,我不得不进入斯维尔德调停纷争,还请你们不要介意我进去!” “如果发生了需要你来处理的情况,我们当然不会介意你进入城里.......但,恕我直言,并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没有需要我的事态当然最好!但我必须完成我的任务,希望您和斯维尔德城里的人能理解!既然贵族不能进入斯维尔德城,那我就留在这里了!” 说完,她直接放下了自己随身的行李,在门外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说道:“我以前有过野战的训练,在成为孔雀宫卫士之前,一直非常刻苦。您完全不需要担心我,只要给我提供每日的餐食饮水就好!如果城里有帐篷和取暖的工具,那当然最好,没有也行!我没问题!” 科尔黛斯倒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原本只想让这位贵族出身的卫士知难而退,并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倔强。 “帐篷、取暖与餐食,我们都会按时提供。”科尔黛斯说,“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安娜卫士。” 安娜就坐在地上,骄傲而自信地点头。 一百九十二 流放宝地4 第二天,不少人都注意到,就在斯维尔德大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扎起了一顶帐篷。 洛德尔神父在图书馆提交了最近的报告,霍尔滕西亚将作为他的助手,一起负责起在斯维尔德设定起维持秩序稳定的成文发条,所以他最近的工作很是忙碌,除了每日早上的早餐时间,也没有多少空闲。 而斯维尔德城里的早餐铺子颇有争奇斗艳之势。在嬷嬷的店面边,一家新鲜的面包房也正式开业,在这里工作的都是斯维尔德的本地人,但面包师傅和老板,却是最近才住下的东伊洛波人。 说起来,那位老板有些年纪,通用语说得很好,也颇为和善,就是他盯人的眼神,就像老鹰一样,看得人发毛。 好在面包很好吃,晚上还会供给蔬菜热汤,洛德尔是没什么可以抱怨的。 这里的每一天都非常新鲜,让习惯了安逸懒散的洛德尔也不由得双腿勤快了起来,当然,最近一段时间最重要的变化,还是在门外。 “真的好吗,主管小姐?”洛德尔喜欢这样称呼这位在图书馆里管理着一切的女性,“务农的人要从帐篷边经过,孩子们玩耍的时候也经常到田地里面去,大家都会看到她。” 科尔黛斯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洛德尔,仿佛自己也有这样的忧虑:“所以你在担心,安娜卫士的安置会让城里的人不安心吗?” “是啊,不管怎么样,她也是来帮忙的。” “但她是贵族,这是不争的事实。她也不会放弃自己贵族的身份。” “这规矩有必要这么死板吗?毕竟人是活着的人,总要知道些变通吧?” 科尔黛斯沉沉叹了一口气,感慨说:“我也知道这样很不通人情。” “那看来是老大在您背后做了指示,让您不得不这样‘不通人情’咯?”洛德尔有些好笑地调侃道。 “‘老大’的想法谁都琢磨不透,他只会下达命令,很少和我解释他的动机和理由。”科尔黛斯说道,“当然这些年过来我也习惯了。他做决定,我执行。” 对于这样的关系,洛德尔也无从置喙,只能说:“可主管小姐您是最熟悉老大的人,多少也能猜到他的想法吧?” “从他最初通知我,有个来自圣帝城的前孔雀宫卫士,要来代班瓦赫兰的工作开始,我就根本想不通。”科尔黛斯说。 “这位前孔雀宫卫士,也是大人物了。难不成真是来我们这流放的吗?” “不知道,但人家不是被稀里糊涂地卖过来的。远在天边的那人说了,如果安娜卫士只要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 “我刚来的时候老大也是这么和我讲的,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啊!” “那你现在敢走吗?”科尔黛斯不屑地挑起眉毛。 “上了贼船,半点不由人啊!我这一生就不是能在富饶的小村子里,当一个安逸懒散神父的命啊!”洛德尔哭丧着脸说。 “你今天的报告写得很好,说明你也不是纯粹的酒囊饭袋。” “您这话说的!我可以躺,但不能真的菜不是?咱这么多年在神学院代笔作业,一直都是兢兢业业,只有写得好,才能拿到钱嘛!” 看着他一瞬间又神气起来的表情,让科尔黛斯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个师弟,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斯维尔德城里不正之风横行,都在学他那个倒霉模样。 于是科尔黛斯毫不留情地拆台说:“这么有能力,怎么在人家霍尔滕西亚小姐来之前没展示出来?是不想吗?” 涨起来的皮球被戳破,洛德尔神父也泄了气:“是是是,确实是那位霍尔滕西亚小姐的功劳。咱老大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一位活阎王啊?一个看上去和和气气还有点文静的小姑娘,写报告的时候和强迫症一样,每一段的字体都要下规矩,一遍写不对就让我重写。这又没有随身机,我是罚抄了一遍又一遍啊!这才第一天,以后怎么办?” “算是你有福了,洛德尔神父。”科尔黛斯无情地说,“希望你能在霍尔滕西亚小姐的敦促下,好好完成你的本职工作。” 的确,这位神父已经和卡里斯马的嬷嬷们学会了织毛衣织围巾,而且确实完成了几件相当有水平的作品。 这种和大家融为一体的和睦相处当然很好,但是他织毛衣的时候,作为神父的本职工作是一样没有忘记落下,更别提“老大”交给他的重要使命:在斯维尔德想发设法融合来自卡里斯马的工人与来自拉提夏的流民了。 “所以咱家管事的这位‘老大’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洛德尔把话题拐了回来,“在他回来之前,安娜卫士就要一直住帐篷吗?” “也可以给她修个小房子啊,只要不住进城里就行。” “那不彻底成看门的了嘛!”洛德尔恨不得手里有块惊堂木拍下去。 “不然呢,我们就算可以放她进来,城里人也可以接受她来帮忙,但是,开了这个口子,真的合适吗?”科尔黛斯反问道,“而且,如果瓦赫兰回来了,她不愿意不接受这里有贵族呢?” 洛德尔一下子就变得哑口无言。 是啊,这里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因为贵族的迫害,才不得不流离失所的人。放弃了家园的矿场工人,不得不在补给站中流浪的流民,失去了合法公民身份成为地下家族的灰色人物,他们都无法忍受贵族的压榨。 而安娜,也还是贵族。 “那‘老大’为什么要安排她来?”洛德尔慢慢地问,“就算是卡里斯马的陛下下了命令,咱老大也不是不能拒绝的吧?” “我不知道,等他回来才会有答案。”科尔黛斯平静地说,“在那之前,我们只能这样对待安娜卫士。” 就好像她真的被流放到斯维尔德一样。 “那还是给她修个小房子吧。”洛德尔无奈地说道。 “等艾达有空的时候,让她去看一看。我们不应该为了这件事情麻烦住在这里的工人。”科尔黛斯这也算是表示了同意。 一百九十三 改变1 其实安娜多多少少也怀疑自己是被流放了。 这里没有纳米机器人,当然也没有随身机。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渠道是在斯维尔德城里图书馆中设定的卫星发信塔,只能保证图书馆范围内的信息畅通。 每天往来的列车频次很多,会将很多物资运送过来,但几乎没有乘客,这里的居民似乎也完全没有离开聚集区的意思。 没有人员往来,物资全靠外部供应,信息闭塞,这和监狱有什么区别嘛! 但安娜卫士,显然不是会因此感到动摇退缩的性格。 她非常熟练地将城里人送来的帐篷搭建好,并且惊讶地发现这帐篷居然和卡里斯马军方所用的款式非常相近。 之后,她又非常认真地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装备,这些跟随她多年的装备不仅造价昂贵,更是必须场能驱动,足以让她不展开场能领域就防御绝大多数物理攻击。所以安娜卫士非常爱惜。 再然后,安娜就遇到了来到斯维尔德之后的第一个困难。 这取暖设备,有毛病吗!!! 必须输入能量才能释放温度,好好好,这种场能装置也不是非常罕见。只要输入场能能提供的温暖,比用场能直接抵抗寒冷所带来的损耗少,这种装置就有使用的价值。 但是它也太灵敏了一点! 如果场能输入太多,帐篷里就会马上热得变成炽热的熔炉。但若是降低输入的功率太多,又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必须用一个非常稳定、非常小心的场能功率,像保持呼吸一样给它供给能量,才能保证帐篷里处于能住人的合适温度。 好在,安娜抗寒的能力非常强!她前半夜就睡着了,卡里斯马春天的寒冷都不能干扰她分毫! 第二天,安娜卫士醒来的时候,睫毛上已经布满了冰晶,裹在身上的毛毯也变得湿漉漉,硬邦邦。 即便是这种像把人整个扔进冰湖之中的体验,都没能把安娜冻醒,更是不能让她有生命危险。她拿起那台过于灵敏的取暖设备,加大功率,很快,帐篷里面就暖和起来,消融的冰雪都被蒸发。 在这一番冰火两重天之后,蒸过桑拿的安娜换上自己干净的贴身衣物,把身上这一身晾在帐篷里面,走出帷帐,在寒冷的卡里斯马清晨了伸了一个懒腰。 还好现在是春天,还好就算是卡里斯马,也会有暖和的天气。等太阳完全出来,等来自西北的寒风停止,就算是这流放之地,应该也会温暖起来吧? 安娜这么想着,又被春天的寒风刮了一个激灵。 经过了昨天巨量的能量损耗,就算是安娜也会感觉到饥肠辘辘。帐篷里还有昨天一起送来的真水和食品胶囊,一会就补充一下吧! 就在她如此想着的时候,一个稚嫩可爱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好!” 安娜被吓了一跳,她居然如此疏忽,被人逼到如此近的距离都没有发现? 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是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她身上没有场能反应,当然不会被常年使用场能探测其他能力者的安娜注意。 她低下头,看到了打招呼的那个小小的、可爱的身影。那是个面颊微微发红的小女孩,只有一米二三左右,眼睛很大很是可爱。 她穿着手织毛衣,围着手织围巾。毛衣针脚看得出来很细密精致,用料也颇为用心。但她的围巾虽然是相同的毛线,针脚却非常缭乱。显眼不是出自同一个制作者。 她还背着一个小兔子背包,那兔子的造型非常粗糙,但很干净。使用的面料像是各种补丁用的碎布头,但却戴着一对尼龙质地的背带,让一个破旧的玩偶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背包。 小姑娘抬着脑袋,看着比自己高很多很多的安娜,像是非常习惯这样仰望着比自己个子大的人。她完全没有看到陌生人的羞涩,也没有任何害怕,声音非常洪亮地,又打了一遍招呼:“你好!我是卓娅,我是住在里面的人!” 安娜不由得会心一笑,为自己刚刚的紧张和戒备感到有些抱歉。 这个小姑娘很是可爱,让她不禁想到自己弟弟还没有长大成一个讨厌贵族的童年时光。 她低下身子,高贵的膝盖触碰到地面,单膝跪地,就像是面见陛下时一样。她抬着头,让小姑娘不需要费力抬着脖子仰视自己,回复说:“你好,卓娅,我是安娜。我是住在外面的人。” 卓娅的通用语已经说得很好了,她还在学卡里斯马语,因为她的玩伴们并不像她一样能说通用语。 但面对着陌生人,她用通用语非常熟练地说:“安娜你好。为什么你要住在门外面呢?” “啊......有很多种原因,这是大人的事情,很麻烦。” 安娜突然对自己贵族的身份,第一次感到了难以启齿。但她又不想把这一切怪罪于斯维尔德城奇怪的规矩。 “麻雀姐姐说你是来帮忙的,她说你是保护我们的。”卓娅说。 “是.....我接到的命令.......不,我的工作,就是保护斯维尔德的安全。” “我的姐姐之前也在做这样的事情。” “那你的姐姐呢?” “图书馆哥哥把她叫走了,我们都听图书馆哥哥的话。” 看来,这说的是理贝尔。他现在正作为卡里斯马的特使,身在遥远的东伊洛波。斯维尔德的所有人,都听从他的命令。 安娜并没有什么想要从小孩子嘴里得到什么情报的心思,这会让她感到冒犯了作为骑士和贵族的荣誉。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这个小女孩,她又对自己无比自豪的家族与身份,感到说不出口。 于是安娜有些生硬地开始转移话题,问道:“小卓娅,你为什么跑到外面来?外面还是很危险的。” “不危险啊,那里的果子是我们种的!”小卓娅指着门外那一片有点歪歪扭扭的灌木丛,骄傲地说。 安娜现在又开始羞愧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对那些果子完全认不出来,又少了一个可以聊下去的话题。 那些灌木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怎么霍尔滕西亚小姐就能分辨出了呢? 一百九十三 改变2 卓娅像是看出了安娜的窘迫,问道:“姐姐你有好好吃饭吗?” 这确实是安娜此生没有面对过的问题。她是贵族,是住在城市中的现代人,每天只需要食品胶囊就能满足所有营养摄取,相比之下,食用烹调好的、形状原始的所谓菜肴,更像是贵族们为了彰显自己财力的炫耀。 “吃饭?没事没事,我这里还有食品胶囊.......” “不行!要好好吃饭!”卓娅不由分说地说,“你等我一下啊安娜姐姐。” 她背着小兔子背包,就像一只真实存在的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离开。而在她走进斯维尔德大门之后,门后面又传来了一阵细碎密集的脚步声。 这一次,安娜作为能力者的探查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那些脚步声应该来自于其他的孩子们,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是等在门里面,用门缝中的小孔和边界的缝隙,小心观察着卓娅和安娜的谈话。 看来卓娅还是这些孩子中比较大胆的那一个,而且其他孩子们都非常关心她。 这一点让安娜为这个小小的女孩感到高兴。她也没有等待太久,小卓娅很快就抱着两个和她脑袋差不多大的面包小步快跑了过来。 “这是嬷嬷家的面包,里面有很浓很咸的肉酱,好烫的!”卓娅把两个用油纸保住的面包塞到安娜手里,“这个是面包房的面包,他们在里面加了很多很多糖和奶油,好吃,也挺腻的。” 她看着安娜,似乎也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就等着安娜开始享用。 这种殷切的眼神,和这旺盛的热情,让安娜实在没有任何拒绝或者拖延的想法,她看了看卓娅,然后选择满是奶油的那个面包咬了下去。 哇,确实非常非常甜,这不像是面包,而更像是某种甜品点心,而这种平淡的淀粉味道与糖分相结合的感觉,让安娜也不禁想到了在索美罗宫,陛下还是殿下的时候,她的茶桌上总会供应给所有人的小甜品。 比起风味,这面包的口感也同样让安娜震惊。这面包实在是非常松软,非常轻,如果不是夹心里热量爆炸的馅料,安娜怀疑这一个面包会不会像饼干一样只能在胃袋中占据极少的位置,无法满足人的能量损耗。 她几乎三两口就吃完了夹心的甜面包,然后又看到了卓娅依旧不放过自己的双眼。 安娜只能咽下这口中最后一点如同云朵的面包,拿起那一块热热烫烫分量又很重的咸面包。 这面包的重量重得多,拿在手里就像是拿着结结实实的面团,里面夹着同样分量惊人的馅料,扑鼻的香料味道与肉类脂肪的味道复合,像是唤起某种基因中本能渴望的号角。 安娜咬下去,果然,多汁的馅料在口腔中迸裂开,满足感与渴望交替上升,催动着安娜继续咬下去,不断贪婪地吞咽着。 比起一样的甜面包,安娜更快地吃完了这一份,并且完整地体验到了巨大的饱腹感。 但随之而来,馅料的盐分和过于干燥粗糙的面包,又让安娜产生了新的忧虑。 她站起身,快步从自己的帐篷中拿出一瓶真水,快速补充着口腔的水分。刚刚的满足,让她几乎完全忽视了这可能是她最近吃到的最咸的东西。 卓娅开心地看着,像是很满意安娜风卷残云的进食速度,也像是很喜欢看安娜被咸到的反应:“我也问过嬷嬷为什么做这么咸,但是她的解释我听不懂。” 安娜有些好奇:“那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工厂里的大家必须要吃的咸一点,不然会生病。” 安娜的知识还算比较牢固,马上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工厂工人的劳动量很大,出汗量更是惊人,如果不能从食物中补充足够的盐分,只是食用通用配方固定配给的食品胶囊,长此以往就会陷入缺纳缺钾的问题之中,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但这又要如何像卓娅解释呢? 安娜还在思考的时候,卓娅先说道:“你吃饱了吗,安娜姐姐?” “嗯......嗯!谢谢你,卓娅。我应该付多少钱?” 安娜一边说,一边开始努力思考自己那轻便的包裹里面到底有没有任何硬币。这里不能使用随身机,账户上的存款肯定是不能使用的,实在不行,把那些小配饰抵押出去? “不要钱的哦!我们这里吃的是免费的。”卓娅说。 “啊?免费的吗?”安娜的困扰消失了,但好奇又随之而来。 “是啊,图书馆的坏哥哥说过,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大家喂饱,不能有人饿肚子。”卓娅解释道,“坏哥哥出现以后,卓娅确实没有饿肚子了。” 安娜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问:“卓娅,你之前......饿过肚子吗?” “是啊,卓娅是流民的孩子。” 她像是完全不避讳这个话题,完全不在乎自己面对着一位贵族,也完全不在乎出身流民,在众人刻板印象中的贫穷、卑贱与残破。 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安娜迎来了自己来到斯维尔德最震惊的时刻,也是最为难的时刻。 这是个非常可爱,又非常普通的孩子,一个好孩子。如果她出现在哪位大贵族的家里,出现在索美罗宫里面,安娜也不会有所怀疑。她怎么聪明、善良和大方,可能比起雷娅殿下更像是继承了“高贵的基因”。 但她是流民,而流民代表了什么?代表着被城市淘汰的无能者,代表着没用处却不肯去死的卑贱之徒,代表着不净、不洁与不虔诚。 至少安娜是被这样告知的。 卓娅完全理解了安娜的震惊,当然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她所相信的世界,到底有着如何天各一边的鸿沟。 但她并不在乎,而是笑了起来,说道:“安娜姐姐,你要加油哦!如果你肚子饿,我会再给你送面包来的!” 然后她背着小兔子背包,就像她来时那样,蹦蹦跳跳地离开,带着她忠诚而胆小的小伙伴们,消失在斯维尔德的门里。 一百九十三 改变3 艾玛马努埃尔女士几乎只有在“理贝尔”不在的时候,才会到图书馆里来。 倒不是她真的和理贝尔关系不好,老死不相往来,而是习惯了闲云野鹤生活的她,实在是生怕出现在理贝尔面前后,会被他再次安排一大堆繁杂的工作。 现在当木材厂的设计师和工艺顾问,本身就已经很辛苦了! 至少要让理贝尔觉得自己辛苦。 所以当理贝尔离开斯维尔德的时候,艾玛女士才会出现在图书馆里,和自己抚养大的孩子科尔黛斯喝上一杯茶。 “那是从索美罗宫顺回来的红茶,如果您喝太多,他就会猜到你来过。”科尔黛斯伏在案头,不需要抬眼就能知道艾玛女士打开的是什么茶包,“所以我建议您下一次,自己带茶叶来泡。” 艾玛一愣,然后有些尴尬地把看上去质量就不错的红茶茶包放下,直接接了一杯纯净的真水,那就喝水吧。 她坐到科尔黛斯对面的沙发上,问道:“每天都需要这么忙碌吗?” “我是辛苦命,婆婆,您是知道的。”科尔黛斯说,“不是把脑袋吊在腰带上,博一个不可能,就是像这样,不停地工作。” 她一直是个停不下来的孩子,婆婆很清楚。最初,驱动她行动,驱动她不断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是复仇。那现在又是什么呢? “希望你忙碌的有价值。” “这里的人,这么多人,他们确实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有时候看不懂理贝尔,我本以为像他这种人,从来都不会在乎这里的人,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我现在也会认为,他是别有所图。” “他当然是别有所图,只不过我们猜不到。” “那他希望得到什么?这里的穷人、流民,啊,除了瓦赫兰之外,到底有什么利用的价值呢?他看上去确实在建设这个一文不名的地方。” “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希望得到内心的平静吧?”科尔黛斯说。 艾玛女士微笑了起来:“你也会期望得到平静吗,黛丝?” 科尔黛斯抬起头,表情中还是有困惑和迷茫,然后她摇了摇头,说道:“直到死亡之前,我们都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 “所以你是真心觉得,这小子是复兴学派的希望?还是说,你只是随着惯性,在跟随着他?” “无所谓。他和我一样敬重老师,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我担心,相比于振兴学派,当一位雪中送炭的天使,他更有可能是让整个世界都陷入烈火与地狱之中的恶魔。”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像是天外来客。”科尔黛斯平淡地说,“您应该庆幸,我们都不是他要面对的敌人。” “那他的敌人是谁?” “所有阻碍他完成愿望的人,都是他的敌人。”科尔黛斯说,“当然,我并不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 “某种意义上,我觉得他和瓦赫兰,很像。” “他们确实有一些共同点,也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艾玛喝下一口普普通通的饮水,决定改变现在话题的走向:“和他们相比,卓娅小姑娘就乐观开朗的多。她可不像是必须要背负整个世界的性命。” “令人很惊讶的小女孩,她的过去非常辛苦,但她从来都不像是被这些过去的痛苦纠缠住的模样。”科尔黛斯赞同地说。 “她几乎给图书馆里的每个人都起了非常可爱的昵称。你是什么?” 科尔黛斯有些无奈地说:“她叫我毛绒小熊。” “那还真是好可爱。”婆婆笑了起来,“所以是为什么?” “她觉得我长得凶,但心里面软软的。”科尔黛斯其实一点都不想解释。 “我是桃树婆婆,因为她觉得我身上有水果的香味。”艾玛女士像是挽尊一样,也说起了自己的绰号。 “我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毛绒小熊这种外号,毕竟......她叫艾达‘麻雀姐姐’。”科尔黛斯有着安慰自己的好办法,“因为她脸上雀斑很多又很吵,就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相信卓娅肯定没有这种恶意。” “艾达自己的责任,她的通用语说得不好,在和孩子们玩的时候,确实把自己的雀斑说成了麻雀。” “现在她只能接受这个绰号了,不是吗?” “歌兰侬被叫做‘兔子姐姐’,所以她也不是很孤单。” “我们可爱的小卓娅,还真是相当有想象力。这很好。”艾玛说,“但......我们是不是有些太过依赖她了?” “我不是很懂。”科尔黛斯歪着头问。 “神父洛德尔来的时候,第一个和他聊天的本地居民,是小卓娅。”艾玛解释说,“现在安娜卫士来,第一个主动找她说话的本地人,还是小卓娅。我们像是在依赖她作为一个纽带,让外面的人能理解斯维尔德的特别。” “是,她身上有些违反‘常识’的东西,会让外面的人感受到冲击。而这种冲击的力度刚刚好,不会像见到瓦赫兰一样,让人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但卓娅只是个孩子,是他让卓娅这么做的吗?” “他不会下达这么卑鄙的命令,利用小孩子的天真可爱。”科尔黛斯其实也不太相信自己说的话,“应该不会。” “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让卓娅一个人承担起纽带的责任,沟通的桥梁,迟早要建立起来。斯维尔德不能是封闭起来的堡垒,不能在瓦赫兰和他的庇护下永远存在。”艾玛敏锐地洞察了未来,“我想,这可能就是理贝尔选择一位贵族来到斯维尔德的原因。” 他在准备他离开之后的事情。就像他永远离开拉提夏之前,会安排好托尔梅斯和伊莎贝尔殿下,安抚他们的心灵,分配他们的收益。 科尔黛斯沉沉叹了一口气,说:“您说得对,婆婆,我们确实要想办法和外面建立稳定的联系,从这个角度出发,安娜卫士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一百九十三 改变4 虽然离开了斯维尔德,但瓦赫兰每天都有充足的时间,和还在斯维尔德的同伴们聊天。 在斯维尔德中心的图书馆里,架设了一套军事制式,可以在整个伊洛波通讯的特殊通信设备,方便周培毅和斯维尔德的科尔黛斯沟通,当然,也可以用来方便瓦赫兰每天都见一见自己的小伙伴。 瓦赫兰想,城市的东西也不都是完全无用的东西嘛。 当然她也就开心了一小会。 从第二次通讯以来,那个建造了这一切的家伙,就霸占了瓦赫兰的通信时间! “她两份都吃掉了啊,那还真不错。”不近人情的周培毅一边笑一边点头。 通讯器显示着卓娅的面貌,她就是通讯器另一头的人。每天,当她完成了歌兰侬布置的识字作业后,就会拥有这么一小段独占通讯器的时间。 大家的本意和初衷,应该是希望离家的瓦赫兰不会孤单寂寞,现在,也没有人想到通讯器的另一头,会是有上百种方式联系到科尔黛斯本人的“理贝尔”。 而卓娅自己倒也没有什么不满,开心地答道:“是啊!她一点都不像贵族!” “不是不像贵族,是不像大家一般印象中,一个飞扬跋扈的‘贵族’。”周培毅解释说,“卓娅,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你最喜欢的小兔子里面,有黑兔子、白兔子,也有好兔子、坏兔子。但本质上讲,它们都是兔子。贵族也一样。” “哥哥你的意思是,贵族也分很多种,里面会有好人,也会有坏人,但是,他们本质上都是贵族,贵族就和我们有区别。” “是的,就像猫和兔子不一样。” 周培毅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瓦赫兰,仿佛用眼神在责备她: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你怎么搞不懂? 瓦赫兰根本不想理他,要不是想要看看卓娅的模样,根本不会在这个房间里面多呆一秒。 屏幕里远在斯维尔德的卓娅继续说:“但是城里面的大家还是很怕她。” “观念的改变需要时间,当然,他们朴素的情感,对于贵族这一群体的厌恶,本身也没有什么错误。”周培毅说,“小卓娅,朴素的情感,你能理解吗?” “我喜欢兔子,也喜欢猫,这个算吗?” “算,当然算,一切喜好与厌恶,都是情感。但如果,我要你在瓦赫兰姐姐,和小兔子之间做一个简单的选择呢?”周培毅坏笑着问。 “当然要选姐姐啊!我只是喜欢兔子的样子,兔子不会和我一起生活,不会在我饿肚子的时候想办法给我找食物,也不会保护我。” 周培毅点点头:“是啊,只要有一部分贵族,能为斯维尔德做出贡献,能让住在斯维尔德的人收益,他们也会接受与贵族的交往。” 瓦赫兰忍不住插嘴:“你不是说,斯维尔德会是没有贵族的城市吗?” “斯维尔德可以没有贵族,但是斯维尔德城不能完全脱离这个由贵族主导的世界,至少现在不能。”周培毅说,“木材厂加工的原材料从哪来,加工出来的副产品卖给谁,食品胶囊的原材料怎么生产,这些非常具体非常现实的事,可不是喊喊口号就能改变的事情。” “可是!可是......和贵族有所联系,迟早会被他们的奢靡影响,迟早会变成那样,以欺辱弱者为乐的人......”瓦赫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能意识到,自己此前的行为,也和贵族的行为一样恶劣。 周培毅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卓娅,问:“小卓娅,我问你。如果在图书馆,有一个大个子的小孩,他不喜欢你,他一直欺负你和你的同伴,你应该怎么办?” “告诉兔子姐姐!或者,和毛绒熊姐姐讲!” 周培毅笑着说:“是啊,一般情况下,面对现实威胁的时候,人都会优先考虑拥有更高权力的人,一个维护整体秩序的人,能够主持正义。科尔黛斯和歌兰侬当然会保护你,小卓娅。可是如果她们都不在呢?如果你只有你自己可以依靠呢?” “那就变得比他强,打赢他!让他再也不能欺负别人!” 周培毅非常满意地点头:“好孩子,你回答得太好了。我一定要带一整车的书、零食、特产,让你和其他孩子们吃个够!” 卓娅在兴奋的欢呼中迎来了自己使用通讯器的时限,然后礼貌地和“理贝尔”再见,又向瓦赫兰献上纯洁可爱的亲亲,才依依不舍地下线。 周培毅也有些不舍地看着通讯器,感慨:“万万没想到,留在斯维尔德的这么多人,除了黛丝以外,最容易理解我的是一个小孩子啊!” “真卑鄙,居然利用这么小的孩子。” “不不不,她未来是斯维尔德的第一任市长,也会是斯维尔德培养出的第一位能力者,我这是悉心教诲,是殷切期盼,是无微不至的关照。”周培毅耸耸肩,“倒是你,真能理解我和她,在说什么吗?” 瓦赫兰白了他一眼,半张脸摆出了完整的厌恶表情,回答说:“你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没有能主持正义的人,所以强大才是真理。” “这么说,会显得有点暴力。”周培毅摇摇头,“我们换一种说法,公理和正义应该存在,也应该被追求,但我们不能奢望它们能从天而降。你和我都很清楚,这个世界,如果真的存在一位全能的、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神只,祂也绝对不会为了公平正义,而对斯维尔德的普通人伸出援手。” “所以,还是要拳头够大。” “当然,足够的武力,才能保证斯维尔德的存活。但是,现在在斯维尔德的孩子们,也许只有卓娅会成为能力者,运气好可能还有一两个。”周培毅说,“下一代的孩子,不经过基因筛选、自然分娩的孩子,才是希望。只有斯维尔德能坚定理念,只有他们能存活下去,才有这样的希望。而存活下去,我们还是不得不依赖于这个贵族主导的世界。” “所以你才会把那个叫安娜的家伙,叫到斯维尔德来?” 周培毅点头,解释道:“她会是一个开始,一个让斯维尔德在斯维尔德之外,建立影响力的起点。” 瓦赫兰叹了一口气,像是能理解,也能接受周培毅口中描绘的现实与未来。 “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你独占和小卓娅说话的时间。”她倔强地说。 一百九十四 女王与骑士1 利用小孩子的阴谋家理贝尔,和他正在扮演的卡里斯马特使波将金,正式抵达了东伊洛波的核心,这里永远的、唯一的大王国:阿斯特里奥。 在最初的混乱之后,阿斯特里奥位于大后方的国土,已经逐渐恢复了正常。 如果不是在拉提夏的地下市场里亲眼见过了无数流离失所、家财散尽的难民,如果不是在卡尔德的东方见识过将自己贱卖的穷人,周培毅自己也不会相信,从空天艇的窗户里看到的这个繁华的城市,属于阿斯特里奥。 突然传来的战场上的失利,让很多阿斯特里奥人都感受到了恐惧,这干扰了他们的判断。很多人在那时选择了逃离家园,希望自己不会受到战火的波及。 然而,卡尔德的进军却被特蕾莎女王所扼制,战火没有烧到阿斯特里奥的腹地。留在这里的阿斯特里奥人,能感受到面包涨价,感受到一些稍有些昂贵的产品消失在市场上,却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灯火通明,人海攒动。这里和伊洛波其他所有的城市一样平和。 而代价又是什么呢? 空天艇在阿斯特里奥首都慕兹尔的皇家空港停泊,周培毅身边没有带由商人和政客组成的使团,没有带专业的情报官与军人组成的幕僚,他和他名义上的安全保卫,由瓦赫兰扮演的近卫军卫士,从空天艇的长梯走下。 然而,在这静谧的黑夜中,低调抵达阿斯特里奥的特使大人,并没有如愿。 长梯早早铺上了红地毯,从周培毅能踏足的第一片台阶开始,一直延伸到空港的平地之上。而在那里,在看不到尽头的红毯两侧,身着着庄重而复古制式礼服的阿斯特里奥军人,人人手持象征礼仪的不开锋的细剑,列队等待着今日唯一的贵客。 周培毅一眼就看到了红毯的那一头,那个正在等待着自己的人。 阿斯特里奥女王特蕾莎,这位曾经被誉为伊洛波第一美人的女性,这位三年前开始屡次被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兄逼入绝境,又顽强反击的王者,这位东伊洛波本应该唯一的统治者,站在了红毯的尽头。 盛装出席的女王,以及她身边几乎是全员出席的阿斯特里奥政要,无一不在宣示对于卡里斯马特使的重视。 这是超越礼制要求的殊荣,是阿斯特里奥释放出的无比善意,当然,更是特蕾莎女王本人所抛出的橄榄枝。 周培毅的表情冷了一瞬间,他不喜欢被人如此重视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的计划因为这样的意外事件不得不做出调整。 但他很快就笑了起来,回头向机舱里的瓦赫兰做了一个“待在这里”的手势,之后,就快步轻巧地从长梯上走下。 尽管非常不喜欢作为贵族的一些礼仪规章,但周培毅并不是不能做到。他笔挺着身姿,端正而郑重地从仪仗队前经过。 而他每走过一人,被经过的仪仗队军人就会甩一个非常漂亮的剑花,将手中的礼仪细剑竖放在面前,以示尊敬。 整齐划一的动作,完全相同的身形,这样的仪式会让不明就里的人鄙夷,这不过是为了外交礼仪,进行炫耀的某种“面子工程”。 然而,这样一支仪仗队可远远不是所谓“炫耀”,他们相似的身形,端正的面貌,严苛的训练,可不是来自小王国所能获取的人才资源,更不是来自小王国能维持的军队规模。 阿斯特里奥的特蕾莎女王,正在用这一支仪仗队,向来自卡里斯马的特使展示国力。 周培毅走过他们,从仪仗队每一个耍剑花的军人身上都感受到了不低于四等的强大场能,然后,抬起头,看着在他“万象流转”的视角中,在黑夜里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的光源。 这个国家的王,看上去温柔美丽的女性,也同时是这里最强大的能力者。 “伟大的特蕾莎女王,您的美丽无与伦比,您的疆域无比辽阔。能够亲眼得见您的光辉,是我这卑微萤火此生无上的荣耀。” 周培毅面带笑容,在距离特蕾莎女王还有十余步的位置停下身形,将他的头颅低下,单膝跪地,右手放在左胸前,恭敬地行礼。 而特蕾莎女王也在等待着他此时此刻的谦卑。 她披着避风的长帔,厚重而洁白的毛绒,让她美丽的面容,仿佛打上了高光。她从这一身宝蓝色的正装中,伸出戴满了宝石戒指的纤细的手,从身边礼仪官员的双手中,拿起一柄礼仪长剑。 “来自卡里斯马的波将金,朕以阿斯特里奥女王的名义,赐予您伟大骑士的光辉。”特蕾莎女王的声音温和优雅,“特使先生,请平身。” 周培毅此时此刻非常想要得到喘息的空间,希望能有一瞬间没有被瞩目,他非常想要叹上一口气。 但他依然保持着微笑,没有抬头,站起了身子。他的右手依然放在左胸之上,又向着这位女王鞠躬:“陛下。” 特蕾莎女王走近了一步,声音依然那样充满柔性:“这是从神教骑士团时代传承下来的礼仪,朕希望,这样历史悠久,又极具阿斯特里奥特色的欢迎方式,能让您感到宾至如归。” “无上的殊荣,实在让在下受宠若惊。”周培毅低着头答话说,“可惜,在下并不是真正的骑士。” “您可以是。” “卡里斯马女王陛下需要我是,我便是。显然,我的陛下此时此刻并不需要一位骑士。陛下,在下现在需要做好身为特使的工作。” 特蕾莎女王微笑着看向年轻的特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连发根都在展示着谦卑的头顶,说道:“那还真是非常可惜,您实在是一位优秀的骑士。” “今天不过是在下第一次觐见陛下,您的评价让在下受宠若惊。” “在您还不是现在的您时,朕就听说过您的丰功伟绩。” “希望没有给您留下坏印象。” 特蕾莎女王笑了起来:“当然没有,无论是作为对手,还是此时此刻的伙伴,您都非常值得阿斯特里奥的尊敬。” 和她不一样,周培毅可没有什么值得微笑的事情,尽管他的脸上,这笑容就像是焊接住的表情一样。 一百九十四 女王与骑士2 特蕾莎女王,和她美丽温婉的面貌一样,总是温和地面对着自己的臣民。但在她身后的这些,已经在战争中逐渐变得恭敬、忠诚的王公大臣都很清楚,这位温润如玉的女王,比起战场上的战士还要坚韧不拔。 所以,即便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陛下要如此礼遇一位年轻的使者,但依然在这静谧无聊的深夜里执行着命令。 像是在回答他们的疑问一般,那位女王陛下说:“波将金特使先生,在您之前,于卡里斯马和阿斯特里奥之间建立起沟通桥梁的特使,正是您的女王陛下本人。朕还记得,那是在伏尔塔,在毗邻前线的要塞,索菲亚陛下的强大、聪慧与美貌,都让人印象深刻。如今,她派来了新的特使。” “希望在下能不辱使命,在贵国与卡里斯马之间建立畅通无阻的互信。” “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不仅仅是您,也是我们阿斯特里奥人必须努力的目标。”女王温柔地笑着,那笑容让人心神荡漾,“但,这肯定不是您此行唯一的工作,不是吗?” “耶芙娜陛下,我的女王,她的双眼看到了遥远的风景,她的期望是我双肩之上深重的责任。在下的工作,确实非常复杂。” “朕希望,您的女王陛下也认同,我们与卡尔德的战争,应该有一些改变了。” “军事上的事务,请您务必与马克西姆将军交流,在下只是使者。” 特蕾莎女王挑起眉毛,这如画般的美貌,让周培毅感到无比熟悉。 她还是笑着,优雅地问:“是吗,特使先生,您坚持这么回答吗?” “请您原谅我的无礼,我必须在我的权责范围内对您做出许诺,陛下。”周培毅答道,“此时此刻,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回答。” 特蕾莎女王点头,轻微的动作却因为她无比美丽的面容,精致的五官,和不容亵渎的气质,让人感受到透彻心脾的瘙痒。 她微妙地了解了卡里斯马特使的画外音,目光穿过了年轻的特使,看向了他的身后。 “阿斯特里奥是平和的国家,尽管我们此时此刻并不处于和平之中,但我们希望这个世界没有争斗。”她轻声说,“不要引起太多事端哦,特使先生。” “客随主便,卡里斯马人在阿斯特里奥的土地上,一定坚定地遵守贵国的法律,接受贵国的监督。”周培毅再次行礼,“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特蕾莎女王很满意,她优雅颔首,提起蓬松的礼服长裙,走在红毯上。而卡里斯马的特使,在她身后跟随。 “正式的会谈,安排在三天之后。特使先生不喜欢一开始就直接投入到工作之中,这一点,我方还是有些了解的。” “让您见笑了,在下在潘诺亚和贝拉露丝,确实有些任性之举。” “听说您是一位非常重视隐私与个人空间的人,所以,我方为您安排的住处,不是国宾馆的房间,也不是豪华酒店。”特蕾莎女王说,“我方在卡里斯马外交使馆外特别购入了一处私宅,那里将作为您的私人宅邸,并且享受使领馆的外交特权。希望您能住得开心。” “这还真是非常慷慨的馈赠,让陛下费心了。” “我方还注意到,您没有任何随身的侍从,特使先生。”特蕾莎女王再次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停靠下的空天艇,“您身边只有一位外交事务官。” “在下喜欢轻装上阵,低调行事。” 特蕾莎笑了起来:“不要太低调,让我们找不到您,特使先生。” “在陛下您需要我的时候,在下一定会赶赴您的身边。” “真可惜,您不是一位骑士,更不是朕的骑士。”特蕾莎女王停下了脚步,刚刚好停在了红地毯的末尾。在那里,一直静默站立着的阿斯特里奥王公大臣就仿佛雕塑一样,服从地等待着。 “骑士需要高洁的品质,在下自知远远不及。”周培毅答道,“而作为骑士的忠诚,在下也已经献给了别人。” “希望朕和您所侍奉的君主,保持友好的关系。”特蕾莎女王回过头,再次看向年轻的特使,“您是个实在让人震惊的人物。” “是您过奖了,陛下。” 周培毅第三次行礼,而这一次,特蕾莎女王也用低下眼睛稍作回应。 “愿您享受在阿斯特里奥的时光,特使先生。”她说。 特蕾莎女王确实非常非常了解周培毅的过去,尤其是在卡尔德的这部分。 在卡里斯马外交使馆外,为卡里斯马特使准备的这一栋私宅,与周培毅在卡尔德,接受卡尔德赠予的那一套河畔豪宅一模一样。 这是某种示威吗?周培毅不知道特蕾莎女王心里是不是这么想,也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记恨自己破坏了阿斯特里奥人精心策划的食品胶囊危机。 但他很清楚,有东西让她不得不改变想法。 瓦赫兰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放下,在楼上调了一个视野很好的阁楼作为房间,然后穿着鞋,就躺倒在客厅昂贵的天鹅绒沙发上。 “那个女人真有意思,和你说着话,场能一直往这里飘。” “她很强。”周培毅在熟悉而怀念的位置找到了茶具,开始泡茶。 “就一般。”瓦赫兰的表情显然有些不屑,“她能注意到我,却发现不了你。在我看来,你比我强得多。” “不一样,我可能只是刚刚好克制了你的能力,也可能是使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比如障眼法,让你觉得我很强。”周培毅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却还有些僵硬,“而且我也不喜欢被人注意。” “她已经注意到你了,至少是注意到我了。” “这里和潘诺亚那种小地方还是不太一样,可能.......”周培毅在红茶里加入过量的方糖,搅拌融化,然后递给了瓦赫兰,“至少你不能随意外出,尽可能跟着我吧。” “我是听命令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瓦赫兰接过茶杯,“当然,你不能总是独占和家里聊天的时间。” 一百九十四 女王与骑士3 能屈能伸,毫无疑问是美德。 大丈夫能屈能伸,说明不仅能放得下不必要的尊严与荣誉,还能看得清形势。 但,这也有点太过于“能屈能伸”了吧? 周培毅在阿斯特里奥人安排的宅邸里,迎接的第一位访客,就是卡里斯马驻军统帅,比卡里斯马特使早上几个月来到这里的马克西姆将军。 伊洛波倒是没有“负荆请罪”这样的形式,但轻装上阵、低调拜访,一见面没有任何打招呼的礼仪行为,直接跪下来磕头的马克西姆,已经展示了自己的态度。 “将军,马克西姆将军。”周培毅显然有些无奈,“您是卡里斯马驻军的统帅,是军方,而我,不过是陛下的特使。你我不隶属于同一套系统,更没有什么上下级的关系。您这样,是不是有点捧杀我了?” 马克西姆的额头与地面已经不能再亲近,低垂着头,说道:“大人呐!您千千万万不要折煞了小人啊!大人您深得陛下信赖,年纪轻轻便战功彪炳,才华横溢,实乃帝国开疆拓土之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小人与大人相提并论,那无异于皓月当空,莹草与之争辉!阿斯特里奥诸多事务,小人何德何能,于此置喙?惟愿大人当仁不让,主持大局,小人自当牵马执鞭,为您马首是瞻!” 周培毅摸着下巴,假脸都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从来到阿斯特里奥之后,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期。 特蕾莎女王超脱于规格的接待,甚至是言语中无处不在的劝诱。马克西姆这如同换了个一样的谦卑,这恨不得低到土里的头颅。 这一切,都让周培毅感到奇怪。 是他对自己的身份低估了吗?难道作为理贝尔做下的那些事情,真的值得这么多的关注与重视吗?还是说,在潘诺亚和贝拉露丝做得太过了? 扮猪吃老虎是好套路,但是用得多了,想藏住都难。 这是周培毅反复不断更改自己公开身份的原因之一,但现在,显然已经有不少人建立起了对周培毅的情报汇总,将理贝尔的形象、波将金的形象,和一个神秘不公开的能力者群体建立起了联系。 既然迟早要走到台前,那就想办法让台上的人忌惮。 周培毅沉沉叹了一口气,看着马克西姆光滑的头顶,还是要把戏做足。 “如您所知,将军,我在潘诺亚的工作,遇到了一点点麻烦。”他说,“有人在我之前,越俎代庖,对东伊洛波人做出了许诺。” “大胆!特使大人代表的是陛下本人,陛下的愿望就是卡里斯马的最高指示,陛下的命令就是全体卡里斯马人的毕生追求,什么人胆敢贪天之功!”马克西姆马上一幅义愤填膺的模样,“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只要大人您一声令下,在下必定鞍前马后,为您分忧!” 真是装糊涂的高手,以至于有点恶心了。 周培毅点点头,继续说:“除了某些越俎代庖的人,还有一件非常让我,让女皇陛下失望的事情。有些出身不算优渥,但绝对算得上是血统纯正的卡里斯马人,没有从事正式的工作,没有为王国效力,而是成为了只忠诚于某人的私兵。” 马克西姆马上勃然大怒:“不可置信,难以接受!大人,下命令吧!只要您一声令下,小人一定为您剿除叛逆,戡乱反正,还卡里斯马一片朗朗晴天!” 周培毅伸出手,阻止了他继续慷慨陈词。 “我不在乎有什么私兵,将军,陛下也不是很在意。”周培毅压低了声音,“我很感兴趣,彼时,还会派出私兵,挑战我和陛下权威的人,为什么突然就偃旗息鼓了呢?他为什么宁可暴露自己拥有私兵,也要在潘诺亚维护那些许诺得到的利益呢?又为什么,这些私兵和那些许诺,就在一夜之间变得可以抛弃呢?” “我不明白大人您在说什么,但无论大人想做什么,小人听从命令!” “我对你做过的事情已经没有追究的想法了,马克西姆,不管是你在索美罗宫觐见陛下时的失礼和鲁莽,还是你作为驻军统帅的失职和越权,我都懒得追究你。”周培毅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你,马克西姆,是从谁的嘴里听说了我的事情?” 像是配合他变得冷淡的声音,房间里的空气也一下子变得沉重,凝结,寒冷。跪下的马克西姆,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双肩之上,仿佛被加上了千斤重担,让他头更低,膝盖更软,完全站不起来。 “大人,您误会了,小人绝对没有别的心思。”他颤抖着说。 周培毅所问的问题,他自己早就有答案。这里是骑士的国都,特蕾莎女王在劝诱之中已经多次暗示,真正让她重视起自己的原因到底来源于谁。 应该也是这些人警告了马克西姆,让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让他如此害怕,才让他变得如此谦卑。 但知道答案的问题,并不是没有问出口的意义。 周培毅坐在有靠背的沙发椅上,平静地,再一次审视着马克西姆。他锐利的视线,就像是锋利的刀刃,在马克西姆的皮肤上轻轻划过。 马克西姆几乎本能地想要摸一摸脸,看看上面流下的是汗珠,还是自己的血,但此时此刻,他连抬起手的余力都没有。 “你知道吗,马克西姆,你本来是要死的。” 周培毅说:“无论是你,还是你私自豢养的军队,还是那些和你一样,等待‘时局有变’,想着做出‘大事’的卡里斯马人,本来都是要死的。这是女皇陛下,派我到阿斯特里奥的目的。 “而从众多酒囊饭袋中选中你,让你来当这个驻军统领,也是因为你蠢得恰到好处,又喜欢自作聪明。” 马克西姆埋在地上的头已经不能更低了,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真的能找到一个地缝:“大人,请饶命啊!” “我不会杀你,马克西姆,不会在这里,也不会是由我来。我对你的命已经不感兴趣了。”周培毅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得到了高人指点,知道不要和我作对。我很清楚是谁告诉你这些事,也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你也应该清楚,你是卡里斯马人,是陛下的鹰犬,你应该做什么。”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此时此刻,不杀你的人是我。未来,能保住你这条性命的,是你的陛下。”周培毅说,“既然你还有用,就发挥你的用处,忠诚地把事情做好。” “遵命大人!小人谨遵大人之命!”讨到了性命的马克西姆如释重负,沉沉地在地板上磕着响头。 而周培毅的假脸,又抽搐了一下。 女王的骑士?不不不,这里不是女王的国度,而是由骑士,拥立的女王。无论是特蕾莎,还是眼前这头蠢猪,都得到了指令。有些藏在幕后的东西,要走到台前了,就像周培毅此时此刻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一样。 一百九十五 结束的开始 雷哥兰都的天气越来越差了。 孤悬于主星外的卫星,气候总是捉摸不定。前一刻还是晴朗的天气,可能下一刻就会阴云密布,疾风骤雨。 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栽培花卉,在这温室之中,所有的花卉都必须依赖额外的养分与阳光。一旦离开这里,它们估计很快就会变得萎靡枯黄。 但好在,它们现在长势喜人,给温室之内营造出了勃勃生机的气氛。 这正是雷哥兰都王妃,夏洛特卡洛琳殿下所需要。 “我能闻到花香啊,熊先生!”她的声音依然像以前一样明亮而欢快,“我发现,闭上眼睛之后,这个世界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她没有坐在她的茶桌边,没有优雅地举起陶瓷质地的华丽茶盏,这位雷哥兰都饱受敬爱的王妃,双眼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躺在了按照人体工学稍有些倾斜的病床之上。 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手术,再次从鬼门关死里逃生的她,依然可以像这样开朗地享受着她看不到的风景。 在她身边服侍的宦官,听着王妃殿下完全没有任何阴霾的声音,却依然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尽管看不见,但夏洛特依然洞察着身边人沉默之中的悲恸:“这一天迟早要来的,亲爱的熊先生,为什么要难过呢?” 熊先生不会说话,他只能把自己想说的话投射到随身机上,由随身机模拟出说话的声音。而夏洛特也很清楚,他此时此刻的沉默,也不是斟酌字句。 “你有什么想说的,但却不敢说,对不对?你在想,说出真实的想法,会让我生气,是不是?”夏洛特笑了起来,“亲爱的熊先生,我的朋友,不要担心。” 熊先生这才终于开始借用随身机说:“殿下,国王陛下他......一直没有过问您的情况。” “所以你在为我感到难过吗?你担心他并不关心我,对吗?”夏洛特笑着摇头,“不不不,他有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亲爱的熊先生,我知道,你只相信我,但我用我仅有的时间向你保证,雷哥兰都的国王并不是一位无情的王者。” 这样的承诺,似乎没有给熊先生任何反驳的余地,他只能接受这个说法。 “不要太担心,熊先生,一切都还只是开始。”夏洛特亲切地说,“我的孩子们,他们还好吗?” “弗雷德王子进入了皇家骑士团,终于可以进入军营,学习一名真正的军人应该如何战斗,让他非常兴奋。他只递来过一次信件,并不了解您如今的身体状况。”熊先生回答说,“至于公主们......安娜殿下多次求见,还和国王陛下吵闹过一次。现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是个好孩子,我最担心她。可爱的小安娜,你本该过无忧无虑的一生,应该在爱你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们包围之中,感受这个世界所有的爱。让她担心,让我非常抱歉。”夏洛特的声音轻了一些,“艾米莉亚呢?” “艾米莉亚殿下,一直非常清楚您的身体情况。”熊先生说,“她比起之前更加专心于您吩咐下来的工作。” “不太顺利吧,外面的世界,并不像课本和地图上一样简单。” “艾米莉亚殿下还在学习,她非常聪明,又非常努力。” “心急不得,亲爱的小艾米,希望她不要太在意此时此刻的得失。她拥有未来。”夏洛特点了点头,“为我安排一次和她的见面,我有些事情要嘱咐她。” “您放心不下吗?” 夏洛特微笑着摇了摇头:“她一定会遭遇挫折的,一定会。她的对手,是这个世界上掌握了最多资源、权力,又最为心里阴暗的怪胎们。想要和他们作对,终归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但我也不算担心,她会成长起来的。” “您认为,此时此刻的形势,我们依旧处于有利的地位吗?”熊先生担心地问,“时间站在雷哥兰都这一边吗?” 夏洛特王妃笑了起来:“时间永远站在年轻人的身边,除非对手是不老不死的妖怪。” “东伊洛波的那个,也很年轻。” “他已经开始释放他的魔力了吗?那位亲爱的小理贝尔?”夏洛特的声音就像是银铃一样悦耳,“他一定让我的小艾米很苦恼吧?” “艾米莉亚殿下此前在东伊洛波的布局被打乱了,想要挑拨他与卡里斯马传统贵族之间的关系,也没有能够如愿。” “他是那些老古董寻求了千年的弥赛亚,是他们与圣城对抗的筹码,在东伊洛波想要对他不利,实在是一件没有胜算的事情。”夏洛特轻声说,“无论他想要在东伊洛波做什么,老古董们都会让他如愿的。” “此前,他们可没有这么友善。” “老古董中,可不是每一个人都掌握着秘密。他们已经松散自私了这么多年,突然让他们不得不团结在一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东伊洛波的情况还会有变化吗?” 夏洛特摇头:“当高贵的特蕾莎也低下头,为自己的王座而屈服的时候,东伊洛波的未来就已经不会再有变化。真正的骑士王已经走到了王座边,现在,那些人只需要等待他点头同意,愿意将他高贵的臀部放到王座之上。” “西伊洛波呢?看上去,神子的地位同样不可撼动。” “他是圣城的神子,也是圣城的希望,当然,拉提夏人希望能被绑上同一台战车,在神子的光辉之下享受不属于他们的荣光,这才是小艾米应该想办法阻止的事情。”夏洛特说。 “您认为,艾米莉亚殿下应该着力于离间拉提夏和神子的关系,而不是把目光投向东伊洛波,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商人作对。”熊先生总结说。 “也许是,也许我说的也不对,艾米莉亚会有新的、更好的想法,谁知道呢?”夏洛特再次笑了起来,“无论如何,我看不到那一天了,因为我已经失去了眼睛。” 她俏皮而乐观的声音却没有让熊先生感受到一丝丝轻松,他紧握着随身机的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变得煞白,就和他一如既往的面色一般。 “请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机械代替他发出的声音没有感情,却无法阻止悲伤像流淌的河水一样,淹没他的眼睛。 “我们无法阻止必然发生的事情,不是吗?亲爱的熊先生,请不要担心。”夏洛特低声安慰他,“结束是新的开始。开始,也会是结束的终结。” 熊先生没有再说话,微笑的夏洛特王妃也是。 一百九十六 阿斯特里奥的怪物1 在马克西姆主动登门后,这两天以来,周培毅下榻的阿斯特里奥宅邸中就从来不缺乏访客。 所有在阿斯特里奥的卡里斯马人,几乎完全按照身份地位的高低,顺序分明地到这座宅邸之中请见。这些达官显贵、贵族富商完全没有面对下人时的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全都换上了谄媚的面孔,期待能从这座宅邸的主人口中得到哪怕只言片语的客套。 毕竟此前,最能代表卡里斯马权力的驻军统帅马克西姆本人,都不得不来到这里拜码头,这些依附于马克西姆权势之下,仰赖卡里斯马王国威名来赚钱的人,更是不得不在卡里斯马特使的面前低头。 有一个瞬间,周培毅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依然身在拉提夏城的地下市场,只不过身份换成了柯立昂那样的教父,而这些来拜访的人就是教父女儿婚礼上前来展现自己“友谊”与“忠诚”的各方势力。 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没有亲吻教父的手背,而周培毅也不喜欢雪茄。 “很爽吧,这么多人都来拍你的马屁。”瓦赫兰一直躲在阁楼里看热闹,等到没有人的时候才出来觅食喝水,活活像是一只怕生的猫。 终于应付完这些人的周培毅只能叹上一口气,给这只自己捡回来的猫泡上加很多很多糖块的红茶,说道:“能有什么开心的?这种赤裸裸的勾结,不过是有求于我。比起享受他们的夸奖,我更在意他们到底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是大人物,贵族巴结大人物是不需要理由的。” “能见他们一面的大人物有价值,能为他们带来利益的大人物更有价值。”周培毅揉着眉心,应对这么多人实在让人疲惫,“当然,既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又能让他们无视旧规则的大人物,最有价值。” “那你是这种人吗?” “我根本不是大人物,我是来捣乱的。”周培毅苦笑了一下,“但是捣蛋鬼变成了领头羊,我的目的好像达不成了。” “还是那什么骑士团的事咯?你要去那当领头羊?” “可能是,但......也无所谓。第一个目标达不成,就想想第二个目标,总会有我能在阿斯特里奥做得到的事情。”周培毅现在念头通达了许多,“这些人可能是因为马克西姆所展示出的态度,认为我是大人物,也可能离不开女王或者骑士团的授意,才来我这里拍马屁。” “有什么区别,都是一帮让人恶心的东西。” 周培毅倒也没有反驳:“也是,确实让人恶心。” “现在你也有一股股那种恶心人的贵族臭味了。” “用我的办法来接触贵族,总归要粘上臭味。”周培毅耸肩,“我没有能力,当然也不会去想着把所有贵族都杀掉。” “是啊,首先的问题是杀不完,人太多了。而且贵族也不都是恶心人的东西。”瓦赫兰可能有一点点反省,“但这几天来见你的这些,都很恶心。” 周培毅也不知道她这点反省是不是足够,只要她在自己眼皮底下不要再那样草菅人命,一切都还有变好的机会。 “所以你要怎么做?”瓦赫兰问道,“像是在潘诺亚一样吗?和他们笑脸相迎,然后找个机会让我去干掉他们?” 周培毅连忙摆手:“这不是潘诺亚那种小地方,这里的探测器比你想象中多几百倍,不要这么冲动。而且,这里可是骑士团的驻地,他们那个神秘的总部里面,说不定有几千年的老怪物。” “七等活不了几千年,难道有八等?”瓦赫兰不屑地说。 “对于拥有权力和力量的人来说,长生可是难以名状的诱惑。”周培毅的表情冷下来一些,“会有人为了获得漫长的生命,突破道德的底线,作为人类肉体的禁锢的。办法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多。” “会比我强吗?会比你还强吗?” “不知道,不过,现在还不是要和他们作对的时候。”周培毅说,“来阿斯特里奥之后,他们就一直在释放善意。而我,还要看他们对我有没有用。” “你要怎么判断?”瓦赫兰一边吃一边问。 “我要弄明白特蕾莎女王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要弄清楚骑士团对于东伊洛波的掌控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周培毅解释说,“圣城控制不了卡尔德国王的想法,他们必须靠着出卖利益来诱惑那个好大喜功的人。在阿斯特里奥,也一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弄清楚他们的关系之后呢?” “我相信骑士团一定会主动接触我,可能在我调查清特蕾莎女王之前。。”周培毅继续说,“他们释放的善意,本质上,还是斯维尔德外那一场对话的延续。” “那个小个子骑士。” “我用他们的身份在圣城的地盘大闹了一场,挑拨了他们之间本就不存在的关系。因为他们确确实实威胁过我的性命。”周培毅说,“亚格很清楚,骑士团之前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成为了我的敌人。他们希望和卡里斯马的女王建立联系,也希望和我重建关系,因此,卡里斯马才能顺利得到东伊洛波的驻军权。” “这代价可不低。” “是,这损耗了阿斯特里奥的国力,而特蕾莎女王毫无疑问,同样有求于卡里斯马,她要依赖卡里斯马的军力,恢复失地,维持统治。”周培毅大概已经接近了重点,“这是巨大的代价,等于女王牺牲了很多阿斯特里奥的利益。这其中,特蕾莎女王和神教骑士团一定达成了某种默契。” “也可能是骑士团和你的女王达成了某种默契呢。” 出卖东伊洛波给卡里斯马,为什么不能是神教骑士团与卡里斯马女王的默契呢?叶子一定会让周培毅来负责这些地区事务的接手,而周培毅也不会拒绝能巩固叶子女王地位的方案。 他需要回家,就必须依赖作为卡里斯马女王的索菲亚耶芙娜,在她的王座之上获得更多的权力与地位。 周培毅自己,完全可能是交易的其中一部分,作为耶芙娜女王与骑士团达成的默契,被送到东伊洛波,送到阿斯特里奥,送到骑士团的地盘上。 骑士团如此渴望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周培毅不为此感到丝毫地担忧,反而重新拥有了笑容:“是啊,这个世界的一切交易,都会是基于利益的取舍。” 他们确确实实需要一个和圣城对抗的工具,神教骑士团有不能输的理由。 至于他们需要的是一把武器,一个傀儡,一个打上了光辉烙印但没有灵魂的偶像,还是一个站在他们所有人之上的骑士王? “他们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们什么。”周培毅说,“我要的从来都没有变,无论是骑士团,女王,还是什么至高无上的神,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变。” 瓦赫兰静静看着他,感受着那一片区域,在布满能量的空间里仿佛热寂一般的虚无。那里的空间仿佛被扭曲,一切能量都像是倾泻的湖水,被吸入无底的深渊。 深渊的主人没有索取,而他一旦开始贪婪,可能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会被他纳为己有。 “你确实是个怪物。”瓦赫兰说,“我可不想再和你打一次了。” 一百九十六 阿斯特里奥的怪物2 骇人的怪物在两天之后得到了第一份来自阿斯特里奥的邀请。 “这种破布有什么用,为什么包得这么严实?” 瓦赫兰脸上的表情,与艾达拜伦第一次食用腌制了十几年的卡里斯马臭鱼时非常接近,那是一种介于想死和愤怒之间的状态。 也怪不得她。 出身流民一向对贵族行径深恶痛绝,并且确实在物理上和贵族们“打成一片”的瓦赫兰,不得不穿上了一身阿斯特里奥外交大臣亲自派人送来的裙装礼服。 这身礼服天蓝色,通体缝制,是非常名贵的丝织材质,完全按照瓦赫兰在通过阿斯特里奥国境线时被录入的数据,专门定做。 让瓦赫兰感到不舒服的原因,除了这身礼服代表了贵族阶级的腐朽堕落,还因为它的露出度实在是让瓦赫兰难以接受,不仅在前胸有些镂空,下摆的开衩更是堪称低俗,让瓦赫兰和科尔黛丝同款的紧身衣与武器佩带都漏了出来。 “在你穿上它之前,这身裙子是熨烫好的。”周培毅有些同情,但并没有任何表示,“希望你能把它完整地带回来。” 瓦赫兰好像百爪挠心,身上奇痒无比,哪里都不自在。但她也知道,稍微动作大一些,这身丝绒怕是承担不起一名七等能力者的巨力,这就是一身箍在她身上的枷锁,让她动弹不得。 她折腾不过这身衣服,只好把气撒到一个能承担她愤怒的东西上,而附近几公里内,满足条件的好像只有一个人:“所以我为什么也要跟着你一起去?” “打扰你和斯维尔德亲人的欢乐时光真是抱歉,希望你和小卓娅都不要太迷恋于那只猫科动物。”周培毅笑着说,“万一你现在投入了太多感情,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对猫过敏呢?” “我是七等,我怎么可能过敏!......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阁楼里做什么?” “那只小猫叫狄安娜,之前一直养在拉提夏城。”周培毅答道,“三年前,师姐买下它的时候,它才三个月大。最近,我托人把它从拉提夏城送到了卡里斯马,当然会知道小卓娅最近沉迷于它,也会推断出你们会聊些什么。” “哦好吧,我还以为你还有空偷偷探查我在阁楼里做什么。” “如果你傻笑的声音没有那么大,我确实对你做什么一无所知。”周培毅嘴欠的同时耸了耸肩。 瓦赫兰仅剩的半张脸,和她藏在头发后的另外一半,都压抑着愤怒的情绪。她很清楚,眼前这家伙非常会挑动别人的情绪,来左右话题的走向。 “不许废话了,回答我,为什么我也要跟着你一起去这个什么什么舞会?” 周培毅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回答说:“因为你是我身边的人,因为你是七等能力者,如果你总是藏在一个阿斯特里奥人难以捉摸的角落,我想特蕾莎女王应该会非常担心你的破坏力。” 这是一个瓦赫兰能接受的说法,但她还是不甘心地问:“那我为什么要穿这么一身衣服?难道我也要和别人跳舞不成?” “那倒是不会,就算你有心跳,我也觉得阿斯特里奥应该不至于有蠢货邀请你。”周培毅摆摆手,仿佛刚刚想象了一下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这是舞会,你也是被邀请的嘉宾,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出席。” 瓦赫兰很不爽,但也从周培毅的话语中挑不出什么毛病,总感觉被他骂了,又没办法反驳。 “那你呢?你要跳舞吗?”这是她仅有的反击。 “跳舞?我?我会跳个锤子!”周培毅连忙摆手,“我是肯定跳不了的。” “这玩意又由不得你,那些花枝招展的贵族小姐们抛个媚眼,你不就神魂颠倒了?”瓦赫兰嘲笑说,“握着人家的纤纤玉手,怕是站都站不稳吧?” “你这形容的是什么色中饿鬼,我可是绅士。”周培毅哼了一声,“而且,我猜也不会有什么未婚的贵族小姐参加这场舞会。” “希望没有。” “如果真有那样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要想着杀死她们哦。” 瓦赫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小声说:“我现在不做那样的事情了。” 阿斯特里奥安排的舞会与盛宴,在阿斯特里奥历史悠久的弗兰霍夫王宫举行。 这里是由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共同的初代国王弗兰霍夫所建造的王宫,那位在伊洛波历史上知名的骑士王,不仅是两大王国的源起,更是神教骑士团的初代团长。 与初代神子并肩作战的骑士王,在东伊洛波停下了开拓的脚步,聚集起伊洛波的文明,建立起不朽的王国。如今,尽管帝国已经分裂成为两大王国,还处于交战之中,但这位骑士王的身影,化作高大的铜像,依旧伫立在弗兰霍夫宫前的广场之上。 周培毅穿着好礼服,从阿斯特里奥安排好的马车上走下,踩在皇帝广场粗糙的砂石地上。 这里的地面铺陈着细密的砂石,据说是为了防范刺客,让他们踩在地面上不得不发出细碎的声响。当然,对于能力者来说,这种防备形同虚设。 周培毅从高大的骑士王铜像边走过,夜幕降临,弗兰霍夫宫金碧辉煌的夜灯已经亮起,和那翡翠般翠绿的拱顶一起,像是怀抱着访客的双臂,欢迎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当然,这略微呈现弧形的王国正面,也可能是充满诱惑蜜糖的陷阱。 等走到王宫正面前一小段距离,阿斯特里奥人才终于铺设了红毯。在红毯通往的高大拱门两侧,曾经为骑士王所奋战的优秀将军们,被雕刻成大理石的雕像,和他们的英雄事迹一起,守护着阿斯特里奥的国祚。 璀璨辉煌的历史,神教东方的正统,坚韧而强大的女王,这是阿斯特里奥人引以为傲的王国,是他们拥有的世界。 “特使大人,您是今日的主宾。”在周培毅走上红毯的同时,王宫的女官,一位看上去颇有身份的女性迎了上来,“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希望您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每一个夜晚都值得享受,今天也一样。”周培毅微笑着说。 一百九十六 阿斯特里奥的怪物3 第一次作为一场盛大晚会主宾的周培毅,并没有从贵族的繁文缛节与铺张浪费中感受到多少新意。 一样金碧辉煌的会场,一样为了彰显实力,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贵族,一样由知名厨师,用珍惜食材烹饪出的所谓美味佳肴,当然,还有这一如既往的虚伪恭维。 在听完了不知道第几百句马屁之后,周培毅微笑着告别了又一位阿斯特里奥贵族。这位衣装华丽甚至可以说是油头粉面的中年人,装扮得就像二十岁一样年轻,每一句恭维的话中,都难以掩盖他的贪欲,他想要从卡里斯马获得一份赚钱生意的渴望。 而在这些贵族们终于按照某个不成文的顺序完成了他们的自我介绍与攀谈,特蕾莎女王,舞会的主办者,也是阿斯特里奥唯一无可争辩的女王,终于出现在舞会的现场,舞会的中央。 她敲动着香槟杯,发出清脆的鸣响,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将目光聚焦,等待着她宣布这场舞会的正式开始。 而女王在简单的开场之后,很快就将发言的方向转向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的友谊,转向反抗卡尔德的伟大战争,转向宏大的议题,随后,再次隆重介绍了今天的主宾,来自卡里斯马的女皇特使波将金。 周培毅笑着接受着被投射而来的关注,那些有求于自己的,刚刚才拍了一顿马屁的贵族们,此时此刻都谄媚地笑着,看着这个突兀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 而周培毅也非常有兴致地观赏着,特蕾莎女王在讲话的时候,这些贵族们露出的各式各样的表情。那些笑容之下,隐藏的不屑、不安与不满,那些被所谓贵族礼仪所掩盖的欲望,那些想要取而代之的野心,都被一声声鼓掌的声音压下。 这位特蕾莎女王还真是不容易,居然在当这么一群饿狼的头狼。 如果有一天,她不能维持阿斯特里奥的坚强团结,不能让这些饿狼获得足够的血肉,她自己也会变成这些饿狼的餐食吧? 而她显然非常了解这一点,也因此,周培毅出现在了这场舞会上。 当特蕾莎女王终于举起香槟杯,与在场的所谓名流们共饮,宣布舞会开始的时候,周培毅便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态,颇有些警惕地开始想要躲避邀请自己共舞的那些看上去就不好招惹的贵族小姐们。 “不必这么腼腆,亲爱的特使大人。”如同夜莺一般悦耳的声音,如同天上的仙乐,从周培毅的耳朵中传入他的神经,让他全身酥麻。 他的警惕等级一下子提高,几乎在一瞬间做好了临战的准备。 他转过身来,看到了声音的来源,那熟悉的面容,那摄人心魄的双眼,那让人欲火难以的朱唇,都是那样熟悉。 “想不到在这里都能见到你。”周培毅微笑但冰冷地说。 这位绝世的美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突然出现在舞会的现场,仿佛这个世界突然被剥离,在这一头,只有她和周培毅自己。 “见到我,很意外吗?亲爱的小理贝尔,我的小可爱,你实在是太见外了。” 这个曾经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拥有无数身份,只靠这副皮囊就能操纵人心的女人,再一次出现在了周培毅的面前,只不过,这一次她至少穿好了衣服。 “这场舞会的目的原来是这个吗?你们借特蕾莎女王的手,就是为了安排这么一次和我的见面吗?”周培毅稳住心神,直视着女人难以拒绝的双眼。 “是我,亲爱的,是我想念你,是我要见你。”女人露出令人怜爱的表情,楚楚可怜的模样可能会让最冷血的屠夫都陷入深渊。 “你知道我不吃这一套,何苦还要让我恶心。”周培毅保持着微笑,言语却越来越偏离礼貌的范畴。 “这实在是让我伤心啊,小可爱。” 周培毅瞄了一眼女人的盘发,和上面象征着哀悼的黑纱,这些都证明着眼前明艳女人的身份是一位刚刚丧偶:“这次你又占用了谁的身份?你就这么喜欢假扮一位寡妇吗?还是说,你偷了一个可怜人的身份,还要杀死别人的丈夫?” “这样的指控还真让人寒心,但我,绝对不会对你死心的,我的小可爱。”女人呵呵地笑着,那浅浅捂嘴的样子实在过分的美丽,“我就是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总是我自己,我最亲爱的特使大人。” “哦?原来这么多年的岁月过去了,你还能想起你原本的姓名和模样?”周培毅的挑衅更进了一步,“我还以为时间会影响你的记忆力。” 女人依然微笑着,双眼之中却表现出了令周培毅感到不解的悲伤。 “我们都是被困在时间里的奴隶,亲爱的。”她说,“哪怕是我,也会有想要回去的地方,想要拥有的时光。” 她在周培毅诧异的目光中伸出手,优雅地牵起周培毅的手,肌肤接触,那上面的冰冷与柔软,让周培毅再次感到了震撼。 “你居然可以碰我了,希望这次你不要想着要我的命。”周培毅跟随着女人的脚步,极不情愿地走入了舞池。 “不要这么记恨下去了,亲爱的。”女人嘟起嘴,“那时,我们还没有互相理解。” “现在也没有,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你也不了解我的欲望。” “那就让我们开始了解彼此,好吗?”女人再次笑了起来,“我叫瓦卢瓦,这是我唯一的,真实的名字。如你所知,我隶属于一个古老的组织,尽管我从来没有以骑士的身份自居。” 周培毅并不想从这个话题开始深入,被迫被人了解:“所以你现在为什么可以碰我了?或者说,我换个问法,你之前为什么不能碰我?” “飞蛾喜欢光明,所以会用身体去感受火焰的温暖。”叫做瓦卢瓦的女人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和他虚假的面容,“我也一样。” 她的面容,她充满诱惑的声音,她层层勾引的言语,都让人不得不对她产生好感,不得不对她言听计从。哪怕她不使用她蛊惑人心的能力。 周培毅沉着脸,再次确认了此刻的自己确实清醒。 “我不是你的烛火,瓦卢瓦。”他说,“不要在我身上投射你自私的渴望。” 一百九十六 阿斯特里奥的怪物4 牵着周培毅的手,瓦卢瓦就像是刚刚失去了心爱的小蛋糕,如同一位小姑娘一般露出委屈的表情。 “亲爱的,这可真是无情。”她说,“你是黑夜中难以被遗忘的光明,我这样的小飞蛾就算粉身碎骨,也想要拥抱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虔诚的殉道呢?” 殉道?被牺牲的是你还是我?周培毅完全不相信那样一个为了延寿不择手段的群体,会真的为了什么高尚的教义牺牲自己。 “让我猜猜看。”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情感的波动,“彼时的你,正在使用你的能力,你可以让你身边的人,被你看到的人,在你能力释放范围内的人,对你言听计从。这是一种场能释放,更是你的场能领域。那个时候你操纵了那个叫托尔梅斯的可怜人,一直维持着场能领域。而彼时的我,还没有学会如何收敛自己的能力。我的能量,让你的场能领域失效了。不仅仅能力失效,我还侵蚀了你的肉体,因为你能维持住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皮囊,同样仰赖某种场能的作用。” “这说法一点都不浪漫,我亲爱的。” “能力失效,容貌变化,都让你感受到了危机。你误判了,认为我已经让托尔梅斯脱离了你的控制,所以你才会在她身体里埋下一颗雷,等待着我禁不住诱惑,将这场能引入自身。” 瓦卢瓦摇头:“你把我想的太过邪恶了,亲爱的。” “这颗炸弹也是哑炮,我没有犯你认为我会犯的错,我没有碰托尔梅斯。”周培毅回忆着两年前的一切,“你发现了这一点,认为我是你不得不除掉的危险。我没有会被你诱惑的欲望,我让你的能力无法奏效,而作为商人的我,显然不能是一个不被你摆布的棋子。” 他顿了顿,身边是完全看不到他,又在翩翩起舞的阿斯特里奥人,面前,是一个他早就见过了无数次的女人。 “所以你决心杀了我。” 周培毅冰冷地看着瓦卢瓦,他已经想起了一段被他遗忘的回忆。那段记忆之前与之后,都发生了太多让周培毅愤怒、震惊与不安的大事,所以他总会难以将它们想起。 他想起了,在梅萨平顶,在感受所谓“神只”的天谴,所谓不朽的“神迹”之余,他翻起的那些文献,那些把他的精神世界带到另一个次元的东西。 眼前的女人,当然出现过,就像是千年前的场景再现。 这个叫做瓦卢瓦的女人,就是那时在西斯帕尼奥文献中,出现的那个诱惑众生的妖物。 妖物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着周培毅,尽管她知道这样柔软的姿态、美丽的样貌,并不会让这个无情的屠夫恻隐,但她依然这么做。 “亲爱的,爱和恨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她说,“您已经惩罚了我,惩罚了我的不敬与亵渎,让我不得不以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的身份再死一次,让我必须离开拉提夏,离开我经营了十多年的地方。这还不够吗?” “我没有惩罚你的权力,当然也无此义务。你威胁了我的性命,我便铲除我的敌人,我认为这很公平。” “此时此刻,我深爱着您,我不会再次对您产生威胁了,亲爱的。” 周培毅听着她对自己的称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眼角也抽动了一下。这个女人所展示的姿态过于卑微,让人几乎要忽略掉她蛇蝎的心肠。 但出于冷静甚至是冷血的理性,她和她所在的神教骑士团,确确实实不是周培毅此时此刻的敌人。相反,他们甚至是周培毅应当团结的盟友,尤其是他们像这样,不断卑微地、用低姿态来讨好自己的时候。 但周培毅还是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有何所图。 谦卑可能来自于尊重,可能是情势所迫,但周培毅绝不相信,这些千年的妖怪会真的因为尊重,因为有求于人,就向自己展示这么多善意。 “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提供什么东西,才让你说这么多谎话?”周培毅直截了当地问。 “小女的感情,绝无虚假,亲爱的。”瓦卢瓦微笑着,甚至是眼角带泪地倾诉说,“因为您是我追寻千年的弥赛亚。” “我还没有蠢到相信这个说法,瓦卢瓦。亚格那个家伙,是先想要劝诱当代的神子大人成为你们的一员,之后他才找到了我。”周培毅说,“说明在他看来,那一位才是你们的弥赛亚。” “在他展开行动之前,是谁先与我们这些无知的、等待被拯救的迷茫的信徒,有过接触呢?我亲爱的,请您不要逃避,命运就像钟表的齿轮一样精细,我们与您的联系,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就像是写好的故事绘本。” “你不说我都要忘了呢,不只是你,还有个东西想要我的命,那个玩意也是骑士团的一部分吧?”周培毅冷笑着说。 “他也是个可怜人,但他毫无疑问地看到了您的价值,不是吗?” 瓦卢瓦将一只手放在了周培毅的胸口,轻微的接触,如果是一般人,哪怕没有被能力影响,此时此刻也会为这女人的一颦一笑而神魂颠倒。 “何苦这样费力讨好我,瓦卢瓦。”周培毅依旧冰冷地说,“你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能力,我们就是敌人。如果你们能满足我的愿望,我们自然会是朋友。但我对于你这个人,没有兴趣。不要想让我做出生意范畴之外的妥协。” 瓦卢瓦微笑着,她的皮肤比起周培毅记忆中稍微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比起曾经装扮出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要更加健康。那可能是她原本的肤色。 而在这皮肤之下,周培毅“万象流转”的能力已经清晰地观察到,她身体里流转的场能,就像被重塑的瓦赫兰一样静谧流淌。 但,在那流淌的场能中,又仿佛被施加了什么奇怪的枷锁,让周培毅所见之中,瓦卢瓦的小麦色皮肤之下,仿佛闪烁着金色的、符文图样的微光。 “我们都被困在时光里,亲爱的,只不过,有些可怜人会被监禁更久,更久。”她的眼中流露出了真实的悲伤,“囚徒为了脱困,总会抓住他们认为是救命稻草的东西。” 然后,这个叫作瓦卢瓦的女人轻轻踮起脚尖,在周培毅耳畔的脸上印上吻痕,微笑着消失不见。 哪怕是掌握着世间能量流动方向的周培毅,也完全没有找到她的身影,更不知她的去处。 “啊......真是个怪物......”周培毅冷着脸说道。 一百九十七 时间的诅咒1 瓦卢瓦消失之后,周培毅的耳畔重新响起了舞会的喧嚣,周围的人也再次注意到了这位今日的主宾,来自卡里斯马的贵客。 很快,他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从容地从那些带着渴望眼神的女人边经过,拒绝了她们共舞一曲的邀请,离开了舞池。 这些女人有些确确实实是未婚的贵族小姐,对于乘龙快婿的渴望和家族振兴的重担,让她们非常乐意舍弃自己的个人感情。而另外一些,则看上去更加不怀好意。 婉拒并不能完全阻隔热情,周培毅很清楚,在这场盛宴之中,只有一个地方,只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获得清净。 “陛下,实在是一场盛大的舞会,感谢您为我安排如此隆重的欢迎。” 面对特蕾莎女王,周培毅再一次低头颔首,恭敬地行礼。而特蕾莎女王就站在舞池边一个宽敞的场地,身边除了近侍并没有其他人陪伴,似乎就在等待他。 这位美貌的女王,从周培毅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觉得非常熟悉。而现在,周培毅终于可以确认,她与刚刚消失的瓦卢瓦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相似。 而这位女王的声音,也如同夜莺一般悦耳:“看来一场对话,已经结束。” “感谢您特意这样安排,让我在这种场合和那种人不得不见上一面。”周培毅低着头说,“真是有劳您了,陛下。” 特蕾莎女王莞尔一笑,优雅地用手指扶着脸庞,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您不必装作恭敬了,特使大人。我们都很清楚,无论对于王权,还是朕本人,您都没有多少敬畏。”女王轻声说,仿佛让世界再次成为了只笼罩着她与周培毅两个人的私人空间,“请您抬起头吧。” 周培毅像是听从指令,又像是终于得以释放身上的枷锁,抬起头,但依然遵照礼仪没有直视女王的双眼。 “您言重了,陛下。”他说,“我多少还是有点尊敬您的。” “有点,只是有点吗?哈哈哈。”特蕾莎女王,完全不像是一位淑女得笑了起来,笑得她腰肢摇晃,花枝乱颤,甚至眼角都挤出了几滴珠泪。 她的双眼如同弯弯的月亮,带着笑意,也带着难得从一位皇族身上所见的真诚,说道:“特使大人,波将金大人,理贝尔先生,或者,您还有什么其他的名字,我不知道的名字。但无论您叫什么,这一句回答,可能是我最近很久很久,听到的第一句可能不是谎言的话语了。” “谎言是蜜糖,真相是刀子。没想到您更喜欢刀刃。” “不不不,特使大人,蜜糖虽甜,却会损坏牙齿。刀刃锋利,却能割除腐肉。”特蕾莎女王重新站直了身子,“但无论如何,您这一点点的尊敬,会让我非常开心。” 她此时此刻没有再用“朕”的自称,可能意味着这场对话不再是女王与特使的交流,而更接近于一场私人的对话。 但周培毅也很清楚,这也极有可能是对方的谈判手段,用这样的方式拉近关系,用亲密的关系再影响周培毅的喜好,阻碍他理性地判断。 所以他决定单刀直入:“您和我刚刚见面的那一位,非常像。” 特蕾莎显然不会回避这个话题:“没错,瓦卢瓦夫人是我的远亲,此时此刻,她在阿斯特里奥的公开身份,是皇族的支脉。” “夫人?她是谁的夫人,还有别的倒霉蛋吗?我看到她的结发表示她新近丧偶,又有一位可怜的贵族为她献出生命了吗?” 特蕾莎女王垂着双眼摇头,微笑着说:“不不不,特使大人,您对她的偏见有些太重了。瓦卢瓦夫人,确实曾经有过一次真实的婚姻,有一位值得尊敬的丈夫,有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 “那得是几百上千年之前的故事了吧!” 特蕾莎稍稍歪过头,颇有些心情愉悦的样子:“没想到您已经深入到如此地步。是您靠着智慧发现了真相,还是那些人不得不向您透露这些呢?” “我有些幸运罢了。”周培毅稍稍抬起头来,“不过,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您。您与他们的联系如此之紧密,您对他们的了解如此之详细,实在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以您的聪明才智,您一定早就能猜到这一点,不是吗?”特蕾莎女王呵呵笑着,反问道,“您认为,我们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周培毅挑起眉毛,再次环视了一圈被某种能量将他包围起来的这个宴会大厅。 “这是个您已经向我提供了答案的问题,特蕾莎陛下。”他说道,“这里是阿斯特里奥的弗兰霍夫宫,弗兰霍夫,是历史上有名的骑士王,也是神教骑士团最初的,也是最伟大的首领。阿斯特里奥的国王,世世代代都应该继承他的权柄,成为骑士团的统领。” “这是世人的误解,至少,我并没有继承那样的权力。” “一个放弃了长生的骑士王,他的后代如何靠着血脉继承统御那些千年怪物的权力?”周培毅说,“除非,这位后代,这位成为了阿斯特里奥国王的人物,不仅仅是骑士王一个人的后代。” 特蕾莎女王的表情,更加入迷了:“没错,没错,特使大人,您果然深思熟虑,聪慧过人。现在,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如此重视于您。” 她不仅仅是骑士王的后代,不仅仅是阿斯特里奥的女王。事实上,每一代阿斯特里奥的王族,都继承了所有骑士团成员的血脉,是他们共同经营起的家族。 所以,她才会和瓦卢瓦那样相像。 至于这些骑士团的成员,在整个历史长河中,到底用什么样的手段将自己的血脉与基因插入到阿斯特里奥的皇族里,那些千年的怪物如何与自己的后代不断用回交、通婚甚至是私生的手段强化血脉之间的联系,周培毅不会再想下去,也不会再问下去。 一切的根源,都是来自于那些人对于长生,对于永恒的病态追求。 “时间不是馈赠,而是诅咒。”他轻声说,“不知道女王陛下您,如何看待这永远桎梏着我们的牢笼呢?” 一百九十七 时间的诅咒2 特蕾莎女王年逾三十,作为一名女性,早就过了能被“青春年少”来形容的年纪,当然也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完全丧失她的美貌。 这位风华绝代的,当年的伊洛波第一美人,在短短五年的时间里,经历过结婚,丧偶,丧父,登基,战争。风雨飘摇之中,她似乎始终在独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危局。 所以当她此时面对这个年轻人,这个看上去同样经历了内容丰富的人生的年轻人时,让她不由得拉近了和他的距离。 这似乎是来源于两人相似的处境,也可能是欣赏年轻人奇妙的淡然和从容,当然,更有可能,本质上两人都在追寻着相似的东西。 “时间是馈赠,特使先生。”特蕾莎的微笑,平淡之中总有着一种失去,“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失去我们得到的馈赠,而这些时光,必须被铭记,才能证明我们的心脏跳动,我们的灵魂自由。” “你有值得纪念的时光吗,陛下?” “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它,我失去了他。特使先生。” “我还没有失去,但此时此刻的我并没有把我想要的一切握在我手中。”周培毅也感受到了某种奇妙的相似,“所以时间对我来说,是囚笼。” “囚笼一直存在,并不是只有时间这一种形式。” 周培毅和特蕾莎都明白了对方表达的,更深层的含义。 所谓永恒的时间,时间的囚徒,都是两人对于神教骑士团和他们理念的指代。继承了骑士团血脉,作为阿斯特里奥的王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王国与骑士团媾和的特蕾莎女王,并不是不了解骑士团为了永生所犯下的罪孽。 但特蕾莎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这一切,她已经失去了她曾经视为生命的一切,而当她成为女王之后,她的灵魂就再也没有自由,心脏也不会为自己而跳动。 为了阿斯特里奥王国存续,为了父亲的、丈夫的血脉与记忆留存,她必须活下去,和阿斯特里奥王国一切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骑士团于她并不是囚笼,但对于周培毅来说,一定是。 此时此刻的周培毅,无论如何也不会赞同骑士团的理念,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们的一员。无论是过往的冲突,还是对于他们道德上的厌恶,都让周培毅恶心。 但,他没有失去,还是重新得到一切的机会,还有回家的可能性。这是他唯一的、最高的目标,他已经坚定了想法,哪怕他在伊洛波的世界生活了这么久,越来越在乎这个世界的一切,越来越在乎身边的伊洛波人,也不会改变他这唯一的愿望。 为此,骑士团当然可以合作,可以利用,也同样可以抛弃。 而特蕾莎女王则善意地提醒他,阻碍他完成愿望的,可能不只是骑士团,不只是这些对于永恒有着病态追求的人们。 周培毅长长地深呼吸,然后再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 “你说得对,女王陛下。”他没有用敬称,但却不会让特蕾莎女王感到失礼,“囚笼可以是任何东西,而时间,也不会是我唯一的禁锢。” 特蕾莎女王温柔地笑着,目光抚摩着年轻人在虚幻之中营造出的脸庞,宽慰地说:“没错,你想得很清楚了,特使先生。” “所以你才会加入他们一起劝诱我吗?” “时间,生命,呼吸,当然,还有死亡。这世界有很多很多事情,我们逃不开,躲不掉。哪怕是他们也是一样。”特蕾莎女王平静地说,“既然世界能存在,既然生命能诞生、延续,有些事情就是注定发生的。” “这是那些人想要我的原因吗?” “你非常聪明,特使先生,非常非常聪明。我想,即使没有我的回答,这一切问题都难不住你。”特蕾莎笑了笑,“你需要一点小小的灵感。我不知道,告知你我所知道的事情,会不会有所帮助,我更不知道,我知道的一切是不是也经过包装,被人误导。我希望你自己找到真相,找到一切的钥匙。” “那么您认为钥匙,是什么呢?”周培毅问。 “这个世界没有巧合,特使先生,或者说,每一件事都是巧合。”特蕾莎女王回答说,“我不知道您是否经常仰望星空,看一看被我们所敬仰和征服的一切。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我们探索宇宙的步伐,最终停下,划定了伊洛波的范围。而在这范围之中,争斗从来没有停止。” “这是人性。” “却不是神性。特使先生,我们似乎已经被神遗弃了。” 周培毅一向不喜欢宗教的话题,因为他一直无法理解伊洛波人对于神的依赖,他们的世界以此为基础建立,一切的话题也由此开始。 “何出此言,女王陛下。”周培毅问道。 特蕾莎女王优雅地半转身,用自己的侧面对向周培毅,她抬起头,看着大厅被封闭的天顶,却似乎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天穹。 “特使先生,伊洛波的历史,已经踯躅不前了上百年。”她说,“这百年的时间里,没有神子诞生,您觉得,是为什么呢?” “因为外敌已经被毁灭了,神子们完成了圣战,伊洛波只剩下唯一的信仰。”周培毅按照雅各布老师教过的那样,给出了标准普世的答案。 女王笑了笑,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说道:“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就是我私心要告知您的秘密。” 大部分情况下,如果一个人做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周培毅会本能地怀疑对方要开始欺骗自己。 而这位女王的声音,却没有任何伪造出的真诚:“因为这一百年,或者说,从这一百年向前的上千年里,神教内,一直没有解决掉一个根源上的分歧。” 她再次转过身,看着周培毅,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我们要如何侍奉神,是呼唤着祂的名号,在祂创造的世界里作为信徒生活呢?还是将自己的肉体献祭,用自己的灵魂与祂永远相伴?您一定不需要多少思考,就能判断出,这些回答都来自于哪些人,而他们,又如何践行着自己的理念。 “曾经,在上一代神子殒命之前,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些分歧只不过是理念的不同,是一家人的两家话。但是,在刚刚好完成伟大事业的时候,第十二位神子大人,像是得到了神明的召唤,突然离开了人世。而在这时,一个奇妙的天象,出现了。” 周培毅不需要特蕾莎女王讲述,马上知道了她要说什么。小仁也反复不断向自己提起,在那一次短暂的会面里,偷偷和自己说了很多次那个地点,那个名词。 “斯比尔星脊,这个伊洛波人永恒不灭的天堑,整个世界的中心,将在一年之后打开星门。”特蕾莎女王仿佛在代替什么,宣判可怕的命运,“很多相信,最后一次圣战,也会在星门被打开之后展开。” 所以,骑士团才需要神子。 所以,圣城才创造了神子。 “感谢您的回答与耐心,陛下。”周培毅没有了虚伪的微笑。 特蕾莎女王,像一位普通的淑女,而不是一位王者,提起了自己的裙摆,对着这个年轻人行礼:“世界需要守护它的人,而我只有阿斯特里奥。特使先生,希望您一切好运。” 一百九十七 时间的诅咒3 神子的诞生。 神教体制的分裂与延续。 那些人无论如何也要延寿,用长生去对抗命运的原因。 为什么七等能力者会遭遇天妒,为什么他们不能长寿? 为什么没有八等以上的能力者? 为什么会有斯比尔星脊? 为什么,选中了小仁,把他从另一个世界带到伊洛波来,又刚好让周培毅发现了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途径? 这些问题,就是答案本身。所有的巧合都是被耦合进必然的现实。 周培毅的双眼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能看到所有能量流转的方向,能看到时间的流动,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变化,并且深深掌握其中的奥秘,让他渐渐接近了真相。 最初的那个小谜团,被刻意隐藏的,神秘的真相,就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答案。 叶子来到地球,是因为加尔文的发现。雅各布先生身死,是因为与加尔文的联系。小仁被选中为神子,是因为神教感受到了危机。而他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想要带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回家。 在一切开始之后,卡尔德刚刚好与阿斯特里奥发生了战争,小仁刚刚好在那时成为了圣城的神子,叶子刚刚好到了卡里斯马。 然后,卡里斯马刚刚好出于国家利益开始支援阿斯特里奥,又刚刚好因为雷哥兰都的阴谋发生了政变,叶子登基为至高无上的女皇。 太多巧合发生了,就像是命运的齿轮在悄悄转动,推动着周培毅,来到阿斯特里奥,来到神教骑士团身边,成为被他们尊奉为王的骑士,与自己的双胞胎兄弟,站到对立的立场。 然后会发生什么?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狗血戏码吗?那些真的了解神子与自己的关系吗?而了解这一切的人,推动着历史的前进,又希望得到什么呢? 周培毅当然没有答案,他只有怀疑。 然而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一定会获得滋养,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树。 此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叶子,怀疑过整个故事都是一个诱骗他来到伊洛波的骗局。但他始终没有让这些怀疑真正长大,他认为自己并没有让一个那样强大的能力者特意来到地球,特意欺骗的价值。 但现在,一些小疑问得到了答案,周培毅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 叶子会是敌人吗? 这个可能性,是如此可怕,让周培毅此前相信的一切都会崩塌,让他回家的计划变成无根之水,让他的愿望变得那样遥不可及。 如果没有叶子,就算是现在的周培毅,也完全没有回家的可能性。 她是他仅有的救命稻草,是他的支柱。 只要召唤她,不管距离多么遥远,将锚点定在他身边的她,都会及时出现。 就像现在这样。 “在吃甜点呢!就知道催,就知道催!”一阵炫目的白光闪过,一位身着华丽的少女如同雪一般落下,在阿斯特里奥的这栋私宅双足轻点地面,展露身形。 周培毅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这个和最初没有分别的少女。最初,她就是这副贪吃而俏皮的样子,和她过分美丽的外貌相比,她没有架子,很容易让人忽略与她的距离,也自然会对她产生亲近。 “我......还有一年的时间,对吧。”周培毅轻声说,“一年之后,星门打开,这个世界就要发生变化。” 少女站立在原地,嗔怪的表情刚刚表现,却马上又被惊讶遮盖,但很快,一股奇妙的释然,让她笑了起来。 “是特蕾莎告诉你的吗?最终还是让你知道了呀!”她轻笑着说。 “你是没想到会由她告知我,还是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周培毅继续平静地问,“我猜,你送我到东伊洛波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我会从骑士团那些人的口中发现这些事情。但我是个多疑的人,我会花很多时间来测试骑士团,来验证他们的可靠。我应该,会比你预想的,更晚知道。”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周培毅点头,又问:“那星门打开之后呢?会发生什么?是不是根本没有人知道?你把我带来,你把小仁也带来,带到这个世界来,就是为了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对吗?我们会是你们的祭品吗?” 他的语气平淡,却完全没有任何的咄咄逼人。 但叶子更希望他愤怒一点,歇斯底里一些,吼出来,宣泄他对自己的不满。 她只是笑着,只能笑着,白金色的长发从她的肩头披下,浅色的双眼紧紧看着这个没有情绪波动,却不断责问的人。 “小仁,你弟弟,他不是我送到伊洛波来的。”叶子轻声说。 “你的能力是上天的恩赐,我想象不到任何人类能掌握到这样神妙的技能。”周培毅说,“雅各布老师的资料里,与你类似的能力有不少,却没有任何一点记载,能让他们与你相提并论。” “如果你想说我是神的走狗,我不是。小毅,我不是。” “小仁为什么会被选中,成为神子?你又为什么能被我找到,把我送到伊洛波来?我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值得这么费心?” “你的问题太多了,小毅,有些事,我现在真的回答不了你。” 周培毅点头,可能是接受了这种说法,也可能,只是接受了现状。 “我只想回家,无论这个世界发生什么,我都希望回家。”他平静地说,“我在乎我认识的人,我在乎我到过的地方,但,我愿意为了回家放弃他们。” 他看着叶子,看着这个最熟悉的人,沉沉地问:“我还可以回去吗?” “时间是我们所有人的诅咒,小毅。而你并不被它憎恨。”叶子依旧微笑着,“如果你想,我现在可以把你送回去。” “我是来带我的弟弟回家的。你掌握了我最大的把柄。”周培毅说。 叶子摇头:“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那现在是不是到了最佳的时机,告诉我那个加尔文先生发现的事情?”周培毅也笑了起来,“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 “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叶子同样笑着,“他当然存在,我一直在等你开口问我,向我要求这个答案。” 一百九十七 时间的诅咒4 现在的周培毅“乘坐”叶子空间转移的能力,已经不会产生诸如晕眩、呕吐之类的反应。 但这鬼地方是哪?怎么这么冷! 作为能力者,大部分人都可以依靠身体内部的场能循环来强身健体,他们的身体素质往往异于常人,近乎神明。而四等以上的强大能力者,更是可以释放场能领域,让身边一定范围的环境随心所欲地变化。 但周培毅不能释放领域,所以他只有身体素质稍微好一点。 然后这个鬼地方,至少零下四十度!!! 叶子带着周培毅降落的地方,似乎是卡里斯马领土的深处,在那些盛产资源的贵族领地北方,行星的极地地区,是一片几万年历史的寒带针叶林。 生命是如此顽强,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中依然可以坚强求生。 但这里真不是人类能生存的地方啊! 刚刚结束了在阿斯特里奥舞会的周培毅,身上穿的是布料材质的外套,在这零下四十度的猛烈寒风里,如果没有场能保护怕是一分钟之内就会因为这猛烈的雪风而身体失温,惨死当场。 叶子也大概过了十几秒,才终于“贴心”地展开了场能领域。 “怎么还不能展开领域啊?小毅同学?”她的声音里一点阴阳怪气的嘲笑都没有,“你这样离开其他能力者可怎么办啊?” 周培毅身体的血液流速被场能加速,几乎像是在血管中狂飙,让他的身体表面上都呈现了一股奇妙的红色,也让他刚刚差点被冻傻的脑子恢复了工作。 “你绝对是故意的,无论是毫无预警,就带我降落在这里,还是你这展开领域的速度。你丫绝对是故意的。” “注意文明用语哦,波将金特使大人,我可是你的陛下。” 叶子咯咯地笑着,扩大了自己场能领域的范围。万年的密林像临时长了双腿,为这位卡里斯马的女皇让开了道路,刺骨的寒风也因为她的控制范围变大,而变成了遥远的悲鸣。 在这卡里斯马最深的无人区之中,一间小屋,突兀地伫立。 “房子里总会暖和一点吧。” 周培毅不需要叶子邀请,径直走了过去。房门没有上锁,当然也不需要上锁,只需要轻轻一推,一个世界的秘密,马上展示在了周培毅的面前。 卡尔德语,卡里斯马语,还有一些,是古代的,哪怕是雅各布先生也需要长时间编译的古代伊洛波文字。 所有这些文字,密密麻麻,仿佛咒文一样。它们被夹子夹在绳子上,绳子又像蜘蛛网一样,悬挂在半空上。从腰间,到木屋的房顶,全部都是写满了字的文献与研究。 “很抱歉啊,这里不能有明火,也不会多暖和。”叶子从周培毅身边经过,拨开那些“符咒”,开辟出了一条通往房间中间的道路。 在房间的中间,终于出现了一张桌子,一把看起来就不舒服的靠背椅,和一盏用场能来催动发亮的台灯。 叶子把靠背椅转了个半圈,放到周培毅面前,而她自己则熟练地找到了一只小巧的马扎,坐了上去。 很明显,这马扎对她来说太小了,让她的双腿并拢在一起,侧躺在地面上。但她并没有任何不适,就像是她习惯了这样奇怪的姿势。 “请坐,小毅同学。”叶子笑着说,“这就是圣城正在寻找的东西。我的老师,加尔文先生的毕生成就。” 周培毅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坐到了靠背椅上。 叶子给他安排的位置,就在房间的正中心,也是房间里仅有的一点空隙,不会被悬挂着的文字挡住视线。 那张简单的书桌,就在叶子身后,那盏小小的台灯,从两人进入房门之后,就开始亮起,照亮着这里唯一不是写满文字的纸张。 那是一副油画,挂在书桌之后的大幅油画。而上面,则是周培毅无数次经过,却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的画作。 天父降临图,所有伊洛波神教的礼拜堂都会悬挂的画作。 伟大的天父,伊洛波唯一的神高高耸立在云端,在星河之上,在天外天。他张开的双臂之下,初代神子为首的诸位伊洛波人物,以天使的形象,或英明神武,或慈祥友善,或公正严明,向处于画面下方的人世间投射着他们的光芒。 而在下半部分画面中,在拉提夏、卡尔德等王国城市里的伊洛波人,无论是国王、视者、贵族还是平民,都抬着头仰望着天空,展露出崇拜而虔诚的神色。 不同艺术家会对同一个题材有相似但不同的演绎,但只有这幅画面,几乎所有的艺术家,都有一个不约而同的默契。 就像这一幅画里一样,伟大的天父,没有面容。 “这幅画你肯定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不然你现在肯定不会看得这么认真。”叶子在小马扎上又笑了起来,半转过身,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这幅画,“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吗?” 周培毅指了指画的上半部分,说道:“没脸没皮的神。” 这一句话如果由一个普通的伊洛波人出口,那实在是大逆不道! 而作为普通伊洛波人的叶子却笑得很是开心,连连赞同道:“没脸没皮,太对了!神,当然是没脸没皮的神,至少有一部分是这样。这话由你来说,真的太好了!” 等她笑够了,才又问:“除了一年之后,斯比尔星脊会有一座‘星门’会打开,我们的阿斯特里奥朋友还告诉了你什么?” “神遗弃了他们,而时间是困住他们的牢笼。”周培毅回忆道,“不过这些也不是我对你产生怀疑的原因,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和我解释很多事情。” “你也没问。” “我没问,但是你总该说清楚。”周培毅一点不觉得自己胡搅蛮缠,“太多巧合的事情,会让我产生不安。” “当然会有巧合,生命本身就是无数巧合叠加,才能出现的必然。”叶子笑着,“我知道你不相信命运,觉得巧合,低概率,这种事情背后总会有阴谋。” “但是?” “时间是所有人的牢笼,却唯独不应该是我们的。巧合,必然,本就是一体。” 周培毅看着叶子的眼睛,就像他与她第一次见面一样。她像是扮演着被人偷偷跟踪的异能少女,而他还是那个只想着找到弟弟的哥哥。 一百九十七 时间的诅咒5 索菲亚耶芙娜,卡里斯马的女皇,穿着在贵族礼仪中不合礼制的地球T恤短裤,在这孤零零的小木屋里,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有可能理解她的人。 “时间不是你我的囚笼吗......现在伊洛波确实是禁锢着我的牢房。”他说。 被他叫做叶子的少女摇动着她白金色的长发:“你是不会被牢房关住的,你只是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 “事情都做完就能回家吗?怕是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毕竟我是个好用的人,好使的工具。”他嗤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不满,“我能不能回家,不还是你心念一动的事情。” “你随时都可以回家......现在就可以。”叶子还是笑着,“但是你弟弟和你不一样,我们的事情不做完,他便走不了。” 他点头,情绪的稳定性让人惊讶,就仿佛刚刚的嗤笑也是他的表演,或者,可能对他而言,现实就是现实,情绪并不会对现实产生改变。 马上就接受了现状,或者说,是接受了叶子要求的周培毅,再一次指向她身后的画像:“说说吧,加尔文先生在这房间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这副没脸没皮的画吗?这不是老师的发现,这是很多伊洛波人,一些非常伟大的愿意将火种留下来的伟大的人,他们发现的真相。” 叶子的声音,就像是他们第一次促膝长谈时一样悲伤而孤寂,她微笑着的面庞上,有一双如夜空孤月一样清冷的眼睛。 她娓娓道来:“在我很小的时候,加尔文老师,就是我们家的神学教师。他会在每个周末出现在安哈尔特公爵家的餐桌边,与我们共进午餐,然后为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教授知识。 “我不止一次,两次,我无数次地想过,为什么学习神学,要请来一位专门的老师呢?为什么要有这么一个老学究,一个看上去枯瘦苍老的,不讨喜的老头子,来告诉这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疑问的小孩子,如何去理解和侍奉一个高高在上的光辉形象。 “我错了。 “加尔文老师是个老头子,是个和所有人相比都很无趣的人,但却是一个真正虔诚的人,一为道德高尚的人,一个好人。他愿意倾听每一个人的烦恼,作为神父,他总会在忏悔室听到别人对于世界与他人的不满,但他从来不会为此愤世嫉俗。他当然愿意听我说,而我那时,并不是个善于表达的孩子。 “老师就住在小公国里,他会接受这一份工作,除了我母亲提供的报酬丰厚,还因为他可以获得这么一间小木屋,可以在没有课业的时候将所有精力投入思考和学习,不受打扰。但他不会拒绝我,也不会拒绝每一个他的孩子,他的学生。” 回忆起温馨的往事,叶子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丝怀念,她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小马扎,说:“那个时候,我就坐在这个马扎上面。我会让女仆相信我熟睡,然后从自己的房间溜出来,来到老师身边,让她倾听我的烦恼。而他,就会告诉我一些这个世界运行的基本规律,告诉我,只有掌握了规律,洞察了人性,我才能摆脱我不愿意面对的命运。” “他把你教的......过于好了。”周培毅倒不是挖苦。 叶子也苦笑着说:“是啊,我也不希望自己想得太明白。难得糊涂。” “我无所谓,我可以不糊涂。”周培毅坚定地说,“告诉我,他在这个小房间里面,发现了什么。” 叶子挤出微笑:“谢谢你这么有耐心,还能听这么久我的回忆和牢骚。” “背景故事是非常重要的参考资料。你刚刚说,这幅画是前人留下的发现,你的老师从这上面发现了什么吗?” 叶子点头:“是,这幅画,或者说,所有在神教礼拜堂里悬挂着的天父降临图,都在暗示同一件事情。这是伊洛波历史唯一的主线,也是整个文明唯一重要的事情。无数神子都曾经抵达了距离真相一线之隔的位置,但都最终只能得到失败和死亡。而每一次星门的打开,都是囚徒们能触及真实的机会。” 周培毅的目光再次扫过没有面容的天父,吞咽下口水,等待着叶子的答案。 而叶子,将中文切换成卡尔德语,仿佛将加尔文那一晚的原话复读:“‘王座是空的,索菲亚,它是空的’。” 诸天之上,在无法被触及、无法被感知,凡人只能用崇拜与敬仰,低头匍匐着念诵名字的地方,那位永恒的神,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神,在周培毅口中“如果全知全能,就一定冷血无情”的神,不在? 周培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因为他此时此刻正在用力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因为惊讶和错愕的失态。 他深呼吸,声音冷静,却也有一点颤抖。 “祂不存在?你们的神,在你们的历史上留下无数印记,能力的源头,一切历史的开端,一切历史的意义,祂不存在?” 叶子闭上眼睛笑着点头:“不不不,神真实存在,但,王座是空的。”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神还没有坐到属于祂的王座上,神,在未来。” 叶子张开眼睛,一瞬间,包裹着周培毅面部的光学伪装被解除,但他的双眼,那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双眼,却闪闪发亮,精光万丈。 “如果是你,一定可以理解,对吗?”叶子同样深呼吸,带着万分期望问,“只有你,只有你能看清这一切,而不是像我们一样只能猜测,对吗?” 周培毅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看自己,也顾不上她刚刚吹散了自己的伪装,小心翼翼地答道:“我猜猜看。你的意思是,神确实存在,但祂没有在王座上,因为祂还没有抵达祂的王座,祂还没有成为神,他或者她,还没有成为祂。” “是啊!他还没有成为祂,没有,时间还没有抵达那个瞬间,还没有!”叶子的声音大了起来,神情也激动了起来,“但这是必然的,这是一定会发生的!” “如果神现在还不存在,那祂是如何影响你们的历史呢?时间怎么可以......” 周培毅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时间是向量,是速度,是坐标,是万事万物不断运动的状态,是熵的反应。 但,对周培毅而言,这一切都是能量,是能量在运动。能量的运动可以向前,当然,也可以向后。 如果是比周培毅更加强大,强大无数倍的能力者,掌握了所有物质,也掌握了所有能量的万能的神只,对祂而言,时间的流向,当然也可以向后。 “现在你明白了,那些人总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呢!”叶子开心地说,“‘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 一百九十七 时间的诅咒6 时间是在向前流淌?还是在一个漩涡之中不断循环? 对于周培毅而言,一切还没有定数。但对于伊洛波的所有人,所有接近了现实真相的人而言,时间却是令人生畏的。 现在的王座上没有神,而过去的历史中处处离不开神的影响。神存在,但却不是现在,而是未来的某一个时间点存在。从这个时间点,神将祂的影响力投射进了时间长河的各个角落,改变了整个伊洛波。 那么对于神而言,所有在祂诞生之前的时间,是否有意义?是否有价值? 是不是这些时间,这些伊洛波光辉灿烂,充满着胜利与屠杀、正义与血腥的历史,都不过是为了神的诞生,为了王回到祂王座之上的铺垫与注脚?这些历史,这些时间,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拥有价值与意义? 而当王最终登上王座之后呢?历史会迎来终结吗?时间会因此结束吗?还是伊洛波人会再一次回到最开始,在无意识中不断重复自己的历史,陷入永恒的循环? 人类的价值是什么?文明的意义又何在? 当哲学三问与文明、种族的延续放在一起,当神真实存在,当这位神即将真正出现,对于一个习惯了神存在的世界而言,居然成为了毁灭危险的源头。 周培毅感受着其中莫大的讽刺,也再一次理解了伊洛波,理解了这个虔诚而亵渎的世界。 “没想到这些侍奉神的人,要比我还要害怕这个神真的存在啊......” “他们也不是从最开始就害怕的。”叶子说,“加尔文老师通过你的老师,雅各布先生的资料,推断出每一次神子诞生之后,星门都会打开。” “他们都是成为神的候选?斯比尔星脊里面有人在给他们提供机会?” “每一位神子都获得了成为神的可能,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才会有神与神子一体的理念,才会有圣城。”叶子解释说,“至于斯比尔星脊里面的情况.....那就不好说啦!理论上,伊洛波人现在拥有的技术水平,不应该无法穿越那一团星云。只有星门开启的时候,那里才会有通路。” “如果是我,也怕不是要相信那里真的有个至高无上的神,神所在的地方是人类无法踏足的禁地,只有神子这样虔诚的信徒能进入天堂.......这些不像是巧合,更像是精心的设计。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设计。” 叶子好奇地看着周培毅,问道:“为什么会这样设计呢?” “崇拜与憧憬,亵渎与不敬,这些都来自于理解的缺失。如果我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东西,我一定不会明确地出现,我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证明我的存在,我的强大,但却不给信徒了解我的机会。 “我会让别人成为我的代言人,用星门这种方法证明他的合法性,但我不会干扰他在凡世的工作。神子也好,圣城也好,骑士团也好,他们会以神的名义来获得自己的利益,但也同样推行着对神的信仰。 “因为对于神来说,被信仰是成为神的基础,没有信仰,它就是只不过是拥有伟力、长寿的凡人,而他确确实实是凡人,他还没有登上他的王座。他要为了自己能登上王座,创造条件。” 叶子开心地拍手:“没错,历史也就闭环了!” 这样的推论,恐怕不仅仅是在这个房间里工作的加尔文先生,在这里继承他理论的叶子和周培毅,那些更加了解世界真实的人,圣城的监察官,各大王国的国王,神教骑士团那些千年不死的怪物,他们更懂得这种可怕。 “加尔文先生发现了这样的事情......也难怪会遭受圣城的火刑......”周培毅感慨道。 叶子沉沉叹了一口气:“不,老师不是因为发现这些事情才被杀害的。” 这种惊天的发现确实足够危险,可能会动摇神教的根基,但,在王国和神教控制了所有宣传渠道的情况下,这种阴谋论一样的论点很容易被扼杀在传播之前。 神教害怕的,或者说圣城害怕的,应该是更加深入的东西。 他们不希望加尔文的发现被其他人知晓,他们认为那可能是改变世界的钥匙。在加尔文先生遇害不久之后,小仁被从另一个世界召唤而来,成为神子,而星门,则将在一年之后开启。 “加尔文发现了我们的世界,地球,地球上的文明。” 周培毅终于想到了自己忽视的东西。他一直以为是常识的东西,他一直对伊洛波人隐瞒的自己的身份,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危险的东西。 随后,他马上得到了更进一步的猜想:“圣城一直知道我们存在,地球的存在。就像我们一开始讨论的时候,我们也怀疑圣城里有和你能力类似的‘搬运工’。他们召唤小仁来这里,召唤他成为神子,是因为......” 他的话到了嘴边,先是噎在喉咙,反复斟酌,让他不得不相信真相,或者说,接受现实之后,才终于说出了口。 “圣城认为,你们的世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创造的。他们相信神是天外来客。所以......他们从另一个世界召唤来了神子,让他成为你们的神。” “如果他成为了神,怕不是我就不能带他回家了吧?”周培毅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命运的嘲弄让他愤怒,而他却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但,我想圣城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完完全全交给一个少年。”叶子说,“我相信,星门打开之后,穿越过星门的,很可能不只有你弟弟。” “神子是通过门的钥匙,却不是成为神的人选?圣城想要取而代之?” “是那位监察官想要取而代之,我怀疑,另一位搬运工,就是监察官大人本人。” 现在,圣城拥有了一位神子,一位最有可能成为神的神子。他从过去十二位神子的人生中获益,他靠着圣城的教育理解世界,他在西伊洛波已经拥有了声望,很快,他会到卡尔德去,用他的强大和声望,结束东伊洛波的战争。 他会成为整个世界的希望,而圣城用战争、阴谋与欺骗,为他搭建起了这个巨大的舞台。 舞台搭建完成,当神子完成他的功绩,成为合格的神子之后,他还有可能成为合格的钥匙,圣城穿越过星门,抵达王座的钥匙。 李代桃僵,取而代之。 难怪骑士团会心急,会不择手段。他们不希望被圣城取代,不希望被他们的神子代表。 无论是神子本人还是圣城的监察官,他们谁会成为神,都是骑士团的终结。他们害怕这位神可能创造的未来。 “所以我们也要穿越星门,我也要成为钥匙。”周培毅理解了这一切,“所以我要接受骑士团的条件。” 叶子点了点头:“是的,你要成为他们的王。” 一百九十八 当天子以令不臣1 回到阿斯特里奥的只有周培毅自己。 索菲亚耶芙娜,叶子,周培毅唯一的盟友,他不得不信任的人,不得不依靠的人,还要作为卡里斯马的女皇,履行她的义务。 在加尔文小屋的对话中,周培毅大部分的疑问都获得了合理的解答。 很多事情,他早有猜想,却因为结论过于大胆而难以相信。如今,叶子给了他足够多的证据,和更加大胆的结论。 而验证这些大胆的结论也并不困难,未来一年内,是否会有圣城主持的停战会议?是否由神子本人来达成停战协议?神教骑士团是否为周培毅准备了一把王座?是否需要周培毅也扮演钥匙的角色? 真正的挑战不在现在,而在成为钥匙之后,穿越星门之后。 圣城的老狐狸,骑士团的不死怪物,所有人都为此准备了成百上千年,他们一定早就想好了穿越星门之后如何得利,而小仁,和周培毅自己,又要如何从这其中成功脱身呢? 需要发愁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烦人,周培毅需要一把舒服的椅子,一杯至少可以入口的红茶,他需要慢慢思考。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哪个贵族小姐把你灌醉带回家了呢!” 瓦赫兰就坐在房子的楼梯上,还穿着那身过于紧绷的礼服,唯一幸存的半张脸上甚至还戴了妆,像是看家的小狗一样。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从自己左边胸口的口袋里拿出手帕,又非常自然地在酒柜里找到了一瓶高烈度的卡里斯马酒,用手帕蘸着几乎是酒精的烈酒,不由分说地把瓦赫兰仅剩的半张脸擦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是艾达拜伦遭受如此待遇,一定会大声抗议理贝尔不绅士。但瓦赫兰是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这脸上的各种化学造物早就让她感到厌烦。 “这衣服我也不会脱。” “那我也不能帮你脱啊!”周培毅无语,“回你房间去,把它撕掉不就好了。” 瓦赫兰的脸上,露出了相当惋惜舍不得的表情,用手拉起自己开衩颇高的下半裙摆,抚摸着说:“撕掉?这么好的布料......” 周培毅只好无奈地说:“转过去。” 瓦赫兰在楼梯上半转过身,周培毅把她身后和侧面的暗扣解开,然后就离开了楼梯这里。 在治疗场能癫痫的时候,周培毅已经见过了瓦赫兰的身体,那是久经锻炼、饱尝苦痛的身体,近乎于艺术作品中的雕塑一般完美,但又比艺术品多出了太多伤痕与病痛。 七等能力者,为什么无法将疤痕也抹去?以她的自愈速度,她身上的刺青都无法留存,进入皮层的墨汁也会被强大的免疫系统排出才对。 “婆婆”艾玛女士的解释是,奥兰安娜苏想要记忆住这些让自己受伤的痕迹,那些让她九死一生的劫难,都是她铭刻在身体上的纪念。 周培毅能理解她的做法,只是不会像她一样做。 瓦赫兰很快就把这一身烦人的礼服脱下,虽然她讨厌贵族的生活,却似乎并不讨厌好看的衣服和布料,可能是想把这衣服留给斯维尔德的孩子们。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重新走下楼,突然皱起了鼻子,警觉地说:“为什么你身上有这么复杂的臭味。全是女能力者?” 你还真成小狗了啊?狗鼻子也没你灵啊! 周培毅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开始为了追求内心的安宁,为自己泡红茶。 “里面有一个很熟悉,在卡里斯马有过印象。”瓦赫兰继续皱着鼻子闻,“另外两个......有一个好强啊。” “我和骑士团的人有接触,也和阿斯特里奥的特蕾莎女王有接触,你说的很强的那一个,应该是骑士团的那一个。”周培毅答道。 “好奇怪的能量。” “怎么个奇怪法?”周培毅有些好奇她的视角,或者说她的“嗅觉”中,如何看待这些能量的异同。 拥有着“万象流转”能力的周培毅,总是可以看到不同的能量,沿着近乎是注定的线路运动,而像瓦卢瓦和叶子这样过于强大的能力者,她们的能量就算是夜空中的照明弹,过于耀眼,过于明亮,以至于难以从中分辨细节。 但饶是如此,周培毅也能感受到,瓦卢瓦虽然表现出的能力,不过是六等左右的水平,但她体内能量的运行,又和叶子有一些相似,比起眼前的瓦赫兰更加有序,更加精细,也更为内敛。 瓦赫兰摇了摇头,回答说:“说不清楚,这些能量像是来自一个人,又像是来自很多人。味道很杂,像是香料加太多的炖肉,肉的味道没有了。” “你还挺是个美食家啊!”周培毅好笑地说。 但她的结论没有错。 所有骑士团的人,无论是亚格、瓦卢瓦,还是在索美罗宫发疯的那个东西,都有着类似的特点。他们的能量非常繁杂,不像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身体产生的能量,更像是被各种铜线包裹住的线圈,有一个固定的磁场和频率,却有着相当杂乱的干扰信号相伴。 这可能是来自于他们追求长生的方式?他们借用别人的脑子、身体、心灵,去鸠占鹊巢,去取而代之的卑鄙行为? 还是说,他们找到了反抗天妒的方法,用这样奇怪的方式,既能维持自己作为七等以上能力者的身份,又能摆脱五十年寿命的天数? 周培毅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怎么问题还越来越多了呢? 一张卷子答完就完了,爱得几分得几分,现实可没有考试那样规矩和温和。问题总会越来越多,困难也会越来越大。 “怎么一直叹气,那个风韵犹存的女王拒绝了你的求爱吗?”瓦赫兰嘲笑说。 “如果世界就是这么简单,我的大脑也都是这种废料,那就好咯!”周培毅扬天长叹,“有人要我当国王。” “那你为什么还怨声载道的?不当不是傻?” 周培毅皱着眉头:“哪有从天而降的好处?别人要我当国王,自然是要利用我。” “你都当国王了,想做什么不是随你心意?”瓦赫兰冷笑着说,似乎在嘲笑周培毅死脑筋。 周培毅一拍大腿:你特喵的说得对啊! 一百九十八 当天子以令不臣2 亚格只是到西伊洛波“出了个差”,为了骑士团的未来奔走了一段时间,刚刚回到阿斯特里奥的他,收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那个特别特别难搞的臭小子点头同意了! 就那个根本不知道他的欲望与喜好,总是藏在一张假脸后面,装成一副商人模样的家伙,那个能力的具体规则都难以探查,却连场能领域都不曾开启的年轻能力者,那个亚格力排众议,千辛万苦、绞尽脑汁想要拉拢进骑士团的人,点头同意了? 就因为他在阿斯特里奥参加了一场宴会?那场宴会里瓦卢瓦去和他跳了一支舞? 您的女性魅力要是真有这么管用,早在拉提夏就把他拿下了!还用等到现在? 亚格年幼的外表下,苍老的内心疲惫不堪。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那小子绝对不怀好意。 但他到底是哪一种不怀好意?他想干什么?这又是亚格完全判断不出的。 他看着这张虚伪的脸,上面虚伪的表情虚伪的笑容,都让亚格感受到了一股分明真实存在的恶意,不寒而栗。 比起成为整个伊洛波世界的救赎,比起成为骑士团千年夙愿的钥匙,眼前这个玩意,不管怎么想都像是什么地心深处的恶魔。 “所以你们这么费心拉拢我,到底要我做什么呢?”恶魔说,“我们敞开来聊一聊嘛,只要酬劳合适,我也不是不能同意。” 你肯定不是冲着酬劳来的...... 亚格连忙说:“我刚回到阿斯特里奥,很多事情,还需要和留守在这里的其他人通气。现在,我还不能将所有事情告诉你......” “那把我也带去你们的基地呗,你要在那见你的同伙吧?哦不对,那些人以后也是我的同伙了。” 这不是理贝尔的行事风格!绝对不是! 要不是亚格伸出去探查的能量,都会被眼前这个东西像是黑洞捕获光线一样吞噬干净,他绝对不会相信面前这个是理贝尔本人。 他也没法试探,只好直截了当地说:“这不是你的风格,理贝尔。” “你觉得什么是我的风格?”那恶魔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说,“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待价而沽吗?” “待价而沽?那好像更接近我对你之前的印象。” “是啊,你们抛出了橄榄枝,如果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你们一定会怀疑自己开高了价码,怀疑我别有所图,不是吗?”周培毅就像是读懂了亚格的心思,“你对我早有了解,我相信哪怕是我在贝拉露丝、潘诺亚的工作,你们也一定全程围观,研究我做事的模式,不是吗?” “我们确实缺少对你的了解,理贝尔。” “那就给我们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嘛!”周培毅看似真诚地说,“互相了解才能产生信任,互相信任才能精诚合作嘛!” 亚格有苦说不出,面前这个阴谋诡计的人间精华居然在和自己聊这么伟光正的东西?他真不是圣城那把养出来的傻白甜神子吗? “你到底要了解什么?”亚格无奈地说。 “那可太多了!你们多少人,分别在哪住,到底什么能力,都是哪一年出生的怪物,用什么手段长生,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打住!打住!我们也不是什么都能告诉你!” 周培毅笑了起来:“所以这是个缓慢的过程嘛!你们也要逐渐打开心扉给我看看嘛!既然你们要利用我,那就要展示诚意嘛!” 他这有恃无恐的模样,实在让亚格莫名其妙又火大。 亚格顶着一张小孩子的面容,忍不住问:“你到底对我们了解多少?据我所知,昨天面对瓦卢瓦的劝诱,你可不是这么一副态度。” “瓦卢瓦和你不一样,我和瓦卢瓦有恩怨,而且,我也不喜欢一个这么大岁数的异性惦记我这纯洁的身体。”周培毅笑着说,“至于你嘛,亚格骑士,你是个劳碌命,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更应该认命。” 亚格被这些话挖苦地无话可说,连着顺了好几分钟的气,才终于说:“好,我可以带你去我们的神殿。但是,你必须先承诺,你必须加入计划。” “我们这种道貌岸然的人渣,承诺有用吗?” 亚格又被噎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好生气,却依然得保持冷静克制:“那就以信仰之名发誓,对着神起誓!” “更没用了,越是你们这种地位高高在上的神教元老,越是不虔诚、不纯洁的叛逆。”周培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自己很清楚,亚格骑士。” 亚格看着他,内心再一次翻江倒海。 他绝对知道什么!绝对!不然一个普普通通的伊洛波人,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是谁给他提醒了?是瓦卢瓦泄露出的情报太多,让他自己有了推断?不可能,不可能,阿斯特里奥的特蕾莎依然有求于骑士团,不可能背叛,瓦卢瓦也没有愚蠢到那样的地步。 他的面容抽动着,让他这原本天真无邪的少年面孔显得扭曲而违和。 “那你要怎么样?我不可能平白无故就带你去神殿,那是骑士团的核心所在,是一切关键的关键。”他冰冷地说。 “我是个对自己的安全非常关切的人,我希望带着我的小保镖一起去。”周培毅笑着说。 “那个天生的叛逆?她不过是个七等,如果我们要的是你的命,她也保护不了你。”亚格难得放了一次狠话。 “还不到时间,我还当不了你的祭品,亚格。”周培毅却坦然自若地笑着,“在那之前,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不是吗?” 亚格着难得的威胁,得到的反而是强硬的回击。他确实做不了什么,眼前这个人要自己做什么,他就必须听从。 因为星门还没有开启,成为钥匙的条件还不具备,面前这个人只是个原石能力者,还不是钥匙本身。稍有不慎,可能满盘皆输。 但,他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瓦卢瓦?那个花痴的老女人,不会真的图人家身子,就把所有真相告诉他了吧? 特蕾莎?她没有接触的这么深入,她最多只能了解到星门开启的时间,不可能推断出星门之后的真相。 难道......是圣城? 亚格满头大汗,却想不出一个让他安心的回答。看着眼前这张脸,他似乎确实被逼入了死胡同,别无选择。 “好,我带你去神殿,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百九十八 当天子以令不臣3 无可奈何的亚格只能带理贝尔到神教骑士团的据点核心去。 两位几乎可以完全躲避所有传感器与探查的能力者,就在阿斯特里奥的中心慕兹尔,穿过了拥挤的人群,在众人围观的一座伟大雕像身下找到了道路。 “没想到你们的秘密据点居然在河床下面啊?” 周培毅闻着这条道路里阴暗潮湿而腐烂的味道,这几千年没有过清理的污秽,积攒着骑士团从创立之初就留下的腌臜。 这条通路几乎完全是铜质,在千年的腐蚀下已经是青绿色,完全不见当年的金碧辉煌,而在一片漆黑之后,河床上透过来的微弱的波光,从奇怪的天顶投射进来,将面前的道路照亮出一个刚刚能行走的前方。 伊斯特河,阿斯特里奥的母亲河,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两大王国的起源之地,也是东伊洛波文明的摇篮。 河流之上,慕兹尔城内人声鼎沸,无数人聚集到河边,在广场上,和河滩边,赞美着母亲河的清澈与繁荣。而在这河床之下,周培毅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静静躺在这里的无数已经腐朽的尸骨。 真是讽刺的画面。 亚格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说:“阿斯特里奥的诞生,伴随着战争。战争,就总是要死人的。” “每天看着这么多枯骨你们不会瘆得慌吗?不做噩梦吗?”周培毅冷笑着说,“还是说,你们就喜欢这种阴暗的气氛?” 亚格当然知道自己被嘲讽,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说:“我也参与了那些战争。这些尸骨,不少人我能记得名字。”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河下的道路并没有多长。 在通路的尽头,暗淡的波光变得明亮了许多,却也只不过是照亮了这大堂的一半。被照亮的那一半,几乎也是完全相同的青铜质地,地面保持着潮湿,甚至还有些部分因为严重的锈蚀而变得脆弱不堪。 在大堂中心,有一张宽大的圆桌,同样金属材质,同样锈蚀严重。如果历史记载正确,这一张桌子,可能就是在神教历史上非常有名的骑士圆桌。 在历史记载中的它,可比现在亲眼所见要荣耀很多。 周培毅面前的,可不是初代神子出征时与骑士团举杯高歌的圆桌,不过是在一堆腌臜里,一片浓郁腐臭味之中,一个勉勉强强有形状的物件。 “几千年了?你们怎么也不收拾一下?”周培毅摇头。 “这不重要。” 亚格在圆桌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擦了擦上面的水渍,坐了上去。 “一二三四......十一十二,这里有十二个座位,神话传说中,你们骑士团有十二位骑士。”周培毅指着圆桌边的座位说。 “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十二个日相,斯比尔星脊有十二个星团,圆桌有十二个座位,神教也有十二位神子。”亚格说,“这是天数。” 周培毅没有在圆桌边坐下,找了个稍微没那么湿漉漉的空地,席地而坐,再一次感受着这神殿中阴森恐怖的氛围。 “所以你们在等待天命咯?从上千年前开始,一直等?” “是,我们有必要见证天命的诞生。”亚格说。 “那天命是什么?是斯比尔星脊星门里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亚格沉沉叹了一口气,“我希望,那里存放的是救赎。” “‘所有人都是时间的囚徒’,瓦卢瓦是这样说的。”周培毅却笑了起来,“在我看来,囚禁你们的,是你们自己。” “生老病死,确实是生命本该拥有的流程。”亚格倒也不回避,“我们之所以被时间所困,并不是因为我们贪恋凡世。” “你们接受不了,当星门打开的时候,当神明现身的时候,在那里等待的、陪伴的,接受神明奖赏的,不是你们。” “你这么说,也可以。我不想和你争辩,理贝尔。” 周培毅笑了笑,他手边的青铜地板,在锈蚀之下还保留着一些纹饰,这里曾经是多么金碧辉煌的大厅,应该是非常容易想象的事情。而在这里相聚的场面,曾经也是那样风华绝代,一时无两。 “你们失败了,一次,两次,十次,十一次,十二次。你们失败了。”这里的能量仿佛在周培毅的耳边诉说,让他感受到了千年陈腐中的不甘,“而失败,是你最不愿意接受的事情。你可以接受战场上一时失利,你可以接受被圣城压过风头,你可以接受的失败很多。但不是这一种,不是这一件事。” “别假装理解我,理贝尔。”亚格的脸抽动着。 “所有人中,你最虔诚,你侍奉神最久,你用心最多,用心最诚,所以你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站到那里的不是你。所以,之前十二次,你们为什么失败?” 亚格不需要闭上眼睛,一幕幕画面都一次次涌上心头,在他面前不断浮现。就像现在安静躺在他们头顶的,那些河床上的尸骨一样,刻骨铭心。 “你到底知道了多少,理贝尔。” “我什么都不知道,三年前,我还是个在拉提夏一位老教授家里当学徒的穷小子,那时我连能力者都不是。”周培毅说,“我只是能感受到,体会到,就像是你们经历过的那些时光,曾经真实出现在我面前。” 他指着圆桌,说:“比如这里坐着的,是个罪犯,他不断用刑具惩罚自己,并不是因为他悔过,而是痛苦会让他感受到愉悦,而他人的痛苦,更让他欲罢不能。 “或者比如瓦卢瓦,这个自称身份高贵的女人,一直在模仿着她最初的主人。那可能是个西斯帕尼奥的美貌妇人,靠着自己的美貌与瓦卢瓦的能力摆布着那些贪财好色的蠢材。彼时美好的时光,让她记忆犹新,所以她才会不断重复着主人的工作,模仿着她的人生,仿佛自己也是那样伟大的人物。” 然后,周培毅看向了亚格,平静地说:“或者,比如你,比如这个破地方。” “装神弄鬼没有用,理贝尔,我们确实不了解你的底细。”亚格冰冷地说,“但你也别想着靠这些话来赢得什么优势。” 一百九十八 当天子以令不臣4 周培毅的表情一直是这样的笑容,不认识他的人会感到亲切,刚刚熟悉他的人会产生戒备,而像是亚格这样多次与他接触的人,总会因为这种笑容感受到莫名其妙的火大与折磨。 怎么才能这小子收起他的笑容,怎么让他感受到失败,怎么让他因为气馁和愤怒露出完全不同的表情? 亚格当然这么想过,但他更清楚,这是这小子的策略,用这样的表情也好,挑衅的话语也罢,都是希望自己露出破绽。 这次,周培毅并不是装作游刃有余。 “我为什么要从你这里赢得优势呢,亚格骑士?”他笑着说,“是你有求于我,你们有求于我,而不是我有求于你们。” “星门开启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真的站在你们这里吗?是不是在圣城突然宣布他们选定了神子之前,你们还在浑浑噩噩地享受自己的长生呢?”周培毅说。 “不要对你不懂的事情大放厥词,年轻人。” “我确实不太了解你们,比如星门后面有什么,比如星门的胜者会得到什么奖励。比如你们需要我成为纯粹的钥匙,一个工具,还是你们不得不依赖我,才能赢下星门之后的战斗?我确实不懂,老头子,那你为什么不教我呢?” “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那你就不应该期待我全力以赴地支持你们,有奖赏,才有动力。” 这小子的表情让人生气,他的话语更是游刃有余,让亚格无奈地被他逼入死胡同。 这不是个傻子,不可能像圣城那样用所谓伟大光辉的前路去麻痹,必须要给他切切实实的好处,让他获得足够的利益,才能真的将他收买。 偏偏瓦卢瓦和维尔京之前与他的接触,让他产生了敌意,也获得了筹码。 “你想要什么?”亚格问。 “这要看你们能给什么。”周培毅答道。 亚格叹口气,这小子的口气太大,没有明确的要价,说明他的野心极有可能是无限膨胀。无论亚格提出的报酬多么丰厚,他都不一定会满意。 但他又能如何呢?想办法在这神殿里将他控制住?这小子一定隐藏着后手,翻脸太过冒险,会把他直接推向对立面。 星门只有一年的时间了,亚格意识到,被这小子获知这一条重要情报之后,骑士团就陷入了绝对的被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要么让这小子如愿,让他予取予求,要么就完全放弃星门,赌圣城这次还会像之前漫长的历史中一样,迎来第十三次失败。 赌不起,亚格赌不起,骑士团的所有人都赌不起,而且,岁月磨平了情绪,亚格能感受到,他的伙伴们和他一样,已经开始厌倦了。 “我们会推举你成为骑士团的团长。”亚格说,“在我们骑士团的传统中,你将拥有和圣城神子相同的地位,作为阿斯特里奥的国王,作为所有奥尔托派的领袖,获得至高的权柄。” 这是周培毅预想到的条件。 他平淡地点了点头,问道:“我是阿斯特里奥的国王?那特蕾莎女王呢?” “是骑士团团长天然拥有阿斯特里奥的王位,不是阿斯特里奥的国王有资格号令骑士团。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要求她逊位。”亚格说,“如果她实在离不开这国王的身份,还可以嫁给你。” 这可不是什么优渥的条件。 周培毅相当敬重特蕾莎女王,尤其是她告知自己星门开启的情报之后。阿斯特里奥王国是她仅存的纪念,是她唯一在乎的东西,没有必要夺人所爱。 更何况,如此突兀地成为一国的国王,不仅仅根基不稳,更容易让阿斯特里奥产生巨大的混乱,这不是周培毅希望看到的未来。 “我不喜欢特蕾莎,年龄上不合适。”他笑着说,“所以我也没想着成为阿斯特里奥的国王。” “明智的选择。” “所以这个条件要换成别的,除了所谓的教派权柄,我还能得到什么东西?” 亚格看着这小子嚣张的面容,低吼道:“别太贪心了。” “我不喜欢虚名,亚格骑士,我是商人出身,拿不到手的钱,就不是利润。”周培毅说,“我需要能切切实实感受到诚意的奖励,我想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包裹,我需要能让我安心入眠的财富。你们,不会拿不出来吧?” “星门的奖赏还不够吗?骑士团团长的地位还不够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所有骑士团成员的资料,你们从何而来,叫什么名字,我要一个一个见一次。”周培毅抬起头,河床上的波光照耀在他脸上,龌龊的暗室里居然亮起了圣光,“我要骑士团成为我的骑士团,我要你们按照我的安排去行动,收起你们千年来的自私自利,成为真正的骑士。我需要听话的棋子。” “我不能保证他们会听话,你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如果你们不是真心想要拿到大奖,当然可以随随便便地混日子,等着末日的审判从圣城发出号角,让那位监察官和他的神子大人,讲你们这些长生的妖怪打成新的异教徒,叛教者。” 周培毅的话无疑点破真实存在的威胁,骑士团不仅必须赢,更是输不起。神殿骑士中确实有些人,已经放弃了争权夺利,但他们也一样不能允许圣城赢。 “你的威望不够,在神殿中的人可以听从你的命令,但其他人......” “需要威望,那就赢得威望。” “你想怎么做?就算是卡里斯马的女皇能全力支援阿斯特里奥,我们也不能在短时间里赢下战争。”亚格当然了解事态的严峻。 周培毅从湿漉漉的地面上站起身,摸到神殿中心的一把靠背椅子上,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坐下。 他看到了亚格奇怪的视线,也大概知道自己坐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座位。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把椅子,这座王座而来。 “我说要赢,那就会赢。当然,战场不会是阿斯特里奥。”他说。 一百九十九 陷阱1 阿斯特里奥也好,卡里斯马也罢,整个东伊洛波都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没有值得报道的新闻,卡里斯马的商人们按部就班地接手着阿斯特里奥人在东伊洛波小国的利益,大量资源经过贝拉露丝的港口,在潘诺亚的仓库得到整备,再到阿斯特里奥边境的兵工厂进行加工。 因为忌惮卡里斯马的支援,就连卡尔德的军队稍有些后退,战场上又陷入了漫长的僵持与拉锯。 当然,这些只能出现在新闻里的故事,对于远在西伊洛波的拉提夏贵族们,不过又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伊莎贝尔公主殿下又一次带着自己的鸢尾护卫拜访了她可能唯一的好朋友托尔梅斯,一边享受着托尔梅斯小姐亲手栽培、发酵的红茶,一边埋怨,怎么最近拉提夏城里的甜品越来越难吃呢? “最近一段时间,奶油和白糖的价格都不稳定。”托尔梅斯为她解释说,“很多航路并不通畅,所以我想,那些商户应该也有苦衷。” “所以是哪里的商路出了问题?” “斯比尔星脊附近的几条传统航道,都出现了强电磁对流,所以很多商船为了稳妥,选择绕一个大圈,从东伊洛波绕到了南伊洛波的西斯帕尼奥,再把产品运到我们这里来,自然会有些市场的波动。” 听了托尔梅斯的解释,伊莎贝尔还有些不解:“为什么我们拉提夏自己不生产糖和奶油呢?偏偏要从东伊洛波去买。” 托尔梅斯耐心地说:“这就是商业分工,殿下。我们拉提夏王国生产出的电器、无人机、随身机,都是非常昂贵的商品,不仅在拉提夏,在整个伊洛波都卖得出高价。在东伊洛波的那些小王国,它们生产不出这样的商品,只能从我们这里购买。但是不同国家使用的货币不同,我们拉提夏王国必须对这些小公国开放信贷,让他们贷款一笔拉提夏的金币,他们才能购买那些昂贵的商品。 “有借有还,借贷了拉提夏金币的小公国,就要通过售卖商品的方式,来偿还贷款的数额。对这些商品,我们的收购价格,要比在拉提夏购置土地、雇佣人员来生产要便宜很多,哪怕需要漫长的运输,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伊莎贝尔摇摇头:“可就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电磁对流,市场上出现波动,没有好茶点,搞得最近喝茶的心情都不太好了。” 托尔梅斯微笑着说:“殿下,相信很快,新的商船抵港,拉提夏城里的点心也会恢复水准的。” “我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梅斯,我不喜欢。”伊莎贝尔倔强地说,“虽然发生了战争,我们与东伊洛波的贸易也没有切断,但如果,战争的烈度升级呢?如果他们也被波及,奶油,白糖,物美价廉的这些农产品,可是关乎每一个拉提夏人的生活质量啊!如果发生了不好的事情,难道他们要靠着食品胶囊生活吗?” 是啊,如果发生了意外,能得到食品胶囊,都已经是普通人的奢望。 托尔梅斯不会这样回答这位殿下,她没有见过地下市场挤满的难民,没有见过排队等待售卖自己的流民,也没有见过人间地狱。 托尔梅斯只听过那位先生的描述,看到过小艾达不安的面容,对于这凡世间大部分的苦难,她也只有浅尝辄止。 但她很清楚,古往今来,有一件事从来不会改变。 当战争发生,动荡不安的时候,当食品胶囊这样维持生命的基础物资也发生短缺的时候,没有贵族会饿死,食物的价格会疯涨,直到最终所有买不起它的人,全都饿死。这是经济学,也是人性。 伊莎贝尔并不是完全不了解这些苦难,她天生高贵,所能见到的“普通人”,都是在拉提夏城里有头有脸的市民。在大部分人看来,那些躲在阴沟里的,在地下世界,在城外,在流民中求生的,也许并不能算作是人类了吧? 伊莎贝尔歪着脑袋,刚刚的话题并不会真的让她产生多少困扰或忧虑,她把手边的小零食分给护卫赫娜一点,然后接着聊天。 “说起来,我今天离开王宫的时候,见到了圣城的人。”她说,“他们又在忙碌些奇怪的事情了。” “圣城的神子大人,还在拉提夏城吗?” “哎呀梅斯,你有些太不关注城里的新闻啦!”伊莎贝尔噘着嘴,似乎并不喜欢那位邻居,“神子大人就住在拉特兰,经常出席各种各样的活动。托他的福,我最近很是清闲呢!” “听上去,您似乎不是非常喜欢悠闲,殿下。” “不是不喜欢悠闲,我不喜欢家里的客人比我们本家还重要。”伊莎贝尔耸了耸肩膀,“不过处刑姬倒是不在拉提夏了。” “奥尔加大人,确实会让人感受到压力。” 伊莎贝尔的表情中出现了一点点阴霾:“很多人,包括我,都认为她才是亲手讨伐了拉提夏叛逆的功臣。那个女人非常强大,非常非常强大,而且,就像她的外号一样,她是圣城的处刑机器,她没有什么人类的感情。” “那她离开拉提夏,似乎是一件好事。”托尔梅斯说。 “她在拉提夏的时候,我总担心这里有出现了什么圣城未经审判的大罪之人,要让这位处刑姬大人亲自动手,在我们的国土上杀死我们的国民。”伊莎贝尔有些黯然,“现在她离开了拉提夏,我确实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您有什么忧虑吗?” 伊莎贝尔叹口气,这样忧愁的面容并不适合她,明快的表情才适合这无比灿烂的一头金发。 “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会有我不喜欢的未来到来。我不喜欢奥尔加,但是,她依然是我们拉提夏重要的盟友。我只有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说到最后,伊莎贝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希望是我多虑了” 一百九十九 陷阱2 “奥尔加大人,这里就是情报里的地方。” 披袍子的圣城秘卫在前带路,将圣城的处刑姬,修女奥尔加,引入了一间闹市区的民宅。 圣城早就控制了罗娜索恩城里的这一条街道,当然,不曾事先通知罗娜索恩城的市政府,而拉提夏人,似乎也没有什么辩驳的力气。 奥尔加踩着这民房里狭窄的楼梯,走进这间再普通不过的房间。 在罗娜索恩城的数据里,这间房间从两年多前开始,就一直租赁给本地的生意人。电力的使用,房租费用的清剿,纳米机器人的调用,无人搬运机的拜访,甚至是附近的监控录像,都在表明,这里确确实实有人租住。 但这房间里,此时此刻,居然堆满了纸张。 已经在这房间里工作了一段时间的圣城人员,翻阅着这里浩如烟海的文献,将它们一页一页分类整理,然后得到了一个非常清晰明了的结论。 “大人,这里的所有文献,都是拉西莫学派的研究资料。”披袍人说,“如此之多的资料,搜集了至少二十年。” 拉西莫学派,应该已经死在尘埃里的名字,为什么又在这故纸堆中复活了? 奥尔加随手拿起一页,上面手写的墨迹早在五六年前就干枯,但笔尖用力,在纸上留下的印记,那力透纸背的劲力,都仿佛鲜活。 “最后的拉西莫学派,是谁?”奥尔加问。 披袍人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大人,两年前,您在梅萨平顶附近杀死了一个叫做雅各布的历史学教授。他是我们已知的,最后的拉西莫学派。” “这些资料,与他有关?” “是,大人。我们交叉对比了手写笔记与雅各布的签名,也综合分析了资料的来源于内容,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房间里的所有资料,都来自于这个叫做雅各布的历史学教授。” “我记得这次行动,但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披袍人说:“大人,雅各布的能力是‘幻想生物图鉴’,您还说这很有趣。” “障眼法一样的能力,更适合在马戏团变戏法。”奥尔加面无表情地点头,“我想起来了。” 对于奥尔加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行动,在一个普通的日子,普通的地点,杀死一个不值得纪念的人。 他确确实实死了,雅各布,拉摩西学派最后的学者,他死了。 “所以,他的研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奥尔加问。 “大人,我们还在调查,现在还不能向您解释清楚。”披袍人窘迫地说,“现在可以明确的一点是,这房间是在您的行动完成之后才被租用的,这里的资料应该是在那之后才运送到这里的。” “谁租用?”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们找到了监控录像,也找到了租赁合同,两份证据,都在指向某个伪造出来的身份。”披袍人说,“是个死人,奥尔加大人。” “死人。”奥尔加重复了一遍,等待着披袍人接下来的解释。 披袍人马上说:“没错,大人,是个死人。我们调用拉提夏的权限,查询了资料,租用这里的人,在监控录像中出现的人,在房间里使用随身机的人,都是同一个人,但是他已经在三年前确认死亡。这是地下家族常用的手法。” “地下家族?不就是城市里的黑道么?” “是,大人。那些老鼠们,很喜欢隐瞒某人的死讯,用死人的身份,套在活人的身上,让这个活人改头换面。”披袍人说,“这样,他们就会多一个幽灵成员,游走在城市监控与法治范围之外。” “罗娜索恩城的老鼠在哪?” 披袍人的表情更窘迫了:“大人,他们早就跑了。我们联系了城里的贵族,他们说大概半年多以前,这里的所有老鼠,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消失。”奥尔加又重复着披袍人的单词,“所有人?” “所有人。大人,女眷孩子都走得干干净净。”披袍人答道,“在消失之前,他们很多人都在本地经营着大生意,报酬优渥,这些老鼠,不少都做着买个新月洛身份的春秋大梦。一夜之间突然消失,本地的贵族也摸不着头脑。” “老鼠这种东西,容易感知到危险。” 奥尔加把手里那一份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塞进故纸堆中。 半年前,拉提夏发生了什么?那刚好是那个叛逆出现的时候,她绑架了拉提夏的客船,杀死了一个补给站的拉提夏士兵,还重伤了阿德里安。 和她的战斗,是奥尔加最近很多年来难得认真投入的厮杀,那种感觉并不美妙,那个东西,是野兽。 这里的老鼠,就是感受到了这些事件背后的危险,才偷偷离开的吗? “地下的老鼠不会珍藏拉摩西学派的资料,这里的文字,一定是有人特意珍藏。但是老鼠逃难的时候,没有带走它们。”奥尔加判断说,“雅各布有同党,他不是最后的拉摩西残党。” “是,大人,我等马上按照这个思路进行搜查。”披袍人连忙说。 “你很面生,之前也在拉提夏吗?”奥尔加问。 “不不不,大人,我是从萨克塔乌波调动来的。半年前的行动,就是您与神子大人大放异彩的那一次,披袍人中出现了骑士团的内奸,监察官大人让我们撤换了拉特兰圣城的披袍人。” 难怪他这么小心翼翼,但却只是普通的害怕。这个房间存在,拉摩西有余党,这些资料瞒着圣城一直被保存,都不是他的责任,而是之前的拉特兰圣城披袍人的工作。 至于奸细......奥尔加记得自己见过那个叫罗拉德的圣卫军,神子本人似乎也召见过他。在人质解救任务之后,此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会是雅各布的残党吗? 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整理资料的圣城神职人员,打断了奥尔加的沉思。 “大人,这里有张文件.......我想......我想您应该亲自过目一下。”他害怕地说。 一百九十九 陷阱3 奥尔加看了一眼这位神职人员,这是和她一起从萨克塔乌波来到拉特兰圣城的专家,从前更是阿德里安的心腹。 她接过这张再普通不过的纸,看向上面的文字。 文字的信息映入眼帘,不解转换成震惊,震惊又很快变换成愤怒,奥尔加第一次,第一次在这些圣城人面前失态了。 紫黑色的能量在她身边萦绕,她瞪大了眼睛,紧紧握住这张纸,指尖的力气几乎要将它碾碎。但这张纸就是如此坚强,在这么一位能力者的手里,依然保持了原来的形状。 奥尔加的愤怒没有完全掩盖住她的理性,她马上开始思考。 纸张的质地与房间里其他文件完全相同,都是使用草浆植物纤维制作的高级书写纸,这种纸在拉提夏售卖非常广泛。 上面的墨迹也与其他文件相同,手写,硬头钢笔,墨水的颜色相似,从墨水颜色变浅的程度可以看出与其他文件的年份相当,都是大概十年前写就。 而字迹呢,从书写的痕迹透过纸背的程度,从笔画的应用,字体,都能清楚地判读出来自同一个人。 奥尔加不是痕迹学的专家,她使用自己作为能力者敏锐的感官,判断出这张纸上没有其他能力者伪造的痕迹。 这不是被插入到这些文件中,用来迷惑奥尔加心智的黑羊,也不会有人把这么一张纸放进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期待它发挥作用。 如此想来,这张纸上的内容,应该是真实的,应该是无比真实的。 奥尔加的面色越来越沉,因为这张纸上的文字,那些她熟悉的拉提夏文字,写下了这样一段标题。 “《在自然分娩的流民婴儿实验中,论证量产七等能力者的可能性》” 奥尔加在心中再次重复了一下这个标题,内心的颤抖,没有让她的双手也失去控制。 一个历史学家,一屋子的历史资料,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突兀的标题。 抛开这其中的大逆不道,这标题中对于千年神学彻底的否定,对于圣城无可争辩的亵渎,抛开这一切,文字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场能癫痫的基因学成因”“基因改造工程与基因锁”“自然分娩的基因型变化”这些都非常亵渎,但不是重点。 真正的重点,在于文字的最后,最后一个段落。 “在流民中选择自然分娩的孩子,对他们进行教育,从中培养能力者的实验,已经被证明是可行的。而从历史上的经验而言,自然分娩的孩子,普遍更有可能获得能力,获得的能力平均强度也更强。唯一需要克服的是场能......”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奥尔加很清楚,他需要克服的是场能癫痫。 这是官方文件中,对于每一个孩子都要接受基因工程改造的解释。场能癫痫,是伊洛波人存在于基因底层的诅咒。 每一个能力者,都会有概率被场能癫痫缠身,在神子们的时代,一半的能力者都会因为场能癫痫的困扰丧失心智,痛苦不堪。 神教解释,这种痛苦是神降下的苦难,因为能力者的心不诚,因为他们辜负了神的期待,辜负了神爱。而基因工程,则是人力限制了一些“不足以接受神爱”的胚胎,让他们获得神爱的难度增加,进一步筛选能力者。 如果......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根除场能癫痫...... 奥尔加的心脏抽动了一下,剧烈的绞痛又让她想起了那一场大战,那个被刑具加身,身体破碎,只剩下残肢,用一只眼睛看着自己,却依然肆意妄为地狂笑着的女人。 她是不是,就是这张纸的疯狂计划中,培养出来的怪物? 奥尔加放下这张纸,这张大逆不道的文字,还不能在此销毁。真正危险的不是文字的内容,而是这些人,这些拉西莫学派的叛逆之徒,到底进行了怎样的实践?他们的实验推进到了哪一步?那个怪物是偶然,还是批量生产出来的战士? “找,把这里的所有纸都翻一遍!”奥尔加对着神官沉沉地低吼,嗓子里的声音似乎都来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深渊,“所有和这张纸上的内容,能扯上关系的,能建立联系的,全都找出来!” 然后她又看向披袍人,问:“雅各布,此人必然有同党。他的研究领域并不涉及生物与基因,一定有这方面的专家,能力学的专家在协助他!找出来。” 披袍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支支吾吾地,用随身机展示了一份资料:“雅各布的前妻,艾玛马努埃尔,她是能力学的专家,也在拉提夏生物科学院任职过,我们现在怀疑这个人。” “她不是拉西莫学派的成员?” “这个人是雅各布的前妻,他们在十年以前就结束了婚姻关系。之后,她辞去了所有职务,在一切有记录的传感器中,都再也没有找到她的信息。” 奥尔加修女不露声色,那种发现猎物的兴奋,与亲眼见识到大逆不道之辈的愤怒,正在点燃她枯死沉寂的心脏。 十年之前,与这些文字写成的时间相近。那个叫马努埃尔的女人,很有可能通过假离婚进行自我保护,在城市检查系统无法探知的区域,尤其是流民的求生之地,进行她的研究。 她不可能独立完成这一切,她也还有帮手,这是一整个拉西莫学派的残党,这是一群幽灵,在圣城的光辉笼罩下游荡! 这些逃走的地下老鼠,那个七等能力的怪物,城外的流民,全都是拉西莫学派不死的幽灵!必须铲除,必须将这些东西铲除干净! 奥尔加死死盯着披袍人,这些家伙背后的情报网,一定可以完成她的任务。 “我要知道这个马努埃尔的动向,我要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她说,“这是关乎圣城存亡的事情,她,甚至还有她的同党,是妄图巅峰圣城的,十恶不赦的叛逆。处刑,才是她们的归宿。” 披袍人被奥尔加逸散出的能量所摄,动弹不得,只能痴痴地点头,仿佛一个关节被锁住的玩偶。 一百九十九 陷阱4 作为斯维尔德木材加工厂最重要的工艺顾问,艾玛马努埃尔女士,每日的工作非常繁杂。 那些大块头的木材工人,技艺精湛,没有场能但身体素质却难以置信,简直是先天重活圣体。但他们却几乎没有人识字,除了卡里斯马本地的方言之外,能使用的语言也非常有限。 所以,除了给他们介绍工艺,改善卡里斯马木材厂的加工技术之外,马努埃尔女士还要给这些大块头上识字课,教他们先学会读写,再去学习什么是图纸,怎么看懂图纸,如何画图纸。 很累很麻烦的工作,但作为曾经教会奥兰安娜苏,也就是现在的瓦赫兰识字,甚至帮她获得了场能的“婆婆”,艾玛女士也不能说不是乐在其中。 “婆婆的字写得真好看啊!” 小卓娅抱着一只毛色干净的狮子猫,在艾玛女士于聚集区的房间里,乖巧地看着艾玛女士准备明天教给工人们的课业。 她的感慨毫无疑问是出于真心,她也在学习识字,和聚集区的小孩子们一起,在歌兰侬老师的教学下,从卡里斯马语和通用语开始。 现在,她能认识的单词也相当多,更是熟练掌握了通用语,卡里斯马语也能说上一两句,是个天资颇为聪颖的孩子。 但是卓娅的学习也不算一帆风顺,她很不擅长写字,书写的单词歪歪扭扭,总是偏出框去,字母也并不好看。所以她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吧。 艾玛女士放下自己手头的工作,这些工作大概也告一段落。她转过身,看着这个从流民时期就和自己关系很好的小姑娘,也是一天天看着她长大,一天天看着她从干黄枯瘦营养不良,到现在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始终保持着天真乐观和可爱。 “写字也是一门学问,小卓娅。”她笑着一边说,一边摸着卓娅渐渐圆润起来的小脸蛋,“你得好好练习啊!” 卓娅皱起眉头,也揉着怀里狮子猫的脸:“我的手不听我的使唤啊婆婆!它们不听话,写出来的东西都好难看啊!” “不是手不听你的使唤,是你的练习不够,所以它们的动作你不熟悉,写出来的东西当然也就不好看啊!” “婆婆你小时候,就练习写字吗?”卓娅好奇地问。 艾玛女士点头:“是啊,我小时候,就经常练习写字。对于城里人来说,写字可不是什么必修的功课,他们用随身机心念一动,就能把文字变出来,弄到画面里。我是自己喜欢。” “城里人用不到手写的字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用不到。”艾玛女士又笑了起来,“写在纸张上的文字,是不会被人监控的。所以,现在图书馆里那些文献,一开始都是婆婆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哇,图书馆里那么多那么多的书,都是婆婆写的吗!” “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誊抄。”艾玛说,“图书馆里的都是影印本,是你们的理贝尔大哥哥从拉提夏带回来的复制品。” “诶?那婆婆你写的原件呢?那么多纸,一定很辛苦吧!” “也不算辛苦,大多都是十年以前的工作。最近一段时间,只写了几张纸的文献。不过......那算得上文献吗?” 艾玛马努埃尔自己也很犹豫,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小卓娅,你要学习好孩子,千千万万不要变成理贝尔那样的人啊。” 小卓娅不明所以,并不知道为什么婆婆会突然对那么亲切的大哥哥口出恶评,但她也只好点点头,脑子里还在好奇为什么。 圣城和拉提夏两方的效率要比想象中还高,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在深山老林之中,使用雷达屏蔽装置与光学迷彩伪装的小木屋。 奥尔加走在这如画一样的田垄上,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又厌恶。 在她身边,披袍人正在报告:“大人,我们可以确认,这里曾经住着艾玛马努埃尔本人。在房子里还有没有清理干净的资料,保留了相当数量的专业科学器材,都是与生物、医药和能力学有关。” 奥尔加没有回应,那张纸上写着的计划,圣城绝对不能允许的亵渎,正在一点点被验证。 “......另外,拉提夏的调查发现,附近的补给站都有人证,曾经有一个不透露姓名的中老年女性,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从他们手中收购饮水和食品胶囊,从拉提夏的调查报告中看,他们每年缺口的这一类补给,数量相当惊人。” 足够供给实验需要的群体,给那些流民活命了。 “......而且我们还在这里发现了飞行器起降的痕迹,在房屋背后的仓库中,也发现了老制飞行器上拆下来的能源装置,应该经过相当粗糙的改造,让它可以安装在其他类型的飞行器上.....” 在来到这里之前,奥尔加已经从罗娜索恩城的贵族手中拿到了报告。在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家族,从事的除了走私、人口贩卖、收取保护费这样非常老套的老鼠工作,还经常回收老式机械,尤其是飞行器。 这个艾玛马努埃尔,一定得到了他们的帮助。 披袍人报告到这里,显然停顿了一下,犹豫了数秒,才接着说:“还有......还有就是,在很多前地下家族相关人员的报告中,罗娜索恩城的地下家族,在数年之前,已经由一个叫做‘理贝尔’的卢波商人所接手,这商人两年多以前突然出现,成为了拉提夏城地下家族的话事人。他自称并非贵族,但却是能力者。” “这个理贝尔,现在在哪里?” 奥尔加越来越怀疑,这个所谓的商人,很有可能就是计划中的另一个造物。他出现的时间非常微妙,似乎,有一个非常缜密而阴险的计划,在雅各布被自己处刑之后,突然开始启动。 还有多少像这样的邪恶造物?奥尔加的心跳在沸腾,她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等不及要将这些叛逆之人通通打入地狱。 一百九十九 陷阱5 通过公开情报的搜集,当然也通过拉提夏保卫局的狗腿子们大量的审讯逼问之后,圣城彻底了解了这个叫做“理贝尔”的掮客。 复杂而丰富的经历,从三年前突然来到拉提夏之后,这位掮客就一直在城市与贵族中搅动风云。 他联合拉提夏的老鼠家族莱昂内尔,搞出了拍卖会的大动静,其背后的隐藏目的乃是帮助贵族销赃,洗钱牟利。 之后他又与罗娜索恩城的地下老鼠勾结,开始染指贸易与走私。 在这其间,莱昂内尔家族很是“巧合”地发生了内乱,原本的家族首领在内乱中丧生,而这位理贝尔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成为了两大家族真正的话事人,也彻底掌控了拉提夏王国肮脏的地下世界。 真正成为掮客的理贝尔,随后非常顺利地为拉提夏皇室解决了一个“烦恼”,他成功劝说着名的罗兰圣剑后人将圣剑贡献给王国,也帮助南迪斯城主补偿了自己的女婿。 再之后,在拉提夏贵族们提交的报告中就开始语焉不详了起来。 但这不是问题,圣城的记录相当全面,刚好补足了这些缺少的部分。 两年前的理贝尔,开始在拉提夏贵族的授意下在卡尔德活跃,不仅组织了多次拉提夏民间的募捐,还成功获得了不少卡尔德贵族的信任。 甚至有传言称,就连拉提夏公主都倾心于这位普通的商人。 随后更是在卡里斯马开办了办事处,将业务扩展到了遥远的东伊洛波。 故事到这里,这位掮客,和三国贵族都保持了良好的关系,业务遍布整个伊洛波,但他依然没有贵族的身份。看上去,他就要到达最后一步,他会成为真正的贵族,也成为真正的权力者,进入牌桌。 但俗套的故事被转折拦腰打断,这位掮客非常突兀地出现在了卡里斯马政变的核心,被卡里斯马女皇信任,甚至主导了相当多女皇登基之后的商业改造。 然后,他的死讯就见诸报端。 奥尔加穿着全套的修女服,站立在阿卡瓦乌波上城区,这里是一片废墟。 在一年多以前,这里还是整个水城的核心地带,无数贵族在这里觥筹交错,他们在这里享受着美食、美酒,哪怕就在一条河之外的下城区,饿死的人到处倒在路边,口渴到极致的人不得不从毒河中打水。 现在,这里也不过是断壁残垣。 一场大火不仅毁灭了这座宴会厅,毁了阿卡瓦乌波上城区的象征,那一个夜晚,被这场大火毁灭的贵族家族又有多少? 奥尔加走在宴会厅的废墟里,她头顶原本是天顶的地方已经坍塌下来,漏出皎洁的月亮。清冷的光透过破开的空洞,倾斜在这焦黑的地面上,也洒在奥尔加的身上。 她就像是一朵被月光照亮的黑色大丽花,将死亡笼罩在这一身圣洁的修女服中,这不是人类能在凡世看到的场景,它应该属于地狱。 奥尔加活着,她的脚踩在焦黑的地面上,可能某一坨痕迹就是一位贵族留下的一切,这里的火灾,其温度要远超自然发生的失火。那一晚,这里至少出现了上万度的高温。 但奥尔加没有感受到任何场能,没有强大的场能在这宴会厅留存。 圣城的修女,在卢波的土地上,似乎要一无所获了。 她身边的披袍人早已识趣地走开,在这宴会厅里只留下了她。这里一直没有经过清理,当然,那样温度的大火,也不需要清理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被毁灭得干干净净。 也太干净了。 加尔文,拉西莫学派,雅各布,艾玛马努埃尔,理贝尔。 掮客,商人,叛逆,能力者,并非贵族,神教骑士团。 是骑士团支持了拉西莫学派,也支持了他们那个大逆不道的从流民中培养能力者的计划。这个化名“理贝尔”的人,也一样来自骑士团。 他成功搅动了风云,在卡里斯马获得了信任与地位,然后他的假身份就不再拥有价值,所以“理贝尔”和阿卡瓦乌波有可能知情的贵族都死在了这里。 现在,他要用他蛊惑人心的手段,将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也拉入神教骑士团的阵营,近期被派到阿斯特里奥的特使就是证明。 这种被创造出的能力者还有多少?会不会还有像那个流民叛逆一样强大的能力者?他们,会不会影响到一年后的决战? 奥尔加身边紫黑色的能量,随着她越来越沉重的思虑,不受控制地逸散。 她太强大了,即便受了那么多伤,即便此时此刻不是她的全盛状态,她依然轻而易举地将这宴会厅,将阿卡瓦乌波的这一片废墟,全部覆盖。 圣城的其他人员马上开始逃离,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上司拥有怎样的能力,只要被这逸散出的紫黑色气息沾染上,就会面临巨大的苦痛与绝望。 “还真帮我省下来不少事情呢。” 突兀的声音,骤然出现的身影。奥尔加无比错愕,居然有人完全躲过了她的探查,哪怕这是个普通人,一个没有能力的平民,这也绝无可能! 她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锁定了猎物。 然后她看到了,神子大人? 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奥尔加的面前。然而周身却没有那种让人敬而远之的金色场能,那是一个普通人,全身都没有场能的人。 似乎是神子大人的影子,从奥尔加面前慢慢走近,将奥尔加逸散而出的能量视若无物,或者说,是这些能量根本感受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幻觉?不可能,奥尔加的场能强度,已经不允许她出现任何幻觉,她所见即是真实的世界,她的能量可以将一切伪装消弭于无形!眼前这个东西,绝对不是神子,但也绝对不是她脑中的臆想。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修女。”那人说,“而你似乎并不像我希望的一样清醒。” 周培毅平静地看着对方,第一次,在伊洛波学会了伪装之后仅有的一次,完完全全卸下了自己的伪装。 哪怕在面对科尔黛斯的时候,他都只是适当透露了一些自己的真容,而这一次,他不需要再有这样的伪装,对方也不会允许他遮挡面容。 “把我当成了神子吗,修女?”他笑着问。 只有在猎物掉进深坑的时候,陷阱才能算是发挥了作用。而现在,伊洛波公认的强者,甚至有可能是明面上的最强者,已经深陷其中。 二百 真实1 奥尔加此时此刻感受到了愤怒。 不只是面前这个“东西”,他无论神态还是样貌,都与神子一般无二,还因为他的表情,是如此轻佻不敬,就像是圣城千辛万苦培养出的神子大人,被恶魔夺舍一般。 这是对圣城的侮辱,更是对监察官大人的侮辱。 但奥尔加却没有任何动作。她还是无法判断,面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能听到它的声音,也能看到它的身形,却无法感知到它,看不到任何能量的流动,也无法用场能勾勒它的轮廓,更无法看到它的真身。 而那个东西,还在不断挑衅。 “圣城的处刑姬,我听说,你是这个世界最强的能力者。”那人继续走近,“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温顺,是你看到的这张脸吗?” “像你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没有资格让我出手。” “你不会觉得,这里会有人再进来吧?” 奥尔加没有皱眉,她足够经验丰富也足够冷静,只需要稍稍探查,就能发现,原本只是稍微远离了这里的圣城人员,已经完全不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 是因为刚刚的能量逸散吗?不可能,他们没有这么懦弱,不至于因为那些威胁就逃跑,奥尔加还没有到失控的边缘。 周培毅看着她身体里那些澎湃,但是却守序稳定的能量,也不由得赞叹。她的体内,那些能量完全按照周培毅找到的通道运行,从无紊乱。 而那些逸散出的紫黑色气息,就像是在她的皮肤上打开了通路,从她的周身四处逃离,仿佛压力巨大的火山在喷发的边缘。 稳定,有序,但却刚刚好是崩溃的边缘。 奥尔加看着面前这个人,似乎离着自己更近了一点,却又感觉远了一些。 她不喜欢被人捉弄,更不喜欢这个顶着神子面容的东西,摆弄自己的情绪。如果他真实存在,他就一定有弱点。 “你不会喜欢我要对你做的事情。你也不应该亵渎神子。”奥尔加低声说。 周培毅看着修女如同大丽花一样在宴会厅废墟的中央盛开,她逸散的能量就像是花粉,而她散落的裙摆在能量中渐渐漂浮而起,就像是花瓣。 花心之中,这个女人,伊洛波最为强大的女人,给周培毅带来了最初梦魇与恐惧的女人,刽子手,突然盯住了自己。 “我听到你的心跳了,人类。” 原本只是逸散在空间中的紫黑色,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爆炸的冲击波,突然在一瞬间炸裂开,将整个空间团团包裹。 场能领域展开,圣城的处刑姬,亮出了她的獠牙与刑具。 黑色的花开在天穹之上,处刑姬升上半空,俯视着她的猎物,她的罪人,她的玩具,月光也被她精纯而强大的能量所笼罩,失去颜色。 这是她的领域,也是她的王国,在她的范围里,不会有人能逃脱她的掌握。 而现在,她找到了,听到了,某一个瞬间,出现在这片废墟里的微弱的心跳。 “不好意思,没有让你如愿啊,修女。”周培毅笑着说,“露出一点点破绽,就能让你如此心急吗?” “我只需要知道,这里有活人的心跳,这里有我的敌人,有圣城的罪人。你,犯下了亵渎之罪。” 奥尔加的话语仿佛末日的审判,如果有天使,可能不会长成这样的模样。她更像是一位判官,只是在宣布死讯,没有悲悯,也不会为此感到兴奋。 她很快捕捉到了这里除了她之外唯一的活物,那就是亵渎者的真身。 无数能量不断汇拢,天空开始下起仿佛沥青一般黏着而沉重的雨滴,那些落在地上的雨滴落在地面,发出粘稠的声音,然后再上升,汇聚成形态可怖的人形。 那些人形或挣扎,或哭嚎,或跪地,仿佛末日的场景。比起索美罗宫的人偶,这里更像是地狱的绘图。 神教的两面,圣城与骑士团,居然在这里殊途同归了。 周培毅轻松地保持着微笑,仿佛如临大敌的并不是自己。 “你以为真实的,往往不过是虚假。你不肯相信的,有时才是真相。” 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嘘”的手势,笑着消失在原地,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也像是他从来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 “嘭!!!” 在他消失的一瞬间,奥尔加骤然出手。一柄船锚,一柄尖头带血的船锚突然砸到了地面上,与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击,发出巨响。 一面巨大的盾牌,在船锚砸下的位置渐渐显露。手持盾牌的,是个比盾牌还要矮的矮个子,不如说,那根本就是个孩童。 “船锚也能当刑具?” 亚格从盾牌后面露出头,一脸苦笑和无奈,抬头看着高高的奥尔加。 奥尔加的表情并不像她此时此刻的内心情绪一样精彩,她是刑具,当然不应该对自己的犯人挑剔,不应该对罪人抱有同情,更不该愤怒。 “刚刚的,也是你的把戏吗?” 亚格用盾牌护住自己的脸,就像乌龟躲在自己的壳里,然后才敢回答说:“不不不,奥尔加,我们都不过是把戏的一部分。” “你们也配戏弄我吗?”奥尔加高高昂起头。 亚格不是第一次见到奥尔加,也不是第一次不得不面对奥尔加这咄咄逼人的能量,彼时的他和此时的他没有分别,只能躲在盾牌之后。 “那就让我看看,这一次,你又能躲在龟壳后面躲多久。” 奥尔加遇到了知根知底的对手,不需要试探,不需要策略,只需要倾泻她深不见底的能量去攻击,无数刑具开始在紫黑色的天幕之下成型,将孤零零的亚格当做了目标。 “千年护佑!”亚格咬着牙,一副很是辛苦的模样,高喊着自己能力的名字,“我们还不是开战的时间,奥尔加!” “什么时候剿灭你们这些毒瘤都不晚,骑士团,一直都是大罪之人。你们不肯死,也不肯为神教而活,你们的罪孽深重无比。”奥尔加低鸣,“如果你没有主动放弃你七等能力者的强大,如果你不是害怕死,要把自己的场能等级退回到六等,你会如此狼狈吗?” 一把明显是用来敲断人小腿胫骨的锤子在奥尔加的能量中具现,砸在亚格的盾牌上,不仅让亚格发出沉闷的呻吟,也让他的盾牌似乎出现了裂缝。 “我要撑不住了!”他仿佛在向着某个方向呼唤着帮助。 二百 真实2 他当然没有得到回应,而奥尔加也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在虚张声势。 钉锤,烫红的铜牛,铁质的面具,满是尖顶的座椅,仿佛棺材的铁处女,奥尔加不仅在展示自己的武器库,还在展示漫长历史中,圣城拥有的无上权柄。 因为拥有权柄,所以圣城一直掌握着裁定的权力,裁定西伊洛波国家之间的战争是否正义,裁定贵族是否虔诚,裁定一个普普通通的学者是否是叛逆的罪人。 此时此刻,这些刑具都成为了奥尔加的武器,不断在紫黑色的沥青雨中化形,不断攻击着亚格的盾牌。 “处刑姬,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是你的敌人,我们还没有到决战的时候!” 亚格的呼救显然不会让奥尔加放松攻击,他也很清楚,如果盾牌被打破,这些刑具就会完完整整地招呼在他身上,那时候才是真的无间炼狱。 奥尔加还没有从最初被捉弄的愤怒中冷静下来,尽管她的表情平静,她的能量也没有在情绪的驱使中失控,但她不断加快的攻击还是展示了她的不可冒犯。 “奥尔加!处刑姬!”亚格再次高呼,“你被那小子耍了,他才是你的敌人!你对他攻击,我绝对不会出手!” “你说的是什么‘小子’?我只看到你一人。” 奥尔加高昂着头,地面上已经积起沥青的大海,就连亚格的脚下,也几乎要被越来越多的沥青所侵占。 这些紫黑色的、黏着又滚烫的不祥之物,冒着腾腾热气,不断化形成新的刑具,又不断从天穹之上落下,好像无穷无尽。 在这其中,漫天遍野之下,没有亚格和奥尔加之外第三个人的踪迹。 眼见得奥尔加不信,被裹挟到此的亚格叫苦不迭。全盛时期的他也不一定是奥尔加的对手,更何况是此时此刻? 而奥尔加当然也了解其中干系,嘲讽道:“你们这些骑士团的‘骑士’,以骑士之名,以守护者自居,好像真的有什么千年的使命。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软蛋。你现在的模样,怕也是为了追求长生,从七等能力者的位置将自己削弱,退回到六等的水平,来躲避天妒。这种手段,难道称不上罪孽吗?” 亚格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扛着奥尔加的不断攻击。 全盛时期的他确确实实也是七等能力者,此时此刻的他虽然不到七等,但也远超所谓六等能力者,所以才能在奥尔加的领域范围内保持能力的释放。 如果是一般的能力者,恐怕在领域之中就连能力都无法释放。 奥尔加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完全不像是她往日的作风:“你是这些罪人之中年龄最老的,恐怕也是胆子最小的,不过是躲在龟壳里面。你长生的手段,不过是将自己的肉身退回到你的幼年,这样你就失去了半数场能,但也能躲开‘天妒’。而你的那些同僚,所用的那些手段,可不像是你这样自污。” 亚格当然知道自己的同僚都是什么人物,以世俗的眼光看,那都是些大奸大恶的罪人。而他自己,与这些同侪,当然也不能称得上什么无辜。 奥尔加接着说:“如果没有你这等追求长生的人,如果世人没有贪欲,这个世界又如何被神遗弃?你们所悲叹的诅咒,都是你们自作自受罢了!”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亚格冷冷地说,把盾牌缓缓放低,露出自己的脸。 他仰视着居高临下的奥尔加,没有再求饶,也不会诉说委屈,只是平静地问:“奥尔加,你真这么认为吗?” 奥尔加被这一句反问突然噎住,她所说向来就是所想,这一点,亚格早就了解,他又为何发问呢? 亚格冷笑了一声,把盾牌放到一边,轻蔑地说:“神,不是因为我们才遗弃了世界,正相反,神会因为我们存在,会因为我们出现,会因为我们登上神位!不过,我也同意,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长生之人,可能确实会太平不少。” 瘦弱的孩子模样的亚格站在原地,沥青已经到了他的脚底,马上就要侵蚀他的身体,而他似乎毫无畏惧。 “霍乱支援,就在圣城!”他低吼道。 奥尔加一愣,但马上就认为这又是亚格的把戏,就像是刚刚出现的神子模样的人物,他想要扰乱自己的心智。 但扰乱了自己的心智之后,又要做什么?奥尔加自认为,亚格绝对不会有能抗衡自己的手段,场能的鸿沟一如既往,亚格做不到的事,一直都做不到。 奥尔加的动摇只有那一瞬间,马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的凶相,对着已经完全放弃抵抗的亚格,重新调动起沥青化形的刑具。 而亚格,似乎也接受了现实,准备用自己年幼时的肉体来接受这些刑具的折磨。 当然,这只是看起来。 奥尔加的攻击没有再犹豫,当然也不会怜悯,准确地瞄准了亚格。只一个瞬间,一件人形的囚笼,就将亚格包裹控制了起来,只要奥尔加继续催动能力,就会有透骨的钢钉将亚格的天顶钻透。 这一次亚格没有再求饶。 因为时机到了。 “亲爱的,你的戾气太大啦~” 妩媚的声音突然想起,就在奥尔加的身边,在她的耳畔。 而与这刮骨毒药一般的声音一同出现的,是这片废墟中的第三团场能。 瓦卢瓦突然出现在半空,在奥尔加的身后,像是水蛇一般妖娆,用她细嫩如白笋的手臂,从身后将奥尔加紧紧缠住。 “快乐一点,这样的你可一点不美。”瓦卢瓦在奥尔加的耳边呼出轻微的呼吸,“忘掉那些事情吧,亲爱的。” 奥尔加也是女人,却被这女人贴身的情话说得全身酥麻,几乎身体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但她毕竟是处刑姬,只一个瞬间,就将这些怪异的感觉抛之脑后,用尽力气将身后的妖媚震开。 瓦卢瓦颇有些狼狈地被她粗暴地摔在地面上,全身沾满了沥青与血污,倒也只是躺坐在那里,颇有些哀怨地说:“真粗鲁啊,亲爱的,你比起他,真的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奥尔加明明将她震开,明明身处在自己的场能领域之中,而她面对的,不过是两个从七等回退到六等的废物,但她却感受到了非常痛苦的不自在。 视线变得模糊,感官变得迟钝,就连身体,也像是触电一般,难以抑制地发抖发麻。 她的表情因为失去对肌肉的控制,已经变得扭曲,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而她的声音,更是失去了所有平静:“你对我做了什么!” 二百 真实3 瓦卢瓦歪着脑袋,身上华丽而轻薄的纱衣随着她的动作摇晃,虽然已经被沥青玷污,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她无法被忽视的美貌。 她就像是委屈的少女,楚楚可怜地说:“您是如此强大,为什么会担心小女子伤害到您呢?亲爱的处刑姬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哦!” 奥尔加当然不会相信瓦卢瓦的鬼话,她身体的异样让她已经无法维持在天空之上高傲的姿态,也无力维持场能领域的展开。 她几乎是从半空之上跌落,摔在自己创造的沥青地面上,而她变幻出的那些刑具,与无数被她拷问过的带着惨状的人形,也一同滩在沥青的海洋中。 紫黑色的天空被撤下,天穹之上再一次出现了月光,孤零零地照在奥尔加的身上。而奥尔加的能量,也不听从她号令地,从这座废墟被收敛到了他的身体之中。 “叛逆,罪人!”奥尔加嘶吼着,“卑鄙的手段!” “那你觉得,什么是高尚的手段?” 最初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周培毅从虚无之中现身,就站在奥尔加的身前。 奥尔加抬不起头,也站不起身,咬牙切齿,却看不到这人的脸,看不到他那与神子大人完全相同的面孔。 周培毅很是贴心地蹲下,让奥尔加的视线与自己的脸齐平。 他看着奥尔加,却没有自己预想中的兴奋,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似乎并不属于此时此刻的他。哪怕她此时此刻连场能都无法释放,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卑鄙的叛逆!你是理贝尔!” 面对奥尔加的指控,周培毅笑了起来:“是啊,我是理贝尔,你愿意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 “叛逆之人,罪不容诛!”奥尔加唾弃道。 “叛逆?那我不禁要问,尊敬的奥尔加修女,圣城的处刑姬,我何罪之有呢?”周培毅笑着问,“圣城曾经拥有过那样的权柄,可以决定谁是罪人,可以将赎罪券以什么样的价格卖给什么样的贵族。但现在,不是那个年代。” “你在对圣城所带领的伊洛波光辉年代指手画脚。”奥尔加丝毫不让,“是圣城的存在,才能让你这种人存活!” “我可不认为我能活到今天,这里面有圣城一丝一毫的功劳。这些话,可能真的对那些虔诚的信徒而言,是什么触动内心的真相。但我不是那种人。” 周培毅无所谓的态度,让奥尔加感到愤怒,但她还不可以动,她身体的异样还没有完全消除,她还需要时间。 所以话题继续:“那你是什么?你在骑士团这些龌龊之人的庇护之下,就有资格挑战千年来伊洛波的秩序吗?” “你也觉得他们是龌龊之人,这很好。”周培毅一点不在乎自己身边还有两位“骑士”,“我会选择和他们为伍,只是因为我并没有第三个选择。而圣城,总是我的敌人。” “你在反抗天命,理贝尔,神罚会降临在你身上。” “如果神罚是由神降下,我相信,我不会是祂的第一目标。”周培毅冷冷地说,“如果神罚不是神的谴责,那我反抗不反抗天命,又有什么关系呢?” 奥尔加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 “我到过梅萨平顶,奥尔加,在两年多之前,我在那里改变了我对世界的认识。”周培毅看着奥尔加的脸,努力让自己再一次压制住仇恨,“神罚,天谴,神迹,在千百年的时间里居然留存了这么久。你们的神,为了无辜的信众发下雷霆之怒,惩罚你们的敌人,多么美好的故事啊。如果不是七等能力者,应该发现不了那里的端倪吧?” 奥尔加的表情马上凶狠了许多:“谨言慎行,理贝尔。” “在场的这些人,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那些鬼话,这些话用来欺骗你们纯真善良的神子大人,可能都有些矫揉造作了。”周培毅说,“不过,那些没有能力的人,那些被你们洗脑了几百上千年的人,那些没有资格进入神迹,或者是迷信着神迹功效的人,他们才是这场骗局的受害者。” 奥尔加冷着脸,只能说:“这是历史的选择。” “历史没有让你们做选择,是圣城做了选择,你们选择了欺骗。”周培毅摇头,“神迹是假的,它是王国与圣城共同编织的谎言,你们在那里留着的研究所,就是为了让它一直保持‘神迹’的模样。” 然后,周培毅的双眼垂了下去,终于还是聊到了这里:“所以雅各布老师去过神迹之后,你们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杀死他。老师,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你果然是那个叛逆之徒的学生,你也是被他选中的流民?自然分娩的孽种?” 周培毅笑了一下,不像是嘲笑,却像是可怜,同情,悲悯。 “没有计划,没有流民,那些资料是我一年前留在那里的,为的是让你追查我,一直追到这个地方来。”他说,“我早就布置了一些东西,让你在这里感到不舒服,不自在。” 奥尔加确实是按照线索一步一步找到了这里,那份资料如此真实,因为它确确实实涉及到了神教不能被世人了解的真相,而现实中,确实发生了这些真相被歹人利用的蛛丝马迹。 但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一屋子资料都是陷阱,那一纸资料更是精心准备的诱饵,就等着奥尔加入局。 而对自己的实力无比自信的奥尔加,不会认为阿卡瓦乌波会有人对自己产生威胁。 “其实,与你们烧死的加尔文相比,我的老师雅各布,距离你们所害怕的真相非常非常远。”周培毅看着奥尔加,“但你们获得了不实的情报,执意杀死了他。” 那一日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周培毅看得见只剩下身躯的,雅各布老师的尸体。他看得见被割喉的科尔黛斯,在窒息与沥血中失去意识,他记得那一天的天空,也曾经像今天这样被奥尔加笼罩。 而他不过是在列车中躲起来的少年,连呼吸都要想办法隐藏。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奥尔加。”他说,“我一直在等这么一天。” 二百 真实4 “救了那个流民的,是你。” 奥尔加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 “很高兴你还记得,奥尔加。”周培毅蹲下身子,正面对着奥尔加修女的脸,“那一次,我就像现在这样,非常有机会杀了你。”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呢?”奥尔加的话语充满了轻蔑。 “因为那时你对我来说还有用处,如果没有你,谁能替我把信息传递给你们无所不能的监察官大人呢?”周培毅笑着说,“你是他的爪牙,也是他的眼睛。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圣城的监察官,总要有你这么一条臂膀。” “成为监察官大人的臂膀,是我的荣幸。” “你愿意这么想真的太好了,他一定用了很多年才确认你的忠诚。” “如果你的计谋不过是离间,那我想你是痴人说梦,理贝尔。” “不不不,奥尔加,离间的前提是你早就对监察官其人有所怀疑,我才能让你内心的种子生根发芽。”周培毅摇头,“那不是我要的东西。” “那你要什么?” 周培毅蹲得有点久,变坐在废墟上,一点不在乎身下的沥青。 “很有聊天的雅兴啊,奥尔加修女。”周培毅笑着说。 奥尔加冷笑一声,瓦卢瓦在她身体里注入的奇怪能量早已被她清理干净,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场能已经重新丰沛了起来。 很快,紫黑色的场能开始流转,地面上的所有沥青仿佛重生一般活了起来,而奥尔加的双眼中,眼白也变成黑色,仿佛地狱的猎犬一般紧紧咬住她唯一的猎物。 他身上没有任何场能,他身后的那两个只要能找到位置,就根本不足为虑,奥尔加要的就是快,足够快,在他们施展戏法,变得无影无踪之前将这些罪人通通处刑。 尤其是面前这个顶着神子面孔的东西,一定要杀了他,把他这张假脸剥开! 奥尔加突然间暴起,只是衣服的振动就让周围的空气仿佛爆炸一般形成空爆,如果不是七等能力者,这种瞬间突破音速的过载足以让她全身的肌肉骨骼都解体。 而在空爆的范围内,所有的生物都会无法承担激波的突变,被强大的冲击力击碎。 但,本该如此。 周培毅平静地看着奥尔加在他双目几乎无法捕捉的时候,以他难以反应的速度,对他发动了突袭,然后,奥尔加如同兽爪的手软趴趴地打在周培毅的脖子上,仿佛再轻柔不过的爱抚。 奥尔加惊讶的双眼中,黑色的眼白很快褪去,她原本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迎着那仿佛天河流转的双眼。 周培毅把自己的坐姿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说:“我知道你在和我拖延时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和你拖延时间呢?” 他身下的沥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消散,废墟恢复了火宅之后的惨状,唯一的那一道月光,也显得远远不够明亮。 在这夜色中,似乎只有这双眼睛,这双星河流转,天穹倒现的双眼,在放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但在周培毅的双眼中,现在的世界无比明亮。 “瓦卢瓦的能力根本控制不了你,她全力的输出,也只不过能控制你这么几分钟而已。”周培毅说,“我想办法让她靠近你身边,让她尝试了这么一次,让你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被固定在我面前。 “然后你当然会想办法解开你的束缚,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阻止你,你是七等能力者,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你的身体强度,就算我想要破坏你的身体,也得费一番功夫。 “所以我用这几分钟,在这里,获得了你身体里能量的掌控权。” 他冷冷审视着奥尔加,在他的双眼中,那充沛的场能,那完全按照完美通道流转的循环,此时此刻都在“万象流转”的影响之下。 这是他在瓦赫兰身上反复试验过的能力,需要准备的时间,但即便是强大的七等能力者,也会完全处于禁锢之下。因为所有能量的流转,所有场能的方向,所有熵的流动,都会在周培毅的控制之中。 然后,他只需要让对方相信自己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能量,让奥尔加相信她自己重新拥有了自己的能力。 周培毅微笑着,把抓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拿开,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尘土,也把奥尔加摆放到站姿,和他差不多的高度。 “你一定会想,我为什么要花时间给你解释这些事情。”周培毅说,“我不只是讲给你听的,我也希望我身后那些骑士团的,嗯,人渣,我希望他们也听到。我能对付你,自然也可以对付他们。” 周培毅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看呆呆站立在原地的亚格,与躺坐在地上的瓦卢瓦,让两人都不由得汗毛倒竖。 然后,周培毅看着奥尔加,低声说:“那么现在,我要开始尝试杀死你了。我相信,那个阿德里安身上那种能救他一命的东西,你肯定也有。我不知道它藏在哪里,但我会想办法让它生效,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奥尔加此时此刻,真实地感受到了恐惧。 她不害怕面前这个人,不害怕他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无法动弹,她也不害怕被折磨致死。 但她无比害怕,对方对自己的了解,对自己最后的手段心知肚明。尤其是那手段被触发之后,将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难怪地点被选在了阿卡瓦乌波,这个距离圣城无限近的废墟。 “你的监察官,躲在圣城里的,让你信仰,让你忠诚的伟大的监察官大人。”周培毅在她耳边低语,“他一定会来救你的,对吧?”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直接穿透了奥尔加的胸膛,像穿过果冻或豆腐一般,击碎了她的防御、皮肤与肋骨,握住了她的心脏。 那里是能量的源头,奥尔加强大能力的发动机,也是维持她强大肉体的能源。 而周培毅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所有防御,将它握在手里,切断了它与动脉的一切联系! “啊啊啊啊啊!!!!!” 这不是痛苦的惨叫,更像是绝望的哭嚎! 奥尔加的身体抽搐着,仿佛激烈的电流贯穿她的全身,让她的双眼都放出激烈的精光,反复抽动。 就像是瓦赫兰的场能癫痫发作时那样。 周培毅退后半步,他邀请的嘉宾,马上就要现身了。 二百 真实5 奥尔加的痛苦来自于周培毅对她心脏的汲魂痛击,同样,来自于这突然贯穿她全身的电流。 然而她的惨叫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像断电的玩具一般,手脚都软塌塌地耷拉了下去。 她的身体还浮在地面之上,双脚离开了地面,仿佛木偶被细线提起。一层白色的薄膜,正在覆盖她的身体,将她与废墟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周培毅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留出空间。 马上,在奥尔加身后的位置,一扇椭圆形的白色光门被打开,一股与废墟中破败不堪的气息全然不同的神圣与肃穆扑面而来。 光门的那一头,是萨克塔乌波。 金碧辉煌的大教堂中,彩色琉璃的窗户讲述着神圣的故事。历史悠久的天顶下,无数蜡烛映照着高贵的塑像。 在这一切前,身着白色与金色的法袍,手持法杖,头顶金色冠冕的身影,正是圣城最顶点的监察官,拥有着无上权柄的人。 他就站在那里,与周培毅隔着光门相望。周培毅看得清他如同鹰隼的双眼,看得到他脸上的皱纹,看得到他棱角分明的脸和鼻子,却感觉无法将五官整合在一起,就像是隔着什么厚厚的纱帐,无比模糊。 而监察官,却也似乎看不到周培毅的脸。只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与神子无比相似的气息,看到与神子完全相同的身形。 “果然,你是这种类型的能力者。果然,她身体里有你的锚点。”周培毅的声音很轻,很低,但他知道,监察官听得到。 “锚点......”监察官的声音就仿佛响彻在世界底层的背影声音,像是从周培毅的脑中响起,无法忽视,“这个世界还有搬运工,是我的疏忽。” “你的疏忽又何止这一点。” “你是我的另一个疏忽,显然,我确实经历了一次失败的谋划。加尔文这种人,居然能将火炬传下,实在让人敬佩。” “我是雅各布的学生。” “那更让人意外,我不知道他是谁。”监察官冷漠地说。 周培毅的双眼更冷了一点,他最大的问题,唯一知道答案的人,此时此刻就在他面前。哪怕心知肚明,眼前这个人会用谎言来回答,他也不能不问。 “所以,为什么神子是神子?”他问。 但他当然不会回答:“他是神子,这是此时此刻的现实,你只需要了解这一点。而你并不是他,你的伪装很好,我也无法识破,但我不会让你取代他。” 周培毅冷笑了一下:“你想把你亲爱的助手带回去,总应该付出一些筹码。” “我能付出的筹码,就是不在这里杀死你。”监察官高傲地说,“你是我的疏忽,我有理由在这里解决你。” 话音刚落,在那椭圆形光门一侧,突然出现出一只巨大的手,仿佛巨人的手臂,直接从半空之中朝着周培毅拍下。 而周培毅不动声色,站立在原地。在他身边,绿色的藤蔓以惊人的速度从废墟的地面中生长而出,在周培毅的头上结成藤蔓的盾牌,将这挥击挡下。 随后,一串黑色的锁链从虚无之中飞出,将这巨人的手臂牢牢捆绑,不断收紧,直接将这手臂捏爆,在空气中化为无数光点,如雨般落下。 一个被藤蔓笼罩的瘦削的中年人,一个被铁链束缚的苦行僧,两位神教骑士团的骑士,在周培毅身后露出身形。 骑士团的近乎半壁江山,都在此时此刻站在这个年轻人的身后。 因为这个年轻人刚刚展示了他的能力,他的阴谋诡计。他用看上去轻描淡写的谋划,就将整个圣城最重要的战力之一逼入绝境,也让圣城真正的权柄不得不现身。 而骑士团都是些非常现实的人,看到了他的价值,就要想办法将其利用。此时此刻,保护他,便是对抗圣城最好的手段。 监察官的眼睛冷了一点。这些人都是为了躲避天妒,从七等退回到六等的怪物。但一年之后就是星门开启,他们完全可以在此时此刻重回七等,成为自己的大敌。 眼前的年轻人,手段颇为狠辣,心思颇为细密。而他展示出神子的面容,竟然如此真实,让监察官本人也无法察觉到什么异样。 周培毅还看着刚刚的巨人手臂消失的地方,这能力,不知为何,与雅各布先生的“幻想生物图鉴”无比相似。 他收回眼神,看向光门的另一侧:“我可以认为,这是谈判破裂吗?” “你在你的天平上加上了筹码,我此时此刻并不能修正我的错误。”监察官面色如常,那张脸依然像是在迷雾之中,“我不知道你使用了什么手段,看上去与我的神子如此相似。但我希望,你能放弃取代他。” “我不会想着取代你的宝贝傀儡,监察官。”周培毅嘲讽道,“我为什么要成为一把钥匙呢?” “你会成为钥匙,你身后的那些人希望你成为钥匙,这是你的命运。” “钥匙又不是消耗品,除非,钥匙打开了锁,锁后面的宝藏有人要独吞。”周培毅说,“你想要成为神,可你既不全知,更不全能。” “不要对你不应该触碰的东西大放厥词,年轻人,这是忠告。” 监察官的神色如常,但他话语中的威胁却如此真实。这不是周培毅能用一贯手段来对付的人,他就像是周培毅身后这些千年的老怪物一样,带着巨大的执念,冷静之中是惊人的疯狂。 “所以,你并不打算付钱。”周培毅看向在半空中漂浮着的,奥尔加的身体。 “你没有提出报价,我也不喜欢讨价还价。” “我希望在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之间,有一场和谈。”周培毅说,“我不知道你的处刑姬有没有足够的价值,如果不够,我愿意承诺,我不会用我的手段来伪装成神子。” “非常公平。”监察官说。 周培毅笑着再向后退了一步,在他身后,仿佛地狱恶鬼的诸位骑士,马上和他一起,从现实中消失地无影无踪,完全找不到痕迹。 二百 真实6 奥尔加醒来的时候,身在萨克塔乌波。 这是一间不透风的密室,没有窗户,没有光源,只有一扇暗门与外界连通。对于圣城而言,处刑姬生死未卜是一件绝不可被信徒知晓的绝密,就连她的受伤,都不可成为风闻。 比奥尔加的意识率先苏醒的,是她的能量。以心脏作为发动机,丰沛的场能就像是涌入河道的洪水,将她几近干涸的身体滋润,让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脉络,都重新焕发生机。 在这样如同周天星辰一般的循环持续了十数个小时之后,奥尔加恢复了意识。 她的身体比她先一步被治愈,从密室的石床上坐起身后,面前是一片漆黑。 视觉的阻碍并不能阻挡她感知面前的一切,场能感知让她轻易捕捉到了房间里仅有的一个旁人。不知为何,这种能感受到的感觉,让奥尔加安心了不少。 “你已经醒了。”监察官的声音传来。 房间里的那个人并不是监察官,像是监察官大人身边的近侍。在从前,阿德里安也曾担任过这样的角色。 想来,这位近侍负责照顾昏迷期间的奥尔加。而监察官大人的声音,显然是来自于密室之外。 “大人!”奥尔加已经干涸的嗓子,发出嘶哑粘稠的声音,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恭敬,“您救了我。” “不,还不到你为伟大光荣的目标献身的时候,神还需要你在人世间发挥作用。我只是代替神,帮助你继续生命。” 奥尔加艰难地在病榻上行礼,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线。 她谢绝了那名近侍递来的水杯,哑着嗓子说:“大人,关于杀死我的那些逆党......您是否已经将之肃清?” “没有,我依然不能离开圣城。” 奥尔加的表情黯然了一瞬间,好在监察官大人应该看不到她的失落。 她接着说:“大人,我有些事情必须禀告您。” “如果你要说,有关那些叛逆罪人的讯息,我已经知悉了部分。”监察官说,“你的副官告知了我,有关你如何从罗娜索恩城的一间房间,根据线索查询到商人与历史学者的身上,最后追查到阿卡瓦乌波的那处废墟,我已尽数知晓。” “是,大人。我跟着错误的线索,陷入了敌人的圈套。” “谬误与真相只有一线之隔,真相往往会被掩盖在谎言之中。”监察官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您教训得是。” 奥尔加不禁想起,那个无比讨人厌的小鬼,叫做理贝尔的家伙。他带着笑容,说出口的那句至理名言,与现在监察官大人的教诲不谋而合。 “你以为真实的,往往不过是虚假。你不肯相信的,有时才是真相。”他说。 监察官的话马上打断了奥尔加的自责与反思:“‘理贝尔’,这并不是他的真名。那些来自拉西莫学派的叛逆,执行了危险的计划。你与他有过接触,可有任何有用的讯息?” 奥尔加马上回答:“此人身上没有任何场能反应,即便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生物特性,也无法在他身上捕捉到任何场能特征。” “确实,我也发现了同样的特征。而且,他似乎可以让其他人也不被侦测。” “是的大人,他将那些骑士团的罪人也一起隐藏起来,让我招架不及。而他本人,属下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奥尔加思索着说,“还有他的脸,完完全全伪造出神子的模样,似乎在挑衅我们。” 门外的监察官沉默了一会,又问:“你是否可以判断,他是近乎于精神控制类型的能力者?他是使用能力消除了场能的反应,还是影响了你的判断?” “现在还无法判断,大人,之前在拉提夏的行动,此人主动与我有过一次接触,彼时他并非现在的模样。所以属下判断,伪造出的面容也是他能力的一部分。” “他有没有可能,使用了搬运工的能力?从遥远的地方将骑士团的罪人传送到了现场?”监察官问。 “从现场,属下感受到的一些细节来看,应该绝无此种可能性。”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监察官似乎在思考。而奥尔加很少能感受到这种氛围,这种奇怪的气氛中,她明显感受到房间外面那位大人如临大敌。 “大人,我们应该有所反击。”奥尔加谏言道。 “不必,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将进入谈判。”监察官的语气严肃,“我们的敌人没有击溃我们的能力,而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当号角吹响的时候,末日将用烈焰审判每一个罪人。彼时彼刻的战争,我们拥有更多的胜算。” “他们此时此刻使用阴谋诡计,没有将属下成功置于死地,是否代表他们并没有能力在此刻与我等敌对?”奥尔加问,“大人,您还需要多少时间。” “我会在一切准备到来的时候,做好准备,这是神给予我的使命。”监察官说,“一切苦难,一切禁锢,都是为了得到永恒的光辉,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是如此,阿德里安,你,亦是如此。” “阿德里安大人......可以恢复吗?” “他会发挥用处的,这也是我们需要时间的原因之一。” 奥尔加略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不无担心地问:“大人,此前我们的假想敌只有骑士团的罪人,这次这个叛逆,以及拉西莫学派的行动,是否意味着骑士团的罪人还有其他助力?” “千年了,奥尔加,历史已经走过了相当漫长的道路,那些王国贵族如果毫无知觉,也太过平庸无能了。”奥尔加并不能从监察官的声音中感受到沧桑与哀叹,“我相信,在围绕星球的孤岛,在极东的苦寒之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可能存在觊觎无上权柄,心存贪念的恶徒。我们要做的,不过是遵循神的教诲,顺理成章。” “谨遵您的教诲,沐浴神的荣光。”奥尔加心悦诚服地低头。 “沐浴神的荣光。”监察官的声音重复道。 二百零一 恶魔派对1 “不过如此!” 博希蒙德豪爽地哈哈大笑,让阴郁潮湿的骑士团圣殿也平白多了一些些阳气。 亚格的表情远不如他轻松,不久之前用肉身抵抗了世界上最强能力者的全力进攻,让他至今心有余悸:“还不到小看圣城的时候,博希蒙德,我们这次并没有成功杀死奥尔加。” “杀死了她一次,但她还有一条命,不是吗?” “没有杀死她,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成功,我们五个,对方只有一个。” 瓦卢瓦有些幽怨地插嘴:“小亚格,总是这样唉声叹气。她是七等,不管她有几条命,最终都要面对天妒。让她元气大伤,不够吗?” “还有一年的时间,她一定可以恢复。”亚格叹气,“我奉劝大家还是不要对局势太过乐观。” “七等可以交给七等来对付,比起那个修女,我们成功让躲在圣城的妖怪现身了!”博希蒙德朗声说,“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亚格无奈:“好,确实是胜利,但也只是一小步,不要得意忘形了博希蒙德。” “我没有参与行动,何来得意?倒是你们,你们成功逼出了圣城的监察官,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才对!”博希蒙德说。 亚格又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迟早因为这样唉声叹气的心理状态早早老化。他看向圣殿一个照不到光的角落,也可能,正是圣殿本该有的中心。那里那个人没有说话,这里所有参与行动的人,确实没有得意的资格。 在亚格不远处,维尔京也露出真容,发出蛇吐信子一般嘶嘶的响声,同样紧紧盯着那处角落。 他们感受不到那里的存在,那里就像是有一深不见底的黑洞,将所有能量所有光都纳为己有,绝无逃脱。但眼睛再亮一点,光线再亮一点,便能发现,那里不过是一个少年。 周培毅把自己从市场上精心采购的坐垫,按照顺序摆放在了正中心的王座上。 第一层是防水罩,这里太过潮湿,青铜上不仅仅是锈迹,还湿漉漉的。第二层则是非常舒服的软垫,让接触面富有弹性。第三层则是稍有些硬质的记忆橡胶,通过对于人体工学的仿效提高舒适感。 周培毅准备好了这一切,把他高贵的屁股坐了上去,马上发现了自己还有两处巨大的疏忽。 “喵的,这扶手和靠背也是湿的。”他骂道。 “亲爱的,”瓦卢瓦深情地望过去,“看来您已经决定君临您的宝座。” 周培毅被她肉麻的称呼和恭敬的话语,又是刺挠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连忙摆手:“这只是一把椅子,我喜欢椅子,我不喜欢坐在地上。” “您确实证明了您的价值,无论是您的能力,还是您的智慧。”亚格的称呼也恭敬了不少,“坐在那里,您便是我们的王。” “我是你们的工具,为你们打开胜利之门的钥匙。只不过这把钥匙不喜欢被人拿在手里,反而要对你们发号施令。”周培毅用袖子把扶手擦干,“而且显然,你们这些人也离不开枷锁与命令。” “小鬼......”维尔京有些不满地低语道。 “事到如今,你还想割下我的脑子吗?”周培毅歪着脑袋,看向明处的蛇,“我不喜欢蠢货,现在,你要证明你还要被指挥的价值。” 维尔京如同蛇一般的嘶嘶声更响了,就像是响尾蛇威慑着他的猎物。 亚格连忙说:“维尔京,认清形势,现在由不得你继续你的癖好。” “所以我说,坐在这里,也不代表我是你们的什么王。”周培毅笑了笑,“这只是一把椅子。” “说明您远征的战利品,还不足以满足我们的贪婪。”苦行僧淌着血,在周培毅最近处,卑微地低头。 “对我来说够了。”周培毅说道。 “无可辩驳的伟大胜利,您确实可以为此感到自豪!”博希蒙德大声说。 “我获得我需要的情报,验证了我的想法,也埋下了我的种子。”周培毅说,“这不是伟大胜利,亚格骑士说得对,这不过是漫长道路里的一小步。” 亚格突然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宽慰,在这个逼仄阴暗的房间里,终于有人愿意赞同他冷静理智的判断,为他说句公道话了吗? “正如你们所见,当奥尔加的生命面临威胁的时候,圣城的监察官就会现身。”周培毅继续说,“他有能力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现身,像那样,阻止我们真的杀死处刑姬。” “‘搬运工’......这名字太有迷惑性了,这种能力仿佛代神行天命,可不是什么小偷一般的小徒。”亚格说。 “你的,女人。那个皇帝。她也是。”维尔京断断续续地说。 “她是我的合作伙伴,可不是你们的伙伴。”周培毅说,“她的能力与监察官展现出的内容有些相似,又......不尽相同。” “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展示过能力,亲爱的。” “他会是七等吗?” “他一定是整个圣城最强大的存在,那个处刑姬,对他言听计从。” “是啊,处刑姬对他言听计从。”周培毅低声说,“相比之下,他倒是可以和我一样,在天平上称量修女性命的价值。” “您是说,他比奥尔加还强,还可怕。是吗我亲爱的?”瓦卢瓦问道。 “他会不会和我一样,只是虚张声势呢?”周培毅喃喃自语,“他不能离开圣城吗?所以彼时他愿意付出代价。” “你看,小鬼。他自己,也知道,放过了,修女。”维尔京阴险地说。 “是啊,我放过了修女,我一定是圣城派来阻碍你们的间谍。”周培毅冷漠地看过去,“要再打一次吗,维尔京?” 蛇马上躲回到阴暗处,不再做声。这不是和他翻脸的时机,亚格说得对。 瓦卢瓦马上说:“继续说,我亲爱的。不要太在意这些杂音,我们都愿意倾听你的声音。” 周培毅摇头:“我不会做判断,只是有一些想法。如果,只是如果,那位监察官确实不能离开圣城。那么原因是什么?如果他离开了圣城,他会失去什么吗?还是说,如果圣城离了他,会有什么变化?” 二百零一 恶魔派对2 小小的水下圣殿里,骑士团仅剩的这五位骑士,居然能分成三派。 瓦卢瓦与亚格毫无疑问是站在周培毅这一边,代表着愿意听从他指令的一方;苦行僧托马斯与领主博希蒙德中立,还在观望;而维尔京,嘴上不愿意听从命令,怨言颇多,行动目前为止还算老实。 骑士王发出疑问,瓦卢瓦马上跟上节奏:“所以亲爱的,您接下来就要用您的智慧,把那只狡猾的老狐狸,从圣城里骗出来了吗?” 周培毅全身一股极度不适的激灵:“不不不,我只是有个猜想,还没有到执行什么计划的阶段。” “真有什么计划,现在也不是告知我们的时候吧?”亚格苦笑。 现在的骑士团,依然是一坨散沙。尽管身在这里的五位骑士,各自都有着经营多年的势力,靠着鸠占鹊巢在伊洛波各地作威作福,但多数时候,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享受。更何况,其中有两人的隐藏被现在的骑士王撞破,失去了权势。 而骑士团赖以维继的,除了阿斯特里奥王国之外,只有以大量密探为核心的情报网络。这些潜伏在伊洛波各地,同样假托身份、鸠占鹊巢的间谍们,大多都归博希蒙德管理。 情报网络不仅面临雷哥兰都这种情报大国的竞争,同样,也因为罗拉德的暴露遭受了圣城的打压,近乎全部陷入静默。 无论怎么想,在亚格看来,此时此刻的骑士团陷入了绝对的劣势,不然他也不会出此下策,让理贝尔这种人来接管骑士团。 而他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但是,理贝尔,为什么监察官会如此轻易地同意你的条件。是因为在他看来,奥尔加修女的重要性远大于战场吗?” “不不不,是因为战场的胜负并不重要,或者说,在监察官看来,胜负开始变得‘不重要’了。”周培毅答道。 “为什么?”亚格不禁问道。 他过去奔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就是为了扭转战局,为一年之后的决战争取时间和空间。突然告诉他,卡尔德的战争不重要了?他一时难以接受。 对此,周培毅解释说:“对于圣城而言,卡尔德是合作对象,同样也是可以割舍的边角。对于你们来说,阿斯特里奥是你们的据点,是你们的核心利益,也是你们证明自己依然身为神教正统之一的唯一凭证。以卡尔德的军队,来冲击阿斯特里奥的国土,对于圣城而言,是一本万利的战争。但是对你们来说,却是存亡之际,生死攸关。我相信,圣城一定提出了相当优厚的报酬,让卡尔德的国王欣然接受,甘愿当这个战争贩子。” “会是什么条件?”瓦卢瓦问道。 “门票,圣城愿意将星门打开之后的门票,开放给贵族。”周培毅斩钉截铁地说。 “此乃亵渎!圣城绝无权力做如此决定!”博希蒙德暴怒,用拳头狠狠砸向面前的青铜长桌,长桌也发出了振动的低鸣。 “想想神教的历史,这只是长期以来,神教与贵族漫长媾和的必然结果。”周培毅平静地说,“当贵族可以用献出土地,在圣城换来合法的宣称的时候,圣城就迟早会有一天,用你们最神圣的东西与贵族交易。一切事物都有其价格,只是有些价格,出得起。” 瓦卢瓦要比博希蒙德现实一些,她比较不在乎什么高尚的使命,问道:“圣城也把门票卖给拉提夏的国王了吗?” “从时间上看,拉提夏的皇室得到门票可能晚一些,但我认为,他们一定也得到了资格。”周培毅说,“拉提夏是与圣城关系最近的王国,在很多事务上都能得到圣城最大的支持。在你把我派到卡尔德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了收紧还在贵族手中的一些重要资源,比如圣物。所以你把我送到卡尔德,想要挑动拉提夏人对战争不满的计划,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 瓦卢瓦有些不甘地说:“那时你并不愿意与我合作。” “利用贵族的贪欲,让普通人受苦,让这些市民的不满来倒逼贵族改变策略,在我看来是非常卑鄙的手段。”周培毅说,“贵族从来不在乎市民怎么想,保证市民能活下去,再不断通过末位淘汰的机制让他们惶恐,就足够掌握了一切资源的贵族们永远活在权力之上。食品胶囊危机这样的事件,只会饿死普通人。” 瓦卢瓦低下头,不再争辩。 亚格比她要更现实,也更悲观:“如果圣城打开了魔盒,愿意将‘门票’出售给出价高的王国贵族,恐怕整个伊洛波的王国都会对他们言听计从。” “多一个人到门后面去,就意味着多一些意外发生的可能性。”周培毅摆摆手,示意亚格冷静,“售卖门票是一把双刃剑,就像当初将土地献给圣城的贵族一样,监察官必须准备足够完备,才能保证在门后的决战赢者通吃。” “伊洛波能出得起门票价格的贵族,也不多。”瓦卢瓦补充道。 “是,除了现在明确站在圣城这一边的拉提夏、卡尔德,和明确站在你们这边的阿斯特里奥,伊洛波剩下的王国里,能出价的王国不多。” “卡里斯马,雷哥兰都,西斯帕尼奥。”亚格说。 瓦卢瓦马上分析:“卡里斯马毫无疑问,是站在亲爱的您这边的。西斯帕尼奥......他们人才凋敝,肯定确实没有什么能扛起担子的皇族。所以,最重要的就是雷哥兰都。” “那么为什么,圣城没有去接触雷哥兰都呢?”亚格问。 周培毅的表情玩味了起来:“如果说,将门票售卖给贵族是双刃剑,那么,雷哥兰都就是一杯饮鸩止渴的毒酒。他们并不会加入必然胜利的那一方,相反,他们会帮助弱势的一方,鼓励他们与更强者搏命,从而将双方都削弱。这种手段,让他们几乎成为了伊洛波最有影响力的王国。” “现在,我们是弱势的那一方。”瓦卢瓦说。 “那你们有饮下毒酒的勇气吗?”周培毅笑着问。 亚格环顾四周,他的同侪没有人愿意承担做出选择的责任,也没有人愿意承担反对选择的责任。 最后,还是要他开口说道:“我们已经喝下了第一杯毒酒,理贝尔,我们当然有理由喝下第二杯。” 二百零一 恶魔派对3 小小的胜利并不值得大张旗鼓地欢庆,为了杀死奥尔加而聚集在圣殿的“骑士们”很快就各自离开。留在这里的,只有亚格、瓦卢瓦和他们的骑士王。 “我还需要一个靠背,不然坐起来不舒服。”骑士王非常严肃认真地说,“而且这个扶手太潮湿了,也要加个垫子。” “亲爱的,圣殿并不是非要藏在河流下面。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升上去。”瓦卢瓦坐得离王座更近了一些,却也不敢太近。 “大可不必,在河道下,看着这些尸骨,也挺好的。”周培毅果断拒绝,“人世间的俗事,留给人世间的人。你们,我,都不应该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 “你在卡里斯马经营的那个小镇,也是你要留给凡尘俗世的惊喜吗?” 亚格的质问并不会让周培毅感到窘迫,他笑了起来:“是啊,有些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只要有人尝试了,就会有心存希望的人不断努力。” “你的尝试非常危险。” “是啊,会搅得天翻地覆。”周培毅说,“如果现在的伊洛波,没有建立在谎言、欺骗、虚伪的血统论之上,我的尝试毫无价值。” 亚格无奈地叹气:“你说的谎言、欺骗,这些牺牲,曾经都有其必要。” “我见过盖房子的人,我看到他们小心谨慎地选址,不断夯实地基,因为建筑工人很了解,脆弱的基础之上,盖不起高楼。”周培毅说,“有些摇摇欲坠的东西,就应该倒塌。” “你太年轻了,理贝尔。”亚格的无奈之中,显然已经有些抗拒。 瓦卢瓦赶忙插嘴进来:“现在不是聊这些事情的时候,亲爱的。您刚刚说,我们要将雷哥兰都也拉拢进来吗?” 周培毅的双眼扫过亚格的脸,然后看向瓦卢瓦。这个女人总让他感到不适,但他也不得不适应:“不是我们拉拢雷哥兰都,而是雷哥兰都会来帮助我们。” “那些人......非常危险。无论是他们几乎没有过公开露面的国王与禁卫军,还是那位太过有名的王妃大人。”亚格说。 “夏洛特王妃......确实是不好对付的人。”周培毅摸着自己的下巴,“和他们做同伴,是比和他们敌对更加危险的事情。” “但我们也确实没有什么选择了,亲爱的。” “最奇妙的就是,我们确实没有什么选择。就像是有人把我送进了这条死胡同里,然后让开了唯一一条求生的通路一样。”周培毅冷笑了一下,“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要怎么做呢?这杯毒酒,我们总归要喝下去的啊,亲爱的。” 周培毅点头:“毒酒是要喝的,喝多少,什么时候喝,怎么喝,喝进谁的肚子里,就是需要琢磨的事情了。” “我们还有很多分歧,理贝尔,但......这件事,如果你有了谋划,我们会全力听从你的命令。”亚格说。 “因为你们是骑士,尽管你们长生不老,道德败坏,癖好奇葩,你们也只是骑士。”周培毅笑着说,“骑士当然要听从王的命令。” 亚格不喜欢这种说辞,但必须承认这段话其中的道理。骑士团,如果没有团长,没有骑士王,那就只是一些不肯死的老朽。 阿斯特里奥的国王曾经是那样的角色,总能在关键时刻将骑士团这一团散沙捏成一团,也总会因为他们的短寿被骑士团的这些老不死鄙夷。 骑士团靠着一代一代的渗透改变了阿斯特里奥王国,改变了阿斯特里奥皇室,最终,让这本应该统领整个东伊洛波世界的王国,变成了提线木偶,外强中干。 看透了这一点的圣城打到了骑士团的三寸,此时此刻,他们不仅拥有宣传上的大义,还在实力上占据绝对的上风。如果不是卡里斯马的政变,与那位年轻而强硬的女皇,阿斯特里奥不过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与圣城的和谈,是我们的机会。”亚格面如死灰,“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们必须在那时与雷哥兰都达成联盟。” “圣城肯定能猜到我们会这么想,亲爱的,他们会全力阻碍我们。”瓦卢瓦也说。 “雷哥兰都到底有多少力量,能在门后帮我们到什么程度,而且......最重要的是,代价是什么?”亚格不无忧愁地说,“我们要把这些事情都弄明白,而且,要全力阻止他们利用我们抬价,转过头去和圣城媾和。” 瓦卢瓦点头,转头又看向王座,问:“亲爱的,您怎么不说话?” “我想到一件挺好笑的事情。”周培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等到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和谈的时候,等到那些王国贵族、圣城伟人,和你们这些骑士大人们,都齐聚一堂的时候,那整个伊洛波的恶魔,就被聚到一起了呢!就像是恶魔们在开派对一样呢!” 他的眼睛扫过亚格、瓦卢瓦,也扫过离开这里的那些人,和空置的座位。然后他的语气变得非常非常冰冷:“如果有人能在那里,把这些恶魔都一网打尽,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周培毅没有等待这两人给自己回答,而是自言自语地说:“不会,结构没有发生变化,世界的地基没有得到重建,死亡与暴力带来的不会是新的秩序,而是漫长的混乱。我没有必要这么做。” 他似乎,刚刚认真考虑过将所有贵族和神教大人物都杀死的可能性? 这些让人不寒而栗的话,让亚格和瓦卢瓦都打了一个寒颤。他说得出,就有可能做得到。这是这个人最为危险的地方,还好此刻,他打消了这样的看法。 “无论你需要什么,理贝尔,阿斯特里奥会听从你的命令。”亚格说。 “我需要阿斯特里奥做什么,我会和特蕾莎女王谈。”周培毅说,“就像我对待卡里斯马的索菲亚女皇一样。” “她会为此感到荣幸。”瓦卢瓦说。 “她为自己赢得的荣誉,也给你们赢得了胜利的可能性。她在战争中挽救了危局。”周培毅说。 说到这里,他又恢复了笑容:“但我在阿斯特里奥,作为特使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我见过了东伊洛波的这么多贵族,也算是开了眼界。现在,我要回家咯!” 二百零二 家与家人1 在离开阿斯特里奥之前,作为卡里斯马特使的“波将金”,也就是周培毅,不仅仅是再次得到了特蕾莎女王的盛情接待,更是获得了一枚由女王陛下亲自颁发的阿斯特里奥王国骑士勋章。 “我本无权为您加冕,骑士王,但,还请您不要嫌弃这份荣誉。” 女王陛下在周培毅耳畔如此低语,她需要向现在还坚信战争会赢得胜利的民众们传递这样的信心,尤其是要告诉他们,卡里斯马将是阿斯特里奥赢得战争的忠诚助力。 周培毅欣然接受了那枚勋章,也接受了各位贵族赠予他的贿赂。不少人都期望着能在未来,在卡里斯马主导下的东伊洛波获得一条财路,当然要将这样的愿望投射给卡里斯马女皇的身边人波将金。 周培毅就这样,带着满满当当的财物,回到了卡里斯马,坐上了回斯维尔德的列车。 当然,他身边也不只有装满的行李箱,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姐姐是谁啊?” 抱着一只长毛白猫的卓娅,今天也是在车站附近的花田里奔跑,自然也成为了迎接周培毅归来的第一位斯维尔德居民。 然而让她感到诧异的是,这一次,在“坏心眼的哥哥”身边,还有一位看上去非常奇怪的女士。 “姐姐?叫她奶奶都亏待了她这个岁数!”周培毅没好气地说,“她不是客人,是非要跟来的,不要让城里人接待她。” 他独自提着两只行李箱,从车站上跃下。这两个行李箱都装满了珠宝地契,价值连城,而周培毅很快就把它们随性地甩给了搬运无人机,然后在卓娅身边停下。 “好好好,小卓娅,又长高了不少。” 他毫不在意卓娅反对的表情,以及那只猫猫奇怪的眼神,肆意地揉着卓娅开始圆润有肉的脸蛋,一边rua一边问:“城里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 卓娅倒是没有挣扎,被揉着脸还坚持说:“坏哥哥,你想转移话题对不对?没用的,姐姐肯定看到你了,也看到这个姐姐了。” “小孩子家家哪来这么多问题啊!而且我居然是清白的,我这次真是清白的!”周培毅欲哭无泪。 “什么清白啊?哥哥你又不是第一次把漂亮的大姐姐带回斯维尔德了。”卓娅说,“好多嬷嬷都悄悄议论你呢,说你性子野。” “这就是我感到冤枉的地方。”周培毅郑重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自己身后。 瓦卢瓦,这位骑士团的骑士,曾经也是达到了七等的强大能力者,过去无数次以她的美貌和阴谋,将无数俗世的贵族玩弄在手掌心中。此时此刻,就跟着周培毅来到了斯维尔德,站在车站的站台上。 她的姿势如此优雅,她全身的皮草贴身高贵,她就像开在这穷乡僻壤里的一朵玫瑰,太过耀眼娇贵。 笑盈盈的瓦卢瓦看着周培毅,朝着自己的脑袋上面指了一下。 她显然发现了不到一公里距离外,斯维尔德城中心那座高塔之上的猎鹰。瓦赫兰早早就锁定了她的位置,用如同盯上猎物的双眼与能量,把她限制在这里。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这里确实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当时,亚格也不能进入城内。”周培毅说,“斯维尔德不欢迎贵族。” “如果我在这里放弃什么贵族的身份,也不可以吗?”瓦卢瓦带着撒娇的语气恳求说,大大的双眼晶莹闪亮,惹人怜爱。 但这美好的面容只会让周培毅感到不适,他打了一个寒颤,放开卓娅,说道:“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有一位贵族访客。我还拜托你照顾她来着,她怎么样了?” 卓娅一边揉着自己怀里那只小猫的脸,一边答道:“我是很想得到夸奖的,但是呢,坏哥哥,那个贵族姐姐适应得太好了,我觉得这绝对不是我的功劳!” 太好了?周培毅不由得笑出声:“有多好?” 卓娅把怀里的猫放下,放任它在泥土中疯跑,然后指向斯维尔德大门外的一个地方,说道:“我带你去看!” 周培毅点点头,跟着蹦蹦跳跳的卓娅,走在瓦赫兰创造的石板路上,穿过已经开始结穗和开花的农田,在斯维尔德的大门前不远处,有一块临时开辟出的空地,没有水泥混凝土的地基,只是在农田的边缘夯平了土,盖起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小屋。 这小屋的结构非常奇怪,材料更是发挥了充分的想象力,可谓是天马行空。不仅有从建筑工地搬来的钢筋木材,也有从田间地头收集的稻草混合泥土。小屋的门帘,一眼看过去就能认出是谁家闲置的被罩,在最下面绑上了石头,让它不至于被风吹跑。 “这......确实适应得挺好的。”周培毅的脸抽动了一下。 卓娅点头:“是啊,有点太好了,真不是我的功劳!” 她走在前面,把门帘撩开,让周培毅和瓦卢瓦走进,然后到门里面对着小屋的深处喊道:“安娜姐姐!安娜姐姐在不在!” 周培毅看到地面上堆砌着各种各样的铁质小碗,里面装着疑似猫粮的东西,刚刚被卓娅放开的那只白猫,也早早跑进了这里享受着城里来的食物。 这里没有柔软的床铺沙发,只有一张折叠的行军床,被收好堆在墙角,除了那套周培毅用来捉弄科尔黛斯的取暖设施,整个屋里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但它偏偏有内堂!结构还挺复杂! 很快,一位身着卡里斯马传统服饰,双手双脚都套着厚厚的袖套、护腿的女性走出内堂,一边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一边咳嗽着应答说:“小卓娅!你来啦!” 来自圣帝城的,身为女皇陛下最信任的索美罗宫卫士,大贵族出身的安娜卫士,一身都是面粉,邋里邋遢地出现在了周培毅面前。 “安娜卫士,看来您正在忙,我的拜会想来是打扰到您了。”周培毅带着理解和温柔的微笑,亲切地说。 一种奇怪的窘迫,让安娜此时此刻恨不得钻进地缝。她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起来,耳朵也嗡嗡嗡地开始鸣叫。 “所以您在忙什么?”周培毅微笑着问。 二百零二 家与家人2 安娜尴尬地手足无措,不断用手擦拭着自己身上的面粉,结果只是把白色越抹越均匀,搞得她自己更加慌乱。 “没.......没什么.....”安娜别过头,“理贝尔先生,不对不对,波将金大人,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培毅挑起眉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走到刚刚安娜穿过的内门,挑起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居然是在烤面包啊。” 安娜的脸更加羞得涨红,低着脑袋扣着自己的手,声音微不可闻:“是......我在学怎么做面包。” 周培毅用脚踏了一下不怎么整齐的地面,那里的墙边堆砌着很多袋包装还没有拆开的面粉:“城里要买到这么多的面粉也不容易,用列车运来的?” 安娜没有回答,周培毅又指向内堂:“那这烤炉呢?还是用黄泥和耐火砖堆砌,看上去还安排了烟道,很是专业嘛。” “是城里一位拜伦小姐设计的.......但是我自己动手制作的!” “城里的嬷嬷,烤制面包的技术不输给很多大城市的老师傅,而且,我还从潘诺亚招聘了一家职业的面包房到斯维尔德来。”周培毅憋着笑,满脸一副半崩不崩的状态,“所以您为什么要自己学习制作面包呢?” 安娜低头不语,卓娅看着她的表情可能明白了些什么,便代替她答道:“坏哥哥,我猜安娜姐姐是这样想的。每天呢,我都会给她送来城里的面包,但是安娜姐姐不喜欢不劳而获,总是想要给大家帮上点忙。” “所以就想着自己做点面包吗?”周培毅一脸温柔的微笑,所有了解他的人都能看出此时此刻他绝对不怀好意。 安娜的声音更小了,如果不是能力者,几乎只能听到蚊虫的低鸣:“我就是想做点能做的事情.......” “很抱歉,在邀请您来斯维尔德之前,我确实有些考虑不周的地方,这里对您的行为有很多限制。”周培毅从内门边走回到小屋的正门,“而且,瓦赫兰女士在东伊洛波的工作很顺利,比预想之中回到斯维尔德的时间还要早,您确实缺乏一些工作上的成就感。” “其实还好......我在这里住得挺开心的。”安娜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能看得出来,条件非常差,但过得很开心,不然也不会买这么多种类的猫粮和面粉,而不是想办法改善一下这个糟糕的住宿条件。 周培毅保持着笑容,走到安娜面前,说道:“我这里,刚刚好有一份新鲜出炉的工作。而且,似乎在如今的斯维尔德,这份工作只有您能胜任。” 安娜马上来了精神,抬起头问道:“什么工作。” 周培毅走到一直面带神秘微笑的瓦卢瓦身边,小心认真地保持着与她的距离,说道:“这一位瓦卢瓦女士,同样是贵族,一样无法进入斯维尔德城。瓦卢瓦女士呢,无论如何也要来这里看一看,在我们不得不招待她的时候,就麻烦安娜卫士您来担任她的护卫,也负责监视报告她的行动。” 监视?直接当面说吗??? 安娜有些错愕,她看向刚刚一直没有关注的这位陌生女士,马上,一种心底的酥酥麻麻涌上来,让她最柔软私密的地方也心痒难耐。 这女人,绝对是妖女啊!!!她比女皇大人还要魅惑,这美貌仿佛不应该存在于凡尘俗世,而是来自地狱魔鬼的诱惑,勾引人内心深处的犯罪欲望。 安娜马上换上了一副戒备的神情,甚至穿戴着套袖的双手都要做出临战的姿态。 周培毅相当满意这个反应,笑着说:“果然,您是最适合的人选。瓦卢瓦女士可能没有什么恶意,此刻没有,但我呢,也不相信她能干出什么好事。不过您也不需要担心,城里的大家也会照看着您的。” 安娜的戒心稍微收起了一点点,但还是不无担忧地问:“瓦卢瓦女士,如果涉及到您的隐私还请见谅,请问......您是能力者吗?” 瓦卢瓦嘤嘤嘤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比起她这魅惑众生的面容,更是清脆悦耳到不可方物。 “可爱的卫士小姐,您倒不必如此拘礼。”她亲切地笑着,“您的感觉没有错,我确实是能力者。” “她是能力者,还是相当强大而危险的能力者。”周培毅提醒道,“我建议您不要和她有任何皮肤上的接触,如果感到自己的意识模糊、精神混乱,尽快寻找帮助。当然,城里会有人关注您的情况,您也不需要过分担心。” “亲爱的~您怎么可以如此刻薄。”瓦卢瓦委屈道,“人家已经不是以前那种不知礼数的女人了,怎么会做让您困扰的事情呢?” “亲爱的?”安娜和卓娅同时发出惊呼,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周培毅黑着脸,低声骂道:“真特喵的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瓦卢瓦再次欢笑了起来,歪着脑袋说:“您几次赢我,几乎要把我逼入绝境。小女子不曾抱怨您的冷酷无情,倒是您,在这里苛责小女子的热情爱慕。”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嘴长你脸上。”周培毅冷哼了一声,“现在,我们在同一条船上,未来可不一定。” “您要相信,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小女子会死死绑在您的船上。”瓦卢瓦一边说,一遍提起自己黑色的长裙,如同一朵盛开的玫瑰,在这无法再简陋的小屋里行礼,绽放。 “今天会稍微帮你们改善一下这里的居住环境,但,无论如何,斯维尔德现在是没有贵族的聚集区,我无法准许你进入城区,还请理解。”周培毅说。 “我是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当然知道您的难处。”瓦卢瓦笑着说。 周培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和这样的人共事百年甚至千年,如果他变成亚格,他也会养成那种唉声叹气的性格吧? 他看向安娜,稍施一礼,说道:“既然如此,就多麻烦安娜卫士您了。” “能得到您的信任,不胜荣幸!卫士安娜一定不辱使命!”安娜郑重地将手握拳,横在胸口行骑士礼仪。 周培毅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叶子偏好欺负性格认真的安娜,她的反应确实有很多可爱之处。 “倒也没有这么严肃......”周培毅说,“做面包这事,还是从长计议。这么多面粉,还有明火,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得注意粉尘爆炸。” “我知道!是物理学!”卓娅兴奋地说。 二百零二 家与家人3 “就她们这个条件,这小屋也就可以遮风避雨。”周培毅碎碎念一般唠叨说,“要为她们准备床铺、饮水之类的东西,这个房子也要重新建造。” 卓娅跟着他,那只毛发茂盛的小白猫也紧随其后,走进了斯维尔德的正门。 两个月的时间没有回家,周培毅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里发生的变化。越来越多的电气设备,按照计划被隔绝开的路面,那些路面被翻开之后在深层打下地基,埋入管线。 以前只有两层的中心小楼,曾经是工程师帕维尔先生用来改造电子废品,到城市边缘售卖的手工作坊,现在也翻新了一番。作为斯维尔德的最中心,这里成为了电站电塔的中继站,也是斯维尔德唯一的信号站,从这里可以接受卫星信号,也可以发射独属于斯维尔德频率的网络信号。 仰赖于这稳定的信号,斯维尔德城的无人机数量上升了一个数量级。这些无人机活动在人们的头顶,在空中五到十米的高度不断为城里的支柱:电厂、食品胶囊厂与木材加工厂之间传递着物资。 同样仰赖于这样的信号,即便斯维尔德没有纳米机器人,这里的居民也可以使用简易版本的随身机。这些随身机不需要纳入身份证明,同样也无法随心意执行命令,但却可以在小范围内投影,帮助市民收发信息,阅览新闻。 这些新闻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由图书馆的两位老师:亚历山大和歌兰侬编写,主要内容是帮助这里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卡里斯马人了解这个世界,开拓眼界,也方便他们为自己的未来精心规划。 随着城市壮大,卡里斯马的工人们口口相传,不少人都脱离了北方的贵族领地,从极寒之地拖家带口而来,住进斯维尔德的居民区,在这里的工厂开始工作。 越来越多的人口,当然会带来越来越多的问题。好在,这里有一位非常热心又非常八卦的神父。洛德尔一直与这里的嬷嬷太太们关系匪浅,总能早早发现发生在居民之间的矛盾,为他们调解。 当然,如果其中确实有死硬如顽石一般不近人情之人,电塔上那一位总是居高临下俯视着这里的独眼女人,总会让大家感受到和睦相处的必要。 斯维尔德按照计划,繁荣发展着。绝大部分计划都是由周培毅和科尔黛斯一同商议制定,由周培毅负责拉来外部的投资和物资,由科尔黛斯负责各种细节的执行,尤其是时间表的制定。 如同整个城市的大管家一般,科尔黛斯展示了她无比惊人的能力。事无巨细的计划在她手中,被推进得井井有条,任何在斯维尔德发生的意外,她也做足了预案,从不慌乱。 而在完成了这些工作之外的时候,她还有余裕为这里的孩子们每周上一堂艺术鉴赏和培养的课程。 现在这位斯维尔德的最中枢,端庄地站立在图书馆门前的平地上。 “师姐,我回来了。”周培毅在科尔黛斯面前稍远处站定。 科尔黛斯点点头,先看向卓娅:“今天有特别的小点心,你的同学们已经都来吃过了。我给你留了一份。” 卓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进图书馆。 然后科尔黛斯才看向周培毅,说:“感觉不太一样了。” “迷茫了一下,但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之前的通讯里,你说得不算详细。所以我现在很困惑,怎么会有女人跟着你回到这里。” “这确实是说来话长的事情。”周培毅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我今天很空闲,你可以慢慢说。”科尔黛斯说,“但是瓦赫兰对她的感觉很不好,现在在电塔上面,就像是炸毛了一样。” 周培毅抬头看了看电塔的方向,那里的瓦赫兰依然盯着门外的小屋,全身紧绷,就像是随时都要扑向猎物的猛兽。 “现在她的身份是阿斯特里奥的皇族。她以前的身份,是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周培毅也不隐瞒,“她是神教骑士团的骑士瓦卢瓦。” 科尔黛斯稍显惊讶,朱唇微启,却像是欲言又止。她一直没有什么表情,面如冰霜,话语也时常如同刀刃,直插人心。 但此时此刻,科尔黛斯只是点了一下头,说道:“那你一定有很多原因。” 她转过身,走在周培毅前面,走进图书馆,走过还在忙碌的几间办公室与教师。在里面,有不少想要学习文字书写的卡里斯马工人和流民,正在接受歌兰侬老师的教导,也有不少学习技术的工人,在得到“婆婆”艾玛女士的教学。 图书馆最深处,周培毅的房间是图书和文献最多嘴密集的地方。周培毅看着师姐非常自然地走进房间,坐在他精心挑选的靠背椅上,把桌子上的文案收到一边,只给周培毅留下访客坐的沙发。 可爱的卓娅也在沙发边,科尔黛斯给她留下的点心就在沙发前的茶桌前,她还没有享用,而是先精心细致地,按照科尔黛斯之前教过的样子,为大家泡好了红茶,等到两人走进办公室,才分别倒进茶杯,放到两人面前。 而那只毛发蓬松的白猫,已经在这里的毯子上擦干净了脚底,在沙发某个温度适宜又平坦舒适的角落里沉入了梦乡。 周培毅坐到沙发上,从卓娅手中接过茶杯,又作势要吃掉卓娅的点心,得到了卓娅一个很是心疼但忍痛割爱的眼神,这才不好意思地把手从点心上方拿开。 卓娅把这小小的方糕一分两半,很不甘心地给周培毅留下一半,把另一半揣进怀里,向房间里两个人分别礼貌地告别,才乖巧地离开了房间。 “这么有礼貌还不贪心的孩子,居然是流民。”周培毅看着卓娅离开的方向,不由得感叹。 “她长大得很快,比我想象中还要快。”科尔黛斯说,“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总喜欢吩咐她做一些事情了。” “我也不是那种总要唆使小孩子干坏事的人。” “在你做得坏事中,这并不是值得一提的部分。” 周培毅笑了笑:“还是因为卓娅太聪明,不需要吩咐她很细致的事情,只要稍作点拨,她就能完成任务。” “她和你很像。”科尔黛斯说道。 二百零二 家与家人4 小卓娅,和自己,很像? 周培毅拥有一个不算愉快的童年,导致他为了弥补内心的创伤,对于他人的不信任,学会了过度的自我保护,也学会了将自己的真实情感与目的隐藏。 但他绝对不会妄想和小卓娅比较人生的悲惨。 流民出生的卓娅,在她短短的十年多的人生里,不知道多少次死里逃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生离死别。 她在人的求生欲近乎于兽欲的环境里长大,即便靠着瓦赫兰的庇护,也每时每刻经历饥饿、绝望与痛苦,但她依然成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一个聪明但不市侩,友善却不会容易被欺骗的好孩子。 “小卓娅,和我不像会比较好。”周培毅淡淡地说。 “你就是这样,喜欢把自己置于什么道德很低的位置,让别人认为你无恶不作。”科尔黛斯说,“你是非常心软善良的人。” “我不希望我是。” “所以我不会苛责你,不会因为你把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带回来,就指责你。”科尔黛斯淡然道。 “师姐,我和骑士团达成了彻底合作的协议。” “嗯,在那个小孩子模样的骑士找上门来之后,这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我们在卡里斯马,在东伊洛波,和他们合作,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选择,只是......和骑士团合作,确实是相对来说的捷径。”周培毅说,“他们和圣城的矛盾,可以被我所利用。他们一盘散沙的成员,也可以被我分化,吸纳。” “你没有做错事,就不需要向我解释。如果你在担心,这样对不起托尔梅斯的话......我相信她多少也能理解你。” “她不要理解我比较好,我也并不是永远和神教骑士团绑在一起。”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决战,可能在一年之后。” 科尔黛斯抬起双眸,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周培毅,大概理解了所谓“决战”的含义,那双税利如剑的眉毛马上紧蹙起来。 周培毅便将自己在东伊洛波所知的情报一一告知师姐,包括一年后会打开的“星门”,圣城与神教骑士团千年对抗的目的,当然,也包括圣城极有可能通过售卖“星门”的门票,将众多西伊洛波贵族拉拢进来的猜想。 当然,科尔黛斯最关心的,还是和拉西莫学派有关的事情。 “老师的研究,从来没有进入过如此深度.......”她低沉着说,“他们为什么会因为老师进入梅萨神迹,就认为老师发现了令他们害怕的东西呢?” “罗拉德的告密,最多只能是导火索。那些人一定对雅各布先生多有防备。” “而你帮助他们加深了这一印象。”科尔黛斯挤出一个笑容,“如果他们能相信,在拉提夏大闹一场的流民能力者,和你这个差一点就杀死了处刑姬的神秘人,都是来自拉西莫学派的某个神秘计划,也是好事。” “是啊,我希望误导他们。”周培毅说,“圣城深处那个掌控全局的人,是真正的老狐狸。这种人多半多疑。” “也多半谨慎。所以.......” “所以老师留下的东西,某些被罗拉德报告上去的东西,一定触及到了圣城的根本,或者说,是那老狐狸的根本。”周培毅的判断和科尔黛斯一样,“拉西莫学派的知识,拥有掀翻他们的力量。” 科尔黛斯点头,但也不由得长出一口浊气,长叹一声,说:“可是,从出事之后,我也好,托尔梅斯小姐也好,都重新整理过老师的文献与着作。但,我们都没有发现什么新的东西。” “还有一年,至少一年,我们还有时间。”周培毅说。 “还有时间,你也要早些准备。可能几个月之后,就是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和谈了。”科尔黛斯说,“我很诧异,为什么圣城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你的条件。” “因为这也是他们需要的东西,功绩。”周培毅解释道,“他们不仅需要这样一场战争,把一潭死水的东伊洛波惊动,将骑士团剩余的成员打草惊蛇,也需要终结这场战争的功绩,用来证明神子大人的合法与神圣。” “然后这位神子,就会成为他们的门票,对吗?” “是啊,功勋卓着的神子,可能是开启星门的条件。” “那你呢,你要如何成为门票?”科尔黛斯问道。 周培毅耸耸肩膀,把一旁的白猫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答道:“不知道,从骑士团那些人的态度看,只要我愿意当这个骑士团的团长,当他们的骑士王,我就自然而然地会成为‘门票’。” “那么圣城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为神子积攒功绩呢?” “可能正是因为神子并没有真正成为整个神教的共主,他没有得到东伊洛波这些王国的广泛承认,也没有在整个西伊洛波真正掌握权柄。”周培毅说,“这么一想,圣城指示卡尔德侵略阿斯特里奥,实在是一举多得,一石数鸟。” “哪怕是和谈,他们也会得到最多的利益。被伤害的,不过是被战争波及的普通人。”科尔黛斯冷笑了一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周培毅站起身,他已经将这次外出没有能在通讯器告知科尔黛斯的事情,都在今天说出口。这种和信任的人分享秘密的行为,让他感觉自己肩头的重量都减轻了不少。 “城门外住着的那两个,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们准备点生活必须品。”他说,“过些时间,我会想办法从瓦卢瓦嘴里撬些情报出来。” “艾达很乐意和安娜卫士玩荒野求生的游戏,这件工作可以委托给她。” “从城里电气化的进展看,我们的小艾达最近相当活跃啊!” “她在这些事情上很有天分,加上她的能力,比起很多专业的检查设备都要灵敏,很适合检修电气机械之类的设备。” 周培毅点点头,放下那只胖猫,说道:“那我先去休息一下。” 科尔黛斯平静地把自己刚刚挪开的文件挪回到面前,说:“休息好了,就来处理文件。” “嗯。” “欢迎回家,臭小鬼。” 周培毅愣了一下,眼睛肿有些迷茫,又像是接受了现实,开始笑了起来。 “是啊,谢谢你,师姐。” 二百零三 蛇蝎1 如果说安娜卫士能快速适应斯维尔德城外的露营生活,是因为她这副严肃认真的模样下隐藏了一只渴望回到荒野的野兽,那瓦卢瓦的适应速度,就有点让大家匪夷所思了。 负责为她们二人改善生活环境的艾达拜伦,刚刚步入这粗制滥造的小屋,就惊掉了下巴。 一个容貌不输给卡里斯马女皇的绝世美人,只有一身长裙,却将这长裙的裙摆卷起,赤脚光腿踩在小屋粗糙的地面上,双手还穿着安娜卫士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袖套,正在忙活着烤制面包。 这位绝世的美人,如同宝石般顺滑光洁的盘发,全都粘上了细细的面粉,如同经历了温和的风雪。而她的双手,那如玉笋一般细嫩洁白的手指,正像城里的嬷嬷一样在案板上蹂躏面团。 在艾达开口之前,美人不需要转过头来,就已经发现了她。 她的声音如同夜莺一般莞尔,讲出熟悉的音节,也像是优雅的音乐:“想必这位可爱的小姐,就是艾达小姐吧?我听说您是一位工程师,没想到您如此年轻。” 艾达愣了一下,这种亲切让她想到了总是笑里藏刀的本家老板,而她敏锐的五感又在提醒她,面前的尤物非常危险,哪怕她此时此刻如此温柔亲和。 “我我我我我,我是艾达。”她紧张地感觉上下牙和舌头在打架,“你你你,不,您!您就是瓦卢瓦女士吗?” 瓦卢瓦停下手中的活计,双手在旁边的简易手盆中沾了一下,然后用围裙擦干。如此普通的动作,由她来做,居然如此风情万种。 她转过身,双手在身前下垂交握,轻轻鞠躬,如此完备的礼仪,完全看不出她尊贵的身份。而这位谦卑的女士,更是说道:“可爱的小姐,请您千万不要紧张。只要您不会触碰到我的皮肤,我想您一定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您正在寻找安娜卫士,她正在研究如何使用您设计的烤炉。” 艾达的本能,和她对托尔梅斯姐姐的感情,都在提醒她不要被面前的女人迷惑。但她的双眼似乎很难从她脸上挪开,那种魅力就像是呼吸,只要稍有意识,就无法自拔。 “啊啊啊,烤炉,烤炉。”艾达假装一拍大腿,其实是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烤炉怎么了?” 安娜卫士非常贴心地在这个时候从内堂走了出来,而她这一脸炭黑实在与她身边洁白的美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拜伦小姐!您来了!太好了!”煤球一般的安娜用她焦黑的双手握住了艾达的手,“我不会生火!” “您......不会在烧炭吧?”艾达看着她这一身黑不溜秋的模样,“烤炉是电打火的,但是,之前老板说先不要给烤炉接入电力,他担心你们这里粉尘爆炸。” “电打火?我没找到开关啊!” “是预埋在地下的电路,您只需要找到干燥的木材,放入烤炉下面的壁炉就可以。没错,冬天也可以用它来取暖。”艾达拜伦颤颤悠悠地回答说。 “原来如此!我在外面烧好了木炭,可能,也不算是真的木炭,但是放到那个炉子里面以后,马上就熄灭了!是有什么特别的构造吗?”安娜激动地问。 “嗯,壁炉里有一个烟雾报警器,可能是您的木炭一直在冒烟.......等下,您自己烧了木炭?” 安娜有点害羞地摸了摸脑袋,似乎并没有发现这动作会让她的后脑也乌黑发亮:“我的能力与火有关,烧制木炭这样的工作还是可以做到的。” 如果这能力被老板知道了,怕是要疯狂使唤安娜卫士吧? 艾达拜伦是对安娜不得不住在城外这简陋小屋的处境,有些不满于老板的安排的。她现在的样子,更让艾达有点过意不去了。 “安娜小姐,那个.......您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自己烤面包呢?”艾达问,“城里能做面包的人很多,现在还有从东伊洛波来的面包房。如果您想吃,我们随时可以提供。” “我什么工作都没有做,还要你们接济我生活,这实在是过意不去!”安娜连忙摆手,“而且,而且,我此前实在疏忽,没有意识到,原来面包这么好吃。” “是啊,斯维尔德城的面包很好吃。”艾达倒是同意这个说法。 一边又在揉面的瓦卢瓦却笑了起来:“面包很好吃啊,你们两个人,也都很可爱。” 安娜马上说道:“拜伦小姐,我之前一直没有成功做出来面包,一直是因为我实在不会做面包胚,更不会发面。没想到今天才到这里的瓦卢瓦女士,她居然掌握了这门神奇的技术!” “诶?瓦卢瓦女士,您居然会制作面包吗?”艾达也惊讶道。 瓦卢瓦将自己鬓边的散发理到耳后,靠着房间里唯一的土质案台,半转过身,笑着说:“我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面包的模样吗?” “您!您一看就像是贵族.......”艾达自己也不知道,这么一句在伊洛波人听来更接近恭维的话,在她口中为什么越说越小声。 瓦卢瓦微笑着摇了摇头:“也会有家道中落的贵族的,小可爱。” “但您不像是那种人。” “那我像是哪种人啊?” 艾达大着胆子,把自己憋在心底的话,努力说出了口:“我认识托尔梅斯姐姐!托尔梅斯雷奥费雷思。我知道,您是一位心肠歹毒的......蛇蝎美人。” 她说完,马上就把头低了下去。为托尔梅斯姐姐说话是她愿意做的事情,但当面得罪这么强大的一位能力者,哪怕她有瓦赫兰和老板的保护,也是失礼而危险的事情。 “小可爱,我要感谢你的坦诚。”瓦卢瓦柳叶一般的眉毛稍稍挑起了半分,脸上的笑容也从戏谑变得认真,“我确实不是好人,不是你见过的,那些淳朴勤劳的老嬷嬷。我不会否认。如果你因为梅斯而讨厌我,也是非常公平的事情。” 她转过身,拍了拍自己揉好的面团,用翻过来的盆将它盖住,说道:“但是我做的面包,会很好吃的哦!” 二百零三 蛇蝎2 还真好吃。 艾达拜伦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她就蹲在这小屋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但是已经哼哧哼哧地吃下了第三个面包。 这怎么对得起托尔梅斯姐姐?哎呀艾达拜伦,你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着了这女人道?不过是小小的诱惑,你就完全抵抗不了吗? 但.......对于五感过于敏锐的艾达来说,大部分时候食物的香气,都会因为太过浓郁而让她稍有不适,而一些劣质的食物,又难以掩盖食材本身的不足,无法躲避她的口鼻。 而这女人的面包,却完完全全打在了艾达的心里。无论是烤制出的小麦香气,焦香味与甜味的混合,酥脆的外壳与松软蓬松的内里,都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瓦卢瓦看着安娜卫士狼吞虎咽掉最后一个面包,非常满意地笑了起来:“很喜欢这口味?” 安娜狠狠地点头,伸手正要再拿,却尴尬地发现烤盘里已经空空如也。 艾达又后悔,又有些后怕,怯生生地问:“瓦卢瓦女士......您不吃吗?” “我是仙女,小可爱,仙女只要喝露水就好。” “我们家老板......说您是妖女。”艾达吐字都含糊不清,声音更是微不可闻,但只要提起自己家那位老板,似乎感觉上就能压这妖艳美人一头。 “好好好,我是妖女,妖女只需要吸人精气就好,不需要进食。” 瓦卢瓦似乎很容易说话的样子,像艾达这样失礼粗鲁的话语,都不会让她生气。无比敏感的艾达甚至感受不到她情绪的波动。 她现在还光着脚,踩在粗糙的灰土里,脸上光彩照人一尘不染,双手和盘发上却沾满了白白的面粉。粗糙与精致,整洁与污秽,在这破破烂烂家徒四壁的小屋子里,居然有这么一位高洁的妖女。 艾达有些无法把面前的人,和欺辱了梅斯姐姐,让她家破人亡,控制她精神,侮辱她家族荣誉的大坏人,联系在一起。 “我不明白,瓦卢瓦女士,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是那种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为什么会伤害别人?” 她低着头,手里还拿着用来包装第三片面包的厚纸袋。 她的疑问不需要多少勇气,对于骑士团这一身份,她没有多少害怕,她只有有些怕生,也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托尔梅斯姐姐那样温柔和善的好人,要遭遇那样悲惨的对待,为什么面前这个始作俑者,还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与自己交谈。 而她更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一个坏人会这样毫无架子地制作面包,在这样粗陋的环境里怡然自得。 这面包,就像是城里嬷嬷每天早起辛劳制作的一样,饱含爱意,技术精湛老练,总不能,这坏女人如此熟练,是因为她有所癖好吧? “一份面包,总不会让你怀疑我不是坏人了吧,小可爱?”瓦卢瓦亲切地笑着,蹲下身,完全不在意被卷起的裙子会拖在灰尘里。 “托尔梅斯姐姐,是好人,她对我很好。”艾达的声音很小,泪眼婆娑,“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需要一个拉提夏的身份,我需要不太高,也不太低的爵位,我需要离核心圈层没有那么靠近,但能随时加入进去的地位。我需要可供我使用的金钱,可供我驱使的人力。”瓦卢瓦平淡地说,“可爱的艾达小姐,那时的雷奥费雷思公爵,是非常适合的人选。” “您不会为此感到愧疚难过吗?” 瓦卢瓦摇头,只是一颦一笑间,就让人可以原谅她的所有罪恶。 “亲爱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大人,从他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妻子,就完全沉湎于痛苦与回忆之中。天不假年,他本就时日无多。”她说,“我给了他一个能让他忘记所有痛苦的幻梦,我让他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真正的天国,人能得到救赎。你可以相信,他在人生最后短暂的时光里,非常幸福。” “可是......那些都是假的,不是吗?” “是啊,虚假的拯救,也是拯救。” 艾达担心只要自己看着那张无比美貌的脸,就会因为醉心她的容颜,而再次对她心生爱怜,失去对于托尔梅斯姐姐的忠诚。 她低着头,似乎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能倔强地说:“但是......无论怎么样,托尔梅斯姐姐都受到了伤害。” “是啊,我控制了她的内心,麻醉了她的感情,修改了她的记忆。雷奥费雷思家总要有人活下去。我会离开我占有的巢穴,那时她有可能得到被我偷走的东西。只是,你的小老板,让这些故事发生得太快,太急了。” 瓦卢瓦的声音轻了一些,不再像是鸟儿的吟唱一般清脆:“我知道,我是坏人。但我呢,也不是从伤害和痛苦中取悦自己的疯子。我为了我自己,可以去伤害我认识的人,我不认识的人,小可爱,这是世界运行的规律,是我们每个人,都在遵循的天道。” “您可以不这么做吗?”艾达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可以,但是,我能阻止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吗?”瓦卢瓦怜爱地说,“小可爱啊,我不伤害别人,别人也会伤害我。”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伤害呢?” “因为欲望,因为心跳,因为我们是活着的生命。”瓦卢瓦低声说。 “不,只是因为你是个喜欢不劳而获的杜鹃。” 周培毅站在门口,从来没有人发现他的到来,直到他主动发出声音:“别把你的行为说成天道下的规律。弱肉强食是野兽的本能,而人类为了从兽性中挣脱,进化了千万年。如果你克服不了欲望,你当然是欲望的奴隶。” “我的弥赛亚!”瓦卢瓦媚眼如丝,将一只手按在心口,一只手高高伸起,仿佛高处有救赎的圣光洒下。 “我可不是救世主,瓦卢瓦。”周培毅蹲下身,把自己的手帕塞进艾达深埋着的脑袋里,等着她自己擦干净。 “在您眼中,天道是什么?”瓦卢瓦恭敬地问。 “天道是不在乎。你们的神,也不在乎。”周培毅答道。 二百零三 蛇蝎3 瓦卢瓦站起身,将自己卷起的裙子放下,轻轻提起,就像一位真正的淑女,优雅地对周培毅行礼。 “神爱世人,我亲爱的。”她笑着说。 “祂谁也不爱。”周培毅平静地说。 瓦卢瓦的双眼扫过房间,痴痴站在那里完全无法理解现状的安娜卫士,还蹲在墙角为朋友悲伤的小艾达,她们都无法理解自己,更无法理解骑士王。 “亲爱的,这里似乎并不适合您与我的交谈。”她说。 “我们到外面说话,你把鞋穿上。”周培毅说完,转身就走出了小屋。 斯维尔德的夏天只有这暴晒的太阳有个夏天的模样,湿润清冷的空气,夜半结霜的寒意,作物上的露水,已经这千年密林的静谧与肃穆,都没有完全摆脱冬天的模样。 瓦卢瓦心念一动,就清理干净了自己的身体与衣服,穿好鞋袜,随着周培毅走到了天空之下。 太阳已经西垂,夜晚即将降临,空气,也以惊人的速度冷了下去。 “哈~”瓦卢瓦呼气,在空气中形成白雾,然后随风散去,“卡里斯马。” “艾达拜伦的童年,不算是幸福,但她被保护得很好。”周培毅沉沉地说,“即便她见过最穷苦的流民,和以暴力收取金钱的黑道一起生活,但她却相信,相信这个世界存在正义的道理,相信好人应该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相信坏人应该被审判。她现在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原谅你这种人。” “多么可爱又单纯的孩子啊!” “我从来不会认为这种单纯是一种错误,是复杂的人性辜负了纯洁的梦想。” “那您为什么会原谅我呢?您为什么会不顾小梅斯的痛苦,选择了原谅我,与我合作呢?”瓦卢瓦的笑容危险,迷人,摄人心魄。 “虽然你们很想杀死我,瓦卢瓦,你和你的那些变态同侪,一直想要夺走属于我的东西,你们也尝试了很多次。”周培毅说,“但你们并没有成功,不是吗?” “很抱歉,亲爱的,我们的僭越给您带来了麻烦。” “但你却不会对托尔梅斯感到抱歉。” 瓦卢瓦无辜地笑着:“为什么会感到抱歉呢?我给她营造了美好的梦,如果没有您,她可以永远不醒来,也不需要承受现实给她的痛苦。” “你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力,瓦卢瓦。她应该选择,她可以沉湎于幻梦之中,像她父亲那样。她也可以选择面对这一切,面对失去亲人的现实。”周培毅冷冷地说,“就像你的神,将你桎梏于永恒的时间牢笼与诅咒之中,也没有征求你的同意。” 瓦卢瓦的双眼失焦了一瞬间,她的肩膀颤抖了一瞬间,马上用自己的臂膀将这种动摇控制下来。 “您真是坏心眼的人,亲爱的。您让我感到了一丝丝愧疚。”她说。 “我不会想着奢望改变你,你经历的岁月比我长久,你见证过的人性比我深刻。我不会改变你,也不会说服你。” “但您似乎已经成功了,亲爱的。”瓦卢瓦的笑容在渐渐暗淡的夜色中,也显得孤独悲伤,“我失去过一切,我的亲人,我的爱人,我所珍视的一切,都随着时间离开了我。而我,似乎已经渐渐遗忘了他们的面容。” “所以你才会用幻梦,沉湎别人于虚构之中吗?因为你也希望自己活在一个幻想中的美好世界吗?” 瓦卢瓦低垂着双眼,抱着自己的肩膀,点头说:“是啊,亲爱的。我希望我能拥有我自己的幻梦,我希望回到我拥有他们的时光。您是如此了解我,理解我,为什么,还要将我称为不劳而获的杜鹃呢?” “你希望得到爱,却不敢去用真实的自己去挑战人性。你希望得到家人,却只能加入别人破碎的家庭,将自己伪装成他们失去的拼图,瓦卢瓦,你在害怕,而且懒惰,并且自私。”周培毅平淡地说,“你担心真实的自己,完整的自己,得不到这么多的爱,得不到别人的信任,得不到真正的家人。你不爱你自己,所以才会用这样的美貌,来魅惑凡人。” 瓦卢瓦抬起头,沉沉地看着平静的周培毅。他的脸背对着灯火辉煌的斯维尔德,深深的藏在阴影之中。他的双眼是整个夜空之下,他的脸庞中唯一真实的光芒。而瓦卢瓦看到了,真正的弥赛亚。 “亲爱的,亲爱的,谢谢。谢谢您能理解小女子脆弱的内心。” 瓦卢瓦伸出手,洁白细长的手指,在周培毅的脸上轻抚,皮肤接触的地方,如同寒冰粘上烈火烤制的铁板,发出滋滋声响,也冒出白汽。 “怎么又碰不了我了?”周培毅没有厌恶于瓦卢瓦的触碰。 “上一次,小女子穿戴了紧贴皮肤的蝉衣。”瓦卢瓦眯起双眼,沉沉笑着,“看来我还没有触碰您的资格。” “还不到完全卸下伪装的时候,瓦卢瓦。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周培毅说。 “感谢您对我的理解,慰藉我内心的孤寂。我感觉,我的心里缺少的东西,正在被您填补完整。”瓦卢瓦的指尖不断传来剧痛,而她并不在意,依然抚摩着周培毅伪装过的脸,“可,谁又能理解您呢?” 周培毅冷笑了一下,抓住了瓦卢瓦的手,放在自己面前,看着那双手不断从自己的能量中变得无比衰老,又不断对抗着这种力量的还原,变得如少女般紧致年轻。 他放开了瓦卢瓦,动作也比之前要礼貌了些:“我还没有信任你,瓦卢瓦,当然,以后也可能不会相信你。不要想着深入我的内心。” “遵命,我的天命。”瓦卢瓦收回了自己的手,再次提裙行礼。 “我需要你帮我找些人,把他们送到卡里斯马来。”周培毅说,“在我的老师,拉提夏学者雅各布先生遇害之前,到底是什么情报刺激了圣城?我需要提供了情报的罗拉德,我们师门的那个叛徒,以及当时与此有关的骑士团密探们,回答我的问题。” “谨遵王命,亲爱的。”瓦卢瓦笑着说,“我做的面包很好吃哦,您不打算尝一尝吗?还是说,您会担心我下毒吗?” “你是蛇蝎,瓦卢瓦,蛇蝎的毒液,是为了捕食,为了攻击,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自取灭亡或者取乐。”周培毅低声说,“我是可以与你这种人共存的。” 但是,绝对不会与那些自称正义,自称天道,自称拥有无上权柄,其实为了一己私利而轻易杀死雅各布先生的圣城为伍。 周培毅对瓦卢瓦点头致意,便从小屋里把大概恢复了冷静的艾达领出来,带着她回到了斯维尔德城内。 二百零四 背叛1 “好久不见啊,师兄。” 周培毅在图书馆的办公室,终于回到了他手里。那把他精挑细选的靠背椅,那张他非常喜欢的木质办公桌,还有这房间里时不时就会出现的红茶和点心,都会让他感到心神愉悦。 尽管,代价是将更大更好的一间房间送给了师姐,并且承诺她一定要将雅各布老师的大部分发明都在那间房间里进行保管。 回到了舒适区,周培毅的心情很好,好到这个房间里的访客再多他也不会感到烦躁。 不过,确实有点挤。 科尔黛斯时常会站在他身边,“婆婆”艾玛马努埃尔也在师姐身后,在她们旁边,位于书架下的小座椅上坐着博尔思和艾达拜伦。 在办公室的门口,瓦卢瓦换上了一身以薄纱缝制的纱裙,举手抬足都有长长的粉色长莎随风舞动,端庄的模样亭亭玉立,宛如贵族淑女。 而没能阻止这位可能是贵族的访客进入斯维尔德城内的瓦赫兰,用她仅有的一只眼睛,仿佛盯上了猎物的猛兽,始终锁定着这魅惑众生的妖女,时刻准备着将她撕碎。 在众人的包围之下,周培毅看向自己的访客,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强壮镇定但坐立难安的男人,罗拉德。 “以您现在的身份,叫我师兄,怕我是承受不起了。”罗拉德能感受到每一道投射过来的视线,但他却装作游刃有余,“我该叫你什么?马丁?理贝尔?还是直接称呼您为大人?” “我无所谓。”周培毅平静地说,脸上没有笑容。 他的身后,真正有资格仇视罗拉德的背叛,憎恶他曾经的谎言的两个人,都一直保持了平静。 比起仇恨这种强烈的感情,婆婆和师姐,此时此刻最多的是不理解。 罗拉德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始终不敢向那边看过去,只能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似乎掌握了无上权柄的男人。比起她们,他似乎已经接受了遭到审判,粉身碎骨。 但周培毅显然不会让他如愿。 “我对你已经有了些了解,罗拉德。有很多人,迫不及待地为我提供你的情报,你的生平,你被人记录下的一切人生。”周培毅轻声说,“在你刚刚出生的时候,你的人生道路就已经被决定。当然,这要拜那边那位很是轻浮的女士所赐。” 被称作轻浮女士的瓦卢瓦提起自己纱裙的裙摆,微笑着深鞠一躬。 罗拉德当然了解自己身后那个女人,至少切身了解到了她的可怕之处。当一个人的内心都被别人完全操纵,那么生命的价值又从何而来? 但他依然说:“是啊,我并不后悔我曾经做过的事情,我至少是自己做出了选择。” “你当然拥有选择的权力,在你了解了你的人生之后,在你获知了你的‘真相’之后,你做出了选择。”周培毅的目光从他英俊的脸上扫过,“你现在一样可以做出选择。” “选择我自己的死相吗?”罗拉德颤抖着冷笑了起来,“这么多强大的能力者在这么小的房间里,你把我从我藏身的西斯帕尼奥千里迢迢召唤来,总不会是要和我叙旧吧?” “我上次没有杀你,罗拉德。这次也不会。” “那你想要得到什么?”罗拉德的笑容苦涩了起来,“我有什么资格和你讨价还价吗?” “我完全可以不经过你的同意,直接窥伺你的内心,你身后的两位女士都提供了这一建议。而且,我这里也确实拥有完成这一工作的条件。” 周培毅看了看博尔思,他正是这边的精神控制类型能力。而罗拉德也注意到一直坐在那里的高大严肃的卡尔德年轻人,身体不由得一抖。 “但,”周培毅话锋一转,“我还是要给你选择的权力。”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罗拉德的嘴抽搐了一下。 “你有立场,有记忆,有你赖以为生的信念,有你深信不疑的东西。我不喜欢那些玩意,但我尊重你做出选择的前提与背景,罗拉德。”周培毅抬着头,声音如同机械一样冷静平淡,“对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他们都只不过可以随波逐流,你也一样。”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要你自愿地,回忆起你作为圣卫军,作为披袍子的圣城密探,向圣城的处刑姬报告的一切关于雅各布先生研究的进展。”周培毅说。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报告给我的上线了。”罗拉德沉沉吐了一口浊气,“那个女人,就是我的上线。” “拉摩西学派的身份不足以让雅各布先生招来处刑姬的亲自出手,罗拉德,你很清楚这一点。拉提夏王国和拉特兰圣城一直在监控着先生,但长期以来都只不过是观望。”周培毅说,“在我成为雅各布先生的学徒之前,在师姐因为刺杀失败被迫回到拉提夏城之前,雅各布先生有什么研究的进展,是只有你,只有你这个一直身在拉提夏,一直陪伴在雅各布先生身边的人,才知道的事情。” 罗拉德愣了一下,嘴里还反驳说:“圣城不过是要处理与加尔文有关的罪人,我作为密探,得到了骑士团的指示,让他们相信了这一点。” “圣城早就知道雅各布先生和加尔文有所关联,甚至连拉提夏王国都早有了解。”周培毅摇头,“让雅各布先生不得不死的不是这一点。” 罗拉德半转过身,看向门口那里亭亭玉立的瓦卢瓦,那个女人的样貌有变化,但依然倾城绝色,摄人心魄,那种让人畏惧和服从的感觉,没有变。 瓦卢瓦点头,然后继续带着深情,无视着身边瓦赫兰的敌意,凝望向罗拉德的身前。 而得到了准许的罗拉德,也只能开口说:“老师......拉提夏学者雅各布,在你到拉提夏之前,在研究一些刚刚破译的上古卢波文字。如果你保留了他的全部研究资料,那些文字因为没有什么历史价值,应该被放在一般文献里面。” 周培毅点头,艾达拜伦和博尔思马上知趣地站起身,开始在身边的书架里面翻找起来。 周培毅淡淡地说:“我和你的恩怨已了,你不过是骑士团的一位密探,向圣城呈交了骑士团委托给你的假情报,间接害死了我彼时的恩师与庇护者。我顺利地利用了你,无论是你是否存在的愧疚,还是你贪生怕死的懦弱。你背叛的,并不是我。现在,罗拉德,我身后的两位女士,有些话要问你。” 他站起身,招呼着已经找到文件的艾达、博尔思和门口的两位女士一起,离开了房间。 二百零四 背叛2 艾玛马努埃尔女士,年逾六十,尽管她的容颜并没有因为岁月太过衰老,但沟壑纵横的皱纹之中,沧桑感日渐加深。 她安静地坐到周培毅离开的椅子上,在她对面,是她曾经视如己出的孩子。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应该只有五六岁。”艾玛女士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只是一个小男孩。” “我希望您不必要这样假惺惺地与我叙旧,婆婆。我是什么人,您现在已经很了解了。”罗拉德平静地说。 “你有你坚信的东西,从小时候,你就是个非常固执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但你和最初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不愿意相信别人,不愿意认为自己犯错,只要犯了错,就会敌视指出你错误的那个人。罗拉德,你从来没有变。” 艾玛的双眼看着罗拉德,却仿佛在透过他的身影,看着另一个人。 “所以你并没有背叛我们,你一开始,就不是我们一路人。无论是我,还是雅各布本人,我们都很清楚。”艾玛女士说,“是我们,是我们没有能够改变你。” “不要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婆婆。” “我知道,你之所以深信你自己拥有天命,之所以作为骑士团的密探,藏在雅各布身边,都是因为你找到了你的过去,你父母的牺牲。”艾玛淡淡地说,“你相信你的父亲是一位高尚虔诚的骑士,因为与圣城的战争失去了生命。你也相信,在你父亲的牺牲中,我们拉摩西学派负有责任。” “这是我自己发现的真相,不只是我自己的偏信。” 艾玛点点头,从内衬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张通牒,放在办公桌上。 “在卢波南部,有一个小公国,叫做塔兰特。当代塔兰特公爵博希蒙德,创造了你相信的一切,制作了你的人生。”她说,“持有这份通牒,不会有人盘问你的身份,你可以到那里寻找真相。” 罗拉德看了看桌子上的卡片,眼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他把视线挪开,说:“不需要,我很了解那个人,‘真相’也可以被他伪造。” 沉默了许久的科尔黛斯不由得冷笑了起来:“你现在的价值,并不值得他这么做。对他而言,把你找到卡里斯马来,不过是对神教骑士团的服从性测试。今天,你愿意自己说出口自然最好,你不愿意开口,当然也有办法让你吐出情报。 “至于你深信不疑的那些东西,那些让你无视这二十年来,老师对你的恩情,对你的抚养,对你的信任的那些东西,你不得不信。因为你害怕,如果那些都是假的,如果你坚信的那些崇高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谎言,是伪造,那你的背叛,你要怎么解释?你要如何说服你的内心? “你自以为你还要良知,还有人性,你用伟大光辉的目标,用你父母的死来为你创造合理性,让你不必带着对老师的背叛,不用背负罪恶感去继续你悲惨的人生。你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你更没有去死的胆量,你只能像这样,扯着虎皮虚张声势。你必须害怕,必须抗拒,必须把自己关进你自己创造的茧房里,因为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科尔黛斯高昂着头,几乎从来没有人听到她如此情绪激动地,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来,但她似乎并没有平息怒火。 “这通牒,你大可以不拿,我们也不会为难你。”她说,“害死老师,甚至想要杀了我,现在都不值得我在乎,不值得我脏了我自己的手。你就这样躲在你的龟壳里面吧,明知道自己犯了错,明明拥有得到真相的可能,却一直躲在你的龟壳里面,用你那些伟大的誓言自我安慰。你父母死了,他们不能在你耳边温柔地和你说话,不能告诉你‘孩子你没有错,你做得对’,而将你养大,能够让你的内心获得平静的人,那个老人,那个了解你本性还相信着你的人,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罗拉德,你这一生,都带着这种罪恶感,给我苟且偷生去吧!” 谎言不会伤害人,真相才是带着真实伤害和沉默效果的削骨刀。 罗拉德完全呆住了,这是他内心深处不愿意设想的可能性,这是存在可能性的真相,这是他想要逃避的真实世界。 所以此时此刻,他连装腔作势都做不到,只能呆呆看着余怒未消的科尔黛斯,喃喃地说:“黛丝.......这么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就带着痛苦和后悔活着吧,你看不起的那个孩子,已经是我们拉摩西学派的顶梁柱,更是你侍奉的骑士团,推举出来的骑士王。他太了解你了,比我还要了解你。你是自以为高尚的骑士,你相信自己的行为符合道义,但你却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你是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懦夫。杀了你,只是让你从永远的负罪中得到解脱,你就该活着。” 婆婆伸出手,握住了科尔黛斯紧握着的拳头,才终于让她多多少少冷静下来了一些。 这个为了复仇而活的可怜孩子,为了自己家族、父母的仇恨,不断像是飞蛾扑火一样攻击卡里斯马的权臣宰相,回到了家的庇护下,又失去了自己的养父。 她一直在忍耐,忍耐着仇恨。她等不到手刃仇人的瞬间,也不会享受那种残暴,她失去了几乎一切,所谓的复仇,只不过是追求公正的过程中的一种自我毁灭。 那个狡猾的小鬼,真正了解到了这一切,才不会任由科尔黛斯亲手复仇,不会让她用终结别人生命的方式来毁灭自己。 婆婆看着自己的孩子,双眼再次因为悲伤而变得苍老。 “死很容易,活下去,很难。”她轻声说,“罗拉德,你回去吧,找你相信的真相,过你想要的人生。雅各布和我,我们一厢情愿地自认为是你的父母,而父母,绝对不会怨恨自己的孩子。” 她站起身,拉住科尔黛斯的手,把她带离了这个房间,也让她远离了罗拉德。 独自被留在房间里的罗拉德,紧紧盯着那张通牒,却久久不敢做出决定。 二百零四 背叛3 斯维尔德中央的办公楼属于工程师帕维尔先生,作为这个小小聚集区最初的首领,深受大家爱戴的帕维尔先生最近的生活非常充实。 作为一名工程师,他负责了相当多自己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大项目,甚至有机会开始为斯维尔德建设中枢服务器。而作为斯维尔德的创始居民,看到曾经时不时就饿肚子的伙伴们如今生活富足,更让他无比开心。 将这一切都如同从天而降一般赠予这片贫瘠无人土地上的“理贝尔”先生,就这样突然占据了他的办公室,坐在他的椅子上,喝他的劣质茶叶,他不仅不会有丝毫的不满,还有点担心这位年轻的贵人会不会嫌弃茶水难以入口。 不过,看上去他不仅不嫌弃这茶叶碎末且劣质,这茶具简陋且破口,还真是一位相当随和的人物啊! 这位随和的幕后市长在简单检查了一下帕维尔的工作,询问了他的近况之后,就礼貌地请求帕维尔离开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顺便批准下了一项大型自动起重器的采购预算。 等到帕维尔兴奋无比地离开之后,随和的先生,马上恢复了无奈的表情。在他身边,瓦卢瓦和瓦赫兰如同踏破虚空一样出现。 “斯维尔德原则上,还是不允许贵族进入的城市。”周培毅摇晃着那个有缺口的茶杯,“瓦卢瓦女士,无论如何,您也有阿斯特里奥皇族的身份。” 瓦赫兰的脸就仿佛融化的黄油,一下子耷拉下来,盯着瓦卢瓦的那只眼睛也显得杀气腾腾。 瓦卢瓦委屈地说:“亲爱的,您怎么这样?用人朝前,小女子刚刚为您带回了您想要的人,这么快您就要始乱终弃吗?终究是小女子没有用处,让您嫌弃了吗?” “是是是,我非常嫌弃你,为了我的清净你的安全,可以暂时先回到你和安娜卫士那温馨的小屋里吗?”周培毅挥挥手和瓦卢瓦告别。 瓦卢瓦提起裙子,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盛装打扮,颇有些不甘心地说:“既然您如此坚持,那小女子自然唯命是从。希望您的问题,能得到答案。” 然后她飘飘下拜,瞬间就从这房间中消失不见。 瓦赫兰在她消失的地方,狠狠啐了一口,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帕维尔先生的房间,忙不迭蹲下身子,把自己弄脏的地面擦干净。 “变得很懂礼貌了啊,狂犬女士。”周培毅被她的行为逗得很是开心。 瓦赫兰一边清理,一边呛声说:“我学会了擦干净地板,你也得学会擦干净斯维尔德,不要总让那种脏东西进来。” “这次是我的错,我要她带个人到卡里斯马来,也只能允许她进来看看我的乐子。”周培毅倒是态度诚恳。 瓦赫兰似乎很少从周培毅的口中听到这种话,马上选择了原谅。 她站起身,顺手拿起办公桌上帕维尔先生用来补充能量的糖果,放在口中嚼了起来,边吃边说:“所以那人是谁。” “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你的兄弟姐妹。”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和科尔黛斯一样,他是被‘婆婆’和我的老师雅各布一起养大的孩子。” “但他背叛了你们?” “是雅各布老师没有能够感化他,在被老师和婆婆收养之前,他就是坚信骑士团教义的信徒,成人之后,他所相信的真相更让他坚定不移。” “那还真是麻烦。”瓦赫兰说,“你的老师,我的婆婆,一定把他当成家人,当成自己的儿子。偏偏他又是个死硬的叛徒。所以你才不能杀了他,是吗?” “你说的也对,我确实没有代替师姐、婆婆处置他的资格。”周培毅又是一声叹息,“当然,我当初留着他,也是因为他还有用处。” “就像今天?他帮你找到的这个文献?这玩意是什么?有什么用?” 瓦赫兰总喜欢这样一连串抛出一大堆问题,但她的旁观者视角,总能通过这些问题帮助周培毅理清思绪。 周培毅看了看手中的文献,这是周培毅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内容,也是雅各布老师本人都不曾在乎的东西。 这是一份普通的学术任务,来自拉提夏研究院的委托。这份文献,是近早些年在卢波旧地发掘出的羊皮纸拓印,几经周转来到拉提夏。 而文献的内容,是雅各布老师最没有兴趣的方向,不过是因为雅各布深耕于古代卢波文字,才交由他来进行翻译。这些古老的文字,精心描述着一种古老的仪式,一些已经失传的知识。 “我是不知道,在卢波文化还没有能够走出南伊洛波星系的时候,发明的这些占星术和算命的把戏,能在如今的伊洛波有什么用处。”周培毅一手拿着文献,一手喝着破杯子里的茶水,“这里面记载的术数和星象,现在都是常识水平的知识。” “那就是你被骗了?这是没用的东西?” “他真心怕死,也真心害怕真相。可能他比我还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周培毅把文献放下,“所以,这些文献可能是某个巨大拼图的一部分,要纵览全局,才不会一叶障目。可能,我的老师在之前已经获得了这巨大拼图的另外一些残片,圣城里有人不能允许他发现真相。” “我看过卓娅玩拼图游戏,如果你只有一片拼图,怕是拼不出来图案的吧?” “只有一片的话,当然是大海捞针,难如登天。”周培毅挤出一个笑容,“好在,我至少有两片拼图。” “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周培毅点头:“是啊,只有一年的时间,时间紧迫,任务艰巨啊。我相信,不管是骑士团还是圣城,都藏着掖着不少秘密。得想办法压榨咱身边这个,让她把知道的东西多吐点出来。” “我看刚刚那女人,像是对你言听计从的模样,你需要担心什么?”瓦赫兰不屑地哼了一声。 “担心她也不知道答案,担心她即便知道,也不会告诉我,当然,我最担心的事情是,这女人会阻碍我得到真相。”周培毅耸耸肩,“我一向是个多疑的人,多数时候都在杞人忧天。所以,拼图最终还是得自己拼。” “如果和卓娅玩的那个游戏一样就好了,拼图板下面就是完整的图案,只需要找到顺序,把那些碎片按进去就行。”瓦赫兰显然没少陪着卓娅玩游戏。 “是啊,如果能直接得到答案,当然最好了。”周培毅也笑了起来。 二百零四 背叛4 卡里斯马大部分的地区,即便是这样的夏日,清晨的空气也带着清冽与寒冷。 周培毅的睡眠并不好,总会在天刚亮起的时候辗转反侧,今天也是一样。 好在他不算非常需要睡眠补充精神,好在对于整个斯维尔德而言,带着寒意的清晨,当恒星的光芒刚刚开始照耀大地,带来温暖的时候,也是居民们渐渐开始劳作的时候。 不少人会在清晨的时候在室外洗漱,多数是因为早些时候他们居住的棚户或者简陋的房子里并没有盥洗的设施,能够获取生活用水的地方也多数在室外。 曾经,那些简易的取水装置往往依赖化雪、雨水和地下水,不仅在冬天会因为管道结冰而故障,水质也相当堪忧,而彼时的斯维尔德人,都不得不习惯于此。 现在,这些人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在一个不算特别冷的早晨在外面洗漱,就更多是为了在顾及到个人卫生之余,还多一些与人沟通的社交 尽管他们在城市人眼中只不过刚刚获得了温饱,依然没有积蓄,没有财产,贫穷,但至少,他们干净而体面。 周培毅坐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看着人们匆匆忙忙地起床,带着朝气,不断朝着这里的几家工厂走去。 然后,他就迎来了这清晨的第一位访客。 “理贝尔先生,没想到您每天都起这么早。”神父洛德尔把双手踹在袖子里,嘴角还有一点点没有擦拭干净的肉汁,从聚集区另一端颠颠地走来。 周培毅和他简单打了个招呼,说:“不然呢,你不会以为我在图书馆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温暖的大床,天鹅绒的床垫和枕头吧?” “当然不会这么想,连那样的美人,都不允许她进入聚集区里,您绝对是清心寡欲的苦修之士。”洛德尔打趣道。 “我也不是清心寡欲,现在,我只是,没有被欲望指挥理智的余裕。” 洛德尔笑了笑,坐到他不远处的台阶上:“大家长,自然要多操心。前几天来这的那个看上去就像是贵族的年轻男人,已经回去了吗?” “你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你们也不怎么避人啊!”洛德尔说,“再说了,妯娌们都在议论,我总得整点准确情报给她们。你也不想她们自己把缺失的剧情脑补出来吧?” 他说的对,尽管周培毅很不喜欢这种议论,但既没有立场去阻止,也没有像洛德尔这样的兴趣去加入。 “是,他已经回去了。”周培毅说。 “那人是贵族吗?”洛德尔追问。 “不是,他和艾达一样,贵族的血统,但父母早早就失去了消息。”周培毅答道,“他是被我的老师和艾玛女士抚养长大的,和科尔黛斯一起。” “算是艾玛女士的孩子?科尔黛斯的兄弟?” “是啊,他曾经是她们的家人。” “那他又是犯了什么错误?我看前几天科尔黛斯那脸色,实在是难看得很呐!你要不说,那些嬷嬷就要说这是对科尔黛斯始乱终弃的渣男了。” 还好没有让她们传播出去这种谣言,周培毅只能继续解释说:“他是骑士团的密探,就是你信奉的奥尔托派。为了激起圣城卡托里派和拉提夏王国的矛盾,他的情报诱使圣城的处刑姬在拉提夏王国的国土上杀死了我的老师。” “啊......啊?他是您的老师,和艾玛女士养大的孩子,然后他作为密探,害死了自己的养父???”洛德尔显然被这剧情震撼和吸引,“畜生啊!” 周培毅没有对这句评价发表什么看法,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免得清晨的露水弄湿自己的裤子。 “这种叛徒,您能允许就这么把他放走了吗?”洛德尔疑惑地问。 “他是她们的家人,不是我的。他背叛的,也不是我,而是那些相信他、爱他的人。所以,能选择原谅他的是她们,能选择惩罚他的也是她们。”周培毅平静地说,“我的老师,即便没有他的背叛,也早早被圣城的大人物盯上,难逃一死。我是最近才想明白这件事的。” “那......艾玛女士和科尔黛斯.....就把他放走了?”洛德尔更加疑惑了。 “师姐认为,如果让他就这么死了,就太便宜他了。一定要推翻他相信的一切,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背叛来源于谎言和愚蠢,让他带着后悔、痛苦和自我怀疑,懦弱地度过余生,才是最大的惩戒。”周培毅说,“不过,我是不这么想的。” “您怎么看?” “悔过与惩罚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悔过才需要被惩罚,惩罚才能帮助悔过的人真正感受痛苦,认识错误。”周培毅吐出一口白气,“如果能让他了解到真相,并且真心悔过的话,他还是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对罪人的惩罚不只是伤害和威慑,更是对那些无罪之人的交代。” 洛德尔点点头:“如果你您是什么古代哲人,您的学派和信仰,一定能流传千古。” “但我不是,而且,我的很多想法,在你们看来,似乎是完全不可理解的,是吗?” “理贝尔先生,我从来没见过您侍奉神,没有听过你念诵祂的名字,您生活在一个非常现实的世界里面。”洛德尔一边说,一边用手势表示自己的虔诚,而这往往意味着他要说出亵渎的话。 然后他接着说道:“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神是一切的主宰者,祂创造一切,毁灭一切,当然,也裁决一切。罪人之所以要被惩罚,是因为他玷污了神创造的世界。而惩罚罪人的权柄,由神赋予凡人,通过赋予神教的骑士团与圣城,再允许神所爱的神子大人与他们的后裔,来赋予王国。我们没有惩罚罪人的权力,也没有惩罚罪人的能力。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看来,对神悔过,就是对那些罪人们最大的惩罚。” “说是这么说,但从来没有见谁真的这么做。”周培毅冷笑一声,“圣城惩戒的从来不是罪人,而是异见者。” “越是拥有惩罚的权力,越会了解惩罚的目的。信仰是秩序,是权力的来源,理贝尔先生。”洛德尔笑了起来,“那些拥有惩戒他人权力的人,那些能指名谁才是罪人的人,最希望维护这种秩序。而现在,理贝尔先生,您显然已经触碰到了这些旧规则的边际。” 周培毅看了看他入乡随俗的装扮,吊儿郎当的神情和不干不净的脸,也笑了起来:“神父先生,您确实非常了解您的工作环境。这些话由您来说,可真是相当讽刺。” “但我可不是叛徒,我只是想过轻松的日子。”洛德尔说道。 周培毅点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二百零五 基础规则1 结束了和洛德尔神父短暂的对谈,周培毅在寒风中站起身。 远处东方的太阳初升,温暖的恒星阳光马上就要洒满这片深藏在森林之中的大地。这里的土壤称不上贫瘠,这里的人们也绝非懒惰,但千年来,流离失所与饥饿苦渴却似乎从未远离。 但至少,斯维尔德聚集区的人们,有可能会摆脱那种命运。 这里的食品胶囊工厂已经开始试用周围土壤种植出的谷物来生产,很快就能形成规模。这里的木材加工厂,在艾玛女士的指导下已经开始跃升,从普通的木材粗加工,渐渐开始转型一些简单木制工艺品的生产。 很快,也许三年,也许五年,斯维尔德作为一座城市,作为一个整体,就能形成完全的经济循环。那时,即便没有卡里斯马女皇陛下的财政投入,即便没有周培毅的投资,他们也能作为独立的城市,在这片皇室自留地中坚强生存。 那个时候,他们也会开始接受远方军事贵族所拥有的产业,一点点蚕食他们的份额,逐渐完成卡里斯马女皇削弱贵族,向皇族集权的野心。 但是,周培毅却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他把自己的衣服拍打干净,毕竟现在要自己做清洁,不能再让师姐把脏衣服送去干洗店,更没有贵族才消费得起的自动清洁器。作为能力者,周培毅的清洁办法是高频振动,将衣物粘上的污渍震开。 干净,但也不算方便。 他刚把裤子弄干净,身后就传来一个稚嫩熟悉的声音:“坏哥哥,起这么早,为什么不吃早饭啊?” 周培毅转过身,果然看到了刚刚从嬷嬷的早餐铺子出来的小卓娅。这位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每天早上都会第一个来到图书馆,哪怕歌兰侬老师没有安排课业,她也会来这里看看书,玩玩猫,等到晌午小伙伴们都出门之后才与大家一起玩耍。 “早啊卓娅,今天是肉酱还是鸡蛋酱。” “早安坏哥哥!”小卓娅非常喜欢嬷嬷增加了面包里的馅料,选择馅料这种幸福的烦恼更让她无比快乐,“今天我选了鸡蛋酱!” “其实我偶尔会觉得肉酱面包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口味太重了一些。” “都很好吃,嬷嬷做得肉酱和鸡蛋酱都最棒了!” “那位嬷嬷看到新开的面包房,应该也有些好胜心吧?”周培毅问,“面包房的面包你喜欢吗?” 卓娅点点头:“喜欢!松松软软的,里面还有果酱和奶油。但是,吃一个吃不饱,吃很多个又会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们的经营成本都算在整个斯维尔德的支出里,和嬷嬷一样。” “不不不,大家除了这一餐,都还在吃食品胶囊。”卓娅连忙摆手,“我知道的,制作食品胶囊,要比从城里买面粉、奶油要便宜得多了。我们不能给整个城市添麻烦。” “这么有主人翁意识啊。”周培毅笑了起来,“难怪大家都说你会是未来斯维尔德的第一位市长。” 卓娅皱着小小的眉头,很是抗拒地说:“不不不,我做不了图书馆里科尔黛斯姐姐那种工作的。那么多字,看得头都晕了。” “那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工作。” 卓娅伸出手,指了指聚集区中间最高的那座塔,在塔尖的平台上,瓦赫兰早早就站在了那里,似乎正看着这里。 卓娅知道瓦赫兰能听到自己说话,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姐姐在上面一直站着,风吹日晒的,太辛苦啦!” 周培毅眼角的余光,明显能看到塔尖上那个人影在捂着嘴偷乐。 他看着小卓娅,说道:“其实......她也没有那么辛苦。等你成为她那种水平的能力者你就知道了。” 卓娅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疑惑,转而变成了期待,接着又开始担忧了起来:“坏哥哥......我听说,如果没有贵族的血统,就算成为了能力者,也会被神明诅咒,不得不忍受永世的痛苦......” 她的记忆里,还叫做奥兰安娜苏的姐姐,那一声声在地穴中的哀嚎,还是印象深刻,很可能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周培毅伸出手,放在卓娅的头顶,几乎要把她这精心扎好的辫子揉乱:“放心,在斯维尔德,没有这种说法。再说了,你姐姐现在不也没事吗?” 卓娅确实很久没有见到瓦赫兰痛苦哀嚎了,那一次,在流民聚集区分别之后再重逢,瓦赫兰失去了半边身体,面容完全改变,但再也没有发病。 “坏哥哥......要是我也成了能力者,也要像姐姐那样切掉自己的身体吗?”卓娅皱着眉头,似乎正在下什么很大的决心。 周培毅忍俊不禁:“哈哈哈哈,不用不用。你姐姐那个模样,是和人打架打输了,可不是我给她治疗的必须流程。” “啊?姐姐能打输吗?还输得那么惨?”卓娅显然不信。 周培毅又看了看塔尖上的瓦赫兰,一脸坏笑地说:“是啊,输得可惨了,还是我给她救回来的。把她打伤那个人呢,也不是很厉害,就前几天,我上次离开的时候,我还把那个人狠狠揍了一顿呢!” 周培毅本来等着从卓娅脸上看到赞赏和崇拜的神情,再不济,也想要看到她为自己姐姐大仇得报感到开心,但没想到她说:“坏哥哥,真的辛苦你了。” “辛苦,我吗?我不辛苦,我一点都不辛苦。”周培毅自己也有点手足无措。 “你肯定很累很辛苦,就和姐姐一样,但你们都不喜欢说。”卓娅说,“谢谢你们。” “那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卓娅会快点长大的,早点给姐姐和哥哥帮上忙。”卓娅认真地说,双眼中带着信念感,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图书馆。 周培毅愣在原地,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小的流民的小女孩如此关心。 他只有一年的时间了。那时,是终于回家,还是客死异乡,一切都会有答案。但他种下的这些火种,他关心的人,与这个世界是否毁灭没有关心的这些人,又要怎么办呢? 周培毅呆立了一会,洛德尔的话很对,卓娅的关心很贴心。这些无法阻止他冒险,无法阻止他回家。 但也终归是要,为他们找到一条出路,不需要周培毅的出路。 二百零五 基础规则2 回到办公室,给自己准备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小凳子的周培毅,颇为认真地看着同样早早起床,并且坐在他精挑细选的那套桌椅边的科尔黛斯。 “有时间在那里偷懒,没时间来工作吗?”科尔黛斯的双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居然还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到周培毅。 “师姐你居然几乎没有受到影响。我还以为这几天需要我自己来处理工作。” 科尔黛斯头也不抬:“你离开的时间太久,我不放心把这些工作完全交给你。” “他没有拿走通牒。”周培毅提起了罗拉德。 “是,没有。” “没有带走通牒,不代表他不会去自己寻找真相。拿走了那张通牒,也不代表他接受了我们所知的真相。”周培毅说,“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这还不够。” “霍尔滕西亚也这么说。她说所有犯罪的人都会后悔,但并不是忏悔于罪孽本身,而是受困于惩罚和被惩罚之后的现状。”科尔黛斯处理文件的手稍稍迟缓了一些,“对我而言,这足够解气了。” “他背叛了你们,却没有背叛他彼时相信的东西。我们不是法官,没有办法以公理和法律去审判他。” 科尔黛斯放下一份文件,把手边的工作停下,说:“我知道,这不是你做事的风格。你是喜欢物尽其用的。罗拉德这种人,落在你手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公正的魔鬼也要好过偏袒的神佛。”科尔黛斯说,“你会怎么做?” 周培毅有着支支吾吾:“这种迷信某些信念的人嘛,又有一点点贪生怕死的人嘛,一直都是最好利用的。用他相信的东西去迷惑他......然后再告诉他一部分的事情真相,让他坚信自己做着正义的事情,就像瓦卢瓦利用他的手段一样。” “如果是这样,他还能有些用处,现在,不过是个逃避现实的懦夫。”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但婆婆还记得他是个孩子的时候,婆婆像爱着自己的儿子一样爱着他。” “对艾玛女士而言,奥兰安娜苏也是天真无辜的小孩子。” “这是母亲的通病。总会记住自己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并且把那些美好的记忆带到她成年。”科尔黛斯说,“但我不得不承认,瓦赫兰改变了很多。” “因为她最在乎的一切,不需要再时时刻刻被人威胁。她是护巢的野兽。” “不仅仅如此,是你改变了她。至少,她比起以前更羞于提起她作为叛逆者做过的事情,至少有愧于若娜小姐。”科尔黛斯正色说。 “我不是什么圣人,她还对我有用处,愧疚也好,不愧疚也罢,我并不在意。” 科尔黛斯冷笑了一声,摇着头说:“应该不止一个人说过,你是个心口不一的小鬼。你在乎的事情很多,很多,但你却不喜欢表达。” “我不希望自己太在乎,师姐。”周培毅平静地说,“只有一年了。一年之后,无论我是否成功,我都不太可能回到这里了。” 科尔黛斯愣了一下:“成功了......也回不来吗?” 周培毅微笑着说:“是啊,成功了,才是真正的永别。” 科尔黛斯没有再看他,而是继续开始处理文件,双手的动作又快了起来:“允许你今天偷懒,之后霍尔滕西亚会帮助我处理文件,也不需要你来做什么。” 和雅各布老师一样,无论是师姐,还是周培毅自己,都是这样的性格。无论内心多么在乎这种毫无血缘纽带的家人关系,无论心里多么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够幸福健康,他们都不愿意有任何的表达。 周培毅看着师姐,又想起小卓娅的关心,再次坚定了想法。 “师姐,还有几个月,我就要去阿斯特里奥,参与战争停战的和谈。”他说,“在那之前,我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你说。”科尔黛斯头也不抬。 “我要为所有斯维尔德的居民,尤其是像卓娅这么大的孩子,打开基因锁。” 基因锁,不仅仅代表着所有通过基因工程在城市的孵化器中诞生的孩子,所被植入了无法成为能力者的桎梏,也代表着,每一个伊洛波与生俱来的基因缺陷。 如果不能打破这种桎梏,自然分娩的孩子,比如奥兰安娜苏和卓娅,即便获得了能力的馈赠,也会被场能癫痫所困扰,除非周培毅为她们特别治疗。而对于那些人工分娩出的孩子而言,基因锁则代表,他们根本就无法获得能力。 贵族垄断了知识,垄断了权力,当然,也要垄断权力。从基因工程开始之后的千年之间,几乎只有瓦赫兰作为自然分娩的流民打破了他们的垄断。 这种垄断是贵族和神教之间的默契,他们的媾和,意味着神教从王国得到支持,维持着地上神国的至高地位,而王国从神教的教义与宣传中得到正统性,永生永世执掌权柄。 既然一年之后的伊洛波,周培毅无法影响,那就干脆直接从一切的基底上做出改变。趁着现在拥有卡里斯马王国的庇护和神教骑士团的默许,把这最为大逆不道、逆天改命的工作完成! 科尔黛斯显然非常了解这背后的含义,而且,她更了解的是周培毅的决心和能力。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做。但是,这里的人还信仰神教,他们内心对于贵族的恐惧和厌恶一样根深蒂固,你真的能说服他们主动去挑战这种几千年的权威吗?” “如何让他们接受,还需要一些小小的技巧和手段,我还没有想好。”周培毅说,“现在,我想先解决技术上的可行性问题。” 科尔黛斯点头,拿出一份文件查看了一番,说道:“城里可以供你差使的能力者很多,自然分娩的孩子也很多。能帮到你研究的,除了我、瓦赫兰,就是婆婆。说不定,瓦卢瓦女士也能发挥点用处。除了这些人,你还需要什么?” “需要师姐你真情实感的鼓励!”周培毅皮痒着说。 二百零五 基础规则3 周培毅当然没有得到什么真情实感的鼓励。 在被像赶猫一样的“去去去”赶出办公室之后,周培毅找到了一间空房间,雅各布先生发明的治疗舱就摆放在这里。 从来到斯维尔德以后,这套治疗舱先是因为没有通电无法使用,后来即便接上了电力,却没有发生任何能力者手上的情况,一直闲置至今。 周培毅自己和科尔黛斯都曾经想过,用这种治疗舱来为斯维尔德的普通人治疗疾病,但显然,这种电力、场能双重驱动的工作模式,并不适合给无能力者检查身体、排除病患。 在治疗液中,通过纳米机器人来修复自身器官组织,这种工作原理,本身也是模仿了高等级能力者通过场能加速身体再生的过程,消耗的能量,是普通人难以承受的。 不过,这套治疗舱,还是非常适合作为检查身体的工具,实时反应身体各个器官、系统的运行情况。 周培毅看着这套设备,思考了很久,作为完全的机械白痴,他既不会拆,也不会装,更没有一个适合的实验对象,好像也只能发呆。 他的想法是,通过治疗舱对身体状态的检查、监控,来模拟自己“万象流转”的能力,让其他人也能大概看到人身体内场能流转的现象。 能看到场能流转,就能纠正其中的错误,以正确的流转方向,阻止场能癫痫的发生。就像周培毅对瓦赫兰做的治疗那样。 当他正在思考的时候,一个魅惑的声音响起:“亲爱的,您在等待小女子出现吗?” 虽然非常不愿意承认,周培毅此时此刻确实需要一个能力者出现,哪怕是瓦卢瓦,哪怕她只能作为测试者或者话搭子。 于是他只能无奈地说:“还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身着彩纱的瓦卢瓦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飘飘然下落,轻盈地双足点地。 周培毅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不是她的本体,或者说,在这里出现的,居然只是一个影像。这位有些类似精神控制能力的强者,居然在周培毅的能力使用中,获取了一些灵感,同样将自己的影像投射到了这图书馆的房间里。 如果不是拥有看到场能流转的能力,周培毅的肉眼也会被这无比逼真的画面所欺骗。 “看来,小女子前些时间的侍奉让您满意了,我最亲爱的。”瓦卢瓦的声音也像是从耳畔传来,“今天,小女子又该如何侍奉您呢?” “你的遣词造句怎么总是这样肉麻。”周培毅打了个哆嗦。 瓦卢瓦伸出玉石一般光滑洁白的手臂,用象牙玉笋般纤细的食指,轻轻触碰着和自己并不处于同一个空间的周培毅,仿佛蜻蜓点水。 “这就是我表达爱意的方式,亲爱的。”她莞尔道。 “看来这些天,瓦赫兰盯你盯得很紧啊,居然还想出这种办法瞒天过海。” “那孩子,执拗得很,小女子与她讲不通道理。”瓦卢瓦明显有些烦恼于瓦赫兰的盯防,“为了见您,小女子煞费苦心。” “主要还是你打不过她,至少现在打不过。” “她是您的朋友,也是您的战士,小女子当然不希望给您增添麻烦。”瓦卢瓦提起自己的纱裙,转了一圈,然后行礼,微笑着说,“您今日又在忙碌些什么?” 周培毅低头看着治疗舱,说:“这玩意,我希望它能像我一样,看到能量的流动。” 瓦卢瓦闻言,轻轻迈动脚尖,绕着这治疗舱的舱体一圈,片刻之间,便大概明白了这是如何的器械:“真是优秀的发明,这也来自您的那位老师吗?” 周培毅点头。 “不可思议,一位凡人,在他如此短暂的生命中,居然能够触碰到如此深邃,很遗憾,不能亲自对他表达我的钦佩。”瓦卢瓦颦眉稍锁,“亲爱的大人,您认为,能力者的能力,从何而来?” “不是来自于神么?一切能力者都起源于初代神子,继承了神子血脉的贵族能得到神的馈赠,能力就是这种天赐的一部分。”周培毅冷哼了一声。 “我知道您一定不相信这种话语,在您的身边有瓦赫兰小姐这样的例证。”瓦卢瓦笑着说,“是小女子措辞不够严谨,我想问您,一位能力者,他身体里的场能从哪里产生呢?” “心脏。”周培毅看过了太多能力者身体内场能的流动,这个答案不假思索。 “是啊,亲爱的。心脏是一切场能的来源,这是真相。”瓦卢瓦用手轻抚着治疗舱,说,“真相的存在无可争辩,得到真相的过程,却非常残酷。” 她坐到了治疗舱的舱盖上,即便她此时此刻的身体没有任何重量。然后这风情万种的女人翘着腿,抬着脚,看向周培毅,轻声问:“既然心脏是场能的来源,那么自然而然,场能是在血液中流通,对吗?” “并不是。”周培毅低声说。 “是啊,亲爱的,我们犯了第一个错误。”瓦卢瓦的笑容如此明媚,总会让周培毅看到她身后的阴影,“血液中并不存在场能,无论是人身体内的血液,还是离开人体的血液,都不承载任何的能量。” 这条结论,想必和心脏是场能的发动机一样,来自于非常残酷的人体实验。周培毅能用自己的双目看到这现象,而同样希望得到真相,又看不到的人呢?他们会切开能力者的身体,夺走他们的生命,来获得他们内心所谓的真理吗? 瓦卢瓦看到了周培毅的厌恶,歪着脑袋,欣赏着自己的弥赛亚,轻声说道:“残酷,也是现实的一部分,我亲爱的。” 她微笑着抚摩治疗舱,继续说:“心脏能产生场能,血液却不能运送场能,那身体中的能量到底如何流转?为什么会有场能癫痫,而像是维尔京那种没有美感只想着占有的人,为什么会割下别人的大脑,拥有别人的能力?” “你想告诉我什么?” “亲爱的,我要告诉您,一个千年前就曾经出现,但始终没有能力去验证的可能性。它和我们骑士团的历史一样古老。”瓦卢瓦站起身,用双手环绕着周培毅的脖颈,但什么也没有抱住,只是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快要猜到了。”周培毅小声说。 二百零五 基础规则4 瓦卢瓦轻笑着,从周培毅的身体里穿过,像是孤高的游魂。 她转过身,反问道:“那么,我最亲爱的大人,您猜到了什么呢?” 与其说被瓦卢瓦启发,不如说,周培毅在帮助瓦赫兰治疗场能癫痫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猜想。之后,他不断利用能力去观察能力者身体中场能的流动,渐渐确信了这个想法。 “心脏是场能的发动机,却无法操纵场能的流动。”他说,“场能的流动,能力者的能力,都是由大脑和神经系统来进行操纵。” 瓦卢瓦点头,示意周培毅继续说下去。 “大脑的电信号,海马体中存储的记忆,构成了人的意识。看上去,意识在影响整个世界,通过神经系统传输,通过心脏跳动产生的场能,最终让真正的世界也在物质的层面上发生变化。”周培毅说,“但这只是看上去。” 心脏产生了澎湃的能量,看上去不可阻挡。但没有人会比周培毅更加清楚,这能量的层级远远达不到改变世界,甚至在星系之间乃至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进行旅行的水平,能力者不过是利用自身的能量,在调动更加庞大的,无法被计量的整个世界的意志。 “没错,这时,我们犯了第二个错误。” 瓦卢瓦的笑容渐渐收起,像是透过周培毅,遥望失去的记忆。 “我们曾经相信,大脑产生了意识,意识产生了能力,而能力来源于能力者自己。”瓦卢瓦说,“这种相信,让我们开始产生错觉,产生傲慢,也产生了亵渎。” 周培毅这才说明了自己的真实猜想:“大脑只是接收器,并不是能力产生的源头。就像是一台随身机,可以随时与根服务器进行连接,也可以发送信号,但并不拥有所有数据真正的处理权。所有能力者,不过都在借用根服务器中的能力。如果根服务器对能力者产生拒绝,或者说,能力者接受信号的‘硬件’出现了问题,就会带来场能癫痫这种紊乱。” 而周培毅没有继续说下去的部分,更是他获得猜想的原因。 伊洛波人,尤其是那些掌握着权柄的贵族、神教的高层,他们一定早早发现了这一点,才会在伊洛波推广基因工程。 对于某些基因的编辑,会让伊洛波人的神经系统发生变化。 变化分为两种。对于平民而言,他们的神经系统从生理上被改变,失去了和根服务器进行连接的能力。 而对于贵族而言,他们的神经系统被削弱,但也获得了稳定性,让他们在接收能力讯号的时候更加稳定,摆脱场能癫痫的诅咒。 但哪怕对于贵族而言,这种改变也是一柄双刃剑。不被场能癫痫诅咒,意味着他们不会去想着改变身体中的场能流动与循环。治疗场能癫痫的方法,也是让能力者获得更强大能力,从根服务器获得更多偏爱的不二法门。 “神不喜欢小聪明,祂可能更喜欢真心许愿的好孩子。”瓦卢瓦低声说。 房间里突然开始变化,一层一层的纱帐,从斑驳的阳光中升起,飘动,像是响应着风的呼唤。在瓦卢瓦身后,巨大的树扎根在恒星之上,直达银河,贯通五大星系。 “这是世界树,亲爱的,这也是我们骑士团的徽章,我们的印记。”瓦卢瓦伸出手,那顶天立地的大树在她身后不断生长出新的枝芽,笼罩恒星之下的行星。 “这也是你们眼中的世界,对吗?” “是啊,这就是我们眼中的世界。”瓦卢瓦微笑着说,“我们犯了很多很多错误,制造了很多悲剧,在千年的时光被耽误之后,终于能够合理地解释这个世界。世界是这样无形的巨树,在伊洛波,在五大星系的范围之内,我们都被它笼罩,受它庇护。我们的能力,就是从世界树上汲取养分,我们的死亡,也会成为世界树的肥料。” 周培毅想起了维尔京的能力,那四处延伸的藤蔓,就仿佛在模仿这棵巨树。那些藤蔓以大地为根本,藤蔓中不断流动着维尔京的能量,而维尔京收集的那些大脑,那些意识,则在藤蔓笼罩的范围内被注入到傀儡的身体中,成为虚构的能力者。 他在模仿世界,他试图模仿神。 “所以你们如此竭力避免死亡,是担心成为肥料吗?”周培毅冷笑着问。 “不不不,亲爱的,至少,我并不是这样想。”瓦卢瓦摇了摇头,紧蹙的眉头里仿佛有真正的悲伤,“至少,我,希望得到安宁。” “那你们希望得到什么?” “从世界树的笼罩下独立出去,从永生永世的轮回中脱身。这是我的愿望。”瓦卢瓦笑容苦涩,“但,小女子这样的身份与能力,又如何对抗野心膨胀的整个世界呢? “圣城认为,每一位神子都是神的凡间化身,神子天然拥有掌握整个世界树的权柄。骑士团认为,神子只是凡人,无论他多么伟大,都不应该与神并列,更不能获得世界树的主导权。但无论是我们中的谁,都坚信,在斯比尔星脊,在星门后面,一定有一个地方,是您所说的那个‘根服务器’所在的地方,也是王座,神明的圣殿,所在的地方。” “你们不希望有人获得神的权柄,不代表你们不希望自己取而代之。”周培毅说,“维尔京就在做那样的事。” “在终于掌握了世界的真相,它的基础运行理论之后,我们对世界树,有过非常多模仿。维尔京希望用他的收藏,创造他自己的世界。”瓦卢瓦说,“而其他骑士们,也有他们独特的尝试。” 她走到周培毅身边,再次俯下身,看着雅各布先生发明的治疗舱,微笑着说:“您的老师是一位凡人,确实一位伟大而智慧的凡人。这份发明,与我们某一位已经失去的同僚,所发明的东西非常相似。重构组织,调动场能,就像是创造人类一样。身在其中,仿佛在世界树的包裹与庇护之下,重生。” “你说的这位同僚,是谁?” 瓦卢瓦站起身,轻笑道:“我听说,他最后的后人,就是由您亲自处决。卡里斯马的大帝,曾经也是我们骑士团的骑士。在索美罗宫,他以无数天材地宝,神物圣剑,创造了一个比这治疗舱庞大得多,也更加强大的装置。那就是一棵微小的世界树,比一整座城市还要巨大的世界树。他曾经相信,拥有它,就能逃避天妒,逃避自己被收割的宿命。” “但他依然成为了养分,变成了树的肥料。” “可怜的野心家,不肯像我们一样蛰伏。” “维尔京想要得到那个装置,对吗?”周培毅问,“但他先看到了我,以为我是他野心里的甜品,想把我的脑子先拿到手。” “您武运昌隆,他不会是您的对手。” 如果那时的维尔京,“波耶”侯爵,不是六等能力者,而是七等,哪怕有叶子的帮助,周培毅的大脑也会成为他珍贵的收藏。 但现在,周培毅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因为,他已经对自己和世界,真正了解。 “看来,以治疗舱为基础,没办法复现我的能力。”他说,“说不定那个大的可以。” 二百零六 神树1 “我去!这么大!” 在圣帝城,索美罗宫的地下,觐见堂的正下方,周培毅面前是一棵几十米高的人造青铜巨树。 伊洛波人的冶炼技术早早结束了用青铜代替黄金的阶段,索美罗宫也不是潮湿的气候,这巨大无比的青铜巨树,不像是天生以青铜铸造,更像是曾经金碧辉煌,如今失去生命的、死亡的巨物。 青铜树在这地下巨大的空间之中顶天立地,粗壮的树干两侧都以密布的根系与上下两侧连通。在最中心,最正面,根系与藤蔓拧成宽大的王座,虚位以待。 在这觐见堂的地下,曾经索美罗宫大战的余波,依然清晰可见。上方的震动,将天顶之上无数的瓦砾石块震下,碎在地面之上,让地面一片废墟,遍地狼藉。 这里完全没有任何照明设备,除了青铜巨树只能发出微弱的荧光,漆黑如夜。 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正披着她那如同银河的白金长发,身着宽松的丝绒睡衣,提着一盏明亮的提灯,走在最前面。 对于青铜树不过是瓦砾碎片的石块,对于渺小的人类而言,却是巨大的残垣。索菲亚女皇登上一块最高的石块,距离青铜巨树的枝干到了十几米的距离,众人终于可以看清青铜树的全貌,周培毅才发出了那声感叹。 他拿起另外一盏提灯,像是猴子一般灵活地翻山越岭,不几步就来到青铜树下,开始从藤蔓和根系研究这里的一切细节。 倒不是他真的非常渴求这里的一切知识,而是他实在不能再和那些人呆在一起了,气氛太奇怪了。 奇怪气氛的缔造者之一,毫无疑问会跟随周培毅来到这里的瓦卢瓦,今天穿着得甚至有些端庄。 这位魅惑众生的狐媚,难得见到一位在外貌上不输给自己的女子,似乎燃起了什么奇怪的好胜心,双眼自始至终没有从索菲亚女皇的身上移开。 “小女子曾经听闻过,您与我们骑士团的大人,关系匪浅呢,陛下。”瓦卢瓦轻笑着说,“实在没想到,居然有如此亲密。” 索菲亚陛下并没有在意她在礼仪上的不敬,此时此刻的她也不需要瓦卢瓦以面对女皇的礼仪来谨小慎微地应对。 她同样微笑着,完全不躲避瓦卢瓦的视线,也完全不在意与她比较容貌。 索菲亚稍稍点头致意,说:“在他成为你们骑士团的什么骑士王之前,我们就已经非常亲密了,瓦卢瓦女士。某种程度上,我们来自同一片土地,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呢!” 青梅竹马个锤子,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们可都成年了啊! 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谎话的索菲亚微笑地看着瓦卢瓦,而瓦卢瓦当然不肯退让:“实在没想到,您与大人已经相识如此之久。我一见到大人,就深深被他吸引,难以自拔。想必,您与他青梅竹马,一定能懂我的这份倾心。” 这些,尴尬的就是索菲亚了。 她要如何答话?说自己和瓦卢瓦一样对那家伙一见倾心,相濡以沫?不仅不符合索菲亚的身份,还相当难以启齿。 这时候,索菲亚意识到,这一场和瓦卢瓦的较劲,似乎是谁更能拉下脸皮,谁说的话足够肉麻,谁能获得胜利。 那还赢个锤子啊! “没想到时光荏苒,这么多年过去,您依然能保持这样一颗赤子之心。”索菲亚嘴上不依不饶,心里却打了退堂鼓,“我要向您学习。” 瓦卢瓦微笑着挺起胸膛,而在这两人身后的瓦赫兰,就没有这么开心了。 我是谁,我在哪?她们俩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跟在她们后面? 在她身前的两位女士,可以说是整个伊洛波美貌的最巅峰。一位英气十足青春年少,一位魅惑众生蚀骨销魂。一位金发垂肩安逸大方,一位青丝垂髫步步生花。一位掌控千军万马辽阔疆域,豆蔻年华就压倒众生,而另一位,则是千年来无数阴谋诡计的幕后推手,罪犯疑凶。 当然对瓦赫兰而说,她只看到了两个危险的人物。一位可能是自己老板的老板,还可能是她今生今世所见过的最强大的能力者。另一个,则时时刻刻都需要紧盯,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她夺去心智。 此时此刻,只有最坏心眼的理贝尔是安全区。 而周培毅,很快就进入了绝对的专心。 青铜树无比巨大,但其内里却是中空的结构,稍稍敲响,就会响起非常清脆的回音。 而其上不断闪烁的荧光,不来自放射性的金属,也没有什么灯光点缀,是某种奇怪的树脂一样的物质,在青铜树的表皮之下,藤蔓与根系之中,不断发光。 等到周培毅靠近观察,才能真正一窥这青铜巨树工艺的精美,铸造之精华。 在每一条深深插入地面的根系之上,哪怕是不足手臂粗的细根,都铭刻着极为密集的铭文图案,那些发光的荧光,就在这些铭文组成的通路之上流动。 这不是简单的装饰,这是用铭文的模式,雕刻出的信息含量巨大的能量回路。这里的每一个沟壑,每一条雕刻,都是以类似光刻浸蚀技术,压缩出的属于场能的芯片制程。 而树脂一样的液体,在这些藤蔓、根系中的流动,微妙地成为了场能的载体,就像是通入芯片的电力一般,让它们不断闪烁,为整个青铜巨树计算着复杂的问题。 如此宏大,如此精密,这几乎是周培毅来到这里之后,所能见到整个伊洛波世界中最为精华的造物,几乎神迹。 他马上就想到了他亲眼所见的,卡里斯马大帝的遗物。 那把像是地脉武器一般的圣剑,就是唤醒这青铜巨树的钥匙!只有在索美罗宫,只有在这青铜巨树的威能之下,它能发挥作用,能压制七等能力者,能召唤神明在世一般的威能,能制定一方天地的规则。 这玩意,哪里和雅各布老师发明的治疗舱像呢?周培毅苦笑着想。 二百零六 神树2 为了真正了解卡里斯马大帝留下的这无比巨大的青铜树,周培毅得想办法启动它。 “瓦赫兰!”他回头喊道,“我需要你去帮我那些东西来。” 瓦赫兰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两个女人的身边,如同子弹一般弹射到周培毅身边,附身过来:“最好远一点。” “在这里上面的城市里,有一条中央大道,一侧是我们所在的这座宫殿,另一侧是一家博物馆。”周培毅吩咐说,“博物馆最中心供奉了一把剑,卡里斯马大帝的圣剑,我要你把它带来。” 瓦赫兰点头,正准备动身,周培毅还是要嘱咐说:“不要被人发现,不要杀人。” “不被人发现,不杀人,也不伤人。”瓦赫兰重复了一遍,就很快从原地消失。 “那可是我国的国宝!”索菲亚陛下装作责怪的样子,“难道不需要先知会我一声吗,骑士王大人?” 周培毅看了一眼叶子脸上的表情,很清楚她在说笑:“要不我现在先回我在斯维尔德的办公室,起草一份正式的借用协议,经过卡里斯马王国内务审议,再与博物馆的管理方商议之后,由陛下您的事务官在某个清晨早餐的时间向您报告,然后等待您的许可与签字,如何?” 索菲亚笑着走了过来,把她手里的提灯放到地上,俯下身,看着周培毅刚刚看过的青铜根系,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周培毅简短地解释说:“上面的铭文,是某种程序,或者说,是铭文形状的制程芯片。这棵树,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循环装置,能够计算庞大的数据,从大地甚至是行星的深处汲取能量,再将这能量释放到王座上,释放到整个索美罗宫的地面里。我觉得,那柄圣剑就代表这套系统的管理员权限。” “你准备启动它,用它做什么呢?”索菲亚问,“这是武器,不是吗?” “不不不,如果这只是武器,那它不可移动,功能有限,制造的工艺如此精密,绝对不是合格的武器。”周培毅摇头,“这东西一定有其他的作用。” “彼得罗夫娜女皇生前,我记得她身上曾经链接过非常多的输液管,好像和这些藤蔓有些相似。”索菲亚说。 “这东西,是某种治疗装置吗?”周培毅掐着眉心,“有什么病痛,是卡里斯马大帝需要这种设备,才能治疗的呢?” “天妒。彼得罗夫娜女皇,那时在治疗天妒。”索菲亚轻声说。 瓦卢瓦当然不甘寂寞地走到周培毅身边,同样在他身侧俯下身:“我曾告知您,我最亲爱的王,卡里斯马大帝曾是我们中的一员,他希望,用这样的造物来对抗命运,对抗天妒。” “他死了,他的女儿,彼得罗夫娜女皇,也死了。”索菲亚看向瓦卢瓦。 “凡人不应该违抗神明的安排,您也一样,陛下。” “我怎么不知道神明给了我什么安排?祂给你留了信笺和锦囊,告知您要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玩弄人心吗?” “陛下,天命无处不在,嘲笑小女子,可不能帮您在老去的时候多活上几日。” 周培毅马上打断了这两人的争吵,说道:“叶子,你见过天妒状态之下的先代女皇陛下。这装置无论是什么原理,都没有帮助她真正治疗自己的身体。在刺杀之前,她就已经非常虚弱了。我想知道那时她的状态。” 索菲亚深呼吸,将视线从瓦卢瓦的笑容上移开,说道:“她体内的能量很充沛,非常充沛,我能感受得到。但是......她的身体,非常虚弱。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个器官,似乎都已经无法完成他们的工作了。” “七等能力者,可以完全修复他们的身体。如果他们的场能充沛,甚至可以断肢重生才对.......” “做不到这么夸张,但也大差不差。” 周培毅看向瓦卢瓦,似乎她早早在等着提问。 “天妒,这是你们最害怕的东西。”周培毅有些不情愿地说,“这么多年来,你们一定对它多有研究,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亲爱的,您的问题,小女子当然知无不言。” 她站起身,轻轻走过铺满地面的根系,在一棵从天上垂下的枝干边停下脚步,轻抚这粗壮的青铜藤蔓,说:“从刚刚索菲亚殿下的描述看,那位可怜的女皇,当然是处于天妒的后期阶段。她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衰老,每一个器官都在衰竭,而她强壮的心脏,依然在产生巨量的场能。” “但这些场能不能修复她的身体。” “是啊,她依然拥有力量,依然强大,但她的身体却远远无法承载这种力量,日渐老去。”瓦卢瓦悲伤地说,“强大的心脏成为了身体的负担,她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直到最后被这身力量完全压垮。” 周培毅偷偷瞄了一眼叶子。 她会同样面对天妒,她也会有这样一天吗? 还不是担心这些事的时候,至少,不能让叶子为此难受。 周培毅站起身,问道:“这装置是如何帮助彼得罗夫娜女皇和卡里斯马大帝治疗的,你知道吗?” 瓦卢瓦转身,像是翩翩起舞的舞娘,动作轻盈地站到周培毅面前,微笑说:“小女子当然知道。因为这整套装置,这棵树,这座城市,都是我们骑士团一起建造起来的。” 她看向在正中心的王座,低声说:“侍奉了神明千年,总有那么一个瞬间,希望自己能主导自己的命运。卡里斯马大帝,是一位非常伟大的牺牲者,他愿意承担风险,我们当然乐此不疲。 随后她的语气明快了起来:“那时的骑士团还算是团结,我们拥有千年的知识,大帝呢,拥有一个庞大而富庶的王国。建造这样的装置,验证我们多年来的猜想,甚至,违抗我们注定的命运,就像是一场浪漫的冒险,不是吗?” “但你们失败了,卡里斯马大帝死了。” “是啊,天命就是天命,不能逃避,不能违抗,只能等待它的降临。”瓦卢瓦歪着脑袋,笑着说。 她总把天命挂在嘴边,也总像是这样微笑。 但周培毅很清楚,瓦卢瓦可能是在场三个人里,最不信仰神明的那个。 二百零六 神树3 瓦赫兰回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这孩子工作的时候投入又认真,完全忘记自己如果回来晚一点,就可以距离这些爱争吵又烦人的强者远一点。 周培毅从她手中拿过那把曾经差点把叶子逼入绝境的圣剑,头一次仔细端详了起来。 剑柄与剑身构造出一个完美的十字,这是大多数伊洛波宝剑都会采用的构型。独特之处在于,大帝圣剑的剑柄由象牙雕刻而成,镶嵌入银丝,剑柄末端一颗巨大的宝石熠熠生辉。 相比于这些奢华的配饰,精美的做工,周培毅显然更加关心剑身上的秘密。 和青铜巨树的藤蔓一样,打磨如同镜面一般的剑身之下,隐藏着无数类似铭文的回路。而相比于藤蔓依旧在发出暗暗的荧光,这把剑则沉寂了许多。 它渴望滋养,或者说,等待着鲜血。 周培毅从身上拿出贴身的匕首,并没有选择冒险用剑刃接触自己的身体。 他划破手指,将小小一滴血滴在了圣剑之上。 血液无法承载能力者的场能,无法作为能力者场能循环的助力,但其中依然蕴藏着不小的能量,就像是在天材地宝之间浸润着的石头,多多少少也会沾染一些灵气。 周培毅的血滴在剑刃之上,仿佛雨滴落在宽大的树叶上,形成一团因为表面张力和叶面疏水性聚拢在一起的圆球,不留任何痕迹地从剑尖滑落。上面的能量没有触发剑身之下的回路。 索菲亚在一旁看着一切,没忍住调侃说:“卡里斯马大帝唯一已知的血亲后代,此时此刻还在索美罗宫的偏殿中安睡。要不,让你的这位好朋友再跑一趟?” “大可不必。” 周培毅的双眼马上陷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宇宙的寂静与虚无,银河的宽广与宏伟,不断在他凡人之躯的双眸中显现。能量的流转,物质的存在,仿佛尽在掌握。他看到了,这把剑的流动。 很快,那小小一滴的血液就沸腾了起来,不断改变着场能的形势,波形、特征、强度,这些都可以改变。他就像是使用穷举法破解保险箱密码一样,改变着这小小的血珠。 但偏偏,还真就被他破解成功了。 周培毅记得菲奥多的样子,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卡里斯马太子,所拥有的力量并不强大。 很快,那滴血珠就被这把剑所认可,这不是通过血液中遗传因子作为特征进行解锁的密码,这是识别血液中场能某一个特征值的封印。 血珠融入了圣剑的剑身内,剑身中所有隐藏的通路都发出微弱的萤火,似乎那一点点场能点燃了其中沉睡的恶魔。 周培毅像是骑士一样拿起这把圣剑,脸上没有坚毅、信仰与尊重,毕竟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骑士,更不存在对某位已死国王的怀念。 “真不愧是大人您啊,这样的谜题如此轻易就被您解开。”瓦卢瓦的语气非常欢快。 “这场景被别人看到,卡里斯马大帝遗留的直系血亲就翻倍了。”索菲亚则是调侃说,“现在你可以那这这把剑,宣传你也有卡里斯马皇位的继承权哦。” “波耶侯爵......维尔京,他用一只人偶做过相似的事情。这上面的禁制,非常脆弱。”周培毅轻声说。 他提起剑,从藤蔓与根系组成的阶梯上跃然而上,在他面前的高处,就是那座不可一世的王座,青铜巨树的中心。 周培毅对王座没有任何兴趣,在王座前面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类似于钥匙孔的空洞,就在王座的左手边。 彼时的大帝,应该就坐在这里,头顶王冠,手持圣剑,掌握着青铜巨树的威能,号令着卡里斯马辽阔的疆域、忠诚的禁军。 然后如今,化为湮粉。 周培毅把圣剑插入到钥匙孔中,轻轻转动,打开了这伟大造物的最后一个禁制。青铜树的中心发出沉闷的钟声,一股从中心爆开的能量,仿佛气压的变化,突然以周培毅为中心展开,一如当初菲奥多施展地脉武器时那样。 “圣帝威权”,比起这棵青铜巨树构造之复杂、耗资之巨大,仿佛就像是某种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卡里斯马大帝留下的真正宝藏,并不是什么地脉武器。 被唤醒的青铜巨树,缓慢地恢复着生命。那些被雕刻上铭文的藤蔓、根系中,某种奇妙的树脂开始了流动,带动着铭文如同通上电力,不断闪烁。 很快,在王座之后,一些细长的藤蔓仿佛活动的长蛇生长出来,蛇头之上,那锋利的针尖就像是注射器一般,不断寻找目标。 索菲亚想起自己最后几次见到彼得罗夫娜时,在她的身上,也插着这样的藤蔓一般的管子。 “有谁想要试试疗效吗?”周培毅朝着下面问。 瓦赫兰一直害怕打针,自然一脸的不情愿,恨不得躲在比她矮半头的另外女士身后,而索菲亚则笑着反问:“怎么了,你在害怕吗?” 瓦卢瓦则主动走近:“如果您需要牺牲者,小女子愿意为您付出一切,我最亲爱的大人~” 周培毅抓起一根针管,像是抓住了蛇头。然后所有的藤蔓就像是全都被捏住了七寸,无法动弹。 “瓦赫兰,你上来。”周培毅还是拒绝了让瓦卢瓦来“享受”殊荣。 “为什么是我!”瓦赫兰怒吼着,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受惊的小猫。 “因为只有你身上有残缺,你成为七等能力者的时间最少,受的伤最重。”周培毅解释道,“如果这东西有效果,说不定能断肢重生。” “我怕疼!”瓦赫兰也顾不上面子,大声拒绝。 死都不怕,居然怕疼? 周培毅低头看了看她,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强求,便松开了蛇头。 确实在这里用真实的能力者做实验,说不定会有意外情况发生。而且如果被实验的人,会因为不是卡里斯马大帝血脉被这套系统排斥,那就更加危险。 唯一的卡里斯马大帝后裔,还只是个孩子。就算周培毅足够冷笑要拿她做实验,索菲亚怕不是也要反对。 “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用得上维尔京这种人的时候。”他冷冷地说。 二百零六 神树4 好在周培毅并不需要真的把维尔京这种畜生请到卡里斯马来。 瓦赫兰承担了跑腿的工作,从卡里斯马的皇室宝库中取到了周培毅需要的东西,“波耶”侯爵的杰作,那具被伪造为卡里斯马皇室后裔的人偶。 它曾经看上去完全是一位美丽的女士,一举一动都展示着优雅。但现在,那些发丝一般纤细的藤蔓从它的创口上散落,血肉与金属构成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与锈蚀,而作为核心的,这一具人偶逼真的神经系统,也已经死去。 “这就是维尔京的技术,也是他毕生的心血,人造生命。”瓦卢瓦轻声说,“血肉的比例,比起我上一次看到相似的造物,还要高。” 周培毅看着瘫在地面上的这一坨,上面的皮肤已经被撕裂,用来作为“电池”的血肉已经完全死去,不过是腐烂的臭肉,看上去最有价值的,还是其中用以传递能量的合金溶液。 这些溶液,和青铜巨树的树脂非常相似。 “在那一战之后,我委托了忠诚的卡里斯马科学家,对这具傀儡做了检查。”索菲亚陛下说,“作为核心部件的,这东西的骨骼,是人骨与合金的混合物。但是,其中的神经网络和骨髓、灰质,全部来自于活体。” 瓦赫兰皱起眉头:“这什么意思?那什么玩意?” “她在说,这东西用了活人的神经系统。” 周培毅忍耐着自己对维尔京,以及他创造的一切的深恶痛绝,提起了那具人偶,把它放到了青铜巨树的王座前。 蛇头般的注射器,牵引着细长的藤蔓,从青铜巨树中伸长头颅,将它们尖锐的针头插入了这不曾活过的身体,也将它高高提起。 “嘭”“嘭”“嘭”! 清脆的响声,从傀儡人偶的胸膛响起,就像是......心跳一样? “这东西不会还能活过来吧?好恶心!”瓦赫兰咧着嘴,几乎要呕吐出来。 “不会的,死物就是死物,活不过来。”周培毅轻声说。 哪怕他此时此刻正看着,这傀儡中的血肉,仿佛被青铜巨树的威能所滋养,腐烂的表皮沸腾了起来,死去的细胞被强行注入了能量,看上去仿佛新生。而在傀儡的血管中,那些合金溶液构成的血液,也开始了快速的流动,搬运着近乎于无限的能量。 这棵青铜巨树,卡里斯马大帝最伟大的造物,确实和雅各布老师的治疗舱有些类似。 它们都是使用某种溶液,作为能量和人体液的中间介质。无论是哪一种液体,都无法完整承载场能的巨大威力,只能作为中间介质搬运。 而被搬运的能量,会被定向地用来激活细胞的活性,作为细胞活化、分裂与重生的养分,就像胚胎中的孩子一样,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位置分化出不同的器官与组织,完成对生命的治疗与重塑。 彼时的卡里斯马大帝,希望用这棵青铜巨树,代替他已经要死亡的肉体,完成一位能力者对于自身细胞的治疗。 卡里斯马大帝没有能够如愿,他和他的后裔同样死于了天妒。就像是这里的这具人偶,看上去拥有了生命,却永远无法真的活过来。 “那些神经细胞都死了,因为它们和维尔京拥有的那些缸中之脑失去了联系。”周培毅用万象流转观察,“所以就算这肉体能活过来,外接的意识也死了。” 瓦卢瓦轻声附和:“心脏不过是发动机与电池,大脑才是中枢核心,神经系统是将核心计算与接收而来的信号变成对场能的命令。而属于七等能力者的诅咒,天妒,是因为七等能力者的大脑与神经系统,无法像六等能力者那样用场能来维持住肉身的完整。动力系统,承载不了这么高功率的输出,自然会被自己压垮。” 周培毅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比这些神教骑士团的人更加了解能力者的肉身,为了长生不老,为了躲避天妒,几千年来他们发现了无数瞒天过海的法门。 当然,总结成一句话,便是从七等能力者的位置,用不同的手段,退化为六等甚至更低。 而想要抗争天妒的,比如卡里斯马大帝,希望用外来的场能来治疗自己的身体,想要修复千疮百孔的动力系统,最终却只能失败。 瓦卢瓦在周培毅的耳畔,继续轻声说道:“其实,卡里斯马大帝不是没有机会活下来呢。这套青铜树系统,如果电极翻转,反向运行,就会变成从他的体内抽走能量。说不定,他就会和我们一样,退化回去呢~” “你是怎么退回六等的?” 瓦卢瓦把手指放到周培毅的唇边,微笑着说:“这是小女子的秘密,亲爱的。当然,如果您非要得到答案,小女子呢,在经过一番心理斗争之后,还是会告诉您的吧~” 周培毅把她的手拨开,说:“决战的时候,还需要你变回七等能力者。那个时候我自然会知道你是怎么苟且偷生的。” “真没有情趣呢,大人!” 周培毅没有理会她,他上前,把青铜巨树连接着的那具人偶从无数针头中拆下,很快,这傀儡就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擂鼓一般的心跳停止,如同河川一样流淌的金属也恢复死寂。 索菲亚在一边不知所谓地手舞足蹈着,俏皮的模样就像是普通的少女:“所以,这东西,和这棵树,它们能对你要做的事情有帮助吗?” 周培毅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摇了摇头说:“总归是会有帮助的,但......可能不是现在吧。” “大人,如果您想要借助这些助力,帮助斯维尔德的可怜人,那些被你庇护的人解开基因锁,小女子觉得,还为时尚早。”瓦卢瓦凑过来说,“基因工程是一杯毒酒,不过,它的毒性与更加可怕的命运相比,还可以接受。” 那更加可怕的命运,周培毅已经见过了,甚至治好了。周培毅瞄了一眼瓦赫兰,决定不将这些故事告知瓦卢瓦。 “回去吧,这些东西至少启发了我一些思路,老师的治疗舱还有不少改进的空间。”周培毅招呼说。 二百零七 责任1 经历了整个拉提夏法律体系培养与学习,作为底层律师一直坚守自己职业道德的霍尔滕西亚,开始感慨自己的生活有些乏味了。 还是和那些贵族的狗腿子们勾心斗角有意思啊!要通过合法的渠道揭露他们的丑恶,让这些狗仗人势的家伙背后的靠山考量社会影响,哪怕那些大老虎不过是从牙缝中剩下一丁点的恩惠,对于被侵占了家产的平民而言,都是求生的希望。 但在斯维尔德,别说没有贵族,狗腿子都见不到几个。 霍尔滕西亚日常的工作,就是走遍斯维尔德聚集区,无论是流民与孩子们,还是木材厂的工人以及家眷,霍尔滕西亚都会倾听他们的心声,为他们偶尔发生的一点点小口角主持公道。 当然,这是那位“理贝尔”大人和神父洛德尔告知她的工作内容。 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口角发生,图书馆里那些人最担心的就是流民与卡里斯马人相处不好,或者从拉提夏回到卡里斯马的那些曾经作为地下家族的人们难以教化。 但在霍尔滕西亚的观察中,发现每一个人除了忙碌自己的事情,都会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关心那些与自己素昧相识的邻居身上。 流民的孩子们很多,这些孩子得到了所有人最广泛的喜爱。他们也非常热衷于学习工厂需要的技术。 卡里斯马本地人多是穷苦出身,当然不会有身份上的优越,他们在“婆婆”的指导下,帮助木材厂正式开始了盈利,闲暇之余,会非常积极为斯维尔德的公共建设出力。 而从拉提夏回来的地下家族成员们,除了极个别曾经短暂享受过作为富商的奢靡,大部分人不过是适应不了异国他乡白眼与嘲讽的普通人,在斯维尔德,他们已经开始经营起一些小生意。这些商铺不收钱,每个月定时向图书馆汇报收支,而穷惯了的斯维尔德人多数也不会大手大脚。 霍尔滕西亚在这其中,并没有发现自己真的有什么用处。所以她除了这份本职工作,只能来到图书馆帮助科尔黛斯小姐处理公务,免得实在过于无聊。 不过,这周的毫无内容与营养的报告,居然难得地递交给了“理贝尔”先生。 “不好意思啊,凌晨才从圣帝城那边回来,没有洗漱,不是很干净。”被称为理贝尔先生的,这位斯维尔德城真正“领主”,坐在图书馆办公室旁边的一张小桌边,从霍尔滕西亚的手中接过了报告。 “从你把我忽悠过来,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向你汇报工作啊,先生。”霍尔滕西亚说。 接过她报告的周培毅,简单翻阅了一下,大概一秒钟就把报告放到了一边,说:“报告很好,当然,没什么用处。霍尔滕西亚小姐,我想请问,你认为,现在的斯维尔德为什么能保持这种友好的氛围呢?” 霍尔滕西亚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因为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啊!所有人都互帮互助,我们才能这么快把城市建设好嘛。” “真的吗?”周培毅挑起眉毛。 霍尔滕西亚皱起眉头,低声说:“我也不是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仓禀足而知礼节,似乎,是大家的共识。”周培毅笑着说,“资源越匮乏,人性中自私与贪婪的一面就越不受限制。当然,我认为这与贫富没有本质的关系,这与分配有关系。” 他继续在霍尔滕西亚疑问的目光中解释说:“贵族之所以恶劣,是因为他们拥有财富,却只顾着个人的享受,从不把普通人的生命当做值得尊重的东西。平民之所以可怜,是因为他们只是为了获得更好的生活就必须竭尽全力,但却总要承担全部的风险。” “这一点,你说的倒是没有错。” 周培毅点头:“贵族不应该天生高贵,但,这个世界总会有贫富的分别。我相信未来某一天,均贫富的世界大同会有实现的一天,但不是我们立足的当下,不是我们所见的现在。如果人与人之间不能达成绝对的平等,就一定会有贫富的区别。现在,斯维尔德的大家能如此和谐,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发生分配,这里创造的财富还不足够支付这里维持的成本,是我,在用我的个人资产来填补这个窟窿。” “坏哥哥好厉害啊!”小卓娅不知道从哪张桌子后面探出头说道。 “真亏你听得懂啊!”周培毅从桌子里变出一颗糖,直接扔了过去,“不要这样突然插嘴哦,我怕你霍尔滕西亚姐姐听不懂。” “没事,我听得懂,你说到这里还没有发生分配的问题,是因为你承担了支出。”霍尔滕西亚没有理会周培毅坏心眼的讽刺。 “是啊,我承担了支出,或者说,在这座图书馆里的人,承担了整个斯维尔德运营的绝大部分成本,以及几乎全部的社会责任。”周培毅回过头来说,“发电厂,木材厂,食品胶囊厂,从火车上运来的食物与生活物资,这些东西,那些普通的斯维尔德人并没有为此付款。” “我知道。”霍尔滕西亚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图书馆里的大家,斯维尔德根本维持不下去的。” “但我希望它能维持下去,我希望它没有我,没有图书馆里的这些人,也能变成独立坚强的城市。”周培毅笑着说,“木材厂再有六个月,就会正式开始盈利。分配会带来不平等,但真正带来不公平的,是责任。接纳了最多分配的人,自然要承担最多的责任。木材厂盈利之后,斯维尔德就会开始一些扰动,会有人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加重要。那个时候,这里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平和了。” “你说得对,理贝尔先生,分配与责任,我自己会想明白这些事情,然后再想办法让斯维尔德的大家也能理解吧。”霍尔滕西亚说。 “那当然最好了。”周培毅满意地点头,“不过你也不需要担心,我还在,图书馆还在。人心的虚浮会由我们压制,但,我们必须早做准备,早早为大家能够长治久安地发展想清楚道路。” 霍尔滕西亚明白了很多,马上从图书馆离开,开始了她自己的思考。 而小卓娅,已经吃完了那颗糖,凑近到周培毅身边,问道:“那......我的责任是什么啊,坏哥哥?” 二百零七 责任2 “吃好喝好就是你的责任,不,这是你的义务。” 周培毅笑着把一摞子书塞进卓娅怀里,说:“这些书上的字,你的老师们已经教过你了。书里的东西,要好好看一遍。” 卓娅倒不会因为这种突然多出来的课业感到困扰,她有些吃力地把书拿过来,看了看书名,看着上面颇为奇怪的标题,忍不住复述。 “《小孩子也能看懂的数学》《物理就在我们身边》《生活中的小化学》,坏哥哥,这都是什么书啊?” 周培毅骄傲地挺起胸膛:“这是我凭借自己的记忆,以及你科尔黛斯姐姐的补充,精心编写的一套知识科普小读本。看了它,可是非常有助你理解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哦!” 卓娅点头:“嗯嗯,卓娅肯定要好好看书,早点变得像哥哥姐姐们一样聪明。这个算不算卓娅的责任呀?” 周培毅稍稍思考了一下,说:“可以算,也可以不算。” “那是什么意思呢,卓娅听不懂。” “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小卓娅你还是流民的时候,为大家寻找食物和饮水的工作,自然是你的姐姐来做。”周培毅耐心地解释说,“那个时候的奥兰安娜苏,背负着让所有流民都活下去的责任,流民也指望着她,依赖着她,无论她决定如何行动,也只能跟随着她。但,不会有人把明天能不能吃上饭这种事情,指望那个时候的小卓娅,对吗?” 卓娅点点头。 “因为那个时候的你姐姐,是流民中诞生的能力者。她能够正常地成长,她能够在场能癫痫的折磨下活到成年,也依赖于流民节省自己的食物与饮水,把她养大。”周培毅继续说,“这个时候,无论你姐姐是否愿意,她都不得不背负让所有流民活下来的责任,背负着大家的期望。因为她能活下来,离不开大家的帮助。而她的能力,也无法被替代,无法被忽视。” “保护大家是姐姐的责任......那为什么卓娅的责任是吃好喝好睡大觉呢?” “喂喂喂,我刚刚可没有说睡大觉也是你的责任哦。” 卓娅歪着脑袋,不可理解地问:“可是,卓娅觉得这些都是偷懒。卓娅没有做饭,也没有去觅食,但是可以吃到大家准备的好吃的。卓娅在享受大家的恩惠,但卓娅却没有帮到大家,这不好。” “你能这么想,当然没错。但你也没有自责的理由。”周培毅笑着说,“现在的你还是孩子,孩子就应该被保护,被给予。在斯维尔德,让大家都能吃饱饭,喝上干净的饮水,住上遮风挡雨的房子,是我的责任,我的工作。不仅仅是因为我有这种能力,也是因为我对你的姐姐,我对你们大家做出了承诺。” “那......卓娅要什么时候才能帮到大家呢?卓娅很快就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你很快就会长大了。”周培毅眯起眼睛,反问道,“如果有一天,小卓娅,你和你的姐姐一样变成了能力者,你觉得你应该做什么呢?” “当然是和姐姐一样,保护大家!”卓娅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错,没错。那你觉得,你是为什么要保护大家呢?” 这个理所当然的回答,让卓娅完全没想过背后的原因。她想了想,说:“因为大家让我吃好喝好了,大家保护了我,我喜欢这里的大家。” “不管是流民的大家,还是卡里斯马的大家吗?” “嗯!不管是流民的大家,还是卡里斯马的大家,我都喜欢,我会保护大家!” 周培毅坏笑着,又问:“如果,当然,我是说,如果。如果大家里面,包含了一个你不喜欢的家伙,他非常讨人厌,总是诋毁你最喜欢的姐姐,总是在大家齐心协力的时候捣乱,他会因为你是流民讨厌你,朝你扔石头,不给你分享糖果,骂你是野种。这种人,你也会保护他吗?” 卓娅非常认真地想象了一番自己身边真的出现了这么一个讨厌鬼,丰富的想象力让她小小的脑袋上皱起眉,板起脸,但她还是没有什么犹豫:“卓娅会打他一顿,告诉他不要这么做。但是,如果外面的人想要欺负他,卓娅还是要保护他。” 周培毅这次真心地笑了起来,满意地点头:“没错,家里人的事家里人自己解决,外面的人不能插嘴。你是斯维尔德人,不是流民,不是没有父母没有人喜欢的野孩子,你是这里所有人的孩子。” 卓娅骄傲地挺起胸膛,在周培毅的帮助下把书收好,放进她的小兔子背包里面,就离开了图书馆的这间办公室。 她的小伙伴们马上就要到图书馆的另一间屋子里面集合,一起上歌兰侬老师的识字课。比起大家要聪明一点点,也更努力一点点的卓娅,虽然早早学完了那些内容,但总会和大家一起认真地再学一遍。 “真是个过于懂事的孩子。让你都能变得有良心不少。” 科尔黛斯等到她离开,才从周培毅身后突然出现:“这么温馨的画面,真让人不好意思打破。小鬼,去了圣帝城一趟,有收获吗?” “多少有一点吧。”周培毅伸了个懒腰,“技术角度讲,已经被植入基因锁的孩子们无法改变,但是可以使用一些方法,帮助他们的后代不被基因锁限制。” “需要他们自然分娩吗?” “人工分娩的时候,不对特定的点位进行基因编辑就可以。当然,我们这现在也不具备人工分娩的条件。” “那流民的那些孩子呢?就像卓娅,她就和瓦赫兰一样,如果成为了能力者,也还是会遭受场能癫痫的折磨吗?”科尔黛斯有些担心。 “场能癫痫本身,我可以治疗,就是上次帮师姐你提高能力的那种治疗方式。”周培毅说,“但是......我在担心没有我的时候,他们要怎么办。” 科尔黛斯看着他,低声问:“一年之后,真的有这么严峻吗?” 周培毅笑了笑:“我不知道,师姐。但总要为我不在的情况做准备嘛!再说,卓娅现在的情况,似乎马上就要觉醒能力了。她现在的状态和当时艾达觉醒之前非常相似,所以我给她基本科普的书看看,加速一下进度。” “她是好孩子,也会是强大的能力者。” “是啊,她会代替我,代替我们所有人,陪着斯维尔德走得更远。”周培毅说,“我们建立了这里,却不在这里长大。她,是真正的斯维尔德人,也会是这里所有人能信任和仰赖的支柱。我能做到的,就是把斯维尔德交给像她这样的孩子。” “你会赢的,一年以后。”科尔黛斯轻声说。 周培毅不置可否。 二百零八 没有患者的医生1 仅仅几天以后,斯维尔德大门外的空地上就盖起了两间相当有诚意的房子。 建筑材料在斯维尔德非常常见,有无人机的帮忙工程难度并不高,加上艾达拜伦亲自来设计,这栋建筑物几乎是平地而起。 电力,城内信号不强网速不快但至少不是没有的网络,以及被接入图书馆中枢管理系统的信息流,都被扩展到了城外的这两间小屋里。小屋内没有复杂的装潢,但至少摆放了很多本城木材厂出产的家具。 小屋分为上下两层,除了特意空出来的一楼之外,按照两位住客的要求,房子里不仅有一个特别的小院子,还增设了面包炉。为了避免粉尘爆炸,艾达拜伦在这里加装了粉尘报警器、烟雾报警器,免得安娜卫士真的搞出爆炸。 一栋房子,几天盖好,真是出色而有效率的工作啊! 然后,艾达拜伦就被告知,要把整套治疗舱也安放在这两间小屋的第一层。 布置工作的那个坏蛋亲自来给这间小屋的落成“剪彩”,虽然他没有带什么真正的彩带,带来的鲜花也是刚刚从附近的地里由孩子们收集而来,但他随意之间就给艾达拜伦增加工作的模样,实在有够欠揍的。 “把这事办好,给你批预算买卡里斯马最先进的一体压铸和构型用的重机械。”坏蛋理贝尔财大气粗。 “好嘞!我这就去!”打工人艾达拜伦见钱眼开。 好使唤的姑娘马上带着自己贴身的苦力博尔思离开了这里,“剪彩”现场除了来凑热闹的孩子,就只剩下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和两位户主。 “诶,我们真能住这么好的房子吗?”安娜卫士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瓦卢瓦小姐当然需要一些照顾,我其实还好啊!” “这套房子的居住区和城里大家的住宅是完全相同的,安娜卫士。”科尔黛斯为她解释说,“我们为您准备的那些额外的区域,是希望之后您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为城里的大家做出一点什么成绩。当然,无论如何,您现在都是斯维尔德城的一部分,虽然您在城外。” 安娜卫士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想通自己那点面包制作的爱好如何为城里的大家做贡献,但还是点头表示了同意。 她很快就离开了城门,小屋的后院收拾她高价从圣帝城买来的面粉、糖浆。 “多好多淳朴的一位女士,贵族出身,住上这种房子,居然还会感谢我们。” 科尔黛斯回头白了一眼说风凉话的周培毅,说:“她不是被穷人们憎恶的那种贵族,但她也不足以改变大家对贵族的刻板印象。安娜卫士安贫乐道,是个心思纯净的人,也是个好人。” “所以才需要瓦卢瓦这种人来给她作为对照。”周培毅笑了笑,“有好贵族,也有不好不坏的贵族,当然,最不缺少的就是大家了解的坏贵族。” 远处,在和孩子们一起收拾房子的瓦卢瓦突然投射过来一个幽怨的眼神,显然是隔着十几米就听到了周培毅的话。 科尔黛斯没有注意到那么远的眼神交流,还是不无担心地说:“你自己也说过,贵族不会背叛他们的身份,贵族永远和平民存在矛盾。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斯维尔德人来适应这样的两位贵族呢?” 周培毅点头:“贵族不会背叛身为贵族的身份,他们出生就带着罪恶,是以吸食骨髓为生的恶魔。但,此时此刻,斯维尔德不管拥有多么理想光辉的信念,也还是敌强我弱。现在,最重要的是求生。” “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还有从拉提夏带来的财富,这些钱足以帮助斯维尔德前期的建设。”周培毅说,“未来,斯维尔德会开始出产制成品,像是木材家具,或者一些金属合金的粗加工,都可以成为这里的支柱。我们有很多熟练的工人,也有几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这些行业的利润不高,但非常重要,也符合卡里斯马王国对于斯维尔德这个地理位置的期望。我们要接着卡里斯马东方城市,削弱军事贵族财富的风向,壮大自己。” “然后呢?” “然后,斯维尔德就不得不开始与贵族做生意,与王国共存。”周培毅接着说,“那时候,在这里一定会产生身份的区别,有人会拥有权力,有人会积累财富,还有些人,会变成新的能力者。他们都不是贵族出身,但具备了成为贵族的一切条件。这些人也会被那些王国贵族所接纳。” 科尔黛斯不无担忧地感慨:“真正的考验,就是如此吧!” “不是我应该担心的问题,师姐,那个时候我就管不了斯维尔德啦!”周培毅笑了笑,“我们现在,还是要想着让这里的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在他目光投射的方向,瓦卢瓦正带着孩子们,把一块木质招牌固定在小屋的大门外,那招牌上写着不同的文字,方便这里的每个人都能看懂。 “‘斯维尔德特邀诊所’......你还真放心把老师的治疗舱交给她。”科尔黛斯摇了摇头。 “‘婆婆’没有意见,你也被我说服了,我当然可以这么做。”周培毅坏笑着说,“总要给它用武之地的。”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我不太相信瓦卢瓦这种人,尤其是她过去劣迹斑斑。但现在,城里确实没有找到适合代替她的人,我们没有医生。” “没办法,小弗兰克再次拒绝了我们的邀请,而且他只是医学生,不是真正的医生。”周培毅说,“我们短期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医生。” “而且,瓦卢瓦女士,确实对人类的身体非常了解。”科尔黛斯并不是在夸奖。 “放心,会有人盯着她的。尽管她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能发挥些作用。” “安娜卫士来盯着她吗?安娜卫士的性格,真的盯得住吗?” “盯不住也没关系,决战之前她不会做什么的,决战之后,她也不会回到我们这个小地方。”周培毅轻松地说,“比起她的那些怪癖与知识,我们更需要的,是依靠这间诊所,来培养出我们自己的医生。” 科尔黛斯点头,只能同意。 二百零八 没有患者的医生2 招牌挂上了,诊所算是开业了,甚至于,周培毅除了治疗舱之外,还额外准备了相当数量的普通药品和医疗器材。 但根本没有人来! 不仅仅是没有患者,就连周培毅在图书馆门口张贴的招收医生学徒的广告,也没有几个孩子看,看过的孩子也没有得到家长的同意,所以连学徒也招不来! “没想到算无遗策的理贝尔先生,也有今天。”霍尔滕西亚不知道从谁那里,学会了这样说风凉话,“那么先生,您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周培毅坐在已经装潢完毕的诊所里,陷入了痛苦的思考。 生命安全、充足的饮食,以及医疗健康,本应该是一个人最基础的需求,为什么在斯维尔德,哪怕是免费的医疗,也不会得到认可呢? 当他把问题提出后,果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医生是什么?”小卓娅问。 “健康是什么?”瓦赫兰问。 得得得,这流民姐妹根本没办法被纳入常识范围,周培毅看了看现在诊所的房间,惊讶地发现,自己所能面对的有常识的普通人,好像只有霍尔滕西亚。 刚刚嘲讽了自己一番的这位律师小姐,似乎也在等待着周培毅的发问。 周培毅抽动着脸,无可奈何地问:“所以,这是因为什么呢?霍尔滕西亚老师?” 霍尔滕西亚早早就等着从周培毅这里听到这种称呼,骄傲地抱胸抬头,笑着反问:“理贝尔先生,我知道您肯定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您应该从来都没有去过教堂,也从来不去做礼拜吧?” “教堂是什么?” “礼拜是什么?” 周培毅匆忙拦住小卓娅和瓦赫兰的常识拷问,直接承认自己的亵渎:“是是是,我从来不到教堂去,更没有做过什么礼拜。” “我也不是多么虔诚的信徒,更何况,我是拉提夏出身,应该是卡托里派。但是呢,斯维尔德的教堂,和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奥尔托派。”霍尔滕西亚说,“不过,既然您已经把我安排到这里唯一的小教堂,和那位实在没有什么端正模样的洛德尔神父一起工作,我想我还是有一点点发言权。” “请讲吧,霍尔滕西亚老师。”周培毅虚弱地说。 “请讲吧,霍尔滕西亚老师!”小卓娅和瓦赫兰在一边开心地复读。 被称作老师的霍尔滕西亚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说:“大部分信徒,尤其是在东伊洛波的奥尔托派,当大家到教堂进行礼拜的时候,还会饮用一杯从教堂的圣池中取得的圣水。大家都相信,这杯圣水可以净化心灵,涤荡灵魂,当然,最重要的是,去除身体上的病痛。” “那能有个锤子用,只是普通的水。”周培毅吐槽。 “是啊,我也知道它没有任何用处。我见过洛德尔神父从图书馆的真水机里面取水,然后把它们倒进圣池里面。”霍尔滕西亚说,“但是没有办法,大家就是相信,喝下圣水就能祛除病痛嘛!” “如果圣水不能祛除他们的病痛呢.......” “他们会认为是自己的内心不够虔诚,会认为是自己过去的人生中充满了邪念和罪恶,所以神抛弃了他,这是他罪有应得。”瓦卢瓦笑着说。 作为诊所唯一的医生,瓦卢瓦至少在穿着上得体了很多。但为了不让她那张脸有任何机会魅惑到斯维尔德心思单纯的普通人,周培毅还是坚持她不要出现在病人面前,而是在一墙之隔的位置保持距离,使用通话器和摄像头问诊,将接触病人的工作交给安娜。 在墙那一边的瓦卢瓦,当然听着大家的谈话,继续说道:“其实,最初的最初,饮用圣水治愈病痛,并不是什么谎言,而是科学。那个时候,饮水的水源已经受到了污染,贵族们开始普及真水机,但大部分人,那些信仰着神明的普通人,可怜人,可用不起昂贵的真水。教堂里的圣水,经过了简单的过滤,一般也不会采用被污染的水源,所以,比起他们的日常用水要干净很多。那个时候,主祭们会购置一些草药,配置一些药粉,熬煮后加入圣水之中,帮助他们的信徒免疫一些瘟疫,当然,还有因为工业污染造成的重金属蓄积。” “听上去确实挺神圣也挺有用的。”周培毅摇头,“像是人能做的事情。” “在很久以前,神教和贵族的关系可没有如今这么和谐。”瓦卢瓦笑着说,“我们需要从贵族的受众吸纳信徒,他们呢,则需要警惕我们取代他们的权力。” “所以饮用圣水的习惯就保持至今吗?这里的信徒依然相信这种鬼话?斯维尔德可是普及了真水的,我相信在很多大城市,市民也是能喝上真水的。”周培毅还是充满了疑惑。 “是啊,病痛依然存在,可怜的人依然会生病,会渐渐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抛弃自己的灵魂,但他们又能如何呢?”瓦卢瓦轻声说,“亲爱的,他们也一样需要弥赛亚,需要拯救啊!” 周培毅没有理会瓦卢瓦的赞美与暗示,他转过头,看向霍尔滕西亚,问道:“我知道,贵族是会看医生的。我也认识一个拉提夏的平民,想着要考进医学院里去。但为什么,普通的市民会这么抗拒医疗呢?” “理贝尔先生,我想,大家也不是主动去抗拒医疗的。”霍尔滕西亚想了想,回答说,“而且也说不上是抗拒,我觉得,更应该是一种无奈吧。” 然后她解释说:“我在读法律专业,成为一个没什么用的律师之前,也和您的那位朋友一样,想过学习医疗行业。但是呢,比起法律专业,就读医学院需要的学费太高,学时又非常非常地长,哪怕是最富裕的小康之家,平民也承担不起那样的成本。读法学院,我至少可以靠着给同学代写报告挣点外快,但是学医,我怕是连第一学期都坚持不住。” “是啊,培养医生的成本太高了,周期太长了,在哪里都是一样。”周培毅低声说,“贵族垄断了这些资源,神教又用精神胜利法麻醉了大家的心灵,普通人没办法得到救治,也不会奢望真的得到什么救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二百零八 没有患者的医生3 “千百年来,对于人体的剖析,对于自己肉体的了解,都来自人类本源的求知欲。”瓦卢瓦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身份,“但是,让最贫穷的人也能享受到昂贵的医疗资源,并不是一件合算的事情。” “神教最初为那些穷人提供了圣水,你们本可以再深入一步,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那又有什么价值与意义呢?我亲爱的大人,您很少如此天真,这一点也让我着迷。”瓦卢瓦笑了起来,用手指轻轻划过周培毅的袖口,“年轻健康的穷人是贵族与神教的财富,年迈病重的穷人,就是贵族和神教要摆脱的累赘了。” “所以我才这么讨厌你们这些家伙。”周培毅冷冷地说。 “讨厌!”小卓娅附和道。 “被可爱的小卓娅讨厌,我的心会碎掉的!”瓦卢瓦露出委屈的表情,俯下身看着小卓娅,楚楚可怜地问,“可以不讨厌姐姐吗?” 小卓娅正在犹豫,就很快被瓦赫兰护到了身后:“小心点这女人,她能魅惑人心。” 瓦卢瓦直起身子,耸了耸肩:“放心,我不会对这么小的孩子施展我的能力的。而且,我最亲爱的大人在这里,我要表现地乖一些。” 周培毅打断了两人的对峙,低声说:“不是争吵的时候。我在想,穷人只能获得基本的生活物资,食品胶囊和饮水,不能得到医疗,不能到学校获得知识,每天要从事危险的工作,但我见过的大部分底层人,都不像是病痛缠身的样子。这又是为什么?” 艾达拜伦在角落里举起手:“这个.......我好像知道原因。” 周培毅看向她:“那你来说说看。” 艾达清了清嗓子,小声说:“那个.......老大你知道的,我家以前是做......嗯,贸易生意的。我们经常会过手一些来路不明的食品胶囊,卖给像是瓦赫兰小姐这样的,没办法得到食品胶囊的人。” 所谓贸易自然是走私,那些来路不明的食品胶囊,一部分来自于工厂的流出,一部分来自于补给站的监守自盗,还有一部分是隐瞒已死之人的死讯,获得的每日供给。 瓦赫兰点头:“但我没有和你们家做过生意。” 艾达继续说:“这些食品胶囊,很少很少一些情况里,会有一些来自于贵族的配给。” “大贵族一般不会使用食品胶囊,他们把晚宴当做身份的象征。”周培毅说,“毕竟食品胶囊这东西,只能让人死不了,满足不了口腹之欲。” “嗯嗯,所以很多小贵族,其实是会有些食品胶囊的存余。”艾达说,“有些突然之间需要钱的人,就会把这些食品胶囊拿给我们卖。” “他们的食品胶囊,配方不一样吗?” “是的,老大,少了一份。”艾达的声音更少了,“贵族的食品胶囊里面,不添加一种特殊的化学成分。这种东西,一般也没有人会在意.......” “是止疼药和消炎药的成分。”瓦卢瓦替她补充了最后一句。 啊......止疼药,难怪那些人都看上去非常健康的样子。哪怕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只要感受不到痛苦,就能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瓦卢瓦又补充道:“只要不触发天妒,贵族的自然寿命可以到一百二十岁哦!但是,像小卓娅这样好孩子,在城市的下层只能活不到五十岁,如果是流民,平均的寿命只有三十岁呢!” 小卓娅没有被吓到,而是反驳说:“卓娅现在住在斯维尔德,小卓娅要活一百岁,给坏哥哥当一辈子的好帮手!” 周培毅没有注意到小姑娘让人感动的发言,而是低着脑袋,声音低沉地说:“他们能在食品胶囊里加止疼药,也能加别的东西。瓦卢瓦,贵族和神教,有没有曾经在免费提供给穷人的医疗中,进行人体实验?” “大人,您一定有答案,不是吗?”瓦卢瓦没有回答。 周培毅自认为见过了很多黑暗,亲眼见到了人性的丑恶,但那不过是在一个更加理性的社会,面对着依然保持着人性的人类。 但来到伊洛波之后,他所见的道德底线一次一次被突破。以私利发动的战争,将与自己完全相同的另一群人当做牲畜般驱赶对待,号称正义的屠杀与毁灭。而始作俑者,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贵族们,穿着豪华,举止优雅,在金碧辉煌的餐厅中享受珍馐美味。 底层人能做什么?贵族与神教联手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秩序,他们在乎的不是人,也不是整个伊洛波文明,他们希望得到的是永恒的权力,他们等着星门打开,到那里得到无尽的财宝,无上的力量,甚至妄图成为神本身。 而像是斯维尔德人这样的穷人,像是小卓娅这样的流民,又能做什么? 过去上千年里,他们为了得到干净的饮水,就可以信仰一位不在王座上的神,希望祂真的能带来救赎。他们相信有来生有天堂,今生今世所有的苦痛终究会有尽头。他们一次一次被贵族和神教玩弄,但只能相信虚无缥缈的来生。 这么一想,斯维尔德这些穷苦人出身的居民们,不仅不会来这间有些可疑的诊所来问诊,也不会为自己的健康真正上心,都是非常值得理解的事情。 “是我想得太多了,太理想了。”周培毅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我们不应该这么早就在斯维尔德建立诊所。” “那要怎么办呢,坏哥哥?”小卓娅问道。 “观念的改变需要时间,需要建立在现实生活的改变上。”周培毅答道,“我们没办法改变已经受过苦的人,我们要改变斯维尔德的环境,让他们有时间有能力关心自己。” 但是,如果不能建立诊所,未来孩子们成为能力者,又会遇到场能癫痫。不能靠着治疗舱提前发现,也不能创造新疗法来扩展周培毅此前的治疗经验的话......他们会无比痛苦。 周培毅沉吟了半晌,突然间灵光一闪。 二百零九 自然与神爱1 没过几天,原本属于斯维尔德第一家诊所的地块,门口也围得水泄不通。 “哎哟,您也来了!” “这不是阿历的妈妈吗?我也来了,我也来了!” “看来您和我一样?” “是啊是啊,我家孩子也是,前几天说是学了点什么按摩,给我们家的男人这一通拳打脚踢啊,我都以为这孩子在外面学坏呢!没想到,嘿,还真有用。” “是啊是啊,我们家的老力工,被阿历克斯折腾了一番,好大的卡里斯马汉子还在那叫唤呢!叫唤完就老实了,说是从来没有那么舒服过!” 众人与熟人七嘴八舌地交谈着,所有人都是家里有孩子的卡里斯马工人家庭。他们的孩子在过去几天回家之后,都为家里从事劳动的大人们带去了小小的孝心。 那种叫做“按摩”的奇怪技法,在一通看似非常奇怪和暴力的操作之后,让每一家的男人们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身轻如燕!就连不少脾气暴躁的工人,也因为身心愉悦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 于是,各家的嬷嬷妈妈都想要学习这种技术,纷纷聚集到这里。孩子们都说,是这家奇怪小诊所的那位奇怪女人,教会了他们如何按摩。 如今这间小诊所还没有开门,门前的木制招牌也已经更换,上面的名字现在叫做“图书馆特许经营斯维尔德康复中心”。 七嘴八舌议论着的女人们,焦急等待着这小诊所的大门打开,几乎忽视了平日里她们最喜欢的孩子,流民出身的小卓娅,从所有人中间穿过,走到了大门前。 “大家伙!我是卓娅!”小卓娅声音洪亮,很快就压制住了周围细碎的讨论声,“我知道,各位阿姨嬷嬷来这里,是要学习按摩!今天,我来给大家简单介绍!” 然后她转身,用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诊所只能防住君子的小门锁,打开了诊所的大门。 现在的诊所里已经完全布置完成,一楼完全清理一新,摆放上了几张可以调节角度的医疗躺椅,在墙壁上也挂上了这几天由艾达和歌兰侬连夜制作的图画,上面的正是教导人如何正确学习按摩技法的图画。 然后小卓娅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又高声说:“大家!卓娅只是个小孩子,从图书馆的哥哥姐姐那里学来了按摩的手艺,还只是入门。这里能给大家介绍的,也只是一些粗浅的知识。我们都希望在工厂里劳累的兄弟姐妹、叔叔伯伯们,回到家能轻松一点,开心一点!相信来到这里的大家,都希望帮我们斯维尔德变得更好。接下来,小孩子要给大家组织一下纪律哦!请大家两人一组,按照排队的顺序进门,每次八人四组。没有先进门的阿姨嬷嬷也不要着急,卓娅一整天都在这里,大家可以分批分次慢慢来。” 就这样,一个很是瘦弱的小女孩,就把这些卡里斯马能顶半边天的女人们组织得井井有条,不争不抢。 “还真是个好能干的孩子啊!” 瓦卢瓦没有待在本该属于她的小诊所里,而是在图书馆的楼顶,用能力默默远眺着这边,发出感叹。 在她身边,时刻警惕着她的瓦赫兰已经从电厂的顶端来到她身边,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还插嘴说道:“那可是小卓娅,斯维尔德最好的孩子。” “一个痴姨娘,一个傻姐姐,不敢去人家面前听课参与,只敢在这个房顶上发牢骚。”周培毅嗤笑道,“小卓娅可是整个斯维尔德我第二信任的人,比你们俩的信誉度都高不少呢。” “亲爱的,您这么信任那孩子,为什么还要在这么一个大清早,和我们这两个无聊的女人一起,在远处守护那孩子呢?”瓦卢瓦笑着反驳。 “孩子成长的每一个瞬间,还是要亲眼见证的。我可不是放不下心。”周培毅脸不红心不跳,嘴硬地说。 瓦卢瓦没有继续反驳拆穿,轻轻行礼,继续看向远处。 “真不愧是您,亲爱的大人,居然想到了如此神奇的方法,让大家开始放下心防。”瓦卢瓦感叹,“如果您有心去做坏事,也一定是个中好手。” “这应该不是夸奖。” “您是一个好心肠的好人,总用您无情的面容包裹您柔软的心。亲爱的,如果您也能如此看我,小女子此生也算无悔了~” 周培毅打了一个激灵,直感觉脖颈后背都起了麻麻的鸡皮疙瘩。 而另一边的瓦赫兰,没有关注瓦卢瓦的肉麻,而是问:“所以,为什么打人会让人觉得舒服?他们喜欢疼痛吗?” “不不不,瓦赫兰,这是按摩,这不是真的打人。”周培毅有些无奈地解释说,“工厂的工人从事的劳动都非常消耗体力,他们的身体很疲惫,肌肉僵硬,关节劳损。通过在特别的位置施加正确的力,可以帮助他们的肌肉松弛,血液流动加速,关节回归正确的位置,最终,帮助他们放松。” “没懂,真能有用吗?” “其实我之前给你治疗的时候,几乎使用了完全相同的原理。”周培毅又解释道,“只不过当时的我暴力一些,考虑到你的承受能力,暴力直接的方法更有效率。” 瓦赫兰当然记得当时的痛苦,以及一切结束、重新醒来时的舒畅。扭曲的表情中,似乎大概明白了这套工作的原理。 “那还真挺有用的。”她小声说,“但我不信打几下就能治好那种病。” “场能癫痫当然不是小孩子的力气就能治疗的病症,亲爱的瓦赫兰小姐。”瓦卢瓦摇着手指说,“您能得到治愈,是因为这位大人,是整个伊洛波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天赐之人,他真正触及到了神的领域。” “我不知道你怎么猜到的,我也懒得问,这种供奉说多了我会有点恶心,希望你,瓦卢瓦,不要总是说这种话。”周培毅抽着脸庞说。 “我可出自真心啊,亲爱的。”瓦卢瓦委屈地说。 二百零九 自然与神爱2 无论瓦卢瓦和她那些露骨的讨好是否出于真心,周培毅都必须多多少少骄傲于自己的独特。 但他不喜欢沉湎于此,甚至不会沉湎于任何一次小小的胜利。 “按摩只能帮助大家减少疲劳,但不能治愈真正的病痛。”周培毅指向大门外,一块正在被无人机清理出的地块,“我要在那里,建立一个大浴池。” “浴池?那什么东西?还能治病?” 瓦卢瓦代替周培毅回答了瓦赫兰的问题:“瓦赫兰小姐,您应该亲身体验过治疗舱,那是大人的老师雅各布先生所创造的天才设计。大人未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将治疗舱的原理扩展开来,把门槛降低,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其效果。” 瓦赫兰皱起眉头:“治疗舱?我记得。那里面的液体,黏黏糊糊的。” “那是一种中质溶液,可以利用外源性的能量帮助人体修复身体的创伤。” “就像能力者修复自己的身体一样吗?” “是,就像能力者自己修复自己的身体。”周培毅点头,“这次去圣帝城,我见到了另一种,更大,更彻底的治疗舱。那棵青铜树,就是卡里斯马大帝为自己制造的治疗舱。” “我们不可能把青铜巨树搬运来这里,亲爱的。哪怕深爱着您的女皇同意,我们也无法让它摆脱地脉的链接,到斯维尔德发挥作用。” “她不是深爱着我的什么女皇,我们是合伙人。” “好好好,亲爱的大人,只有我是真正深爱您的人。” “但我们确实要考虑,如何把治疗舱的作用发挥出来,让普通的浴池也能像治疗舱一样,能够修复人体的创痛。”周培毅说,“无论是青铜树的树脂,还是治疗舱的溶液,都是造价不菲的东西。斯维尔德需要的是,更加经济,更加可以再生,同样,也必须更加温和的造物。维尔京的发明这时可以提供灵感。” “您是说......真实的血肉?” “当然不是,我不会触碰我自己的底线。”周培毅冷笑着摇头,“卡里斯马大帝的方法是利用液态的行星之心金属溶液承载能量,雅各布老师,则使用纳米机器人和中质溶液修复身体,这两者相似却大有不同。我要做的,是使用某种生物源的中质溶液承载能量,再使用这些能量将人体的干细胞活化,最终,要让人自己的身体来治疗自己。维尔京给我提供的思路,就是人体完全可以作为能量的载体。” 使用被修复的人本身的身体,作为能量的载体,让他们没有场能的身体接受外来的能量,让这些能量进入他们的身体激活细胞的活性,治愈身体的创伤。 这种思路,就像是将场能赋予给没有能量的普通人,让他们的身体也能像能力者一样强大,一样自愈。 “如果小女子是笃信教条的视者,此时此刻,一定会谴责您贪天之功,将神赐予贵族的神爱私自分享给没有资格的低贱之人。” “我只是告诉你,在我的世界里,‘神爱’这种东西不应该是赠予的特权,而是应该被分享的普惠。”周培毅说。 瓦卢瓦提起自己的裙摆,低头颔首,躬身施礼:“您在做神做的决定,您像神一样深爱着世人。” “不需要这么高的帽子,我配不上。”周培毅拒绝,“这是拥有权力和力量的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瓦卢瓦没有继续她的赞美,她的眼睛如同月牙一样笑着,深深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此时此刻的斯维尔德,并不缺乏能够像您所说的,承担责任的,无私的能力者。”她提醒说,“但是,不是每一个人的能量都适合赠予,普通人能承载的能量,非常有限。” “这是技术上的问题,有艾玛马努埃尔女士在,我相信这不是问题。”周培毅答道,“她能一定程度上操纵植物,而且已经发现,一种被特殊培养过的草本植物,可以生成一种特殊的生物碱。这种物质可以一定程度上承载能量,但效率非常非常低,而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低效率且温和的物质。” “看来您的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周培毅皱眉,摇头说:“不,也不是。比起这些技术上的问题,有一个困难非常现实。卡里斯马人不是没有洗浴的需求,你们信奉的教义也教导他们,要洁净自己的身体。但是,水源怎么办?” 卡里斯马和所有伊吕波大国一样,水资源受到严格的管控。因为大部分河流都因为严重的污染,从孕育文明的母亲河变成了怒吼咆哮的毒蛇。而净化这些河水,甚至是大部分自然水的技术,一直被把持在王国与贵族手中。 甚至于很多地方的雨水,都会含有一定有害的物质,无法饮用。 所以真水机才会是奢侈品,所以饮水才会成为生活必需品,掐住所有穷人的咽喉。 也正是因为无法稳定获得大量水源,斯维尔德开拓的农田非常有限。 “你们居然在因为这种事情困扰啊,万能的‘大人’。”瓦赫兰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表情,突然高傲地说,“这不是有这么大的一片树吗?” “树?”周培毅和瓦卢瓦同时发出了疑问。 瓦赫兰被他们的疑惑震惊:“你们居然不知道吗?树,树啊!树可以过滤的,过滤掉土壤和地下水里面的重金属,把那些毒物都留在枝干里。我们流民迁徙的时候,如果遇到了树林,就会用刀子割开粗大的叶脉,把袋子罩在上面包裹起来,然后就能收集到干净的水。” “蒸腾作用?不不不,这种方法,能收集到的水很少啊。”周培毅不解地问。 “是很少,但是这里的树很多啊!”瓦赫兰指着外面一望无垠,可能延伸了几百甚至上千的密林说。 “这里主要是针叶林,蒸腾作用不会那样明显,水分难以收集的。”瓦卢瓦说。 “不不不,重点不是那点蒸腾出的水,而是这些树,它们的自净能力。”周培毅一拍脑门,“我们可以用这些树,在水循环的过程中加入一步自然的净化。这里的地下水,绝对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洁净。” “那......还真是神奇呢。” “自然,自然才是你们的神最伟大的造物,如果祂真的创造了这一切的话。”周培毅说,“人类只能毁灭自己的生存环境,这世界,哪怕没有人类,也会是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他们会自己照顾好自己。自然伟力,是真正的神力。” “既然您这么说,那世界便是如此。”瓦卢瓦笑着说。 二百零九 自然与神爱3 不管世界是不是周培毅眼中的样子,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可不是他期望中的表情。 “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科尔黛斯神情如常,眼神冷峻犀利,似乎她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相似的状态。但与她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周培毅很清楚,师姐不高兴。 “师姐是这样的,刚刚我和瓦赫兰闲聊,她说起流民有一种获得饮水的方法,是利用树木自己的净化能力,将地下水中不怎么受到污染的.......” “不是这部分。”科尔黛斯果断打断了周培毅的长篇大论,“最后一句,结论,你再说一遍。” 周培毅害羞地搓着手,低着头说:“师姐,我想在那边的树林里面开辟一块空地,建一座水库。” 水库,稳定的淡水供应,必要时可以作为防汛防灾的缓冲地带,还能改善周围居住环境,为未来很多年斯维尔德的扩建提供便利。 科尔黛斯当然知道水库的这些好处,但她担心的不是这个。 “人不够,建不了。”她直截了当地判断说,“我们这里算上婆婆只有三位工程师,没有一个人曾经参与过如此大规模的水利设施建设,更不可能设计出好方案。我们现在几乎所有的劳动力都参与到木材厂和食品胶囊厂的生产中,能给你作为自由调配的,只有那些无人机。” “嗯,我知道。” “好,知道就一边玩去吧,我这里还有很多文件要处理。”科尔黛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师姐,我就是知会你一声,如果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文件,尤其是要提交给卡里斯马王国的文件,我们得准备好。”周培毅笑了笑说,“至于怎么建这个水库,我自己有办法。” 那会是海一样的文件,堆成山一样高。而图书馆的办公室里,只有科尔黛斯和霍尔滕西亚两人能够处理。 科尔黛斯压抑着自己对于这种工作的厌烦,问:“你打算怎么做?” “劳力其实一直都很丰富,我们有这么多能力者。”周培毅答道,“艾达拜伦来探测地下水文与划定路线,瓦赫兰能控制大地,她来负责施工。我来探测地脉流向,监测水质。” “啊?哦.......听上去,还挺合理的。”科尔黛斯对这种方法显然始料未及。 “师姐,能力者如果不能为生产和生活本身提供便利,那不就是空有武力的兵器吗?”周培毅微笑着说,“我得让斯维尔德人,尤其是那些孩子们知道,能力者不是杀人的凶手,也不只是保护他们的战士,能力者也是改造世界的帮手。” “这话说给贵族听,他们一定会以为你疯了。” “养尊处优的贵族,总觉得高贵的决斗,赢者通吃是她们的荣誉。他们只不过是依靠着继承和暴力在吸血普通人的蛀虫。”周培毅摇头,“师姐你是了解我的,我从来不认为贵族就等于能力者,能力者就等于贵族。” 科尔黛斯已经习惯了被这小子的观念所震惊,所以多多少少学会了见怪不怪。 某种意义上,作为雅各布老师亲口承认的继承者,这小子才是真正将学派精神内核融入到灵魂骨血中的天选之子。 “文件我会准备的,但......我不是在向你抱怨,也不是诉苦。最近一段时间木材厂正式开始了贸易,需要审核、检查、签署的文件,太多了。”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你也不来帮忙。” 周培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师姐,最近心静不下来。” “你的工作比在这里处理这些繁文缛节重要得多,我,整个斯维尔德,甚至我心中伊洛波的未来,全都要指望你。”科尔黛斯说,“你已经做得很多很好了。” 周培毅苦笑说:“我其实没想那么多。我担心一年以后......” 他的话很快被科尔黛斯再次打断:“那是一年以后的事情,这个世界在没有你的时候走过了几千年几万年,没有你,它也会不断变化,或好或坏。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承担不了那么大的责任。” “师姐,我只是放不下心。”周培毅垂着脑袋小声说,“你知道,我想要无情冷血一点,这样我就没有牵挂,没有软肋,这样我就可以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完成我的目标......但那样,我会无比愧疚,我会后悔,我过不了我自己内心的关。” 科尔黛斯看了看他,从办公桌后起身。 她和周培毅几乎一样高,纤细瘦长的身体经过了多年的锤炼,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力,虎虎生风。 只有四等场能的她,作为周培毅最初的依仗,最好用的工具,最信任的队友,和唯一无话不谈的朋友,狠狠地把周培毅的脑袋怼在自己的脑门上。 不会痛,这伤害不到任何能力者,但足够让周培毅清醒一些。 “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也知道,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你的累赘,你的阻碍。”她与周培毅头抵着头,低声说,“老师教导我,不管一个人的外壳看上去多么强硬,他内心的东西,那些柔软的地方,才是他是否强大的根源。小鬼,你不会因为这些顾虑和软肋变得软弱,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走到一切的起源,走到了世界的中心,是你凭借一己之力走到了现在。做你认为对的事情,不要害怕,这个世界已经几乎毁灭了十二次,不会有更悲伤的未来了。” 周培毅沉沉呼吸,将心中的浊气一口气呼出,看着与他无比靠近的科尔黛斯,用眼神点头同意。 科尔黛斯将他的头再次与自己相撞,然后抓住他的后颈把他扯开,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我还担心现在我面前的这个你也是幻影。” 周培毅还是那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师姐,我现在几乎不需要用幻影来伪装,保护自己了。或许,很快,我也不需要戴着这张面具生活。” “你是准备好了,世界可不一定能承受真相。” “无所谓,师姐,你说得对。世界并不需要我来拯救,我要保护的只是我的身边人。”周培毅的话语坚定了起来,“我有个非常大胆的计划,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但请你务必听听看。” 奇怪的不祥预感马上笼罩在科尔黛斯的周身,这小子做计划之前很少与自己商量,而且每一次谋划都堪称邪典。如果连他都觉得大胆危险,那就......有些吓人了吧? “你说,我在听。” 二百一十 历史的终结1 斯维尔德很快迎来了一位陌生又熟悉的访客。 亚格还是没有进入斯维尔德城区,而是在几公里外,瓦赫兰警戒范围的边缘处,等待着他要造访的人。 而在远处,那片荒废破败的土地上,那些低矮的棚户、简陋的街道,几乎完全消失不见。 两座宽阔的厂房已经建好,厂房内是平整的街道,高耸的电塔,不断飞舞着的无人机,以及接入电力网络、覆盖整个聚集区的离子态保护罩。这些,似乎都是一座城市的配置。 还好,那一望无际的密林,那紧贴聚集区的农田,和这里来来往往靠着双腿走路的普通人,都在向亚格表示,这里还是那个破旧的、没有贵族的聚集区。 不过仅仅半年的时间,这里就能发生这么多变化,还是让人生畏。 “视力真好啊,亚格骑士。”熟悉而讨厌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让亚格不由得整了整自己的骑士胸甲。 “你来得并不巧,亚格骑士。”那人说,“来自圣帝城的商会代表正在造访斯维尔德,我希望他们能帮助我们在城外的区域,建立一家公司,负责包装和销售城里面的产品。你来了,我就不得不让他们多等一会。” 他看着那个人降落在自己面前,分不清这是虚像还是本人,但无论如何,也只能当做“理贝尔”本人就在这里对待。 “骑士王陛下,我现在应该如此称呼您,陛下。”亚格自嘲地说,“看上去您的乡村建设游戏,很顺利。” “这可不是游戏,亚格骑士。那里面生活的人都是我的亲朋好友,姐妹兄弟。” “如果您不能在一年之后获得胜利,您挚爱的骨肉,恐怕也难逃既定的命运。”亚格警告说,“这才是您现在应该准备的事。” “不管一年后我是输是赢,我都很难再回到这里了,亚格骑士。” 周培毅平静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小孩子模样的骑士,说:“我倒是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在神教骑士团那一群牛鬼蛇神里,似乎只有你真正在乎骑士团所信仰的那些理念。也只有你,在所有成员消极地群魔乱舞的时候,还想着和圣城对抗。” “他们只是厌倦了。” “以你们生命的长度来看,如此冗长的剧情,确实应该感到厌倦。”周培毅摇头,“但你们也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不是吗?如果真的厌倦,就应该在上一次星门开启的时候,拼死一搏。” 亚格被这句话噎住,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许久之后,他才说:“事实上,我们并没有能进入上一次开启的星门。” 周培毅不由得皱起眉头,疑惑地发出声音:“哦?” “第十二代神子,与所有人都不同.......” “你们不是有三十位神子吗?怎么上一次星门开启的时候,是第十二代神子?”周培毅在雅各布老师的要求下,非常熟悉这些历史,自然发出了疑问。 “在伊洛波开拓时代,一共诞生了十二位神子,他们也被叫做开拓神子。”亚格解释说,“十二位神子的塑像与佩剑,被陈列在伊洛波最初的边境,一座叫做明内沙吾尔的城市。” “我知道,在那里,第十二位神子杀死了最后的异教徒。” 亚格点头:“异教徒阿尤布赞吉,最后的异教徒,最后的敌神者,十二代神子杀死了他最大也是最后的敌人,在那时,我们所有人都相信,旧时代的历史已经被终结,新的时代,新生的永恒,即将降临。” “十二代神子的时代,开启了星门,是距今最后一次?”周培毅问。 “是,十二代神子是上一位开启星门的神子,也是最后一位开启星门的神子。”亚格回答说,“之后,千百年来圣城有十多位神子登基,但星门,一直没有被打开。”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如今的这位神子,虽然没有任何功绩,虽然没有获得真正的权力,却不知为何,得到了星门的认可。”亚格同样疑惑而无奈。 “你们又是为什么没能进入星门呢?”周培毅又问。 “十二代神子是一位非常特殊的人物,他的能力至今也没有解密,他的面容也像你一样,常常深藏在迷雾之中。”亚格说,“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的功绩太过伟大,他的实力又无比可怕,没有人能够违抗他的意志。与其说我们骑士团没有资格进入星门之后,不如说,是神子只能允许他本人进入星门。” “他也没有成功,不是吗?”周培毅冷笑着说。 亚格苦笑了起来:“是啊,历史没有迎来终点与起点,历史还是像是没有感情的车轮,驱赶着我们。千百年,星门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那这位十二代神子呢,死在星门里面了吗?” “开拓时代的神子,他们都是被王座所认可的神子。”亚格答道,“但其中并不是每一位,都会选择在星门之后殉道,初代神子,最伟大的神子,他就回到了凡世。而十二代神子,在明内沙吾尔建设了属于神子的十二道试炼。” “再之后呢?死了?” “神子大人也是凡人,即便得到了最多的神爱,也无法躲避既定的命运。在他们的生命进入第五十个年头之后,他们也会迎接天妒。” 周培毅不由得好奇地问:“怎么他们就不和你们学习一下,主动从七等能力者的位置上退下来,用各种各样奇妙的手段来维持长生不老呢?” 亚格皱着眉狠狠地摇头:“神子是有荣誉的人物,怎么可能为了苟且偷生,像我们一样做卑劣之事,躲避惩罚?” “颇有自知之明啊亚格骑士,如果每一个神教骑士都能像你这样就好了。”周培毅笑着说,“不像在斯维尔德借住的那一位,赶都赶不走。” “她能为您发挥作用,只要您有心驱使她。”亚格说。 “是啊,她像是患上了某种迷恋的狂热,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寄托在一个虚幻的假象上。”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是说正事吧,远道而来,亚格骑士,你也不是想要和我闲聊这些神教密辛吧?” 亚格点头,恭敬地说:“您所嘱咐的一切行动,都在准备之中。” 二百一十 历史的终结2 亚格继续说:“阿斯特里奥方面,已经完全按照您的要求做好了准备。在阿斯特里奥目前能够控制的几座堡垒城市,进行能量蓄积和能力者训练。卡里斯马的增援完全按照计划,在反方向的敌军薄弱地带增兵,构筑了军事工事。” 周培毅点头:“好,把前线的所有物资都集中到中枢运输点,不要在前线留下太多物资。” “为什么?这样不会让前线的供给紧张吗?” “兵者,诡道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周培毅歪着脑袋说,“当然,这些话对你来说有些难度,我说的简单一点。你觉得未来几个月,卡尔德会如何安排战线?如何布置兵力?何时发动总攻?” “我不明白,骑士王陛下,卡尔德为什么还要发动总攻?” “因为他们是卡尔德,不是圣城,亚格骑士。” 周培毅找到一块非常光滑干净的大石头,用手帕把上面的露水擦干净,找了个适合自己的姿势,舒服地坐了上去。 然后,他说:“你一定在想,一年之后就是星门打开,半年左右的时间内,圣城会组织起一场关于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和平会议。所以,为什么卡尔德要在这种时间发动进攻,甚至是总攻呢?” “没错,希望您能示下。”亚格叹气。 “因为他们是卡尔德,卡尔德的国王是个好大喜功的年轻国王。他不仅仅年轻气盛,还因为青少年时的邂逅,对于阿斯特里奥有着非凡的征服欲望。”周培毅仿佛居高临下,俯瞰着伊洛波的星图,“对他而言,听从圣城的命令,获得星门的门票,和征服特蕾莎女王,同样重要。 “在半年之内,和平会议就会举办。所以,他所拥有的时间很少,他必须放弃长期战争。同时,阿斯特里奥的坚决抗争,也让他的快速占领战略无法完成。那么,为了能在阿斯特里奥获得更多地盘,更大的利益,他就只有一条道路。 “那就是在和平会议之前,发动一次总攻,获得最多最大的战果!战场上拿到的,谈判桌上丢不了。战场上打不赢,谈判桌上也赢不回来。” 亚格沉吟半晌,才终于心服口服地说:“您果然深思熟虑。” “他们想要的,也是我们想要的。对你、我和卡里斯马王国而言,星门的门票很重要,在星门开启之后,伊洛波世界的凡人战争同样重要。”周培毅继续解释道,“卡尔德人想要在和平会议之前,打出一场大胜,我们也是。” “如今,有了卡里斯马援军,我想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在战场上的力量,应该算是势均力敌。”亚格问,“我们要如何打出一场大胜呢?” 周培毅淡然地说:“战场之上,以正合以奇胜。之前,卡尔德无论在兵员素质还是后勤补给上,都多多少少有些优势。在阿斯特里奥自愿放弃东伊洛波小国的控制权后,卡里斯马王国愿意为阿斯特里奥主动补充这些缺点。所以,正面力量上,双方如今势均力敌。” 他隔空操纵起几颗小石头,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楚河汉界。 只有经常观察战线变化的人才能看出,这歪歪扭扭的线,就是如今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战线示意图。 而被他摆放在战线两边的石头,按照颜色分别代表卡尔德、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三方。 “在战场上,后勤与兵力近乎平手的时候,决定战争走向的除了决策者的指挥水平,还有一个关键的要素,势。”周培毅低头,把这些石头动来动去,“上下一心是人心的势,一鼓作气是决心的势,建筑工事是防御的势。卡尔德发动战争,深入敌境,既不能得到本地居民的认可,也不能在占领区建立生产。他们的军队,就像是一柄剑,无论多么锋利,从卡尔德的国土,砍进阿斯特里奥的国土,都会钝下来,慢下来。” 他在卡尔德深入的突出部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攻势在这里,强弩之末。卡尔德的总攻,一定不能从这里发起,一定要从国内召集精锐,破釜沉舟,打在阿斯特里奥的薄弱处,形成破竹之势,一鼓作气。” 亚格马上看到了周培毅所指的地方,卡尔德最有可能发动攻击的,就是现在阿斯特里奥坚守的那几座堡垒。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不要他们诈败,更不能接受他们投降,我要他们坚守到补给快耗尽的时候,直接撤退。”周培毅说,“在他们身后,就不是山地,而是广阔的平原。卡尔德的机械部队与能力者军团,会直面阿斯特里奥的开阔地。” “阿斯特里奥的王国核心会非常危险。” “但卡尔德会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周培毅平静地说,“他们不能就地从占领地获得补给,因为阿斯特里奥的前线没有积累补给。他们的物资必须从卡尔德国内,经过这些薄弱的突出部,运送到前线。” 然后,他用像是剑一样的树枝,将突出部拦腰折断,将所有那些代表着卡尔德的小石块都团团包围:“包围他们的精锐,断掉他们的补给,让他们进攻的势头被打断,最重要的是,击溃他们的心理,让他们从高高在上的优势,直接跌落深渊。然后,歼灭所有卡尔德为了援助这些人派来的援军。这就是我要的胜利。” 亚格不可置信地看着地面上的棋局,发出了感慨:“真是可怕,您这个人。” “我只是站在前人的经验上,选出一条我最熟悉、最喜欢的路。”周培毅淡然道,“这些战略能不能成功,还是需要前线的执行。打仗的是他们,不是我。” “这计划需要阿斯特里奥先输掉一场战役,后方那些贵族,可能人心思变。” 周培毅冷笑着说:“贵族,思变?阿斯特里奥的难民失去家园,失去一切,逃难到伊洛波,逃难到卡尔德,在那里的地下市场将自己出卖的时候,他们在阿斯特里奥后方的城市里,开着宴会,享受美食。战争没有损害他们的奢侈,战争的成本被分摊到那些最穷最苦的人身上,让他们无力承受。而他们,面对侵略,还想着投降来保全自己的财产?” “您总是对贵族有些苛刻?” “我不觉得这是苛刻。我在东伊洛波,已经见惯了那种嘴脸。”周培毅冷冷地说,“告诉特蕾莎,她的王位不会动摇,会有人支持她坐在那里。而那些不支持她的人,可以成为典型。” 亚格又是一声叹息:“我知道了。” 二百一十 历史的终结3 亚格得到了指示,很快就从斯维尔德的边缘离开。而坐在这里的周培毅,却没有结束他的对话。 “亲爱的大人,这份权力,您已经使唤得如此顺畅了呢。”瓦卢瓦的声音,悦耳又危险,总像是低语中诱人坠入深渊的塞壬,令人迷恋恐惧。 此时此刻的她并不是本人出现在周培毅身边,就像她之前以幻影的身姿进入斯维尔德城一样。这种能力不像是周培毅一般,偏折光线甚至是偏移人的感知,而更像是唤醒人心中的某种幻想。 作为周培毅幻想出现的瓦卢瓦,在周培毅的身后伸出双臂,将他的脖颈围住,却在轻微的皮肤解除后,很快就化为虚影,烟消云散。 周培毅歪了歪脖子,看着那一缕一缕的青烟飘散,聚集,重新在他面前凝聚为实体,不禁问:“好玩吗?” “石蜡的翅膀总想飞上高空,扑火的飞蛾渴求着微弱的温暖。”重新出现的瓦卢瓦,换上了一件如同羽毛编织的轻盈长裙,对着周培毅轻身行礼,“就像我总渴望得到您的爱。” “有点恶心啊,瓦卢瓦。” “您总是不肯相信小女子的真心,自然会觉得这些发自真心的话语做作。”瓦卢瓦委屈地摇头,“就像您不愿意接纳自己的天命。” 周培毅继续无视她的表白,而是说:“我和亚格的对话你都听到了,边境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很可能,将来有很长的时间里,阿斯特里奥国内都会动荡不安,直到我们反攻得手。你不应该回到那个承认你是皇族的地方吗?” “我信任特蕾莎,和您一样。我相信她一定能处理好即将面对的困境。”瓦卢瓦笑了起来,“而且,我在您身边,也能帮得上忙,不是吗?” “你在,我自然会想办法让你有些用处。你不在,我自然也有其他的方法。” “您总是如此,在话语中无情冷血。” “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永远不可能比托尔梅斯更重。” 瓦卢瓦突然像是心脏被弓箭射中,虚影踉踉跄跄地后退倒下,在地面上发出小声的啜泣:“您还是不肯原谅我的罪孽,多么公正,又多么让我悲伤啊!” “我不希望你对不切实际的事情怀有幻想,瓦卢瓦。”周培毅冷漠地说,“至少在我这里,诚实也是善良的一部分。” “感谢您这冰冷的善意。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您更加适合驱使我们这些罪孽深重的恶人呢?”瓦卢瓦惨笑着说。 “我们是合作关系,不要说得好像你们真的对我言听计从一样。”周培毅自嘲般笑了笑,“你们不会真的把我当成什么骑士王了吧?” “亚格骑士和我们都不一样,亲爱的大人。他是位表里如一的骑士。” “我不像你们一样了解他的过去,而且,我总带着怀疑去揣测我不熟悉的人。”周培毅直言不讳。 “他确实品行高洁,大人。”瓦卢瓦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神情,“有时候我也在想,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沦落到与我们为伍呢?” “说说看,你到底了解他什么?” “我不能与您分享太多的细节,亲爱的。当我最初在西斯帕尼奥,在我的第一次人生中选择了如今道路的时候,亚格骑士就已经为骑士团奉献了很多年。”瓦卢瓦轻声说,“如果他承认您为骑士王,您就是我们的王。” “只能使唤两位骑士的骑士王吗?” “不不不,他们只是还没有感受到您的天命,我亲爱的王。当您的计划一步一步被实现,当您身上的光辉越来越无法被掩盖,您的力量,您的智慧,以及,您的神性,都会让他们最终相信,您是唯一的选择。” 瓦卢瓦每次这样的陈述,都像是什么虔诚的少女,在对着偶像祷告,赞美她坚信的泡影。 被信仰着的周培毅,没有感受到什么力量,更不会以此为荣。 “我只看到了五位骑士,算上死掉的卡里斯马大帝,六位。”他问,“你们不是应该有十二位骑士吗?” 瓦卢瓦恭敬地回答说:“您已经从亚格骑士那里得知,从第十二代神子之后,几百年来无数神子都没有打开星门,不仅仅是圣城认为历史遭遇了终结,我们也一样。我们选择长生,不是我们畏惧死亡,而是我们渴望用这双眼睛这具躯壳,去见证我们相信的、梦想的某个存在。” “星门再也没有打开,让你们相信了历史的终结,相信了无人的神座上并不是有人在等待黄袍加身,而是你们的神早早就遗弃了你们,是吗?” “失望而归,并不会阻扰真正的信徒,但反复被击碎的意志,总归会让人心灰意冷。”瓦卢瓦悲伤地说,“不是每一位骑士都会选择肉身的长久,也不是每一位,都如我们这样,难以割舍凡尘俗世。” “我知道博希蒙德,那个大块头,他的家族靠世袭延续骑士的位置。”周培毅问,“还有一些其他人也是这样吗?他们是断绝了传承,还是和你们失去了联系?” “我无法对我不了解的事情置喙,亲爱的大人,可能亚格骑士要更加了解那些消失不见的同僚们。”瓦卢瓦摇头说。 “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我总觉得你们至少应该把人找齐。” “只剩下一年的时间,真的来得及吗?” “不是还有一年的时间吗,现在行动起来,总比等待着审判降临要好。” 周培毅从大石块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卡里斯马的天气不会太热,也没有太凉爽。不过在这密林的空地之中,总会有些奇妙的清爽。 历史真的会终结吗?历史从来不会终结,人类的文明要比所有人想象中古老,也比所有人感知到的年轻。伊洛波当然也是如此。 妄言历史的终结,不过是将某种人类片面的追求,凌驾在所有不愿意相信那种价值的普通人身上,强行终止他们对于自身价值与存续的追求。 “替我通知博希蒙德吧,我希望在斯维尔德看到所有十二位骑士的资料。当然,这是个友好的请求。”周培毅轻声说。 “为您效劳,亲爱的王。”瓦卢瓦笑着行礼。 周培毅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肩头,直接把这片幻影消弭,让她再也不会像烟雾般聚集。 “我也只是现在比较友好罢了,博希蒙德。”他自言自语地说。 二百一十一 少女初心1 越是历史悠久的皇家宫廷,越容易保留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繁文缛节。 作为伊洛波历史最悠久,陆地最繁荣,城市最古老的巨大王国,拉提夏始终保留着一些传统,让他们的皇族相信,自己延续着初代神子与二代神子的黄金血脉。 金色短发的女骑士,身着手工编织的细纹皮甲,脚踏工匠鞣制的皮靴,踩在这条不断向外涌出带着浓烈硫磺气味的热泉长路上。 这里的热气正在蒸腾,在长路的两侧,整齐排列着一位一位只是身着贴身亵衣的少女。她们白色的包裹被热水打湿,她们的长发被盘在脑后,鬓角的碎发被汗水与蒸汽变得紧贴。 这一位又一位从家室干净、传承明确的小贵族家族之中,精挑细选出的少女,全都跪坐在长路边,在女骑士经过的时候,纷纷以整齐的动作施以全礼,在温泉上荡漾出圆圆的波纹。 很热,硫的味道有害,但对于能力者而言,这不是问题。 但这些少女从幼年就被送到这里,侍奉来到这里的皇族贵胄,真的会没关系吗?而且,这里的一切器皿,那些看上去色彩艳丽的器皿,才是毒源。 女骑士来过这里很多次,每一次都会心生悲悯,却每一次,都难以真的张口说些什么。 世界不会因为她有所改变,她的努力不值一提。比起让自己的悲悯与反抗得到一个悲伤的结局,她更愿意选择沉默。 至少,至少她还有一个希望,一位值得托付希望的人。 “赫娜,你的这副装扮,还真是少见。” 在浴室深处,蒸腾着的热气所笼罩住的密室中,亲切开朗的声音传来。 拉提夏的公主,被所有拉提夏人熟悉的少女,拥有无数年轻人喜爱与皇太子的信任,当然也拥有女骑士赫娜不许争辩的忠诚。 鸢尾花护卫着的皇室玫瑰,散落着她金色的长发,在不断升腾的蒸汽中,只有一个模糊赤裸的身影。 她的身后是高大无比的大理石巨像,雕刻出圣母的模样。那是二代神子大人的母亲,也是拉提夏王国与文明的源头。 这位象征着起源的伟大女性塑像之下,同样身着濡湿亵衣的大理石塑像,也是一位一位少女,她们高举着水瓶,向大浴池中不断倾倒着温泉水。 这些泉水取自拉提夏境内高耸的活火山,那些硫磺的臭味,那在温泉水中无比危险的矿物与金属元素,全都来源于此。 传闻中,卢波王国,那个在神子诞生之前,神教诞生之初就出现在伊洛波大地上的巨大王国。在那里生活的,伊洛波的先民们,就非常喜欢浴池这样的娱乐活动。融入了铅彩的器皿,带着浓郁硫磺气味的温泉,家室干净未经世事的少女,全都继承于先民的癖好。 但,卢波已经毁灭,在神子大人出现前,在伊洛波真正拥有文明后。 传说中,他们被喷发的火山打击了元气,也可能,是那些剧毒的造物早早消耗掉了他们的寿命,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无力抵御外敌入侵,内部腐烂。 但这些理由并不重要,最终,现在的人将这一切解释为对神的侍奉不足,解释为先民不够虔诚。 如今,虔诚的公主伫立在圣母雕像之下,像卢波的先民一样感受着滚烫的蒸汽。她的皇族身份被所有民众敬仰,她的虔诚得到了圣城的认可,而她的能力,也在皇族内部得到了信任。 只不过,那些不愿意暴露真心的人,还是会害怕与她共处。 赫娜并不讨厌被人窥探到内心,她的内心中没有多少秘密,没有龌龊,她的感情热忱而真实。只是,她习惯了隐匿在这位公主的身后,在她的影子中,在她每一个需要的时刻。这是护卫的荣誉。 她以骑士的礼节行礼,单膝跪在潮湿的地面上,不去用双眼亵渎浴池中心纯净的公主。 她低着头,说:“禀报殿下,今日属下作为骑士参与御前会议,听到了一些不算喜人的消息。” “所以,是什么坏消息呢,赫娜?” “圣城那边在封锁消息,但我们得到了可靠的情报。在某个没有人预知的地方,圣城的处刑姬被未知的敌人重创,几乎到了生死边缘。”赫娜禀告。 蒸汽中沉默了一会,许久之后,才听到那位殿下说:“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能对那位处刑姬发动袭击,并且取得效果的,只有一种人。” “处刑姬是在罗娜索恩城,追寻一条不起眼的线索之后,遭遇袭击的。”赫娜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让那位殿下动摇,“她在追查拉摩西学派学者雅各布留下的资料。” 一阵清脆的水声从蒸汽那边传来,然后,是非常小声的一句抱怨。 少女的声音非常可爱,但赫娜不得不选择无视,只能在内心中偷笑,感慨殿下的痴迷与纯洁。 “我不相信,他现在有能力做到那样的事情.......而且如果是他做了那样的事情,我认为,我相信,他能成功,而不是留下处刑姬的性命。”水池中的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真的......不愿意得到我们的帮助吗?” “殿下,现在他有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这个世界上有资格与圣城对立的,只有一种人,只有那一种。”少女说,“亲爱的赫娜,我们不是骑士团的敌人。如果他得到了骑士团的帮助,也不意味着他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如果是陛下,一定不会希望您有任何可能,被自己的感情影响理智。” “我的判断出于公允,而且......他只能寻求那些人的帮助,不是吗?”少女苦笑着说,“我们拉提夏王国,与整个圣城相生相依。而他,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圣城对待他老师的方式。” 赫娜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殿下......我不是在说您的憧憬注定没有结果,我在想,这是否也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注定。希望您早日摆脱他的阴影。” “感谢您忠诚的劝谏,但我的内心有它自己的想法。”少女笑了笑。 二百一十一 少女初心2 赫娜了解自己所侍奉的公主,她几乎从公主的幼年时代就陪伴在殿下的左右。这是一个非常倔强的孩子,尽管她从来没有因为个性坚定而放弃妥协的权力,也善于使用退让来为自己争取,但她内心的坚持从来不会改变。 女骑士没有劝谏下去,而是忠诚地提醒:“殿下,事有蹊跷。” “我能明白您的顾虑与担心,亲爱的赫娜。”浴池中的声音,在密室之中反射出回音,“奥尔加修女,不仅仅是一位强大的能力者,更是那位深居圣城的监察官大人,所选定的代言人。” “在之前的那件恶性事件中,在下就感到一丝奇怪。” “您想说,阿德里安大人重伤,与如今奥尔加修女的重伤,都有可能是一场阴谋吗?”即便不使用能力,少女也可以洞察人心。 “是,殿下,我觉得,有人在刻意去除神子大人的身边人。”赫娜说,“甚至于发生在那位圣女,若娜达克身上的可怕悲剧,也可能是这一切计划的一部分。这么一想,圣女好运地逃过一劫,还真是幸运。” 浴池中的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一阵清脆的水声,如同敲响的古琴。在这流水奏响的音乐之中,金发的少女从水池中站起身,轻轻地走到岸上。 她从低头半跪的女骑士身边经过,身上滴下的水珠在蒸腾的房间中很快也化为蒸汽的一部分。 因为赫娜来的时候已经在密室中屏退左右,密室外那些侍奉殿下入浴的少女并没有及时为出浴的殿下递上浴巾与浴袍。 兼任了殿下贴身女仆的赫娜本想要起身,却又被殿下拦住。 “我不能总是依赖你来照顾我,赫娜。”金发的少女从密室中找到了浴巾,擦拭自己散开湿润的长发,“就像我们亲爱的神子大人,不能总在圣城的保护下,成为一只可爱又无用的吉祥物。” “神子大人有解决人质事件的功绩。” “那功绩可称不上多么伟大,而且,我一直认为,真正解决了那次事件的,就是奥尔加修女大人。” 少女的金色长发很快被擦拭干净,她在赫娜身前伸出一只手,将这位忠诚的女骑士拉起。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吉祥物神子大人,通过了试炼,至少得到了西伊洛波的承认,也确实做到了一些事情。”公主把放在浴袍口袋里的发圈交给赫娜,由她来为自己扎起双马尾,“有人希望清除掉他身边的人,圣城的那位大人,不可能不会有所察觉。他会保护好自己的宝贝,这些事情,并不需要我们来忧心。” 被扎好头发的伊莎贝尔,拉提夏的公主,俏皮地甩了甩脑袋,让发梢上没有被擦拭干的水滴甩在赫娜脸上。 “殿下!”赫娜躲闪不及,像是淋雨般自己也变得湿漉漉。 伊莎贝尔殿下把自己的浴巾扔到赫娜怀里,开心地笑着,嘴里倒还是没有忘记正事:“不需要忧心神子大人,也不意味着处刑姬的受伤没有影响。还是那句话,深居圣城的那位大人,他所信任的并不多。奥尔加大人是一位,阿德里安大人是另一位。同时失去了这两位,能准确传达他意志的人,就变得非常稀少了。” “那位大人所拥有的权力与影响力,应该不会受到这些意外的影响。” “但传达的效率会大打折扣,而且,我觉得,没有奥尔加在拉提夏,或者没有奥尔加在卡尔德,会让我们这些轻浮的王国贵族人心思变呢。” 伊莎贝尔笑着继续说:“我听说,卡尔德的那位国王,已经准备好在这个冬天发动一次总攻。相信我们的情报源已经能够证实这件事。” “是的殿下,我们注意到了来自卡尔德的合金订单,加急加紧了很多。很多边境的物资在向前线聚集,卡尔德大后方的能力者士兵训练也变得严苛。”赫娜回答说,“目前看来,冬季总攻的时间点没有差错。” “与其说卡尔德国王想要征服的是他那位求而不得的青梅,不如说,那位好大喜功的国王大人,想要证明自己的王国,比起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这些荣誉古老的王国更加强大。”亲眼见过卡尔德国王的伊莎贝尔,似乎对他非常了解,“如果战争无法获得永久的胜利,痛快的凯旋,那我相信,在被圣城逼迫着不得不选择和谈之前,那位国王大人一定会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为了什么?” “为了在谈判桌上更主动,逼迫阿斯特里奥的特蕾莎女王放弃更多土地,更多利益。”伊莎贝尔说,“这里有两杯毒酒,摆在我们可怜的女王面前。一杯呢,是被卡尔德掠夺更多的土地。另外一杯,是为了夺回失地,不得不出卖国土和后方,向卡里斯马乞求更多的援助。无论哪一杯毒酒,都能要了特蕾莎的性命。” 她一边说,一边从浴室岸边的酒柜边,拿起一只五彩斑斓的酒杯。 和卢波的先民一样,拉提夏皇室贵族也会在大浴室中用这样的酒杯享用葡萄美酒。只不过,卢波先民没有意识到这种绚丽的颜色中饱含毒素,而拉提夏人,则主动拥抱了这种危险的魅力。 “小时候,我总是害怕,如果我不能再十二三岁的时候成为能力者,这种酒杯里的美酒,就会让我早早失去性命。”伊莎贝尔出神地说,“而当我觉醒了能力之后,我又在想,也许早早死去,也是一种馈赠呢。” 赫娜不能让自己侍奉的公主自艾下去,马上转换话题:“特蕾莎女王,拥有不选择毒酒的权力吗?” “那要看她能不能觉醒自己的能力了。”伊莎贝尔笑了起来,然后双眼变得有些怨恨,“他就在东伊洛波,甚至也以特使的身份见过了女王。希望他那无处安放的魅力,和他那奇妙的心软,不要多留下一处孽缘。” “在下并不懂得,那位先生有什么魅力。” “不懂欣赏,赫娜,笨笨。”伊莎贝尔俏皮地在赫娜的鼻子上刮了刮,然后伸展自己的身体。 “我们也要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天命何处去,谁又能知道呢?”她说,“为我安排一下行程,亲爱的赫娜。既然奥尔加大人不在,那我也要多多拜访我们的吉祥物神子大人了。” 二百一十一 少女初心3 神子大人依旧住在拉提夏境内的拉特兰圣城中。 从这位神子登基以来,除了突兀乍现在伊洛波人视野中的那次登基仪式之外,几乎每一次有关这位神子大人的报道,他都住在拉特兰圣城。所以坊间一直有一种调侃的不敬说法,称这位神子大人,是“拉提夏一国的神子”。 只被拉提夏王国与圣城承认的神子,依然是神子大人。随着他越来越多出现在公众面前,崇拜他的信徒也越来越多,当然,这些信徒不会局限在拉提夏一国。 信徒数量不断增加,甚至在一些西伊洛波边远贫穷的小地方,都开始出现专门供奉神子大人的庙宇。 那些忠诚的信徒甚至将年轻的神子与历代神子并列,高于当代监察官的身位。这一点还是引起了不少传统神教信徒的不满,双方的辩经与骂战日复一日,愈加激烈。 各执一词的信徒们,都非常坚信自己相信的、供奉的,才是最正确的。他们就像谴责异教徒一样,谴责着那些和他们信仰同一位神的,长着同样面庞,说着同样语言的同样的人。 他们不认识彼此,但完全不介意憎恨彼此。 不过这些仇恨与冲突,还是没有传递到更深层,更高处。 在拉特兰圣城的塔楼图书馆里,神子大人还是像之前几次来到这里时那样,关闭了对访客的大门,看着圣城不断送过来的书籍。 若娜,这位因为家庭变故而被推上了“圣女之位”的普通女仆,没有什么准备就蜕变为能力者,不得不参加无数她根本无法应对的社交场合。此时此刻,她和神子一起躲在这里,躲开所有外面的喧嚣,就像最开始一样。 “神子大人.......”若娜小声呼喊。 “我知道你很担心奥尔加修女,若娜。”神子一边看,一边从书籍的海洋中答复她,“我也很担心。” 奥尔加受伤的消息瞒得过信众,瞒得过那些与圣城联系并不密切的王国贵族,但与她相处过的人,与她一直有联系的人,都很清楚,那位伊洛波最强者,正在生死边缘徘徊。 “她会好起来的,对吗?” 神子轻声安慰着不安的圣女:“奥尔加修女,是一位七等能力者,她比我们都强大。相信她,当然会没事的。” 若娜点点头,在桌边有些无措地眼神闪躲,低垂着脑袋,有些自怨自艾地说:“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情。神子大人。奥尔加大人,阿德里安大人,还有......还有我的家人......大家都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在她的脑后,那团代表着她内心的迷雾里,渐渐升起了黯淡的颜色。 神子把自己手中的书本合上。瞬间,围绕在他周围的那些漂浮着的、打开的珍贵古籍,也全都轻柔地落到地面。 “若娜,这不是你的错。”他轻声说,“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很多很多分别,我也曾经有过,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害死了我的亲人,怀疑是不是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受到伤害。我曾经,不愿意接受那一切。” 若娜抬起头,双眼之中已经饱含泪花。 她是个坚强的女孩,但不代表她能承受这一年来的失去与压力。 “神子大人,我不敢闭上眼睛,我不敢入睡。我会害怕,害怕自己梦到他们,梦到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的姐姐,我的弟弟......”若娜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我不想回到现实里,不敢醒来.......” 神子悲伤地看着她,轻轻站起身,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头,然后把一张手帕递给她。 “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失去。每个人都会死亡,每条道路都有终点。没有谁的人生应该戛然而止,但是,斯人已逝。”神子温柔地说着,为若娜擦掉眼泪,“你做得很棒,你照顾好了你的城市,保护好了你的妹妹,虽然没有能亲手惩戒罪犯,但你也为此付出了努力。不是吗?” 若娜抽泣着,在神子的话语中点头。 “阿德里安先生的悲剧与你无关,他被坏人伤害,这绝对不是你的责任。不要用别人的错误去惩罚自己。奥尔加修女,也是一样。”神子继续说,“他们拥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使命。他们背负的东西可能会让他们遇到危险,但我想,他们也不会后悔直面这些危险。” 若娜接着点头,鼓起勇气,压抑着自己的哭腔,问道:“我......有什么,我也能做到的事情吗?我也想帮帮大家,我想做到些事情。在外面,和那些大人物吃饭,我不知道,那有什么价值。” “每一件事都有其价值,若娜,只不过,我也不是很喜欢参与那样的活动。”神子轻声说,把浸湿的手帕放到一边,“我在看一些资料,拉特兰的人说,奥尔加修女在出事之前,正在追踪相关的东西。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和我一起看。” 若娜点点头,转身背过去,用自己的手帕把自己的苦相整理干净,吞咽下今天最后一声呜咽,坚强地说:“好,神子大人,我也要帮上忙。” 神子在内心中长长叹息。如果他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心情,看到那团象征着自己内心的迷云,那他一定能从这片光晕之中,看到很多卑鄙的颜色。 他比若娜更了解事情的真相,送来的那些资料来自于一位拉提夏的历史学者,传闻中,此人正是拉摩西学派最后的继承者。 危险的学派,值得警惕的学者,成为了让奥尔加修女不断深入调查,最终掉入陷阱的诱饵。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圣城从来没有调查,也没有公开的结论,但神子很清楚,他是谁。 而神子此时此刻,比起追查奥尔加遇袭的真相,更好奇另一件事情。 这位学者,和他的学派,到底发现了什么,让奥尔加如此痛恨?这会和自己被召唤而来有关吗?会和回家的道路有关吗? 而他的好奇不能告知于若娜,那个人,那个要和他一起回家的人,可能正是伤害了奥尔加修女的人。他不能告诉若娜。 所以他只能欺骗她,不得不欺骗一个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可怜的女孩子。 他正在如此自责的时候,塔楼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神子大人,拉提夏城的伊莎贝尔公主求见。” 二百一十一 少女初心4 在拉特兰圣城塔楼轮岗的卫兵更换了一轮又一轮。 数月之前,竟然出现过圣卫军中有人身为神教骑士团卧底,泄露圣城机密情报的重大安全事故。从那之后,拉特兰圣城的圣卫军与披袍人就经常轮换岗位,让每个人都不能深入地了解自己的工作。 所以,今天在塔楼轮岗的圣卫军,也是神子大人很少见到的生面孔。 神子等待若娜回到盥洗室清理好自己的仪表,才准许这位圣卫军传达。过了不久之后,就能听到外面的楼梯间里传来了非常小声的吐槽。 “这么大的圣城,这么高的塔楼诶。怎么电梯都没有,传送带也行啊!” “殿下,您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用词有些太粗俗了。” 这是拉特兰圣城的传统,至少,在这里的神职人员都这么说。 当然,那道又长又陡峭的旋转楼梯,大部分神职人员并不需要亲自来走。哪怕是这里的卫兵,在这里巡逻也不是一件美差。会经常不得不出入这里的,只有神子与若娜。 “殿下,请整理您的仪容,您的头发乱了些。” “赫娜,你说我能不能私人、匿名地给这里捐助一部电梯啊?今天的鞋跟好高,我有点后悔了。不能让神子去见我吗?” “这里已经离神子很近了,殿下,请不要抱怨,注意您的形象。” 神子和若娜就站在图书室门内的地方,当然若娜应该听不到两人如此远距离的小声交流,所以神子大人此时此刻并不能与她分享。 面带着真实微笑的神子,在片刻之后,迎来了他最近最常见到的访客。来自拉提夏的公主,伊莎贝尔殿下。 出现在神子与若娜面前的公主,并不像是刚刚小声密谋时展现出狼狈,她金色的双马尾和她的笑容一样阳光灿烂,哪怕是刚刚提到的长发,也已经被整理得无比完美,像丝绸流苏一样绑成双马尾,披在她的身后。 公主殿下没有穿着华丽的礼服,但她的日常便服也足够美丽。简单裁剪的连衣裙使用了蓝白两色,这是鸢尾花的颜色,也是拉提夏的象征。 在她身后那位高洁严肃的女仆,或者说,公主殿下的贴身护卫,则显得相对平平无奇。但神子很清楚,这位女仆小姐,非常强大。 伊莎贝尔笑着提起裙摆,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行礼,说道:“贵安,神子大人。很高兴在这样一个平淡的午后,您有时间来接待我这样聒噪的访客。希望我的出现没有影响您的公务。” 比起那些王国贵族过分的追捧与谄媚,他们那繁文缛节仿佛游戏程序般的礼仪流程,伊莎贝尔是让神子不会烦心的访客。 “我没有什么公务,只是在看书。”神子同样行礼,回复道,“很高兴您愿意亲自来到这塔楼上问候我,实在是辛苦您千金之躯。” 确实辛苦了这没有什么锻炼的身体。 伊莎贝尔没有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口,但神子大人能从她身后的光晕中看出一些端倪。在那片金色的辉光之中,刚刚那句话带来了一点点涟漪,让伊莎贝尔殿下的身后出现了一点点代表不满的灰色。 不过,这一点不满与这耀眼的金光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哦~您的能力又有精进啊,神子大人。” 相比于神子大人只能模糊地看到人们的心情,伊莎贝尔殿下对于对方心事的了解显然更加深入。这位拉提夏最为特殊的意识影响类型能力者,已经近乎可以读心。 神子会因为她近乎完美无瑕的金光对她有些亲近,毕竟身边的人除了若娜小姐以外,大多数都像是奥尔加修女那样,带着平静的面容,说着恭敬的话语,但真实的内心总是充满了紫黑色的阴霾。 哪怕是伊莎贝尔身后的那位女仆,她的光晕也是近乎纯洁的白色。这两位是拉提夏城里难得一见的,心思纯洁的人。尽管偶尔在她们的光晕中能看到一些深色,但,总归是明亮的颜色占多数。 “与您完全无法相比,伊莎贝尔殿下。我还在学习。”神子谦逊地说。 “我这个过来人,可能有一些不值一提的经验。”公主殿下说,“如果您愿意听一听,我非常希望与您分享。” “您的经验一定非常宝贵,我会洗耳恭听。” 伊莎贝尔的双眼扫过若娜的脸,然后回到了神子的脸上。她的笑容非常标准,和那些王国贵族没有区别,但却偶尔,能看到一点点的真诚。 “我的一点经验,也是忠告。”她说,“随着您越来越了解您读懂人心的能力,您也许会开始怀疑与迷茫。对于人性,或者是一些更加深入的构造,不再信任。而我在同样的心情之中,得到了一个可以让我安心的答案。” “愿闻其详。” 伊莎贝尔殿下清了清嗓,用她悦耳的少女嗓音说:“说出谎言的人,可能本意并不是欺骗。阐述真相的人,并不代表正义。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每个人所能体会的,还要混沌。如果您看到了黑暗浑浊的灵魂,并不意味着灵魂包裹的不会是一颗赤诚温暖的内心。” 神子点点头,这样的人,他早就见过,甚至是非常熟悉。 心情只能表达出表象,所有读心者都只能看到浅层。那些心思深沉的人,总会将自己真实的内心隐藏到自己也几乎要忘却。只不过大部分人,连这一点伪装都不愿意,他们的恶意与贪婪裸露在外。 “您的忠告,我会谨记在心。”神子说,“还请入座,殿下。不知道您今日到访,是否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伊莎贝尔殿下在女仆的陪伴下,落座在客座之上。若娜很快,就像她还是这里的女仆那样,为她们奉上红茶与圣城没有什么甜味的点心。 公主拿起茶盏,只是嗅了嗅味道,还没有入口。至于点心,更是没有赏光。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微笑着说:“倒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不得不与您商议之后再做决定。今日到访,不如说,我只是关心,关心自己的朋友。” “哦?那还真是无比荣幸,能得到您的友谊。”神子也同样落座。 “是啊,我关心你们两位,没有奥尔加修女的日子,是不是会迷茫慌乱。”伊莎贝尔把薄薄的窗户纸捅开,直截了当地说。 二百一十一 少女初心5 神子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若娜确实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意识到,如果还想要保护自己已经支离破碎的日常生活,如果不喜欢不得不参与社交场与名利场的自己,她就要适当远离这种话题。 “我去给殿下找些点心来,这里的点心有些粗糙了,不可怠慢了公主。”若娜急忙说,“请原谅我离席,伊莎贝尔殿下。” 伊莎贝尔微笑着与她点头致意,等到少女离开了塔楼顶层,她才重新看向神子。 “拉提夏王国不愧是圣城多年来最亲密的伙伴。”神子保持了笑容。 “我们拉提夏王国,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还会是圣城与监察官大人最坚定的盟友,最亲密的朋友,最忠诚的战士。”伊莎贝尔将手放在前胸,“关心我们的盟友,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她环顾四周,看了看神子大人所在的这间房间,说道:“相信神子大人已经熟读史书,对于拉特兰圣城的历史非常了解。” “是,我看过这里存放的圣城文献。” 伊莎贝尔点头:“那些文献的记载,概括有余,情感不足啊。神子大人,您应该非常了解开拓时代的最后一位神子,第十二代神子大人。” “是,那位驱逐了异族的神子。” 驱逐了异族是比较温和的说法,事实上,那位十二代神子大人,杀伐果断,甚至于有些不近人情。 他在位期间,颁布了有史以来最为严苛的异教徒驱逐政策,哪怕是在南伊洛波已经能和神教信徒和平相处的异教徒,也会被驱逐出伊洛波王国的领地。 之后,神子发动了对异教徒王国的圣战,在明内沙吾尔城攻破了异教徒的堡垒,杀死了异教徒的国王与圣骑士,获得了对于异教徒的全面胜利。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神教的完全胜利,终结了伊洛波的开拓时代。而对于异教徒而言,这些光辉灿烂的历史中,只有血泪。 愿意改变信仰诡异神教的人还能保住性命,没能及时放下尊严,只要不是妇女儿童,都会永远成为历史的尘埃。 杀人的屠夫成为了英雄,铭记在历史中的只有功绩。但历史不会终结,第十二代神子没有成为最后的神子,他结束了开拓时代,却并没有真正开始一个新的时代。 这些话,来自于当代神子大人刚刚从那些历史书中看到的评述。这些观点与圣城治下的所有王国的主流说法都不尽相同。但神子本人,却感受到了非常熟悉的感觉。 目光回到这房间,在神子面前的伊莎贝尔殿下,并不在意这些历史。她在此时此刻提起这位神子,有别的用意。 “那位英雄神子,就是出生在拉特兰圣城。请原谅我们拉提夏人的攀附,在我们眼中,十二代神子大人,也算是拉提夏人。”伊莎贝尔说,“而这间塔楼,就是他出生,长大,最终被选为神子的地方。” “这些,我还没有读到过。” 伊莎贝尔笑了笑,说:“毕竟是数百年前的密辛,毕竟事关那位开拓时代最后的神子,这些故事与其说是值得纪念的历史,不如说,是在拉提夏口口相传的传说。这些传说故事是否可信呢?我想,最深耕于历史考据的学者也不一定会有答案。但是,总会有些新的价值,新的传说,不断出现。监察官大人也好,奥尔加修女也好,他们为您安排了这里作为住处,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不是吗?” “可能也并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吧。”神子平静地说。 “时代需要英雄,神子大人。我们拉提夏人,伊洛波人,所有神教的信徒,都在渴望英雄的出现。”伊莎贝尔恳切地说。 她可能确实出于真心,她身后的光晕还是光辉灿烂。但神子已经听过太多相似的话语,相同的期待。在他见到那个人之后,所有这些话就都没有了意义。 “您对我评价很高,让我受宠若惊,殿下。您对我的期待也很高,更让我承受不起。”他带着平静的微笑,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在我刚刚成为神子的时候,阿德里安先生,奥尔加修女都用相似的话,表达他们对我的期待。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什么事情是我能做到,而其他人无法做到的?这个世界有什么样的任务必须交由我来完成呢?” “您可以慢慢探索。您是神子大人,您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这才是这场谈话的关键,神子不需要去读取伊莎贝尔的心思,也能听出她话语中劝诱。而她也不需要完全隐藏自己的内心。她在赌,赌人性,赌神子大人的心里不满身为吉祥物与傀儡的处境,赌他早早有心思去改变现状。 而奥尔加的受伤,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所有在神子身边的,负责监视他生活的人都发生了意外。能够得到监察官大人信任,同时有能力限制神子大人自由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但当代神子只是笑了笑,婉拒说:“您说得对,我确实还需要探索。无论是我身为神子的价值,还是我作为神子的意义。所以我在读书,读很多很多书,希望能从历史和前人的智慧中,得到答案。” 伊莎贝尔倒没有什么气馁,似乎早早预料到了神子的反应:“原来如此。希望您能从中得到收获,神子大人。过去的故事,是一面当代的镜子。您一定会获益匪浅。” “借您吉言。”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告知一下,您在哪一段历史呢?” “啊,最近没有特别关注某一段历史,而是选择了一些学者,拉提夏的学者。”神子回答说,“顺着一个人的思想脉络,重新看历史,会有崭新的收获。” 伊莎贝尔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着:“拉提夏的学者都非常优秀,希望他们的作品能让您满意。既然如此,就不打扰您的了。” 她放下完全没有动过的红茶,起身行礼。很快告别了高塔中的神子。 二百一十二 成本核算1 从来到伊洛波之后,周培毅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窘迫。 比起语言不通,长相显眼这些早早就摆在他面前的问题,这个问题此前从来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似乎这不过是很多顺理成章的事情中最容易解决的那一个。 直到今天。 “理贝尔先生,我们商会与您的合作非常成功,您作为陛下非常信任的民间商人,也完成了相当多的丰功伟绩。尤其是您作为特使,在东伊洛波为商会,为陛下,为整个卡里斯马的皇室,赢得了非常多真实存在的利益。” 叶莲娜女士在办公桌的另一边,如此说。 随着事业的成功,这位难得一见的女性商会首席,身上的珠宝越来越多,越来越华贵,体态也越来越丰满。而她的雷厉风行与敏锐眼光,并没有什么变化。 周培毅很清楚,她接下来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词开始真正的谈话。 “但是啊,理贝尔先生!”叶莲娜女士说出了周培毅期待已久的那个词,义正词严声音恳切,“您的这座城市,正处于相当危险的赤字之中啊!” 作为皇家商会联盟首席的叶莲娜女士,此次来到斯维尔德,正是为了帮助周培毅。一方面,城市的诸多文书工作,绝对不能全部交给科尔黛斯处理,那实在是太过辛苦。另外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方面,周培毅过去的储蓄,好像现在已经应对不了斯维尔德的赤字了。 他不是没有钱,而是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作为他主要资产来源的莱昂内尔家族商店与地下市场、格罗尼兹家族商队贸易,此时此刻都交给托尔梅斯总管。这些钱要从拉提夏的通用银币兑换为卡里斯马的金币,需要非常多的手续,也必须躲避监管。 而之前作为他额外财产的卡尔德资产和东伊洛波财产,随着他自己主导的东伊洛波王国卡里斯马从属化,正在进行清点,收归卡里斯马皇室所有,再以租赁的模式提供给当地人和卡里斯马的商会进行生产。所以这部分财产也难以短期兑现,没办法变成现金填补周培毅的支出。 所以,周培毅不得不请来这位商会首席,为自己现在无比窘迫的财政状况开源节流。 “这座城市是女皇陛下的资产,叶莲娜女士,这不是我的城市。”周培毅先纠正了一些说法,然后无奈地笑着,“赤字的情况,还请您详细说说。” 叶莲娜点点头,用她带满了宝石戒指的手,把一摞文件在周培毅的办公桌上整了整,然后从第一页开始讲起。 “总体而言,您经营的这座属于女皇陛下的城市呢,作为聚集区的基本开销并不算是非常巨大。这里处于交通要道,一边是圣帝城所在的都市圈,一边是寒冷但能生产大量原材料的贵族领地,所以,这里确实如您所想,非常适合作为粗加工的工厂。 “您所建设的木材加工厂已经开始盈利,无论是粗处理的木材原料,还是精加工出的木质家具,都通过我们的商会在圣帝城商圈进行销售。实话实说,造型独特,设计精巧,物美价廉,销路不错。 “但是,这些微薄的利润,实在是禁不住您如此没有节制地浪费!您在这座城市的建设上花费了太多金钱了。这里只有普通的市民,甚至还有流民,为什么要采购如此多数量的随身机和无人机?他们能否承担起这些设备的费用?这些成本要如何回收?” 周培毅当然很清楚斯维尔德的症结所在。 这里的大家都是穷苦人,日常能保证每天的食品胶囊与饮水,就能坚强地活下去。但是周培毅不希望他们只是活着。 采购无人机,希望能够代替大家的肉身劳力,为周培毅建设斯维尔德的计划提供只需要电力的劳动力。采购随身机,则是为了孩子们能尽快跟上学习的节奏,不与外界完全失去联系。 “您说得对,叶莲娜女士。”周培毅无奈地说,“城市的赤字很大,我现在确实不应该采购这么多的无人机。” “您知道就好,我认为,这座城市还是需要先将木材厂的生意扩大,商会愿意在这里建设一座贴牌工厂,您的木材厂可以为一些圣帝城大品牌代工......” 周培毅打断了叶莲娜:“您的构想很好,我也同意之后采取类似的策略。不过,我不是要完全放弃在这里普及无人机,代替基础劳动力。” 叶莲娜皱起眉头:“您是非常成功的商人,您一定知道,哪怕是在最需要无人机作为劳动力的矿山密林中,无人机的使用成本还是远远高于雇佣工人。您这里有如此之多的廉价的工人作为劳力,采购无人机不合算啊!” “我很清楚那些,嗯,‘成本核算’。”周培毅活动着脖颈,表情变得有些淡漠,“这些精算师,总在考虑冰冷的成本。被他们认为‘合算’‘廉价’,只需要保证食物供应就能满足的那些工人们,他们在矿场劳动的时候,有百分之三十的人会死于意外事故。活下来的那些人,多数会因为长期在恶劣环境中没有保护措施,落下疾病或者残疾。比起城市居民,他们的预期寿命要低四十年。” 他的双眼扫过了叶莲娜珠光宝气的打扮,她已经具备了向上跃迁的一切条件,财富,贵族身份,以及女皇陛下的信任。只要她的家族诞生一位有分量的能力者,她的家族就能成为卡里斯马新的名门望族。 所以她并不在意那些比市民还要贫穷,比难民还要低贱的,流民与工人的生命。 叶莲娜明显感受到了周培毅双眼中并不加以掩饰的鄙夷,她很快反应过来,说道:“您说得对,是我没有顾及到国民的性命,他们都是女皇陛下的子民,理应拥有更多的权力。但现在来看,您必须要在高昂成本与扩大建设之间做出选择。” 她的识趣与变通,让周培毅并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更何况,她的能力和人脉,还有不少用处。 “所以,为了节约成本,也为了可以尽早开展斯维尔德的城建。我这里呢,有一个小小的方案,只是草案。”周培毅恢复了他令人生畏的笑容,“叶莲娜女士,我希望在斯维尔德建立一家工厂,直接在这里生产工程用无人机。” 二百一十二 成本核算2 周培毅的设想非常大胆,现实也非常骨感。 无人机流水线工厂不仅需要合金、半导体等高端原材料,还需要在斯维尔德建设非常强大的中枢数据处理中心。这些,都需要前期巨量的投入。 叶莲娜不知道,面前这个一直以睿智精明着称的年轻人,是不是疯了? 然后她就听到了此人更加天马行空的设计:“我知道,哪怕是卡里斯马国内,也没有多少工程无人机的生产厂商。这方面的技术,一直被卡尔德与拉提夏所垄断,他们拥有专利壁垒,卡里斯马的本土生产商,确实不能与他们竞争。 “不过,为了不让这两大王国的产品进入卡里斯马的市场,掠夺卡里斯马的财富,一直以来,大多数国家都会对工程机器人收取相当可怕的关税。因此,在卡里斯马工程无人机一直是非常昂贵的产品,也就让那些王国贵族,经过成本核算之后,选择舍弃工人的生命。 “综合了这些情况之后,我想,能不能与阿斯特里奥合作?在阿斯特里奥,一直有不少对卡尔德无人机的仿制工厂。这些产品在战时填补了阿斯特里奥国内的空白,但是呢。这些工厂生产的产品质量上,确实无法和卡尔德本土产品相提并论,价格也不够经济实惠。” 叶莲娜敏锐地意识到了“理贝尔”先生的打算:“您的意思是......引进这些工程无人机的生产线?” 作为老练的商人,叶莲娜对于这些产业有些了解,更对于卡里斯马的市场非常熟悉。卡里斯马缺少工程无人机,但也确实拥有“廉价”的替代方案。 对于掌握了矿产木材资源的贵族而言,无论是卡尔德还是阿斯特里奥,从哪一国引进工程无人机都需要支付额外的关税,实在不能说是合算。 但如果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王国合作,将那套廉价粗糙的无人机生产线引进到斯维尔德,确实是一门不错的生意。但这其中,两国的利润如何分配,初期的生产如何销售,能不能靠着价格优势代替卡尔德产品,就全都是疑问了。 叶莲娜的疑问与不安,马上又被抵消。 面前这个年轻人,完完全全拥有直达天听的能力。无论是卡里斯马的索菲亚女皇,还是阿斯特里奥的特蕾莎女王,说不定都会为了他这个小小的聚集区,出台一些政令,放弃一些利益,释放一些善意呢? 而年轻人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她的想法:“没错,叶莲娜女士。看起来,我确实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在城市赤字的情况下收购工程无人机。它们太昂贵了,我买不起。不过呢,我有些朋友,朋友愿意卖我些人情,说不定,就能把阿斯特里奥国内的无人机生产线引入到我这穷乡僻壤里面来呢?” “您还真是神通广大......” “作为商人,我一直以来的原则呢,就是分享。我愿意分享自己的利润,也希望别人来分享我的难处。以我有换我无,互帮互助,这才是交易的真谛。”周培毅说,“当然,这些想法还没有正式开始实施,不仅需要朋友们的帮助,也需要您,与皇家商会联盟,为我提供一些便利。” 叶莲娜很是知趣地说:“无论您有什么需求,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达成您的心愿。不过,既然您已经有了计划,我相信您的愿望一定能很快实现。” “我们拭目以待,叶莲娜女士。”周培毅笑着说。 叶莲娜女士很快离开了图书馆,乘坐列车离开了斯维尔德。 在图书馆的那间办公室里,周培毅坐在座位上,表情不算是轻松。 “叶莲娜女士的生意很成功,从打扮也能看出来,今非昔比。”科尔黛斯从隔壁回到了办公室,她全程听到了两人的对谈,“看上去,她也想要从你身上榨取一些利润。” “她是女皇钦点的白手套,是卡里斯马‘皇家’商会联盟的首席。她当然意气风发。”周培毅淡淡地说。 “所以你示弱给她看,想要试试她是不是一位能够信任的朋友吗?” “也不是示弱,我确实没有流动性资产可以用来消费,斯维尔德也确实陷入了赤字之中。师姐,你是这里的大管家,这里的情况你很清楚的。” 科尔黛斯摇着头,冷笑了一下:“我更清楚,你还没有调动你真正拥有的资源。无论是你和骑士团的关系,还是你和女皇的关系,都让你有不少操作空间。” 周培毅点头:“还不到使用骑士团的势力,来建设斯维尔德的时候,远远不到。阿斯特里奥的战争,已经让卡里斯马获得了相当多的利益。那些财产土地资源,最大的受益人是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本人,而次一级的受益人,就是叶莲娜女士这样的商人。他们迟早,迟早要和现在卡里斯马的贵族们,因为地位与权力开始你死我活的争斗。” “我们呢?看上去,你也不觉得商人群体是我们的朋友。” 周培毅无奈地笑了:“是啊,当我暴露了一些弱点的时候,叶莲娜女士就开始谋算如何从我的这座小城市里牟利。如果我不提出我的方案,她就会建议,把这里的木材厂交给她们经营,把这里的居民当做廉价的劳力。我不是在猜测,我确实从他们派来的那些业务员手里看到了类似的计划。” “现在我们还离不开他们的帮助。”科尔黛斯提醒道。 “当然离不开,他们会是覆灭贵族的主力。只要我能在这里,打破贵族血统对于能力者的垄断,商人就能渐渐在女皇的羽翼下做大,最终超越贵族,融入贵族,取代贵族。”周培毅冷冷地说,“他们和贵族,其实也没有区别。” “那你准备怎么做?” 周培毅说:“只要瓦赫兰还在这里,只要小卓娅他们可以顺利长大,斯维尔德就有保护自己独立的能力。但是,这里的大家要生活,他们有过上好日子的权力。他们的幸福生活,也会成为其他深陷地狱的可怜人,他们的指引与光辉。所以,我们还要和商人合作,让他们帮助我们建设这里,让大家过上好生活。 “但是,斯维尔德人害怕贵族,他们记得贵族如何虐待大家,逼得大家生不如死,但是斯维尔德人不了解商人。商人敲骨吸髓的手段更加阴险,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难以抓到马脚。我们得为大家提前打好预防针。”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轻声说:“我知道了,我会做好准备。你已经为这里想了太多,做了太多,我担心你过于劳累了。” “师姐,我只是想让自己安心。”周培毅笑了笑,“如果你手里还有新的情报,新的工作,要听听我的意见,那就拿出来。” “瞒不过你,那就让你多累点。”科尔黛斯又叹一口气,“托尔梅斯传来消息,老师留在拉提夏的研究,被很多很重要的人取阅。” 二百一十二 成本核算3 “我并不意外。”周培毅平淡地说。 “取阅老师资料的人,包括伊莎贝尔殿下、拉提夏太子路易斯,以及拉特兰圣城中的神子本人。”科尔黛斯说,“梅斯认为,拉提夏国王应该也已经看过了不少老师留下的资料。” “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这也是你的计划吗?利用老师的资料,把处刑姬吸引到危险之地,重伤她。”科尔黛斯摸着下巴猜测,“圣城一定会隐瞒处刑姬受伤的消息,而这消息并不能瞒过拉提夏的王国贵族。他们会好奇,是什么人能重伤了处刑姬,又是什么线索,能把处刑姬吸引到危险的境地。对吗?你在挑拨他们对立吗?” 周培毅微笑着摇头:“师姐,我也没有想那么多。” 他从办公桌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最近被翻阅了太多次,所以有些皱巴巴的。这是罗拉德临走之前,所说的那份让雅各布老师引起了圣城猜忌与痛恨的资料。 “这份资料,是卢波旧地挖掘出的古代卢波文字,除了一些可能是巫术的记载之外,还有一些上古时期,卢波人所记载的天象。我找不到这份资料包含的内核,想不通为什么圣城会如此害怕老师研究它。”周培毅把资料放在桌上,颇有些愁容地看着它,“所以,我想了个小小的办法,不仅可以让奥尔加受伤,让神教骑士团暂时遵从我的指令,还可以引起那些拉提夏人的兴趣。” “你想要拉提夏的贵族帮助你找答案吗?” 周培毅说:“至少引起他们的兴趣,让他们自己去找答案。当然,我也不觉得一年的时间,足够他们真的找到什么能威胁到圣城统治地位的密辛。” “这些线索,这份文件,说不定只是罗拉德撒的又一个谎。” 科尔黛斯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还是会抽搐一下。对她而言,这样的背叛永远不值得原谅。更何况,在那样的指责与痛恨之中,他还是选择一走了之。 “师姐,他确实去了博希蒙德的领地,去寻找他的身世,他的源头。”周培毅轻声说。 “这也不代表他有所改变,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不忠不孝的畜生,如果把你引入了歪路,那太得不偿失了!这份文件还是.......” 眼看着师姐的表情已经开始有些激动,周培毅连忙打断:“放心放心,师姐,你先放宽心。我知道他不值得信任,比起道德的谴责,他可能更担忧自己的性命。至少他表现出了这样的态度。” “所以呢?”科尔黛斯冷冷地说。 “所以,这份资料,可能是正确的线索,也可能来自于他的编造。”周培毅笑着说,“但无论如何,罗拉德一定会感受到我对他性命的威胁。如果这份资料不能让我满意,他会不会担心再被我抓到一次?那个时候他要如何搪塞我?” “你认为,他一定知道真正的秘密?” “老师的研究,圣城的担忧,和他们对于加尔文的处置,都表现出,存在一个真正的不能提起的秘密。”周培毅说,“叶子告诉我,加尔文发现了空王座的真相。但王国贵族早就对此心知肚明。圣城担心的是普通人发现了神教的虚伪与假象。所以,加尔文的结局,是以传播‘不实’的理论,动摇神教的根基,而被处以火刑,公开审判。” 科尔黛斯似乎稍稍回过味来:“他们动用了私刑处置老师......他们明明可以宗教审判,把老师批倒批臭。但他们动用了私刑,处刑姬亲自出手,事后还宣称老师不过是到圣城成为顾问.......” “所以这秘密,如果真实存在的话,那就一定与加尔文的发现有所不同。”周培毅说,“而且更加深入,更加邪恶,可能,更与监察官本人密切相关。” 科尔黛斯沉思了半晌,只能同意这个结论:“找不到破绽,你是对的,监察官本人,一定藏着秘密。老师,说不定就是触及到了他那个柔软的地方,才会被那样千里追杀而死。” “只是说不定。”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正色看向周培毅:“如果当时你接受了老师的邀请,真接手了学派,说不定这秘密你已经知道了。” “师姐你这话说的,我现在不也没接手学派吗?”周培毅耸耸肩膀,“不接手学派,不代表我不能为学派做事情嘛。虽然我也不知道学派还剩下什么成员就是了。” “几乎所有和学派有关系的成员都在斯维尔德,小鬼。”科尔黛斯的双眼无比坚定,“我们学派,希望神教的信仰不再是人身的束缚,希望每一个人,无论贵族市民还是流民,都能得到教育。我们希望最终能有一天,打破贵族和平民的壁垒,当然,也要打破神教与俗世的隔阂。” “听着很像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所以老师心里,你是天赐的礼物,你不需要开导教育,就带着对神教、贵族的不信任,你不憎恨他们,也不向往他们。你在警惕他们。但你可以放下自己的尊贵,和市民为伍,和流民为伍,你不觉得你比他们更高贵。而你又是极致的实用主义者,无论是贵族、神教还是流民,对你有用,你就能放下偏见与隔阂。”科尔黛斯说,“所以他愿意相信你,我也愿意相信你。”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有些悲伤地说:“评价有些太高了,师姐。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学派的思想也好,老师的研究也好,要几十上百年慢慢实践。斯维尔德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科尔黛斯却不同意:“你种下了火苗,不够吗?我知道,你在担心一年之后。但你要放心,哪怕你回不来,哪怕你输了,这片土壤也会有人等待着新世界出现,你种下的种子也会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就像.......雅各布先生走了,我却不知不觉继承了他的衣钵吗?” “是啊,就像老师和你一样。”科尔黛斯难得一见地露出笑容,“可能是时候让你见见最后一位了,我的兄弟姐妹,你的师兄。” 二百一十三 远方的家,未曾谋面的兄弟1 费伦泽是一座滨海的小城市。 夹在两座卢波着名城市萨克塔乌波和阿卡瓦乌波之间,并没有让这座小小的城市变成巨大城市的附庸。它在漫长的历史中,从来不会是两座大城市的贫民窟,在这里曾经诞生过非常灿烂的文化。 那时,在伊洛波的土地上,所有被卢波文明照亮的,伟大的艺术家,都曾经齐聚在这座小小的不过四十万人的城市,在贵族们慷慨的资助下,肆意挥洒天赋奇才,创造了当代伊洛波艺术的根基与高峰。 只不过,贵族的财富也会有尽头,辉煌的昨日终究只是泡影。卢波旧地处于混乱中,过去是,现在是,可能未来也是。 费伦泽在短暂的繁荣之后,很快又回归了沉寂。只有还相信艺术的年轻人,一年一年,一批一批,汇聚于此。 他们崇拜大师的人生与作品,在费伦泽亲眼瞻仰他们的杰作,在这逼仄的小城中苦心创作,希望有一天能登堂入室,真正与大师比肩。 安吉洛也是这样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在这个黄昏日落之时,他从租住的小楼隔间中,挑开窗帘的一角,从那小小的缝隙中谨慎地看向街道。 这里还会实行宵禁,所以日落之后,街道上的卫兵就会开始巡逻。只不过今天,卫兵看上去没有往日懒散,人数也多了一些。 房间的另一头,隔壁不远的邻居门口正在传来争吵声。安吉洛不需要细听,也知道是那一家租客在和房东争吵。 小城缺乏租客,租客也没有储蓄。拖欠房租在费伦泽是很常见的情况,房东也不会轻易将他们赶走,房子一旦空余下来,就会空置很久。新租客,一定会选择更便宜的租金,更优惠的条件。 安吉洛其实并不算缺钱,也就很少担心房租。但他也会学着,稍稍拖欠那么几天,或者先给上一半,过些时间再给上另外一半,装出一副窘迫的模样。 在这里,真有钱按时缴纳房租,实在是一件容易让人产生怀疑的事情。而且费伦泽的治安并不好,说不定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更何况,安吉洛的主要收入,其实并不道德,也不合法。 他紧张地从缝隙中观察着外面的卫兵,看着他们不断走近小楼,然后走远,不断提起紧张的神经,又得到片刻的放松。 作为穷苦画师,他的作品并没有像童话故事一样,得到艺术大师的慧眼识珠。他的作品一直被评价为平庸,只能在艺术长廊里作为打杂的零工生活。 好在平庸的创造力不代表平庸的画技,安吉洛多多少少也有些真正的才华,在伪造名画上,他算是颇有天分。通过临摹伪造艺术长廊中的大师名作,售卖给不懂艺术但懂排场与炫耀的贵族,安吉洛稍有些储蓄。 但最近一段时间,费伦泽又有些混乱。听说附近的大城市阿卡瓦乌波里出现了大动乱,大贵族们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的时候遭遇了火灾,竟然无一幸免。这让安吉洛的赝品失去了一些销路,也让费伦泽的贵族们紧张了起来。 前些日子,帮助安吉洛销赃的小黑道突然没了踪影,这让安吉洛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他们很谨慎,一直没有在费伦泽本地销售他们的作品,甚至愿意放弃一些收入,到更远处的阿斯特里奥销赃。这本不该出问题。 说不定就是那家伙,又因为“雪片”被卫兵抓到了马脚,又不肯多出些钱贿赂治安官,被关进黑牢里面筹备赎金。但也说不定,就是某个外地的贵族发现自己遭遇了欺骗,为了面子花钱要把伪造者做掉。 安吉洛没有答案,也没办法把心静下来。他的手一直在抖,害怕地抖,只有手握画笔的时候,能片刻安宁。 外面的争吵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但安吉洛没有听到。像是白噪音一样的耳鸣充斥着他的耳膜,从缝隙中偷看已经占有了他的专注。 “安吉洛!安吉洛!麦德卢安吉洛!你在屋子里,我们知道!” 粗暴的声音,紧促的敲门,一下子把安吉洛惊醒。他从小凳子上弹射而起,马上紧张地用窗帘裹住身体,紧靠在墙角上,全身颤抖。 真的事发了吗?真的有人在追杀吗?能怎么办?还有多少钱,能交钱赎身买命吗?他们不会要剁掉我的手指吧?不会打断我的腿吧?腿可以,耳朵也可以,千千万万,千千万万不能剁手啊!求你们了! 现在不只是手指在颤抖,他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战栗,贴在墙壁上的后背,在这短瞬之间就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而他的双腿早已变得如同面条般柔软,站不起来,更不能逃跑。 “您这样会吓到他的,卫兵先生。”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就像是梦里一样的声音,从门外清晰地传进来,“我是他的家人,只是想念他而已。” 然后,粗暴的动作远离,接下来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门锁被打开,那薄薄的木板门,也被轻柔温和地推开一条缝隙。 熟悉的身影,常常出现在美好梦境里的身影,打开了房间唯一的顶灯,出现在安吉洛的面前。 “婆婆.......”安吉洛的双眼顷刻间湿润,“这是梦,这是梦对吗?” 艾玛马努埃尔女士披着围巾,穿着朴素的衣裙,打扮得像一位普通的妇人,也像是安吉洛童年记忆里温柔的母亲。她与留在门外的卫兵点头致意,用隐蔽的动作从口袋中拿出一枚金币,交到卫兵手里,然后关上了薄木板门。 “好久不见啊,安吉洛。”艾玛女士环顾四周,看了看这被画材、油漆和颜料堆满的屋子,又看向她瘦弱邋遢的孩子,“你瘦了好多。” “这是梦.......”安吉洛低下头,不敢看婆婆的双眼,也因为泪眼模糊,根本看不到他渐渐变得衰老的养母。 他抱着脑袋,紧贴着墙壁,似乎这样能获得一些真实,也拥有一点安全感。 艾玛女士微笑着,双眼不无担忧和心疼地慢慢走近,在安吉洛的身边坐下,伸出手,摸着安吉洛又乱又卷的长发。 “孩子,别害怕,是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 二百一十三 远方的家,未曾谋面的兄弟2 哭泣与怀疑中的安吉洛点点头。 他已经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在拉提夏,在那座空荡但热闹的别墅里面,那个最熟悉不过,最让他安心的味道。 “婆婆......”他无法忍耐,哪怕面前的是幻境,是梦,是陷阱,都足够让他回到那个他最快乐的时候,让他回忆起他曾经拥有的一切的幸福。 感动的再会,艾玛女士伸出双臂,眼含泪花地想要拥抱自己最被忽视的孩子,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 “等下,安吉洛,先打开窗户。”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安吉洛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没有问原因。他把裹在身上的窗帘放开,跪坐在地上打开了低矮的窗户。 然后,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突然就冲进了房间里面。那身影又高又大,又黑又快,就像是地狱的恶魔,突然降临在这小小的隔间。 “城里没有五等以上的能力者,探测器也不多,安全。”那身影居然说着人话,在她全身笼罩的黑夜与阴影中,一只,唯独一只眼睛,发射出骇人的精光。 艾玛无奈地叹口气,拉着安吉洛有些不知所措的颤抖的手,说:“辛苦你啊安娜苏。不过,你有些吓到你的哥哥了。” 那高大的黑影,可能是一位女性? 她颇有些好奇地走近,看着像小猫一样缩成一团的安吉洛,低下身子,蹲在油漆桶与颜料边,用她唯一的一只眼睛看过去。 “你好,哥哥。”这恶魔还挺有礼貌。 “安吉洛,这是安娜......不,现在叫瓦赫兰。”艾玛女士抚摸着安吉洛的手,不断安慰着他,“她是我最后收养的孩子,在离开你们之后。所以......她可以算作是你的妹妹。” 安吉洛抬起头,从蓬乱的头发缝隙中看向那恶魔。她好大,好高,好可怕,全身都是令人不安与畏惧的气场。她只有半张脸,一只眼睛,其他的部分全都被金属光泽的表皮覆盖,而她凶戾的眼神,就像野兽一样紧紧锁定了自己。 这东西,会是妹妹? 安吉洛内心深处某个沉睡着的幻想,就像落在地面的玻璃杯一样碎掉了。 “哥哥?”那个叫做瓦赫兰的大个子怪物嗤笑了一声,“好像没有能力啊?” “他是平民出身,和科尔黛斯、罗拉德一起长大,都是我和雅各布在拉提夏城收养的孩子。”婆婆对于自己这幼女总是无可奈何,“他有些怕生,胆子也很小,你吓到他了。” 瓦赫兰撇着嘴点点头,用她不是金属质地的那只手在安吉洛的头顶揉了揉,自觉地退到了房间的边缘,倚住木门。 婆婆紧握着安吉洛的手,看着自己的孩子,低声说:“她是流民的孩子,有些粗鲁,但......现在,现在她是个好孩子。你不需要害怕她。” 安吉洛将信将疑地点头,然后用手指着门,虚弱地说:“卫兵......” “傻孩子,你在这个地方藏了这么久,不靠着本地人,我们怎么找到你呢?”艾玛女士帮安吉洛适当整理了一下头发,“不过,也多亏你这些年不算老实。” 安吉洛抬起头:“婆婆?你是说?” “我们是先找到了那个小黑道,再想办法找到了你。”艾玛女士说,“我们在这里有些朋友,但那些朋友的工作也不是很光彩。” 安吉洛马上心领神会,婆婆以前就是不太在意那些地位高低、手脚干净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被养成一个能心安理得行骗的孩子。 “那您,为什么要来找我......”安吉洛低着声音问,“是您自己,是您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老师,离开了我们大家。” “有些事,解释起来就像是借口,但不得不做。” 艾玛女士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安吉洛的手:“你的东西很多吗?现在开始收拾一下吧?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安吉洛马上问:“是去一趟,还是一直留在那里?” “你可以选择,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安吉洛。” “那我收拾行李。我自己的东西不多,很少。画材可以再买,但是,这里的颜料,有些是我自己调制的,我不能扔在这里,得想想办法。”安吉洛站起身,光着脚踩在满是油漆和颜料的地面上,在原地转着圈,看着自己乱糟糟的房间。 “那就全装走呗,我们又不是没有地方放。”门边矗立的瓦赫兰说,“给他换套行头,这模样有点见不得老大。婆婆,我来把这的东西全打包。” 老大?黑道?婆婆是卷入什么麻烦了吗?还是因为自己,那些赝品的事情把婆婆也牵连进来了吗? 安吉洛一下子又开始颤抖,但迟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艾玛女士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温柔地宽慰说:“别怕别怕,她在说另一个孩子。那孩子算是雅各布的学徒,也是我们这一家子里,最小的孩子。不过......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我们现在都听他的。” 一个孩子?最小的孩子?还是这家里的老大?安吉洛一时间有些无法搞清楚状况。 他在懵懵懂懂之中,被艾玛套上了一件没有粘上太多颜料但也不是很干净的衬衫,披上了一件土黄色的风衣外套,当然也穿上了鞋子。然后,就看着那个怪物一样的大块头女人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像风卷残云一样收了起来。 “我们的飞行器在不远处,安吉洛。”艾玛女士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出房间,“要去的地方多多少少有点远,你还会晕船吗?” “现在好一些了.......但是婆婆,为什么我们有飞行器?”安吉洛有些错乱,“您改嫁给什么富豪贵族了吗?” 艾玛揪住他的头发狠狠扭了他的耳朵,就像小时候一样凶狠。 “安吉洛,看来你是不怎么害怕了呢。”艾玛女士松开他,“想想我们是什么人,想想我们信奉什么理念吧。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我当然记得,婆婆,我当然记得。”安吉洛正色说,“我们是拉摩西学派最后的残党。” 二百一十三 远方的家,未曾谋面的兄弟3 旅程确实非常漫长。三人乘坐飞行器从南伊洛波、卢波旧地的费伦泽出发,到阿卡瓦乌波换乘大型空天艇,经停阿斯特里奥后,抵达了伊洛波最寒冷也最广阔的王国,卡里斯马。 在卡里斯马最大城市圣帝城换乘火车之后,安吉洛终于得到了一点点安心。 这火车的车厢干净又宽敞,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除了安吉洛三人之外,这里空空如也。 其他的车厢全部装满了货物,这唯一的乘用车厢只有三名旅人,多多少少能让安吉洛感受到安全感。 婆婆因为舟车劳顿,此时此刻正在闭目养神。那个大个子野兽,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也稍微熟悉了一点。 她是个相当雷厉风行的女人,除了长相实在凶恶,但其实并不算粗鲁。而且,她似乎是相当强大的能力者,婆婆非常依仗于她。这让安吉洛也开始对她信赖。 “看什么看。”这个被信任的女人,就像是小流氓一样说着奇怪的话。 安吉洛壮着胆子,看向瓦赫兰,颇有些骄傲地说:“我是你哥哥。” “切.......”瓦赫兰不屑地啧了一声,用她唯一的眼睛审视着瘦弱的安吉洛,问道,“你和科尔黛斯,谁大?” “黛丝要比我大几个月......”安吉洛有些失望地说,“虽然她从来不以年龄,给家里的兄弟姐妹们排顺序。” “那......那个谁,罗什么的,长得挺端正的道貌岸然的那个,他呢?” “他是家里第二大的孩子,也确实是我的哥哥。” 安吉洛有些疑问,比如为什么瓦赫兰对于罗拉德不熟悉,而且态度如此轻蔑。但他也不敢多问,只是像接近一只安静的老虎一样,不断试探着他和她的距离。 “还有个最大的,你们兄弟。男的女的?在哪?” “我们......有一位大哥。是我们家的骄傲。”安吉洛有些低落地说,“但是他去世得很早。之后,婆婆就离开了我们。” 瓦赫兰点头:“哦,不好意思。” 她可能是有些抱歉,提起了安吉洛和婆婆的伤心事。但对她而言,如果这位大哥没有英年早逝,她也不太可能遇到婆婆,被她从流浪中拯救出来。 “那个.......你说的老大,婆婆说的,家族里最后一个人......”安吉洛问出了自己最感兴趣,最不安的问题,“他是个什么人?” 瓦赫兰不舒服地扭动着脖子,像是野兽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让整个车厢都像是震动了起来。 这反应让安吉洛更加不安了,有些发抖地问:“怎么了,那人很可怕吗?” “你这种小绵羊,算是他最喜欢的食物。”瓦赫兰冷哼了一声,“他就喜欢欺骗胆小鬼,威胁他们,恐吓他们,让你不得不接受他的一切想法,一切条件。最后,你会自愿地躺在砧板上,亲自拿着刀,给自己开膛破肚。” “啊?啊???!!!”安吉洛长大了嘴巴,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起来。 “那要怎么办?我该做什么?他要我到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什么?你们,你和婆婆,你们都被他胁迫了吗?他用了什么手段,绑架了老师和黛丝吗?”安吉洛颤抖着,声音像是虚弱的羊叫,快速地喃喃自语。 “她在吓唬你,安吉洛。” 闭着眼睛休息的艾玛女士,依然保持着闭目养神的状态,颇为无奈地说:“那孩子可能确实有些危险,也很是狡猾。但他对自己人很好。而且,现在他是我们学派最后的希望。” 瓦赫兰嘲笑着看了安吉洛一眼,他害怕和无措的模样确实算是旅途中好笑的消遣。但既然婆婆说话了,那就不要在继续这个乐子了。 安吉洛却注意到了另外一些信息:“婆婆,您刚刚说他是学派最后的希望......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等到了地方,我们会慢慢给你解释。”艾玛女士没有睁开眼睛,“黛丝也在,她会照顾好你的。” 列车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卡里斯马的小小聚集区,斯维尔德。 唯一的车站经过了多次修缮,现在不仅有一个还算坚固漂亮的雨棚,还配备了搬运行李的无人机。这在小城市费伦泽都很少见。 安吉洛有些不安地看着搬运无人机把他的行李收纳起来,然后飞离站台,开始朝着它们飞去的地方眺望。 好大一片农田,种着奇奇怪怪的作物,但颜色颇为统一。 在林间有一条石板铺设的小道,一直通向远处可能是城市的建筑。那里有高高的大门和围墙,围墙外有几间小屋,那里一直传来喧闹的人声。而在围墙里,则是一些稍微高一些,但设计非常简单,就像是立方体一般的建筑和高塔。 “我会先回木材厂看看,这趟出差的时间有些长,放不下心。”艾玛女士把自己的长围巾收起,早早换上了干净干练的工装,“你带他到图书馆,黛丝就在那里等他。” 瓦赫兰点点头,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安吉洛,俯视着问:“能走吗?” “走路我还是能走的......我也没有这么虚弱。” “那就走吧。”瓦赫兰不由分说,揪着安吉洛的后领把他从站台上提溜下来,不算轻柔地扔在石板路上。 安吉洛有些习惯了这位“幼妹”像是野兽一般的行为,不算很粗鲁,也没有伤害人的坏心思。但他多多少少还是难以接受自己的家族,最小的妹妹是如此的狠角色。 不过他也没有参与她的长大,确实没有什么提建议的空间。 安吉洛跟在瓦赫兰身后,看着她和城里城外的人打着招呼,也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尽管那些目光,多数是善意的好奇,还有些关心,但那些五大三粗的卡里斯马人,总是让安吉洛有些害怕。 好在,聚集区很小,图书馆很快就能到。在那里的水泥平台上,安吉洛看到了一个和婆婆一样熟悉的身影。 “黛丝!”安吉洛小声喊着,双眼又一次模糊了起来。 “别这么喊我,安吉洛。”冰冷的美人姐姐还是一样,优雅而冷淡,“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叫法。” 二百一十三 远方的家,未曾谋面的兄弟4 “先别哭。”科尔黛斯冷淡的声音一如既往,“你一会要见那个人,所以我要给你些建议。你要听清楚。” 安吉洛收起哽咽,重重点头。他实在害怕这位从来没见过面的“小师弟”,不仅仅因为婆婆和瓦赫兰之前的渲染,也是因为他怕生。 “他是个看上去非常和善好说话的好人,看上去。他也不会想要伤害你。”科尔黛斯说,“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内心和他的外表一样温柔。他只对自己人好,你懂吗?” “如果他认为我是自己人,他就不会伤害我,对吗?” “是,如果你是他的自己人,你就不会受伤害。你需要向他表现,表现出你的能力,你的技术,你的那些独到的创意。”科尔黛斯冷冷地说,“当然,如果他认为你没有用,你会被送回费伦泽,我们还会给你些补偿。” “可是......我在费伦泽,好像已经引起了卫兵的注意。” “那你可以自己选一个去处。” 安吉洛的感动一下子被畏惧覆盖,全身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陌生的环境,重新适应这一切的不安与害怕,实在让他难以承受。 “我会表现得有用处的。”他发着抖,甚至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科尔黛斯,我会好好表现的。” 科尔黛斯点头,带着他走进图书馆。 在他们身后,瓦赫兰嚼着刚刚小卓娅塞给她的麦芽糖。 “婆婆”艾玛女士,并没有在木材厂工作很久,甚至于说,她只是去那边露一下面,就站在了瓦赫兰身边。 “果然,要我去木材厂,不让我陪着安吉洛见黛丝,是因为黛丝要说这些话。”艾玛女士好气又好笑地叹出一口气,“那小鬼心思真多。” “说不定只是想开个玩笑。这家伙哭哭啼啼又胆小的样子很好玩。” 艾玛女士摇头:“黛丝不会陪他一起开玩笑的。一定是那小鬼的鬼主意。你还记得他在我们出发之前,就要我们两个对他尽可能语焉不详一点吗?” “记得,他还不让我们提到雅各布.......雅各布先生的,死讯。” 艾玛女士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手放在瓦赫兰的肩膀上,抚摩着自己最后收养的孩子,也是最强大,最野性,也最容易惹祸的孩子。 她曾经被基因诅咒,为力量所困扰,现在却像是看家护院的神兽。她甚至开始学会了尊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学会了照顾别人的情绪。 一切都归功于那个小鬼,他对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哲学,让不同的人,最终都会被围绕在他身边。 “那就不打扰他们了,我们去买些面包来吃吧。”艾玛女士微笑了起来,“离开了这么久,居然有些想念斯维尔德不是太甜就是太咸的口味了。” 瓦赫兰点点头。 图书馆尽头最大的房间,就是科尔黛斯要带安吉洛进入的办公室。 科尔黛斯侧身,把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却只是站在门口,让开通道。 安吉洛不由得用手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进去?” 科尔黛斯无情地点头,推着他的后背,把他丢了进去。 安吉洛有些错愕但毫无反抗地被推进办公室,看着那道门在自己面前被沉沉地关上,随着大门关上的声音又是一阵颤抖。 “你好啊,安吉洛先生。” 那是一句稍微有一点点口音的通用语,能听得出精心的练习,但毫无疑问不是那人的母语,也不会是贵族的口音。 办公室很明亮,窗明几净,不像是安吉洛想象中一样,有一位魔王一般的壮汉,坐在黑暗中,身边是不断燃烧的地狱烈火。 他转过身,只看了一位非常普通的年轻人。 如果对于所有伊洛波,二十岁上下,平民,男性的普通居民,进行统一画像的话,多数就会长成面前这位年轻人的模样。他的眉宇、双眼,他的五官、脸型,都像是每个人身边最普通的人一样常见。 越平常,就越不平常。 安吉洛战战兢兢地看过去,又马上想要为了躲避眼神交汇而低下头。 “为你准备了座位,安吉洛先生。”周培毅轻声说,“请入座。” 安吉洛摸索着走到年轻人所说的地方,那里有一把看上去非常舒服的椅子。如果安吉洛观察得再仔细一些,他会发现这把椅子和年轻人的椅子相同。 安吉洛坐下,刚刚被整理好的又长又乱的卷发,已经再次盖住了他的脸。这样会让他安心一些,但也让他看上去非常邋遢,不够礼貌。 好在,那个年轻人似乎并不在意这样。 周培毅端详了他一阵,然后开口说道:“在来这里的路上,一定听说了不少关于我的事情。安吉洛先生,你看上去很害怕。” “我我我我我......我有些怕生。”安吉洛慌忙解释。 “我是不是值得害怕,我是不是值得信任,是你自己要去探索的事情。”周培毅说,“同样,对我来说,你是不是值得信任,是不是能够托付,也是我需要考虑的,非常重要的问题。我觉得这很公平。” 安吉洛还是没忍住地结巴:“是是是是,这很公平。” “你能认可这样的观点,那就太好了。”周培毅脸上有微笑,话语中却没有什么真正的笑意,“我们之间最大的联系,就是我们都是雅各布老师的学生。” 安吉洛有些奇怪,这一趟道路上都没有怎么听起婆婆提及雅各布老师。但想到他们当年的不欢而散,那个家的分崩离析,似乎这也是婆婆的伤痛。 “如果你现在足够冷静理智,思维正常,记忆清晰,那么,我有些问题要问。”周培毅的声音冷了下来,也让安吉洛再次打了寒颤。 “您......请问。”安吉洛低垂着脑袋,害怕到声音都颤抖。 “你是为什么离开拉提夏城,为什么离开雅各布先生的?”周培毅问,“离开之后,这五年以上的时间里,在哪一个王国,哪一个城市,从事什么工作?” 二百一十三 远方的家,未曾谋面的兄弟5 “啊?嗯......”安吉洛错愕了一瞬间,马上就像是演练过一般,说,“那个,我是五年前到费伦泽定居的。因为那里是艺术之都,保存了很多重要的艺术瑰宝,我个人非常喜欢艺术,曾经接受过一些相关的教育,现在在费伦泽艺术长廊中担任实习助理,帮助艺术长廊的伟大艺术家们,修复过去大师的佳作.......” 周培毅用笔敲了敲桌子,打断安吉洛:“嗯嗯,听得出来这些话你一直在说,但我对此不感兴趣。我想听真实的原因。” “那个.......我确实很喜欢画画。”安吉洛的声音越来越小。 “拉提夏城也是艺术之都,而且治安远比费伦泽要好。你对拉提夏城也更熟悉”周培毅歪着脑袋,手托腮,看着安吉洛,“为什么要离开?” “雅各布先生在哪,婆婆在哪?”安吉洛几乎要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周培毅没有在意他的不安,而是继续说:“这里只有你和我,安吉洛先生。我的问题可能会揭开一些伤疤,但我希望你能面对。来,抬起头,看着我。” 安吉洛颤抖着嘴,像是刚刚出生的小鹿。如果没有坐在椅子上,可能都无法保持站立。他不敢抬头去看。 “好,安吉洛先生。你能看到我,我不是贵族,不是贵族的卫兵,也与圣城毫无关系。”周培毅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点,“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你的过去,那些让你害怕和痛苦的故事,与我毫无关联。” 安吉洛点头,用手背擦掉了眼泪和鼻涕混合出的咸咸的液体。 周培毅把手帕拿出来,放在办公桌的边缘,那个位置,安吉洛需要站起身才能够到。而他也当然清楚这一点。 看到手帕的安吉洛犹豫了一下,眼神又闪躲了起来。 周培毅观察着他,接着说:“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安吉洛先生。五年前,在雅各布先生身边发生了一些事情,让那个家变得分崩离析。我当然从科尔黛斯和艾玛女士的口中,听到了她们的答案。现在,能让你来说说看,发生了什么吗?” 安吉洛还是没有选择去拿手帕,他用本来也不太干净的袖子擦了擦脸,回答说:“因为......因为我们的大哥,雅各布先生,和婆婆,他们的亲生的孩子,他......” “他去世了,死于一场精心包装的意外。” 擦去的眼泪,掩盖不了奔涌的悲伤。安吉洛已经没有办法说话,只能颤抖着,哭泣着,把脸藏在长发后面,不断点头。 “我相信你们所有人,都非常了解这位亲善的兄长,争气的孩子,你们和他的关系非常好,不是吗?”周培毅轻声说,“雅各布先生太刻板,艾玛女士太严厉,你们三个,被收养的孩子,需要真正的关心。所以,你很在意他对吗?” 安吉洛点头。 “他叫什么名字。”周培毅问。 “亚亚亚亚亚菲,我们的大哥,叫做亚菲。” 周培毅点点头,继续说:“我不认识你的这位大哥,但是希望你节哀顺变。事实上,一个很无情的事实是,不管是婆婆还是科尔黛斯,她们都能向前看。她们深爱着这位家人,但没有沉湎于此。因为他的死不是你们的责任,凶手另有其人。而你,却迟迟不能走出来。因为你觉得,他的死与你有关系。” “是!是!是啊!大哥的死!和我有关系啊!”安吉洛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都是我的错啊!” 周培毅沉默地看着他,却没有让他的情绪进一步爆发,没有给他继续发泄的时间。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几样东西。一面灰色的相框,一把保养很好的匕首,一条贴身的绑带,和一本厚厚的书。 周培毅把这些物品一样一样摆放好,看向安吉洛:“来,告诉我,安吉洛先生。你为什么认为这位亚菲先生的死亡,与你产生了联系?” 安吉洛愣了一下,但很快,一种奇妙的勇气和坚定占满了他的内心。 “不,我不能告诉你。这不是能分享的秘密!”他低着头,像是催眠自己一样大声说,“如果我告诉你,你也会在危险之中。” “以防你不知道,雅各布先生和艾玛女士,确实是因为亚菲,他们亲生儿子的死亡爆发了争吵。不过,他们的分开,是出于理性的考量。”周培毅淡淡地说,“他们认为,已经有人盯上了自己的性命。学派的研究已经深入到了不可以触碰的深渊。亚菲的死亡,可能是某位大人物的警告。” “你在说......什么?” “雅各布先生,认为他必须继续研究。他不知道是哪一个课题触及了真相,也不知道真相会带来什么。但他选择了继续。”周培毅说,“而继续研究,很有可能牵连到你们所有人。艾玛女士离开了他,科尔黛斯离开了他,你也是。” 安吉洛没有说话,他没有想到这里,这和他深信的记忆有些出入。 “那么,现在请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认为亚菲先生的死,你有责任?” 安吉洛的呼吸也停滞了下来。 是哪一部分记忆出现了错误呢?他看着桌子上的物品,那些本应该属于亚菲的遗物,真是亚菲留下的物品吗?为什么安吉洛不记得呢? “看着我的眼睛,安吉洛。”周培毅说。 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甚至其中都没有多少命令的语气。但安吉洛,居然有些奇妙的抗拒,像是有人在扰动他的本能。 “我不想看你,不管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安吉洛的嘴,张口说着他不愿意说的话,“放我走吧!我对你没有用处!” “看着我的眼睛。”周培毅不容置喙地说,这一次,没有让安吉洛抗拒。 像是玻璃摔在地面上,像是冰块落在湖面上,像是心脏被注入了鲜血与力量。 一层像是迷雾一样的隔阂,在安吉洛的双眼之前,被干脆利落地打碎! 周培毅收起能力,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责任吗?”安吉洛像是求助一般,看向了周培毅。 周培毅面前的相框里,有一张合影。幼年的安吉洛站在里面,身边是同样年幼的罗拉德、科尔黛斯,却并没有他难以忘记,记忆模糊的大哥亚菲。 周培毅把手帕推到安吉洛能拿到的位置,说:“现在,你应该想起了一些遗忘了很久的事情,不是吗?” 二百一十四 溯源1 安吉洛颤颤巍巍地接过了手帕,注意力却从来没有从相框上移开。 “没有......亚菲?我怎么,突然就不记得这个人了?” “因为现实中确实不存在一位叫做亚菲的,你的兄弟。”周培毅说,“无论是科尔黛斯,还是艾玛女士,她们的记忆中也没有这么一个人。” “她们全都不记得了吗?老师呢?他也没有记忆吗?” 周培毅看着他,看着他迷惑慌乱的模样,突然间有些羡慕这种被幻觉蒙蔽的人生。很可惜,幻梦只是幻梦。 “雅各布先生,两年多之前,在拉提夏境内死在了圣城的处刑姬手里。” 周培毅的语气尽可能保持了平静,但时至今日,他还是会想起那天,想起被笼罩的天空,被羞辱的老人,和自己躲在列车残骸中,连呼吸都要屏住的记忆。 现在,他不得不对另一个,将雅各布先生当做依仗,当做依靠的人,说出这残酷的现实。而更残酷的是,周培毅还要观察他的反应,判断他接下来的悲伤或者错愕,是否出于真心。 胆小的安吉洛,并没有像是周培毅预想的那样,怀疑,不相信,然后歇斯底里地叫嚷,崩溃地哭泣。 他像是终于听到了宣判一样,得到了他早就预知到的结局。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崩断,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也顾不上害怕、紧张和错愕,瘫软在了椅子上。 “是啊......是这样啊......”如同游丝般的声音,从安吉洛几乎没有动作的嘴唇里飘出。 “你并不意外。”周培毅还在观察他。 “是啊......这一路上,不管是黛丝,还是婆婆,都没有提起过老师......”安吉洛的声音有些嘶哑,“老师当初赶我们走,就早早想到了这一天。我,我以为我做好了面对这些事的准备。只是,只是我一直心存侥幸。” 最后的侥幸也被无情打破,不愿意面对的真相被如此直白地挑明。但安吉洛还有最后的坚强。他像是烂泥一样软在椅子上,小声地啜泣。 手帕应该擦不干净这么多涕泗,周培毅有些不情愿地从抽屉拿出了一大包干净的还没有拆封的纸手帕,全都塞给了安吉洛。 “谢谢......”他还是低着头,把脸藏在头发里面。 周培毅眯起眼睛,说道:“心存侥幸也好,逃避现实也好,都改变不了真实存在的世界。雅各布先生去世了,而你,还有能做到的事情。” “我?我能做到什么?”安吉洛问。 瓦赫兰不喜欢现在的氛围。如果要吃东西,她喜欢独自一个人站在电塔的制高点,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她并不享受过程,只喜欢饱腹感。 但现在,她不得不坐在斯维尔德仅有的两家面包店之一,坐在餐桌边。 在她身边,是斯维尔德的半数女性能力者。艾玛婆婆,科尔黛斯,以及那位非常讨人厌的妖精瓦卢瓦。 难得聚在一起的女性能力者,并没有开起女子会,讨论什么粉红色的话题。所以,话题当然聚焦到了刚抵达斯维尔德的新人身上。 “该不会是你的‘杰作’吧,瓦卢瓦。”瓦赫兰把矛头指向她唯一不喜欢的在场嘉宾,“那个小可怜可对自己的大哥深信不疑呢。” 瓦赫兰早在刚刚见到安吉洛的时候,就发现了他身上有异常的能量。而在列车上的对话,让艾玛女士也变得警觉。 “我只是一位普通的意识影响类型能力者,小可爱。”瓦卢瓦还是轻浮地操弄着优雅的腔调,“不是每一件坏事,都要先拿来过问我,好吗?” “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有人找到了他,给他植入了记忆。”科尔黛斯冷静地推断说,“说明雅各布先生确实受到了圣城的监控。那些人,特意把安吉洛安排在了离圣城不远的地方。” “听起来他还挺重要的,为什么不直接......”瓦赫兰在脖子边抹了一下,“杀人灭口呢?” “哪怕我们家里的人分开了这么久,大部分情况下,都互相保持了联系。”科尔黛斯解释说,“我会和婆婆联系,安吉洛则是和罗拉德。” “可惜罗拉德先生,是你们的叛徒,不是吗?”瓦卢瓦微笑着,丝毫没有罪魁祸首始作俑者的自觉。 “就算罗拉德是叛徒,贸然杀死安吉洛也会让还活着的雅各布先生警觉。” “所以雅各布先生确实发现了些东西。”瓦卢瓦说,“那会是什么呢?” “罗拉德提供的情报不完整,甚至可能是误导。我相信,如果他真的了解全部真相,圣城容不下他,他也会死。”科尔黛斯冷笑了一下,“我和理贝尔都认为,可能雅各布先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 “那还真是奇怪。”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无法触碰的真相,稍稍碰一下,就会引起怪物的怒火。可爱的瓦赫兰小姐,这也是残酷的法则。” 瓦赫兰白了瓦卢瓦一眼,看向科尔黛斯,问道:“那我们要怎么找这个真相?现在斯维尔德,可是圣城无法染指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应该非常安全。” 科尔黛斯解释道:“安吉洛不是能力者,在普通人里面,也不算特别出众。他的画技,实话说,确实达不到能在费伦泽那种地方,作为艺术家立足的水准。但这不代表他无能,他有他自己的天赋。 “他在费伦泽靠着制作赝品生活,这不是他到那里之后才学习的技艺。在拉提夏,在雅各布老师的家里,他就已经是非凡的高手。 “一种墨水来自什么时代,由什么制作。一张纸经历了多少岁月,是否人为做旧。书上的笔迹来自哪位学者,是否伪造。这些使用机器鉴定都无法完全准确的事情,安吉洛只用肉眼的观察就能判断。” “所以.......我们把他找来是?”瓦赫兰还是迷惑。 “我们需要他给所有雅各布先生留下的原稿,还有那些珍贵的原始资料排序,找到五年前的,三年前的,以及,和那份星象图有所关联的。”科尔黛斯说道。 二百一十四 溯源2 当科尔黛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安吉洛已经被安排到了新建设的居民区房间里,而周培毅则非常乖巧地离开了大办公桌,坐在了侧面的小桌边。 “新口味的面包。”科尔黛斯把自己抱着的纸袋递给周培毅,“他们确实按照你的想法,试着用鲜花和果酱搭配,做成馅料。” 周培毅接过了纸袋,看了看里面还有余温的面包,放到一边。 周培毅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木质的茶杯。从索美罗宫“拿”来的高端红茶已经喝完,现在办公室里只有一些委托卡里斯马人晾晒的花茶,风味并不算出众,但也聊胜于无。 周培毅把茶泡好,递给科尔黛斯一杯,问:“师姐,不和你亲爱的弟弟有一场感动的再会吗?” “已经打过照面了。”科尔黛斯接过茶,放在桌子上,“他有用处吗?” “有,确实是非常惊人的能力。只是我现在还没有想到,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能力。”周培毅回到座位上。 “说说看。” “他能从现存的文献中推断出很多很多事情,雅各布先生给他灌输的历史知识,以及他为了伪造赝品所学的艺术知识,都能帮助他在历史中抽丝剥茧。”周培毅说,“但是,我们不能判断,他从历史中发现的疑点,那些对不上的地方,到底哪一部分是让圣城警惕的内容。” 科尔黛斯点头:“而且我们最重要的线索,来自罗拉德。那条线索是否真实,我们确实没办法确认。” 周培毅与科尔黛斯对视,各自露出无奈的苦笑。 “别装样子,你肯定有想法,打算怎么做?”科尔黛斯冷冷地问。 “只是有想法,还没有变成计划。我准备打草惊蛇。” “和以前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圣城的监察官,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周培毅摸着自己的下巴,“我没有找到伊洛波王国任何一国存放有关于监察官的历史记录,公开露面的记录也讳莫如深。” “历史上圣城的监察官,都是指名继承制。前代监察官,会从自己所选定的亲近的视者中,选择一位,继承自己的衣钵。”科尔黛斯说。 “他们隐藏了某个绝对不能被别人知晓的秘密,但找到这个秘密,如同大海捞针。”周培毅说,“安吉洛有天赋,但是要他去疏离这些历史,可能要一生的时间。所以我决定,打草惊蛇。” “圣城知道你是雅各布的学生,知道我们是拉摩西学派。” “没错,如果他们因为雅各布先生触及到了真相而杀死他,就一定会警惕继承了雅各布先生衣钵与学派的我们。” “但监察官本人,城府极深,从不显山露水,所以你担心他不会露出破绽。” “打草惊蛇,要打到蛇在的那从草,也要注意这条蛇会不会隐藏身形,暗中偷袭。”周培毅说,“所以我们要装得足够像,而且把目标扩大。” “你打算怎么做?”科尔黛斯问。 “不能只有我们参与,要让圣城相信,参与此事的还有阿斯特里奥、卡里斯马和整个骑士团。” “你这次借来的文献,就来自两大王国的帮助。” “没错。有些空开的文献,圣城也很清楚它们的价值与内容。真正能让圣城紧张的,是他们也不知道的文献。”周培毅沉沉地说,“阿斯特里奥和卡里斯马,可以宣布进行学术交流。比如,两国学者将共同研究双方皇室珍藏的,在开拓时代之前的珍贵历史资料。” “卡里斯马和阿斯特里奥,真的有很多这种资料吗?” “一定有,但这些文献资料也好,历史瑰宝也好,很有可能和圣城的痛点无关。所以我们要语焉不详一些,或者......” “瓦卢瓦是开拓时代之前出生的人,她完全可以伪造出一些。” “但要高明,不能被圣城从新闻里就能看出马脚。”周培毅点头。 “最好要藏起来,就像你之前一样,把真实的目的隐藏在一个虚假的利益之下。”科尔黛斯补充说,“要给‘学术交流’扯个虎皮。” “我已经想好了,既然是历史交流,那有些在两国都拥有着非常重要历史价值,也拥有现实意义的物品,也可以作为交流的一部分。”周培毅顿了顿,“我想要卡里斯马,把他们的圣物,送到阿斯特里奥的前线去。” 圣物到前线,毫无疑问,是卡里斯马对于阿斯特里奥战场的强力支援。能够使用圣物的人不多,甚至可以说,当前的卡里斯马,只有女皇陛下一人是它们名义上的主人。但它们对于其他能力者的压制毋庸置疑。 七等能力者,堪称东伊洛波最强能力者的索菲亚女皇,加上如此之多的圣物,毫无疑问是对卡尔德军队的巨大威慑。 “卡里斯马能同意你的想法吗?就算那位女皇会答应你,卡里斯马的贵族,可是相当在乎自己的脸面。”科尔黛斯问。 “让他们获得更高的荣誉,他们就能接受暂时失去圣物。”周培毅说,“所以我们需要特蕾莎女王访问卡里斯马。” “这的确能让卡里斯马人接受,比起学术交流,特蕾莎女王有求于卡里斯马,甚至亲自到圣帝城拜访索菲亚女皇,是让他们脸上有光的好事。”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在军事援助的目的之下,隐藏一个‘学术交流’的目的。”周培毅说,“而在学术交流的目的之中,还要隐藏一个‘打草惊蛇’的目的。” “要做表情,演好戏,让圣城能自己‘发现’我们的阴谋才好。” “他们能杀死雅各布先生,也能把与先生有联系的安吉洛安排在费伦泽,给他催眠,就一定会非常关注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周培毅冷静地说,“说不定,现在的斯维尔德也会有圣城的眼线呢。” “也要演给他们看。” “是啊,也要演给他们看。” 周培毅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似乎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而现在,科尔黛斯已经足够了解他,足够信任他,能如此默契地与他一起将计划补充完整。 二百一十五 打窝1 圣帝城今日也是晴朗,不如说,这里大部分的天气都很晴朗。 广阔的天空里孤独的恒星,放射着遥远温和的光芒,让这座冰雪国都的中心,迎来了难得一见的春光。 七月的春光。 而和温暖相伴的,还有实在难得一见的热闹。上一次,在圣帝城有值得市民与贵族一起欢庆的事情,是那位传说中卡里斯马大帝的后裔。 很可惜,期待与狂热没有让愿望实现,索美罗宫之变让圣帝城和卡里斯马王国都陷入了漫长的悲伤之中。他们失去了一位温柔如水的女皇,失去了最后的卡里斯马大帝男性继承人,也失去了无数饱受爱戴的知名贵族。 但,他们得到了更多。 卡里斯马王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位,以前代女皇陛下养女身份登基的女皇。这是哪怕血统有争议,执政初期也没有人胆敢质疑的女皇。 卡里斯马大帝曾经说过,如果没有狮王,卡里斯马的贵族不过是一群鬣狗,他们从灵魂深处,渴望一位无比强势和霸道的王。而当这位王真的出现,他们就会想渴望命令与奖赏一般,团结到狮王的身边。 现在,这位狮王,女皇,正在睥睨着自己的领地与臣民。 三年前,她在同样的地方,稍靠后一点的位置,欣赏了彼得罗夫娜女皇在寒风之中的演讲。那一天,优柔寡断的先皇终于下定决心,要将卡里斯马的,渴望战争的贵族们派上阿斯特里奥的战场。 如今,没有寒风刺骨,没有枕戈待旦,没有辉煌的口号,冰冷的誓言。索菲亚耶芙娜就站在广场前。她身后,心悦诚服的贵族们俯首等待,她身前,万千臣民翘首以盼。 在广场的另一头,一乘豪华无比的车辇,正在无数金甲卫士的拱卫之下,缓缓驶来。在车辇的外围,从卡里斯马各地选调而来的舞者翩翩起舞,广场上奏响恢弘的音乐。 没什么比交响乐更能代表阿斯特里奥辉煌灿烂的文化,也没有什么人能比特蕾莎女王,更能代表阿斯特里奥的职高荣耀。 索菲亚女皇面前的露台打开了一条通道,特蕾莎女王的车辇也在道路的尽头停下。在广场上数万名卡里斯马人的屏气凝神之中,车辇的门由女侍打开,传闻中身为伊洛波最美丽女王的特蕾莎,走出车辇。 华丽的礼服,拖曳了十米的长裙,历史悠久工艺精湛的国宝,都只不过是这位女王绝世容颜的陪衬。在卡里斯马温和的阳光下,女王熠熠生辉。 短暂的惊叹并没有引起卡里斯马人的嫉妒与艳羡,他们拥有的,比起美貌更多,更令他们自豪。 索菲亚女皇的皮肤,比起她的白色礼服长裙更加洁白。那如玉般温润的肤色之上,白金色的盘发更像是太阳的光辉。那种耀眼难以直视,就像她的美丽,不容置疑。 纯白色的索菲亚女皇踏上了红毯,从露台缓缓走下。深色的特蕾莎女王微笑着与她对视,致意,然后同样走上花路。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整个伊洛波的关注中,伊洛波最为强大和美丽的女王与女皇,走向彼此。 周培毅当然也在现场。 作为提出邀请阿斯特里奥女王访问卡里斯马这一计划的人,他当然有一个极佳的位置,视野宽阔无遮挡,还不会引人注意。 “牌场是真大啊!” 他看到了空气中不断飞舞的雪花,那些居然都是精致的纯银打造。因为足够轻薄,所以会像是真正的雪花一样随风飘舞。而这不过是诸多准备好的欢迎仪式中,微不足道的一种。 “卡里斯马人喜欢牌场,喜欢大场面,我们认为这种方式是彰显实力。”科尔黛斯也在同一个房间。 “国力强盛,这种牌场是彰显实力,输出影响。国力衰弱,这叫做‘打肿脸充胖子’。”周培毅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那现在的卡里斯马,是胖子吗?” “他们想要重现帝国荣光,但是,我认为这种睥睨高傲的态度,这种牌场,很危险。”周培毅说,“也许未来,卡里斯马确实可以变成伊洛波最强大的王国,但他们这种傲慢会让他们毁掉自己。” “那是未来。” “是啊,那是未来。现在,我们还是需要这些高傲的卡里斯马人。”周培毅无奈地笑了笑,“外面怎么说?” 科尔黛斯一直拿着随身机,快速浏览:“只有雷哥兰都的媒体,比较重视地报道了这次会面。拉提夏媒体选择了忽视,他们的皇室也没有发声。卡尔德......好像有些气急败坏。” “两位如此美丽的女王,在宣传上是一把利器,会让一些人忽视自己的立场和价值。”周培毅说,“雷哥兰都当然无所谓,拉提夏和卡尔德的民众,并不喜欢死气沉沉。而他们的皇室,并没有办法提供这种辉煌。” “已经有流言,认为索菲亚女皇是特蕾莎的私生女。” “年龄对不上,不过......流言的传播并不关乎真实性可靠性,越是光怪陆离、夺人眼球的谎言,越容易被传播。”周培毅摇头,“但这种诋毁没有价值。正相反,卡里斯马人会认为他们能得到阿斯特里奥的宣称。”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是啊,他们对于土地的欲望,无穷无尽。” “这些王国的反应在预料之中,重要的是,我们等待的那一位。”周培毅说,“鱼儿会上钩吗?” “圣城还没有对此事有任何公开的评论。” 周培毅点点头:“嗯。钓鱼需要耐心,尤其是钓大鱼。要先选好钓点,选一个资源丰富的水域,在那里提前准备,铺下丰富美味的窝料,然后静静等待。等待大鱼看到小鱼大快朵颐,等待大鱼认为自己掌握了局势。然后一击必中!” 科尔黛斯相当同意这番话背后的逻辑,但还是相当好奇例子本身:“没见你钓过鱼,居然还懂得这些事情?” “没吃过猪肉,但喜欢看猪跑。”周培毅讪笑着回答说。 二百一十五 打窝2 周培毅说完自我调侃的话,把面前的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色的人影,如果不是高速摄像机只凭借肉眼,怕是无法捕捉到这身影。 瓦赫兰在房间里平稳落地,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人发现你。”周培毅把窗户关好。 “没有。广场上有能力发现我的人穿着礼服,在中间享受鲜花掌声呢。”瓦赫兰坐到角落,“范围里没有发现其他七等及以上能力者。” 周培毅点头:“七等能力者,对于低等级能力者是高纬度生物,但对于其他七等能力者,都是黑夜中的照明弹,无比显眼。” “好好好,照明弹给你看得清清楚楚。”瓦赫兰从胸前的口袋里面拿出了一张非常潦草的示意图。 科尔黛斯接过这张揉得很是褶皱的纸。 “按照卡里斯马近卫军提供的报告,圣帝城已经注册和检测到的四等以上能力者,有上千名,五等以上,三百名。”科尔黛斯居然能读懂这张纸上的乱写乱画,“瓦赫兰在一些非常分散的角落,发现了不在注册范围内的能力者。” 周培毅接过那张纸,没看懂上面奇怪的标记,但能看懂以广场为中心的地图示意,以及标注在地图上的能力者分布。 “所以可以说,鱼上钩了吗?”科尔黛斯问。 “不急,鱼只是闻到了饵料的香味。”周培毅判断说,“这些五等以上的能力者非常少见,不过,在现在的圣帝城,也不算什么稀罕的玩意。阿斯特里奥有随着女王入境的贵族和卫兵,卡里斯马也特别召集了一些武力。没注册的这些能力者,数量有限,不会掀起什么波浪。” “所以要注意的是?” “这些五等以上能力者是圣城的楔子,他们是指挥,真正要警惕的当然不是他们。”周培毅说,“他们会寻找本地人,卡里斯马人,那些对女皇执政不满的人,那些被女皇损害了贵族利益的人,还有那些,想要在卡里斯马推行圣城教义的人。这些人可能是目光短视,也可能只不过追求一些蝇头小利,当然,更多的人会是被狂热、仇恨和煽动蒙蔽。” “小鱼是乌合之众,但会听从大鱼的号令。大鱼显眼,但不会亲自参与混乱。当然,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想要刺探情报还是真的制造混乱。” “防人之心不可无。”周培毅说,“圣城现在很谨慎,不代表卡尔德也会保持这种谨慎和克制。” “我去盯住他们?”瓦赫兰问。 “静观其变。会有办法让我们知道他们想要谋划什么的。”周培毅摆摆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戏演好。” 戏的主角不在场外,只能在场内。 这场伊洛波最宏大的戏剧,当然要请到最为光鲜耀眼的女主角。更奢侈的是,周培毅有能力请到两位。 女皇与女王相伴走过了长长的红毯,只是她们简单的招呼与照面,就已经足够让那些狂热的民众与信徒疯狂。 现在,她们来到了索美罗宫,已经被完全修缮的大会客厅。大会客厅的圆桌两侧,两国的军政要员已经等候多时。 圆桌之上,依然是睥睨群臣的,专属于女皇陛下的王座。而为了表达对阿斯特里奥盟友的尊重,卡里斯马人在索菲亚陛下的王座对面,增加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座椅,只是没有用黄金,而是使用鲜花来装饰。 女皇与女王分别落座,群臣也得到了落座的御令。两大王国真正的核心,在同一间房间,坐在了面对面的位置。那些无法沟通、难以协调、各执一词的,都会在这房间里有一场充分热烈的交锋,直到他们最终达成一致。 周培毅离开了在圣帝城的小阁楼,换上了近卫军的礼服,来到了他无比熟悉的索美罗宫。 “理......波将金大人。” 迎接他进入内廷的是安娜卫士,在这场盛会中,她也得到了陛下的批准,能够回到索美罗宫,汇报工作的同时,继续担任女皇的侍卫。 周培毅微笑着从她身边经过,压低了声音说:“之后可千万不要说错了,安娜卫士。” 最近显然有些过于放松,难以维持自己专业和严肃的安娜卫士,看得出来脸上已经有些绯红:“很抱歉。” “正式的会议已经开始了,对吗?”周培毅一边进入内廷,踩着自己曾经掀起的石板地面,一边问。 “是,陛下与阿斯特里奥女王的会面在大会议厅,商人之间的商谈在偏殿。”安娜卫士答道,“比起贵族,商人那边的争吵好像激烈一点。” 周培毅微笑地纠正了她的说法:“是‘充分地交换意见’,可不是什么争吵。不过,既然他们在争吵,那我们就先去偏殿。” 商人们举行会谈的偏殿,就是当初周培毅作为商人进入索美罗宫,观赏上一次盛典所在的建筑。只不过,索美罗宫之变的时候,原本的建筑已经被完全破坏,现在的这一栋是全新的重建。 熟悉的地方,当然也会见到熟悉的人。 “佩斯特武官,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佩斯特大使。”周培毅的笑容很灿烂。 而老朋友佩斯特则相当谨慎礼貌,按照一般的礼仪向近卫军统领波将金行礼,谦卑地说:“波将金大人,能与您在此再见,实在是属下的荣幸。” “您是卡里斯马王国驻东伊洛波诸国的总使,已经高升了,佩斯特大人。”周培毅摆摆手,“而且您的上司应该是卡里斯马外交大臣。据我所知,那位大人也是一位家族古老、优雅富有的贵族,名叫维亚里,对吧?” “维亚里大人是属下职务上的上司,但提携属下的,始终是波将金大人您。” “有这样的心意很好,佩斯特大人,我们是为女皇陛下做事,为卡里斯马王国做事。不需要的时候,不要总提起这些小事。”周培毅轻声说,“现在,和我讲讲看,里面的商人在吵什么?” 二百一十五 打窝3 佩斯特一般很少有什么表情变化,和大部分卡里斯马人一样,他比较不苟言笑。 但提起商人们的争吵,这位沉着冷静的武官,毫无疑问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周培毅心领神会地点头,拍了拍佩斯特的肩膀,示意卫兵打开大门。 “不用陪我一起进去,我要多多少少维持我优雅的形象。”周培毅微笑着说,“所以接下来的画面,不优雅,不文明,当然,可能也不道德。” 佩斯特一愣,看着这位神奇的年轻人走进会议厅,由卫兵把门紧闭上。 然后,会议厅里的声音马上就变得非常寂静。 约莫过了一刻钟之后,会议厅里突然爆发出了欢呼和掌声,门再次被打开,近卫军统领波将金大人在众人的热烈簇拥中走了出来。 “佩斯特大人,您的表情很精彩啊。有什么要问的吗?” 在与所有商人一一告别之后,周培毅微笑着看向呆若木鸡的佩斯特和安娜。 “他们吵了好几个小时,大人。”佩斯特的眼角都在抽搐,“而您只要十分钟,就能消弭他们的矛盾吗?” “矛盾来源于分歧,分歧的根源是利益。”周培毅淡然地说,“他们会因为对于利益的分配不满,根源是他们都相信,这些未经分配的利益一定属于某个人。我只是让他们清醒地意识到,如果这份利益不在此分配,那就只能消失。但只要每个人都愿意参与这项分配,那么利益的蛋糕就能做大。” 安娜卫士皱起眉头:“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周培毅皮笑肉不笑,“人总是折中的,商人总是逐利的。如果你告诉他,这里有一份蛋糕,每个人都要靠争抢才能吃到,他就会想着要把其他分蛋糕的人都害死。如果你再告诉他,蛋糕的主人是个不喜欢争抢的强人,一只手就能杀死他,他就又会恢复平和。” “还是靠......威胁吗?” “威胁是威胁,利益是利益,两者本来就可以共存。我要他们把蛋糕做大,让这巨大的蛋糕上,奶油和水果都能分给足够多的人。而不是让这些短视贪婪的蠢货把蛋糕毁掉。”周培毅冷冷地说,“愿意参与其中,就能得到自己的一份。不愿意,不仅吃不到蛋糕,我也会保证他们没有破坏这件事的胆气。” 佩斯特似乎悟道了什么,叹气说:“所谓恩威并施,就是此刻大人的所为吧!” “我只是按照女皇陛下的意愿,希望他们能为卡里斯马和阿斯特里奥两国的共同繁荣出力。”周培毅轻声说,“显然,他们也感受到了我的真诚,愿意一起参与其中,共创辉煌。” 他背着手,与佩斯特武官告别,跟随着安娜卫士,准备到大会议厅外围。 而在道路中间,早早就站立了一位女官。 “玛丽娜事务官,她曾是前代女皇陛下的近侍。”安娜放缓了脚步,“也是当代女皇陛下的事务官。” 周培毅点头,倒是没有放缓脚步,而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等我是吗,玛丽娜女士?” 玛丽娜女士一向严苛于礼仪,曾经对于没有登基不过是公主和养女的当代女皇,也不乏吹毛求疵。 这一次,哪怕这个无礼的家伙无论是这套礼服,还是他走过来的走姿,当然也包括了他这没有任何贵族风范的招呼,但她还是选择了对面前的年轻人宽容。 “近卫军统领,波将金大人。”她端正地站在那里,“请您留步。” “我不就站在这里吗?”周培毅微笑着站定。 “现在,两位陛下还在大会议厅中,对一些非常重要的议题进行讨论。凝聚共识不仅需要时间,需要诚意,也需要合适的对象。”玛丽娜女士再次无视了他的失礼,“索菲亚陛下希望您,能够作为卡里斯马王国的代表,与特蕾莎女王陛下有一次私人会谈。” 周培毅对此并不意外:“好,请问我应该在何处等待?” “请随我来,波将金统领。”玛丽娜女士看了看周培毅身后的安娜卫士,示意她不必跟上来,便开始向前走去。 这位前代女皇的近侍、当代女皇的女官,虽然每一步都按照礼仪,步履稳重,姿势挺拔,但走得并不算慢。 周培毅跟在她身后,走过相当曲折漫长的长廊。在四下连女侍都看不到的时候,这位玛丽娜女士再次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波将金大人,此前近卫军和孔雀宫都没有与您相关的记录。” “是啊,您发现了我身上的疑点。”周培毅毫不避讳。 “我知道您是谁,波将金统领。有些大逆不道的叛党,在无知且愚蠢的人中散播流言,希望他们相信,那位叫做理贝尔的卢波商人,是当代女皇陛下在登基之前,就已经有非常亲密关系的同伴。”玛丽娜女士的用词非常严谨。 “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没有说错。在陛下登基之前,我们确实有过接触。” “您作为商人,有过觐见公主殿下的记录。”玛丽娜说,“当然,我认为你们的相识要比那更早。” “看来您对我相当有了解。” “不,大人,您得到了陛下的信任,也完成了很多次陛下交给您的任务,非常出色。”玛丽娜放缓了脚步,“我看到了这一点,也对您的能力非常钦佩。” “流言的部分呢?” “在陛下登基之后,我一直陪伴在陛下左右。她是近乎完美的王,没有对前代不敬的意思,我只是自己如此想,我认为,当代的陛下,更适合作为卡里斯马的皇者。”玛丽娜说,“而您,虽然深受陛下信任,但却很少与陛下有所接触。流言当然不实,而您与陛下为了终结流言,进行的这些努力,也确实有些用处。” 周培毅站住了脚步,看向玛丽娜的背影,笑着问:“您想与我说些什么?” 玛丽娜也站定,侧过身看向面容普通的青年,再次颔首行礼:问道:“您的能力,比起出现过在这里的每一位贵族,比起那些元帅、首相,都令人印象深刻。您和陛下一样,是我看不清的大人物。所以我在想,我也想要请教您,波将金大人,陛下能给您什么,才能得到您的忠诚?” “我只是追求内心的宁静,玛丽娜女士。”周培毅平淡地说,“我心安处是我乡,为了得到平静,女皇陛下当然可以得到我的效力。” 玛丽娜没有再说什么,她指了指前面很近处的一道门,那里就是索美罗宫为他准备的,等待特蕾莎女王的地方。 “谢谢您为我带路,玛丽娜女士。”周培毅没有什么贵族的礼仪,但至少礼貌。 二百一十五 打窝4 周培毅进入的房间,曾经是彼得罗夫娜女皇的梳妆间。 前一代卡里斯马女皇,当年非常喜欢在重要会议或者出席之前,在这间房间中更换妆容,试穿礼服。也曾经,在这间房间中与索菲亚会面。 现在,前代女皇陛下的衣物与梳妆台都已经被清理出去,这间房间变成了女皇陛下的休息室与会客厅。 周培毅在这里找到了一把看上去很舒服的座椅,靠了上去。 玛丽娜女士并没有随着他走入房间,房间里也没有人在等待。所以独自在房间里的周培毅,确实没有人盯着他的礼仪指指点点。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不多一会,就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特蕾莎女皇只有一人,走进了房间,门外的玛丽娜女士与阿斯特里奥的侍女们,并没有能穿过特蕾莎女王的身影,看到门里面实在无礼的将官。 特蕾莎女王与所有人致意,劝说她们同意自己独自进入房间之后,关上了房间的大门。 “女王陛下。”周培毅还靠躺在那里,“居然特地要来见我啊?” 特蕾莎女王在周培毅对面找到一个舒服的沙发,优雅地落座。坐定之后,才答话说:“我来召见您吗?骑士王陛下,是您安排我到卡里斯马,前来觐见您才对。” “说笑了,陛下。” 特蕾莎微笑着,看着周培毅,轻声问:“那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猜猜看。您邀请我到卡里斯马,和那位美丽年轻的女皇陛下举行如此盛大的相会,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 周培毅稍稍坐直了一些,但还是靠在椅背上,点头说:“请陛下猜猜看。” “此番两国盛大的会盟,阿斯特里奥的诸位爱卿,研究出了很多合作方案。卡里斯马方面提供的方案,大体与我们的预想符合。”特蕾莎答道,“除了一些不起眼的,小小的方面。” “说来听听。” 特蕾莎女王伸出纤纤玉指,说:“其一,有关于卡里斯马军队在阿斯特里奥疆域的派驻。卡里斯马方面特别提出,在东伊洛波建造的后勤补给中转站,应该从本地获取补给。也就是说,很多前线的装备,尤其是能力者所必须的合金护甲、势能发生器,都要在东伊洛波本地生产。 “卡里斯马拥有非常丰富的资源,但是他们的技术,只能用粗糙来形容。阿斯特里奥因为空港在战争中受到限制,难以获取资源,但我们至少拥有技术。 “这种合作方式,很有您的风格。我听说,不管在卡尔德还是卡里斯马,您都曾经推行过类似的合作。资源与技术,换规模与成本。” 周培毅点头:“这项合作看上去是共赢,关键在于,双方都认为自己才是合作中不可或缺的那一个。如果双方不能摒弃自私和封闭,合作就无从谈起。卡里斯马需要出让市场与前期的大部分利润,阿斯特里奥也要接受技术的转移。” “这是您的真实目的吗?” “当然不是,再猜猜看。” 特蕾莎女王倒没有什么沮丧的表情,她又伸出一根手指,说:“除了这些工业资源互补的合作之外,卡里斯马方面还提出了一些全新的方案。比如,卡里斯马提出双方要建立一套战时的同盟指挥系统。在这套系统的框架内,我国于卡里斯马,将共享战场信息,互补战时补给。在面对卡尔德军队的时候,两国军队要建立行之有效的共同指挥。这,也是我们从来无法想象的。” “这也不是正确答案,特蕾莎女王。”周培毅说,“不如说,如果没有这种合作,卡尔德会一直看上去占据上风。” “看上去。您的说法很有意思。” “当然只是看上去。我去过卡尔德,也不算非常了解那里的一切。但我看到了,看到了在光鲜亮丽,钢铁铸就的城市之外的景象。”周培毅眯起眼睛,仿佛回到了东卡尔德的街头,“那是很多贵族并不会在意的景象。” “您看到了什么?” “混乱,分裂,隔阂。”周培毅冷笑了一声,“相似的场景,我也在拉提夏看到过,在卢波看到过,当然,也在东伊洛波看到过。” 他看向特蕾莎女王,低声说:“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总是在被刻意忽略。我看到有人在用一半人的苦难,警告那些只是艰难求生的人,威胁他们像绵羊一样被圈养。在卡尔德,这种撕裂被掩盖得很好,但不够好。” “我们阿斯特里奥,曾经想要在卡尔德引发食品胶囊危机。”特蕾莎女王笑了起来,“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缘分。” 周培毅当然记得,点头,脸上依然是淡淡的冷笑:“我确实打扰了你们的好事。不过,我只是用一场诈骗,来掩盖一场劫掠。地基没有被拔起,树根上的腐坏也没有清理,那些人从食品胶囊上挣不到钱,自然会想办法从其他方面赚金币。卡尔德并不只是因为听信了圣城的诱惑,才会贸然开战。” “您认为?” “卡尔德如果不与阿斯特里奥开战,内部贵族对于王国的腐蚀,会把西卡尔德也变成东卡尔德。只有发动战争,得到更多土地,得到更多资源,得到比东卡尔德还要悲惨的,新的苦难,才能掩盖卡尔德的问题。”周培毅淡淡说,“相信女王陛下您,对此心知肚明。” “不,我并没有看到这么多。”特蕾莎女王低下头,“我的臣民,大抵也如是。我不能为他们带来公平,所以,在战争开始之初,他们才会选择离开。” “我在拉提夏城见过不少来自阿斯特里奥的难民,他们并没有真的在那里找到理想的王国。”周培毅宽慰说,“这个世界哪有净土。” 特蕾莎多多少少被这句话所安慰,浅笑着问:“所以,回到我们最初的话题,尊敬的骑士王。我实在猜不到,您为何一定要我到卡里斯马来呢?” “您有过亲自捕猎的经验吗,陛下?”周培毅笑了起来。 二百一十五 打窝5 在特蕾莎女王的注视中,周培毅解释说:“最简单的狩猎,并不是追逐,杀戮,而是诱惑。用食物设下陷阱,等到猎物进入范围,开始享受从天而降的美味,再一击必中,将它们俘获。上古时期,人类早就掌握了这种智慧。” “人类和动物还是有所区别,更何况,您面对的是最狡猾的人类。” “是啊,所以为了成功捕猎到狡猾的猎物,就必须多花些心思。”周培毅说,“如果猎物有所警惕,就让他处于舒适的环境中,放松警惕。如果猎物对食物不感兴趣,那就换上能让他感兴趣的诱饵,一步步诱导他深入。无论花费多少心思,无论等待多久,只要猎物本身的价值足够高,这些努力就值得。” “令人惊讶的耐心,骑士团。此刻您是猎人,但要当心,您也会是猎物。” “或许我只是诱饵呢?” “以身为饵,您要诱惑的是惊人的猛兽。”特蕾莎说,“与那样的猛兽搏斗,危险与胜利就像掷硬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您不会知道迎接您的是鲜花还是葬礼。” “我不认为我的敌人是猛兽,猛兽为了生存,每日都行走在死亡的边缘,用他们的利爪威慑其他野兽,用他们的吼叫与鲜血驱离野心家。我看到的敌人,是一个不愿意面对自己命运,不愿意接受自己平庸,但又不肯放弃的,狡猾的鬣狗。”周培毅眯起眼睛。 “既然您如此有信心,我也只能祝愿您一切顺利。我会为您祈祷,骑士王陛下,就像我为阿斯特里奥的命运所祈祷。” 阿斯特里奥的命运,确实已经不由阿斯特里奥自己掌握。特蕾莎女王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才会渐渐放开对于东伊洛波的掌握,开始拥抱卡里斯马的介入与“援助”。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战,尊敬的女王陛下。”周培毅平静地说,“您也是为了您而战。漫长的道路上,我们只是在这一刻,刚好站在一起。” “这已经是莫大了缘分了,骑士王。我很高兴看到,您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能赢得骑士团的信任。当然我更惊讶于,您居然能如此深入地与索菲亚女皇合作。”特蕾莎意味深长地笑着,“您真是,别有魅力。” 周培毅摇头:“我照过镜子,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陛下。即便没有阻碍您看清我的这些伪装,我也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您以普通人自居,所以您才会如此在意那些被忽视的普通人吗?” “我不是以此自居,陛下,我坚信,‘被忽视’的力量,才是真正推动世界变化的力量。我希望自己是普通人,从普通人中出身,在普通人中成长。” “但您已经注定不再普通了,您现在,是我们的骑士王。” “所以我希望最终,我能回归到普通中去,那才是我的归宿。” 特蕾莎女王点头,突然间有些悲伤地看向周培毅,低声说:“很可惜,我并不能像您这样想。” “我有我的牢笼,您有您的翅膀。” “我自认为,我还是有些坚强的品质在身上。”特蕾莎微笑着说,“但无论如何,能得到您的宽慰,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她的表情不像是作伪,但她长得太像瓦卢瓦,总会让周培毅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亲近与隔阂同时存在。 “最终,您还是没有告知我,您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吗?”她问。 “我此时此刻完全信任您,陛下。”周培毅说,“无论作为盟友,作为朋友,我都信任您的真诚与坚强。但,这不是能与您在此时此刻分享的秘密。” 特蕾莎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特蕾莎可以信任,但她身边的人不行。” 特蕾莎离开房间的瞬间,还穿着全套礼服,全身珠光宝气的叶子就瞬间出现在了周培毅面前。 “有日子没看你使用能力了,还怪吓人的。” 叶子没有理会周培毅的吐槽,她的礼服长裙裙撑非常巨大,根本没办法坐在沙发上,所以她要很费些力气,把裙子罩在没有靠背的小座椅上,用裙撑的龙骨完全盖住那可怜的木凳,才能坐下去。 “看什么看,没穿过礼服裙子吗?”叶子一边折腾一边不耐烦地说。 “心情不是很好啊,女皇陛下。” “我想和你换。我也想去乡下的地方,每天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我也想天天吃些热量爆炸很不精致的垃圾食品,我也想有一位漂亮高挑的知性女助手,帮我把大部分工作都完成得非常完美。”叶子恶狠狠地说,“最重要的是,我可不想因为你一个鬼点子,就要过一个月这种鬼日子。每天五点钟起来,穿这么麻烦的裙子,被挂得像圣诞树一样。” “圣诞树,噗,还真像。”周培毅没忍住笑出声。 叶子又蹬了他一眼,终于能安稳地坐下。 “刚刚的谈话你都听了。” “我就在隔壁,而且,你们两人都没有展开领域,根本不防偷听。” “我不会。” “真不会?”叶子怀疑地挑起眉毛,“真不是你的又一个骗局?等着有人真相信你是个场能领域都不能展开的笨蛋,对你下手,然后被你绝地反杀,扮猪吃老虎?剧情有点老套了,不新鲜,也不帅。” “我真不会。”周培毅诚实地说,“但不代表我没有代替场能领域的手段。” “也许你也不是什么神教骑士团相信的世界的原石呢?”叶子笑了笑,“你可能就是个‘敌神者’,需要一位护法保护你。”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不过,我是什么东西,现在也不由我来决定。别人如何看我,我便是什么样的形象。” “特蕾莎女王似乎把你当做依靠呢。” “她只是装作这样。”周培毅说,“她借你的力量,成功打击了不少阿斯特里奥国内尾大不掉的,那些不支持她的贵族。她不是柔弱的小女人。” “你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好男人。”叶子冷哼一声,“那边桌子的抽屉里面我藏了点心,赶紧递给我!” 二百一十五 打窝6 周培毅头也不抬:“刚刚你不在,我已经吃掉了。” 然后他就从叶子熟悉的脸上看到了不熟悉的表情。这张绝对称得上是青春年少、风华绝代的美人脸上,一瞬间怨恨、怀疑与愤怒都纠结在眉宇之间,无数话语在唇齿间拢聚又发不出声音,那双浅金色的双眼几乎要被泪水折射成天蓝色。 周培毅大概能预想到,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面前这位七等能力者很有可能比奥尔加还危险致命。 “我怎么有空吃,你别这么容易相信我。”周培毅连忙说着,打开抽屉,把里面的点心拿了出来,“饶小人一命啊女皇。” 叶子生气地一把从他手里躲过点心的包装,很是小心翼翼地从包装里拿出一小枚,扣下来一点点带着馅料的外皮,放进嘴里。 “从地球带来的,都吃完了?” “三年了,就算没吃完也要过期了。”叶子恨恨地说,“穿这么一身衣服真的,真的好辛苦。我只要胖上一点点,就完全穿不进去。每次穿束腰,都感觉肋骨要被她们勒断了。所以在今天之前,我的饮食被严格控制。” “没想到七等能力者还会有这种困扰。” “七等能力者的代谢很强,但场能的蓄积会天然带来能量,这些热量稍有些不注意,就会在修复身体的过程中变成脂肪蓄积。我比在地球的时候还要注意每日卡路里的摄取啊!” 叶子绝望地哀嚎,然后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自己这一小袋珍藏的点心。 “所以你也想回去。”周培毅淡淡地说。 “我当然想,我梦里都是无糖快乐水和刚炸出来的鸡腿。”叶子叹气,“但,你被斯维尔德那些人绊住了脚步,我也一样。” 周培毅点头:“而且,我们回去,需要至少两个‘搬运工’,或者,需要你变得比现在还强。” “我不想坐上王位,那位置只要不是圣城的人坐,我无所谓。但,你说得对,我们想回去,尤其是,你要带你弟弟回去,就至少需要两名七等以上的搬运工。” “我有没有和你提过,圣城的监察官可能就是搬运工。” “你说过一次,但我觉得,像,也不太像。”叶子挠挠头,盘起来的头发让她感到脑壳很重,“我反正做不到他能做的那种事情。” “你是说,他的能力有问题?” 叶子摇头:“我没这么说,但是嘛......也差不太多。从你的描述里面看,圣城的监察官的能力像是某种全能力类型。至少,只有搬运工的能力,肯定做不到。” “那人身上全是谜团。” “所以你这次这么大费周章,搞出这么大动静,也是想要引蛇出洞吗?” 周培毅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了片刻,说:“有点像,也有点不像。我现在就是在打窝,用很多很诱人的诱饵,去勾引圣城那边的人去做动作。我觉得,总会有人上钩的。” “打窝啊,所以你是饱和式投放窝料。”叶子在地球的时候也没少刷钓鱼视频,“我猜,你真正诱人的鱼饵,是两国文化交流那部分,对吧?当时听你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我就在想,圣物到前线,威慑大于实战,应该只是个幌子。” “是啊,我想用阿斯特里奥藏着的那些文献,让圣城动摇。” 叶子思索着说:“看来,你还是相信雅各布先生的去世,是因为他发现了圣城不希望他发现的秘密。” “你觉得这种思路有问题吗?” “圣城和监察官都有秘密,一定是那种真相大白会让全世界都惊掉下巴的大秘密。”叶子说,“但我觉得,你想要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有些低估那老狐狸。” “你说得对,我更希望露出马脚的是圣城的其他人。” “比如阿德里安?比如奥尔加?这两人可都是因为你,重伤未愈,都在圣城养伤呢?”叶子说,“我觉得这两人可能是老狐狸的弱点。” 周培毅表示同意:“我知道。老狐狸不肯离开圣城,他的这些心腹才是他权力与意志的延伸,尤其是奥尔加。我听说,阿德里安原本是用以控制神子的人选,但出了些意外,这项工作还是给了奥尔加。过去三年,奥尔加非常活跃。” “所以你重伤奥尔加,是想?”叶子挑起眉毛。 “我想让神子身边的眼睛少一点,我也想,让阿德里安代替奥尔加,多承担一些圣城的工作。”周培毅说,“在拉提夏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些小小的细节。这位阿德里安,好像有些急功近利。” “所以鱼是他。”叶子点头,“理智的选择。” “他身上留着奇怪的保命机关,奥尔加也是。这两人对于监察官一定非常重要。我觉得,总能从他身上撬出点什么端倪。”周培毅说,“我们已经在圣帝城发现了很多密探,有些来自卡尔德,有些来自雷哥兰都,当然,也会有人来自圣城。” 叶子叹口气:“唉,你这人,又把别人的地盘当鱼塘。” “我也没有别的可选啊!”周培毅耸耸肩,“就算钓不到鱼,我们说不定也能钓到一些小虾米小螃蟹呢。钓鱼佬永不空军不是?” 叶子倒也同意:“是,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惊动不了圣城的人,也会让卡里斯马和卡尔德某些人心思动的人,坐不住呢。” “至少是一石二鸟,总归不会白打这么大的窝。”周培毅说,“但是,不管怎么说,时间都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对星门的了解,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千年的圣城。” “千年的骑士团,那些老妖精,还是语焉不详吗?” “总是说些宿命、诅咒、时间之类的怪话,让我觉得他们比起星门背后的宝藏,更期待那后面是一颗大核弹,打开了就能把全世界都炸烂!”周培毅无奈地苦笑着,“而且,开拓时代之后,星门从来没有打开过。开拓时代之前,最后的神子,十二代神子,也没有带上骑士团进入星门。” 叶子摸着下巴:“那还真是奇怪啊~” 二百一十五 打窝7 从索美罗宫回到住地的周培毅,全身都仿佛散架了一般。 “伟大的骑士王,只不过是见一见两位女王,就能累成这副模样吗?”科尔黛斯绝对不会放弃讥讽他的好机会,“传出去可不好听。” “师姐你骂人的角度越来越接地气了,有点低俗,有点低俗。” 周培毅摊在沙发上,让柔软的沙发完全包裹住他的身体,像软体动物一样流淌。他不仅不喜欢社交场所,也不喜欢穿着全套礼服缓慢优雅地步行。当然,最让他感到痛苦的,是两位女王结束会面之后的晚宴。 “你在舒适区太久了。”科尔黛斯公正地说,“以前你面对这种情形,至少前几个月在东伊洛波,我听说你的表现也很是自如。” 沙发里传来沉闷的回应:“逞强罢了,师姐。” “还得逞强至少一年,加油。” “真是鼓舞我心啊!师姐!”周培毅哭丧着脸说。 “和女皇陛下聊过你的计划了吗?” “是,当面交流还是比起通讯器沟通要有效。”周培毅说,“她也同意我的钓鱼计划,而且,她也知道圣城不是容易上钩的傻鱼。” “所以,要么提高鱼饵的诱惑力,要么选择更容易上钩的对象。” “是,而且,我也想要代入一下鱼的视角,想想看他们会怎么做。” “太复杂我听不懂。”科尔黛斯并不是听不懂,“你的计划已经开始执行,无论如何,卡里斯马和阿斯特里奥的联合,在你的推动下,变成了现实。令圣城不安的现实。” “很好笑的一点是,波耶侯爵也好,雷哥兰都也好,他们都希望在卡里斯马发动一场惨案,将彼得罗夫娜女皇推下台。因为那位女皇优柔寡断,愿意支援阿斯特里奥,却又不敢真正付出努力。” “你击败了他们,粉碎了阴谋,却实现了他们的愿望。” “这就是所谓大势所趋吧!我和索菲亚女皇都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周培毅眯起眼睛,“让我有一种被雷哥兰都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是一位危险的人物。” “等到和谈的时候,说不定能见见她。”周培毅讪笑,“真想亲眼看看,这位夏洛特王妃是长了十个脑子,还是个用正常人类面容掩盖自己恶魔本质的人。” “那首先要有和谈,骑士王。”科尔黛斯提醒说。 “我们的希望,就在前线的阿斯特里奥战士身上咯!”周培毅伸了个懒腰,稍微坐直了身子,“其他人都在忙什么?” 科尔黛斯答道:“婆婆代表木材厂,在和圣帝城里的家具商人商议全新的供货合同。有商会联盟作为中间人,我想新合同会比之前的更加有利。安娜卫士是和你一起去索美罗宫的,她还留在那里。至于瓦赫兰......她正在不知道哪里的高处,继续按照你的指示,观察圣帝城里的能力者们。” “都在忙,忙点好啊!家里呢?” “商会联盟的办事处已经建好了,就在你那家按摩馆边。”科尔黛斯说,“那些人的工作能力没法和我们在拉提夏城招募的工作人员比,但处理斯维尔德的业务也足够有用。” “霍尔滕西亚和他们合作,应该没有问题。” “是,商会联盟的代表,是霍尔滕西亚小姐的老朋友,听说和你也认识。”科尔黛斯说,“总能在奇怪的时候认识很多优秀的女性呢,小鬼。” 周培毅连忙说:“伊洛波优秀的女性很多,但是因为传统观念的问题,她们得不到工作的机会,也就没办法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能力。我只是提供了工作岗位,她们和我没有什么私交。” “希望你不要惹出其他麻烦。”科尔黛斯冷冷地说。 周培毅连忙转移话题:“其他人呢?” “艾达听说你要在斯维尔德建一个无人机组装线,很是兴奋,正在忙着工厂的筹建。”科尔黛斯接受了话题的变化,“博尔思暂时回了卡尔德,想要从那边带回来一些无人机的样品。至于歌兰侬和孩子们,当然还在好好学习。” “其实我们不在斯维尔德,他们也有条不紊的,不是吗?” “我们只离开了一两天,他们当然不会出问题。”科尔黛斯公正地说,“但总有一天,斯维尔德没有你的帮助,也能生存下来的。” “希望如此吧~”周培毅耸耸肩,“需要休假吗,师姐?” “为什么提到休假。”科尔黛斯皱起眉头。 “两国的会议还要很多天,至少,在文物交付的协议签订之前,我们还得留在圣帝城。”周培毅解释说,“但这几天确实没有事情要忙。” 科尔黛斯淡淡地说:“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想见的人。倒是你,应该多去见见你的女皇。” 周培毅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为什么?” “你的脑子发育一定不正常,有些地方太发达,有些地方又像是进化不完全。”科尔黛斯无情地说,“我只和那位年轻的女皇见过几次,也能感受到,她比起伊莎贝尔殿下不弱,也是个麻烦的角色。” “师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周培毅轻声说。 “我觉得这也很重要,她和伊莎贝尔有什么区别吗?你没有回绝她,却回绝了伊莎贝尔。”科尔黛斯说,“你们认识地很早,青梅竹马?” “不是!我们认识的哪有那么早!”周培毅无奈地解释,“我们确实是盟友,因为某些利益一致才互相帮助。当然,我也怀疑过她是不是骗过我,而且,我很担心,她在面前表现出的状态,是一种伪装。” “你被女人骗过?她们狠狠地伤了你的心吗?”科尔黛斯直接地问。 “也不是!”周培毅大声反驳,“我是不愿意相信,别人就这么容易对我倾心。我更愿意相信,她们是希望让我放下戒心。” “你担心她们对你另有所图,这种心态不能说有错。至少,你面对瓦卢瓦的时候很冷静。”科尔黛斯说,“我觉得,你确实缺少被人喜欢的经历。你会觉得你对伊莎贝尔的态度很成熟吗?” 周培毅愣住,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确实感觉自己在拒绝别人的喜欢,但也没法相信别人会真的对自己有不求回报的感情。当师姐把话题凹回来的时候,实在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辩驳的余地。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会。 “客房服务!您的订餐到了。”门外突然传来了亲切的声音,这就是周培毅此时此刻的天籁与救赎。 他马上从沙发上弹起来:“师姐,我去拿一下!” 二百一十六 密探1 霍尔滕西亚突然发现,当城里所有靠谱的人都不在之后,自己居然成为了一整座城市的大管家。 叶莲娜女士派来负责对接外界商务的负责人,刚好是她的朋友艾尔小姐。城里的公务原本全部由科尔黛斯小姐负责,现在也要由她处理。而霍尔滕西亚的本职工作,作为神父洛德尔的助理,也因为神父本人当甩手掌柜,让她苦不堪言。 就几百人的小城市,怎么就能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工作! 当她完成自己工作的时候,天早就黑得彻底。没有月光的夜晚,不仅寒冷,还有些吓人。好在,从商务对接的城外小屋,回到她要去的图书馆,中间一路上都有路灯。 这些路灯由中央电塔供电,靠着几位能力者轮流进入其中,就能保证斯维尔德几百人两家工厂的电力。 霍尔滕西亚总在想,这些能力者的力量真是夸张,实在难以想象。 这些天负责电力的是艾达拜伦小姐,这位年轻的姑娘前几天很是兴奋,忙碌着建设无人机生产线的工作。但这些天,明显也被繁重的工作压倒,有些疲惫。 霍尔滕西亚叹了一口气。 大家都不容易,但总感觉,身体上的疲惫会在第二天被一扫而空。越来越多的工作虽然繁琐,但看到城里一点一滴的变化,又会燃起热情。 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也真是一位神奇的人物,那个理贝尔先生。 “霍尔滕西亚小姐,很晚了。” 黑夜中突然的一声招呼,让自诩胆子很大的霍尔滕西亚惊出一声相当可爱的尖叫。但很快,她就红着脸,恢复了平静。 路灯之下,在道路边,是她见过的身影。 “海耶老先生,您居然还没有休息。”她在礼拜堂见过这位老人,他是来自东伊洛波的面包烘焙师,在卡里斯马新开的这家面包房里,他一直在指导学徒们烤制相当美味的面包。 老人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但一直对孩子们非常亲切。面包房会专门烤制一些添加了鲜奶鸡蛋的小面包,在早上孩子们到图书馆上课时提供给他们。 比起嬷嬷有些太咸,份量也太多的肉酱面包,显然面包房的口味更被小孩子们欢迎。嬷嬷倒也不会嫉妒隔壁的好生意,两家还经常交流经验和心得。 老面包师傅朝着霍尔滕西亚脱帽敬礼:“您也没有休息,小姐。没想到您的工作一直持续到现在,还真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霍尔滕西亚连忙摆手,“倒是您,明天一大早还要开门,怎么还没有休息啊。” “年纪大了,觉少。看看星星,散散心。”老人淡淡地说。 霍尔滕西亚点头,告别了这位难得一见的老人。她还不能休息,现在要到图书馆里面去。在那里有一套相当先进的星际通讯装置,她要把今天的工作整理成简报,和今天处理的文件一起发送到圣帝城去。 相比于黑漆漆的室外,图书馆没有开灯的时候,气氛更是有点阴森恐怖。 但霍尔滕西亚也不忍心浪费电力,在这里多开些灯,搞得灯火通明的。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进图书馆办公室隔壁的发信间,只打开了一盏台灯,开始写她的简报。 寂静的夜,不像拉提夏城一样有着美丽绚烂的夜景,天很高,也很远,星星没有多么明亮,今天也不是一个看得到月亮的好天气。 越是安静,独自一人的霍尔滕西亚,越有些害怕。 她总感觉,自己的耳朵里能出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身边呼吸,像是回廊里有轻轻的脚步,还像是...... “诶?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相当可爱的惊呼之后,霍尔滕西亚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想要惊动已经入眠的大家。 从昏暗的灯光里,她看到了让她很是害怕的那个声音的来源。 可爱的小姑娘卓娅,一只手提着自己的小兔子玩偶,一只手靠在发信间的大门上,睡眼惺忪地看着这里。 她正在长个子的年纪,最近一段时间犹如旱地拔葱一般,身上穿着的这套睡衣也显得短了很多。从她的身形,已经看得出她未来会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说不定,会和她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姐姐一样,长一个让人仰视的大个子。 “卓娅,啊,卓娅。”霍尔滕西亚摸着自己的胸口,给自己顺气,“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你怎么没有睡觉。这是好孩子睡觉的时间。” “姐姐和婆婆都不在,房间里没有人,我有点不习惯。”卓娅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直接坐在霍尔滕西亚旁边,“所以刚刚我在办公室里睡。” “办公室里只有沙发,很小的,要不还是回床上睡吧?”霍尔滕西亚小声劝说。 小卓娅摇摇头,把玩偶放在两人中间,说:“没事,我陪姐姐你。” 霍尔滕西亚心上一暖,但还是逞强说:“其实我没有害怕的,小卓娅。你要是害怕的话,一会我们回我的房间里一起睡吧?” “嗯嗯,我会害怕的,谢谢姐姐。”小卓娅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说。 其实小卓娅根本不会害怕,她还是流民的时候,经历过比黑夜更加恐怖的日子,当然不会在能吃饱喝足的时候,害怕并不存在的东西。 霍尔滕西亚也知道。 她叹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愤恨自己的不争气,还要用这么小的孩子当借口。但心中的暖意,让她继续工作的时候,又多了不少动力。 不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虚无缥缈的什么理想,为了报恩,也为了卓娅这样的孩子。斯维尔德一定要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的。她如是想到。 斯维尔德的城里还是无比安静,没有嘈杂的机器声,没有难以入眠要找寻快乐的狂徒,也没有蟋蟀知了的鸣叫。霍尔滕西亚抄写着笔记,这里只有墨水笔与纸张摩擦的声音。 很快,小卓娅就在霍尔滕西亚身边睡着。 而终于完成工作的霍尔滕西亚,也没有回到房间,她把小卓娅抱到图书馆里的休息室,抱着她一起进入了梦乡。 二百一十六 密探2 “快醒醒,霍尔滕西亚小姐!” 当睡在发信间的霍尔滕西亚被摇醒的时候,早已是日上三竿的正午。她甚至还抱着那只小兔子玩偶。 “诶,怎么这个时间了!”她愣了一下,马上慌张了起来,“小卓娅呢?她没有迟到吧?不对,我今天早上还要去主持礼拜!啊啊啊我迟到了!” 把她摇醒的艾达拜伦连忙说:“没事没事,洛德尔神父今天出席了礼拜,小卓娅也没有耽误上课。你太累啦!” “哦......哦!”霍尔滕西亚恍惚中长舒了一口气,没有耽误任何正事,那就好。 她的头发又蓬松又乱,像个鸟窝,脸上也满是浮肿。 这样一脸狼狈的霍尔滕西亚,看着艾达,问道:“是还有什么文书工作吗?” “我有些需要采购的原材料,外面按摩店的瓦卢瓦女士也要申请,买一些人体模型,用来教学。”艾达说,“不过不用着急啦,你应该多休息。” 霍尔滕西亚揉着自己的脑袋:“我也没想到我能睡这么久,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嗜睡的......我真的太累了吗?” 艾达拜伦坚定地说:“你就是太辛苦了,有什么工作,就要多安排我们去做。我们也有不少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啊......也是,也是。还是比不上科尔黛斯小姐,她要厉害得多。”霍尔滕西亚感慨说,“我先把你这次带来的文件处理好吧!” 她一边说,一边摸索着自己身边,找了好久才知道纸笔,而桌子上那份,昨天写好的简报,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但还好,就算是肌肉记忆,霍尔滕西亚也能快速完成工作。 艾达拜伦拿到了采购批准书,眼睛都亮了不少:“还好这几天在这里的是你啊,霍尔滕西亚小姐~如果是科尔黛斯大姐,一定会一条一条详细地问,每一个小零件到底有什么用处的~” “啊?我应该这么问一遍吗?” “不必不必!大可不必!”艾达拜伦跳起来,拿着文件一边往门边走一边说,“我还有事,我还有很多事!对了,霍尔滕西亚小姐,你的那位朋友希望你有空的时候到门外和她喝茶,瓦卢瓦女士也摆脱你代她传递消息,说是要先回阿斯特里奥一趟。你先忙~我走啦!”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只留下霍尔滕西亚自己在发信间,一脸没睡醒的懵懂。 “啊,希望没有给她批一些不需要的东西,惹出什么乱子啊!”霍尔滕西亚恍惚地自言自语,“我报告呢,怎么又找不到了......” 这份报告出现了遥远的地方。 阿德里安如今不住在圣城,从他康复之后,他就来到了卡尔德与卢波交接的小城市,这里曾经是艺术之都,也是诸多在圣城控制之下的卢波旧地之一。 在费伦泽的中心,本属于城主贵族的城堡之中,完全恢复了原貌的他,坐在高大豪华的王座之上。在他身前,是无数披袍人呈上来的,来自斯维尔德的文件复制件。 “没想到,当初留在费伦泽的一个穷小子,能带我们找到这么多叛逆。”阿德里安正是当年催眠安吉洛的人,也在他的身上留下了追踪的标记,“那里就是拉摩西学派的老巢吧。” 他一件一件检查着这些文件。从最基础的采购清单、生产日志,到斯维尔德图书馆里教授给小孩子的课文,事无巨细地,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阿德里安的脸还是那样英俊,仿佛卢波古国的天神雕塑,完全看不出曾经重伤到脸上的肌肉皮肤都被剥离。但这张圣洁美好的脸上,阴云密布地展示着痛苦的愤怒,让这样的脸也看上去阴森可怖。 因为他看到了斯维尔德的这些报告,其中令人不安的叛逆之言比比皆是。他们在教导孩子们,贵族的血脉并不独特,能力的来源不是神子,他们在告知那些龌龊、污秽的平民和流民,绝不可对贵族卑躬屈膝。 更让阿德里安愤怒的,也是披袍人报告中更详细的内容,是这些逆民的来历。 “这些人,就是在拉提夏消失的那些流民。”阿德里安重复了一番披袍人的报告,“你们可以确定吗?” “是的,大人。”披袍人之首回答道,“那些流民还没有掌握通用语,不少人还在说拉提夏语,而且不会书写文字。从其他人口中,我们发现流民的首领,是一个独眼铁手的高大女人,还是能力者,表情很凶恶,基本上符合......” “她是拉提夏的流民叛逆。”阿德里安沉沉地说。 他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伤痕,没有什么能影响这副面容的纪念。但只要想起那个人,在补给星的偷袭,如同天地崩塌一般的暴力,倾斜的地面,狂暴的释放能量,他全身的骨头都在痛,痛入骨髓。 “她现在不在那村里。” “是,大人,我们的人发现她此刻在圣帝城,似乎在关注双王会盟。”披袍人答话说,“那个聚集区中,此时此刻有四位能力者。” “骑士团的瓦卢瓦,很危险。你们的行动,必须避开她。” “骑士团的妖女并不住在聚集区之内,她的行踪飘忽不定,我们也难以掌握。”披袍人说。 “她还有关心的东西,没有斩断尘世的俗念。”阿德里安不屑地说,“每年的八月,她都会回到西斯帕尼奥,那时,你们就不需要担心她。” “其他人,会在她走之前回来吗?”披袍人问,“大人,我们是不是需要在圣帝城卖一些破绽,让叛党的主力留在那里?” “做得干净点,那些人很是狡猾,奥尔加也曾经着了道。”阿德里安说,“可以牺牲些人。” 披袍人心下一寒,但完全说不出争辩的话,只能低头答道:“是,大人。这是伟大的圣战,相信他们一定会理解自己的牺牲无比光荣。” 阿德里安显然并不关心什么光荣的牺牲,而是问:“那里剩下的能力者,应该没有什么威胁。” “大人,您是要?” “确认瓦卢瓦离开之后,就开始行动。不要使用列车集结,用不易被探查的飞行器,分几批次,先到远方的贵族领地,再慢慢到斯维尔德之外集合。”他冷冷地说,“挑选精明干练的,我不要还抱有妇人之仁的蠢材参与其中。” 披袍人当然知道这些命令意味着什么:“大人,不要和圣城请示一下吗?” “老爷子会同意的,这是圣战。那村落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罪孽的象征。他们比异教徒更加可恶,更加亵渎。必须在萌芽之时,铲除干净!” “卡里斯马......” “那个愚蠢的花瓶女皇,已经公开和阿斯特里奥站在了一起!”阿德里安的脸抽动着,“她早已是圣城的敌人,不必在意卡里斯马!我们,只要清剿叛逆!” 二百一十七 屠戮1 从那天一起在发信间休息之后,每一天,小卓娅都会抱着小兔子玩偶在斯维尔德大门里边边角的路灯下面,等待霍尔滕西亚。 “其实我真的不怕黑的,小卓娅。”霍尔滕西亚倔强地说。 “我是想要和姐姐你一起睡,不要多想哦。”小卓娅贴心地说。 被这么小的孩子关心,霍尔滕西亚很是羞愧。但她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已经是图书馆的大魔头,在这里最信任的人之一。 两人走在路灯之下,这里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所有忙忙碌碌的居民,都已经进入梦乡。只有城门外的属于皇家商会联盟的办事处,还亮着灯,加班加点处理着山一般的文件。 “我听说你给图书馆里的大家都起了外号。”霍尔滕西亚拉着卓娅的手,“艾达是麻雀姐姐,对吧?其他人呢?” 卓娅掰着小手指数道:“姐姐就是我姐姐,姐姐的姐姐是图书馆的大姐姐,图书馆的大哥哥就是坏哥哥,给我们上课的是老师姐姐,她的老公是大块头哥哥。” “那我呢?我是什么姐姐?” 小卓娅犹豫了一下,憋着笑说:“大背头姐姐!” 霍尔滕西亚一愣,联想到自己还是律师的时候,一直保持了梳非常正式的背头的习惯,直到在斯维尔德住了很久才算是结束了那种紧绷,一下子也憋红了脸! “赶紧给我改一个!不然我就挠你,把你的头发也梳成大背头!”大背头姐姐对小兔子伸出了魔爪。 两人就在路灯下打闹着,霍尔滕西亚几乎完全忘记了害怕。 突然,小卓娅站定了脚步,被霍尔滕西亚追上,抱在怀里。 “哈哈!被我逮到了吧!”霍尔滕西亚的体力可不如卓娅,等到她站定才能追上。 “姐姐,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小卓娅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疑惑。她像真正的兔子一样,梳着耳朵听着。 “你可别吓我,姐姐我真的怕。”霍尔滕西亚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连忙摆手。 小卓娅连忙说:“不是吓唬人,姐姐,我好像真的听到了.......” 她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撞击直接轰在了两人身边!震起了无数烟尘,将整个路面与上面的路灯全都砸入深不见底的深坑,也把两人一起轰出了数米远。 “咳咳!”霍尔滕西亚的双腿很麻,几乎丧失了直觉,而她的口鼻之中,也是被震起的烟尘呛住。 好在,一直抱着小卓娅,她应该没有事。 那是陨石?还是爆炸?还是地面沉降?不像。难道是敌袭? 霍尔滕西亚几乎是下意识,放开怀里的小卓娅,拍了拍她:“快,快去图书馆,到发信间向圣帝城的坏哥哥汇报!” 小卓娅一脸土,晃晃悠悠站起来,一直面对着撞击的方向。 她听到了霍尔滕西亚的喊声,匆忙走到霍尔滕西亚身后,想要拉着她一起跑。 霍尔滕西亚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知觉一直传来电击一般感觉的双脚,很有可能是骨折了,她站不起来,更没法跑。 “别管我,你快跑!”霍尔滕西亚喊道。 此时此刻,她也从轰击的尘土中,看到了令人不安的影子。 高大的,全副武装的身影,从渐渐落下的尘土,与昏暗的灯光中渐渐变得清晰,仿佛巨人一般令人窒息。 她听到了,曾经只有在礼拜堂能听到的语言。彼时的霍尔滕西亚还是个虔诚的教徒,经常能在圣城的神职人员祷告时,听到这种被命名为“圣言”的声音。 “斯维尔德,已抵达。”圣言说。 “快跑!小卓娅!别管我!”霍尔滕西亚用尽了力气嘶吼。 轰击斯维尔德的,是一整支圣卫军。 这是真正的军队,他们的前身,是开拓时代随着十二代神子讨伐异教徒的惩戒军。这十个人全副武装,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被金色的铠甲覆盖。 这副铠甲的每一个甲片,不仅由特殊的合金打造,坚不可摧,更是内嵌了非常精密的势能发生器,早已存满了能量,能在每一个圣卫军身体周围形成强大的势能场,让他们即便不展开领域也能抵御伤害。 这些圣卫军身形异常高大,不仅穿着甲胄,还头戴金色的头盔,头盔在面部有面甲,面甲之上,则用古代卢波文字标记了数字。 领头之人,显然是被标记为Ⅰ的圣卫军。 “标记能力者四号,已经进入视野。”他的声音,就是霍尔滕西亚所听到的,圣言,“确认一号能力者不在目标区域,重复一遍,确认一号能力者不在目标区域。” 烟尘已经完全散去,十位圣卫军已经从黑暗中显露身形。刚刚的轰击,则已经惊动了不少住在附近的斯维尔德人,不少房间都已经亮起灯来。 霍尔滕西亚极度恐惧,却完全没有办法站起来,只能用手拖拽着身体向后退。但那些高大身影中有一个人,却越来越近。 “这种地方,还有如此货色,实属不易。”面甲编号Ⅴ的圣卫军低声说。 Ⅰ号马上伸手阻止:“还不是你找乐子的时候,还有两名标记能力者没有现身。” 只从声音中,霍尔滕西亚都能听出他们的图谋不轨。 但现在,她应该怎么做?小卓娅已经跑远,但她也并不安全啊!这里有十名圣卫军,十名全副武装的能力者,如果他们在这里大开杀戒,斯维尔德没有人拦得住。 只有瓦赫兰,只有瓦赫兰赶回来,才有一线生机! 他们似乎对这里很了解,对不少人都编号,他们一定会赶尽杀绝。必须争取时间,哪怕多一分钟,只要瓦赫兰能赶回来,就能有人活下来! 霍尔滕西亚的判断绝对准确,但她的双脚已经骨折,别说逃跑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就连她能做到的反抗,都如同蚂蚁一般不值一提。 霍尔滕西亚绝望地想着,好像此时此刻,她的尊严,生命,一切都已经完全不值一提。她只有一个办法,一个她绝对不会引以为傲的办法了。 “这位大人!我愿意侍奉您!”她咬着牙喊道。 二百一十七 屠戮2 Ⅴ号并没有如同霍尔滕西亚预想一样,如同野兽一样扑过来。他甚至是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低声说:“我不喜欢侍奉,我喜欢反抗的女人。” 但Ⅰ号马上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女人听得懂圣言,她不是卡里斯马人。” 他的声音没有阻止Ⅴ号,比起同伴更加高大的圣卫军,一步一步逼近了霍尔滕西亚,打量着她的身形,恶狠狠地说:“我不会让你如愿,女人。这是惩罚,是惩罚,你会无比痛苦。如果你不愿意求饶,我也会让你求饶。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霍尔滕西亚仰视着他无比高大,仿佛压倒下来的山岩一般的躯体,颤抖着,吞咽下自己的口水。 哪怕只有孩子们能活下来,哪怕只有他们。 霍尔滕西亚满含泪水,双手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让她向后爬行,只能眼看着巨大的圣卫军越来越近。 “嘭。” 一声细微清脆的响声,像是蚊虫的叮咬,完全不值得全副武装的圣卫军注意。巨汉头颅不远处,一枚精致的子弹被势能防御悬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他被这枚子弹短暂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斜刺里一个黑影闪过,把霍尔滕西亚夹在肋下,快速躲进了漆黑的巷子里。 “标记能力者二号与三号已经现身。”Ⅰ号继续冰冷地发号施令,“Ⅴ号、Ⅵ号,你们一人一个,处理干净。” “女人留给我。”Ⅴ号推了自己的同伙一把,进入到了深巷之中。 Ⅵ号没有多说什么,很快跳跃离开原地。 Ⅰ号继续下令:“Ⅶ号,你去追上标记能力者四号,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三人刚刚离开,斯维尔德城里就爆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小卓娅已经到了图书馆,不仅用发信间的设备与圣帝城联络,还向所有居民发出了警告。 但Ⅰ号面具之下的脸,却像是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聚集区在城市新开辟的区域,绝大部分人,除了城外和面包房要在凌晨早起的那些人,基本上都住在这里。 警报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他们衣服都来不及换,全都涌到阳台过道之上。但外面漆黑一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家别急!别急!”神父洛德尔穿着一身非常奇怪的丝绒睡衣,“警报声响了,这是一级警报状态!我们斯维尔德有特别预案!大家不要慌乱,听指挥!” 慌乱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甚至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洛德尔的身上。 洛德尔也顾不上这许多,继续高声说:“大家按照顺序,到礼拜堂集结。在礼拜堂的神像后有一条密道,通往密林之中。那里有一架飞行器!如果城里的警报没有解除,飞行器会启动自动驾驶程序,带大家离开!” 这本是能让众人安心的话语,但更多人则还是疑惑不解:“离开?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离开这里能去哪里?还有图书馆里的人怎么办?小卓娅也不在这里!” 洛德尔无奈地说:“大家快快行动,图书馆的大家也有预案。四分钟,从警报响起之后四分钟,自动驾驶程序就会启动。如果四分钟后,警报没有解除,大家无论如何也要先离开啊!” “不行,我们不能丢下图书馆的孩子们走!” “我在外面等他们!”洛德尔一狠心一跺脚,“大家先乘上飞行器,等待四分钟后的程序启动!如果警报解除了,一定会没事的!” 居民这才愿意开始行动。居民区就在礼拜堂旁边,全数抵达密林中的飞行器,只需要一两分钟。但几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是四分钟? “警报响起已经一分钟,预计在两百秒之后,代号‘野兽’将会抵达。”Ⅰ号的声音依然是圣言,似乎在向遥远的地方报告,“申请十字架权限。” 他话音刚落,在圣卫军的身后,亮起了一道精光。这是权限通过的信号。 Ⅰ号马上发号施令:“开始作业!圣卫军特别行动组一组,已获得十字架权限。现在,开始进行展开。展开圣物,进行七等能力者猎杀作战!” 还留在这里的剩余七人,马上围绕他们携带的某个重型装备开始作业。一根无比高大的石柱被立起,发出暗黄色的,邪恶的光芒,不断闪烁。 小巷子里的艾达拜伦艰难地拖着霍尔滕西亚,不断往巷子深处跑。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能力者,能力本身就很羸弱,还从来不进行场能训练,作为能力者的战力堪称蝼蚁,最多只能算是个体力稍微好一点的普通女孩。 霍尔滕西亚的双脚全部骨折,完全走不了路,艾达拜伦也很快没了力气,越来越慢。 “小宝贝,这样才对,这样才好。”身形巨大的Ⅴ号就跟在她们身后,和她们保持了距离,“我要你们逃,像这样逃,逃到无路可退,然后只能面对我!我要听你们的叫声,我要你们求我饶命,我要你们哭泣、呐喊,然后失去所有一切!” “好变态啊这东西!”艾达哭丧着脸,越走越慢,而面前,似乎已经再没有什么退路了。 “拜伦小姐,别管我,快跑啊。”霍尔滕西亚的双脚骨折的痛苦已经开始显现,她额头上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变得苍白,声音也气若柔丝。 “不要怕,霍尔滕西亚小姐,别怕!”艾达拜伦也算是跟着大家见过大风大浪,此时此刻沉着冷静地多,“很快,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你是说那只野兽?”Ⅴ号发出尖锐的笑声,“我们已经捕兽的陷阱与枷锁,你们的希望,会被我们抓在手心里,慢慢折磨到死。” 艾达拜伦一边拖着霍尔滕西亚后退,一边大声驳斥:“你在说什么大话!瓦赫兰是七等能力者,你们这帮人打不过她的!” “小宝贝们,我会让你们看到她的尸体的。那时候,你们的哭声,一定很动人!”Ⅴ号咯咯笑着,脚步越来越近。 二百一十七 屠戮3 图书馆里,住在这里的歌兰侬和亚历山大已经被惊醒。 “小卓娅,发生什么事了!”亚历山大上半身还打着赤膊,匆匆赶到发信间。 “老师!有敌袭!”小卓娅大口喘着粗气,“礼拜堂的那个姐姐,霍尔滕西亚,她还在外面,受了伤!她让我先跑来这里发信!” 歌兰侬过来把她抱住,摸着她的脑袋,缓解她的情绪:“我们听到了有声音,你别害怕。城里有紧急预案的,我们按照要求行动,一定没事的。” 卓娅的声音里有哭腔:“老师,老师,我喘不上气来。我胸口好像有东西堵住了!” 歌兰侬连忙去摸卓娅的胸口,但碰到卓娅的手马上被急剧上升的高温弹开。 “小卓娅,怎么这么烫?”歌兰侬也一下子有些慌张,但嘴里还是在安慰,“别害怕,老师,老师给你看看有没有医疗箱。” 就在这一对师生慌慌张张的时候,亚历山大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图书馆有人进来了。” 他护住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把发信间的门关上,把门口的桌子挪过去堵上门,小声说:“图书馆里有科尔黛斯小姐留下的安保系统,现在肯定已经启动了。我们只要等一下,等大人们赶回来,一定会没事的。” 歌兰侬点头,但还是非常担忧地抱着卓娅。她的体温越来越高,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大,但歌兰侬完全没有办法用手去触碰她,只能紧紧抱住。 “她越来越烫了,怎么办啊?”歌兰侬完全不知所措,她接受的所有知识,都没办法帮助她处理现在的情况,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干着急。 “是不是应该先给她降温?”亚历山大也拿不定主意。 图书馆的每个房间里都配备了医疗箱,如果实在没办法处理,据说二楼房间里的治疗舱可以解决几乎所有问题。 亚历山大从医疗箱中翻找很久,没有找到任何能帮助小卓娅降温的东西。在歌兰侬怀里的小女孩,那如同痉挛般的抽搐已经越来越强烈了。 “去治疗舱!”歌兰侬也顾不上许多,哪怕图书馆已经被入侵,当务之急也不是躲避敌人,必须要保护好小卓娅的性命。 亚历山大点头,马上走到门口,准备将赌在那里的桌椅挪开。 “嘭!” 刚刚走到门口的亚历山大被突然膨胀爆炸的空气,直接从门口轰开!空气的爆炸不仅带来巨大的冲击,碎裂的墙体与被震起的烟尘,还有奇怪的电流声。 “亚历!”歌兰侬完全看不到眼前的状况,抱着小卓娅,缓慢向门口挪动,“亚历你没事吧!” 发信间的墙体完全被炸开,不仅仅是这一间房间,周围好几个房间都已经只剩下断壁残垣。在烟尘中,在已经只剩下一半的支撑墙柱旁边,突然露出一张笑脸。 “原来躲在这里啊,小淘气~” 那张用鲜血般红烈的颜色,在面甲上画出的笑脸,就像是马戏团负责招人嘲笑的小丑,在黑夜与烟尘之中发出骇人的红光。 那个比起这张脸远要高大得多的身影,弓着身子,渐渐走近。 “展开完毕。”面甲上用Ⅰ号标注出的圣卫军,依然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着行动,在他身边,一根巨大的石柱已经立起,在石柱上,一只朽木雕琢出的木质十字架被顶在上面,发出暗黄色的光芒。 这光芒不断闪烁,仿佛释放了害人性命的瘟疫,完全不像是圣城的圣洁与正义。在这带着疫病与邪恶的光芒中,十字架不断吐出呕吐物颜色与气味的粉尘,在斯维尔德光秃秃的地面上不断延展,翻腾。 “代号‘野兽’,十秒后抵达。重复,代号‘野兽’,将在九秒后抵达。”Ⅰ号发出机械的声音,用圣言提醒着同伴。 最晚被派出处理能力者的Ⅶ号已经归队,围绕在Ⅰ号身边,维持着队形。 “抗冲击阵型,势能防御护盾释放,倒数!三!二!一!” 在最后一声倒数的话音刚落时,一根从天而降的石柱砸将下来,像是天外的流星,燃烧着,割裂着大气,带着陨石般惊人的能量与速度,轰击而来! 势能防护盾已经完全展开,这巨大的冲击带着暗色的场能,在空气中不断电离出劈啪作响的闪电,却被金色的场能防护拒之门外。 两股能量在半空相撞,不是物质质量的碰撞与破碎,而是两种能量的消弭。在撞击的某个奇点,能量与能量绽放出如同照明弹一般惊人的光亮,在暗夜的天空中亮如白昼,几乎要夺走所有人的视觉。 能量的交汇只有一个瞬间,很快,奇点就开始扩散,金色与暗色的闪电不断在半空中交汇,撞击,消弭。以撞击点为圆心,向着周围数百米的地方不断扩散,如同发生在地面之上的雷暴。 暗色的闪电取得了优势,却没有击穿任何防御,它的能量被不断向外扩散的过程稀释。那天外飞来的石柱,也在冲击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是消失了吗? 耀眼的光已经消失,哪怕带着专门特制的面甲,圣卫军们也能感受到晕眩与夺目。而在他们面前,伫立了一个高大危险的身影。 她果然在四分钟之内到了这里,她果然因为害怕波及普通人,伤及无辜,放弃了先击破落单的圣卫军,而是与八人小队开战。她的能力完全符合资料中的特征值,而且比起记录的峰值已经有了明显的削弱。 “‘野兽’已抵达,开始七等能力者猎杀作战。”Ⅰ号用圣言说。 暗夜中的野兽,只给了他说这一句话的余裕。 瓦赫兰,奥兰安娜苏,不管如何称呼她,这都是流民中诞生的能力者,自然分娩出的怪物。 她就像真正的野兽一样,后腿发力,双手化作利爪,从原地腾空而起,如同猎杀猎物的狮子一般,在空中划出暗色的闪电,朝着圣卫军的队形直接冲了过来。 收到第一波冲击的圣卫军,完全是依赖本能反应,用双手的臂甲护住面门,双腿站定。 咆哮着的狮子直接跳到了他的身前,挥舞的利爪直接将他划到一边,就像是猛烈罡风中脆弱的树枝,直接被吹飞。 那咆哮着的野兽,发出了低沉的嘶吼,就像真正的狮子一样,只是靠着速度,冲击,以及肉体的强度,就让六等能力者的圣卫军完全无法防御。 被炸开的圣卫军,在建筑的废墟中站起身,身上穿戴的金色盔甲不断闪烁,上面如同野兽抓痕的印记之下,密集的势能发生器闪着电弧。 真是强大的野兽,近乎神迹的身体强度。只不过是那样的爪击,就能将合金打造的盔甲,功率全开的防御,如此破坏。 二百一十七 屠戮4 真是强大的野兽,近乎神迹的身体强度。只不过是那样的爪击,就能将合金打造的盔甲,功率全开的防御,如此破坏。 但对于Ⅰ号而言,这并不可怕。 正因为顾及周围的一切,害怕把无辜之人卷进来,野兽才会使用这样的攻击方式。不过,就算它火力全开,圣卫军也有应对之法。 一击不成的野兽已经如同弹簧般退开,不断保持着距离,与八人组成的圣卫军阵列僵持对峙。 匆匆赶来的瓦赫兰,确实非常担心自己的暴戾伤及无辜。 只是十个六等能力者,没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六等而已,六等而已。 她没办法保持冷静,热血已经沸腾,全身的能量翻江倒海,不断在她体内涌动。 撕碎他们,把他们一个一个,像纸片一样撕碎! 暗色的电火花是瓦赫兰外溢的能量,她的能量已经不局限于身体的范围之内,而像是场能领域展开一样,谨慎地扩散。 撕碎他们! 一声低吼,仿佛野兽的咆哮,瓦赫兰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 而她所面对的对手,似乎早有准备。 “圣物,启动!”Ⅰ号的圣言不是命令,而是宣判,“圣城四号圣物,惶惶大圣十字!” 如同呕吐物一样,在地面上不断翻腾的那些粉尘,就像是烟霾突然具有了实体,以瓦赫兰为中心聚集。那些黄色的东西,像是固体又像是液体,像是实体又像是虚幻,仿佛节肢动物的触手一般不断延伸。 瓦赫兰的速度很快,她的肉体近乎于坚不可摧,但就在这黄色物体黏上了她的一瞬间,速度很快就迟滞了下来,仿佛被丢进了缓慢的时空,在粘稠的果冻中艰难地游泳。 这是什么东西! “愚蠢的野兽,不会思考的怪物。” Ⅰ号马上继续发号施令,七名全副武装的圣卫军快速移动,在惶惶大圣十字的范围中穿行,却完全不受影响。 他们手持枷锁,直接将瓦赫兰在半空的凝滞之中拷住。那些枷锁都是木质,用圣水浇灌,用圣言祈祷,由圣人祝福,但真正起到作用的,是枷锁上的钢钉。 钢钉居然能穿透瓦赫兰的皮肤,像是拧螺丝一样,不断钻入她的身体。那种锥心的痛苦完全不亚于场能癫痫。 但瓦赫兰发不出一声惨叫,她只能在时间的诅咒中,不断感受精神被侵蚀,神经被摧毁,肉体被毁灭。 这些钢钉,全都打在她体内场能循环的节点位置! 圣卫军完成枷锁与施虐的瞬间,呕吐物一般的黄烟如同褪去的潮水,重新回到了那朽木十字架上。瓦赫兰也从时间的停止中恢复,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撕心裂肺地吼着,喊着,痛苦将她的神经完全封闭,也让她丢失了几乎全部的知觉。她已经失去的手脚,被卸下了钢铁铸造的肢体,她已经失去的脸被摘下铁皮,露出只剩下空洞的眼眶。 而她完全无法有任何动作,就连挣扎也无能为力。这就是被制服的野兽,待宰的羔羊。 “大人要你活着,‘野兽’。”Ⅰ号换上了通用语,“你会为过去一生中所犯下的罪孽,用痛苦忏悔,用死亡明誓。” Ⅰ号走过去,将狗链一般的粗壮铁链套在瓦赫兰完全没有反抗的脖子上,链条的内环全是尖钉,将瓦赫兰牢牢锁住。 艾达拜伦和霍尔滕西亚已经退无可退。 她们身后就是巷子的末尾,坚实的城墙。而身前,那个高大的圣卫军,还在逼近。 这是一个喜欢玩弄猎物的怪物,在享受他进食前的乐趣。他喜欢看着弱小的猎物不断挣扎奔跑,然后在这样的场景中,露出这样美味的表情。 啊,绝望,啊,痛苦。这样的羔羊,无助的表情,她们的哀求,是珍馐! 圣卫军Ⅴ号摘下了面甲,露出可憎的面容,还带着渗人的笑。他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被逼入绝境的两个女孩,开始拆卸自己下半身的装甲。 “我要从谁开始呢?”他享受地说,“还是,吃一只,杀一只呢?” 艾达拜伦把霍尔滕西亚护在身后,心脏的跳动声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听觉。她看不清面前这个可憎的变态,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她的能力,就像是失效了一般,完全不能发挥作用。 她被场能领域压制了。 此时此刻的她,和身后受伤的霍尔滕西亚,都是待宰的羔羊,对于面前的敌人毫无办法。但,不能接受命运,不能,决不能。 还有时间,至少,要等到瓦赫兰来,如果瓦赫兰来不及,至少,还有自杀的空间。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怪物得逞。 在她身后的霍尔滕西亚,却没有如此的专注和冷静。 “不要啊!”霍尔滕西亚突然喊叫。 这一声不仅让Ⅴ号感到享受,也让艾达拜伦猝不及防,然后,她也看到了那个黑暗中的身影。 可是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喊出口,来不及了! 一把沉重的铁锹,被以浑身力气挥舞,砸在了Ⅴ号如山般高大坚硬的后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像是折断的木条。 做肉酱面包的嬷嬷,颤抖着,用她粗壮的劳作的手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能对Ⅴ号进行这样,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也绝对不会有效果的偷袭。 但她至少吸引了变态的注意力。 艾达拜伦跳起来,朝着Ⅴ号扑过去,她太慢,太瘦弱,只能抓住这微小的一瞬间,朝着Ⅴ号裸露出的大腿,扎了过去! 可科尔黛斯留给她的匕首,只能划开怪物的表皮。 “无聊。”Ⅴ号厌恶地一挥手,直接将冲过来的艾达拜伦扔飞出去,然后他转身,看着手持着断掉铁锹的木棍,颤颤巍巍的老嬷嬷。 他伸出手,捏在嬷嬷的头上,就像是捏死蚂蚁,捏碎空的易拉罐,完全不费力气的,捏碎了嬷嬷的颅骨。 “嘭!” 溅开的血花,迸裂爆炸的组织,像是雨,洒漫了整个小巷。 二百一十八 救世之光1 Ⅴ号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猎物。 他不喜欢享受的过程被打断,被打扰,原本美好的心情,也变得烦躁。 “吃了她,杀了你。”他露出恶心的笑容,朝着艾达拜伦走去。 被扔飞出去的艾达,此时此刻还在挣扎着想要起身。她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内脏可能也有破裂。刚刚就像是被巨大的犀牛拦腰撞击,如果她不是能力者,恐怕这一下就能要走她的性命。 失血太多了,太痛了。 艾达拜伦已经意识模糊,敏锐的感官像是完全罢工,正在将面前的一切带离她的意识。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冷。 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Ⅴ号朝着她越来越近,粗壮的,长着厚重手毛的手,正在向她伸过来。 霍尔滕西亚艰难地用双手拖着身体爬行,想要从后面抱住Ⅴ号的腿,哪怕只能拖延一秒,半秒,哪怕只是能让Ⅴ号先杀了自己。 但她够不到啊! 远处的广场上,瓦赫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划破了黑夜的天空。Ⅴ号的笑容更加邪恶,也更加不可阻挡。 他的脸上,上半身的盔甲上,还带着嬷嬷的血迹。这些血迹让他更加享受,更加亢奋,他要拿到他的奖励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霍尔滕西亚想要喊叫,想要做什么,哪怕是向神祈祷,向什么东西奉献自己的灵魂,哪怕与魔鬼交易!她都愿意啊! Ⅴ号的动作真的迟滞了下来。 在面甲上画上微笑的圣卫军,走进断壁残垣,看到了属于他的宝藏。 “如此年轻的叛逆之徒,居然正在第一次觉醒,还真是,非常地可贵啊!”他伸出双手,像是祷告一般,感谢了神与命运的馈赠。 “啊啊啊,这里的幻术很麻烦,不过,只是麻烦。它阻止不了我得到你,你们。”Ⅵ号和他面甲上的脸一样笑着。 他完全识破了安保系统的误导,找到了歌兰侬和卓娅藏身的房间。而现在,他正在目睹着一只叛逆,年轻的小叛逆,自然分娩的不洁净的污浊,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时刻,居然在觉醒自己的能力。 她的体温非常非常高,这种温度不仅让她周围的空气仿佛燃烧,让抱着她的那女人不断被灼伤,也让她体内的所有细胞毁灭。 但毁灭不是终点,那个小东西,她身体里的一切都在以非常惊人的速度重生。毁灭,重生,湮灭,创造。仿佛宇宙的循环,生命的传承,那小东西的身体维持着脆弱的平衡,让她还能勉强保住性命。 “真是可贵的经验,真是稀少的场景。”Ⅵ号发出感叹。 他欣赏着这一切,不断发出可怕的盘算:“我要从中间把你拨开,小东西。我要看看,看看你到底是如何觉醒。我要怎么做呢?我要怎么分开你,是左右,还是上下?分开之后,你还能不能活着?能活多久?怎么样才能杀死你?我太好奇了,小东西,我太好奇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近,歌兰侬也只能越来越后退。 她抱着小卓娅的手臂不断被灼伤,就像是被烙在铁板上,但她顾及不了。 角落里被轰开的亚历山大没有了动静,她也没有余裕去关心、祈祷或者哀伤。 至少这孩子,这孩子,她不能有事。歌兰侬想。 她曾经是难民,在飞行事故中失去了自己的双亲,被卖到地下市场的人贩子手中,每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等待着有“好心人”把她当成奴隶,带离那不见天日的地狱。 她已经见过地狱了。 现在,她能拥有的一切都仿佛一场逼真的幻梦。她被真正善良的人买下,不仅给她衣食,还教她读书。她在理贝尔先生的公司实习,像是一个家境优渥的平民孩子一样,享受着阳光、食物、自由和快乐。 她甚至被救命恩人需要,来到这遥远的地方,和这么多孩子一起生活。这些孩子就像她一样,曾经也是无间炼狱的囚徒,如今,却能看见希望。 现在,在斯维尔德的歌兰侬,甚至可以组建家庭。她会有自己的孩子,和亚历山大的孩子。这孩子会在这里茁壮成长,和那些自己教导的学生一样,了解这世界,了解他自己,也最终,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在地狱的日子里,在失去一切之后,歌兰侬无数次在寂静的深夜里祷告。她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罪孽,要经历那样的痛苦。她想要赎罪,向神表明自己的虔诚,向神证明自己的忠诚。 但神从来不会拯救她,拯救她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从来不以救世主自居,不会向歌兰侬要求忠诚与信仰,他总说自己是个商人,崇拜的不过是什么等价的交易。 但他救了歌兰侬,救了亚历山大,也救了卓娅,救了这里的所有人。 他说求人不如求己。他总是温柔地关注着这里的一切,担心有人缺衣少食,却嘴硬地说自己只是为了什么利益,什么遥不可及的远大目的。 这个世界如果有神,那一定只能是邪神。如果没有,那只有他,能带来拯救。 因为他,平等地把这里的每一个人当做人,当做家人,当做亲人,当做平等的,值得记住名字,值得活下去,拥有快乐和幸福的权力的,人。 歌兰侬高傲地抬起头,满含着眼泪,勇敢地面向那个咄咄逼人的怪物。 高大的圣卫军也是敲骨吸髓的怪物,他们和那些经典中记载的恶魔一样,是游荡在人家的吸血鬼,寄生虫。 不管他们穿着多华丽光线,他们用什么口号去信奉神明,都不过是伪装成人形的恶魔! 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你这恶魔! 歌兰侬咬定牙关,把卓娅紧紧抱在怀里。 “不自量力的东西,你对我没有价值。”Ⅵ号冷笑了一声,讥讽着歌兰侬着脆弱的反抗,不值一提的勇气。 他的手就像是恶魔的利爪,将要从歌兰侬的怀抱中,夺走属于斯维尔德的未来。 然后,时间停止了。 “我来晚了,对不起。”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最需要他的时刻,响在歌兰侬的耳畔。属于她的救世之光,来了。 二百一十八 救世之光2 周培毅比瓦赫兰更晚一些回到了斯维尔德。 比起可以凭借肉身,用超越飞行器的速度赶回来的七等能力者,周培毅没有那种身体强度,也不掌握那样的技术。 他在图书馆的办公室,留下了叶子作为锚点的信物。 可是,即便叶子在周培毅得到警报的时候并不是难以脱身的情况,即便周培毅已经第一时间联系到伊洛波最强大的“搬运工”,这位搬运工也具有将活人安然无恙地从一个锚点送到另一个锚点的能力,但还是可能来晚了一些。 因为周培毅比起最初,强太多了。他身体中蕴藏的能量,让叶子发动能力都感到非常吃力,需要一点准备。 这也是叶子现在不能将周培毅兄弟偷偷送回去的原因。 终于抵达了斯维尔德的周培毅,面前已经是断壁残垣。 城里的场能反应很多,也很混乱。但对周培毅的双眼而言,非常清晰。 广场上最亮最集中的,应该是瓦赫兰。小巷子里闪烁的,可能是艾达。已经熄灭的,则是一位老朋友。 就在他隔壁的房间,一个新兴陌生的场能反应,就像是被点燃的烛火,不断变大发亮,极速膨胀。脆弱的烛火正在面对强者的威胁,似乎距离爆炸只有一线之隔。 周培毅走出房间,踏步到期待着救赎的,他的孩子身边。 “不是好时机,小卓娅。”他在被冻结的时间中,俯下身子,轻轻碰了碰卓娅的肩膀,压制住那些即将失控的能量。 然后他看向房间角落的废墟,那里曾经鲜活的生命,此时此刻完全没有任何生命体征。这些圣卫军只是随手的挥击,就是普通人类无法承受的重量。 那里是......亚历山大。 周培毅的手指抽搐了。他在压抑,在忍耐,他冲动地渴望着将面前站立着的东西碎尸万段,他内心的黑暗渴求鲜血与痛苦,他要让他活着承受怒火。 但这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来不及。 周培毅走到始作俑者面前,摘下他涂上笑脸的面甲,将面甲的边缘尖锐部分朝向圣卫军的心脏,如同将尖刀插入果冻一样插了进去。 他只能像这样加速自己,减缓别人很短的时间,很小的范围,外面的时间还在如常流淌,他必须赶过去了。 下一秒,他从这里消失,时间重新开始了流动。 听到了熟悉声音的歌兰侬恢复了意识,怀中抱着的小卓娅渐渐恢复了正常的体温,痛苦的梦呓结束,转而开始安眠。 那个仿佛地狱恶鬼一样的金甲圣卫军,完全不能理解有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双眼中带着恐惧与疑惑,捂着自己的心口,全身都蜷缩起来,失去了性命。 歌兰侬看着他缓缓倒下,一动不动,直到被自己的血液淹没,才终于能暂时放下小卓娅,疯了一样朝着废墟里冲过去。 小巷的巨怪,惊讶地看着自己裸露出的大腿皮肤。 只不过是小小匕首,留下的皮外伤,不仅没有瞬间被场能所修复,还不断沥出鲜血。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深入,在破坏他的身体结构,阻止场能对他治愈。 艾达拜伦所持的匕首,是科尔黛斯的礼物。这匕首不仅仅材质坚硬,能划破能力者的皮肤,更重要的是,它采用了东伊洛波传统刺客的技术,能在能力者体内进行破坏。 虽然效果不像是刺客子弹那样立竿见影,难以治愈,但对于Ⅴ号这样的六等能力者,也是足够迟滞他行动的阻碍。 Ⅴ号残忍的笑容马上变成恼羞成怒的痛苦,他的猎物,这两只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羔羊,居然能伤害自己? 他发出嚎叫声,不断在内心中盘算着折磨,他一定要让这两个不知好歹,不肯束手就擒的东西接受绝望的命运! “啊啊啊啊啊!我要把你们的手指一根一根拔下来!我要用钳子拔下你们的牙齿!我要打断你们每一根骨头!我要......” “对着你们的神许愿,他会在地狱给你安排雅座的。” 周培毅站在他身后,轻易洞穿了他的胸口。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就穿透两层坚不可摧的铠甲,穿透所有势能防御、场能领域,直接找到了Ⅴ号的心脏。 心脏是能力者所有场能的源动力,是发动机。周培毅轻而易举地捏碎了它。 很抱歉,也没有办法给你这种残忍的人,一场和你的恶性相匹配的惩罚和折磨。周培毅从来不以别人的痛苦和绝望为乐,只是觉得让他如此轻易死去,实在有些太过便宜他了。 不知道他在来到斯维尔德之前,作为万人敬仰的圣卫军,盯着光辉灿烂的头衔,给多少人带去苦难折磨。 周培毅等待Ⅴ号的生命流逝,等着他跪坐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看到自己的脸,等待所有生命的光芒在他的双眼中消失,铭记住终结他罪孽的人的脸,才从他的心口掏出了自己的手。 “是我,别害怕。”周培毅轻声对艾达和霍尔滕西亚说,她们至少认得出自己的声音,“你们现在去图书馆,亚历山大......歌兰侬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艾达看着熟悉的身影,却没有认出他的面容,尽管上面的五官无比熟悉。 “老大,是你啊老大。”她虚弱地说,“我们两个都走不动了。” 霍尔滕西亚双脚折断,艾达五脏俱裂,她们确实走不动。 周培毅点头,看到了两个女孩的伤势,也看到了倒在小巷子远处,被扔到一边的,嬷嬷的尸身。 “我真的来晚了,对不起。”他再次道歉,也再次从原地消失不见。 瓦赫兰最喜欢站立的高台,是斯维尔德电厂的电塔。为了她能在这里守护这座小城市,艾达还给这电塔设计了可以坐下的平台。 这里,现在有一位曾经的老朋友。 东伊洛波的老刺客海耶坐在那里,抱着他的长枪,已经失去了呼吸。 他的敌人同样是个喜欢折磨的变态,海耶的双手双脚全部被折断,双眼也被掏空,他的血都几乎完全流尽,像是血雨一样,从电塔的高处不断滴下去。 周培毅是先接到他的警报,才知道斯维尔德出了事。他是周培毅自信以为的,保护这里普通人的依仗。 周培毅错了,犯了巨大的错误,所以,海耶死了,亚历山大死了,嬷嬷死了,他们熟悉的面孔,在周培毅的面前消失,被夺走,被施虐,他再也看不到他们的笑容了。 周培毅俯下身子,在血泊中,合上了海耶的眼皮。那里已经没有眼睛,看不到为他复仇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是否安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周培毅只能重复这一句话。 二百一十八 救世之光3 他太大意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不断调动对手,躲在暗处,像是烦人的苍蝇一样骚扰那些大人物,给他们利益的诱惑,骗取他们的信任,等待他们露出破绽。 但,以前的他身边只有师姐,他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东西,自然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弱点。 现在的他早就不同了,更不同的是,他太大意了。 他低估了自己的对手,低估了对方的能力,也低估了对方的残忍。 这些人真的可以为了伤害他,捕获瓦赫兰这么一个人,缜密地计划,耐心地等待,不惜以这里所有普通人的性命为祭品。 他们本来就不在乎普通人的性命。 周培毅过去几年太顺利,顺利到他如此疏忽,放松警惕。顺利到就连他也开始急功近利,想要用安吉洛的能力和罗拉德带来的情报,抓到圣城和监察官的把柄。但他几乎完全忘记守护自己的身后。 淋漓的鲜血摆在面前,周培毅终于在失去的那一刻,明白了自己究竟有多么在乎,多么希望能在这样地狱般的世界创造小小的净土。 有人不许存在净土,有人就喜欢这样等级分明的世界秩序,有人就是要让普通人在火焰中燃烧。 然后他们会在灰烬上建起城市,建立高塔,在哪些几乎要通天的巴别塔上建设花园。好像那样美好和富足的地方,才是所谓的伊洛波,才是世界的中心。从来没有人在乎这样的空中楼阁,是以多少普通人的尸骨作为地基。 现在,这些人还想要真正的通天。 他们不仅要此生的富贵,还想要永恒的生命,无尽的权力。他们要真正从人的身份上脱胎,成为永生永世全知全能的神。 那种东西不配成为神。 此时此刻,周培毅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憎恨。不只是因为雅各布先生惨死,不仅是因为这些圣卫军在斯维尔德的屠戮,更是因为某种根源上的厌恶。 广场上的圣卫军队伍还在折磨着瓦赫兰,那只不肯就范的野兽,尽管被枷锁牢牢拷住,不断经受着场能癫痫的苦痛,却还是撕咬着每一个接近她的人。 她的牙齿怎么会比圣卫军的盔甲更硬?不能使用能力,这就是条疯狗罢了。 “保持戒备!”面甲上数字为Ⅰ号的圣卫军,这帮人的统领,突然喊道,“图书馆的Ⅵ号失去了生命体征,重复一遍,Ⅵ号失去生命体征。” 围绕着瓦赫兰的其他七名圣卫军马上跳开,围绕着Ⅰ号保持队形。 这片区域没有新增任何场能反应,没有突然出现的新的能力者。 Ⅵ号是六等能力者中的佼佼者,更何况他装备精良,只是对付一只刚刚觉醒的小叛逆,绝没有任何被人暗算的可能性。 Ⅰ号在通讯器中,说出了预案中最难以预测的那个可能性:“报告圣城,无法被探测的能力者,代号‘热寂’可能出现。重复一遍,代号‘热寂’可能出现。” 他在通讯中的圣言刚刚说完,第二条讯息也传来:圣卫军Ⅴ号的生命体征,也消失了。 “来不及重新展开惶惶大圣十字,圣物充能已耗尽,应对预案启动!”Ⅰ号极为迅速地做出判断,“对方拥有七等水平战力,继续七等能力者猎杀作战,展开备用圣物,荆棘花皇冠!” 八人圣卫军作战组很快改变阵型,外围警戒与防御,内圈的两名圣卫军咏唱圣言,释放能力,从他们所携带的巨大黑曜石箱体中,取出了金光闪闪的圣物。 那是一顶血红色的王冠,用荆棘编织而成。没有镶嵌珠宝,没有黄金骨架,但却闪耀着熠熠金光。 Ⅰ号摘下手甲与手套,用随身水壶中的圣水清洗了双手,握住了那顶王冠。 王冠的荆棘无比锋利,轻易就穿透了能力者坚硬的表皮,鲜红的血液如同被汲取,让鲜红的王冠释放出骇人的精光。 “阵型已部署,圣物完成准备,荆棘花皇冠,准备释放!” Ⅰ号将王冠抛到空中,荆棘王冠马上就悬浮在四五米高处,放出金色与血红色的光芒,不断旋转。 只要在荆棘花的笼罩之下,所有生物都会被标记,显露出真身,然后被荆棘花的尖刺所诅咒。只有用鲜血供奉了王冠的施术者,可以逃过一劫。 这是圣城此番为了针对代号“热寂”,精心挑选出的圣物。圣城的强大,也来源于这样无数件可以拿来针对七等以上能力者的强大圣物。它们会让圣城引以为豪的圣卫军,获得猎杀七等能力者的战斗力。 “你们给我的代号,是热寂啊。” 黑夜中传来的声音清晰可见。远处,已经被停电的斯维尔德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那个人来了。 被圣卫军与圣城寄予厚望的荆棘王冠,在不断的旋转中越来越慢,释放的光芒也越来越暗,就像是没有动力的陀螺,开始下坠。 被路灯照亮的人影,刚刚好接住了它,没有被上面荆棘的尖刺扎破,简单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像是对待什么捡来的垃圾。 他走到被制服的,还在不断低声呻吟的野兽身边。像是什么都没做,就安抚下了野兽的情绪,也缓解了它的痛苦。 野兽身上的枷锁,无形之中被打开,自动脱落,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野兽,却没有了狂暴,似乎陷入了梦乡。 来人的声音很轻,却不知为何,直接响彻在了所有圣卫军的脑海中,无法忽略,带来大脑的剧痛。 “给你们下达指令的,应该是圣城的,阿德里安。”他说,“你们现在通讯的对象,应该也是躲在什么安全地方的,圣城视者,阿德里安。” 圣卫军当然不可能对他的话有所回答,更何况,他们的耳朵里,脑子里,全是清晰到剐蹭头皮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心跳。 “别急,我会亲自去圣城找你的。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在谁的庇护之下,我都会找到你,阿德里安。你逃不掉。” 来人话音刚落,在场八位圣卫军的耳畔,与圣城和附近飞船所连通的发信器,马上就爆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炸在他们的耳朵里。 一股陌生的生理体检,剧烈的耳鸣,直接充斥了所有人的脑海。那种对耳膜和大脑的激烈冲击,就像是把头放进微波炉加热一般,几乎让这些圣卫军的脑浆化为液体,开始沸腾。 等到他们终于可以不需要担心睁开眼睛,眼球会因为剧烈的轰鸣从眼眶中跳出的时候,Ⅰ号看到了惊异的一幕。 那个身形普通,没有任何装甲在身的普通人,代号“热寂”,手里提着半截身体,摘下了写着Ⅶ号的面甲。 “八。”他开始了倒数。 二百一十八 救世之光4 场能是什么? 信徒会回答,场能是神的赐予,是神明奖励信仰忠诚的礼物。 贵族会回答,场能是血脉的继承,初代神子的基因让贵族高人一等,与众不同。 能力学学者会回答,场能来源于对世界的了解,对自身的探索。获得能力的人,也获得了实现自己愿望的可能性。 周培毅看过的那些老套但经典的故事会说,能力就是希望。 而雅各布先生则会说,场能原本是改变世界的力量,如今,却成为了维持旧秩序,拒绝世界改变的阻力。 现在,周培毅大概能了解自己的能力,也了解自己真正的愿望。 他不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也不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他来到伊洛波,只有一个目标,把自己的弟弟带回家。 他不喜欢母亲哭泣的样子,也不能接受他的家再有生离死别。 但是圣城的这些人不同意。他们不仅要拆散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周培毅的家,还在伊洛波屠戮众生。 更何况,放任这一切罪恶发生的,他们的首领,罪恶的元凶,甚至想要登上神位。 那人已经知晓地球的存在,当伊洛波也满足不了他的野心,当成为神也不能让他享受权柄与孤独,另一个世界当然会成为他的下一个屠宰场。 这些人,信奉的从来不是神,而是权力与暴力。他们不相信平等,不认为底层人是人,他们用别人的苦难来将人与人区分。用死亡威胁着别人崇拜,用一个又一个惨剧麻木普通人的神经。 曾经,他们的敌人是异教徒,是卢波王国。后来,他们的敌人是东伊洛波,是叛逆,是流民。未来,他们迟早会把地球的世界也当成征服的对象。 而周培毅的愿望,就是阻止这一切,回到地球,回到他温暖的家里,让他所有在意的人,在乎的人,能够平安地过完普通的人生。 已经不需要用别人的脸伪装自己了。也不需要刻意释放能力,隐藏自己。 他所见,是整个世界,星汉灿烂之中所有流动着的力量。 他所指,无序与有序都会达成平衡,熵增与熵减都会变成武器,时间的流动无论向前向后,最终会是向上。 万象流转。 他的双眼不再流动着群星,那是一双普通的,有些悲伤的黑瞳。此时此刻,就像是死亡,凝视着迎来终点的生命。 死亡非常公平,而且不可阻挡。 圣卫军Ⅰ号看到同伴的尸体被扔到一边,他的面甲也被摘下。而他另一半的身体,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站在自己身边。 这是什么能力?这是什么速度?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的面甲上,增强现实的面罩显示着周围的场能反应,比起他自己的场能探查更加敏感,更加准确。那上面的数字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刚刚没有任何人使用能力,只有消失的生命体征。 周培毅又向前走了一步。 Ⅰ号身边又一名圣卫军,发出沉闷的声音,脸上的面甲被摘走,头上的头盔没有任何外力,却像是被投入深海的易拉罐,连通他的头颅一起变成了小小的铁球。 消失的面甲在路灯之下,像是扑克牌一样握在周培毅的手里。 “七。”他说。 Ⅰ号身边的铁罐子应声倒下,而周培毅又开始向前踏步。 “绝不肯坐以待毙!此时此刻当主动出击,背水一战!” Ⅰ号发出怒吼,他很清楚,完全无法侦测对方的能力,作为王牌的圣物也没有作用,现在的战斗只有唯一的活路,就是依靠人数优势和训练出的默契配合,让对方以一敌多,难以招架,求得一线生机! 剩下的六名圣卫军,在Ⅰ号的带领下保持了完整的阵型,怒吼着释放着自己的场能领域,一齐朝着路灯下的目标冲了过去。 “六。” 一人像是撞上空气墙,全身都砸在虚无之中的障碍上,催动的能力和惊人的速度,都成为了杀死他的原力。 “五。” 一人的手臂突然不受控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直接带走了自己的性命。 “四。三。” 一人突然拔出佩刀,全力朝着自己身边的同伴挥刀劈砍。而情急之下,另一人用手臂的护甲去阻挡,那坚不可摧的护甲却像是薄如蝉翼,被佩刀的挥击劈开手臂,砍断脖颈。而拿着佩刀的圣卫军也很快用自己的佩刀自戕,两人一起倒在血泊之中。 仅存的Ⅰ号和最后的圣卫军同伴,脚底下的动作也犹豫了一下。生命体征的消失会发出滴的警告声,连续四人毫无征兆的死去,变成了长长的警报,鸣响在两人的耳畔,在耳鸣中无比尖锐刺耳。 “一般而言,我最后会留下两个人。谁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谁就能活下来。”周培毅低声说着,固定住了剩下的两个对手。 他们就像是被暂停了时间的流淌,变成困在时间中的雕塑,呆立在原地,离开地面的身体,反抗着物理规律。 周培毅看了看他们,手里已经存下了五张面甲。 “今天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他说。 Ⅰ号感受到了剧烈的热度,他还没有失去感官,甚至可以移动眼球。但他看不到身边发生的事情,只能从温度上感觉,自己最后的同伴正在燃烧。 最后的圣卫军全身燃烧着烈火,他身上的盔甲成为了困住他的囚笼,炙烤他的刑具,他不断解开,脱下保护自己的盔甲,直到一丝不挂。 Ⅰ号看到了他焦黑的脸,不断在燃烧出发出无声的悲鸣。他就在Ⅰ号面前,不断燃烧,然后双腿先化为灰烬,跪倒在地,然后伸出焦炭一样的手,想要从Ⅰ号,他的统领这里得到拯救。 “滴。”Ⅰ号的面罩里传来生命体征消失的警报 “二。”死神倒数说。 他解开了对Ⅰ号的禁锢,让他平稳地落在地上。 “杀了我,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Ⅰ号发出最后的嘶吼,在他身边,属于他同伴的灰烬还在燃烧。 “我也没打算让你活命。”周培毅平静地说,“谢谢你赠送给我的圣物,但,我的感谢不会高于我的憎恨。” Ⅰ号脖子一歪,和他九个同伴一样,永远留在了斯维尔德。 “一,今天的最后一个。”周培毅自言自语。 二百一十八 救世之光5 从礼拜堂偷偷摸出来的洛德尔,躲着广场上的战斗,终于找到了受伤的艾达拜伦和霍尔滕西亚。 两个女孩,一个双脚折断,手也在爬行中血肉模糊;另一个则在废墟之中残喘,全身可能都找不到一根好骨头。 洛德尔叹了一口气:“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神父,我们没事的。”艾达虚弱地说,“嬷嬷,做肉酱的嬷嬷,在那里。” 洛德尔看过去,一股剧烈的恶心马上涌上来,那里血肉模糊着一具不完整的尸体,找不到头颅,血液像是开花一样炸开,溅满了墙面。 “这是......嬷嬷啊!”洛德尔悲从中来,那种对于尸体的畏惧与恶心,被难过的情绪覆盖,在这暗无天日的夜里,更让他痛彻心扉。 “老大回来了,我们都会没事的。”艾达小声说,“神父,能不能拜托你,把我们两个带到图书馆去。老大刚刚说,歌兰侬那边需要帮助。” “理贝尔先生回来了,那边的战斗......会没事吗?” “一定没问题的。”艾达说。 洛德尔点点头,然后在四周寻摸了一番,接着又跑到旁边的小巷子里,推出来一辆手推车。 手推车的翻斗只能放下一个人,洛德尔小心翼翼地把艾达放了进去,然后背起霍尔滕西亚,嘱咐说:“千万要抓紧啊,律师小姐。我也是个瘦弱的书生,没什么力气。” 霍尔滕西亚早已哭得沙哑,说不出话来,只能在洛德尔的后背上点头。 瘦弱的洛德尔推着一个,背着一个,小心地躲开嬷嬷的遗体,从小巷子里走了出来。 广场上面已经彻底安静,断掉的电力似乎开始恢复,路灯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艰难维持着照明。 要把两个受伤的女孩送到图书馆,那里说不定也需要帮助。 还要让躲在礼拜堂密道的大家安心,他们还在等结果,说不定就沉不住气了。 洛德尔叹了口气,竟然哈出了长长的白雾。 这是卡里斯马的夏天,虽然昼夜温差很大,但也没至于到寒冷的程度,才对吧? 他诧异地感受到了一股寒冷。像是雪花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被他的体温融化,那股冰冷穿透布料,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居然,下雪了?”洛德尔难以置信地嘀咕。 这雪,就是周培毅的眼泪。 所有的敌人都已经解决。负责接应他们的飞行器也早早发现事情不妙,全速马力逃离。这里没有需要对付的恶人。 但周培毅还是呆呆地矗立在原地,他的悲伤化作寒冷,改变天象,让夏日的斯维尔德,都下起了雪。 远远没有结束,甚至不是开始。 这是与圣城的战争,只是千年以来争斗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该死的人还没有死,该结束的也没有结束。 周培毅终于挪动了脚步,走到了瓦赫兰身边。 野兽进入了安眠,尽管她遍体鳞伤,但那些伤口,正在愈合。酣睡中的她,还没有来得及知晓斯维尔德的失去。 在她周围,圣城价值连城的两大圣物,惶惶大圣十字架,荆棘花皇冠,都像是路边摊的工艺品一样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场能残余。 这一次,周培毅没有像雅各布老师死去时那样,只能躲在残骸废墟里,隐蔽身形,屏住呼吸。 但这一次,他的失去和痛苦,并没有因为手刃敌人而有所缓解。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如此告诫自己,抱起了还在梦乡的瓦赫兰,朝着图书馆走过去。 先他一步抵达的洛德尔,已经开始张罗这里的事务。霍尔滕西亚受伤的手脚已经包扎好,装上了固定的夹板。艾达拜伦靠在治疗舱边,把治疗舱里面的位置让给了还在昏睡之中的小卓娅。 周培毅把瓦赫兰放到墙脚边,他看到了得知噩耗的歌兰侬。 她的双手,可能是因为刚刚刨开瓦砾和石块,伤得血流不止。在她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正看着的,是已经失去呼吸的,从废墟中挖出来的亚历山大。 那孩子已经失去了生命,脸上的灰尘被歌兰侬沾了血的手擦去一些,却依然灰暗,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废墟之上。 周培毅还记得与他第一次见面,他在众多被买下的奴隶中,颤颤巍巍举着手,说自己会读书写字。 也还记得他带着歌兰侬,一起来到斯维尔德的时候,那时他低着头,躲着歌兰侬,悄悄说,他和歌兰侬在谈恋爱,想要和她结婚。 周培毅在东伊洛波的时候,甚至去过一次饰品店,想要给他买一对戒指,作为新人新婚的礼物。后来,是科尔黛斯提出,戒指这种礼物,还是要亚历山大自己买,才算是有诚意。 亚历山大的工资不算高,周培毅偷偷给他提高了一点,说不定这傻子都没有发现。 但后来歌兰侬的手上,确实多了一枚漂亮的戒指。 那枚戒指现在也在歌兰侬的手指上,在她血肉模糊的手指上。 哭红了眼睛的歌兰侬,已经没有再啜泣。洛德尔给她包扎好了手指,而她,抬起头,看到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的周培毅。 “对不起。”周培毅似乎只能找到这句话可以说。 歌兰侬倔强地摇头:“这绝对不会是您的错!” 洛德尔回过头来,看到周培毅沉寂的脸,也说:“这是敌人的责任,这不是您的责任,理贝尔先生,您已经拯救了这里剩下的所有人。” “敌人因我而来,却不会因我而去。”周培毅低声说。 他俯下身,在亚历山大身边,握住了他已经没有脉搏的手。 如果躺在这里的,不是亚历山大,是师姐,是叶子,是小卓娅,或者说,是小仁呢?他能承受更多的生离死别吗? “我,本想亲自主持你们的婚礼。”他对歌兰侬说,“你们能从拉提夏城,义无反顾来到这里,我很感谢。” 歌兰侬抓住了周培毅的胳膊,再一次忍不住泪崩。 “是您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您不让我们喊您老爷,不把我们当做奴隶,您是我们的哥哥,是亲人。”歌兰侬断断续续地,哭着说,“我和亚历山大,永远记得您把我们从地下市场带走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能由您来取名。” “你们的......孩子?”周培毅诧异,这才从歌兰侬的怀中,听到了那个微弱的,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心跳。 那心跳如此急速,如此有力,还不能用常规医疗手段监测出来,歌兰侬的小腹也没有开始隆起。但她确实开始穿宽松的衣服,也开始很少走动。 他和歌兰侬,留下了孩子,是自然培育,不通过基因工程,不在人造子宫中培育的,普普通通的孩子。 这是未来,是希望,也是真正的救赎。 周培毅把手放在歌兰侬的头顶,这个坚强的女孩,已经经历了无数的生离死别,人间苦痛,还要独自抚养孩子,在斯维尔德这样的地方。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歌兰侬。”周培毅坚定地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离开的时候,母亲能那样坚强不哭泣了。责任比悲伤更沉重,但因为新生的生命,未来也比黑夜更光明。 救世之光不是他自己,也不会是某个具体的人,不是光辉灿烂迎接鲜花的英雄。 救世之光是属于这个世界,所有世界的,饱含希望的未来。 二百一十九 纪念1 斯维尔德的雪下了很久,夏日的末尾,这里的人们都不得不从柜子里找到冬衣,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寒冷。 这是一个崭新的白天,太阳终将升起,却没有给斯维尔德带来熟悉的温暖。 科尔黛斯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白气,用手擦了擦被冰花盖住的玻璃窗。 她昨天连夜从圣帝城赶回来,抵达斯维尔德的时候,一切刚刚结束。敌人的尸身,死难者的遗体,被叫回来的居民,以及一片断壁残垣的图书馆,都摆在她面前。 她是这里的大管家,恢复了电力之后,就一直不停工作。 首先是统计死难者与伤者。 做肉酱面包的嬷嬷有名字,她叫做阿加莎。阿加莎嬷嬷,面包房的海耶老爷子,图书馆的教师亚历山大,是斯维尔德永远的损失。 除了他们,还有几名伤者。霍尔滕西亚的双腿已经简单处理,可能需要一次手术才能治愈。她是普通人,恢复得最慢。艾达拜伦是能力者,受伤最终,但好在处理及时,很快就能治愈。至于瓦赫兰和小卓娅,则已经完全恢复。 然后,科尔黛斯要组织重建。 入侵者在落地之后,就使用特殊的电磁脉冲毁掉了斯维尔德的电力供应,现在只能临时恢复供电,整个系统非常脆弱,需要重新建设供电厂。 图书馆的破坏最严重,大概有一半的房间被摧毁,被波及的重要文书资料也不少。好在,这些都有备份。 周围的民房也有不少损毁,损失不算特别严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完成了这些工作的科尔黛斯,与熬了一整夜的斯维尔德居民代表们简单见了一面,不少人都惊魂未定,好在,没有发生更多意外。神父洛德尔很好履行了他的职责,在最需要他的时候维持了秩序。 现在,她要面对最难的问题,也是不得不面对的现状。 被入侵者杀死的人,都有家人,都有深爱着他们的亲人。如何纪念他们,安葬他们,如何从情感与现实补偿生者,让她陷入了长考。 一直在她身边,保持了沉默的周培毅,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如果有人因为这次事件,希望离开斯维尔德,就放他们离开。如果他们留下,我们要办一次葬礼,将他们好好安葬。” 帕维尔先生已经在农田边开辟出了作为斯维尔德公墓的空间。窗外,斯维尔德的居民,按照卡里斯马的传统,从附近的密林中捡来干燥的木柴,堆起高高的柴堆,要为死难者执行火葬。 海耶先生与阿加莎嬷嬷,尸身并不完整,所以木材厂连夜赶制了棺材,不让他们的惨状暴露在外。 通过窗户,科尔黛斯已经看到了外面的人群开始聚集。 他们都换上了冬装,用黑色的布料裹在自己的臂膀上,女性则戴上了黑色的头花或者配饰。 孩子们在大人的引导下,双手捧着点燃的蜡烛,摆在柴堆外面一圈,不少孩子都哭红了眼,哭肿了脸,现在还在小声啜泣。 瓦赫兰的手脚假肢都被毁掉,她用腋下夹住一支拐杖,用头发挡住自己半张暴露出来的皮肤溃烂的脸,躲在人群外的角落里,朝这里看着。 艾达拜伦和霍尔滕西亚分别坐在轮椅上,由小卓娅和神父洛德尔,推到了广场上。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用围巾将自己的脸裹住,佩戴上沉重的黑纱,离开了房间。 在图书馆的门外,周培毅早早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换衣服,一直都留在室外,只是披着科尔黛斯给他送来的风衣。 他没有哭过,双眼下却是沉沉的黑眼圈,并不是因为困倦,而是某种场能过度释放带来的身体变化。 在他脚边,堆砌着一堆金碧辉煌的甲片。那十名入侵的圣卫军,尸体早已被他处理干净,尸骨无存。他们的装备,包括两件用黑曜石箱保存的重要圣物,也和这些被拆下来的盔甲一起,像垃圾一样堆放在路边。 科尔黛斯凑近他,握住他的手,那手无比寒冷,就像是这寒冷天气中的死物。 “这天气不正常,与他们有关吗?”科尔黛斯给周培毅搓着手,问。 “和入侵者无关,和我的能力有关。”周培毅安静地说,“这是我能力的副作用,也许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 “十名全副武装的圣卫军,两件圣物,你一个人。” “我比自己想的还要强大,但我一直......一直都害怕承认自己强大,伪装成弱小的样子,让我更安心。”周培毅的声音很轻,“我觉得,我只是害怕承担应该属于我的责任。” “这不是你的错。” “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还是会认为,这是我的责任。师姐你放心,这还不会让我消沉,只会让我清醒。” 他露出浅浅的笑容,双手已经被科尔黛斯温暖。在他视线的指向里,歌兰侬与阿加莎嬷嬷的儿子儿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孩子们为她们采来白色的花,用秸秆扎成花束。不少孩子把自己的鼓励和祝福,涕泗横流地写在小卡片上,送给他们最喜欢的老师。 “海耶老先生的家人......怕是来不了。”科尔黛斯感叹。 “一个不听话的孙子,一个并不知晓他存在的女儿,海耶老先生孤身一人。”周培毅说,“他忠诚地完成了我们之间的交易,并且为此付出了性命。” “我们会纪念他。” “是啊,只要斯维尔德存在,他的名字就会被铭刻,他的牺牲就会被铭记。” 歌兰侬与阿加莎嬷嬷的儿子儿媳,以及作为海耶先生代表的面包师傅,迈着沉痛的步伐,走到了广场上的木堆前。 歌兰侬低下身,将手中的鲜花放在亚历山大的棺材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口薄薄的棺木。 不知是谁开头,由孩子们开始,卡里斯马的居民们跟上,斯维尔德人唱起了悼亡节的歌谣。悼亡节是卡里斯马最重要的节日,是他们对于亡者最深重的纪念。 歌谣里唱着的,是渴望亲人亡魂得到安息,在天之灵保佑生者无虞的愿望。这首歌很缓,很慢,就像卡里斯马寒夜里静谧的森林,飘下的雪。 歌兰侬不会唱这首歌,她在歌声里站起身,用手背擦去了最后的眼泪,退后到人群前。 木堆在点燃,里面的松木发出噼啪的爆鸣声,在安静的歌声中伴奏。失去的人,在烈焰中,永远离开。 科尔黛斯握紧了周培毅的手,沉重地凝视着少年,他双眼里,倒映着燃烧的烈焰。 二百一十九 纪念2 三名逝者被安葬在帕维尔先生开辟出的公墓,他们的墓碑大理石雕琢,刻着他们的名字,生卒,以及家人最后的寄语。 在他们的坟前,摆放着孩子们采摘的花束,以及他们生前最喜欢的食物。 不少心情难以平静的斯维尔德人,还留在广场上,用篝火取暖,用歌声互相鼓励安慰。 图书馆还有些完整的房间,科尔黛斯把自己工作需要的东西都搬过去,在那里继续处理着新增的文件。霍尔滕西亚很快也来到了这里,自己一个人推着她的木质轮椅,双手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只能给科尔黛斯一些精神鼓励。 “科尔黛斯小姐,”再次尝试握笔失败的霍尔滕西亚,叹了口气,“今天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科尔黛斯很了解她的心情:“安静下来会难过,对吗?” “我很怕自己闲下来,一个人躺在床上,就会想起昨天的事情。”霍尔滕西亚低下头,“我在害怕。” “这很正常的,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如果你睡不着,可以摆脱你多陪陪歌兰侬吗?”科尔黛斯说,“那孩子,很坚强,但也让我很担心。” 广场上的歌兰侬还是抱着小卓娅,在篝火边,唱着卡里斯马人的歌。她学会了悼念亡者的歌,也把自己小时候学过的,教给了其他人。在静谧的歌声中,不少孩子们已经安眠。他们哭得太累了。 流民出身的小卓娅,总是比其他孩子更坚强,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许,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失去。这让她比别人更加懂得感恩和珍惜自己得到的东西。这个懂事的孩子,一直陪在歌兰侬和艾达身边。 霍尔滕西亚从窗边看回房间里,紧急启动的供暖设备让斯维尔德的房间不至于太寒冷,在炉火中,科尔黛斯还在安静地处理公务。 “我会照顾好歌兰侬小姐的,我......还有些担心理贝尔先生。” 科尔黛斯停下了手中的笔。 “海耶先生因为他的邀请,来到斯维尔德。亚历山大,和我们都非常亲近。他很难过。”科尔黛斯轻声说。 “嗯,我们都看得出,理贝尔先生很难过。而且,他是拯救了我们的英雄,他像神一样,打败了所有入侵者。可他看上去......” 科尔黛斯沉沉地叹气,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户外面某个看不到的角落,周培毅还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燃烧的篝火。 他从来没有劝科尔黛斯放下仇恨,但在法列夫失势之后,科尔黛斯终于放下了自己的心结。那不过是一个被人摆弄的棋子,真正杀死科尔黛斯家人的,是雷哥兰都的棋手。 现在,仇恨与痛苦再次降临,那孩子,有些太平静了,这不是好事。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给自己,所有仇视与憎恨,都会成为压在他肩膀上的大山,而斯维尔德的希望,依然仰赖于他。 他能承受住这一切吗? 叶子穿着纯白色毛皮大衣,头戴黑纱,臂膀上也佩戴了黑色的丝带。 只有周培毅能看见她,她本可以不这样庄重地打扮。 “对不起.......”叶子在周培毅身边小声说,“在斯维尔德发生了这种事,是我的责任。” “他们乘坐了飞行器,从贵族领地分批出发,在附近的林地降落。”周培毅说,“我找到了飞行器降落的痕迹。” “我会想办法追查。” “不必,查不出来更好。模糊这件事,把圣城对我,对斯维尔德的这一切行为,变成贵族叛党对皇室领地发动的恐怖袭击,对你更有利。” 叶子一愣:“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还没有到和圣城翻脸的时候,不管我们双方有多少对立,信奉神教的人,依旧是伊洛波世界的主流。”周培毅说,“所以,面子上的和平还要继续。” “但你不准备放过为他们提供帮助的贵族。” “你也不想,不是吗?”周培毅冷笑了起来,“我不是憎恶圣城,也不是憎恨某一个具体的人。我已经明白,我平等地憎恨着,这个世界创造着不公的每一个人。这些人有些是贵族,有些是信徒,有些是尸位素餐的官吏。他们因为利益结合,看上去牢不可破,但死亡比任何事都公平。” “你要怎么做?” 周培毅冷静地,没有一丝犹豫地,说出了他的答案:“星门之后,如果有神,我就杀了他。如果没有,我就毁了他。” 神不是一切不公的根源,确实施加不公的人,正义化自己行为的偶像与旗帜。只要神还存在,只要人们心中抛弃不了血统的高贵,信仰的纯洁,他们就迟迟不能意识到,那些在他们头顶作威作福的人,也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而人类,只有一条性命。 “这是你带我来的最终目的,不是吗?”周培毅反问。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想.......”叶子声音很轻,“我希望你到来,会对伊洛波有些改变。” “如果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也是带着类似的期望,给你帮助,给我扶持,想要让我们和圣城斗个你死我活的话,她不会如愿的。” “那女人很危险,但此刻,不是我们的敌人。”叶子说,“我承认,最初我是得到了她的帮助,我登上王位,可能也在她的计划之内。她确实是希望我们这些人,和圣城、拉提夏、卡尔德,真正打个你死我活的。” “她想当渔翁,可没有那么容易。”周培毅摇头,“我准备去一趟贵族领地。” “你需要我作为女皇的御令,我也会在宫廷里为你做好准备。可能贵族领地很危险,你还需要帮助。我的锚点在你身上,只要你需要.......” 周培毅打断了她:“没事,我比我自己想象中还要强得多。现在,我要让别人也感受到这份力量了。” 叶子点头。 “战场上交给你了,阿斯特里奥必须打赢,才能开启和谈。”周培毅说,“你的后方交给我,那些贵族积蓄了千年的财富和宝物,会成为你的后援。” “你不信神,我也是。”叶子微笑着,轻声说,“愿所有我们在乎的人,能够保佑你,希望他们能化作星光,照亮我们回家的路。” 二百二十 觉醒教育1 连续经历好几个忙碌的夜晚,科尔黛斯最后的清醒和理智,都留给了这半小时。 她匆匆地从重建中的图书馆走出来,走到居民区,一间孤零零的房间,打开门,看着背对着房门,收拾着行李的周培毅。 “她回去了?”周培毅忙碌着,头也不抬地问。 “皇家商会联盟的叶莲娜女士已经回去了。” “我要的内鬼,她也找到了?” “她们通过反复核查,已经发现了两名可疑人物,大概率是从斯维尔德向圣城发送情报的间谍。这两人已经被交给了卡里斯马近卫军。”科尔黛斯说,“叶莲娜女士这次来,也展示了她的歉意。我们未来重建的花销,皇家商会联盟愿意全部承担。而且之后在这里建设无人机生产线的事,他们也愿意让利。” “这么有诚意,还真是没想到。” “你一定想到了。是你把十名圣卫军的盔甲,带着他们的血,插在十字架上,像稻草人一样放到石板路边。叶莲娜女士走过的时候,腿都软了。” 周培毅平静地说:“说明她至少识时务,不会在这个时候试探我的脾气。” 科尔黛斯叹了一口气,叶莲娜女士彼时害怕的样子,确实担心自己有去无回。事实上,斯维尔德也不打算追究她和商会联盟的什么责任。 但是审时度势,是商人求生的根本。 “婆婆已经回来了,她会带着瓦赫兰回到圣帝城。瓦赫兰的伤势不重,但是需要重新制作假肢。”科尔黛斯继续说,“其他受伤的人,都经过治疗舱治疗。” “嗯嗯,歌兰侬呢?” “流民有自然分娩的经验,她们会照顾她。我们也开始采购一些基础医疗设施,安娜卫士会带着医护人员和这些设备一起回来。” “那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周培毅轻笑着说,“最近实在辛苦你了,师姐。” “我只是做文书工作,我的能力太弱了,不能参与你们的战斗......”科尔黛斯有些自责,“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师姐,有你在这里我才能安心的。” 周培毅把行李整理完,把最后几本书也塞了进去,拉好拉链,然后掂量了一番重量和重心。 “一定要去吗?”科尔黛斯担心地说。 “当然要去,有人要为惹怒我付出代价。”周培毅转过身,看着科尔黛斯,“我一直以商人自居,与人为善。我一向喜欢在生意里大家都能有收益。但,总有人想要试探我的底线,想要以我为翘板,敲动更大的势力。现在,我需要让他们认清现实,认清我。我不是索菲亚女皇陛下的附庸,不是她的掮客。斯维尔德是我的地盘,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不允许有人触碰我的逆鳞。” 他如此坚定,科尔黛斯也不能说些什么劝阻的话,只好说:“至少带个能力者在你身边吧?” “我会带着小卓娅一起去。” “小卓娅?”科尔黛斯吓了一跳,但马上反应了过来,“她刚刚觉醒,身体还没有适应,而且可能也会有场能癫痫的症状。跟着你训练,比跟着我们更合适。” “而且我也要稍微告诉她一些事情,一些道理。”周培毅说。 “你总不能在孩子面前杀人吧?” “生离死别,她比你我都见得多。但她依然成长成现在的样子,不卑不亢,乐观善良。”周培毅摇摇头,“我想告诉她的,是如何面对贵族。” “你是对的,瓦赫兰太偏激,很多人又只会畏惧贵族,这样都不好。”科尔黛斯也同意,“但是,你一个人,能一边照顾她,一边对付那些地方贵族吗?” 周培毅笑了笑,说:“师姐,我比我自己想象中还强,我现在,想要看看我到底有多强。我不可能在斯维尔德实验,也不可能用我认识的能力者去实验,我想,地方贵族是个非常合适的对象。” “你已经战胜了十名圣卫军,十名最精良最强大的,圣城直属圣卫军。”科尔黛斯说,“我不担心你的能力,我担心,你不能释放场能领域,如果有人想要暗算你......” “我没事的,而且,小卓娅也会帮我的。”周培毅拍拍师姐的肩膀,把自己和叶子通讯专用的随身机交给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个小方块,是索菲亚女皇的锚点。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随便找她求助,在这,在我面前,她也不是什么女皇,是能帮上忙的朋友。” 小卓娅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在流民叔叔阿姨的帮助下,把随身替换的衣物和一些识字写字的图书放在一个小背包里面,背在身后。 “坏哥哥,我已经收拾好了。”她站在门外,背着小包,乖巧地说。 “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出发!”周培毅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大跨步地朝着门外走。 “诶,你们吃过饭了吗?准备食品胶囊和饮水了吗?怎么去,坐飞行器还是列车?”科尔黛斯像是婆婆关心自己一样絮絮叨叨地问,“别这么急,你们不休息好再去吗?不可能要露宿街头吧?” “别担心,师姐,只要有贵族,我们就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东西喝。”周培毅笑着说,“而且,再不走被瓦赫兰发现了怎么办?” “你没告诉她,就想带走她心爱的小卓娅???” “姐姐!我已经很大了!现在要觉醒能力了!以后也是大人了!”小卓娅反对说。 科尔黛斯匆忙又敷衍地摸摸她的脑袋瓜,然后继续质问周培毅:“你要是这样走,瓦赫兰会疯掉的。这是流民中诞生的第二个,自然分娩的能力者,她一定希望自己能陪伴小卓娅成长。” “如果她能代替我解决场能癫痫,我就同意让给她。”周培毅说,“她不能,而且,她得先治好她自己。” 科尔黛斯叹口气:“好,如果她生气了,我会劝一劝。但我不保证我能控制住她。” “万一有事,找女皇。”周培毅拍了拍科尔黛斯手中的随身机。 “这种事也可以麻烦她吗?” “我不在的时候,任何事,哪怕是上厕所没纸,都可以找她。”周培毅坏笑着说,“因为她欠我的。” 二百二十 觉醒教育2 从圣帝城出发,途径斯维尔德的列车,确实有一节车厢提供给旅客。 尽管这节车厢的使用率很低,但在某些上层人物的强烈要求下,这节车厢至少在抵达斯维尔德之前,是完全不会被占用的。 但从斯维尔德离开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在这一堆红酒橡木柜、成衣女装和豪华家具中间,周培毅勉勉强强帮助帮小卓娅开辟出能供她睡觉的空间。 刚刚从客厢离开的那些列车工作人员,在密林中偷偷停靠,骂骂咧咧地接受了他们多了两名乘客的现实。 他们把由飞行器运送,存放在密林中的一个补给站里的走私商品转移到客厢。 列车设计的冗余为他们赚外快的小生意提供了便利。这节客厢让他们不需要伪造商品清单,简单粗暴地把走私品都堆放在这里,就能躲过货厢中的称重。 但今天的客厢居然多了一大一小两名乘客,两名乘客就是一百公斤的重量,也就意味着必须放弃两百公斤的商品。直到周培毅提出额外支付一些车费之前,那些列车工痞都一直骂骂咧咧,不肯开动列车。 等到坐在被开辟出的小空位上,确定这里没有外人之后,卓娅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坏哥哥,那是多少钱啊?” “一名列车工一个月的标准工资。”周培毅在货堆中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坐在地上,靠在装红酒的木柜子上。 小卓娅不知道那是多少钱,但还是感叹:“还真贵啊!” “如果我给的少一点,弥补不了他的损失。如果我给的多一点呢,说不定他们会想着杀人越货呢。”周培毅笑着说,“所以我觉得我支付了合适的价格。” “我得好好学数学,不然完全算不清。” “数学很重要,了解人心也很重要。他们只是希望赚钱,钱的来源不重要,为了赚钱违反法律,还是违背道德,对他们来说,也可能不重要。”周培毅的教学已经开始,“所以说呢,在不了解别人的时候,最好先假设他怀着最大的恶意,道德和法律都不会成为他的限制,再去假设他可能采取的行动。” 流民出身的卓娅,似乎很了解这样的逻辑:“我姐姐也是这么教我的。” “如果是你姐姐瓦赫兰,面对刚刚的局面会怎么做?” 小卓娅马上低下头:“她会杀人......” “你姐姐是在赤裸的弱肉强食中成长的,对她而言,这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周培毅说,“不过,刚刚的情况下,杀了那些走私的列车工,我们能自己驾驶列车吗?不会触发警报吗?会不会被通缉呢?” “所以,应该和坏哥哥一样,贿赂他们吗?” “可是如果一会他们看上了我们的财物,或者说,他们看你这个小姑娘白嫩嫩的,像是好人家的孩子,想要人口拐卖,潜入到我们的车厢里对我们动手,你姐姐的处理方式,就比我的方法更好。” 小卓娅皱着眉头,开始敲自己的脑袋:“哥哥,你把我弄糊涂了。”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十全十美的办法。每一件事,都存在一些在当时看起来,符合当时情况的解决方式。”周培毅说,“方法和方式,目标都是解决问题。我们的问题,就是要搭车。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不管是你姐姐的方法,还是我的方法,都有存在的价值。在暴力和妥协,合作和胁迫,友善和憎恨之间,我们总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就像锯木头,一会向前,一会向后,但锯木头的目的,是往深处走。” 小卓娅挠着自己的脑袋瓜说:“好像懂一点了。” “慢慢来,我不着急。”周培毅摸了摸卓娅的脑袋。 作为刚刚觉醒的能力者,小卓娅最初觉醒的场能非常浑浊,也非常强大。很多能量都蓄积在她的身体里面,却找不到释放的途径,更无法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形成完整、流畅的场能循环,所以才会让她难受到昏厥,身体不断发热。 但现在,在周培毅的压制下,这些能量已经陷入了沉睡。但它们还远远没有达到驯服。 周培毅按住了小卓娅手上的穴位,开始一点点引导她,适应自己的能量。 在周培毅唤醒的一部分场能开始流动之后,小卓娅终于感受到了不同:“坏哥哥,好烫啊!” “你还没有适应它,它也没有适应你,所以我们慢慢来。”周培毅一边看着她体内的场能流动,一边在关键节点的穴位上,对这些能量进行引导。 “哥哥你按住的地方,会麻。” “就像打中了麻筋一样是吗?比如打中你肘子后面那里?” “嗯嗯,很像。我没有刚刚那么热了。” 周培毅点点头。在小卓娅的体内,场能的通路正在建立。这些通道经过周培毅的引导,不断通过关键节点,从而进入最佳的道路。 微弱的场能就像是河水,冲洗干涸的河道,不断将它拓宽。随着周培毅耐心地引导,小卓娅的第一次场能循环已经完全建立。 “怎么样,现在的感觉有些不同了对吧?”周培毅问。 “嗯.......就像婆婆带我去泡热水澡一样,感觉像是皮肤上面的孔洞都打开了,我也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样?我不会游泳啊!” “别害怕,你还在呼吸,你不会窒息的。”周培毅认为今天的成果已经足够,“现在,你要适应这种感觉。” 小卓娅紧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她很用力地去感受自己的身体,自己拥有的能量。这些场能从心脏出发,不断循环,就像血液来到干瘪的血管,就像大海注入干涸的河流。 她的体温先是剧烈上升,让她的皮肤都变成吓人的红色,然后颜色就开始消退,皮肤恢复如常,体温也缓缓回落。 今天,只是周培毅释放出了小部分能量,已经开始被卓娅适应,被卓娅接受,也会被卓娅掌握。 小卓娅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到了一股奇妙而澎湃的力量。 “坏哥哥,我是什么能力者,这个要怎么知道?”她度过了最初的担心,马上开始好奇,“我们要在哪里试一试吗?” 二百二十 觉醒教育3 周培毅从怀中掏出一只奇妙的怀表,上面显示的不是时间,而是会投影出不断活动的地图,显示着此时此刻的位置和方向。 “距离第一座城市很近了,我们要见的第一位贵族就在那里。”周培毅收起怀表,把两人的行李单手拿起,然后在身边的货箱中随便选了一件女士礼服。 “坏哥哥,你在偷东西吗?” “这玩意在圣帝城的售价,应该和我刚刚支付的车费相当。”周培毅把礼服团了团,塞进卓娅的包里,“我是个不喜欢吃亏的人。” 卓娅还没有来得及发问,就被周培毅拉住胳膊。 这位可能是东伊洛波最可怕的能力者和阴谋家,一脸坏笑地打开客厢的窗户,径直穿过,从高速的列车上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卓娅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害怕的尖叫,紧闭着双眼,就已经感受到,身体没有任何失重带来的飞翔感,也没有任何疼痛。 她不应该因为高速运动在密林中翻滚,不断撞上这里千年的古树,然后半死不活地只剩下一条烂命吗? 卓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只是平静地站在离列车轨道不远处的平地上。 周培毅把她的背包地给她,说:“我不想让贵族知道我从车站下车,我喜欢不期而遇的惊喜。所以剩下这一小段路,我们走着去。” 不期而遇的惊喜,坏哥哥只是喜欢吓唬人而已。 小卓娅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不满的话,但多多少少能理解科尔黛斯姐姐那一副无奈的表情。 她背着背包,跟在周培毅身后,走进了树林。 卡里斯马的树林都有千年以上的历史,这些密林如果不在贵族的领地,自然不会被采伐开发,保留着原貌。贵族所种植的高级木材,也不会是这种针叶林,而是特别栽培过的特殊树种。像是这里的千年密林,并不适合作为家具木材,只能削成木屑,肥沃土壤。 在寒冷降临的时候,这里会是阻挡风沙的屏障。但在潮湿的夏季,这里则是野兽和毒虫的摇篮。 就比如现在,小卓娅就能听到四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响声。 “坏哥哥,有些吵。”她抓住周培毅的衣角。 “是啊,因为这里的活物很多,它们都希望你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周培毅站定,转过身来,指着身边的一棵树,说:“能听到它的声音吗?” 卓娅点头,又马上摇头:“我听不清,分不清楚。” “专心,分辨出那些杂音,用你的能量去感受,不要被眼睛误导,不要被耳朵干扰。”周培毅循循善诱,“我的声音也不重要,现在,你要关注的只有它。你听到它的声音了吗?” 小卓娅感受到自己的视觉变成一片漆黑,像是完全被抛诸脑后。也能感受到繁杂的声音中,有些变弱了,有些变得更加吵闹。 她好像知道,感受到了,体会到了什么东西。像是心跳,像是脉搏,像是大地和她自己在共同振动,融为一体。 然后,她终于可以关注到那棵普普通通的,呼唤着自己的大树。 不需要触碰,不需要感官,只要用能量感受振动,那是灵魂的同频协奏。 “好,可以结束了。” 周培毅轻轻拍手,发出清脆的声音,将卓娅从幻梦中唤醒。 “坏哥哥,我.......” 卓娅还没有解释什么,就被周培毅打断:“能力者感受世界的方式不一样,我们的频率也不同。我看不到你看到的世界,你也很难理解我对于世界的感知。卓娅,你体会到的,都是只属于你自己的。” 小卓娅点了点头。 “现在,你已经能读懂这棵树。听到它的声音,感知它的存在,甚至,你会觉得它有情感。”周培毅摸了摸树干,“但你怎么知道,你感知到的是真实的?” 小卓娅愣住,摇头说:“不知道,我觉得我知道,可能,我也不知道。” “没错,这就是现实世界。现实世界不仅仅靠着我们用眼睛用耳朵去感知,靠着我们作为能力者去与它共鸣,更重要的是,它是真实存在的。”周培毅解释说,“真实存在,客观存在,所以它会不断变化。这棵树从小树长大这么大,你从小孩子长大到这么高。明天太阳会升起也会落下。我们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在改变。那么如何知道,我们此刻感受到的真实,就是真实,而不是虚幻的其中一个变化呢?” 小卓娅想了想,回答说:“我能摸到它,能给它浇水,能摘掉它身上坏掉的枝叶,能保护它。” “没错,我们有能力改变这个现实的世界。只要你内心有了想法,付出行动,真实存在的世界就会产生变化。”周培毅说,“这种变化不会只存在我们的内心中,被我们看到,也会被别人看到,被别人感知到。” 卓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周培毅继续说:“因为我们有改变世界的意愿和能力,那么如何改变世界,如何通过改变世界来影响人,就是一个问题。作为能力者,你的愿望,你的能力,就是你改变世界的工具。那么,你希望让别人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我不喜欢挨饿,哥哥,我不喜欢我姐姐杀人,更不喜欢她痛苦。”小卓娅认真地回答说,“我希望没有人受冻,我希望大家都能吃上饭,我希望......我希望没有坏人,没有那天晚上那种人,那种不让我们吃饱穿暖的人。” 周培毅满意地点头:“好,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小卓娅继续跟在他身后,走在被落叶铺满,泥泞又崎岖的山林之间。这一次,小卓娅不需要抓住周培毅的衣角。 她还是可以听到很多复杂的声音,感受到身边不断在吵闹。但似乎,只是刚刚的体验,或者只是周培毅的那些话,就去除了她内心的杂念。她不会因为这些嘈杂而烦躁,也不会被打扰了。 世界正在被她感知,她也在被世界接纳。 二百二十一 恶土1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个人走到村庄的边缘,走上这里泥泞的小路。 远处的晨曦开始将密林深处的村庄照亮,但村里的壮年男性早已离开卧榻,他们的工作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开始。现在,村庄里只剩下他们的妻子孩子和父母老人。 在小路两侧,刚刚下过雨的泥土里,一些老人正在用简易的木质农具劳作。看到有人经过,马上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伫立在田间,对走在下路上的两个人行注目礼,但那种审视与戒备,实在让小卓娅感到不适。 “他们在看着我们。”她小声说。 “嗯,我们要在这里歇歇脚。” 周培毅在民房边停下,找到一块坚硬的地面,放下了行李箱。 与其说面前这些是住人的民房,不如说是用泥土、干草和木材混合的,用来遮风挡雨的土屋,每一间房子都并不算规整,奇形怪状。 至少比起流民住的洞穴或者棚户要好一些。但不知道冬天到来的时候,这些人如何抵御卡里斯马那夺命的寒冷。 很快,从民房中走出一些人,一些看到了两位“访客”的妇女,簇拥着一位老人,走向了周培毅。 那老人身形佝偻但非常高大,即便背着“驼峰”,也和周培毅差不多身高。他的胡子又多又乱又脏,但衣服非常干净。 老人五官棱角分明,皱纹沟壑交错,眼神像是老鹰一样税利,蓝色的双瞳在清晨的微光中像是能发射摄人心魄的光。 女人们簇拥着他走到路边,被他拦住,然后,他一个人拄着朽木一般的拐杖,但步伐非常稳健沉重。 老人走到周培毅面前,看不出躬身的动作是否是行礼。他操着浓郁的卡里斯马口音方言,因为缺了牙,声音更加难以辨认:“本地,隶属邓尼金领主大人。我等是领主大人的家奴,在此聚集,乃是为领主大人木材生意效力。不知两位高朋贵客,来到此地,所为何事?” 他的遣词造句,在文雅和俚语之间,但周培毅能听懂他提到了本地的贵族邓尼金,甚至能听出这老人在提起这位领主时,高昂的声调,骄傲的语气,看到了被这亢奋吹动的胡须。 周培毅的卡里斯马语不算标准,但至少能让本地人听得清楚明白。 他微笑着半鞠一躬,手放在胸前,友好地说:“我和我的妹妹,是行走的旅人,做些小本生意,正准备到领主大人的城里小住。旅途漫长,不知这位老先生,可否愿意为我们提供个歇脚的地方?” “你们看着不像本地人。” “是,我是卢波人,之前住在拉提夏。” “没听说过。”老人撇过头,用拐杖指了指人堆中一个女人,“你来招待他!” 那女人急匆匆走出来,她是普通的卡里斯马农妇模样,身体宽厚但不臃肿,因为长期劳作其实很有力气。她穿着裙子,却把下摆绑了起来,方便在农田里行走。露出的小腿强而有力,与健硕的男子没有分别。 “两位大人......不是,两位客人。”女人有些羞赧,紧张地磕磕绊绊,“请随我来,我家里有热水。” 周培毅点头致意,带着小卓娅跟上了她。 女人的住处也是泥土民房中的一间。那房间不算低矮,但也算不上有多宽敞。土墙之中,没有通电,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电器,只点着闪烁的烛火。 墙边窗前,女人点燃了干草,把炉子里的火生起来,将铁皮很薄的水壶放了上去,然后从歪歪扭扭的小木柜中取出两个还算是端正的木杯。 她忙碌完这些,有些难堪地用围裙擦了擦手,低头说:“这里......这里没有桌椅,如果客人不介意,您可以坐在那边。” 她所指的地方,是一个简单的床榻。用木头柴火一样的东西,与地方分开一段高度,铺上了柔软的干草之后,再铺上了补丁很多的被褥。 周培毅点点头,坐在床榻尾部,把小卓娅也安置在自己身边。 水壶很快发出声响,女人连忙把水壶从火上拿下来,熄灭了炉火,把热水倒进木杯中,放到一个坑坑洼洼的托盘中,递到周培毅面前。 周培毅看了看木杯之中,盛放着的是热气腾腾但有些浑浊的热水,他吹了吹,从杯沿边缘喝下一小口,马上对卓娅说:“小心烫。” 女人还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辛苦您了。”周培毅说,“我们应该为您支付多少报酬?” “报酬?啊?怎么敢......这不是值钱的东西,只是采集了雨水烧开了给您喝。”女人更加局促了,“而且,这里也用不到钱......” “用不到钱,您的工作没有收入吗?” “没有......我们的吃穿,都是‘父亲’给我们的。钱......男人们会赚些钱,也都由他们来管。我们在这里,就......照顾好他们......” 周培毅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又问:“那位老人,您叫他父亲。请问他是这里的村长吗?” “父亲就是......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父亲。年轻的时候,父亲是领主大人的下仆,领主大人的使者来村里,也只和父亲说话......”女人回答的声音很小。 周培毅心领神会,没有再多问什么,而是说:“旅途劳累,我的妹妹有些疲惫了。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让她在这里稍微睡一会吗?” 女人连忙说:“不介意不介意,客人您随意就好,随意就好。” “感谢您的关照,神的光辉会照耀您。”周培毅有样学样,模仿着斯维尔德那些信徒的话语。 但女人似乎对神明的事情没有什么反应,而是说:“您要是没什么事情,我要回田里去了。” “您请便,没有什么更多叨扰您的事情了。”周培毅微笑着说。 女人很快离开了土屋,小卓娅马上小声说:“好奇怪。” “不奇怪,但也不正常。”周培毅说,“虽然你是流民,但你们的聚落,有瓦赫兰和婆婆,你没有见过这样的世界。但我也不觉得,这种世界正常。” “什么世界?” 周培毅摇头,没有给她解释什么,而是说:“走了这么久的路,忙了这么多事情,你可以困一困,睡会觉了。能力者也不是可以不休息。” 小卓娅点头,在稻草堆和被褥中找到一小片舒服的角落躺下。她确实有些累,是场能循环让她精神了许多。但只要躺下,她就能很快进入梦乡。 二百二十一 恶土2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卓娅从睡眠中被唤醒。 她有过担惊受怕的短寐,也有过断断续续的梦魇,很少会像今天这样睡得很沉。当她醒来的时候,感觉没有一点点浮肿和疲惫,全身都充满了力气。 这也是成为能力者带来的变化吗? 她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刚刚躺下的床榻上。周培毅和她,此时此刻都蹲在一间土屋的墙边。 卡里斯马的夜总是来得很早,小村落的天已经黑了下来。这最大的一间土屋,亮着昏黄摇曳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这是那位‘父亲’的房间,村子里的男人也已经收工回家。所有人都在房间里。”周培毅敲了敲墙面,悄悄地说,“现在我们要听听看他们在说什么。” 小卓娅点点头,像是感知那棵树一样,开始感受房间里的振动。 摇曳的烛火,燃烧的炉火,劈啪作响的松枝,沉重的呼吸,十几个人的心跳声。卓娅不需要看但是有画面,不需要听但是有声音,这就是场能的感知。 “他们在说话,我有些分辨不清他们的口音。对不起,坏哥哥,我的卡里斯马语学习的不好。”卓娅说。 “不要总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事。”周培毅摸摸她的脑袋,“我能听懂一些,我们一起感受下,他们在商量什么坏事。” 土屋里,佝偻的老人坐在床榻上,身边是紧靠着他的几名农妇。 在床榻对面,坐着站着七八个男人,都是林场的工人,身形宽厚粗犷,外貌凶神恶煞,一幅很是不好惹的模样。 给周培毅和小卓娅倒水的女人,手握着手,紧张地站在一边,低着头。 “他们都睡了。”老人说。 女人点头。 “看他们衣着光鲜的样子,还以为是老江湖,不过如此。”老人轻蔑地说,“迷药的效果很好,够他们俩睡到事情结束。” “至少,那个孩子......”女人小声说。 “怎么了?那孩子白白净净的,年龄也快了。要么出去卖个好价钱,要么留在村里。我们这这么多男人,她能很有用处。” 老人的话音未落,不少男人就开始发出猥琐而可恶的笑容,互相交换眼神。 女人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老人继续说:“那个男人,瘦瘦小小,肥料都没多少,不用留。他们从树林里出来,说不定就是哪里的逃犯。如果是好人家,会徒步来到这里吗?” 他不是在说服这里的男人,而他身边的女人也没有能力反抗他。他是在说服自己,或者说,给自己所有的行为补足一点正义。 “领主大人给了我这么大的地方,让我来经营,我要为领主大人效忠。”他说,“如果没有领主大人的恩惠,我们这些人有地方住吗?有东西吃吗?” “没有。” 老人便下令说:“男的,不留,杀了。孩子,检查一下,如果干净,就联系城里的买家。低于一个金币,我们不出手。他们的财物,你们去收拾一下。” 周培毅打了个响指,把小卓娅从感知的状态中唤醒。 “他们要杀了我,卖掉你。”他笑着说,“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小卓娅不假思索:“坏哥哥,我们赶快跑!” “跑吗?这些人是恶人,还是鬼迷心窍?他们和列车工人一样,可以用财物收买吗?未来斯维尔德和贵族领地开通列车之后,如果这个村子一直在这里,会不会有我们的朋友遭遇这些人的毒手呢?” 周培毅一连串的问题,又让卓娅语塞。 “不知道,哥哥,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不是审判庭,不是国王,不是领主,也不是圣城的监察官。在伊洛波,像你我这样的人,是没有审判别人的权力的。”周培毅说,“当我们遇到不公的时候,当我们发现罪恶的时候,难道只能等待什么大人为我们主持正义吗?” “不能!一定不可以!”这个问题,卓娅很坚定。 周培毅点头:“没错,我们不能等待正义降临,那不是可以等来的馈赠。我们是能力者,他们是平民,我们有反抗的能力,我们可以轻易决定人的生死。那么,你觉得,现在我们有审判别人的权力吗?”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在斯维尔德,我们的朋友们全都是没有能力的平民。如果没有我的庇护,没有瓦赫兰,没有科尔黛斯,没有图书馆的能力者们,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不管他们变得多么富庶,也只不过是砧板上的肥肉。这会让我们能力者,比他们高贵吗?这会赋予我们审判他们,决定什么是正义的权力吗?”周培毅追问。 卓娅的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的,不是的!大家,大家一起,才能决定!” “是啊,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公平,应该是由大家一起决定的。”周培毅说,“但是,人与人天生就有不同。你会更愿意相信我,还是相信里面的老头呢?” “当然会是相信哥哥。” “因为我与你亲近,因为我们都是斯维尔德人,因为在你的认知里,他是坏人,我是好人。”周培毅说,“但,我也不总是代表正义。” 卓娅迷糊地问:“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为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去想,为遭遇了不公的普通人去想,为所有和我们相似的人去想。我们没有审判别人的权力,但这些人,可以给予我们决定这一切的责任。”周培毅说,“斯维尔德人相信我,所以我要为了他们的未来去战斗。如果有人想要伤害我们的家人,我们就有权力去反抗。” 小卓娅点头,似乎懂得了些什么。 “斯维尔德不会只是我们的家,也可以很多人的家,是流民、被贵族迫害的工人、在城市被抢骗到破产的难民的家,是所有普通人的家。”周培毅继续说,“我说斯维尔德是没有贵族的城市,因为我们是能力者,但不会因此比其他人高贵。我们有能力,所以有责任。我们得到了斯维尔德人的信任,所以得到了守护他们的权力。小卓娅,能力就是责任。” 小卓娅坚定地点头。不管是姐姐,是去世的嬷嬷,还是歌兰侬老师,是斯维尔德的大家,都是她想要保护的人。能力对她来说是馈赠,但绝不是让她趾高气昂,与其他人所有分别的鸿沟。 “他们不在房子里!他们跑了!” 远处传来男人们的怒吼,他们提着油灯,愤怒地在村落里四处寻找,但却找不到被他们视作财物的客人。 “这里的人不该我们审判,当然,也绝不会被姑息。我们会回来再看他们的。”他笑着说,“但是今天,我们就先走咯。” 周培毅站起身,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拿起来,带着小卓娅离开了这片恶土。 二百二十一 恶土3 邓尼金家族是卡里斯马古老的军事贵族,几百年来屹立不倒。 倒不是他们非常善于经营自己的领地,也不是代代家主都能左右逢源,在波谲云诡的卡里斯马朝堂求存,邓尼金能保留自己领地的最大原因,就是这里太穷了。 邓尼金家族的领地,再向北,更冷更深处,是大片的矿场与林场,一直都被控制在卡里斯马最有权势的军事贵族手下。在向南,则是斯维尔德这样的无人区。 这里的木材多是松木为主的针叶林,没有多少经济价值。多年以来,邓尼金都是开辟林场,砍伐针叶,在空地上种植百年寿命的宝贵树种。这些用来制造昂贵家具的树木,更适合冰天雪地近乎永冻的地区,而邓尼金家族的林场,春夏之际则会化冻,土地变得泥泞,空气变得潮湿,树木的生长也会受此影响。 所有阻碍这里发展的要素,都没有阻碍邓尼金领地的庞大。 他们的城堡就坐落在城市中央,树立在天空之上,仿佛通向天际的巴别塔。铁轨从地面上不断向上延伸,如同众星捧月的藤蔓。 领地内所有工厂都被集中到了空中的城市,铁路向内运送物资和工厂的原材料,向外运送食物和出口品。 贵族、工程师和邓尼金家族的家奴,都得到了登上天空的机会,在距离地面五十米高的上城居住。而下城,只能在铁路附近,在天空城的笼罩之下,才能抵御卡里斯马的寒风,靠着城堡中流出食物和燃料求生。 周培毅站在其中一条铁轨边,仰望着高处的城堡。 有点像知名游戏最那啥幻想,也有点像知名游戏冰那啥时代。当亲眼看到这种几乎只有末世才能见到的巨大冰雪城堡,周培毅啧啧称奇。 邓尼金家族用几百年的时间,建立了这样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也建立起了一个封闭而古老的秩序。 斯维尔德没有任何来自这里的工人,在其他贵族领地工作过的人,也没有见过什么邓尼金领地出生的穷人。这里像是完全被封闭在铁路网络之中,没有人进来,当然,也没有人出去。 列车冒着蒸汽呼啸而来。没错,在星际航行的时代,居然还能见到使用化石燃料的老式列车,艾达一定会喜欢这种考古一般的风景。 那列车的声音很大,噪声很多,冒着白色的蒸汽,速度远远没有卡里斯马的列车快,运载能力更是云泥之别。 在列车经过之后,周培毅顺手一抓,就抓在列车一节车厢的车门上,带着行李和小卓娅一起扒上了列车。 老式车门,也没有什么高级锁定,更不会有针对能力者的传感器。而车厢里也没有装得满满当当,都是从圣帝城运送而来的基础生活物资,一些酒肉、衣物之类的普通商品。 周培毅把行李放下,也把一脸惨白的小卓娅安置在货堆上。 “坏哥哥!”小卓娅惊魂未定,“那么快的列车,你一条胳膊就扒上去了!好吓人啊!” “以后你也可以这样,但是,不建议现在就尝试。”周培毅继续拿出牛奶,给小卓娅制作早晨的加餐。 小卓娅坐在货架上,摸了摸车厢里结冰的窗户,却没有感受到以前那种从手指到心口的寒冷。明明是夏天却这么冷,明明这么冷,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觉。 “我不是很冷诶,哥哥。”她说,“这也是成为能力者的好处吗?” 周培毅把木碗里的牛奶加热,说:“是,能力者的身体总能具有调节自己状态的便利。当然,也不是所有极端天气都能抵御。” 小卓娅接过木碗,问:“那是什么抵御不了呢?” “再冷一些,比如,冷到零下五十度,身体用来抵抗环境,需要的能量就多很多。”周培毅说,“身体里用来循环的场能,会有损耗,但心脏的跳动也可以获取能量。但是在抵御环境,或者说,治愈伤病的时候,场能的损耗会非常大,心脏能创造的能量是不足以补足这么多缺口的。当场能干涸,就连场能循环都无法满足的时候,能力者也会无法面对极端环境。” “知道了。”小卓娅点了点头,抱着碗问,“哥哥你不喝吗?” “我不饿。”周培毅摇摇头。 他其实也挺想吃点东西,不是真的肚子饿,而是喜欢吃东西时的满足感。但现在的他,更感兴趣另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场能到底有没有极限。 在离开拉提夏,离开雅各布老师之后,他就没有再和师姐训练过。他也没有机会去探索自己的能力极限,而是用各种各样的障眼法来隐藏自己。 奇技淫巧用多了,并不能带来实力的飞跃。 只有真正了解自己,做出觉悟之后,周培毅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在东伊洛波,他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在斯维尔德,他在痛苦中体验到了自己的责任。 现在,周培毅感受到自己的能量无比澎湃,但他却无法用场能等级来为自己测定实力,更无法用场能领域的对抗来感受强度。 他就是看得到能量,影响得了能量,当然,也像是能掌握能量。 而能力者的身体里,全都是能量。 面对能力者,尤其是强大能力者的周培毅,总是游刃有余。他能直接调动他们身体里的能量,干扰他们的循环,阻断他们的感知,甚至,能够直接驱动他们的身体。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想要弑神,总要更强一些。 周培毅把手帕递给小卓娅,看着她擦了擦嘴。眼前的这个孩子,只是一天一夜的时间,就已经渐渐掌握了场能循环。在她的身体里,澎湃的能量就像是滔滔江水,势不可挡。 随着岁月变迁,这些冲刷着小卓娅身体的能量,会无限滋养她的身体,让她变得强大,变得摆脱基因和肉体的限制,最终和所有六等、七等的能力者一样,拥有强悍如神明的体魄。 但还不是现在。 周培毅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列车正在向上爬升,经过一条冗长的隧道。 “我们快到了。”他说,“我们又得躲起来咯!” 二百二十一 恶土4 邓尼金领地的主城,似乎更有些城市的味道。 邓尼金主城在无数巨大的支柱支撑下,像天空之城一样耸立在头顶。当列车开始向上,冒着蒸腾的烟雾,登上邓尼金领地的主城之后,凌冽的寒风和密林的遮挡也消失不见。 最下层是列车停靠之处,所有的货箱都由火车工人人力搬运。工人们用劳力将火车上的货箱一个一个搬运到传送带上,赚取微薄的薪水。 货箱会随着传送带升上第二层,从这里开始,主城开始有了城市的气息。 在这一层居住的是邓尼金家族的雇员与工程师,有些是本地长住的家奴,有些也从卡里斯马外地雇佣。这些人大多是邓尼金工厂的员工,从事稍微需要一些教育水平的工作。 他们过着与其他卡里斯马人并无不同的生活。能得到规定内的报酬,能每日获得食品胶囊和饮水的配给,在这里也有领主大人名下的商铺,能购买一些火车运送而来的商品。 第三层则是工厂本身。邓尼金家的自动工厂要远远落后一代,无论生产效率还是工艺,全都是几十年前的技术。 但技术落后,不代表产品缺乏销路。他们的低端出品能卖给卡里斯马更冷更深处的城镇,皮实耐用。而在这里处理好的百年生的昂贵木材,更是大城市贵族趋之若鹜的奢侈品。 到了第四层,则更有城市风味。无处不在的舒缓交响乐,和城市贵族一样盛装打扮的贵妇,自动同行的甬道,飞翔在天空的无人机,以及无处不在的纳米机器人与随身机。这一层就是富饶的都市。 第四层住着的贵族族裔,邓尼金家族的分家成员以及大工厂的股东们,就住在这里。而上升的传送带,也会停靠在这里。 在这一层工作的检查人员,将几乎全部列车运送而来的货箱分装拆解。毕竟,这一层的贵族们才是购置这些商品的主力。 “居然还有领主大人的包裹。”分装的工人说。 “少见多怪,领主大人也过日子。”老资历的工人摇头,“封条完好,我们看着标签运送就行,不要问不该问的。” 领主大人在第五层,整个堡垒的最高处。在那里,除了邓尼金家族的领主大人本人,只有巡逻的卫兵和他的妻子们。 传闻中富可敌国的领主大人,世世代代都居住在堡垒最高层,几乎很少离开。他的领民们只有在悼亡节时才能见到这位大人出现,带领大家悼念亡魂。 邓尼金确实有个深居简出的孤僻性格,除了处理自己的欲望,他希望自己的身边没有任何不熟悉的活人。因为邓尼金家族,每一代都继承了一种特殊的遗传病。 他半张脸都像是沙皮狗一样,皮肤松弛,皱纹层层叠叠,一只眼睛不仅斜视而且呆滞。他的皮肤有些发红,若到了情绪激动的时候,甚至会泛出紫色。他的身形更是佝偻,要靠着拐杖的支撑才能行走。 这位老牌贵族不过刚到中年,却像是行将就木一般,披着宽松的浴袍,露出树皮一样的皮肤,穿过走廊。 尽管面容如此丑陋,他也希望用科技把自己的面容变成常人,在民众前出现。尽管行走如此艰难,他也喜欢独自行走,更喜欢生下子嗣,感受生命在自己体内的流动与继承。 邓尼金走到自己的餐厅,看时间,他的厨师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餐点。他会一个人优雅地进食,享受珍馐美味。 就像普通的贵族一样。 但餐厅里却传来了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让他不安的声音。 “真别说,这还挺好吃的。我以前没试过,牛肉这半生不熟的血渍哗啦的,居然还挺嫩。” 邓尼金在自己的餐厅,见到了两位不速之客。 年轻的黑发男子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着自己的美食。他毫无风度地拿着刀叉,姿势一点都不优雅,切割牛排的动作更是看得邓尼金很不舒服。而在他身边,还有个十多岁的小女孩。 “邓尼金大人!原来你就是邓尼金大人!”在邓尼金想要逃走呼唤卫兵之前,那人先注意到了佝偻着的他。 周培毅和小卓娅随着货箱来到最高层,刚刚就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他把塞进脖颈的餐巾拿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走了上来。 每一个动作都让邓尼金感到不适,但他缓慢的动作蹒跚的步伐,实在是躲不开。 周培毅先他一步把门关上,就站在邓尼金面前,欣赏了一番他的尊容。 “基因工程都不能阻止的病症,真是奇妙。”周培毅低声说,“你的身体里,场能循环的节点出现了问题。在某个面部神经很集中的位置,场能的通路有阻碍。我猜,你是在成为能力者之后才开始发病的,对吗?” “你怎么知道?” 邓尼金的戒备和害怕,因为刚刚的话语变得有些激动。比起看到陌生人,比起陌生人发现了自己的模样,他更希望能彻底摆脱这张奇丑无比的脸。 “不好意思,刚刚吃了一顿你家的饭。”周培毅走回到餐桌边说。 “那不重要,你快,你快继续说,我的病!”邓尼金的声音很嘶哑,说到后面,甚至有些上不来气,像是将死之人。 周培毅坐下,示意小卓娅把剩下的牛排吃完,然后说:“让我继续猜猜看,邓尼金。你的家族,世世代代都会有着类似的病症。每一位成为家主的邓尼金,都会继承这种病。但没有觉醒能力的人,那些不会成为家主的人,就不会如此。就像是,这个领主之位被诅咒了一样。” “你说得对。”邓尼金拄着拐杖,艰难地坐到一边,喘着粗气,“你说的完全对!你有办法治疗我吗?我什么都愿意,我有很多钱,只要你能治好我!” “看来你非常迫切的,想要治好自己啊。你很厌恶这张脸啊,也很讨厌自己吧?”周培毅脸上带着笑容,“之前,也有人承诺要治好你,对吗?” “只要你能治好我,只要你能治好我!他们都不知道,不知道我的病从何而来,他们只告诉我,要虔诚!他们都是强大的能力者,他们是大人物!但是,没有人能治好我!他们就想要我变成这样的丑八怪啊!” 邓尼金声嘶力竭的哭诉着,那半张丑陋的面容也变得狰狞。 “你说的那些人,来自圣城吧?”周培毅低声说。 二百二十一 恶土5 邓尼金拄着拐棍,缓慢地在小卓娅对面的位置落座,也顾不上什么贵族的礼仪,说:“是,是有圣城的人来过,他们也说要为我治病。我们书信沟通,已经有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了。前些天来了不少人,只要我帮他们一次忙,就可以得到他们的治疗。但这些天,他们突然没了消息。” “哦。” 周培毅走到邓尼金身边,从怀里掏出金色的面甲,放在他面前。 “那些人,是戴着这种面甲吗?” 邓尼金伸出枯槁的手,皱着眉头翻看了一番,答道:“有些印象,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们,只从监控里见过几秒。” “你给他们提供了什么帮助。”周培毅问。 “为什么一直是你在问我问题?” 邓尼金当了这么多年贵族,多少也有些派头。尤其是,他感受到面前这个黑发的年轻人不过是没有能力的普通人,而那个女孩虽然有能力,但并不强大。 “你们到底怎么进来的?”他的语气也变得严肃高傲,“如果你有办法治病,快些说!你闯进这里,别告诉我只是来寻我开心的!” 周培毅看了看他,把那片面甲收好。 “我对你生的病没有兴趣,我对你这个人也没有同情。我需要知道的,就是你有没有给圣城提供帮助。”他说,“现在我已经得到了所有我想要的东西。你可以叫卫兵来了,邓尼金。” 邓尼金做不到拍案而起,但也怒目圆睁:“放肆的小人!不请自来,打扰我的清净,还捉弄于我!你以为,你以为我是什么好脾气的贵族吗!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叫卫兵来。”周培毅平静地说。 邓尼金气急败坏,涨红着脸,让他的面容更加丑陋可憎。他身上带着随身机,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在堡垒中响起警报,召唤卫兵。 他早就这么做了。 “比预想中慢,不是吗?”周培毅冷冷地说,“如果他们来不了呢?” 邓尼金的表情慌张了很多:“不可能,这不可能。” “别等了,他们不会来。这里只有你和我们。现在,你需要想一想,如果没有他们,没有那些被你雇佣的能力者,你自己,又能做到什么?” 周培毅坐下,安静地审视着邓尼金,等着这位被自己的能力所诅咒的残者,此时此刻能不能爆发出什么反抗精神。 并没有。邓尼金刚刚的骄傲,作为贵族的高高在上,全都随着等待消失不见。 “没有......卫兵了吗?”他犹疑了一下,但下一秒,就用凶戾的模样摆出嗔怒的模样,大喊大叫,“我只是怕你的血,脏了我的手!不过是个平民,私闯贵族堡垒,还想要全身而退吗?我可以原谅你的无礼,只要你此刻乖乖下跪,低头认错,把你知道的,关于我的病,告诉我,我留你一命!” “嗯,好气魄!如果我就是不低头呢?”周培毅歪着脑袋问。 虚张声势不见效,邓尼金更打算发作。作为能力者,他的能力并不适合战斗,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但他过往的人生,从来没有过一次,自己的愤怒没有得到回应。 没有被自己的愤怒吓住,怎么可能?不过是个平民,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狗! 邓尼金怒火中烧之间,能力开始运转。哪怕只是吓唬,他也要让这个毛头小子低下头,为他此时此刻的轻慢无礼付出代价!他见到了自己的脸,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绝对不能让他活下来。 “然后呢?就这?”周培毅看着邓尼金像是被堵在枪管里的愤怒,轻蔑地说。 邓尼金就像是被吹胀的气球,越是想要催动自己的能力,越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全身的血管脉络,都被堵上通路,难以流动。他的脸也越来越红,就快要爆炸。 “饶命!饶命啊!!!”邓尼金忍不住大喊。 “这才哪到哪,就受不了吗?”周培毅摇头,“你保护不了你自己,哪怕是面对我,这么一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你也脆弱得像婴儿一般。你以为,你的财富来自哪里?你以为,你的权力来自哪里?” 邓尼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在他的人生里,一切富裕、权势带来的随心所欲,都应该是与生俱来,自然而然的。只有这一身病痛,让他变得丑陋而孤僻的病痛,是上天赐下的磨难。 “说不定你还觉得不公平,你这么有钱,掌握了这么多人的生死,你像是领地的王,你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但你的脸,却这么丑。你会觉得是老天爷亏欠了你自己,你觉得这是命运带来的诅咒。你觉得,财富与权势是理所应当,丑陋和病痛是无理取闹。”周培毅说,“像你这么愚蠢,只会在意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 他站起身,高高在上地看着邓尼金,看得他全身发抖,一动不敢动。 邓尼金感受到了痛苦,感受到了绝望。当他把自己关进堡垒之后,他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畏惧。而他的卫兵,一直没有出现。 “小卓娅,吃好了吗?”周培毅问。 小卓娅点头。 周培毅的双眼,轻蔑地扫过邓尼金,没有多做停留。 “我还会给你一次选择的权力,在我走之后不久,这片土地名义上真正的主人,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会派来使者。”周培毅说,“你可以选择,服从她的统治,把自己的财宝献给女皇,她会找人治疗你的病。然后你就会到圣帝城去,维持你的体面,终此一生。” “或者.......呢?”邓尼金不甘心地问。 “或者你这张脸在整个卡里斯马成为笑柄,你拥有的一切都会成为士兵的功勋,你积蓄的财富会被分发给你从来都看不起的,穷人。死后的你,至少还能得到一个‘勇于抗争’‘飞蛾扑火’的名声。” 邓尼金最后一点骨气,随着周培毅的话落地,瞬间消失不见。 软弱,丑陋,虚张声势,欺软怕硬。完全不像是人们心目中的贵族,但在周培毅眼中,这才是那些贵族不经粉饰的,最真实的模样。 “你有思考的时间,选择的权力。女皇的使者会在三天后抵达。用你这脸面对他们,别想着躲藏了。” 撂下这句话,周培毅把餐桌上的餐巾递给小卓娅擦了擦嘴,带着她很快离开。 二百二十一 恶土6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周培毅带着小卓娅坐在从邓尼金堡垒向地面的火车上,不在车厢里,而是在车厢顶。刚刚,他已经教会了聪明的卓娅如何释放能力,抵御呼啸的寒风。 他们就像是折腾了一天多时间,特意到邓尼金的堡垒最上层,偷吃了他一顿饭一样,就这么离开了。 “所以说,好吃吗?”周培毅问。 小卓娅已经学会了通过释放场能来制造空气屏障,但还是不太了解自己能力的作用。她一边勉力维持着防风的领域,一边回答:“好吃,但也,没有那么好吃。” “为什么没有那么好吃呢?” “可能是因为......我不饿?”小卓娅思考后回答说,“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很饿很饿,大人和小孩子都没有饭吃。过了好久,姐姐才带来食物给我们。我记得,姐姐带回来的是很粗的面团。她是从食品胶囊的前置工厂,抢来的半成品。很难下咽,很粘,但是,用热水泡开变成面糊的时候,暖暖的,甜甜的。” “那一次是最好吃的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觉得,那一次记忆最深刻。”卓娅回答说。 周培毅看到卓娅身体内的场能消耗过半,便代替她开始释放屏障,说:“好了,我现在接手,你来休息一下。” 小卓娅从列车车顶稍稍退后几步,有些担心地看着列车周围几十米距离的地面,每次列车经过颠簸的地方,就有些不安地想要找东西抓住。 “物理规律也是工具,想想办法,怎么用场能让自己坐得更安稳?”周培毅提醒她。 卓娅点头,稍微思考了一下,很快就发现,只要自己把场能集中在手上,就能抓住光滑的列车表面,就像是握住把手一样。 她正在学会如何使用场能,虽然她还没有真正了解自己的能力。 能坐得安稳,小卓娅就开始好奇别的事情:“坏哥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猜你是在好奇,为什么我没有对付那个叫邓尼金的贵族吧?”周培毅说,“明明我们费了这么多功夫,还要躲在货箱里潜入他的房间里,最后只是吃了一顿不怎么好吃的牛排呢?” “其实也没有不好吃的......” 周培毅转过身,带着小卓娅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邓尼金堡垒,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世界。一层一层,等级森严。最下面一层就是流民,是普通人。他们永远看不到天空,只能在生存线的边缘,艰难地遵循本能繁衍。 “在城市里,那些只不过满足了温饱的市民,则会因为自己不是最下层而庆幸。越往上,那些人越远离地面,越接近顶层,也会越来越以此为荣,为傲。 “等到了最高层,真正指挥着所有人,决定他们命运,却不是他们每日信奉的神明。那里只有一个得了病的,丑陋、佝偻,怕生的,蠢贵族。” 小卓娅深思着,点头。 “这套等级森严的体系,运行了上百年,看上去无比稳定。每一个上层的人,都会成为下层人苦难的来源。哪怕是城市都住不上,在领地边缘的林场里,开辟了那样泥泞的土地,住在那种简陋的房子,家徒四壁的人们,嘴里还会念叨着,自己是领主的家奴,对此与有荣焉。”周培毅继续说。 “我们帮不到他们吗?”小卓娅问。 周培毅摇头:“怎么帮呢?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贫穷,林场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劳动,才是富豪贵族们享受的来源。穷人们不知道自己的财富被剥削,还在庆幸没有落到最悲惨的境地。崇拜着领主,崇拜着贵族,就像是一种习惯,和外面的人崇拜神明一样,被深深刻在他们的脑子里面。杀了邓尼金,也会有新的邓尼金出现。” “所以我们要帮助大家,不是要打死那些坏贵族,对吗?”小卓娅问,“我们应该把堡垒打破,让大家知道,自己的工作是能得到食物的,他们的生命比现在价值更高,对不对?” 周培毅叹口气,说:“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贵族不会乖乖投降,等着我们去改变这个世界。人们也不会心甘情愿,放弃自己还有温饱的生活,去打破现在的秩序,摧毁这堡垒。最重要的是,每个普通人,脑海里都有深深的烙印,相信神的存在,相信来世,相信虔诚的力量,更相信自己与贵族之间存在着永远无法被跨越的鸿沟。” 小卓娅的表情有些失落。 昨天,那个招待了他们的女人,那么贫穷,卑微,就连说话都细声细语。她应该不是什么天生的坏人,但她偏偏就能在饮水里下毒,等着村里的男人们回来,还要把自己卖掉。 她是被裹挟着作恶的吗?是什么让她不得不这样呢?是无法反抗“父亲”的命令,还是如果不这样伤害别人,她就不能活下去吗? 看到她,卓娅就会想起很多人,很多在流民的生活中失去的人,也会想到自己的姐姐。 如果不伤害别人,就不能活下去,姐姐也是一样的吧?如果不去劫掠,不去伤害别人,她就不能给流民带回来食物吗? 不应该这样,这个世界,怎么可以这样? “哥哥,我觉得这种世界不对。” “是啊,只能靠着别人的苦难求生,这无疑是恶土。恶土之上只能种下邪恶的种子,开出邪恶的花。”周培毅像是读懂了她的内心,平静地说,“想改变这里的普通人,尤其是昨天,我们见到的那些穷苦人,不是要告诉他们怎么做道德,怎么做伟大。他们不过是要求生,想要活下去。真正要做的,是改变整个世界。” “那要怎么做?” “改变土壤,是非常复杂的事情。首先,必须颠覆他们的认知,告诉他们,贵族也是人,他们的高贵不来自神明,他们也可以被杀死,普通人也可以成为能力者。”周培毅答道,“然后,就要在斯维尔德这种地方,不断壮大普通人所拥有的实力,让他们能抵御住这些旧秩序,旧规则恼羞成怒的毁灭。这个世界还不想被改变,信仰神明的,崇拜贵族与权力的,还是大多数。就算是平民,也不会真正因为理想团结,大部分人,都会是为了一顿饭菜牺牲别人的普通人。” “听上去就好困难啊......”小卓娅有些垂头丧气。 周培毅笑了笑,摸了下她的脑袋,说:“也许未来的道路很曲折,也许困难很多,也许会绝望,但绝不是没有可能的。我已经见过了,真正伟大的理想被实现的时候。只要有成功的可能性,只要我能在这里种下种子,就一定会有道路,开出真正的,希望的花。” 小卓娅抬起头,看到了周培毅无比坚定的双眼,点了点头。 二百二十二 旧时代1 从斯维尔德出发,无论是向东还是向北,都只会深陷入茂密的针叶林,苦寒的高远,以及千年不曾化开的冻土。 卡里斯马伟大疆域的大部分领地,都是这样的苦寒之地。当初被分封到这些苦寒之地的贵族,无一不是怨声载道。好在,他们的领地里至少有数不清的矿藏木材。 如此寒冷的环境,无人机那样的设备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被他们用皮鞭驱使着的领民,竟然成为了最好的劳力。 在星际航行已经被实现的时代,居然还保留着这种类似奴隶制的生产方式,不仅让周培毅啧啧称奇,更让他恶心。 从邓尼金的领地向东,周培毅和卓娅继续坐在列车上向卡里斯马的腹地深入。再向前,一边是奥尔洛夫五兄弟中剩下三兄弟的领地,另一边,则是另一位知名老牌贵族,克查的领地。 周培毅在列车顶,翻看了一番皮革制成的老式地图,上面描绘着卡里斯马腹地的贵族分布,甚至还用很细小的文字写下了简介。 在地图上,克查家族的领地非常广袤,而且不仅有大面积的无人深林,更有开发完成的几座重要矿场,集中的冶炼设施,和非常繁华的永冻城市。但相比于他们的发达,克查家族的当代家主耶维奇,却非常低调。 明明是和奥尔洛夫家族齐名的军事贵族,在彼得罗夫娜朝却没有来到军队任职,更没有暴露实力。而当卡里斯马的女皇变为耶芙娜之后,这位耶维奇领主依然保持低调,多次“婉拒”的圣帝城发来的邀请。 不对劲。 “坏哥哥,我好累,能不能休息一下!” 卓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周培毅回过神,观察了一下卓娅身体里的场能状态,继续看着他的地图:“还不行哦,你还没有到极限,再坚持一会。” 小卓娅现在已经完全可以自如地释放场能,当然,只是她身体里流动的那部分场能。从她刚刚觉醒能力开始,周培毅就非常有意地压制了她的场能活动。 她最初觉醒的时候,孱弱的身体不仅没有经过任何相关训练,更无法适应场能带来的巨大负荷。所以才会陷入昏迷,整个人不断发热,甚至失去意识。 她觉醒的能力非常强大,至少要比她现在身体能承载的要强大。周培毅制定的计划,便是让她一边熟悉自己的能力,一边循序渐进地释放她被压制的能量。 现在的训练课程,便是让小卓娅在释放场能的过程中,不断达到极限,然后快速恢复,然后再次达到极限。循环反复的过程中,她的身体会因为场能循环的冲刷而变得强健,她的意志会适应这种强大和危险,她最终会成为合格的能力者。 “不行了真不行了!”小卓娅喊道。 她可不是会哭会闹的孩子,此时此刻释放的场能确实非常微弱,甚至列车顶的寒风开始剐蹭她的脸颊。似乎,真的没有办法通过场能释放来维持屏障了。 “不不不,你还可以。”周培毅笑着说,“如果不能做出完美的屏障,就应该学着把场能应用的效率做到更高。想想看,你在释放能量制作屏障,是不是屏障的大部分区域其实没有挡到风呢?” “啊?还能这样吗?” “我以前能调用的场能不仅比你现在还少,而且,范围也很小。”周培毅说,“我几乎只能影响我面前一小块范围的物体运动,也做不到场能领域的释放。所以呢,我总是在琢磨怎么让我这微弱的能量,发挥最多的作用。” “那现在呢,坏哥哥你现在还是这样吗?” “现在我就很少用我自己的场能了。”周培毅耸耸肩,“继续加油吧。” 小卓娅点头,开始尝试把自己释放出的场能屏障拆开一部分。一边拆,一边被漏出来的寒风吹得七倒八斜,然后重新制作屏障,再次尝试缩小。 很快,她就找到了可能是最佳方案的形状,果然,释放的场能功率降低了很多,她身体的压力也下降了不少。 “等你回去,可以找艾达拜伦请教一下,有一门科学叫做空气流体力学。”周培毅半躺着说,“问问她,你现在找到的这个形状,是不是最符合流体动力的形状。” 小卓娅根本没懂什么叫流体力学,她甚至还没有开始学习物理学。但她还是懵懵懂懂地点头,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 她有了些余裕,便耐不住寂寞,开始闲聊:“坏哥哥,作能力者,一定要学习这么多知识吗?歌兰侬老师给我们上课,是希望大家以后都成为能力者,对吧?” 周培毅从行李中找到一包干果,边吃边回答:“能力也好,知识也罢,都是工具,是我们认知这个世界的工具和经验,也是我们改造这个世界的抓手。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诶,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啊。” “那是我家乡的语言,大概意思就是,一个成功的人并不是他超脱了人类本身,而是他善于利用工具。”周培毅解释说。 “坏哥哥的家乡,很远吗,是卢波吗?哪里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听过啊。” “我不是卢波人,只是装成卢波人的模样。我的家乡.....确实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周培毅说,“那里的语言,我都快要忘记怎么说了。” “真的会忘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相信我总归是要回去的,只不过,在这里的事情没有做完,我还不能回去。” 周培毅笑了笑,看到了地图中一个相当重要的地标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巍峨耸立的山峰,在它白雪皑皑的外表下,它的身体作为重要的矿藏,早已经被克查家族用千百年的时间掏空。 虽说望山跑死马,但能看见这座山,就说明距离克查家族的领地,已经相当近了。应该在天黑之前,能找到休息的地方。 “希望今天能好好睡一觉。我是无所谓,你还在长身体,没有松软的床可不行啊!”周培毅借着卓娅的名义许愿,“最好还有温暖的饮水和食物。” 小卓娅倒是真没有太关注这些东西,而是问:“坏哥哥,我们这次也要偷偷进入领地的聚集区吗?要躲在货箱里面吗?” “今天不用,这次我们光明正大走正门。”周培毅说。 二百二十二 旧时代2 克查家族的领地,是一座真正的城市。 当火车穿过密林,逐渐深入卡里斯马冰封的腹地,这片永远寒冷的土地之上,开始频繁冒出蒸腾的热气。 如果说人类科技的发展,是不断重复和精进两种古老的技术:扔石头与烧开水,那克查领地一定深谙于烧开水的技术。 从列车进入领地之后,两侧就不断见到冒着浓烈白色水汽浓雾的锅炉。每一处浓烟之下,都是正在工作的一处永冻工厂。在泥泞又寒冷的土地之下,是卡里斯马腹地最珍贵的矿藏。克查领地的工厂,大部分都是为了开采这些矿物。 从邓尼金领地出发的火车驶入了其中一处工厂,周培毅和小卓娅也早早从火车上跃下。 火车的车轨四通八达,甚至比起卡里斯马王国经营的铁路,都要修缮得整齐完备。在不断向外线扩散的支线正中心,则是一条无比宽阔,可能比起一般铁路宽上两倍的主干道。 周培毅就带着小卓娅沿着这条主干道向前走,很快就看到了克查家族的祖地,被称作克查尼亚的巨型工业城市。 比起所有的卡里斯马城市,克查尼亚除了高耸入云的大烟囱,以及像是滚滚浓云一般遮天蔽日的烟雾,这里确实就是一座城市的模样。 高高耸立的大门,密集的探测器,巡逻的卫兵,低空不断飞行的无人机,穿行在地面上的车辆,都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所必有的部分。 这里负责出入境的,当然也是贵族领地的卫兵与工作人员。当他们检查周培毅递过来的身份证件时,自然是摆出一副相当不可思议的表情。 “卢波出身,平民?”那卫兵用审视的目光,反复打量着周培毅。 “是,我是商人,卫兵老爷,您看看我这里的商品如何?都是从圣帝城进货的,物美价廉,可不容易到手。” 周培毅作势要从行李箱中掏出商品就地推销,直接让卫兵皱起眉头。 “收起来!这里不是你做买卖的地方。”那卫兵皱着鼻子,一脸厌恶地看着周培毅拿出来的女装,“在克查尼亚的任何交易,都要按照比例缴纳税费,你明白吗?” “好好好,老爷,咱是老实人,做正经生意,怎么能不明白呢?” “赶紧走走走。” 周培毅领着小卓娅,一脸谄媚地陪着笑,通过了卫兵的检查。 小卓娅从来没有从坏哥哥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但她倒是适应地很快,装作一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模样,擦着鼻涕,让卫兵对她毫无兴趣。 “坏哥哥,为什么要这样进来?”等到周围没什么人,小卓娅好奇地问。 “这里和邓尼金的地方不一样,进入大门的任何物品都会扫描检查,每个人都必须身份等级。”周培毅小声说,“你看到这些来来往往的卫兵了吗?他们可不是卡里斯马的军人,是克查尼亚的私兵,只听命于这里的贵族。他们会到处巡逻,排除可疑的人物。” “他们都不是能力者,也没有发现我是能力者。” “是啊,能力者入境,估计会引发一些麻烦。所以我想办法骗过了这里的探测器,让他们不能发现你。”周培毅笑了笑。 “我们要低调进城,对吗?要混到大家中来。” 周培毅点头:“是,克查领地很大,住得人很多,往来的商人也不少。在斯维尔德,也有不少人曾经在这里讨生活。而且,这里不使用卡里斯马的货币,在这里买东西,必须使用克查领地专门的货币。离开这里清关的时候呢,可以将这些货币兑换成卡里斯马的货币。所以那些卫兵没有找我们索贿,因为我们现在身上没有克查的钱,他们要不到。等我们出关离开这里的时候,身上的克查货币就得‘奉献’给他们一些,作为‘税金’。” “听上去,就像是到了外国一样。” “是啊,这里是卡里斯马的国中之国。”周培毅轻笑了一声。 正当此时,在小卓娅和周培毅的头顶,有一艘巨大的空天艇飞行器飞过,正在逐渐降低高度。在克查尼亚,不仅有特殊的货币,还有一座空港,一座在卡里斯马的管辖范围之外的空港。 不受卡里斯马的管制,可以不通知卡里斯马军方进行飞行器的起降,当然,就有可能在这里起降一些没有人知道的飞行器,运送一些不速之客。 所以,最开始,克查尼亚就是周培毅最怀疑的对象,这里最有可能是圣城的协助方,帮助那些圣卫军入境,然后分散到斯维尔德周围重新集结。 现在,周培毅用从邓尼金领地偷取的假身份,成功潜入到了克查尼亚。在一家非常便宜简陋的旅店办理了入住之后,天色也渐渐有些晚了。 “这里有宵禁,就是天黑之后,不许居民随意走动。所以,我们要偷偷行动。” 周培毅从行李中拿出一个小布包,外面是用来屏蔽探查的包裹材料,打开之后,就是科尔黛斯那一整套贴身的装备。除了匕首之外,还有建议的地脉武器,腕力强化器以及势能发生器。 周培毅把这些装备检查了一番,然后又从行李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发信器,全都交给小卓娅,说:“如果这个小东西有震动,就是我触发了发信器的另一端。那个时候,你就要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咯。” “坏哥哥,你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吗?”小卓娅担心地问。 “以防万一。”周培毅笑着摸了摸小卓娅的脑袋,“我自己也觉得我不会有事。但我不一定有空顾及你,如果有意外.......” “我一定会躲好的!乖乖躲着,等哥哥你回来找我。”小卓娅坚定地说。 “没错,只要它震动了,你就躲起来,等着我回来。”周培毅说,“如果它没有震动,但是外面的卫兵有什么异样的活动,比如突然开始集结,或者鸣响警报,也不需要担心。好好在这里睡一觉。” 嘱托完这些事情,周培毅的身形便在肉眼可见的范围中渐渐变得透明,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二百二十二 旧时代3 和大部分城市格局完全相同,克查尼亚的中心,也是领主的堡垒。 与其说领主堡垒被建在了城市的正中央,不如说,整个城市都是以这座堡垒为正中心向外不断扩散建设的。 克查尼亚的卫兵,都是克查家族的私兵,不仅不受卡里斯马王国的辖制,还拥有着全套完整的装备。这些卫兵多多少少都觉醒了能力者,虽然出身不如王国贵族为主的近卫军或孔雀宫卫士,但也不遑多让。 在这些私兵的重重拱卫之下,克查家族的堡垒可以说是固若金汤。训练有素的卫兵,随处可见的探测,密集的搜查,甚至,在第一层堡垒和第二层之间,使用了相当厚实的重力闸门。 但这些都不可能拦得住周培毅。 他像是真的走入无人之境,从无数卫兵身边走过,他们不仅视若无睹,就连全身上下那些高科技的探测器也完全没有反应。 周培毅就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穿过第一层堡垒守卫最为严密的区域,穿过重力闸门,来到了堡垒的第二层。 一股熟悉的感觉,也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在那次拜访“波耶侯爵”的时候,周培毅就见过这种装潢的风格。 和卡里斯马皇室奢华大气但又有些暴发户气息的风格不同,卡里斯马的传统贵族,多数在文明时代最初,曾经作为游牧民族存在。御寒的毡帽,御马的皮鞭,作为战利品展示的猛兽头颅,都是他们认为的荣耀。 而克查家族与“波耶”侯爵,他们的审美则更接近阿斯特里奥人,喜欢经过手工雕刻,在木头上刻下永久眷文与纹章的窗楣画框,喜欢历经岁月也难掩光辉的艺术珍品。 这一层与其说是堡垒的一部分,不如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蛇形布局,展示着作为老牌贵族,克查家从文明时代之初的兴起,在帝皇兴替之中的动荡,以及,如今的辉煌。 那些歌功颂德的文字,周培毅自然是满不在乎的。 他走在漫漫长路上,身边那些被割下的头颅,被展示的战利品,并不值得他侧目。在这些恢弘的纪念之中,他看到了一些确实值得注意的东西。 那里有一副栩栩如生的油画。笔触精细,光影卓绝,色彩真实,仿佛千年前的照片,将时代定格在画布之上,呈现在周培毅面前。 周培毅当然没有什么艺术鉴赏的眼光,这种事得师姐来。但是画面中的内容,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他非常熟悉的场景,这里的背景,雕塑,风格,分明就是阿斯特里奥地下暗河之中,主河道之下,那个被埋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教骑士团的神殿。 画面中的神殿沐浴在阳光之下,金碧辉煌的铜制雕塑还有着类似黄金的色泽,而不是周培毅所见到的那种腐烂锈蚀的青铜颜色。 而在这些雕塑之下,背景前方,是整齐排列的人像。他们中,大多数人的面部都被模糊处理,只保留下粗略的身形,在光影的照射下,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诡异。 周培毅看到了能辨认出的人,有保留了完整面容的阿斯特里奥国王,那一代的骑士团团长,也是被誉为“骑士王”的男人。也看到了可能是亚格的小孩子身影,以及只是轮廓,就能感受到妩媚的瓦卢瓦。 而其他人,相对来说则非常模糊。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不少,周培毅并不能从身形上辨认出他们,并不知道他现在所知的,作为神教骑士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出现在了这副千年前的画面里。 一,二,三.......这里的画面中,有十四个人。除了传说中整齐满员的十二名神教骑士之外,还有骑士王。 那么,多出来的一个人,会是谁? 这幅画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克查尼亚,在这条长廊里,周培毅不自觉地联想,画面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克查家族的先辈? 越是自然而然的结论,可能越会被表象蒙蔽。 周培毅摇摇头,把这副画面用随身机记录下来之后,就离开了那里。 在那副画前方,还有无数的珍藏。但之后的这么多宝物中,克查家族似乎再也没有和神教骑士团产生联系。 之后,在伊洛波文明结束了开拓时代之后,卡里斯马王国也进入了王国时代。 在这片广袤、富饶但寒冷的土地上,那些曾经游牧的贵族,从草原和林场离开,建设起繁华的城市。克查家族记录着这其中每一个重要的瞬间,似乎,每一件卡里斯马发生的大事,都有着克查家族插手的身影。 格里斯的正统派叛逃,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的战争,卡里斯马向星球深处的探索,卡里斯马大帝的登基。 在长廊转角处,一个非常显眼的角落,聚光灯打在了一组玻璃立柜之上,立柜里,是一副气势恢宏庞然大气的浮雕。 浮雕的画面里,卡里斯马大帝风头无两,将卡里斯马王国周围无数小国收纳入版图,将卡里斯马所在的星球完全掌握。 曾经,卡里斯马王国的土地,除了分封给克查、邓尼金这样的贵族的,广袤而无人的荒地密林之外,就只有圣帝城所在的平原地带。但在卡里斯马大帝的领导之下,那些无主的荒地被大量开发,开采的矿石能变成合金,采伐的林木能变成家具,军事贵族得到了大量财富,也能在自己的领地不断建设巩固。 这些贵族与他们的领地为卡里斯马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战略纵深,无穷无尽的资源与财富,也带来了无尽的渴望。对新领地的渴望,对伟大王国的渴望,对登上伊洛波舞台中央的渴望。 而等到卡里斯马大帝薨逝之后,这些贵族却成为了帝国尾大不掉的阻碍。 周培毅走过这片浮雕展示,接下来,克查家族展示的,就显得贫瘠了。 卡里斯马大帝之后,这片土地经历了很长的动荡,直到彼得罗夫娜女皇即位。 那位女皇不过是各方妥协的产物,军事贵族不断做大,而女皇无能为力。卡里斯马对于领地的扩张变得更加饥渴,长年没有大规模战事,他们难以忍耐。 如果没有新的土地,那能满足他们贪欲的,只有更多的权力。 有人利用了军事贵族的贪婪,发动了索美罗宫之变。 到此为止,旧时代已经结束,而克查家族,并没有将家族的历史,记叙到这里。 周培毅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在那里,有一个普通的立柜,摆放着一张非常普通的照片。 照片里,是前代卡里斯马首相法列夫的助手,叶菲。 二百二十二 旧时代4 周培毅记得这个人。 在索美罗宫之乱中,作为法列夫的助手,当然,也有可能是作为法列夫与雷哥兰都之间的中间人,叶菲功不可没。 当那只巨大又怪异的傀儡杀死了奥尔洛夫与彼得罗夫娜女皇之后,能够阻止卡里斯马太子登基的唯一阻碍,就是目睹了弑君之举的索菲亚耶芙娜。 而正值壮年的七等能力者索菲亚,显然不好对付。 圣城面对七等能力者瓦赫兰,派出了一支精锐的队伍,携带了两件极有针对性的圣物。而当时的索美罗宫之乱,法列夫一方也是采取了相似的战略。 圣帝剑侵入地脉,封锁场能领域。傀儡与孔雀宫卫士统领正面夹击,而叶菲的能力,刚好可以限制索菲亚最强的空间移动。 也仅仅只是限制。 真正有能力杀死索菲亚的“波耶”,被周培毅身上的能力诱惑,没有参与在觐见堂的战斗。反而贪心不足蛇吞象,被以周培毅为锚点赶来的索菲亚和周培毅协力击败。 二番战中,能限制索菲亚移动的叶菲当然会被周培毅优先解决。之后的战斗自然顺理成章。 那是周培毅第一次见到这张脸。 如今再看到这张面孔,居然是在这里。 能把这样的照片如此保存,存放在这样的地方,和如此光辉灿烂的历史摆放在一起,这位叶菲先生,想来也和克查家族关系匪浅吧? 不过,周培毅并不打算去猜测。因为他已经探测到,第三层有人下来了。 在克查家族的堡垒里,第二层之上,除了侍女与卫兵,只会有一个人。而这个人,正在通过步行的楼梯走下来。 周培毅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光学伪装,在楼梯口静静地站立。 耶维奇克查,这位掌握克查尼亚近三十年的地方豪强,拄着拐杖,静静走下楼梯,来到了堡垒的第二层。 随着他的步伐,第二层的灯光被打开,自然而然地照亮了耶维奇的前路,也照亮了等待在那里的周培毅。 耶维奇一愣神,但他的惊讶只维持了一秒钟。 他不过是五六十岁,一般这个年纪的贵族,都精神灼烁。但耶维奇身上的老态与暮气,却像是一根枯朽的腐木。 上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耶维奇不是这样,那时他好像正值壮年,颇有一番干出大事业的雄心壮志。在这短短两年之间,居然衰老如此。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我想了很久。”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没想到在这样的晚上,你就如此平常地出现了。” “我很惊讶你不意外,耶维奇先生。”周培毅说。 耶维奇放下拐杖,坐在楼梯口附近的平台上,紧挨着叶菲照片的展柜。 衰老的身体,从腰部发出悲鸣,耶维奇发出小声的呻吟,重新将目光看向周培毅:“关注你的眼睛,比你想象中要多。” “他是你关注我的原因吗?” 耶维奇顺着周培毅的眼神,看向自己身边的照片。他坐着的高度,刚好可以看到叶菲的脸。 “你有答案,何必要问我呢?卢波的理贝尔,拉提夏的马丁,卡里斯马的波将金。”耶维奇苦笑了一声,“你有这么多名字,这么多身份,你的真身像是云一样难以捕捉。像你这样的人,对谁来说都意味着危险。” “他是你的孩子。”周培毅没有顺着耶维奇的话,而是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 耶维奇的双眼暗淡了很多:“是,他是我的孩子,我们克查家的孩子。” “可他不信克查,反而和雷哥兰都关系密切。” 耶维奇冷笑了一下,看向周培毅:“为什么是你在审问我呢,神秘的杀人犯。” “总要听听被害人家属的控诉,我才能知道自己犯下过什么罪,不是吗?”周培毅低声回应,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忏悔。 耶维奇摇摇头,似乎并没有什么与周培毅争辩的心思。 他开始说话,像是平静展示自己的人生:“我们克查家族,历史悠久,你也见到了。我们比卡里斯马王国本身,还要古老。 “这样伟大的家族,自然有着各种各样的顾虑。为了长盛不衰,我们家族的新一代,会在幼年时期就送到伊洛波的各大王国。他们会在卡里斯马之外的土地上成长,他们会获得不同于卡里斯马的养分。作为回报,克查尼亚也会为我们的外国朋友,带来丰厚的利益。” “叶菲就是你送到雷哥兰都的,‘种子’,是吗?” “他是我最优秀的孩子,天生聪颖,天赋异禀。我们已经决定了,由他来继承克查尼亚。”耶维奇低垂着头说,“他是个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孩子,他放逐了所有兄弟,剥夺了他们的姓名。他一直隐藏在法列夫身边,谋算着伟大的计划。他,本可以带着我们走向更新的辉煌。” “你们居然还需要更新的辉煌啊?”周培毅反问道。 “你以为这里陈列着的,只有光辉灿烂的过往吗?”耶维奇的眼角抽动着,“我们的家族,和这片土地一样古老,和这个世界同岁!卡里斯马,不过是一些自以为是的东伊洛波蛮族,建立起荒芜的城市。他们居然胆敢放逐我们,他们居然抢占了舞台的中心?只有克查,只有克查尼亚,才应该是这王国的名字。我们,是初代神子无可争辩的后裔!” “我见过的每一个贵族都这么说。”周培毅平淡地说。 “不过是欺世盗名的匪徒!他们如何了解什么是真正的高贵!”耶维奇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我们克查家族,源自初代神子的幼子。在开拓时代之前,我们就遵循神子大人的遗命,不断向东开拓。我们是天选之族,天选的子民。” “看得出来,在开拓时代,你们确实是无比辉煌。可那又如何呢?如果你真的深信不疑所谓血统,那些代代遗传的因子在经过所谓科技的塑造之后,真的能将高贵传承下来的话,你又如何失去你的孩子呢?” 耶维奇的双眼突然变得如同鹰隼一般锐利,想要只靠这眼神将周培毅碎尸万段。 这个杀害了他孩子的凶手,居然能如此站在他面前,这样大放厥词? 不,他可能是故意挑衅。这个僭越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自以为是的畜生,一直如此行事。他总会用挑衅的手段,卑劣地引起别人的愤怒,进而是不理智,让他自己占得优势。 他在隐藏什么真实的目的。 二百二十二 旧时代5 周培毅确实想要挑衅耶维奇。 “我不会以为自己是个十全十美的好人,耶维奇先生。”他说,“我做过对的事,当然,也做了不少错的事情。我时常懊悔,我因为我的偏见和冷漠,放任我在拉提夏的第一个合作伙伴死于内斗,我也时常懊恼,我的能力不足,力量不够,能看到的太少,能做到的更少。我从来不以我的道德自傲。” 耶维奇死死盯着他,盯着这个杀死自己继承人的仇人:“所以你问心无愧?” 周培毅冷笑着,回答说:“不不不,我从来没有停止对自己的忏悔,反思,厌恶,压制。我很清楚,我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恶人。我杀死了很多很多人,这其中,不少人是好丈夫,好父亲,是一个家庭的依靠,一个家族的希望,就比如叶菲。我曾经,非常后悔自己因为立场的分歧,就如此果断地终结掉别人的性命。但那只是曾经,耶维奇先生,我要感谢你。” 他静静审视着耶维奇,也审视着叶菲的遗像,然后说出了他最真实的想法。 “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哪怕没有公义,也该有道德。我也曾经以为,你们信仰着神明,至少也该有起码的是非。但我错了,耶维奇,我错了。 “你们信仰神明,并不是寻求精神的升华,内心的安宁,你们只是需要一面旗帜,让你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做屠杀的恶事,把你们罪恶和肮脏的欲望粉饰得干干净净。 “你们自称贵族,声称自己继承了高贵的血脉,这些血脉让你们世世代代都有着凌驾于平民之上的权力?不,你们只是垄断了资源,垄断了知识,垄断了成为能力者的途径。你们比谁都了解,如果没有基因工程,如果没有在人民心中植入的思想钢印,你们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流民接受教育,一样可以成长为能力者。平民得到资源,也可以比你们更优秀。有些继承了血统的东西,继承的可不都是什么高贵,什么天赋,我看到,你们也在继承日复一日积累下的龌龊与糟粕。 “你们有机会去击败别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赤裸裸地去屠杀。你们不在乎平民,不管他们有着多么坚韧不拔的求生欲望,在你们眼中,都不过是蚂蚁。你们甚至不认为他们和你们,是相同的生物。 “所以我为什么要崇敬你们?我为什么要以我的道德,去奢望你们也会拥有起码的人性?那样道德只会桎梏我自己。 “耶维奇,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给圣城的狗腿子大开方便之门,放任他们到一个穷苦人的聚集区,一个普通人抱团取暖的自留地上,大开杀戒的话,我应该不会像这样,对你们有彻骨的仇恨。 “现在,你就这样和你的儿子同时面对着我,你居然希望我对他的死抱有遗憾?你希望我对你这个‘失去孩子的老人’抱有同情吗? “不,你们都不过是骑在普通人头上作威作福的野心家,你们都是自以为高贵的罪犯,你们想要更多的权力,想要这间房间里的陈列品多一点,名字亮一点,就可以牺牲无数普普通通的人,那些人只是想要活着!在斯维尔德,在我来的地方,从你的领地里逃出来的工人最多!因为你,克查家族,从来不把他们当人看!” 周培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耶维奇克查,也俯瞰着这茫茫大地上无数自以为高贵的所谓贵族,低沉的声音,像是宣判:“我早已下定决心,耶维奇。无论是你,是你的儿子叶菲,还是什么更加自持高贵的东西。只要你们还有一个人压在普通人头顶,只要你们还借着信仰和血统,把持着这世界的权力,我就不会停止我的‘不道德’。你仇恨我杀死了你的继承人,那让我看看你的仇恨,到底能有什么力气吧!” 他早就知道,耶维奇在进入这一层之后就按下了秘密警报。外面的卫兵早已经开始集结,等待着耶维奇的进一步命令。 千年的古老家族豢养了无数私兵。只靠利益,只靠丰厚的报酬,就能聚集起这么多死士,为他们效命。 这上百全副武装的能力者,装备精良,放在东伊洛波那种小国林立的地方,怕是拥有灭国之力。 这也是卡里斯马皇室一直没有真的去惊动军事贵族的原因。他们是真正拥有武力的群体。哪怕是策划了叛逆的奥尔洛夫家族,当庭伏诛,索菲亚女皇也只能逼迫他们出让利益,剪除党羽,而不是让他们搬离封地,解散私兵。 这些私兵此时此刻就在堡垒的第一层等待着,等待耶维奇的命令,然后将唯一的那一名入侵者撕成粉碎。 “他们已经集结完毕了呢。”周培毅轻声笑了起来,“那你还在等什么?” 耶维奇终于接受了周培毅的挑衅,心念一动之间,随身机就对第一层的私兵发出了全军突击的号令。 所有通道全部打开,上百名训练有素的卫兵秩序井然,鱼贯而入。不止将周培毅团团围住,更是将耶维奇保护起来,进入楼梯通道。 “慢着,我要看着,我要看着他死!”耶维奇的恨意从未消退。 “是吗?那你可不要后悔啊。” 周培毅轻蔑地笑着,不需要环视,就能感受到身边这密密麻麻的场能反应。 都是能力者,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有四等五等的水平,卡里斯马的军队能有这样优质的兵源吗? 那么供养这么多武装,需要多少钱,需要多少普普通通的工人?那些工人他们的血汗,在克查尼亚那些冒着浓烟的工厂被榨取干净,只为了这个老头,和他这个千年不死不腐烂的家族,那些可笑自私的贪婪吗? 这个旧时代,早就该结束了。 周培毅的双眼冰冷了下去。这里的敌人,不会比那一晚的圣卫军更强大可怕。而他的愤怒,也不会比那一晚更轻。 二百二十二 旧时代6 万象流转。 这是周培毅的能力,他一直受限于这能力难以理解的效果。 他可以加速或者减速运动中的物体,但效果微弱,而对于光线这种近乎纯粹能量的现象更有操作能力。 随后他就明白,自己的能力是对于“能量”这一概念本身的影响力。而能量,可以解释为系统内体系混乱程度,可以解释为速度,可以解释为热量,也可以解释为变化的过程。 但无论如何解释,能量无法凭空产生,同样无法凭空消失。被控制的能量,必须产生全新的形态。而周培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能量本身转化为物质。 物质和能量之间存在中间态。 这个中间态就是“场能”。 随着人类的意识,随着大脑皮层的电流,在不断改变这个世界的原动力,是能量与物质的中间状态。仿佛阴阳鱼的旋转,仿佛新生与湮灭的交替,仿佛生与死的界限。它给周培毅提供了,借由能量本身,改变物质世界的途径。 但他必须依赖这种中间介质的作用。星球本身也携带着巨大的能量,但作为物质却有着无与伦比的质量,周培毅当然无法操纵它。 也就是说,一件物质,场能与质量的比例,决定了周培毅对此的掌控力。 还有什么东西,能量与质量的比例,能高于能力者呢? 周培毅平静地看着这里涌进来的无数能力者,他们身上的能量如同黑夜中的烛火,太多太亮,以至于让周培毅有些烦心。 烦心,就吹灭一些吧。 耶维奇克查也算是见多识广,他年轻时也是在无数克查家族的年轻人中杀出一条血路,争夺到了如今的地位。 但他没见过这个。 上百名能力者,就像是豆腐,像是玩具,像是橡皮泥,被如此轻易地毁灭。而对方,不仅没有释放场能领域,也没有对其他能力者有所压制,更恐怖的是,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场能反应! 这本是一个无能力的凡人,才对啊! 那个凡人没有带来血肉横飞的场面,他就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而他生前身后,无数能力者仿佛从内部坍塌,不断痛苦地哀嚎,连一点点反抗都没有就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 最内圈一批人已经倒下,他们头盔下的面容恐怕无比狰狞。而那个恶魔,站在尸体中心,在这长廊里静默站立的恶魔,自始至终没有过动作。 他动了,抬起头,歪着脑袋,静静看着长廊里的卫兵。 那些卫兵有人双腿颤抖,有人全身发软,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退后到了回廊拐角的地方,再退一步,就要离开恶魔的视野。 但这就能保证安全吗? 在登上这里之前,为了保证敌人不会走脱,克查尼亚的卫兵已经关闭了堡垒所有的进出通道。现在,他们要将求生之门打开吗? 打不开啊! 那恶魔一定动了手脚,他不愿让这里有人逃生,他要把所有人都杀死在这里啊! 周培毅轻轻移动了脚步。 他每向前一步,就有几名卫兵的心脏炸开,死于自己身体储存的能量之下。 而剩余的人,只能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倚靠着高大沉重的重力阀门,绝望地等待着恶魔的步伐越来越近。 他们连背水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但周培毅并不是想要杀死他们全部人。他只需要杀的足够多,瓦解他们的意志。方便之后来到这里的卡里斯马近卫军,在接管整个克查尼亚的时候不会遇到负隅顽抗的阻力,就足够了。 可对方,似乎并不了解这个世界上还有投降的说法?还是说,他们的意识里,已经把这场不能称之为战斗的屠杀,认为是你死我活的决斗? 是啊,这场战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在灰烬之中,总还是会有心存贪念的人,暗中行动攫取权力,吸取底层人的鲜血。等到他们壮大,又需要再次凝聚起力量与共识,带着自断一臂的勇气将之剪除。 这是永恒的斗争,只要生命存在,只要人类呼吸,就不会休止的斗争。 这些克查家族的帮凶,这些平日里靠着工人的民脂民膏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卫兵,本来就是这一切的享受者、建立者与维护者。 离开这座堡垒,他们也不会发生改变。因为真正的敌人还没有倒下,这种人心中的贪念永世长存,不死不灭。 周培毅回过头,没有再去逼近他们,反而越走越远。 但很快,那里就没有紧张的呼吸与哀嚎声了。 手上没有粘上一滴血,眼中也没有任何情感的周培毅,重新面对耶维奇克查。 他身边还有卫兵,唯一的一位卫兵,似乎已经因为畏惧失去了全部的动作能力,只能在耶维奇身边瘫坐着,全身像是筛糠一般颤抖。 周培毅手指动了动,用他自己的能量把他挪到了一边。 “你.......你是什么东西?”耶维奇没有失去理智,没有歇斯底里,虽然害怕,但多多少少还有些骨气。 “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不过,我能像这样,应该拜你所赐。”周培毅低声说,“因为你为圣城那十个人放行,因为你给他们提供了便利,所以,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蹲下身子,让自己和耶维奇一样高,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不会杀你,我不享受任何一次,夺去别人性命的时刻。你这种人,杀不完。我要你,接受审判,看着你因为害死我的村民,我最引以为傲的,最重视的,也是你最不在乎的那些普通人,我要你因为他们而失去一切。你的家族?你们光辉灿烂的历史?我会让他们属于别人,属于你最看不起的人。而你,会作为一个历史节点,和你腐臭发烂的旧时代,一起钉在耻辱柱上。耶维奇,这是我给你的下场。” 旧时代的耶维奇愣愣地看着,看着杀死了他儿子的人,站起身,准备夺走他仅剩的一切。 而他无能为力。 二百二十三 清算1 遵照卡里斯马至高无上的女皇耶芙娜陛下的命令,安娜卫士率领卡里斯马近卫军包围了克查尼亚。 根据线报,克查尼亚领主,克查家族族长耶维奇克查,不仅一直不奉皇命,不尊宣叫,而且密谋叛乱。在克查尼亚,这些叛逆之徒聚集起大规模的私兵,私开贸易路线,私设空港,与海外贵族关系密切。 种种大罪,已成谋逆,不尊王化,必将讨伐! 安娜卫士按照战前会议的作战计划,带领近卫军封锁了克查尼亚所有向外的通路,尤其是获取制空权,关闭空港。然后切断电力,进行场能探测干扰,防止对方提前发现进攻。然后就是在夜晚对方防御最为麻痹之时,一鼓作气,将这些叛逆之党全部拿下。 作战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在安娜卫士率领忠诚的近卫军落地克查尼亚之后,都无比顺利。 甚至有些太过顺利了。 克查尼亚每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地,都只有文员和值守,防御力量不说是薄弱,至少也是不堪一击。 快速清剿了空港、列车站和中央处理器的残敌之后,安娜将目光投射向城市最中心的堡垒。 那里是克查尼亚家族的住处,也应该是防御最为严密之地。按照线报,克查家族豢养了至少上百名能力者,不会,都挤在那里了吧? 探测器没有反应,场能监控显示,那里只存在微弱的场能反应。 困兽之斗,尤其不可轻敌。安娜卫士率领近卫军主力,向那里靠近。 然后,堡垒的大门从内部打开,一个普通的,瘦弱的,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年轻人的脸上总带着耐人寻味的微笑,而安娜非常不适应与他的相处。 而他的话语更是难以捉摸其深意:“你们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了,值得赞赏。我想,一些繁琐的收尾工作,也应该交给你们,不是吗?” “理......波......”安娜卫士反复欲言又止,“我不知道现在该如何称呼您。” “我的名字是最无所谓的事情。”周培毅说,“卫兵留了个活口,耶维奇本人也活着。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卫兵?一个活口......其他人呢?” 周培毅微笑着看了看安娜,平静地走到她身边,说:“没有什么其他人,只有一个活口。” 安娜吞咽下自己的口水,没有敢再问任何的细节。 “你们已经控制了中央处理器对吧?我需要看看里面,有关空港起降的记录。”周培毅继续说,“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不要介意?那谁敢介意啊? 安娜卫士让到一边,颤抖着,等待这位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场能反应,却可能是她此生此世见过的最强能力者,离开这里。 克查尼亚的中央数据处理器,是上个时代的造物。他们还没有跟随各大城市的脚步,建立非常强大的数据中心,将整个城市的所有数据,事无巨细地搜集。 不是用不起,而是没必要。 只要靠着殴打就能管理所有工人,何必要提高他们的待遇,给他们配上随身机,再去监控他们的数据呢?克查尼亚只有贵族可以使用随身机,使用的范围也非常有限。所以,这里的数据中心,也相当简陋。 对于上一个时代的数据中心,卡里斯马的工作人员显然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他们日常维护的多数也是这种前现代的服务器和处理器,自然驾轻就熟。 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领着一个算是可爱的小女孩,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走进了他们的工作现场,自然而然地开始发号施令。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在这里值守的卡里斯马近卫军,都没有人敢对他发出任何质疑。 周培毅如愿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不只是克查家族长期以来和雷哥兰都、拉提夏、阿斯特里奥等国的王公大臣,非常密切的交往与贸易记录,周培毅也看到了耶维奇与圣城的联通。 从他的继承人叶菲意外死亡之后,这些联系渐渐变得紧密。而耶维奇克查,似乎急不可耐地想要直接推翻耶芙娜女皇。他在信件中的言辞越来越露骨,原本还会使用一些代词和暗语,到了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变得非常直白。 不只是圣城,克查尼亚和其他军事贵族的联系也突然间变得密切。奥尔洛夫家族在索美罗宫之变后被贬斥,失去了主心骨,有些谨小慎微,没有完全信任耶维奇。而其他的军事贵族,则有些不同。 有些人当然希望,耶维奇这种已经失去一切的疯子作为出头鸟,真的去挑战耶芙娜女皇的权威。最好,让这位女皇狼狈一些,首尾难顾,让她不得不依赖其他的军事贵族来维护自己的地位。 但他们没有想到,耶维奇更恨的是一个在斯维尔德建立了聚集区的,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周培毅找到了那份报告,找到了能证明克查家族与圣城私联,密谋造反的报告。上面记录着圣城分批私自在这里的空港降落,时间,地点,人物。圣城专门使用特别的飞行器,伪装成普通的客船,特别将两件圣物运送到了这里。 与此同时,有一位被克查家族雇佣的密探,以工人的身份脱离了克查尼亚,联系了他之前认识的,在斯维尔德生活的居民。 他没有进入斯维尔德,但获得了足够多的情报。为后续的密探提供了便利。 这些在斯维尔德搜集资料的行动,至少有三四个月。也就说,当周培毅还在东伊洛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策划行动。所有的计划,都在以瓦赫兰为假想敌,击杀她之后,不封锁消息,而是直接攻击回援的周培毅本人。 而他们吸引周培毅回援,要靠屠杀斯维尔德的居民。 如果卡里斯马王国军队先一步抵达,这些圣卫军还会伪装成阿斯特里奥王国的反对派,在斯维尔德背水一战,高喊神教骑士团中极端派的口号。由此,来给索菲亚女皇制造巨大的舆论压力。正在与阿斯特里奥王国会盟的索菲亚,说不定会因为这样的恶性事件遭到弹劾反对。 他们什么都算到了,真是缜密的计划,堪称完美。 唯独没有想到一个看上去没有能力的普通人,能在那天晚上一个人杀死十名携带了两件圣物的圣卫军。 二百二十三 清算2 周培毅用随身机把找到的文件记录了下来,然后把它递还给这里的工作人员。 “这是耶芙娜女皇陛下需要的东西,也是克查家族里通外国,密谋叛逆的罪证,之一。当然,也是你们此行的功绩。”他说着,指了指一边被整理出的另外一些文件原本,“至于这一些,与女皇陛下的要求没有关系,也和各位的工作没有关系。如果各位不介意......” 他所说的文件原本,是从服务器数据中提取出的带有电子烙印的服务器基本数据,具有不可修改不可删除不可覆盖的特性,只能从原本存放的存储器中烧录。 这些数据要么是非常重要的资源资料,要么,就是涉及到中央处理器运行基础的根目录数据,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这样平白无故地带走吧? 但在场的所有卡里斯马工作人员,都没有发出任何反对的声音。 周培毅满意地点头,在这些原本上盖上了一顶帽子,说:“小卓娅,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这些东西。我呢,现在还有一些收尾的事情要做。” 他说完这些,拍了拍卓娅的脑袋,便离开了这里。 小卓娅看了看那顶帽子,又看了看下面的原本,回头看向这里的卡里斯马人,问道:“那我可以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工作人员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在这里陪着傻笑。 看起来他们并不敢做决定。小卓娅也没想着难为大家,从自己的包裹中拿出识字用的书本,自己看了起来。 在她的年纪,贵族的小孩早已完成了基础教育。他们不需要这样一个一个地识字,更不需要折磨自己的舌头,纠正自己的口音。只要昂贵的机器启动,语言模块就能烙印在他们的海马体记忆中。 他们的口音纯正优雅,他们的文字工整规范,他们越使用,就越熟练。和这样的乡下姑娘,使用的笨办法完全不一样。 但那些贵族子弟,用尽了资源,耗尽了心力,也没有几个不世出的天才,能在这个女孩的年纪,觉醒出如此的能力。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能感受到,这女孩平常可爱的面容之下,那颗动力澎湃的心脏。她是能力者,而且是不平常的能力者。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能力,真的会出现在一个还在学习认字的孩子身上吗? 能让他们怀疑人生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现在耶维奇还是难以相信,一个没有场能反应的年轻人,就像神明降临凡世一样,不需要任何动作,只是心念有变,就杀死了这么这么多的能力者。 他的手一直颤抖着,惊魂未定的双眼,也失去了焦点。 本该保护他周全的卫兵统领,恐怕比他还要崩溃。不仅仅涕泗横流,更是上下失禁,狼狈不堪。 安娜卫士忍着恶心处理了那个卫兵统领,解除他的武装,为他戴上限制能力的镣铐,带离此处。 之后,她还要组织这里的大量近卫军处理堆放在这里的尸体。 那些尸体几乎没有伤口,但都五脏俱裂,七窍流血。似乎是强大的场能从他们的身体中内爆,直接摧毁了他们的内脏,更不要说他们的场能循环。 也许会有人能从这些尸体中了解理贝尔先生的能力,但无论他们发现什么,都会感受到恐惧和难以置信吧? 安娜卫士下令,这些尸体在辨认身份之后,保留基因证明,就可以全部集中起来,进行火化。最好,不要留下什么证据。 至于剩下的耶维奇先生......他好歹是一位贵族,理应给他些体面。 安娜卫士命人把他带离现场,带到近卫军临时驻扎的帐篷里,给他披上披风,提供饮水,也允许他休息。 耶维奇显然没有那样的心思。 他在别人的搀扶下坐在帐篷中,双眼渐渐找回焦点,大量了一番安娜。 “你从前是孔雀宫的卫士,我在资料里见过你。”他低声说。 安娜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自己攀谈。她不善言辞,更不会拷打审问,只是回答说:“没错,我曾作为孔雀宫卫士侍奉陛下。” “但你没有在那天遵守命令,你的长官是孔雀宫司令,不是吗?”老人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些怨恨,“你能活到现在,你能作为孔雀宫卫士活着,一定是因为你没有遵守命令,对吗?” “作为孔雀宫卫士,我的任务是保护皇族。如果您所说的那天,是索美罗宫叛变的那天,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安娜老实地回答说。 “哼,皇族需要你们保护吗?”耶维奇阴阳怪气地嘲笑,但又马上自怨自艾起来,“还是我们无能,让那些鼠辈夺了权。” “希望您不要有如此叛逆之言,耶维奇克查阁下。” “叛逆?你知道我们如何讨论你尊敬的陛下吗?她是哪来的野种?只是被那优柔寡断的妇人收为养女,凭什么由她来继承皇位?你们的太子呢?他不也是皇族吗?你为什么没有保护他?你就没有想过,他是怎么死的吗?” 耶维奇的声音突然激动了起来,把安娜吓得一激灵。 这老人没有任何能力做出反抗,他的心脏已经衰弱,他的场能也已经枯竭,就像是枯死的水井一样。 但此时此刻,面对无限绝望的他,却像是在对安娜爆发她的不满。 耶维奇越说越激动:“你们没有保护好真正的皇族,却保护了一头野种!就这样,还自称卫士吗?而那个小子,那个混蛋,畜生,他才是真正的叛逆之徒,他满嘴都是否定世界的妖言!你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不不不,我知道了,你和你们年轻美貌的女皇一样,被这个东西蛊惑了,你们臣服了他,对吗?你们这些婊......” “好端端个老头,说这种粗鄙的话侮辱正直纯洁的女性,你还真是丢脸。” 周培毅出现在门口,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声音。但他开口之后,耶维奇所有的不满,就像是被生生堵回去一样,死死噎在喉咙里面。 周培毅走进帐篷,普普通通地找到一个马扎,打开,坐下,拿起瓶装的饮水,打开,喝下一口,就像是串门的亲戚邻居。 “不是喜欢大声说话吗?怎么不说了。继续。”周培毅看向耶维奇。 二百二十三 清算3 重新进入了颓废状态的耶维奇,像烂泥一样呆坐在座位上,双眼又重新开始失焦。 周培毅看了看一边的安娜卫士,说:“现在,我有些话要说,安娜卫士,您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我不会对您的任何选择做出干扰。” 安娜愣了一下,思前想后,最终还是说:“我在一边听。” 周培毅点点头,然后看向耶维奇,拿出了一幅画。 “在你们家族那些自以为是的历史里面,这是我唯一感兴趣的东西,耶维奇。”周培毅把画着神教骑士团的画作放到桌面上,“我见过这个地方。” 耶维奇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那幅画,又马上把自己的眼神收回去。 周培毅继续说:“这个地方,据我所知,现在已经沉没到了阿斯特里奥的河道里。这里面这些看上去很漂亮的金色,已经又臭又腐烂,很是恶心。至于这画面里的这些人,我还认识一些,一个多月前,不少人还和我并肩作战呢。” 耶维奇又是一个从头到尾的寒冷,从头到脚的颤抖。 他可能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东西,这个恶魔,到底是如何可怕,如何难以直视,无法对抗。而他,居然用他最不喜欢的方式,反复触怒他。 哪怕此刻的耶维奇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失去的东西,但最后,他还在畏惧。畏惧自己仅存的尊严与体面荡然无存,畏惧死得难看,死在众人的耻笑之中。他畏惧自己作为将克查家族送进地狱的人,被永恒地雕刻在耻辱柱上。 当然,他更害怕地狱真的存在,而面前的人,从那里来,决定自己死后向何处去。 周培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指了指画,说:“现在,我对你唯一的问题,就是你们家族,和这幅画,这画里的地方,这画里的人,有什么关系。” 耶维奇颤抖着,低垂着头,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披风。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安娜有些听不清:“我不是你的对手,是我不自量力。但是......那幅画,画里的任何人,任何东西,也不是我能触碰的。” “清晰的自我认知,但这不是回答,耶维奇。” 耶维奇鼓起勇气,作为一个失去一切的老人,他也确实很少拥有真正的勇气。 “如果要回答您的问题,大人,我需要您满足我的条件。”他说。 他用了敬语,语气如此恭敬,甚至让周培毅感受到一些可笑。 周培毅点头:“你居然还有割舍不下的事情啊,耶维奇。说说看。” 耶维奇得到了准许,马上说:“我希望,我希望克查尼亚领地,克查家族,不要从此消亡。那回廊里,和这幅画一起的东西,是我们家族千年来积蓄下的荣誉。我不能,我不能是结束这一切的人。” “这是你认为的,高于你生命的事情,是吗?” 耶维奇坚定地说:“是,大人。” 周培毅回头看向安娜,问:“所以你们的女皇怎么说?” 安娜愣了一下,稍作思考后回答:“我等临行前,陛下说我等需要秉公执法。不可因为对方身份高贵有所畏惧,亦不可因为对方牵扯极深不敢追究。如今,克查家族谋逆之事证据确凿,人赃并获。首恶耶维奇克查已经由我们控制,诸多胁从恶党业已伏诛,之后,便是将耶维奇克查押运到圣帝城,接受陛下与全体卡里斯马国民的审判。一切以司法公正为前提,我等自当谨遵陛下教诲。” 这套说辞,一定是安娜卫士在出发之前,有人特意叮嘱她记下来的。说了等于没说。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但也算是回答了周培毅的问题。 周培毅点点头,再看向耶维奇:“你看,正如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所说!” 他直接把皮球踢给了耶维奇自己。如何理解这段话,如何理解自己的处境,可以说是耶维奇如今唯一的权利。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耶维奇无可奈何。 如果他真的想保住家族和自己仅存的尊严,那么现在对着这些人,就不能提出条件。他必须放下一切包袱,包括自己的杀子之仇,回答他们的问题,满足他们的要求。 想清楚了这一点,耶维奇也想清楚了,为什么恶魔没有杀死自己。 “我明白了,各位大人。”耶维奇叹出一口气,消沉地说,“如果这位孔雀宫卫士,您不介意的话,我有些话想要与这位大人密探。” 安娜瞄了一眼周培毅,退出房间。 周培毅脸上的微笑马上就消失不见。 “还和我谈条件啊,耶维奇。”他冷冷地说,“我想知道的事情,不从你的口中,也一样能问出来。你对我,一直有种误解,有种傲慢,不是吗?” “大人,我只是遵循我相信的生存法则。” 周培毅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的生存法则里,历史悠久的克查家族高贵于一切,血统至上,权利至上。你之前憎恨我,是因为你认为你的孩子,你骄傲的继承人,不能被我这样没有家族传承的人杀死。你不接受身份的僭越。如今,当你大概知道我拥有的能力和地位之后,又展示出这种谦卑的模样。在我看来,有些可笑啊,耶维奇。” “您是胜利者,一切如您所说,也会如您所愿。” 周培毅摇摇头,没有与他争辩,重新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那幅画上。 “这上面有十四人,十二名,应该是神教骑士团的十二骑士。多出来两个,一个是阿斯特里奥国王,也是彼时的骑士王。一个,应该是你的先祖,没错吧?” 耶维奇点头:“没错,大人,克查家族,彼时是阿斯特里奥的贵族。我们的先祖,祖传了相当精密的工匠手艺,接受了骑士王陛下的委托,奉命建设了这座.....神殿。” “它原本不是神殿,是吗?”周培毅抬起了眉毛。 “是......那里,原本是阿斯特里奥国王,为骑士团成员所建设的堡垒。”耶维奇低声答道,“是一座在当时看来无法被攻破的,绝对的铁壁。” “它现在就在河底,河底还躺着无数尸骨,残骸,碎片。”周培毅以前就有过猜想,但一直没有验证,“开拓时代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二百二十三 清算4 耶维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开拓时代,不仅是整个伊洛波时代最为光辉灿烂的年代,是两种文明,正义与邪恶,文明与蛮夷,虔诚与异教不断交锋,最终,伊洛波走向了永恒的胜利。 那个时代也是克查家族兴起,甚至最为辉煌的年代。 “毕竟是千年之前的事,哪怕是光辉灿烂的克查家族,说不定也已经遗忘了历史。”周培毅意味深长地看着克查,“哪怕是亲历者,说不定也会因为记忆模糊语焉不详,还原不出细节,不是吗?” “亲历者?”克查一愣,随即嘴角开始了颤抖。 那画里的人,还有活下来的?这千年的时光,居然不能带走他们的生命吗? 克查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骑士团还有亲历者幸存,自然而然想到他们能抵御岁月的侵蚀,想到他们躲避了天妒,想到他们活到了现在。因为克查家族,上千年来,不仅一直传承着这样的传说,历代家族族长,也都将长生不老视为夙愿。 “这世界很神奇,不是吗?” 周培毅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说:“我不仅去过画里的地方,当然,也见过画里的人。所以这幅画才能引起我的兴趣。不过呢,出于某些奇妙的原因,我不希望我单单相信其中一方的话语。我希望我的结论能有多方的验证。现在,是你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了。” 耶维奇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他并不自信:“如何.....如何证明?” 周培毅说:“你能知道这画里的地方,说明你们克查家族,至少传承下了一些历史,至少是证明你们能力和传承的历史。这幅画能作为你们的丰功伟绩供奉这么久,一定不缺乏想要了解它的人,刻舟求剑的人,牵强附会的人。我不在乎这些东西多少真,多少假,我要看看,从你们的视角,如何看待开拓时代的变故。” 耶维奇又沉默了,这个要求,可能与他的愿望有些冲突。 周培毅敏锐捕捉到了他的犹豫,马上说道:“我猜猜看,这段历史,对于你和你的家族,也不都是荣耀,不是吗?你刚刚似乎很害怕我提到的‘亲历者’。开拓时代结束之前,你的祖先做了什么,对吧?” 他带着了然的笑容,审视着耶维奇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条褶皱里的惭愧与害怕。 “真没想到,你的继承人与那些亲历者中的一个深度合作,而你,却如此害怕他们。你的继承人,你的儿子叶菲,他还不了解那段历史,不是吗?而与他合作的那个东西,也还不知晓叶菲与你的关系。”他开始将耶维奇逼入角落,“你们以前,说不定也不叫做克查,你们之前是阿斯特里奥的贵族。那么,你们是为什么在开拓时代结束的时候,逃离了阿斯特里奥,来到卡里斯马的呢?” 周培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希望耶维奇自己也想到,自己说出口。 而耶维奇的精神防线,已经逐渐崩溃。他和他引以为傲的家族,曾经那样强大繁盛,如今却像是赤身裸体,被一个更强大,更敏锐,更智慧的存在,一遍一遍揭开疮口下的伤痕,审视他们不光彩的过往。 强大时,亵渎都会被视作虔诚的另一种表现。 而弱小后,虔诚也不过是隐晦的亵渎。 答案很简单,建立了神教骑士团堡垒的克查家族,在阿斯特里奥,在开拓时代结束时,背叛了骑士团,被迫了阿斯特里奥。 所以,那座堡垒被沉入河底。骑士王身死,骑士团分崩离析。十二位神教骑士,除了那些长生不死的怪物,都已经无法寻找。 而骑士团,也错过了迄今为止最后一次星门,成为了他们自己口中的,“时间的囚徒”。 背叛者克查家族改头换姓,带着积累下的财富,逃离阿斯特里奥,逃到了卡里斯马。 彼时这里还不是卡里斯马,没有王国,只有集中起来的城邦。甚至相当一批卡里斯马人,还是游牧民族,还没能在开拓时代的光辉之下,进入所谓“文明”。 也就不怪克查家族如此瞧不起卡里斯马,而是选择将候选的继承人送到伊洛波的各大王国培养。也难怪,克查家族还会与圣城有所联系。 他们本就是骑士团的叛徒,从不认为自己归属卡里斯马,不会有虔诚可言,不会有忠诚可言,他们是失去了尊严,却最想要得到尊严的鼠辈。 周培毅看着耶维奇,轻声说:“真相掩盖不住,耶维奇。就算你们做了千年的粉饰,伪造出无数光辉灿烂,抽丝剥茧之后,现实就在那里,不会有任何改变。” “什么都......不能改变吗?”耶维奇彻底泄了气,软弱地瘫坐在位置上。 “该画上句号的时候,至少要画上完整的句号。”周培毅说,“你的愿望,也许,卡里斯马的女皇宽宏大量,能让你有个体面的结束。” 耶维奇虚弱地点头,似乎已经不寄希望自己能给克查家族一个完整体面的历史终结。 他没有继承人,也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力量,这里作为堡垒和地方豪强,已经没有存续的能力。克查家族一定会消亡。 而现在,能决定克查家族历史评价的,只有耶芙娜女皇与眼前的年轻人。 无论是作为卡里斯马的叛国者,还是背弃了骑士团的阿斯特里奥叛徒,都不足以称之为荣誉。而克查家族,他们的世世代代,并不冤枉委屈。 历史的清算就是如此,作恶者总是持有武力,靠着恐吓威胁,听得到这个世界所有谄媚的好话。 但总有一天,潮水褪去,霸权衰落,那些被掩盖起的龌龊,那些伤害过的世人,那些被隐藏起的伤痛、亵渎、背叛,都会成为腐朽的伤痕,真相昭然若揭,尸体腐烂发臭,回到一切该有的位置。 周培毅,已经给克查家族带来了清算。再也无法改变。 “我,伏法。”克查家族最后的族长,唯一的族人耶维奇,低沉颓废地说,“希望卡里斯马女皇陛下宽宏大量,赐我一死啊!” 不受辱而死,体面地死,是他最后能争取的荣誉了。 二百二十三 清算5 最后的政治意义的他。 周培毅走出帐篷,见到了等待在那里的安娜卫士。 “克查尼亚堡垒的第二层和地下室,有很多克查家族珍藏的历史资料,不少是非常罕见的书籍原本。”周培毅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你和你的陛下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在斯维尔德见到这些东西。” 安娜卫士行礼,回答说:“临行前陛下曾嘱托我,无论大人您有什么要求,一定以您为主。” 周培毅点头。 他单手叉着腰,歪着身子,环视一圈。哪怕已经是深夜,高空之上只有孤冷的月光,城市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他还是能看到,在克查尼亚周围,那些冒着白色长烟的烟囱依然在工作。 每一个烟囱下,都是工厂。这些血汗工厂里面,都是斯维尔德聚集区里那样的,普普通通,只是想要活下去的工人。 周培毅开口轻声说:“克查尼亚,这里可不只有空港和财富。这里有着一整套,非常完备的工业体系。那些卫兵,他们身穿的盔甲,他们所用的装备,也都是在克查尼亚生产。围绕着这座城市,怕不是有着上百座工厂。 “我知道卡里斯马想要什么,知道你们的陛下,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安娜卫士,我到此而来,也有一半是为此。只要卡里斯马接手克查尼亚的工厂,就能获得大量的资源和生产力。卡里斯马在卡尔德的战争,需要这样的收入。 “而且,这里还是堡垒,完全适合作为卡里斯马皇权的边界,与更远处的军事贵族分庭抗礼。 “但在我看来,克查尼亚也好,邓尼金也好,这些贵族在领地内,他们持有的财富不缴纳税赋,他们只需要压榨他们的领民,然后在领地外围设置障碍,封闭他们的信息渠道,就可以生生世世奴役这些可怜人。 “这些可怜人,活不下去,想要逃离这里的并不是少数。但在斯维尔德,我所能见到的这种人,在逃亡的过程中十不存一。逃离贵族领地的工人,也无法获得进入城市的资格,没有成为市民的身份,更无法找到安身立命的工作和土地。如果不是工程师帕维尔,怕不是最后这些人也会饿死。” 周培毅将目光投向安娜,不容置喙的声音如同天外的梵音:“我知道,卡里斯马需要生产力。你们需要这里的工厂,为你们在前线的士兵生产武器。克查尼亚的工厂,未来十年,百年,也还是会不断忙碌。但,我不愿意再看到现在这里的场景,我不喜欢在斯维尔德见到新的流亡的工人,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一起,在克查尼亚的工人生活不下去,不得不逃亡的故事。” 安娜卫士战战兢兢地回答说:“是,陛下此前也曾嘱托,要我想办法改善这些国民的生活。陛下说,推翻腐朽的克查家族,是对穷苦工人的解放,要让他们沐浴王化,感受到陛下统治与克查家族的不同。” 周培毅眯着眼睛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位王者能说出的话。 不过封建的王,与封建的贵族,都是封建的一部分,都是现在时代的维护者。叶子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能说出什么超脱旧时代的话。 “克查家族积累的财富很多,从海关的记录你们就能发现。他们在堡垒里存放了宝石、黄金和大量外汇。这些钱,多数会用来支援前线的战争,改善卡里斯马的经济。”周培毅说,“但我希望,多多少少,也用一点在这里的工人身上。” “是,我一定会。”安娜卫士答道。 “看来已经决定由你来管理克查尼亚了,对吗?” “是的,陛下任命我临时托管克查尼亚,清剿这里的叛逆之徒。此后的重建,也由我负责。”安娜卫士说,“您在斯维尔德的管理,我铭刻在心。一定会学习您的做法,为这里的卡里斯马国民改善生活的。” 周培毅歪着脑袋抱着胸,问:“你说说看,我是怎么做的?” 安娜之前记了笔记,一直反复学习,此时此刻更是如数家珍:“首先要花钱建设,给工人提供工钱和建设材料,让他们自己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然后,要花钱在城市里建设基础物资的供应,比如食品胶囊和饮水,一定要免费或者低价提供。还有就是,在基础物资之外,还要注意他们的健康管理......” “确实学到了些东西啊,安娜卫士。”周培毅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实际做起来,难度会比你想象中还大。而且卡里斯马国民,也不都是良善之人。总会有人故意刁难你,他们会带着弱势群体的光环要求特殊的优待。如果你妥协了,就会面对更多的刁难。如果你不妥协,则会背负上冷血的指责。到时候,你还是要做选择。” 安娜一愣:“那......您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自古以来,总会有些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如果你与他们太亲近,就会失去权威。如果你与他们太遥远,又会让他们怨恨。”周培毅答道,“如果你真心想为卡里斯马的国民做些什么,就得牢记,你是为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战。总会有个体因为你的选择被改变,受伤害。能不能保证你真正保护了多数人?能不能让多数人感受到变好?能不能让多数人支持你?恪守本心,再去选择。” 安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培毅拍了拍手,微笑着说:“期待你在这里真的做出一番成绩,安娜卫士。如果后面还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您要离开这里吗?您要去更深处,还是回到斯维尔德?”安娜连忙问,“陛下希望我等给您的行动支援。” “不需要,我只想到奥尔洛夫家族的领地,看看那些人,提醒他们一些快要遗忘了的事。”周培毅摇头,“而且我还在带学徒呢,我得让我的好学生有些实践的机会。” “您的物资需要补给吗?” “不必不必,车到山前必有路!”周培毅摆摆手。 二百二十四 觉醒1 小卓娅已经多多少少适应了作为能力者的生活。 饿肚子不会像以前一样,成为生物钟一样的习惯。咀嚼吞咽的动作不会带来基因深处的满足感。而食物进入胃袋之后,也像是一下子消失不见。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说能力者不需要稳定进食。也明白了,坏哥哥说的,作为能力者总需要保持一些生物的特性。 吃东西感受不到快乐实在是令人不悦的事情。不过,小卓娅也学会了如何给自己正向的反馈。 她感受到,吃下东西的时候,消化系统的快速工作,似乎会带来场能的充盈。她身体里的场能循环,将这种充实的感觉带到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道其他能力者,是不是也会有这种满足感呢? “食物本身的美味就值得欣赏,值得珍惜。”周培毅是如此回答小卓娅,“作为低等级能力者,自身的场能循环不算完善,从场能中获得身体必须能量的效率也不高。所以,作为人类,总还是要进行人类必须有的一些活动。比如进食,比如睡觉。” 小卓娅理解了一部分,但又多出了越来越多的问题:“诶?那坏哥哥,作为能力者,场能越强,就会离‘人’越远吗?” “有些人,确实如此理解。”周培毅回答说,“在某些圣城的典籍中,对于初代神子,也就是现在伊洛波认为的历史上第一名能力者,一直有一种类似神性的描述。他们似乎认为,能力者获得神赐,继承血脉,是人类渐渐靠近神明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失去口腹之欲,失去肉体上的贪欲,都是放弃人性,去拥抱神性的过程。” 和所有斯维尔德人一样,和所有流民一样,卓娅从来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对于圣城的话,她当然不会深信不疑。 “那他们说的是对的吗?”小卓娅问。 周培毅笑了笑,说:“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比圣城更了解能力者,但,也没有人会比圣城更希望为自己挂上神性的光环。在我看来,越想要远离人类,越想要拥抱什么‘神性’,反而南辕北辙。” 他抬着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就是拥有欲望。欲望是改变世界的动力,是改造世界的原因。如果人类舍弃欲望,那并不是获得什么升华,而是背离本性。那样的神明,不过是圣城那些人幻想出来的形象罢了。” 小卓娅还是没有完全懂,只是懂了一点点。可能,在坏哥哥看来,人还是要有人性。服从欲望却不沉湎其中,克制欲望又随心所欲,才是他期望的人。 “现在你已经差不多适应了作为能力者的身体,卓娅。” 周培毅观察着卓娅身体里的能量,她心脏中那些澎湃到难以抑制的能量,已经被她自己的身体渐渐适应。 周培毅封印压制了她的能量,让她循序渐进地感受自己的场能,一点点顺畅她的场能循环,最终,达到了如今圆满的状态。 小卓娅,只差一步,就能成为真正的能力者了。 她需要一个场景,作为能力者必须要有一次觉醒,真正了解自己的能力,了解自己与世界的联系,掌握自己改变世界的方式。 这个觉醒的过程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曲折的故事,完美的契机。毕竟周培毅自己确确实实是在上厕所洗手的时候发现自己觉醒的。 小卓娅最大的不同,在于她如此年轻的身体里,居然蕴含着那样惊人的能量。她还没有完全发育,甚至需要周培毅帮助她适应,才能不被自己过于强大的能量压垮。 所以,需要一个空旷的地方,需要能够肆意破坏的地方。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正坐在从克查尼亚起飞的飞行器上。 这艘自动驾驶的飞行器,没有其他乘客,从克查家族的私人空港出发,行驶向卡里斯马更深处,最深处。那里,将是奥尔洛夫家族的领地。 最知名的奥尔洛夫,曾经是卡里斯马王国的大元帅,因为拥立彼得罗夫娜女皇即位的功劳,一直都是卡里斯马政坛的中心风云。 不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也满足不了奥尔洛夫家族的贪婪。奥尔洛夫家族把持政局二十年,依然想要更进一步。 他们可能很早就捕捉到了,彼得罗夫娜女皇受困于“天妒”,恐怕天不假年。他们看不上好大喜功又夸夸其谈的太子,也无法接受雷娅公主继承大统,所以干脆自己寻找、制造了一位继承人。 彼时彼刻,尽管这样的做法会引起不满,但以奥尔洛夫家族,尤其是奥尔洛夫五兄弟对于卡里斯马的掌控力,包括他们拥有的舆论工具、贪官污吏、营私结党,与他们引以为豪的军力,即便他们做得不干净,也不会有什么人能真正发出不满。 他们最大的政敌,被彼得罗夫娜女皇扶持起来的文官集团,根本无力反抗。 但他们错了,远远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文官集团的领袖法列夫与雷哥兰都联合,获得了克查尼亚继承人叶菲的支持。最重要的是,他们吸引了伪装为“波耶侯爵”的变态能力者维尔京加入。 维尔京制作出了无比逼真的人偶,那人偶完全拥有人类的面容,拥有魅惑的能力,会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坚信这是活生生的人类。 那具人偶,最初就以彼得罗夫娜私生女的身份骗过了奥尔洛夫,还是悄悄替换掉了某个可怜的姑娘,不得而知。 奥尔洛夫没有发现人偶的真相,也没能阻止索美罗宫之变的爆发。他成为了双方推选出的替罪羊,也成为了索美罗宫多方最先选择杀死的对象。 最终,索美罗宫之变的胜者,是实力远超所有人想象的当代女皇索菲亚耶芙娜。而奥尔洛夫家族当然不会忘记,覆灭他们的,除了那些可怕的野心家,被迫随波逐流的浮萍,落井下石的小人,还有一个。 现在,这个人正在朝着他们而去。 二百二十四 觉醒2 看着如今卓娅的模样,周培毅颇有些感慨。 在雅各布老师的能力“幻想生物图鉴”中,他也见过类似的形象。一只全身燃烧的,红色高雅的类似凤凰的火鸟。 在异教徒的传说中,她曾是太阳的化身,是生命的象征。 与周培毅所熟知的凤凰不同,她不是百鸟之王,不是雌雄有别的富贵鸟。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这样的火鸟总会不断浴火重生,生生不息。 但在神教的体系中,并没有任何关于这种神奇生物的记载。 异教徒会崇拜太阳,将这样的火鸟当做太阳的象征,在祭祀中描绘她的形象,渴望生命在岁月中不断轮回。但对于神教而言,值得被崇拜侍奉的,只有神与他的子民。太阳不过是发热的恒星,终究不过是神明的造物。一切生命的终点,只有在神明的祝福下归于永恒的宁静。 小卓娅可能在图书馆的绘本中,找到过这样的形象。 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无数次亲眼看着生命从自己身边流逝。她在阴暗的补给星不见天日,但没看到一次恒星,又意味着一次生命的考验。 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命的可贵。 这个温柔的孩子希望燃烧自己,她的场能就在这么做。 周培毅看到小卓娅身体上围绕的等离子态的火焰,是以她自身为燃料在熊熊燃烧。她的能力在不断破坏着她的身体,而她的能量又以更加惊人的速度在治愈自己。 这种动态的平衡,让她整个身体都几乎突破了所谓物理法则的桎梏。被火焰包裹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在瞬间转换成熊熊烈火,然后再于烈火之中获得新生。 真是强大而美丽的能力,她的未来不可限量。 但这能力实在是过于危险。虽然她身体中的场能还没有枯竭的迹象,但周培毅看着小卓娅身体不断在烈火中重生,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这能力对于她自己的损耗。 四等?五等?只看场能反应,恐怕刚刚觉醒就是强大的能力者,也难怪小卓娅当时会难以承受,昏迷不醒。 如果她开启场能领域释放,恐怕整个空间里的所有物质,都会进入这种剧烈的燃烧,从物质被转化为能量与灰烬。 “可以了,小卓娅。” 周培毅拍了拍手,将整个空间里所有的场能都抽走,也让小卓娅被动地离开了释放能力的状态。 小卓娅身体上的火焰逐渐熄灭,她落到地面,已经疲惫不堪。 “这能力非常强大,你还需要渐渐适应。等回去的时候,可能科尔黛斯都没办法训练你,只能瓦赫兰来帮你适应......” 小卓娅完全听不进去,她蹒跚着步伐,用尽力气,扑进了周培毅怀里。 “坏哥哥......我想大家了。”她带着哭腔说道。 这个坚强的孩子......周培毅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她的父母早已在流民的迁徙中饿死病死。她认识的人多半也已经离开了人世。 瓦赫兰保护了她,给那些和她一样的流民抢来了食物和饮水。周培毅曾经因为“奥兰安娜苏”的劫掠与杀戮不满,但他必须尊重“瓦赫兰”对于这些人的在乎。 而这个经历了这么多的孩子,觉醒的能力是燃烧自己,最大的愿望,也是保护大家。现在,她想要回家了。 “我也想回家了,小卓娅。”周培毅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着她,“我们还有最后一站,见完那些人,我们就回家。”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火还没有熄灭。 小卓娅身上的火焰是熄灭了,那些等离子态的火焰就像被吸收进了她的身体,消失不见。但被她点燃的森林,已经开始蔓延了! “先不想家,孩子,你会灭火吗?”周培毅问。 “啊?”小卓娅抬起头,然后在不断上升的温度,和空气中不断飘来的热浪中,发现了自己闯下的祸患。 “我不会!这怎么办!会不会把整个森林都烧掉啊!”小卓娅急的要哭出声,“它们怎么灭不掉啊!坏哥哥,你快想想办法!” 范围有点大了,有点超过周培毅能力的范围。而且他此时此刻并不想全力以赴地去调动能量。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周培毅放开小卓娅,深呼吸,说道:“吸一大口气,卓娅。然后憋住气。” 小卓娅马上照做。 紧接着,周培毅就开始运用能力。他能控制速度,控制能量的流动,当然,也可以利用速度和能量的区别,区分大气中的物质。 只需要分辨出空气中的氧气,然后让它们不能参与到燃烧的反应之中,应该就可以灭火吧? 周培毅也不知道会不会见效,只能去尝试。他先是分隔氧气,然后抽走燃烧中的热量,再将这些等离子态的能量吸纳入万象流转之中。 办法有效,小卓娅的能力,也不是完全脱离物理规律的能力者火焰,而是需要氧气参与的燃烧反应。这样,完全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去灭火。 灭了火,也不能完全脱离警惕。 这里的木材很干燥,不像斯维尔德那样潮湿。被灭掉的火,在灰烬中还保留着非常高的温度。只需要一点点的松懈,它们还会重新燃烧起来。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森林防火,一定要防患于未然。 周培毅摇摇头,有些无奈地把周围的灰烬全都冷却好,然后看着这一地狼藉。 闯祸的小卓娅有些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小声问:“好多树被烧掉了......” “不重要,这些灰烬会成为新生树木的养料。”周培毅安慰说,“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让周围的人受影响,这是最重要的。” 小卓娅点点头,然后就听到了周围传来警报轰鸣。 “发现森林火灾!发现纵火犯两名!即刻逮捕!即刻逮捕!” 坏了,这次真的闯大祸了!会不会尿床啊? 小卓娅没来由地担忧着,周培毅却笑了起来。 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就自愿送上门来,还真是有趣。他想。 二百二十五 礼物1 绝大多数人,对于年轻贵族的印象只有两种。要么是面容俊朗、成绩优秀,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是值得称道的优点,要么,就是纨绔子弟。 形成这么后一种刻板印象的原因也很简单,贵族子弟年轻,又掌握了远超一般人的资源与权力,他们的欲望每时每刻都能实现,他们会追求刺激,更刺激,直到突破道德与伦理。 而每一个普通的市民,也会把自己心中阴暗的梦想,投射到他们身上。 那么,前一种刻板印象,又是怎么来的呢? 在大部分贵族刚刚出生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家族,都对他们抱有莫大的期待。无论是基因工程的改造,名师家教,修学研习,家族积累的资源,全都为他们所用。 可能一代人中,大部分孩子都会在成长的过程中经受不住各种各样的诱惑,从而疏忽了少年时代的刻苦。但从来不会缺乏真正的天才,在不断的鞭策,周围人的热切期待中,为了家族的未来不断苛求自己,渴求知识。 而总有些人,既不是刻板印象的受益者,也不是刻板印象的受害者。他们寂寂无名,不被任何人期待,却总被命运安排,站到舞台中央。 比如奥尔洛夫家族的如今的继承人,阿列克谢奥尔洛夫。 他不是家族前代族长,奥尔洛夫元帅的儿子。他甚至不是这一代年轻人中最饱受期待的孩子。他不过是旁支小妾的孩子。 如果不是他那权势滔天的伯父和他趋炎附势的生父,都因为索美罗宫之乱横尸当场;如果不是他活下来的叔叔伯伯都在新女皇的威胁下被软禁在封地;如果不是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只要稍有些才干就不得不去圣帝城做人质,阿列克谢一定当不成这个继承人。 贵族比一般市民更懂,当嫡亲的那些血脉纯正母族高贵的孩子们全都变成纨绔子弟之后,家族交给一个妾室的孩子会好一些。 于是,因为出身卑微不受重视,不需要到圣帝城作质子。又足够谦逊努力,没有沾染上纨绔的恶习。阿列克谢成为了索美罗宫之变的受益人。 家族中还有不少长辈存活,就在他们自己的封地里,但多数都没了心气。家中的同辈根本不想承担什么责任,只要每个月的月奉能让他们吃喝玩乐,就算知足。 风雨飘摇之中接手了这么大一个家业的阿列克谢,时时刻刻如履薄冰。 他不可谓不勤勉,现在就在处理公务。失去采矿收益大头的奥尔洛夫家族,并没有因此减少开销。开源节流,总是最困难的事情。 今天的阿列克谢也在为此焦头烂额,而手下人,却从来不让他省心。 “少主......” 在他面前,堂下待命的这个卡里斯马大汉,是旁系出身,按辈分算,还是阿列克谢的叔叔。 只不过,这位叔叔不仅语气谦卑,更是鼻青脸肿,像个斗败的公鸡,颓败不堪。 阿列克谢只当他是又一次酗酒闹事,惹上了麻烦,在这里装作受委屈的模样,想要从家族里拿走一些优待,便有些不耐烦地问:“何事?” 他的语气显然让这大汉感受到了不满,那大汉更委屈了,连忙解释说:“少主,我这次真没有惹是生非啊!” “家族给你安排了林场的工作,是一份闲差。”阿列克谢无奈地说,“只要你用心去做,没有人会为难你。可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这次他会找什么借口,总不会说是被林场里的黑熊打了一顿吧? 那大汉委屈巴巴,像个受气的媳妇,遇到了不讲理的婆家:“少主啊,我是在好好工作啊!我这一个月都没有离开林场!但是,但是......林场里面,有人啊!” 阿列克谢挑起眉毛,有些诧异:“林场里怎么会有人,会有外人?那是无人区,活人跑进去,不被饿死,也会冻死。除非是什么特别强悍的能力者......” “就是能力者啊,少主!”大汉几乎要哭出声来,“有个能力者在林场里面放火啊!小的遵守职责,前去阻止,还被他打了一顿啊!” “竟然有这种事?” 阿列克谢不是不相信这大汉,实在是他劣迹斑斑。一般考虑,他只会猜测是这大汉玩忽职守,自己点燃了林场,灭火不及造成了损失,害怕遭到惩罚,于是编出了这么一个荒诞的故事。 这个世界哪有这么多闲的没事干的能力者,特意跑到这荒无人烟的林场,专门发了一把火把人吸引过去,还要把他揍成这么一副丑样子?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其实还真有。 委屈巴巴的大汉猛点头:“少主,那人不只是打了我一顿,还大放厥词,骂我们奥尔洛夫家族呢!那话太脏了,我都没办法和您复述啊!他跟着我回了领地,此时此刻,就在门外等您呐!” 啊?人还给你带回来了?此时此刻就在门外? 哇,这位闲的没事干的世所罕见的能力者,还特么的挺有礼貌的啊。 阿列克谢忍住了心中的不满,也不去追究这大汉是不是用了一套蠢笨的说辞,在欺骗自己。他现在很想看看,这家伙找了个什么人来骗自己。 “把他带进来!”阿列克谢声若洪钟,颇有威严。 “你应该把我请进来,小朋友。”门外马上传来了一声回应。 阿列克谢一愣,自从他坐到这个位置以来,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挑衅,马上说:“卫兵呢!卫兵何在?把这个人给我押进来!” “还挺有派头,看不出是妾室的孩子呢。” 阿列克谢最讨厌别人聊起他的出生,这是他内心的伤痛,童年时代,无数家族同龄人都因此用他取乐。 而没等到他扬眉吐气,横眉怒眼,一个人被丢了进来。 阿列克谢定睛一看,正是他自己的卫兵,奥尔洛夫家族忠诚的旁氏支系。 此刻,这人已经和大汉一样,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阿列克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了另一声闷响。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本该守护这里的卫兵,被一个一个丢进来,每一个都是昏迷不醒,鼻青脸肿。 然后,他就带着畏惧和恐怖,听到了那个声音继续说:“现在,可以‘请’我进去了吗?小朋友?” 二百二十五 礼物2 阿列克谢从来不喜欢被人胁迫的感觉,他不喜欢有一个无比强大,而他无法反抗的人,告诉他要如何去做。 因为那种人,希望他做的,都是他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而不管他内心有多抗拒,身体在该老实的时候,却总是无比老实。 他颤颤巍巍,用懦弱的声音卑微地说:“这位高人,之前实在是有眼无珠,怠慢于您,这是本家族招待不周,也是晚辈的疏忽。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记恨我等。” “能屈能伸啊,脖子很是灵活嘛。” 那声音一边说,一边从帷幕后面走到台前,走到阿列克谢面前。 那是个非常普通的青年人,甚至于年龄只和阿列克谢相仿。他拉着一个不起眼的行李箱,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 两个其貌不扬的人,收拾得干净整洁,却完全看不出任何高贵的气质,就连最低等的新月洛贵族都不如。而作为能力者的阿列克谢,很快就意识到,这青年不是能力者,反而,那个女孩很强大。 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端坐在这里。阿列克谢站起身,说:“这位......贵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还请入座。” 那青年当然是周培毅。 他瞄了一眼阿列克谢所说的座位,不过是一把红木雕琢、蓝色天鹅绒的昂贵座椅,不值一提。 于是他从行李箱侧面抽出两组简单的木头,稍稍展开,变成两只小马扎,坐在上面就是蹲坐一般,不仅看上去很廉价,而且很是不雅。 但无论是周培毅自己还是他身边的小卓娅,似乎都对此毫不在意。 他们就如此随意地坐在奥尔洛夫家族豪华的大堂上,头顶是描绘着奥尔洛夫家族无数武勋的壁画,面对着的是奥尔洛夫家族如今的继承人。 这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吗?哪怕仅仅一年之前,整个伊洛波,能有人胆敢对奥尔洛夫家族如此不敬吗? 阿列克谢只是如此想,但万万不敢如此表现。而他很快就会后悔这么想。 “我本来以为,在这里能见到的,不是你,是你的叔叔。”周培毅的声音很清晰,语调也轻松随意,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不由得阿列克谢不听清楚。 “因为一些原因,家族的长辈正在隐居。”阿列克谢对这套说辞非常熟练,“现在,我正作为家族继承人,学习如何继承长辈们的工作。” “隐居?还真是喜欢给自己找台阶。”周培毅冷笑了一声,“我希望他们在这个座位上,而不是你,并不是我瞧不上你,阿列克谢奥尔洛夫。你的叔叔们比你了解我,因为就是我,给你们家族送来了如今的境地。” 周培毅歪着脑袋,审视着阿列克谢的表情,看着他错愕和紧张的神情一闪而过,虽然努力保持镇静,但身体上的各种反应,心跳,汗腺,激素分泌,全都在出卖他的克制。 周培毅笑了起来,已经掌握了这里的主动:“看来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不是吗?我猜已经有人从邓尼金和克查家族的领地里向你发送情报,告诉你,我要来。但你疏忽了,你觉得,我会去找你的叔叔伯伯,那些自称是隐居,但依然在给你使绊子,让你掣肘的老不死的东西。但我没有,阿列克谢,我就是来找你的。” “波将金......大人!” 阿列克谢难以抑制地发抖了起来,他在害怕时的反应,也是他童年时总被人欺负的原因之一。那些母族高贵的哥哥们,就喜欢看到他懦弱求饶的样子。 但周培毅不喜欢,被人害怕从来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的手段。而且比起害怕,更重要的是,让人在害怕的同时,有所期待。 “你认出了我,这很好。在斯维尔德和贵族领地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从来不期望它们会是密不透风的秘密。”他说,“我猜,奥尔洛夫家族,要比其他任何卡里斯马贵族都更加了解我。你们切身体会过我的手段。” “我们奥尔洛夫家族,遵守陛下的教诲,悔过我们曾经的行为。波将金大人,对于斯维尔德发生的一切,我们深表哀悼。”阿列克谢鞠躬说。 “至少言语中表现了你的恭敬,但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不是吗?” 周培毅轻笑着,从行李箱的另一边侧面,拿出了一份文件。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说,阿列克谢,我只在乎你们怎么做。”文件从周培毅手中,飞到了阿列克谢的桌面上,“你愿意为斯维尔德死难的普通哀悼,这很好,希望你记得你的这些面子上的悲伤。” 阿列克谢战战兢兢地拿起那份文件,翻看了一小会,就大概知道了其中的内容。 果然,那些自称隐居的叔叔并没有真正安分下来。就在前几天被毁灭的克查尼亚,那个克查尼亚的耶维奇领主,孩子啊与这些老家伙联系。 他们联系的内容,不用想,触目惊心。 这些快要入土的东西,还想着反攻倒算,想着联系圣城,用他们的力量去扳倒毁灭他们荣华富贵梦想的索菲亚女皇。 只是这份文件,只靠这份文件,那位杀伐果断的女皇陛下,就能再次毁灭奥尔洛夫家族。不管是此时此刻作为出头鸟,被推到了前台的阿列克谢,还是那些躲在后面的老东西,都会被毁灭! 更何况,真正的屠夫,真正的杀手,那位女皇陛下最锋利的刀刃,此时此刻就坐在这里,坐在阿列克谢面前。 “你看得懂,很震惊,这很好。”周培毅说,“如果你也有参与其中,那我和你的会面就失去了意义。” “还请您......明示!”阿列克谢颤抖地低下头。 周培毅便说道:“这份文件,在克查尼亚有一份,它将被送到圣帝城。在我这里有一份,我会把它送给你。你是聪明人,懂得进退的聪明人。但你很稚嫩。我对你有过一些了解,今天见面,又多了一些了解,但这远远不够。我希望你明白,我的这份礼物,对你到底有什么益处。你之后的行动,则会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阿列克谢激动地攥住了拳头:“明白了,大人,我明白了!” 周培毅点头,笑着说:“你看,我也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吧。” 二百二十五 礼物3 在奥尔洛夫家族最豪华的酒店,阿列克谢为自己的贵客安排了最好的客房,一整套奢侈的晚宴,以及最贴心的服务。 周培毅接受了送到客房里的晚餐,拒绝了奥尔洛夫家族为自己和小卓娅安排仆人的服务。 “好软的床啊!”小卓娅也有自己的房间,在蹦蹦床一样软床上蹦跶了一番后,发出了不知道是不是满意的感慨,“就像云彩一样。” 可惜周培毅没有多少童心,也不具备浪漫的想象力,只会煞风景地说:“云彩不过是潮湿的空气,可不能像床一样把你托起来。” 小卓娅完全不介意他的无趣,兴奋地说:“那就是像一样!科尔黛斯姐姐从圣帝城带回来一包,我吃过一小颗!” 只吃了一小颗,就能记得这么清楚吗? 周培毅无奈地笑了笑,看向小卓娅:“很兴奋啊。” “是啊,从离开家以后,终于能睡上真正的床了!”小卓娅说,“我还是流民的时候,睡觉总是不安稳,心里慌慌的。在家的时候,就完全不会。” 周培毅点点头。 她是流民,当然会因为夜晚担惊受怕。没有篝火,流民会在一阵轻微的寒潮里冻死。没有被褥,他们只能在地面上上找到平整的地块。更何况,身边人可能偷走他们仅有的财物,环境中的野兽毒虫也可能夺走他们的性命。 他们睡不安稳。 周培毅没有在心中继续感慨下去,毕竟,作为流民长大的小卓娅自己也没有什么患得患失的情绪。比起那些痛苦的岁月,如今的安稳与幸福让她更挂心。 “所以坏哥哥,”小卓娅把周培毅从赞叹中拉了回来,“为什么我们打了那些叔叔,那个年轻的贵族还要这么招待我们啊?” “因为我送了他一件礼物。”周培毅答道。 “什么礼物?是我们在上一个地方找到的那些纸吗?”小卓娅还是不明白,“那些东西对他很重要吗?” “可以很重要,也可以不重要。” “坏哥哥总是这样,说这些不清不楚的话,故弄玄虚!” “你还学会成语了呢,看来歌兰侬的语言课教得不错,你也学得很认真。” 周培毅笑了笑,开始给小卓娅详细地解释:“我给那个年轻贵族的东西,它能发挥的作用,要看那个贵族如何使用。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坏孩子,你又刚刚好抓到了他的把柄,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告诉歌兰侬老师啊。” “对,大部分人,拿到了别人的把柄,总会诉诸于更强大的权力。”周培毅说,“但是呢,对于一部分比较狡猾的人,他们会把这把柄握在手里,拿来威胁对方。比起一口气吃成个胖子,这种人更喜欢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的,榨干净对方所有的油水。” 小卓娅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样好坏啊!” 周培毅点头:“这种行为,就叫做敲诈勒索。坏吗,当然,这是最坏最坏的坏人,才会去做的坏事。” 小卓娅掰着指头盘算:“所以,坏哥哥你自己不愿意做这样的坏事,就把那些把柄,交给那个贵族,让他来做坏事吗?” “我把东西交给他,但并没有让他去做敲诈勒索的事情。”周培毅说,“他可以做,也可以不做。他有选择的权力。对我而言,这些东西不重要,会被这些东西勒索的人,其实也不重要。我也好,卡里斯马这个国家也好,或者说,具体到索菲亚女皇,具体到我们在战争中更宏大的局面而言,奥尔洛夫家族,最好是朋友,可以是仆从,但,绝对不能是敌人。” 他继续解释说:“奥尔洛夫家族在索美罗宫之变后,失去了他们的权势,最重要的,是失去了最强大的家主与所有的继承人。索菲亚女皇如此处置他们的时候,是靠着时局的大势。那个时候,索美罗宫之变震惊宇内,所有人的情绪都非常极端,索菲亚如此处置,看上去很是合情,但,不合理。 “一定会有其他贵族,担心自己也会遭遇同样的对待。所以在那件事过去一年之后,已经有不少人在呼吁减轻对奥尔洛夫家族的惩罚了。 “奥尔洛夫家族那些隐居起来的人,那些原本就掌握了这个家族的人,他们在等待一个机会,他们希望重新拿回自己的权力,而现在只不过是漫长的蛰伏。我们今天见到的,那个年轻的贵族,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一个不得已在推到台前的,傀儡。” 小卓娅跟上了思路,马上说:“我看他一点都不想要做傀儡呢!” “是啊,他不想做傀儡,任何人在品尝到权力的香甜之后,都无法割舍那种美妙的感觉。他也一样。”周培毅意味深长地笑着,“今天简单了解一下这位,阿列克谢先生。已经有了不小的派头,说明他很喜欢现在的地位。但同时,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不会很愚蠢,把自己的底牌和真实,完全暴露给别人,也愿意为自己留有余地。总之,不笨。” “所以他会拿那些东西去威胁别人,然后就不需要当傀儡了吗?”卓娅问。 “不知道。我说过,选择权在他自己手里。” “如果......如果他不愿意按照坏哥哥你想的那么做,会怎么样啊?” 周培毅便答道:“他可以把这件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让卡里斯马人都知道,那个奥尔洛夫家族又不安分了,又要密谋造反了,这是下策。他可以拿着那些东西去威胁隐居起来的家族长老,向他们索求自己更高的地位,这是中策。” “那上策呢?”小卓娅扑闪着眼睛。 “如果是我,我会把这份文件,原本原件,直接交给那些隐居起来的长老。”周培毅笑着说,“告诉他们自己虽然得到了这东西,但完全没有用它们来威胁长老们的意思。然后,那些人当然会猜测这些把柄的来路。他们会知道我到过克查尼亚,也会知道我在克查尼亚做了什么。比起一个小妾的孩子,我带来的威胁更加直观,更加深刻,也更适合阿列克谢扯虎皮,拉大旗。” “那不就是坏哥哥你被人利用了吗?”小卓娅疑惑地问。 “我可以被他利用,只要他值得。”周培毅说,“同时,我也没有做出什么许诺,没有给他什么命令。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被他利用,他就是自己独自做出了这些决定,当然,也要独自去承担这样做的后果。” 小卓娅似乎明白了很多,恍然大悟地说:“坏哥哥,你是真的坏啊!” 二百二十六 拼图1 狐假虎威,为虎作伥,扯虎皮拉大旗。 作为“老虎”的周培毅只在奥尔洛夫领地住了一天,他作为一面旗帜的价值,就被奥尔洛夫家族如今的继承人充分利用了起来。 这里的空港起降频繁,豪华的飞行器车水马龙,奥尔洛夫家族的领地很大,城市众多,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就像拧紧了发条,飞速运转了起来。 有人说,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有人说,政治就是在所有不同中寻找最大公约数。而更多人,则把政治当作争取个人利益的工具。 和克查尼亚不一样,奥尔洛夫家族根基深厚,是土生土长的卡里斯马人,在卡里斯马的历史上留下过赫赫威名,哪怕他们确实曾经权倾朝野,也没有真正做出过什么损害卡里斯马王国利益的大错事。 只有索美罗宫之变,才是他们的痛点、缺陷。而他们认为,惩罚已经足够了。 只不过和所有人数变多,规模变大的群体一样,奥尔洛夫家族内部,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宽阔的心胸。 有人希望在家族衰弱时起于微末,有人希望在家族的堕落中狠踩油门,还有人只想自己的继承人回家。当然,也会有人希望再造辉煌,复兴家族。 无论哪一种,他们所代表的都是一部分的奥尔洛夫,但也只是一部分,而非完整的奥尔洛夫。 被他们推到台前的,是一个完全没有根基、背景的普通贵族。他资质平庸,尽管要比他剩下的兄弟姐妹更优秀,但远远达不到所有人的预期。所以他也是各方妥协出来的产物,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放弃的棋子。 年轻的阿列克谢正在学习,如何从纷繁复杂的关系中抽丝剥茧,找到最有益于自己的那条道路。他还没有决心和觉悟,真正代表奥尔洛夫家族整体的价值,更没有那样的格局,去拒绝周培毅带给他的诱惑。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无论是隐居的叔叔伯伯,还是群狼环伺的兄弟姐妹,都盯着他的位置。 他需要地位,需要背景,需要背书。他手里拿着的是大人们的把柄,也可能,是自己的催命符。 周培毅不在意他会如何使用那份“礼物”,无论他能不能好好利用,事情都不会偏离周培毅的掌控。 现在,他对另外一件事更感兴趣。 “我应该有预约,你们的少主阿列克谢说我可以随意参观这里。” 他拿出阿列克谢给自己的一份证明,交给工作人员。懂得规矩的工作人员马上退后到一边,将道路让开。 没错,和所有自认为拥有着漫长而辉煌历史的贵族家族一样,奥尔洛夫家族也有一间陈列馆,一座博物馆。 在这里,不仅会记录他们家族的历史,用肉麻的话语为他们的先祖歌功颂德,更重要的是,比起克查家族,奥尔洛夫家族还珍藏了相当数量的,与他们家族无关的珍品。 这些珍品有些来自正规途径的购买,有些是趋炎附势之徒的贿赂,当然,更多的,来自于奥尔洛夫家族的劫掠。 卡里斯马王国的开疆拓土,卡里斯马大帝的丰功伟绩,在那些被毁灭征服的人看来,也不过是又一次霸凌与欺辱。 这些“战绩”,曾是很多历史悠久的家族,从开拓时代之前就作为传家宝的珍藏。无数像是安哈尔特那样的小公国,不得不将自己拥有的一切敬献给奥尔洛夫家族和卡里斯马大帝,才能保住自己仅有的荣誉。 否则,强盗是不会给贵族留什么体面的。 周培毅懒得批判他们的所作所为,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真正会审判奥尔洛夫家族强盗行径的,可能是另外一群强盗,也可能是他们自己。 如今,开始衰落的奥尔洛夫家族依然尾大不掉,死而不僵,总有人在害怕死灰复燃。但总归,他们会引来毁灭。那个时候,曾经作为强盗的他们,就会开呼吁文明和克制了。 真是可笑的嘴脸。 周培毅微笑着走过记载奥尔洛夫家族历史的部分,对这一部分的任何内容都不感兴趣。 他要看的,是另外一部分藏品。 奥尔洛夫劫掠而来的藏品,按照他们贫瘠的文化和强盗的逻辑,按照文物珍品在市场上的售价,从高到低依次排列。 而周培毅只对开拓时代就存在的东西有所兴趣。而奥尔洛夫家族珍藏的开拓时代传家宝,数量众多。 他不是文物学的专家,老师的学生,科尔黛斯的师弟,更适合做鉴定和解读的工作。他要把这些这些藏品的图形资料带一部分回去,当然,最好,带原件回去。 价格不菲啊,走正规途径,怕是买不起。需要像和阿斯特里奥的合作一样,搞一个文物的巡展和交流,才能把这些东西带回斯维尔德吧? 周培毅如此苦恼着,在这些东西中寻找着有关开拓时代,尤其是开拓时代神教骑士团的内容。 以前师姐曾经说过,在伊洛波文明的发展中,艺术本身并不是一直向上攀爬的旅程。 卢波时代,伊洛波的文明无比辉煌,他们的艺术珍品也非常精密。但在卢波王国灭亡之后,初代神子和他的子孙后裔,相比于用艺术陶冶情操,更喜欢开疆拓土。而彼时的神教,在艺术上的品味也有些一言难尽。 改变就发生在开拓时代终结前夕。 已经在卢波旧地萨克塔乌波建立圣城的神教,吸纳了卢波旧地贵族们的财富,终于开始建设自己的精神文明。他们开启了一次复古运动,不断学习古代卢波帝国的文艺技术,提高审美,花费惊人的财富来创造灿烂的文明。 所以,那个时代的艺术珍品,是卢波技术与当时时代现实的剧烈碰撞,有着非常强烈的风格,也有着很高的珍藏价值。 而这些艺术品的题材,也大多就与神教有关。 周培毅就如此思考和寻找着,身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不知道老朽,能不能帮到您?” 二百二十六 拼图2 周培毅倒没有被吓到,也没有惊讶。 这地方没有什么藏在宝物里的老爷爷,也不存在远超人类认知的世外高人。奥尔洛夫家族荣耀的陈列馆,只有一位守护这些荣耀的老人。 老人是奥尔洛夫家族的前辈,奥尔洛夫五兄弟的叔叔,算是阿列克谢的爷爷辈。作为家族长辈,却从来没有插手家族的具体事务,老人只经营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就是这座陈列馆。 奥尔洛夫家族是暴发户,奥尔洛夫家族的子弟纨绔居多,好勇斗狠者更甚,这里没有多少人在意自己真正在文化与艺术上留名,他们只想靠着军功与杀戮,在卡里斯马的历史上留下印记。 但,只有那样怎么行? 老人是这家族唯一在意这些故事的人,也让这座陈列馆,变得不再是奥尔洛夫家族武勋的纪念馆。 但他也不能阻止庸俗的奥尔洛夫用价格为这里的陈列品排序。 周培毅回过头,看着有些干枯瘦弱的老人,回答说:“确实有些您能帮我的事情,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老朽行将就木,剩下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方便。” 老人在前头走,像走迷宫一样在一座一座陈列着宝物的展柜中穿行,嘴里还说着:“奥尔洛夫的孩子们,如果不是家族的要求,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即便来了,也都在看前半个展厅,听他们的父辈的‘丰功伟绩’。偶尔会有些孩子来到后厅,却也最多不过是赞叹这里宝物的价值,想着把这里的东西卖掉,能换多少奢侈的享受。唉。” “我不是奥尔洛夫家族的人,老先生。”周培毅说,“或许,您并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于我并不重要,年轻人。还有人愿意来这里看,我就已经知足了。” “我是来找东西的,或者说,我在找的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灵感。” 老人点头:“这里的东西最多只有些售卖的价值,你懂行,肯定看得出来。对老朽而言,那些东西重要,漂亮,但,最多只有个壳子。” 他在一幅画前站定,走过的路仿佛星罗棋布,每一个经过的展柜都是钥匙的齿牙,而最终的目标,就是开启这扇门。 画幅缓缓移动,老人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明亮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什么复杂的陈设,只有几张桌子,一些设备。在桌子上,是残破不堪的古代遗物,正在进行修复。而在桌子边,一些被拜访陈列起来的碎片,已经修复完整,隐隐约约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如果你要看历史,就不能只看到光辉灿烂的艺术珍品。”老人缓缓地说,“在泥土里的,在废墟里的,比起那些艺术品得到了更少的关注,也不会有人去异化它们的形象,争夺它们的所有权,为它们改头换面。” “所以那些更真实。” “所以这些更真实。”老人点点头,“我非常欣赏一位来自拉提夏的学者,历史学家雅各布。他总是在质疑,伊洛波的历史由王国与神教写就,里面总会不吝于对于权势熏天之大人物的赞美。而这位学者,总在希望更多人去发掘和收集,那些被我们忽视的没有价值的古代遗物。” “历史记载,文物佐证。”周培毅对雅各布老师的观点很熟悉。 老人满意地看着年轻人,模糊的双眼并不能看清那张不怎么真实的脸。 “你在找灵感,年轻人,可有什么方向?”他问。 “我希望找到开拓时代结束之前的东西。”周培毅回答说,“尤其是第十二代神子在位期间的东西。” “很有趣的选题,你是研究这方面的学者吗?”老人赞赏地问。 “只是有些疑虑,有些好奇。” 老人点头,好奇心和求知欲才是人类探索的原动力。而这些探索,终将转换成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缓慢地走到柜子边,拿出了一块被修复好的陶片。 这张陶片由电脑程序投影,在老人的手中已经恢复了完整的模样,但投影出的部分十分模糊,而握在手里的部分则无比清晰。 “曾经,有过一个从西边来的孩子,也问过和你一样的问题。”老人说,“可能是五年前,也可能是七八年前,我有些记不清了。他也想找到,开拓时代的遗物,尤其是与那位十二代神子有关的物件。” 西边来的孩子,到奥尔洛夫的领地,对神子有兴趣。 周培毅在心里笑了笑,那可不是孩子,那是个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曾经和神子本人共事的老妖怪。是神教骑士团的亚格骑士。 老人并不了解这些干系,只是充满遗憾地说:“那个时候,我并不能回答他的问题,满足他的要求。我对此表示惭愧。那个孩子,如今应该也长大了,不知道他是否还对这段历史保留有兴趣。” 那太感兴趣了,不过他不能长大就是了。 “不过,你并不会失望地回去,年轻人。”老人的眼里亮出了光,将陶片递给周培毅,“老朽,发现了这个。” 周培毅接过陶片,端详着上面的纹饰。 古老的印记随着岁月,本该被冲刷得面目全非。但老人用细致而精妙的修复,让它仿佛新生。纹饰,不,上面只是用古老的方法,在陶瓷烧制之前,留下痕迹,画下图画。而那么远古的时代,人们画下的往往是自己真实的信仰。 在这片陶瓷上,画着的是一直狮子模样的怪物。怪物头顶,是歪斜的太阳,与太阳下仿佛点阵的星星。 “这是?”周培毅皱起眉头。 “这是卢波人,甚至更早之前的伊洛波人的信仰。”老人兴奋地说,“这是他们相信的世界,是他们的神。” 周培毅没有说话,完全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普通的伊洛波老人,会说出世人口中的亵渎之语。 而老人没有畏惧,也没有在意。仿佛刚刚话语中对于神教的亵渎并不存在。他的年龄,他的家族,他对于真实历史的追求,都曾经是他如此去说的底气。 而如今,他似乎只是不想自己找到的东西,和自己一起被埋入泥土。 二百二十六 拼图3 老人的声音还很平静,但心跳的加速,并不能掩盖住他的情绪波动。 周培毅听到,老人继续说:“历史书上不会有记载,但文明会有见证。在卢波之前,存在过一个伟大的文明,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文明。她是我们所有伊洛波人的祖先,是先行者,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开拓者。他们孕育了灿烂的文化,崇拜着不一样的神明。” “这陶片上,就是他们崇拜的神明吗?”周培毅问。 “是,也不是。准确的说,那个文明,崇拜的是宇宙。”老人说,“他们研究太阳的轨迹,在天空中画出了天道。在天道上,在夜晚里,那些璀璨的星星,代表了他们崇拜的神明。” 周培毅突然想到了一件东西,那是雅各布先生,生前所研究的星图。 罗拉德没有欺骗,那确实是雅各布先生最后研究的东西,是圣城一直在警惕的东西。那是伊洛波时代早期文明的象征,是另外一种崇拜。 但是这种信仰,随着神教的崛起,一步步遭遇了压制,以至于在如今的历史中已经难寻踪迹。就像那文明一样,连名字都不被人记起。 圣城想要掩埋的就是这个吗?只有这个吗?加尔文发现了空王座的真相,这样的秘密能够与其等量齐观吗? 而老人依旧沉浸在自己发现的世界里,自顾自地继续说:“伟大的文明,灿烂辉煌的造物与文化!有人说,当年的卢波帝国,就是这文明的续章。当然,两大文明的起点并不相同,他们相隔着一片大洋,生长在不同的土地之上。但是,很多像这样的文明发现,都能证明,卢波帝国并不是最初就投入了神教的怀抱,他们最初相信的,也是这样的星辰。” 然后,老人抬起头,从房间的房顶,将视线投射向天空,穿过云雾、大气,抵达了所有伊洛波人命定的天堂。 “毕竟,斯比尔星脊就在那里。” 星象崇拜,哪怕是如今的伊洛波,也无法利用能力者的强大与科技的发展,去对抗自然的无上伟力。 而在所有伟大的最原初的力量之中,斯比尔星脊又是其中最为强大,最为神秘,最不可被抗拒的那一个。 因为它的存在,因为它密集的星云,浓郁的物质,可怕的引力,伊洛波人可以完成星际航行,却永远无法摆脱它的范围。伊洛波人可以成为类似神明的存在,却永远无法接近真正的神明。 伊洛波是被囚禁在斯比尔星脊之下的囚徒,是时间与空间的囚徒。 周培毅自然不会和老人分享自己知道的这些事情,神教内部的千年战争,空置的王座,被异化又消失无踪的神明,对于长生,对于超越人类本身的探索,以及,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 斯比尔星脊就在那里,星门在那里,不仅是神教的星门,也会是卢波的门,更早文明的门。 但在神教和伊洛波之前的所有人,都没有得到真正的感召。神就是斯比尔星脊本身,或者说,有人相信祂深藏于此,如同观赏戏剧一样,欣赏着文明兴替。 “您是说,神教,并不是和伊洛波文明一起诞生,同时存在,对吗?”周培毅说,“神教在卢波时代成为了主流,在那之前,伊洛波文明崇拜天象。” 老人点头:“很多被挖掘出的物件,在证明这一观点。” “神教,尤其是圣城,会将此视之为亵渎。” 老人并不在乎这话语中,隐含着的危险。他只是笑了笑,摆摆手:“我只是个穷乡僻壤里自娱自乐的老头子,他们看不到我在做什么,也听不到我在说什么。除非,年轻人,你会是圣城的信徒吗?” “我不是,不过,我有点想要知道,这些和开拓时代有何关系?”周培毅问。 “这片陶片,尽管描绘着更古老时代的画面,但却制作于卢波时代。”老人回答说,“根据我的研究,这些陶片被毁灭于开拓时代的终结。” “十二代神子,他毁灭了这些印记?” “那是一位一言堂的,伟大的王。”老人说,“但关于他的一切历史记载,都戛然而止。我们每个人,都不过能从零星发现的小物件中,窥见那个时代的一斑。这一点点,如何就能代表他完整的面容?” “陶片毁灭于他的时代,但是否与他有关,却没有现实的证据。” 周培毅说的这些,并没有将另一件事与老人分享。 他已经可以确认,在开拓时代终结的时候,这位十二代神子,也发动了对神教骑士团的攻击与毁灭。 他摧毁了他们的神殿,将它沉入水底。他拒绝了神教的另一半,进入终于被打开的星门,想要独享这一切光辉。他让亚格和瓦卢瓦这样长生的怪物,自怨自艾了千年,没有报仇的勇气,只能暗戳戳行动,苟延残喘。 所以,他会毁灭所谓古代文明存在的证据,会抹除另外一种崇拜的痕迹,也并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考古需要文物,历史需要记载,真相需要证据。 但周培毅不是什么学者,他只会以恶意去推测这位十二代神子。 他想要掩盖什么,改变什么,他想要独享这一切,想要成为神。他甚至,不希望自己的加冕,有神教骑士团,这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神教战友来膜拜。 这样的人,居然失败了,然后星门再也没有被打开? 这一切一切,似乎已经在变得清晰。有些碎片,就像拼图一样,需要更伟大的蓝图,需要更加具体的画面。 只要它们一个一个到位,在周培毅的脑中汇聚,画面就会变得清晰,上面的每一个细节,丝丝入扣,严丝合缝,就在那里等待着周培毅欣赏。 周培毅再次看了看陶片上被修复出的画面,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这一趟来卡里斯马深处的旅程,已经收获了足够多意外之喜了。 “感谢您的分享,老先生。”他微笑着,彬彬有礼地说。 “随时为您效劳,年轻人。”老人也笑着说。 二百二十七 真相1 带着小卓娅,乘坐来时的飞行器,周培毅很快回到了斯维尔德。 奥尔洛夫家族的明争暗斗,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只要最终能为卡里斯马在前线的战事做出贡献,周培毅并不关心最后谁获得胜利。 在戳破邓尼金伪装,毁灭叛党克查尼亚,并在奥尔洛夫家族埋下钉子之后,这趟深入卡里斯马腹地的旅程,已经完成了它的意义。 而小卓娅,也成为了合格的能力者。 “现在你的姐姐一定非常想见你,你去找她吧。”周培毅在开门之前,就给小卓娅安排好了去处。 “好,坏哥哥。” “成为能力者,会让你和你的朋友们有所区分,一定会有人羡慕、好奇,甚至是嫉妒你的变化。”周培毅说,“还会有人带着有色眼镜,等待你表现得如他们所愿。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卓娅点头。 飞行器的舱门打开,小卓娅背着自己的小背包,率先跳了下去。 在飞行器停靠的机坪边,科尔黛斯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小卓娅和她打了个招呼,便匆匆朝着斯维尔德的城门口跑过去。 周培毅不急不慢地走下飞行器,将手中的行李交给无人机,拍了拍手,长长地深呼吸,说:“师姐,都准备好了吗?” “安排的事项已经妥当。”科尔黛斯边带着周培毅走回斯维尔德,边与他汇报,“圣帝城、阿斯特里奥和克查尼亚所有符合你要求的文物原件,都已经被送到了图书馆,安吉洛在对它们进行鉴定。” “筛选里面的纹饰、图样。尤其是野兽、星象之类的东西,要特别注意。” “瓦卢瓦已经回来了,她在图书馆等待你问询。其他你要求的人,婆婆、洛德尔都在等待了。神教骑士团的亚格骑士,还需要时间。” 周培毅点头,两人已经跨过大门,进入了图书馆。 简单地和这里所有等待的人打了招呼,周培毅在图书馆最宽敞的房间里,准备开始将所有的拼图全部找齐。 “先打开星象图,师姐。”他开始下令,而斯维尔德也已经拥有了可以提供给随身机使用的中央处理器与投影系统。 很快,整个伊洛波所在的复杂星系,在房间中被投射了出来。以斯比尔星脊为中心,伊洛波的各大星系在它周围紧密地围绕。 那些恒星系,那些庞大的星球,漫长的星轨,从光年的尺度被压缩到了房间中漂浮着的画面。 “南伊洛波星系,伊洛波文明起源的地方。”周培毅继续下令,“以那里的行星为中心,向前推测演算,三千年到四千年的尺度。” 三四千年在宇宙的历史中不过短短一瞬间,带来的影响非常之渺小。但每一个细节,周培毅都不想要忽略。 他接着说:“黄道,这是行星上观测恒星在天空中走过的路。以南伊洛波的行星为中心,观测恒星的运行轨迹,不如说,是在观测恒星投射向行星时,行星的影子。” 他话音刚落,科尔黛斯就将这些天象还原。在整个星象图上,出现了一条金色的圆环,将伊洛波的五大星系包围了起来。 这是伊洛波先民视角中,太阳轨迹经过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有着无数没有被探测的星象,就像漫天的神明,在注视着风尘俗世。 而在画面里,这条金色的道路上有的是以斯比尔星脊为中心的,巨量的星云与恒星。伊洛波文明没有办法抵达的地方,都是他们闪耀的地方。 周培毅拿出自己的随身机,上面复现了他在奥尔洛夫领地所见到的陶片。 陶片上不仅仅有狮子的画像,还有被记录下的星象。现在,他要看到古代伊洛波人所见到的天空,在他们的星星中找到这只被遗忘的狮子。 很快,在黄道之中,在伊洛波外围的那些星团之中,找到了完全相同的星象。那不是一颗两颗星星,是围成一团的星座。他们距离伊洛波的距离不算遥远,但也已经是现在伊洛波人所能探索到的极限。 有趣的是,肉眼所见的极限,与当今科技帮助之下,靠着深空探测器所见的极限,似乎没有区别。 就在此时,安吉洛的第一个发现被送了过来,那是来自克查尼亚家族的藏品,一件有着悠久历史的黄铜饰物。 在它悠久古老的纹饰之中,安吉洛发现了一条鱼一样的生物,也带着一种奇妙的点阵排列,就像是星座一样。 很快,安吉洛的发现也能在黄道之中找到对应,同样是在伊洛波文明最极限边缘的一组恒星,一个星座,一个被古代伊洛波人崇拜的神明。 周培毅感受到了熟悉,这种东西不仅仅似曾相识,而且有一种微妙的宿命感,一种不能说是巧合,更接近是命运的既视感。 “希腊神话......黄道......十二星座?” 他自言自语,平静的表情之下,内心已经是波澜壮阔,惊天动地。 安吉洛还没有送来新的发现,但雅各布先生,却留下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古代伊洛波人先民的术数与星象,代表着历法,代表着文明的兴起,文字对于历史的记录,肉眼对于世界的探索。 也可能,最初的,最原始的,比起现在被迷雾重重笼罩着的,更接近真相。 雅各布先生翻译出的文献,帮助周培毅翻译出了在阿斯特里奥皇室被珍藏的一件原品。那是卢波时代的文字,早期的卢波文字与如今伊洛波的语言并不同源,也没有传承的关系,翻译它是复杂而繁琐的工作。 雅各布先生做到了,可能也正因此而死,但周培毅,此时此刻可以用它来探寻真相。 雅各布先生翻译出的星图,阿斯特里奥皇室珍藏着的记载,将天空上的空白一个一个填充。 黄道之上,确确实实存在十二个,被古代卢波人,甚至是再古代已经失去名字的先民们,所崇拜的神明。 那是十二个星座,十二组遥远的恒星,在伊洛波文明的边界,拱卫着,仿佛最高山脊一样的斯比尔星脊。 这是那些人所看见的世界,是他们所知的真相,谁说就不是世界原本的真相? 二百二十七 真相2 只是从历史文物中抽丝剥茧,还远远不够。 伊洛波的历史并不是过去被尘封埋葬的记忆,更重要的是,亲历者还在,还有些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死的东西,活了下来。 从文物中解密的工作,显然还需要很久的时间。还原雅各布先生的研究,找齐这十二个星象,以及与之对应的星座,就能找到伊洛波世界的“边界”。 找到这个“边界”有什么意义?周培毅自己并不知道,但就像是拼图,总要先找齐一些画面,找到严丝合缝的线索,将它们拼接起来,才能看到更高更远,更加宏大的画面。 艾玛女士,安吉洛,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继续这份研究。 周培毅已经确定了这项研究的方向,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可能性。 “您已经回来了,大人。”瓦卢瓦端坐在座位上,从来都是如此优雅,此时此刻,却多了一点点不常见的端庄。 “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我想听听看。”周培毅自己搬来椅子,坐到她对面,“你离开斯维尔德的时间,很巧。” “我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情,必须去见的人,大人。”瓦卢瓦低着头轻声说,“每年都如此。” “我问过托尔梅斯,你确实有这样的习惯,也确实是这样的时间。我想听听你去做什么。” “您已经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更了解我,了解我们。大人,至少,这一部分的秘密,还请您能留给我余地。” 周培毅能体会,为什么总有人不忍对着年轻漂亮的女人动杀心。她低眉颔首的模样,确确实实可以说是我见犹怜。 但现实总比人的情感更残酷,也逼得人不得不背离本能。 “你有你的过去,也有你的自由,瓦卢瓦。”周培毅说,“所有的巧合,在我看来,不过是计算得浑然天成。你的这个习惯,不只是你自己知道,你身边的人知道,我想,圣城也知道。” “一般而言,我会消除掉与我有关的,每一个人的记忆......” “不是托尔梅斯,也不是拉提夏的人,你们中间,有叛徒。” 瓦卢瓦抬起头,并没有任何不可置信,而是像是终于得到了认同:“大人,这世界本就是一片混沌。” 周培毅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话题岔开:“在卡里斯马腹地,有一个叫做克查尼亚的地方。在那里,我找到了一幅画。” “科尔黛斯小姐已经带我欣赏过了那副画作。”瓦卢瓦微笑了起来,“真是值得纪念的画面,可惜我已经快要忘却了。”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您在说那个出卖情报的阿斯特里奥商人,我确实没有想到,他还能活下来,还能作为贵族到卡里斯马来,改成克查这样的姓,一直苟延残喘到如今。” “你似乎并不在意那次背叛。” “如何不会放在心上呢,大人?我只是,觉得我们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瓦卢瓦还是笑着,可这张完美无瑕到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脸上,岁月的痕迹没有变化成皱纹的媾和,而是化作凄凉的双眸,紧紧注视着周培毅。 “无论是你们,还是那个想要独占一切的人,你们都失败了。”周培毅平静地说,“王座是空的,这没错,但坐上王座,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是吗?” “您离世界的真相更近了,真是伟大的成就。” 瓦卢瓦的话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讥讽,但她还是那样笑着,抬眼看着。 周培毅却不想试探了:“这是个巨大的囚笼,在你们的时代,开拓时代之前,就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一切。但你们没有注意,毕竟,还有异教徒,还有伟大光辉的事业,还有没有被征服占有的星球。 “当你们,神教骑士团和圣城,神子与贵族们,终于沿着自己设想中的阶梯,一步一步爬到了你们的峰顶,有人想要独占这份光辉,有人希望摆脱凡尘俗世的桎梏,你们一定相信,打开了星门,到达了斯比尔星脊,就会是超脱,不是吗?” “您了解的世界,确实已经非常深入。”瓦卢瓦笑着说,“我们确实用思维的枷锁束缚住了我们自己,我们用自己的愿望,去幻想了这个世界。” “能力来自于愿望,愿望可以改变世界。但,这也是美好幻想的一部分。” “是啊,现实的冰冷,总会让人感到心灰意冷。”瓦卢瓦优雅地说,“随着岁月流逝,我已经,有些接受这样的现实了。” “如果你真的接受了这一切,就不会在这里等待我给你希望。” “是啊,我只是习惯了被命运摆布。在真正被这个世界欺骗、背叛的时候,在我相信的一切崩塌的时候,我也曾经不肯接受,疯狂寻找证据去反对这一切。”瓦卢瓦已经满含热泪,“可我找不到任何希望,千年的岁月里,我们除了作为圣城的反面,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您能告诉我,世界,到底是什么吗?” 周培毅说出了他今日得以验证的,最重要的猜想:“十二,十二个星座,十二位神子,历史应该在十二这个数字作为节点。它可以是开始,也可以是结束。但不应该,无声无息。这是你们,相信的东西。” 瓦卢瓦点头,悲怆地说:“没错,千年之前,我们所有人都相信,所谓的囚笼,不过是一次考验,是神明对于我们设下的小小的篱笆。当星门打开的时候,当所有条件都已经被我们完成之后,我们能够拥有更加广阔的天地,我们甚至幻想,能与神并肩,到达新的世界。” “然后你们遭遇了背叛,十二代神子掌握了你们身边的叛徒,毁灭了神教骑士团的神殿。”周培毅继续说,“他独自进入了星门之中。而一切,并没有从此结束。” “是啊,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像星门从来没有被开启一样。”瓦卢瓦说。 “然后这位十二代神子呢?你们不会以为他死了吧?” 瓦卢瓦一愣神,突然惊讶地看向周培毅平静的面容。 二百二十七 真相3 “你不了解他,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不要对他妄加判断。”瓦卢瓦斩钉截铁地说,反驳着周培毅口中的可能性。 “听上去你对这位十二代神子很了解,而且,感情颇深啊。”周培毅笑了起来。 “他是个,非常自尊的人,他不会像我们这样,不会的......” 瓦卢瓦说着,又低下了头去,眉头紧紧扭在一起,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命运,又无法将这命运投射到一个已经模糊的身影上。 “他是什么样的能力者?”周培毅问。 “无法被界定,十二代神子大人,是非常全面的能力者,他像是拥有王之宝库,武器无穷无尽。” 那就无法从能力上判断他是不是“搬运工”,是不是周培毅所见到的那个监察官了。 “先说说看,你们是如何长生的吧。”周培毅向后靠坐下去。 “这不是光彩的事情。”瓦卢瓦的眼神有些躲避。 “时至今日才想要维持体面,不觉得有些太迟了吗?”周培毅冷笑,“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了长生,选择了苟延残喘,选择了等待命运真的会幸运地发生改变,那就别想着逃避命运的诘问。” “您是我的命运吗?” “我是改变。” 瓦卢瓦不禁笑了起来:“这世界,与您相似的年轻人,我见过很多很多。每一个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将自己视为天命。而我,总是带着天真的梦想,期望这些人中真的有人代表着未来。” “也许他们确实是,本该是。” “是啊,我也曾经觉得,是我的存在,我的介入,扰动了他们的未来。可能我们这些人遭受了诅咒,而被我亲近的所有人,都会遭遇不幸。”瓦卢瓦微笑着说,“他们并没有成为天命,而漫长的等待,总会让人失去耐心。” “本来,就没有什么天命。有的只有抗拒改变的力量,与改变本身。” “您对自己的评价,有些过谦了,大人。”瓦卢瓦伸出手,想要抓住面前的幻影,“您,是不折不扣的天命。”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我寄予如此厚望。” “您已经看到了,看到了我们世界的边界,看到了伊洛波本身不过是禁锢住我们灵魂的囚笼。也已经知晓,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囚笼之中。”瓦卢瓦收回了手,“我们的时间还在流逝,但我们的历史却不再推进。星门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我们,直到您出现,直到您出现。” 周培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十二代神子的失败,并不仅仅是他登天成神之路的挫败,对于瓦卢瓦这样的人而言,更是历史的齿轮突然迎来了终结。 这些人,很多人早早就知道伊洛波的边界。知晓自己所在的世界拥有边界,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活在箱庭之中,不过是被人观赏把玩的玩具。 而瓦卢瓦,曾经的瓦卢瓦,以及相当数量真正知晓世界真相的人,哪怕身在囚笼之中,也真心期望那王座能有人能真正占有。 哪怕贪婪的十二代神子剥夺了他们进入星门的权力,毁灭了他们的神殿,他们也微弱地盼望着,他能真正打破这个世界的枷锁。 但他还是失败了,伊洛波不仅仅没有脱离牢笼,更是陷入了时间的新枷锁中。 这是神教骑士团的这些人,陷入绝望的原因。 也是瓦卢瓦,亚格这样的人,用不体面的方式,选择长生的原因。 他们想要活得足够久,想要用这本该毁灭的肉身,去看到时间也能拥有边界。他们曾经相信的一切,必须在他们眼中崩塌。 “我不是天命,也不会是天命,瓦卢瓦。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周培毅最终决定说出了真相,比伊洛波的真相更加现实的真相,“我来自,其他的世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应该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啊!” 瓦卢瓦泪流满面。 她没有多少惊讶,她早早就梦想过这样的可能性,她没有能力去验证自己的幻想,只能带着微弱的希望。 她早早就在等待着改变,而现在,改变确实发生了。 如果这是封闭的囚笼,这是被关在箱子里的试验田,那么任何箱子外的力量,都足够改变这里存在的一切!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信任你,瓦卢瓦。”周培毅平静地说,“这个世界本身,可能与你这一千年来深信不疑的,大不相同。” “我知道,大人,我知道。” “我告诉你这些,因为我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本身,我要知道你们一千年之前为什么失败,以及,失败之后,是不是真的还有人没有放弃。” “您还是坚定地认为,十二代神子,那个人,没有离开,对吗?” “在我看来,从来没有放弃打破这囚笼,而且,从来没有人放弃独占这一切。”周培毅说,“这一千年来,有人一直在想发设法,推动改变。直到他们终于,终于将神子重新带回了这个世界。” “不仅仅是您吗?” “是,如今你们所能见到的那位神子,他也和我一样。”周培毅说。 瓦卢瓦点头,微笑着,难以一时间将这一切完全消化,但惊人的幸福感,像是流入干涸河道上名为希望的山洪水,已经将她枯死的内心填满。 “无论您有什么样的愿望,无论您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大人。”她真诚地说,“您确实是改变本身,您是我心中的天命。您能走到如今,变得如此强大,绝对不是偶然。” “我没有多少光辉伟大的愿望,我不贪心,瓦卢瓦。”周培毅平静地说,“我喜欢你们的这个世界,但我只想回家。” “如果这是您的愿望,那这便也是我的愿望。这囚笼,已经不是囚笼了,大人,您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打破了它。” “我的世界和你的幻想,可并不相同。那里没有这么.......‘有趣’。而且,它也承载不了你的希望。”周培毅说,“我也不希望它受到伊洛波文明的冲击。” “您是说......” 周培毅终于说出了他最为担心的事情:“我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我自己的意志。有人把我带到这里来,把神子带到这里来,而星门又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候打开。有人想要我们的世界合二为一。” “看来,他确实不像是离开了。”瓦卢瓦终于领会。 “现在,可以和我说说看,你是如何长生的吗?”周培毅问。 二百二十七 真相4 “如我所言,这并不是光彩的事情。”瓦卢瓦轻声说。 “我可以猜,但那会失真。我要听到你亲口说,亲口解释这一切到底如何发生。”周培毅强硬地说,“这样我才能去判断。” 瓦卢瓦点头,轻启朱唇,声音一如既往,如同风铃清脆悦耳:“在向您解释一切之前,请您先听听我的故事。 “长生,并不是何等恩赐,我亲爱的大人。我与亚格之所以会选择这条道路,是因为我们有放不下的执念。 “亚格比我年长,在我被选拔为神教骑士团的骑士时,他便是那样孩童的模样。他是我知道的,活得最久的人,这似乎,与他的能力有所关联。 “但那时,我还在我的第一段人生里,我刚刚与我的家人天人永隔,我只希望能再见她一面。我并不懂得什么伟大的愿望。 “亚格劝诱了我。他说,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如此精密,如此巧合,一定是神明的安排。他说,命运的残酷,不过是对凡人的考验。总会有人能挣脱牢笼,改变一切。当然,也改变我的过去。” 周培毅听着故事,还不能将它们与“长生”建立联系。 瓦卢瓦继续说:“我那时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能力者,但却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我当然希望能改变这一切。于是,我同意了加入骑士团。 “彼时的骑士团,虽说与圣城矛盾重重,但依然强大,依然光辉。我们已经在阿斯特里奥扎稳脚跟,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同盟。我们与圣城一起,成为了这世界的堡垒,共同对抗异教徒的侵犯。神子大人,是我们共同的指引。 “成为骑士之后,我得到了一枚勋章,上面写着我的谶语。每一位骑士,都会继承那样的勋章,亚格告诉我,这是命运的馈赠,是神明统治凡世的方式。” 瓦卢瓦将手,伸进了自己薄纱长裙的胸口,从中拿出了项链的挂饰,那是一枚勋章,正面,是周培毅无比熟悉的世界树藤蔓。 瓦卢瓦将它翻到背面,从玉一般洁白的脖颈上摘下,递给了周培毅。 这里,用着周培毅似乎有些眼熟的语言,刚刚所见到的,雅各布先生翻译的古代语言,写下了两个单词。 “欲望与诱惑,这是我的谶语,我的诅咒,我的命运。”瓦卢瓦低声说,“这也是,我获取长生的方式。” “再具体一点,你到底如何做?”周培毅问。 “您已经猜到了很多,只是缺乏一些细节的补充。”瓦卢瓦解释道,“我们确实都曾经是七等能力者,我们都害怕天妒,所以我们做了并不光彩的事情。我们用自己的能力,与别人共享能力,也共享我们的命运。” “再具体一点。” 瓦卢瓦笑了起来,说:“您已经见过了,我会用我的能力,装作另外一个的模样,夺去她的命运。在拉提夏,我找到了那位真正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变成她的面容,窃取她的命运。而她因为与我共享了命运,年纪轻轻就离开了她的家人。我便可以趁虚而入,夺走她的一切。” 周培毅摇头:“我不是不清楚这个流程,而是不明白其中具体的操作。你是用能力改变一个人,也改变自己,让两个人的意识渐渐重合呢?还是直接取而代之?这其中有什么必要的条件吗?那个人会代替你遭遇天妒吗?” “如您所说,我确确实实是窃取了一个人的人生。”瓦卢瓦说,“我会让被我操控的那个人,相信她就是我,我就是她。这种复杂的心理暗示,不仅会夺去她的自由意志,也会让她获得一些,和我类似的能力。她会渐渐,与我靠拢,与我重合。这是有着风险的行为,如此这样做,会让我自己的能力也变得虚弱。我分享了她的性命,也向她分享了我的命运。在某一刻,在某个我自认为安全的时刻,我会放弃我的所有能力,放弃‘我’,让她能够完完全全成为‘我’,那时,她就会代替我承担天妒,而我,也能获得她的身份,她的寿命。” “听上去有一点点,像是夺舍。”周培毅并不想批判这行为本身,他对其中的细节和原理感到一些困惑,“其他长生的人,也是如此吗?” 瓦卢瓦答道:“正如这份谶语所言,我是以诱惑人心中的欲望,让人与我的命运靠拢。其他人,应该是采取类似的方式,侵占了别人的命运。” “扮演成其他人,会让你失去本心。你用什么办法,变回你自己?”周培毅问。 “这就是我为什么每年都会在同样的时间点,返回西斯帕尼奥,回到我出生的地方。”瓦卢瓦低垂着头,思绪已经飘到千年前,万里外,“只要回到那里,我就总能想起我是谁。只要回到那里,我就一定可以记起我苟活的原因,我的执念。” 周培毅对于这种方式很熟悉,这是搬运工能力者发挥的重要工具:“锚点” 他说:“你在记忆里设定了一个原点,一个锚。只要你能回到锚点,就能从不断夺舍的过程中,找回自己。亚格,和其他长生的人,也是一样吗?” 瓦卢瓦点头。 夺舍,交换,等到天妒发生之后,再用锚点的锚定变回自己。 听上去很像是发现了什么bug机制,而不像是真正找到了长生的密码。 七等能力者会有近乎于完美的肉体,他们身体更新细胞的速度超乎想象,他们身体的强度更是超越了物理极限。充沛的场能会成为他们源源不断的动力。 如果没有“天妒”,他们确实也应该有着近乎无限的寿命。 而用自己降级,将能力分享给其他人这种方法,居然可以让别人来代替他们承载天妒吗?那么天妒到底是如何运作的?到底是能力者的身体无法承载这种能量,还是天妒本身就只是一种惩罚机制呢? 如果天妒不过是惩罚机制,而且判断标准是“持有强大能力”的客体,那么想要躲避天妒的惩罚,确实应该像是瓦卢瓦这样,让一个人成为“自己”,再夺舍她的命运。 这种做法不仅需要承担风险,主动出让自己的能力,更需要的是,强大的意志,深刻的执念。 如果没有恪守本心的定力,没有锚点,没有强大的执念,这种将自己变成另外一个,甚至放弃自己的能力的行为,就会是巨大的风险。 卡里斯马大帝,他一定知晓这种方法,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意志,不愿意放下自己的骄傲,或者他没有找到自己的锚点,所以选择了建设青铜神树。 但他选反了路线,他想要靠着输入能量,突破七等本身,成为前无古人的八等能力者。但现在来看,这个充满了枷锁的世界,很可能也早早设定好了一个人能得到的能力上限。 而周培毅所设定的假想敌,那位一面之缘的圣城监察官,很有可能是十二代神子的那个人,似乎,真的符合这些条件呢? 二百二十七 真相5 周培毅只见了圣城的监察官一次,仅仅一次,不过是在传送门两端的隔空照面。 那位监察官的身材并不高大,身形并不伟岸,就连他拥有的能量,也不像是一位超凡于世的强者,远没有奥尔加那样强大。 但他就是可以端坐在圣城的虚座之上,号令天下。奥尔加、阿德里安,诸多深入王国的圣城分支,无数视者与神父,以及强大到超越王国的圣卫军,全都只听从他一人的号令。 六等能力者,如果只是一个职位的继承人,如何获得如此声望? 于是周培毅想要去了解这位监察官,至少是当代监察官的生平。 没有任何记载,没有人知道成为监察官之前,这个人有着如何的履历。没有人知道,监察官本身是如何选拔。更没有人知道,曾经去世的监察官们,又在何处埋葬,受到如何纪念。 他们的行为一以贯之,他们的存在恒久不变,圣城永远有一位监察官,像是支撑起圣城的底座、支柱,在千年的尺度中奠定伊洛波的基调。 而雅各布老师收集到的资料中,在开拓时代,可没有什么监察官的职位。 更让周培毅感到怀疑的一点,便是这位监察官,不仅仅是“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还是知晓其他世界存在的人,是将小仁,带到了伊洛波的人。 渐渐了解伊洛波的周培毅,越来越发现,两个世界的秘密对他和叶子不过是常识,但对于那些虔诚的信徒,却是摧毁他们信仰根基的毒药。 哪怕是瓦卢瓦,这样执念颇深,从千年前的开拓时代进入历史的循环,深知自己被困在牢笼之中的人,她依然并不知晓这个世界天外有天。 可是监察官知道,叶子知道,被烧死的加尔文也知道。 加尔文到底是从叶子觉醒的能力里面发现了真相,还是靠着苦心孤诣的研究找到了漏洞,周培毅不得而知。 但监察官,他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好像,有一条非常清晰的路径。 十二代神子确实独自抵达了星门,但却没有成功登上王座。这是为何?是因为他力有不逮,还是他没能满足登神的条件呢? 如果他只差一步之遥,没有能够登神,他会重振旗鼓,还是将未来的可能性寄托给后来人? 那是个不仅仅好大喜功,还想要独自占有一切的,贪心的王。 他不会相信后人,不会传承自己的意志,他一定会想要亲手拿到这一切。 为了星门再次打开,圣城需要新的功绩,那就要制造分裂。外部的敌人已经消失不见,那就要创造内部的敌人。 被他亲自毁灭的神教骑士团还能苟延残喘,但实力远远不够,必须适当扶持一下他们,让他们看上去,能作为反派存在。 所以阿斯特里奥王国开始统合东伊洛波,卡里斯马王国开始兴起,而圣城治下的西伊洛波,雷哥兰都与拉提夏矛盾重重,摩擦不断。 此消彼长之间,伊洛波又一次进入了混乱。 圣城一直拥有打破平衡的能力,却在表面上,逐渐退居幕后,展示出虚弱与无力。王国认为自己会是新时代的主人,并不需要产生新的神子,来成为他们的统治者。 由此,当王国不再欢迎神子出现之后,圣城又将神子本身的存在弱化。监察官可以选择自己的傀儡,这些神子很难统合神教内部,无法消弭分裂。他们真正的价值,不是圣城的正统性,而是作为监察官打开星门的钥匙。 但他们失败了很多很多次,不断尝试,却不断失败,星门再也没有被打开。 如果圣城没有一个执念很深的老怪物,一个长生不老的贪婪之徒,一定不会像这样执着地追求突破一切枷锁。正因为知道这条道路能够成功,所以才会用不朽的生命,在这一千年里不断冲击。 他知道有其他世界,他在星门看到了。 但他这一千年里都没有成功,一千年都没有再次打开星门。 直到从另外的世界,召唤来了一位旅客,一张白纸,一个天生就了解世界真相的人。这才是星门打开的原因:真正的,新的功绩。 而时间,刚刚好是处决了加尔文之后。 那时的叶子已经不在伊洛波,而周培毅愿意相信叶子不是监察官的帮凶。她在地球生活了很多年,她的思维方式都开始转变,她没有登上皇位的执念,更不可能为了别人登神而出卖尊严。她是加尔文先生的弟子,加尔文先生,是雅各布先生的同志。 另外一点原因,则是圣城多年以来一直在抓捕“搬运工”。比起找到搬运工能力者,杀死他们,圣城似乎更希望得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 加尔文先生被抓捕,不仅提供了情报,也提供了锚点。锚点,才是搬运工能力发挥作用的基石。而监察官,当代的那位监察官,表现出来的,也正是搬运工的能力。 这位监察官没有能进入他的新世界,当然,他似乎有着不能离开圣城的桎梏。 不过,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通过锚点,看到了那个世界,找到了他的傀儡,他的神子,他的钥匙。 那么这一次,他进入星门登上王位的条件,已经全部满足了吗? 那些桎梏着他成功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让他暂时无法离开圣城的原因又是什么? 他为什么不能接受奥尔加或者阿德里安的死亡? 他为什么要在伊洛波世界毁灭卢波文明之前的神明崇拜?这些星象,是不是他在星门后看到的关键的线索? 他是不是,和瓦卢瓦一样,使用了替身夺舍的办法,才获得长生? 那么他的锚点,他的执念,让他不断从别人的记忆、别人的人生里找回本心的东西,是不是就在圣城里,让他无法离开? 周培毅手里还握着属于瓦卢瓦的那枚勋章,“欲望与诱惑”。这是瓦卢瓦获得长生的方式,也是她的诅咒。 如果监察官也是这种人,是十二代神子的投影,那么他,也一定有着属于他自己的诅咒。 周培毅抬起头,将拼图拼到了一个看得清画面的程度,似乎,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得清晰。 二百二十八 长生诅咒1 拼图的游戏在进行,现实世界的时间也还在继续。 在安吉洛、艾玛女士继续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寻找线索、抽丝剥茧的同时,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的新战役又打响了。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周培毅蹲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越来越像模像样的斯维尔德。 由阿斯特里奥引进的无人机装配流水线,已经开始在斯维尔德周围开辟出的空地建设。这里本就是交通要道,原材料的运输与粗加工都不成问题,而强大能力者所能提供的潮汐电力,一样不是阻碍。 原本,像斯维尔德这样的地方,缺少的不是勤劳肯干的劳动力,也不缺建设这样流水线的决心,缺少的,是拥有技术知识与经验的工程师与熟练工人。 但周培毅到卡里斯马深处那一趟旅途,不仅仅摧毁了一个家族,埋下了一些钉子,也确确实实招募来一大批工程技术人员。 克查尼亚的工人与工程师和帕维尔先生一样,有能力但无资源,饱受压迫。他们最适合学习新的生产技术,也符合在斯维尔德定居的条件。 除了无人机生产线,斯维尔德粗糙的供电系统也成功翻新,并且连接上了全新建设的地热供暖系统。这些,可都是卡里斯马皇家商会联盟的捐赠。 “算得上懂事。”周培毅捧着热茶,评价说。 这片小地方,承载不了多少风险,却承担了巨大的希望。 这一次,周培毅打退了圣城,那么下一次呢?总有一天,这里不能再依靠周培毅和卡里斯马女皇的偏爱,独自保护自己。 襁褓中的婴孩总要学会站立,蹒跚学步,最终有一天独自面对世界的冷酷。 但希望的种子一旦种下,不断经过多少次失败的尝试,经历多少血腥的镇压,多少次被打入微末,总能想星星之火般,重生,然后形成燎原之势。 种下了这枚种子的周培毅自己,在回家之前,不仅仅要小心呵护这火苗,还要为它们去除最大的那个阻碍。 “亚格骑士,稀客啊,好久不见了呢。” 在孩子们玩耍经过的道路上,周培毅看到了那个矮个子骑士。他还是孩童的模样,孩童的身材,孩童的脸,但带着苦大仇深的表情,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 亚格骑士穿着甲胄,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而且,也有一点点滑稽。好在斯维尔德的孩子们不会嘲笑他鸭子一样的步伐,还给他让出了道路。 “是您通过各种渠道,召唤我来这里的,不是吗?”亚格走到周培毅面前,叹了一口气,“骑士王陛下,首先,请允许我对您与您身边人失去的一切,致以最诚挚的哀悼。希望您节哀顺变。” “至少你很有礼貌。” “无论如何,您都是我们骑士团如今名义上的骑士王,道义上的领袖。”亚格说,“而这里,某种意义上,也是您的国土。不过,看上去,您的土地没有遭受重大的损失.......” “没有发生一场世纪大战,把这里夷为平地,会让你感到失望吗?” “不会,自然不会!”亚格连忙说,“不过,十位圣卫军,两件圣物,居然能如此......平静地结束,实在是让人惊叹。您的能力,超乎了我的想象。” 周培毅摆摆手:“客套到此为止吧,你看上去舟车劳顿呢,亚格骑士。” “您提醒我,要找回所有失落的骑士。事实上,我们疏忽了骑士团新骑士的选拔,这不是什么容易的工作。”亚格看了看比周培毅矮一级的地块,“我能坐下这里吗?” “轻便。” 亚格拖着他那一身全副武装,缓慢地坐在干净的地块上,又是一声叹息:“说起来可能被您笑话,卡里斯马大帝曾经是我们这些人最后的希望。他死后,不少人都放弃了。” “他的谶语是什么?”周培毅笑着问。 “意志与崇拜......”亚格愣了一下,后知后觉一般苦笑,“您都知道了。” 周培毅点头:“不仅仅是你们的谶语,瓦卢瓦也讲了她长生的故事。在这趟旅程里,我到了克查尼亚,见到了你们故人的后代,看到了画着你模样的油画。我到了奥尔洛夫家族的领地,见到了你见过的人。” “您还真是收获颇丰。” “不过,那位孤独的学者,在他闭门造车一样的研究中,并不是一无所获。”周培毅说,“他已经触及到了一点点,这个世界的第一层真相,比如,天上的星象?” 亚格的表情很复杂,他在多年之前,也曾经独自到访卡里斯马国境深处。他到了克查尼亚,知晓背叛自己的那些人还有子嗣家族延续,却没有打扰。他到了奥尔洛夫领地,见到了还是中年人的老先生,却没能有所收获。 他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已经在整个伊洛波有过无数次旅行。 “瓦卢瓦总说您是天命,现在,我能多多少少理解她的心情了。”亚格苦笑着说,“您比我预想中,更快地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不是什么天命,真相需要勇气,不需要运气。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才会去努力寻找这份答案的证据。” “可能是我着相了。” “而且,我刚刚也说,所谓星象,不过只是第一层,不是吗?”周培毅微笑着,观察着亚格这副年轻的躯壳,仿佛只是注视他的眼睛,就能看到他古老的灵魂。 亚格则严肃地答道:“您如果想从我口中知道些什么,我也只能告诉您我所相信的真相。这真的会对您有益吗?” “你回归本心的锚点是什么?我还挺好奇你为什么保持这个模样的。” “瓦卢瓦对您还真是知无不言啊。” “那你找到了吗?你想要的证据?你找到十二代神子的尸首了吗?找到他死亡的证明了吗?或者,找到他的锚点了吗?” 亚格一愣,严肃的表情,突然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你看,果然这个世界不只是我疯了.......”他释怀地笑着,“您也是疯子,我的骑士王陛下。” 二百二十八 长生诅咒2 周培毅表情确实如常,看不出轻松,也看不出严肃,或者说这张脸本来就是为了迷惑想要从上面读到周培毅内心的人。 “我不认识十二代神子,从来没有见过他,没有对他的什么深刻记忆,更没有对他的特殊感情。”周培毅说,“我只是找到了一些拼图,根据这些拼图的画面,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想。看起来,你早就有此怀疑,不是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星门开启又关闭,这个世界本身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我当然有所怀疑。” “你们一定曾经非常亲近,否则他不会从你的口中,得知长生的方法。” “我们......我们确确实实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他没有否定,那位失踪的十二代神子确确实实从他口中,获得了长生之路。所以他无比怀疑,他不仅没有死在星门之后,还改头换面,用自己发现的法门,一直活到了现在。 “但这么多年,你也找不到什么证据,不是吗?” 亚格的面色黯淡了一些:“没错,如果是使用我的那个方法,他必须要有一个锚点,一个能固定他感情、记忆与执念的原点。我希望能找到它。” “你找不到的,亚格。”周培毅笑着摇头,“如果我是他,这东西一定会藏得足够隐蔽,藏在一个只有他能到的地方里。你有想到这种地方吗?有什么地方,你绝对到不了?” “圣城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在奥尔加出现之前,并没有能发现我潜入......但,可能,确确实实有这么一个地方,能够存储一位神子的锚点......” 亚格已经想到了,为什么这答案如此简单,千年的时间里他却一次一次将之忽略。在一年之前,他也曾经到过那附近啊。 还有什么地方,比起每一位神子要经历的十二道试炼,更适合存储一位神子的记忆呢?那是一座神圣却无人的迷城,只有得到了圣城神子的身份,跨过最后的异教徒堡垒,才能进入那片无人区的沙漠。 那里是神子的墓园,存放着从初代神子开始,到十二代神子结束,每一位神子的记忆。只有通过了十二道试炼的神子候选,才能真正成为圣城合格的神子。 至少圣城的宣传是这么宣传的。 至于里面真正存储着的东西,那些历代神子的记忆,他们是不是原本的模样?十二代神子是否真的将自己真实的记忆放在了墓园里?那些读过了十二代神子记忆的,傀儡神子们,难道就是备选的夺舍对象? 周培毅还是笑着,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打断亚格的猜想继续飘走。 “您确实是......一位神奇的年轻人。”亚格哂笑,讥讽着自己的后知后觉。 “我没有给你答案,是你自己找到了可能性。”周培毅说,“还是那句话,你太了解自己的对手了,以至于会陷入惯性思维,自己把自己堵到死胡同。” “可能确实如您所言。” “他的能力是什么?你对此有所了解吗?我问起瓦卢瓦的时候,她可是什么都答不上来。” “我也不能。他......他能做到很多很多,很奇妙的事情。”亚格答道,“他就像是百宝袋,总能在应对不同情况的时候,展示出不同的特质。” 瓦卢瓦也说过相似的话。 所以,这位神奇又伟大的十二代神子,很可能是一位博采众长的全能力类型能力者,当然,也可能,拥有一些独特的法门。 “你的长生,夺舍,目标总是普通人吗?”周培毅问,“你会对能力者使用这种......技巧吗?” “关键不在于对方是否是能力者,而在于他是否拥有坚强的意志。”亚格说道,“瓦卢瓦的谶语乃是欲望与诱惑,她使用能力诱导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引出他们内心的欲望。而我,并不是那样做。” “每个人都有所不同吗?还真是有趣。” “万变不离其宗,我们这种作弊的方法,不过是希望有人代替我们躲避天妒。无论什么样的方法,都要依靠我们能力的特质。” “所以我们不知道十二代神子的能力,也无法判断他的操作手法,不知道他如何选择替死鬼,替罪羊。” 亚格摇头:“很遗憾,不能。” 又回到了刚刚的起点,找不到他夺舍的手法,就只能关注于十二代神子的记忆锚点。 “记忆锚点,会有什么样的特质?”周培毅问。 “会是我们为了回归本心,所必须的一个原点。”亚格答道,“对我个人而言,在不断重生、重塑自己的过程中,多多少少会收到时间的影响,我的意识会被时间影响,出现污染......您可以将此视为长生的诅咒。” “一艘船,如果上面的每一块木头都被不断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再是原本的部件,那这艘船还是原本的那一艘船吗?”周培毅笑着问。 “您的这个问题很有哲思,但我相信,我还是原本的我。”亚格摇头。 “没有变成被自己的执念所桎梏的囚徒吗?” 亚格迟疑了半秒,但马上坚定地回答说:“我原本就是被执念所困的囚徒。长生,便必然如此。” 周培毅点头,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圣城里面的秘密很多,那监察官,到底是十二代神子选定的傀儡,还是他本人,暂且不能确定。周培毅还看不透。 他使用的搬运工能力,实在精妙,可能和叶子在同样的水准。而他对阿德里安、奥尔加的保护,也必有深意。 那老东西,不会把小仁当作下一次夺舍的目标吧?但小仁过早的成为了七等能力者,与他交换,真的可以能躲避天妒吗? “拼图凑齐了,也只是了解真相。”周培毅模仿着亚格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现实世界里面来。” 亚格点头:“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您已经为卡里斯马准备好了舞台,能不能战胜卡尔德人,需要他们自己的努力。” “我向来是卡里斯马女皇忠诚的粉丝,我对她的能力无比信任。”周培毅笑着说。 二百二十九 不义之战1 伊莎贝尔很少迟到,无论是她的女仆护卫赫娜还是她本人,都是将守时作为礼仪中重要组成部分的荣誉贵族。 但,今天,并不相同。 拉提夏王国的皇太子,用自己的余光看到了姗姗来迟的伊莎贝尔公主,并没有进入会议厅,而是在会议厅的门外等待。 这场例行的御前会议,原本应当是拉提夏各地城主贵族选派代表,与拉提夏城的王国贵族一起,在拉提夏国王的御前接受召见。 可拉提夏王随着年龄的增长,物欲的放纵,已经很少参与这样的例行国事。代替他的,当然是拉提夏王国唯一的继承人路易斯太子。作为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伊莎贝尔公主殿下与阿尔芒公爵自然是常伴左右。 不寻常的缺席,不寻常的迟到,路易斯太子有些动摇。 很快,例行公事的御前会议匆匆结束,路易斯在拉提夏皇宫不远处的皇家会客厅中见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胞妹。 “出事了。”伊莎贝尔的第一句话,就验证了路易斯太子的坏预感。 他装作镇静的模样,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伊莎贝尔继续说道:“我们在东伊洛波的情报网发来了讯息,在阿斯特里奥边境,卡里斯马与阿斯特里奥的联军三面出击,将一支卡尔德主力部队包围于山间小道,如果没有奇迹发生,这支军队怕是已经......” “卡尔德的军力充沛,这样一支生力军,他们定要援救。” “这支主力部队很可能是诱饵,卡尔德的援军主力,也被正面击败了。” 拉提夏的太子脚下一软,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但好在它们撑住了路易斯殿下的万金之躯,只是让他狼狈地踉跄向后一步。 “太子殿下,卡尔德怕不是,大败了。”伊莎贝尔面如死灰。 力主支援卡尔德的拉提夏王国,力排众议,不仅仅发动市民,更是向各位拉提夏贵族作出了诸多承诺的太子路易斯本人,面色苍白。 他找到沙发,尚且能保持优雅地坐上去,而发软的双腿,却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伊莎贝尔连忙说:“太子殿下,我知道,您已经为各位领主画下了宏伟蓝图,如果卡尔德全线溃败,我们与卡尔德的合作自然无从谈起,在阿斯特里奥的利益也无法收回。这是最坏的情况。” 随后她话锋一转,安慰道:“如今情势危急,却还没有到生死存亡之秋。在我看来,卡尔德绝不可能一蹶不振,尚有一击之力。而且,战败的消息只是我们情报网传来的推测,并非板上钉钉,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无论情况如何糟糕,我们都该早做准备。” 比起冷静的伊莎贝尔,路易斯太子毫无疑问是慌了神。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们先得到消息,还有时间。”他扶着额头,嘴唇也不住颤抖。 伊莎贝尔马上进言:“当务之急,重中之重,毫无疑问在于卡尔德王国。战线虽然溃败,但,我们还可以粉饰太平。只要将战线的情报加以模糊,放大对方投入的兵力与损失,一时之间,拉提夏国内并不会发现卡尔德兵败。” 这不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确确实实是争取时间的良策。 路易斯太子犹豫了许久,才摆着手说:“那便如此,那便如此。” 伊莎贝尔继续说:“卡尔德王国国内,对于战争的反对声浪,一直被前线的胜利所压制。如果卡尔德国王珍惜他的王位,必定会背水一战,以倾国之力反击阿斯特里奥联军。我认为,他们绝对还有在局部战场获得优势的能力。 “如此一来,我们拉提夏王国可以早做准备,提高我们援助的报价,适当从卡尔德王国收割一些财富,用这些财富,稳住人心思动的地方贵族。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路易斯太子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说:“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他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双目失神地看着皇宫奢华的天顶,虚弱地说:“我们孤注一掷,按照圣城的意思,如此坚定地站在卡尔德一边。在地方贵族口中,拉提夏皇室,早已成了圣城监察官的鹰犬。” “您知道,他们总有不满,总会诋毁我们皇室的正统,不过是因为他们贪欲旺盛,想要削弱我们的权威。” “我当然知道他们如此妄想,但,陛下,我们的父亲,他会如何想?” 路易斯太子的声音,有些微弱的哽咽。他承担的最大压力并不来自于外界,来自于那些虎视眈眈的地方贵族,而是来自他自己的父亲。 拉提夏国王不问政事,并不代表他没有发挥影响力。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为路易斯太子如履薄冰的工作增加课题。 从一位圣骑士的后人家中强取豪夺,占有传承千年的家宝圣物,哪怕做得再漂亮,也会让其他贵族唇亡齿寒。 接纳神子进入拉提夏王国,无论从伊洛波千年的传统来说,还是这位傀儡神子所代表的圣城监察官,与他们强大的影响力而言,都毫无疑问是在拉提夏王国再造核心,掣肘皇权。 更重要的是,拉提夏王国虽然依然憎恨雷哥兰都,却缺少了真正能扼制这千年死敌的战略,反而将大量资源投向了卡尔德。 不该,不该如此的。路易斯太子自己不知道,想不清楚,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拉提夏的国王,总会为自己布置如此困难的任务。 这其中,最为奇怪的,应该是卡里斯马。 “那个苦寒之地,蛮族的后人们,为何突然之间就有了如此强大的实力?”他不解地问,“我们之前的多次情报都说,卡里斯马内乱不断,王国上下离心,那位卡里斯马的年轻女皇,所能掌握的资源并不多。为何突然之间,他们就有了如此战力?” 伊莎贝尔语塞了。 那个人在卡里斯马,那个人选择了卡里斯马,选择了卡里斯马的女皇,而不是自己。而他的选择,从来不会有错。 一定是他,他帮助他选择的女人,站到了自己的对面,是吗? 她的犹豫和动摇,并没有被路易斯太子看到。他说:“圣城呢,圣城应该比我们更早知道这一噩耗,他们会怎么做?” 二百二十九 不义之战2 圣城远远不像路易斯太子想象中那样泰然自若。 披袍人的首领早早就从各方情报的汇总中得知,卡尔德在正面战场得到了一场惊天溃败。但他还迟迟没有得到觐见监察官大人的机会。 他需要等待,需要等待那位伟大的监察官大人,终于处理好他最信任的学生。 阿德里安有几乎一半的身体部件不是原装,但这并没有让他的形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那样高大,英俊,英明神武。 然后双膝跪地,五体投地,在矮小的监察官大人面前无法抬头。 监察官大人坐在他的圣座之上,身边矗立着象征圣城最高教权的圣法杖。 这个伊洛波人最熟悉,最亲切,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他肃穆圣洁声音的人,此时此刻并没有多少友好的情绪。 他左手的手肘撑在圣座的扶手上,用手掌托住下巴,手指不断敲击着自己的脸颊。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阿德里安的头顶,只是注视就能让后者战栗。 他终于开了口:“阿德里安。” “伟大的监察官大人,您无知迷茫的孩子与信徒,阿德里安,恳请您的原谅!”阿德里安忙不迭再次叩拜。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你,阿德里安。 “我等待你,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寻找一个合适的方式,向我坦白。我等待你坦白告知,你是如何鲁莽地行动,如何粗糙急躁地计划,如何忽视伊洛波的大局,如何轻视你的对手。 “而你,你的行动付出了如此之大的代价。一组十人的圣卫军,两件圣物,圣城承担得起这样的损失,但,你的鲁莽行动,暴露了我们在卡里斯马深处的势力与纠葛,让我们的影响力不再神秘。让他们失去了后顾之忧。 “而最重要,最不可容忍的是,你让我们最大的,唯一的对手,得到了成长。阿德里安,这一切的局面,全都是因为你。” 阿德里安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继续叩拜。 监察官的声音并没有因为他的崇敬与悔过,而变得稍有感情:“以防你的愚蠢与忽视,让你不知道。在这扇门之外,有一名披袍者。在你离开之后,他会走进来,像你这样害怕,像你这样无助。他会在我面前,跪倒在地,告诉我,我们在卡尔德的信徒又一次输掉了他们的战争。而这,也是因为你。 “你让我们的对手不仅仅是变得坚定冷酷,你让他暂时放下了那些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他到了卡里斯马的深处去,一个一个拔掉了有可能与我们合作的伙伴,而那些人,即便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会成为卡里斯马的敌人。 “现在,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因为你的鲁莽,变成了卡里斯马女皇的资产,变成了卡里斯马人在前线的武器与补给,帮助他们击败了我们忠诚但无能的战士。 “我的等待,我对你的期望,并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阿德里安,今天不是你来忏悔的好时机,不是你来坦白的好日子。” 阿德里安已经无话可说,他的大脑完全空白,只能再一次再一次叩拜,将头重重砸在这里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然后哭诉与哀求:“请监察官大人,为罪孽深重的罪人降下惩罚!” “我不需要用你的死亡和痛苦,装点你已经造成的错误。”监察官明明没有冷笑,却让大厅里瞬间寒冷了几度,“我需要你弥补。” “请告知我这迷途的羔羊,如何去做!” “拜你所赐,我们不仅出现了一个敌人,一个明确的敌人,一个可能将我们所有不起眼的、羸弱松散而凡人的反对者统合在一起的敌人,而他也确确实实坚定地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监察官说,“他会影响大局,会用尽手段,干扰我们得到最终的胜利。而你,此时此刻并没有能力去阻止他。” 阿德里安汗流浃背。 像那样水平的敌人,如果一击不成,便只能再次等待时机。他浪费了最好的机会,浪费了对方最松懈软弱的机会。而现在,敌人不仅变得更加强大,自然也会变得更为警觉。 “所以,比起幻想着能在决战开始之前杀死他,不如,你去把他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都了解清楚。我希望你能找到,我们需要面对的是如何的敌人,而我们到底为什么不得不面对他。” 监察官大人并不满意如今的局势。 神教骑士团名存实亡,他们除了阿斯特里奥一无所有。只要卡尔德再多多施加一下压力,那些只剩下一处安身之所的老废物,迟早会跳上舞台,等待屠戮。 卡里斯马本不应该被他忌惮,他们的女皇,曾是个优柔寡断的妇人,除了父亲的荣光与七等能力者的身份不值一提,坐在摇摇欲坠的王位上已经是拼尽全力。 但现在,他们居然成为了巨大的阻碍,强大的敌人。那个年轻的,有些过于强大的新女皇,到底从何时开始存在?她完全不应该出现。 拜这些愚蠢的手下人所赐,这两个本应该脆弱不堪的敌人,居然联合在了一起。他们的身后本该是人心思动的地方贵族,每时每刻都准备为他们的心脏递上匕首。而现在,却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一个“骑士王”,变得像狗一般温顺服帖。 更为让监察官厌恶的,是这个过家家般的“骑士王”,居然真的能带领那些精神病院的疯子,重伤自己重要的棋子,最好用最忠诚的棋子,逼得自己不得不出手。在这个,还没有需要他登场的时间出手。 可笑,可笑。 这些敌人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在这短短三年里不断冒出头来。年轻,却不幼稚,也不弱小,甚至无法怀柔,针锋相对。 会是她的手笔吗?她还有如此精力,如此算力,如此谋划吗? 给她留有的性命,还是太久了。 监察官大人再次用冰冷的目光,扫过阿德里安的脖颈。这个愚蠢的学生,要不是还有用处,实在是坏了大事。 不过,不重要,不重要。不过是蚂蚁的挑衅,虫子的挣扎。 他,圣城的监察官,依然坐在这里,圣座之上,王位之畔,等待号角吹响,真正终结一切的审判来临之时。 圣城的太阳孤独地照耀着这片伟大圣洁的土地,这里总是晴朗的好天气,只用肉眼,都能看到天穹之上,那宏伟无比的斯比尔星脊。 二百二十九 不义之战3 夏洛特王妃没有王座可坐,她只有一张病床。 她的病越来越重,不仅仅双目完全失明,就连一只耳朵也失去了听觉。 完完全全丧失行走的能力之后,王妃的美貌并没有因为处境艰难而变得稍显黯淡。她还是一样美丽,常常保持着笑容,用她仅剩下还有力气的手臂,优雅缓慢,在儿女的帮助下,抓住了红茶的茶盏。 还有嗅觉,她能嗅到这熟悉的茶香,沁人心脾。 就和这花园里不知道如何开放的花朵一样,总能用淡雅的清香,为夏洛特王妃提供一些好心情。 而且,她最近确实有一些开心起来的理由。 她的两位宝贝女儿,雷哥兰都王国的两位公主,最近总是陪伴在她的身边。喜欢聚会派对的安娜,她的大女儿,最近也很少去参与那些放纵的娱乐。而她的小女儿艾米莉亚,本来就常常守在她身边。 只有迟钝的儿子,总是把想法埋在心里,不知道在逃避什么,不肯到这小小的花园里来。而他至少,每日都会递上问候。 夏洛特王妃只是用嘴唇与红茶的表面轻轻触碰,这样便已经足够。 她瘦弱的手臂将茶盏端离面前,贴心的牛先生马上用手接过。 “谢谢你,老朋友。”夏洛特王妃的声音还是那样悦耳优雅,只不过,多了一点点的沙哑,少了一些生气。 “母亲......”安娜公主带着哭腔,难以接受自己最爱的母亲如今已经如此虚弱。 夏洛特王妃循着她的声音,伸出手,用手指的关节,抚摩着她的脸颊。 “安娜,安娜,为什么要如此悲伤呢?笑吧,孩子啊,笑吧。你喜悦的样子,就像是夏天的太阳花一样,会让我也感到温暖。”夏洛特温柔地说。 安娜公主握住了母亲的手,用她的手背贴住自己的面颊。 “你担心再也见不到我吗?我的安娜。”夏洛特王妃微笑着说,“母亲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你们,永远不会。只不过,我要先到远方去,为你们准备好温暖的被褥,可口的点心。能允许母亲先走一步吗?” “母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安娜低声说。 “你永远是我的孩子,安娜。”夏洛特王妃用手背刮了刮安娜的脸,缓慢地转向另一边,“爱笑的安娜不笑了,喜欢说话的艾米莉亚,也不说话了。” 已经长大的艾米莉亚,和她的姐姐一样亭亭玉立。不过,她却很不喜欢抛头露面,总是把自己埋进书堆里,或者就像这样安静地陪伴在母亲身边。 她伸出双手,握住母亲不太能动弹的另一只手,表示自己的存在。 “你应该开心一点点的,我的小艾米。”夏洛特王妃说,“我们在遥远的东方,留下了那么多的种子,没有一个生根发芽。但事情的走向,却刚刚好实现了我们的愿望。牛先生刚刚说,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的联军已经击败了卡尔德的正面部队,我们想要的和谈,已经近在眼前了。” 艾米莉亚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母亲渐渐干枯的手。 夏洛特王妃安慰说:“你在不开心,对吗?好孩子,你希望这一切,由你,像是操纵提线木偶一样完成演出,可那还是太难了。不怪你,母亲自己也很难做到这样的事情。所有的暗线,卧底,背叛,收买,和我们看上去掌握了一切的谋划,不过都是为了最后,能看到愿望实现。我们没有失去什么东西,小艾米,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不都得到了吗?” 艾米莉亚点点头,怕母亲感受不到,又捏了捏她的手。 但她还是不无担心地说:“可是,母亲,卡尔德真的可以忍气吞声吗?正常而言,我认为他们会想办法先打出一波漂亮的反击,才会考虑和谈,不是吗?” “孩子,作为情报分析者,我们总会将自己带入到对方的位置,代替对方去考虑。”夏洛特说,“而你,小艾米,则犯了一点点天真的小错误。” “请母亲指点。” 夏洛特便答道:“卡尔德人发动战争的初衷是什么?他们真的有足够的野心,和足够的能力,去吞并一个在神教骑士团支持下的古老王国吗?不不不,他们没有,他们最初也从来不会以此为目标。他们是大国,却不像是拉提夏与阿斯特里奥,与真正的中心保持良好的关系。无论是他们的国家,还是那位国王,都是年轻气盛,希望得到认可的。 “所以,圣城开出的条件非常诱人。不仅承诺给他们承认与荣誉,还为他们承诺了拉提夏的支持。他们也确实得到了这些支持。只不过,他们的敌人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如今,面对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尤其是如今的卡里斯马,卡尔德当然会感到畏惧与退缩。在正面战场感受到那些东伊洛波蛮子的野蛮与强大之后,这种退缩的感觉,想要抽身的感觉,会更加强烈。 “如今的卡里斯马,得到了‘势’。他们强大,勇猛,无畏,势不可挡。卡尔德人绝不是对手。而卡尔德,尚且拥有‘实’,拉提夏的援助让他们尚未伤到根本,占领下的土地依然能握在手里。 “此时开启和谈,双方拥有的筹码,至少看上去还是相似相同的。如果再打下去呢?真的可以背水一战吗?如果,卡尔德国王不得不不付出自己最亲近的卫兵,付出超过回报的成本呢? “我想,那位年轻气盛的国王,并不愚蠢。在气血上涌之后,他一定能想清楚。” 艾米莉亚又握住母亲的手,表示自己已经听懂。但她还有一些疑问:“卡里斯马呢?他们已经赢下了这一场,会心甘情愿被打断吗?” “卡里斯马有他在,我们不需要担心他们急功近利。”夏洛特王妃果断地说。 “母亲对他,竟然可以这么放心吗?”小艾米也笑了起来。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见到的最令人惊叹的孩子。”夏洛特王妃笑着说,“他像是杠杆,在力量微弱的时候,能翘起巨大无比的局势。而现在,他自己也成为了强大的一方,那么,他能改变多少事情呢?真期待能见见他啊。” 牛先生马上不无担心地说:“和谈开启之后,您还是坚持要亲自参会吗?” “是,我总归是要见他一面的,我欠那些人一个道歉。”夏洛特轻声说,“而且,他能带来改变,就能带来希望,不是吗?” 小小的花园里难得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温暖的光芒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过滤,温和地照耀着夏洛特王妃依然美丽的面庞。 她闭着眼睛,看不到她的好朋友,她的女儿们,看不到所有她爱着的人。但她,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光。 二百二十九 不义之战4 周培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光辉,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斯维尔德这一小片地方的所谓“救世主”,他只是不想留有遗憾。 如果把斯维尔德的公务比作一间公司的业务,那么这些工作绝大部分时候都由“总经理”科尔黛斯亲自处理,而现在,“集团董事长”开始亲自过问业务了。 比想象中可多太多了。 周培毅在地球最后的一年记忆里,似乎绝大部分的时间也是这样伏在案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知识。 但现在的问题可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没有一个看上去公认的答案。他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大家的建议,选择一个看上去合适的选项。 而他偏偏还是这里看上去最“伟大”的那个人,就算他自己谦虚地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为了维护图书馆的权威,更加谨慎沉稳一些。 “不容易吧?要帮忙吗?要不歇会?” 科尔黛斯的脸上很可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工作少了一大半,她甚至有心情亲自为自己泡上红茶,在周培毅的耳边说些风凉话。 “茶也给我泡一份啊,师姐。”周培毅抬头的空闲都没有,“现在这的茶包是我从奥尔洛夫领地顺过来的,那些人泡茶的时候加很多很多糖,我不喜欢。” “居然有人不喜欢糖,好奇怪。” 周培毅抬起眼皮,这句话不是来自科尔黛斯,而是今日的“不速之客”。 “安娜卫士,您在克查尼亚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吗?看起来相当顺利啊。”他沉着脑袋说。 “日安,理贝尔先生,科尔黛斯小姐。”安娜先把手放在胸前,行骑士礼,然后从身边拿出一包点心,交给科尔黛斯,“我刚从圣帝城来,在商会里买了些时新的点心,你们也尝尝。” “有心了。”科尔黛斯笑笑,心情颇为轻松地开始泡制三人份的红茶。 安娜卫士虽然是贵族,但从那场葬礼之后,也能进入到斯维尔德城区里面来,加上她早早就和这里的小朋友们混熟,大家也不会对她的到来有所微词。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沙发最舒服的角落,像掏百宝袋一般拿出了一份邸报。 卡里斯马的皇家邸报,使用黄金色的丝绸外封,用双头鹰徽章印下蜂蜡,内部的纸张阅后即焚。通常只有卡里斯马最重要的高官与封疆大吏才有资格获取。 科尔黛斯将安娜卫士那份红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也端上了摆盘好的点心,接过这份邸报。 “我猜是好消息。”周培毅说。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安娜卫士一边往嘴里塞,一遍说。 科尔黛斯打开蜡封,用能力催动纸张,让上面显露字迹,然后快速看了一遍。然后,这张纸就很快在空气中燃烧起来,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打胜了。”她回头对周培毅说。 “哦。”周培毅头也不抬地回答说。 “诶?你们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也不兴奋?”安娜卫士完全不理解这两人的淡然,甚至是冷漠,“这可是前线的捷报啊!” “贵族杀贵族,不值得欣喜。”周培毅说,“安娜卫士,现在请你猜猜看,既然打赢了这么重要的一场战役,接下来,卡里斯马应该往何处去?” “自然是乘胜追击!” “乘胜追击,那么要去攻击什么呢?卡里斯马的战略目标是什么?长期目标是什么?短期目标又是什么?” 安娜被问懵了,这似乎并不需要思考,所以她本能地给出答案:“当然要先收复阿斯特里奥的失地,然后让发动侵略的卡尔德付出代价。” “好,你觉得,卡尔德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赎罪他们的侵略?” 安娜便回答不上来了:“这个......我想陛下应该有她的考量吧.......”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周培毅冷笑了一声,“我们卡里斯马,真的是为了反侵略才帮助阿斯特里奥吗?事实上,阿斯特里奥已经为我们支付了报酬,我们在东伊洛波,无论是那些小国的财富,还是他们贵族的忠诚,都已经收获颇丰。如果攻入卡尔德,那么获得的土地和财富,应该归谁所有?” “阿斯特里奥?我们?不不不,我们付出了军力,我们的士兵在牺牲,肯定也要有我们的一部分的......吧?” “那么我们不就是为了获得卡尔德王国的土地,而去侵略卡尔德的吗?” “不对不对,不同的吧?卡尔德侵略了阿斯特里奥,所以应该受到惩戒.......” 周培毅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战争会因为贪婪开始,却绝对不会因为畏惧而结束。现在,我们在战场上获得优势,就已经开始幻想将敌人的一切纳为己有吗?这不是正义,也不是公平,这只是贪婪。更何况,卡尔德只是输掉了一场战役,而不是整个战争本身。他们一直在依赖拉提夏的援助,他们自己的战争资源还有剩余,他们完全有殊死一战的能力。而战争,你猜猜是谁受伤害最深?” 安娜卫士不知道,只能摇头。 科尔黛斯给了她答案:“数据统计,在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开启战端的三年时间里,两国贵族士兵伤亡总计三千五百人,支援军队的相关技术人员,俗称‘俊仆’,损失六万人,而阿斯特里奥有统计的平民人口损失,多达五十万人。” 周培毅补充说:“在这房间隔壁有位教师,叫做歌兰侬。她作为难民,在拉提夏地下的人口贩卖市场有过一段经历。你可以问问她,那些因为战争成为难民,失去了一切的阿斯特里奥人,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能有多少活下来。这场战争争夺地盘的是贵族,获益的也会是贵族,而受伤害最深的,是平民。” 安娜的心情一下子黯淡了了:“那......这不仅仅是没有正义的战争,也是毫无意义的战争啊......” “任何战争都是政治的延续,这场战争的本身,是圣城在‘表面’的式微之后,向整个伊洛波证明自己存在的耀武扬威。”周培毅说,“而他们也借着局势的变化,成功改变了伊洛波的力量分配。把水搅浑,大鱼就会跳出来。现在,圣城的‘大人物’已经得到了让他满意的结果。” “所以,未来会怎么样?”安娜问。 周培毅坚定地回答说:“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我不想再看到更多人,普通人,无辜地死在战火中。也许,阿斯特里奥人会感到失望。但,卡尔德对阿斯特里奥的援助,就到他们收回原本的国土为止。我希望,最后这一部分,不需要战争来达成。” “和谈......他们真的会愿意接受和谈吗?” “一定会,没有第二种选择。” 周培毅没有告诉安娜,之所以这场不义之战只能如此结束,最为重要的那个原因就是: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更大的,没有正义可言的战争,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二百三十 邀请1 历史的进程,总会在某个节点突然加速,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在卡里斯马与阿斯特里奥联军获得惊人大胜之后,令人惊异的是,无论是遭到挫败的卡尔德一方,还是取得优势的联军一方,都没有什么大肆报道。 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官方报道里安静地可怕。 取而代之的,在拉提夏和卡尔德的一些民间报纸上,开始小规模刊登报道一些普通人的故事,那些被称作“军仆”的贵族侍从,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失去手臂,失去眼睛,甚至失去生命。 一个一个小故事写得动人心弦,那些可怜的“军仆”要么有一个悲惨的出身,要么有一个坚韧的灵魂,而且都有一段凄美但没有结果的爱情。惹得仁慈的妇人们不住落泪,捶胸顿足。 随后,便有一些相当具备社会影响力的民间人士,开始在大型报纸上刊登社论,大声疾呼,呼吁整个社会开始关注因为战争而失去的一切的普通人。顺便在文章的角落里面,若有若无地提一嘴因为战争而高企的物价。 其实大部分市民,虽然会为其他人的苦难悲伤,但更多困扰他们的,还是现实生活的改变。战争没有带来好的改变,而他们的餐桌上品类变少了,他们的日常消费变得难以承受了,他们的生活,确实变差了。 紧随其后,一些宗教人士,尤其是与圣城有关的,那些德高望重的地方主祭们,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他们当然要借着神明的名义,劝诫好战的贵族,告诉他们生灵涂炭绝非神明所愿,希望双方放下兵戈,握手言和。 而卡尔德和拉提夏的贵族们,自然绝口不提他们依然占领了相当多的阿斯特里奥土地,而且已经将不少财富从那些领地里面运走,无论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还是难以搬运的矿产工厂,当然都成为了贵族的私产。 已经吃得脑满肠肥的贵族,自然开始附和渐渐发酵的舆论。开始大声疾呼所谓和平,所谓文明,所谓友善。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各方通力协作,似乎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真是精彩的舆论操作啊。周培毅在闲聊时如此评价。 而在卡里斯马这一边,除了参战的将军们,也没有多少人知晓战争的胜利。 那些立下功劳的贵族,当然希望获得更多的功勋,以此上升爵位,获取封地,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军事贵族,毕竟奥尔洛夫珠玉在前。 但当卡里斯马女皇陛下,亲自下达了不得贸然出击,转为战略防御的命令之后,却没有人真正胆敢发出反对的声音。 毕竟奥尔洛夫珠玉在前。 所以,真正有所不满的,可能就是阿斯特里奥人了。 但谁会在乎已经渐渐式微的他们呢?东伊洛波的小国已经改换门庭,阿斯特里奥引以为傲的工业在不断失血之后,还要依赖卡里斯马的庞大市场与廉价原材料恢复元气。更重要的是,哪怕他们内心多么愤怒,多么不甘,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也没有对卡尔德反攻倒算的实力了。 所以,和谈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结果。各怀鬼胎的王国贵族与圣城,终于在这一点达成了一致。 周培毅在看到了事情终于发展到这一步之后,颇有些意外地端详着自己今日的访客。 “不好意思,请再说一次,您来自哪里?” 周培毅面前,一位身着地域色彩强烈的红色马甲礼服,黄色皮裤,头顶褐色兽皮帽的青年,用相当拗口的发音,又说了一遍:“我来自尼波兰尔尼威士,尊敬的波将金大人。您可以简称鄙国为尼波兰。” “哦哦......” 周培毅点着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叫做“尼波兰尔尼威士”的王国在哪里,甚至没有见过任何与他们有关的记载。也不知道这么一位年轻人,为什么会来到斯维尔德,找到自己来。 他看上去是个有些见识的人物,行为彬彬有礼,但这一身颇有地方特色的礼服,无论是颜色搭配还是裁剪风格,又不像是伊洛波传统贵族的气质。 像是读懂了周培毅的疑惑,那青年人马上补充说:“我的祖国,尼波兰尔尼威士,在西伊洛波与中伊洛波之间,是一个靠近斯比尔星脊上的小行星上唯一的王国。” 靠近斯比尔星脊,在拉提夏王国和卡尔德王国之间,还没有被吞并,那就非常有趣了。 周培毅便又问道:“那,不知道贵使,远道而来,来我这苦寒之地,贫瘠之土,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吗?” “大人说笑了,您口中的贫瘠之土斯维尔德,在我尼波兰尔尼威士王国,可以称得上广袤的沃土了。”青年笑着说,“在下奉国王御令,有幸拜访大人,希望您能作为中间人,参与到在我国举行的和谈会议中来。” “和谈会议?这么快?”周培毅装作后知后觉的模样,“是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两国止战的会议吗?不知为何,要在贵宝地举办呢?” 青年便答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国虽然地处偏僻,土地贫瘠,但也因此,成为伊洛波诸多王国之中,最为封闭,最为和平,最为中立的王国。我国从不参与伊洛波的纷争,也秉承神明教义,向往和平友善,与这次战争的诸方,都没有矛盾,也没有血缘通婚。可以说,尼波兰尔尼威士,是伊洛波最为适合举行和谈会议之所在。” 中立,小国的中立不过是童话。不过,既然尼波兰尔尼威士这个王国,作为最靠近斯比尔星脊的小行星上唯一的王国,一定有其存在的特殊价值。 周培毅又问:“战争和谈,如此重要的大事,您不远万里,舟车劳顿,居然找到我,似乎找错了人吧?” “自然没有,自然没有!”青年摆手道,“大人您无论是何种身份,都是整个伊洛波的风云人物。只是您不愿意走到台前接受万众瞩目罢了。您不必过谦,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亲自写信给国王陛下,一定要亲眼见一见您呢!” 夏洛特?还真是......有些时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差点要忘记那位雷哥兰都王妃的阴险狡诈了。 周培毅微笑着说:“既然盛情邀请,看来是无法拒绝了,特使先生。请您回程转告国王陛下与诸位贵客,我一定准时到访。” 二百三十 邀请2 既然拿到了如此邀请,又答应了下来,自然要早做准备。 尼波兰尔尼威士,这地方不仅名字拗口,而且去一趟很是不容易。因为斯比尔星脊拥有特殊而且强大的引力,每年都有一两个月,乘坐飞行器进入尼波兰尔尼威士的窗口会被关闭。 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尼波兰尔尼威士的贫瘠,但也让他们能够始终保持独立和完整。 对于周培毅而言,如此特殊的位置,他必须早早开始收拾行李,赶在道路封闭之前,也躲开诸国军政要员排场满满的飞行器舰队,提前抵达。 “你走了,那些人不会又来偷袭吧?” 瓦赫兰已经重新安装了全新的假肢,实力不如巅峰但依然有七等的水平。而上次袭击斯维尔德的那些人,实在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圣物不是菜市场的大白菜,要调教一批能战胜七等能力者,合理运用圣物能力的圣卫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他们愿意付出这么多代价,来攻击卡里斯马中部的这么一个小地方,我也愿意再和他们过过招。”周培毅说,“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有反制的手段。” 圣卫军与卡里斯马内部的贵族合作,偷偷进入卡里斯马境内,袭击斯维尔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次高投入低产出的示威。在周培毅清剿过卡里斯马深处的军事贵族,毁灭了克查尼亚之后,这样的行为需要付出更多的投入。 两件被收缴的圣物,随着卡里斯马对其研究深入,马上就会改换门庭,转而为卡里斯马的近卫军所用。 而周培毅所说的反制手段,便是从被占领的克查尼亚开始,以斯维尔德为中心,将邓尼金领地、圣帝城全部纳入监控范围的空天监视网络。感谢克查尼亚的私密空港与资料,卡里斯马皇室算是收回了对自己国家领空的主权。 更何况,图书馆的桌子里,还躺着一只锚点。 瓦赫兰不做声,退后到一边去。 已经决定要留在斯维尔德,主持大局的科尔黛斯,依然不无担心地说:“不多带些能力者在身边吗?” 周培毅决定带到尼波兰尔尼威士的,有霍尔滕西亚、瓦卢瓦和艾达拜伦,能称得上战力的,似乎只有瓦卢瓦。 “轻装上阵。”周培毅笑了笑。 霍尔滕西亚是法律从业者,可能对于国际法不够熟悉,但也比周培毅自己管用。瓦卢瓦负责与神教骑士团联系,艾达则当然是负责与斯维尔德建立联系。 卡里斯马王国方面,已经确认在克查尼亚立下大功的安娜卫士会随女皇陛下一起前往尼波兰尔尼威士,她会是与卡里斯马方面的联络人。 周培毅似乎认为,需要建立与各方通畅的联系,来保证会议中自己的立场。 不仅仅是来到这里为他提供邀请函的尼波兰尔尼威士青年,还是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都已经默认,身在卡里斯马的周培毅、波将金、理贝尔,已经完全可以视作是独立的势力。 他不仅仅会对卡里斯马女皇陛下本人施加影响力,更是自己拥有足够强大实力的强者,完全能够影响局势的平衡。 而周培毅最重要的目的,似乎又不是和谈本身。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风险很大啊!”科尔黛斯还是忧心忡忡。 “没事,师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培毅微笑着说,“而且,之后的事情还要麻烦你呢。” 科尔黛斯摇头:“我们这边是封闭的环境,大家都知根知底,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你那边......唉,不知道该这么说你。” “我那边也会有朋友的。而且,这种事情我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有经验。” “还是太危险了,真的有必要吗?” “放心啦师姐,你是了解我的。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做。”周培毅笑着说。 科尔黛斯重重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 “所以你现在到底有多强,怎么这么自信。”瓦赫兰马上又凑了过来。 “自保肯定是足够的,而且,和谈和谈,那里也不是动手的地方。”周培毅答道,“你这么好奇,是想和我再打一场吗?” 瓦赫兰皱起鼻子,连忙说:“你是个怪人,我找不到打败你的方法。但不代表别人不能,他们只是对你的能力不够了解。” “你说得对,如果他们足够了解我,也会有办法克制我。”周培毅点头表示同意,“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太了解我,甚至,我都不能让你们了解我。” “总归是有危险的。”科尔黛斯还是不放心,“上次的战斗,你太出彩了,十名圣卫军,两件圣物,实在是无法忽视的强大。一定一定会有人在关注你的一举一动,想要破解你的能力。” “嗯嗯,我也不可能瞒所有人一辈子。我会在和谈之前,先获取一些支持。”周培毅说。 “雷哥兰都?他们真的值得信任吗?”科尔黛斯也不禁皱眉。 “夏洛特王妃不是良善的好人,雅各布先生的死,她可能也参与其中。她不会是我们志同道合的朋友。”周培毅说道,“但她的优点,便是明智。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地位,也很清楚局势如何发展,能对雷哥兰都王国更加有利。我们已经满足了她的期待,不仅将拉提夏拉下水,还在正面战场挫败了卡尔德。尽管我不是听从她的命令,但也实现了她的愿望。和她谈,总归是能找到利益相同的地方。” “她这种人心怀鬼胎,哪怕是合作,也不可不防备一些。” “她心怀鬼胎,谁说我不是呢?”周培毅神秘地笑着,“而且,在我看来,她似乎确确实实有求于我呢。” 既然他信心满满,科尔黛斯也不好继续这个话题,她的担心还很多:“伊莎贝尔也会去,你准备好面对她了吗?” “我一直都可以面对伊莎贝尔,我只是有些......对不起她。” “又打算利用她了吗?”科尔黛斯苦笑着说。 “希望不会给她造成困扰吧。”周培毅报以同样的苦笑。 二百三十 邀请3 若不是亲眼所见,周培毅绝对想不到,他能在伊洛波见到星球尺度上的“蜀道难”。 乘坐飞行器前往尼波兰尔尼威士,不仅需要多次转机,从宽大豪华的空天艇换成现在乘坐的小飞艇,还需要像这样,穿过不断变化运动的天量小行星带。 周培毅乘坐的这艘小艇,当然由尼波兰的飞行员驾驶。他驾轻就熟、如履平地一般,从密密麻麻且超高速飞行的小行星中间,找到了唯一的通路,狂飙突进。 这是真空的环境,那些小行星并不会发出呼啸的声音,但这小艇每一次超近距离从小行星边掠过的时候,周培毅都感觉到了某种幻听。 艾达拜伦和霍尔滕西亚虽然有些星际航行的经验,但实在是承受不起如此刺激,早早就把自己座位边的窗显关闭,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 而这种场景,据那位超级勇敢的飞行员所说,已经可以称得上“好天气”了。等到斯贝尔星脊进入比较活跃的引力周期,不仅这条通道上的小行星数量会指数级增加,它们的飞行轨迹也会更加没有规律。 难怪尼波兰这种小王国能一直保持独立,哪个王国脑子抽了要自己珍贵的贵族军队走这样的道路去攻击一个没有什么资源也没有什么战略价值的小国。 “所以,过些时间,那些大人物们也要走一遍这种烂路吗?”当面前的道路看上去轻松一些的时候,周培毅好奇地和飞行员攀谈。 那飞行员口音很重,但至少说的通用语:“大人,实不相瞒啊,咱用的飞行器,还是老了点。那些大人物怎么能受这种委屈啊?他们乘坐大型飞行器,上面安装了反引力雷达,能把小型的天体‘弹开’,就像打弹珠一样。那种飞行器,自然飞行得四平八稳啊!” 周培毅好气又好笑:“那为什么我们不坐那种飞行器?” “那些飞行器都是大王国的皇家私产,咱尼波兰小家小业的,哪养得起嘛!”飞行员先生也是直言不讳,“再者说,您这一趟是秘密飞行,咱也不能搞那么大排场,太显眼了不是?” 好像确实没有办法反驳他。 周培毅悻悻然地坐回去,只能继续在飞行员大胆且不顾乘客死活的飞行中,向着伊洛波大和谈的所在地尼波兰前进。 “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啊!波将金大人,欢迎来到尼波兰!” 在飞行器终于平稳落地之后,在停机坪迎接周培毅一行人的,当然还是那位青年。他还穿着那套颜色扎眼的地方礼服,但这一次佩戴上了一顶小小的王冠。 “真是一趟有趣的旅途,让人大开眼界。能让人体会到,您能亲自到斯维尔德向我递交邀请,是多么难能可贵。”周培毅微笑着说,“不过,这里不是斯维尔德,也不是卡里斯马,所以您不应该称呼我为波将金,我现在是普通的商人理贝尔。” “如您所愿,理贝尔先生。”青年恭恭敬敬地说。 他的通用语就很好,没有那么多口音,而且这新添加的小王冠,似乎也在证实他的高贵身份。 “没想到您还是一位王子,之前是我疏于问候了。”周培毅说。 “小国的王子,尚且比不了大王国的诺布拉,又如何能在您这位‘骑士王’面前妄称尊贵?”青年谦卑地说道。 “还未请教尊名贵姓?” “菲奥多拉西比拉,我继承了我母妃的名字。”青年说。 周培毅点点头,继承母亲的名字,是很多小国的传统,也说明,面前的这位尼波兰尔尼威士王子,他的母亲已经去世。 “希望她为您感到荣耀。”周培毅说。 菲奥多拉王子有些意外,笑着说:“实在没有想到,您居然是如此通情达理的人物。请原谅我的失礼,以防您有所不知,在很多像我这样的‘知情人’眼中,您的形象,似乎并不是特别友好。” “你们如何看我?把我当作什么恶魔吗?”周培毅报以同样的笑容,“我可不会认为这是对我形象的丑化。” “您对此甘之如饴,而很多人,会因此对您产生芥蒂。” “偏见来自于傲慢,傲慢来自于轻视,我不认为我需要被人轻视。”周培毅的笑容比起之前,要冷了一些,“视我为恶魔,总比视我为鱼肉好一些。我不是要被人喜欢的。” “那么您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恶魔,不是吗?”菲奥多拉说,“真正的恶魔不会像您这样刚正,它们会装作友善的模样,接近内心软弱的人,唤醒他们贪婪的欲望,占有他们的内心。” 像这样工作的人,周培毅身边就有一位,而且也来到了尼波兰尔尼威士,希望亲爱的菲奥多拉王子不要着了她的魔。 周培毅摆摆手:“随您的心意,随意装点我的形象,我没有意见。” 菲奥多拉没有再说什么,一边领着周培毅向前走,一边问道:“不知道您对于下榻之处的安排有何要求。我注意到,您这次带了三位女伴。” “她们是我的工作人员,为她们单独安排房间。”周培毅说,“我个人希望独处,最好不要有女仆和管家。” “谨遵您所愿。不知餐点的安排,您有什么要求吗?” “能吃就行,食品胶囊也无所谓。唯一的要求可能是......我喜欢喝茶,多准备一些茶包,不需要很昂贵的品种,只要能泡出味道就好。” “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简朴。”菲奥多拉有些不可置信,“您确实不同于其他贵族。” “我从不以贵族的身份自居,王子殿下。”周培毅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把我当作某个普通的市民。” 骑士王,可不是市民。但却也不再是贵族。 菲奥多拉没懂,但还是点头,并且说道:“您已经有一位访客,比您早一天抵达。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在等您。” “那就现在去见她吧!”周培毅说。 二百三十一 选择1 跟随尼波兰尔尼威士王子菲奥多拉的脚步,周培毅走过红毯花路,乘上尼波兰王宫的自动甬道。 小王国,却不是拥有了一座小王宫。尼波兰尔尼威士的王宫相当宏伟大气,唯一的槽点在于其工艺与风格的割裂。 从停机坪向前,周培毅的身边不断经过尼波兰尔尼威士王宫一代一代修剪的大门,从白色大理石与雕塑为主的卢波风格,到开拓时代以拱门、壁画为主的旧风潮,经过了颇有一些浮躁与华丽的金碧辉煌之后,王宫如今的内门,是新时代复兴的卢波风格。 大气写实的油画,真实健美的雕像,恰到好处的贵金属点缀。这样的艺术风格看起来大巧不工,实际上相当耗费物资与人力。这是从卢波旧地,圣城周围最近几十年才开始兴起的新艺术,每一位大师都是伊洛波大王国的座上宾。 他们居然有时间来这样的偏僻贫瘠之地,用几年的时光雕琢这样的作品。出价实在不菲啊。 进入尼波兰尔尼威士王宫正门之后,就又有些不同。相比外面强烈的卢波气质,尼波兰的王宫内部颇有些卡尔德的风采。 高头大马,万乘战车。只是雕塑与天顶的壁画,都能让人感受到万马齐喑的气势。只不过,周培毅实在想不到尼波兰与伊洛波历史中的武力、政府和荣耀,能建立起什么联系。 不过,相比他们配色和裁剪都有些脱离这个时代的礼服,这样的艺术风格好歹称不上割裂。 周培毅把目光从这些雕梁画栋上收回,他面前的菲奥多拉王子已经站定,恭恭敬敬地在一扇门扉前,为他让开道路。 周培毅与他点头示意,亲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座小小的花园。 一个悦耳如瓦卢瓦,却远比她温柔的声音,随着关门的声音,一起传到周培毅的耳中:“我向这里的各位绅士们,提出了任性的要求,希望能在美好的花卉、安静的环境里度过这段来之不易的时光。非常感谢他们能实现我的愿望。” 在丛丛盛开的花朵中,温室的阳光仿佛圣光,温和但自私地打在正中央。那里有一张床,一张病床,就像是雅各布先生所制造的治疗舱一样,这张床两侧都是各种各样的生命监控设备,将血管藤蔓一般的针管链接到床上。 而病床之上,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的来源,是周培毅早早就认识却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那个人。 她有时是朋友,有时是敌人。从来没有正式露面,但又无处不在。 周培毅几乎每一件事,每一次行动,都不敢忽视面前的这个人,不得不去考虑自己的行动,是否会产生涟漪,而那些涟漪最终的受益人,会不会是她。 而她,却紧闭着双眼,全身都插满了针管,虚弱地躺在着病床之上。 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叶子口中伊洛波最可怕的人,周培毅终于见到了她。 她的面容还算丰满,除了紧闭的双眼没有什么病容,但她露出的胳膊已经变得枯槁,就像是腐朽的枯木,一碰就碎。 那样小小的臂膀上,插着比血管还要密集的针管,就像是周培毅所见的那个傀儡人偶一般,不断用外部的能量,维持着类似于活着的生存状态。 “这是维尔京的技术。”周培毅说。 “敏锐的观察,准确的判断,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您拥有广阔的见识。”夏洛特王妃笑着,“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吗?” “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夏洛特王妃身边的侍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像是每一个雷哥兰都贵族一样用标致的礼服把自己收拾得非常得体。而周培毅看到的,则是这是一位有些特殊的能力者,能力非常强大,但体内的场能循环,却不完整。 侍者为周培毅搬来一把靠背椅,并在椅子的右手边放置一件茶几,放上红茶与茶点。 夏洛特王妃说:“谢谢您替我招待我们的贵客,牛先生。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和亲爱的小朋友单独聊一聊。” 被叫做“牛先生”的侍者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对着已经失明的夏洛特王妃非常恭敬地深鞠一躬,低着头后退出花园的侧门。 “他就是猫屋的主人吧,这非常熟悉、强大的能力,让我也感到熟悉。”周培毅望着牛先生已经消失的背影说。 “没错,您只需要简单观察,就能发现自己身边的真相。”夏洛特王妃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如果您也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坐近一点。” 周培毅把座椅搬到离病床更近的地方。 “实在不怕您笑话,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而这耳朵,还有一只是听不到声音的。”夏洛特王妃微笑着说,“与您相比,我感知这个世界的途径少了一些。” “您受的伤,很重。” “您能看出来,这不是病,是伤,很好。”夏洛特点头,“在我年轻的时候,啊,那个时候我刚刚生下我第一个儿子,也称不上是多么年轻不是吗?那个时候,我也是一位能力者,有着说得过去的场能水平,也能保护好我这脆弱的身体。” “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个非常强大的能力者,袭击了你。” 夏洛特的声音听得出虚弱,完全听不出悲伤与自怨自艾:“他偷袭了我,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您能想象吗?一位能突破雷哥兰都王国保护,能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强大的能力者,居然只是偷袭我这样的弱女子呢。” 周培毅的目光,从夏洛特王妃的脸上,渐渐转到她被包裹住的脚踝。 他不知道这样的注视是否失礼,不过他想夏洛特王妃也不会介意。他之所以看那里,是因为脚踝处,是夏洛特王妃能力伤口所在,她如今病痛的源头。 “有些欲盖弥彰了,那个人。”周培毅说。 “是啊,这个世界上,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在二十年后,依然活着的,更少。”夏洛特王妃赞同地说,“我也经常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那个时间,当然,最重要的,为什么要留着我的性命直到现在呢?” “可能是想让你活着受苦,也可能,真的杀死你,会影响他的布局。” “所以为什么是我呢?”夏洛特笑着问。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他希望我屈服,而我不喜欢服从。”夏洛特王妃摇头,“所以他留下了我的性命,希望我能看到他最终达成所有夙愿,而我珍视的一切被燃烧殆尽,我呢,只能在痛苦与绝望之中,孤独地死去。” “那还真是......恶毒呢。” 夏洛特王妃满意周培毅的坦诚,说:“您是个心思细腻,很有观察力的人。如果您愿意,能不能再近一些,看一看,观察一番,我身上这丑陋的伤口,是否会让您感到熟悉呢?” 二百三十一 选择2 “那就失礼了。” 周培毅没有再坐近,只需要距离夏洛特王妃的病床两三米的距离,就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那里依然在散发着的强力能量。 没有找到和圣城监察官相似的感觉,而是,其他某种,同样熟悉的感觉。 周培毅倒也不需要回忆太久,在那里的记忆不仅深刻,而且紧挨着痛苦。这种感觉,非常类似于梅萨平顶那种能量。 宏大,复杂。 作为纯粹的能量体集合,梅萨平顶的神迹,残留下的所谓神明显圣留下的场能痕迹,就像这样,像是无数人的无数种能量被杂糅在了一起。 而在如今周培毅眼中,这些复杂的能量,就像是一条又一条颜色不同的线,被强行交织在一起。 每一个颜色,似乎都代表着一种奇妙的特征,一种能量的形式。而不同颜色的光芒汇聚到一起,就像光谱汇集,变成了耀眼的白色。 周培毅越看越专注,越看越投入,这些白色仿佛变成了黑色,黑色就是宇宙空旷的颜色,当恒星的光芒无法照耀的时候,深空中的虚无就是这样的黑色。 就在下一个瞬间,仿佛回到了梅萨平顶,回到了他第一次被别人的能量吸引的时候,周培毅双眼看到了这些能量的本色。 或者说,这是它们来的地方。 燃烧着的城市,哭泣的女人,被剥皮后插在木桩上的男人,以及,面对着所有这一切的,孤独的孩子。 血腥味,木质房屋燃烧的木香与热浪,那些一声一声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绝望哀嚎,如此真实地冲击着周培毅的全身。 不只是双眼,不只是五感,周培毅真正感受到了这画面中的痛苦,被血淋淋地剥开,呈现在他面前。 那孩子背对着他,在短短一瞬间,似乎成长为一个少年。他站在同样的山岗上,面对着同一片土地,却是另一个风景。 那些燃烧的风景已经不复存在,而被重建的城市里,样貌迥异的另一批人,则发出了同样的哀嚎。 城市里的人穿着周培毅从来没见过的服饰,长着和周培毅所见的完全不同的面容,发出求生的哀求。祈祷没有得到神明的回应,悲伤地恳求也不可能得到悲悯,这些人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就像燃烧城市时一样。 而少年依然站在那里,紧紧盯着这片风景,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周培毅回过神来。 他面前还是躺在病床上的夏洛特王妃,和她一直在不断变化着的能力者伤口。而那些人真切的死亡,却还留在周培毅的眼中、耳中,甚至记忆中。 “希望您有所收获。”夏洛特王妃的声音传来。 “很抱歉,对您的伤口,我好像也无能为力。” 如此纷繁复杂的能量类型,不断改变的能量来源,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强大能力者....... 周培毅并没有遮遮掩掩,就算抽丝剥茧将它们理顺,再逐个使用万象流转的能量去将之湮灭,将是非常复杂的工作。 周培毅的能力并不是使能量凭空消失,而是使用与之相反的能量将其湮灭。这过程中会释放出大量的能量转化。 他之所以可以治愈师姐和伊莎贝尔的能力者伤口,因为她们身上残留的能量,都远远没达到这样的,能与神迹相比较的地步。 且不说夏洛特王妃能否抗住这过程中的痛苦折磨,等到周培毅完成工作,恐怕夏洛特王妃的病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如今的您,就可以治愈我的病痛,那么我们也不会在这里有这么一场秘密的会面了,亲爱的小朋友。”夏洛特王妃没有失望,“我更希望,我身上的伤,能给您带来启发。因为这是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为明显的印记。” “您在说的,是什么逃避了命运,被执念所困的人吗?”周培毅小心地说。 “如果您没有走到这一步,没有看到那么远,没有从我为您准备的小礼物中拼凑出这些画面,我会很失望的。”夏洛特王妃灿烂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游戏可不能让我有什么找到真相的成就感。” “罗拉德先生找到的星象图与翻译,奥尔洛夫领地的陶片,躲藏在正常人中,已经活了千年的妖怪们,这些线索需要一些启迪。”夏洛特王妃颇有些开心地说,“您完全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哪怕得到了我的帮助,您也独自推理出了答案,不是吗?” “现在我需要思考了,这个答案是您希望我得到的,还是真实的?” “这就要由您自己判断了,孩子。” 拉提夏地下市场的猫屋,罗拉德的背叛,雅各布先生遇害,拉提夏的瓦卢瓦。 卡尔德的任务与召唤,东伊洛波的刺客,维尔京在卡里斯马的出现,深埋二十年的阴谋,索菲亚女皇登基。 阿斯特里奥的战争,东伊洛波的臣服,神教骑士团的妥协,圣城铤而走险,奥尔洛夫领地的陶片。 一桩桩一件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被雷哥兰都操纵,但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件事的背后。 只需要操纵认知,就能得到忠诚。只需要稍加引导,就能改变立场。雷哥兰都人深谙其道,夏洛特王妃更是个中高手。 夏洛特王妃就这样意味深长地笑着,不提供选择,不提供答案。但她所代表的一切,都让人不寒而栗。 可周培毅知道,现在的故弄玄虚,更像是默契的游戏。 夏洛特王妃提供了一种认知,而雅各布先生提供了另一种。周培毅并不会被这样的认知所困,不会变成任意一方的战士。因为他,来自另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这个世界塑造了他,塑造了他的道德与理想,塑造了他的性格、观念与意志,这一切,都深深烙印进他的灵魂。 夏洛特改变不了他。 周培毅自始至终都有选择,他凭借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见到了她,并且不会因为她的操纵改变,也不会因为她的立场而产生偏见。 所以,此时此刻,他也决定以自己的意志,做出真正的决定。 二百三十一 选择3 “我从来不喜欢你,夏洛特王妃,无论是你皇族的身份,还是你作为密探之首,掌握别人命运的行为,我都不喜欢。”周培毅的声音变得平静,“但,我个人的好恶从来都不重要。” “不被情绪左右只是第一步,但您学得很快。” 周培毅点头:“是啊,我此前,总会想,对那些我并不熟识的人心存怜悯,会不会成为我的弱点。如果我有什么不得不实现的目标,我的这种妇人之仁,是否是我应该放弃的,‘个人感情’。” “那您已经找到答案了吗?” “那我就要反问您一句了,夏洛特王妃阁下,您为什么不愿意屈服呢?” 周培毅微笑着,看着同样微笑着的夏洛特王妃,欣赏着她越来越愉悦的表情。而这位夏洛特王妃,从来不像是病入膏肓天不假年的病人。 “看来您一直非常理智,无论是我们那些失礼的行为,我们过往的冲突,还是此时此刻面对我,您都没有产生......多余的感情呢。”夏洛特王妃稍有些失落地说,“看来,让您看到我如今的病容,并不会让您多一些同情。” “也不会让我多出幸灾乐祸的庆幸。” 夏洛特点头:“那便最好。看来,您理智而冷静地分析出,我们不是不选择屈服,而是不能屈服。” “你们非常努力,想要在伊洛波创造一个圣城的,合格的对手。” “没错,骑士团式微之后,圣城对于整个伊洛波的影响力都有些太过强大了。”夏洛特说,“我们希望骑士团成为那个,与之分庭抗礼的角色,也曾经将希望寄托在卡里斯马大帝的身上,但他们并不能真正完成任务。” “那现在的我呢?我,加上如今的卡里斯马,再加上残留下的这些骑士团成员,真的有资格对抗圣城吗?”周培毅严肃地问,“哪怕我相信他们同床异梦,也不能假设,关键时刻,拉提夏与卡尔德会站在监察官的对面。” “您在向我寻求支持,真心的支持。” “不只是我在需要你,你们也在需要我。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夏洛特王妃沉默了片刻,随后才释怀地笑了起来:“没错,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她歪了一下脑袋,让自己干枯的身体不至于完全僵硬,然后笑着问:“那么,您需要我们来做什么?” 周培毅等待的就是这个回答。 试探,交换,妥协,没有那种多余的时间。夏洛特王妃是贵族,是传统贵族,他们中大部分人一直习惯于在舒适区,不断交换利益,勾心斗角。 但夏洛特不是,她很清楚这一次星门的打开,一定有所不同。而作为整个伊洛波世界,了解最多秘密,掌握了最多人把柄的人,夏洛特王妃很了解自己的敌人。 周培毅便不再遮遮掩掩,开始提出自己真正的要求:“首先,这场和谈里,我并不需要雷哥兰都公开站在卡里斯马和阿斯特里奥一边。” “非常明智,我们雷哥兰都自诩中立,但谁都知道,我们是拉提夏的死敌。”夏洛特王妃说,“如果我们公开反对拉提夏和卡尔德,那就太过明显。” “没错,我需要你们适当保持公正与中立,我们这一次,一定要达成真正的停战协议。”周培毅坚定地说。 “好,这完全是我们能够做到的。”夏洛特点头。 “第二,我要情报共享。”周培毅说,“关于你们所知的那些,关于我们最大‘敌人’的情报,我需要您本人,尽快,在我们有私人会面的机会时,全部告知我。” “很心急啊,我还以为您会喜欢纸质文档,特别在雷哥兰都准备了一座秘密的图书馆呢!”夏洛特王妃笑了笑,“不过,这一件也如您所愿。” “我要维尔京。”周培毅伸出第三根手指。 “这一条,可能恕难从命了。”夏洛特王妃面露难色,笑着摇头,“我们雷哥兰都王国与维尔京先生有交易,我们不能背叛他。而且......如您所见,我现在的性命,需要他的技术来维持。” 这是在抬价,不过周培毅早有准备。 “我会承诺,不会对维尔京有所不利,虽然我很讨厌他这个人,也非常厌恶他对我所做的事。但我不会在决战之前对他动手。”周培毅说,“至于您现在的状态,我也有缓解的方式。” “愿闻其详。” “维尔京在您身上使用的治疗方案,和卡里斯马大帝在圣帝城所建设的巨型青铜树,都是相似的原理。”周培毅说,“他们的方法,是通过输入型的能量,代替您心脏能产生的能量,来对抗能力伤口残留的这些破坏。而您本人的能量,则可以有空闲去修复您的身体。这是治标的办法。 “而且这种办法,还有其隐患。被输入的能量,本不属于您的身体,它们也会对您的身体造成损害。本质上,是您已经非常脆弱的身体,在扛着两种外部能量在内部交锋。无论谁占优势,您都会无比虚弱。” “希望您有治本的办法。”夏洛特王妃说。 “我的能力不足,治本的办法能想到,但是没有办法去实施。不过,我有另外的思路。”周培毅说,“与其输入能量,不如抽走您伤口上的残留。将那里的能量不断转移到您的身体外,再在身体外对其进行消解,就能大大缓解您的状态。” “.......刚刚您还说自己无能为力。”夏洛特突然笑了起来。 “只能让您活得久一点,并不能完成治愈。”周培毅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但也不多,“而且,我们都知道如何才能彻底治愈,不是吗?” 只要留下能力者创口的施术者死了,这伤口也就治愈了。 夏洛特王妃摇了摇头:“我没有苛求那么多时光的资格,孩子。我们已经有了一个美好的人生,我不会对此,有很多不满。” “真的如此吗?” “我可以无所谓,不过,我的孩子们,我可爱的孩子们,他们还年轻。”夏洛特抬起头,没有光芒的双眼里,没有迷茫,只有坚定,“我不要让他们面对那种东西,我不要他们的世界变成地狱。” “达成交易?”周培毅冷冷地问。 “达成交易,希望您诸事顺遂,合作愉快。” 二百三十二 玩笑1 周培毅和夏洛特王妃的对话并没有继续太久,那毕竟是一位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人,不管她如何思维敏捷如正常人,也应该多加休息。 距离和谈的盛会正式召开还有一段时间,来日方长。 那个叫做“牛先生”的强者,还是一言不发,对着周培毅恭恭敬敬鞠躬行礼,为他送行。 这样一个严肃的强者,能力居然是软绵绵毛茸茸的猫,实在让人感到奇怪。 周培毅转身,走在尼波兰尔尼威士这座宫殿的回廊里。 从这里的天空,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无比巨大的斯比尔星脊。那些聚集在一起的恒星,汇集成尖锐的星云,在湛蓝色的天空之中,在恒星的背景中静静盘旋。就像是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睛,注视着人间。 还真大......要是有巨物恐惧症的人,只是想到这场景就会开始心悸吧? 周培毅其实也没有什么看风景的闲心思,不过是今天刚来到尼波兰,进入这座宫殿,完全不认识路。 周围也没有见到尼波兰的卫兵和官僚,那位菲奥多拉王子更是不见踪影,这帮人完全没有考虑到周培毅迷路的可能性吗? 无所谓了,先联系瓦卢瓦她们,她们应该已经被安排了住处。 周培毅一边往外面更空旷的空间走,一边拿出随身机准备联系同伴,就在此时,一个相当清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你你!你站住!” 周培毅其实早早就感受到了这股相当微弱,就像是小火苗的能量体,只是有些懒得理。他回过头,看到了声音的源头。 红头发,像是燃烧的烈火一样,很显眼,据说这是雷哥兰都皇室正统的特点。这是一位身材匀称,身高不算突出的女性,不是盘发,说明未婚。 她的五官面容,与刚刚所见的那位夏洛特王妃非常相似,没有那么天衣无缝的匀称,但也称得上青春靓丽。 这位大概率与夏洛特王妃有血缘关系,而且身份尊贵的少女,没有穿礼服长裙,而是穿着了一身相当飒爽的便装,深色的衬衫,无袖束腰马甲,马裤与长靴。全身上下没有多少昂贵的珠宝点缀,只有胸前的挂坠看上去价格不菲。 周培毅歪着脑袋,站定身子,问:“好,我现在站住了。请问这位女士,您有什么事找我吗?” “有,我有事找你!”那女子风风火火地走近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培毅,表情看上也不是非常满意,但语气要比之前缓和一些,“请问这位先生,您是尼波兰尔尼威士人吗?您是医生吗?” “很抱歉,我都不是。”周培毅如实相告。 少女一脸不解,叉着腰,暗自琢磨了好久,又打量了一番周培毅普通到有些没有记忆点的面容。 “你不是这里的人,看样子也不是贵族,看打扮也没什么钱......”那少女的声音是很好听,但措辞确实有些失礼,“如果不是医生,为什么我母亲要特别召见你?你是不是江湖骗子?” “您的母亲,是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被我这种穷酸小骗子骗到呢?”周培毅忍不住感到好笑。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少女不依不饶,“你看你自己也承认,你是什么穷酸小骗子。你接近我母亲,是不是为了钱?” “钱当然是好东西,谁会觉得自己拥有的财富太多呢?” 少女嗔怒了起来,红起来的脸庞称得她红色头发更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你要多少钱!我给你钱!”她很是生气地说,“你不要耽误我母亲治病了!快点离开这里!” “那我不禁要问,这位年轻尊贵的女士,您有多少钱呢?”周培毅问。 “你要多少!我还是有些积蓄的,看你这扮相,你也不像是用得到很多钱的样子。你说个数字,我给你!”少女坚决地说。 “这么说,我有多少,你就给多少?那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段话有点绕,少女的脸上清晰地展示了一个脑回路在寻找思路的过程,从一脸懵到更加迷茫,直到把自己送到死胡同。 脑子里已经转出一团浆糊之后,少女终于恼羞成怒,大声呵斥:“你这家伙!贪得无厌!我警告你,如果你耽误了我母亲的病情,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哇,好可怕,不知道您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坏人呢?” “我......我......我?总之,你不要等着我忍无可忍!” 周培毅不由得笑出声,少女的威胁实在是有些可爱。在他的日常生活里,对线的不是圣城的阴谋家,就是骑士团的老妖怪。大家勾心斗角,每一步棋都希望致对方于死地。 所以,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心思单纯到人畜无害的萌物,居然让他感受到了一些愉悦。 不过有些可惜,和这位少女充满乐趣的谈话,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 “牛先生”,总是陪伴在夏洛特王妃身边的那位不说话的强大能力者,出现在少女的身后,用带着白丝绒手套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阻止她继续争吵下去。 但少女还是不依不饶地说:“诶,牛叔叔,我抓到了一个骗子!他刚刚和母亲聊了很久,你看这模样,又穷又破!母亲看不到,牛叔叔你也应该看得到啊!这人根本不是医生,就是个江湖骗子!” “牛先生”把手收回来,在身边的一个仪器上敲击了几下,然后他身后携带的音响便替他发出了声音。 “安娜公主殿下。”机械音如此说道,“这位先生虽然确实其貌不扬,但却是尼波兰尔尼威士请来的贵客,今天与王妃殿下的确有重要的事务商量。他不是骗子。” “不是骗子?他刚刚还管我要钱呢!他说我有多少钱,他就要多少钱!”安娜公主不服气地反驳。 “他在与您调笑,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机械音说。 安娜一脸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向刚刚确确实实骗了她一番的周培毅,一股委屈和怨恨马上在她脸上浮现。 周培毅知道现在他必须赶紧走,迷路也不能呆在这里,不然这少女一定不依不饶,马上说道:“不期而遇,萍水相逢,这是缘分。雷哥兰都的安娜公主殿下,在下还有正事,先行别过?我们有缘再见咯~” 二百三十二 玩笑2 尼波兰尔尼威士为周培毅安排的住处,显然是按照招待国宾元首的标准,很大,很空旷。加上周培毅强烈要求不要仆人,晚上不仅没有人点灯,就连烛火都没有,这里就像鬼屋一样阴森。 得换成小房间,哪怕是外面的小旅馆都行,不能住这么个地方,太招摇了。 周培毅睡得不算好,但好在他也不需要怎么睡。他早早找到了尼波兰尔尼威士的王子菲奥多拉,提出了自己新的要求。 虽说王子殿下有些为难,但毕竟面前是自己开罪不起的大人物,而这要求的难点也在于礼仪和规程。 不过既然我们的骑士王殿下是个吃不得细糠的乡下人,那就随他去吧。 菲奥多拉心里这些失礼的想法当然没有告诉周培毅。周培毅也不需要读心,便能看出这些爱排场好风头的贵族们,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自己。 作为一个穷酸且贪吃的乡下土包子,来到尼波兰尔尼威士第二天的第一个好消息,来自同样属性的艾达拜伦。 “老大,这里的早餐很丰盛啊!是那种自助餐厅,还是免费的!”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艾达拜伦,看上去一定是饱餐了一顿。她身边好歹见过一点世面的霍尔滕西亚很是无奈,但也没有阻止她分享这一条好消息。至于瓦卢瓦,则是带着一种奇妙的母性光辉,静静注视着小自己上千岁的这两个年轻人。 “好,我一会就去看看。”周培毅现在也不能指望这三人立马投入工作,先享受外出的旅途吧,“还有,在外面就不需要叫我老大什么的了,我现在是卡里斯马近卫军统领波将金。” “天天换名字,谁能记得住啊......”艾达拜伦小声嘀咕。 “别记错了就好。”周培毅也觉得自己换得太勤,有些恼人。 三位女士下午要去参观尼波兰尔尼威士的博物馆与美术馆,也不知道她们,尤其是两位年轻的女孩能不能看懂,但至少看个新鲜,接收一下熏陶。 哪怕长点艺术细菌都是极好的。 周培毅是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他准备先到自助餐厅吃点东西。就不奢望在伊洛波能喝到豆浆了,喝点浓茶提提神也挺好。 可惜这里的菜品烹饪,实在是没什么味道。食材都是极好的食材,肉类入口即化,蔬菜新鲜,水果清甜,就是烹饪完了一点都不好吃。卡里斯马乡间的肉酱面包,摆在这里都能算是珍馐美味了。 但听说伊洛波的贵族现在就喜欢这种寡淡无味的食物。 而且艾达拜伦还那么兴奋?她是雷哥兰都血统,虽说被卡里斯马人扶养,在拉提夏长大,说不定就和雷哥兰都人一样,喜欢吃难吃的东西呢。 正当他在心里极为失礼地对整个雷哥兰都进行地区歧视时,最能代表雷哥兰都的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又是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早上也很有精神呢,雷哥兰都的安娜公主殿下。”周培毅连一秒都不需要,就换上一张笑脸,“如果我没有记错,昨天那位彬彬有礼的牛先生已经告知您,我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在下是尼波兰尔尼威士请来的客人。我在这里,似乎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对吧?” 安娜公主风风火火地端着餐盘,不由分说地就坐到了周培毅对面,颇为恼火地说:“你是不是在说我没有礼貌?” 哇,听得懂讽刺,还不算真的笨。 周培毅笑笑,说:“那自然是没有那种意思。早上好啊,殿下。” “早上好。”安娜殿下也很清楚自己在礼仪上的缺失,“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是卡里斯马近卫军统领波将金,作为卡里斯马的特使,先于我国的女皇陛下,来到尼波兰尔尼威士为和谈做准备。”周培毅答道。 “卡里斯马.......你是索菲亚姐姐的人......”安娜的声音马上温柔了不少,眼神也变得没那么锐利,“可你长得......一点都不卡里斯马。” “经常有人这么说。” 安娜公主有礼貌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公主的气质,她端正地坐着,亭亭玉立,伸出一只手,用手背朝向周培毅,小声说:“我是雷哥兰都公主安娜,是我母亲的长女。很高兴认识您,波将金统领。” 周培毅点头,按照礼仪的规程,作为一位骑士或卫兵,在公主殿下伸出手的时候,要亲吻她的手背,表示友好和忠诚。 没想到安娜公主居然愿意朝自己表示善意,卡里斯马,不,索菲亚女皇陛下的名字还真是具有魔力。 周培毅擦一脸坏笑地看着已经开始退缩的安娜公主,站起身,用餐巾把刚刚用餐的嘴擦干净,然后躬身用一只手轻轻握住公主右手的前端,亲吻她的手背。 礼仪完成,安娜马上把手抽了回去,看自己的手背上有没有留下什么食物残渣,然后一脸惊恐地看向面前的社交礼仪恐怖分子。 “很抱歉,我也是第一次面见一位公主。”周培毅耸耸肩,“如果有哪里的礼仪不够周到,还请您见谅。” “算了算了,是我考虑不周!”安娜不耐烦地说道,“这里是餐厅,你是来吃饭的,肯定会这样,我就不该伸手的。” 周培毅笑着重新坐下,歪着脑袋看着有些闹别扭的安娜公主,说:“看来您与我国女皇陛下,有着良好的私人关系。不然您也不会如此礼遇我这么一个下人。” “我和索菲亚姐姐......我们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我的母亲,和她的母亲,曾经是关系很近血缘很亲的姐妹。”安娜公主答道。 周培毅早有耳闻,但他并不是来探听情报的,而是要开玩笑:“说来也巧,现在女皇陛下的身边,有一位关系非常亲近的卫士,也叫做安娜。你们同名呢!” 安娜实在是个常见的名字,估计安娜公主本人也不少被这名字困扰。 果然,公主发起了脾气,很是不开心地说:“不一样!我的安娜,和别人的安娜,肯定是不一样的!而且,而且我和索菲亚姐姐是一起长大的,我肯定也比那个安娜,要和她亲近!” 还真是非常好懂的女孩,而且脾气耿直,一点就着。 周培毅马上安慰说:“当然有所不同,您贵为公主殿下,自然是独一无二的珍宝。更何况,卡里斯马语的安娜,雷哥兰都语的安娜,虽然出自同样的词源,但无论是发音还是拼写,都大不相同。此安娜,非彼安娜。” “对对对!你这家伙,还是懂点事的嘛!”安娜公主马上又开心了一些。 二百三十三 起源1 然后重新开心起来的安娜公主,非常惊讶地看着这位叫波将金的卡里斯马小官,和自己同路回到了母亲休息的花园里,而一向亲切的“牛先生”,拒绝了自己也跟着进去。 “为什么他能进去!”安娜公主大声抗议。 “牛先生”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家的公主解释,就听到身后那个没什么礼貌也没多少派头的假贵族说:“因为我是贵客,公主殿下。” 那家伙说完风凉话,就在门外一个优雅的躬身行礼,然后走进门内把门关住。 门外的安娜公主一脸的不服气,但此时此刻只有“牛先生”可以承受她的这些无根之火。 关上了门的周培毅,转过身来,看到了和昨天一样的风景。 尼波兰尔尼威士为夏洛特王妃所准备的这座花园里面,本应该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地域环境,不同的温度湿度之下绽放的花卉,全都在同一个空间同样的环境里面同时释放光彩。 将它们裁剪、调教到如此同步,一定需要非常专业的技术,和大量的资金投入。这些花卉营造出的环境,清新淡雅,看上去生机盎然。 只不过,房间最中心,却是病人与她的病床。 夏洛特王妃躺在病床上,身上还是连接着无数针管,那些针管像藤蔓一般,维持着她的性命。 只看脸庞,王妃的气色还不错,似乎比昨天还要好一些。她时常带着微笑,哪怕关闭了心灵的窗户,闭着眼,也还是风采依旧。 不过今天,她的身边还有个坐在病床边的小女孩。 那是个和小卓娅差不了几岁的姑娘,穿着漂亮但不算复杂华丽的白色公主长裙,和安娜一样,身上没有什么闪闪发亮的装饰。 女孩的五官和安娜与夏洛特王妃都非常相似,但比起安娜公主要瘦削一点,整个人也非常腼腆。 她文静地坐在夏洛特王妃身边,抱着一个本子一样的随身机,看到周培毅进来,只是抬起头与他交汇了一下眼神,便害羞地低下头去。 “今天有客人。”周培毅拉着靠背椅,坐到病床对面。 “原来您不是客人,我的小女儿是客人,没有想象到呢。”夏洛特王妃笑着说,“这是我的小女儿,艾米莉亚。她的姐姐,我的另一个女儿,您已经认识了。” “儿女满堂,天伦之乐。”周培毅翘着腿,“这是您选择的继承人吗?” 夏洛特王妃点头:“是的,艾米莉亚将在我身后,继承雷哥兰都的情报体系。所以,今天要和您说的事情,也要让她知道。” “小公主已经开始辅佐您的工作了吗?继承您的这些工作,听上去可不容易,需要很多精力吧?” “艾米莉亚从两年前开始渐渐接手我的工作,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夏洛特王妃伸出手,刚好放在女儿的头上。 “两年前......索美罗宫之变的时候,和我交锋的就是这位小姑娘咯?” “是啊,那是艾米莉亚第一次主持大型的谋划,没想到她遇到了您。”夏洛特摸着女儿的头,安慰着有些失落的她,“二十年的伏笔,无数投入与策划,我们本来胜券在握。只是您的能力,以及您与索菲亚的信任,超越了我们的计算。我从来不认为行动失败是她的责任,但是她好像有些不同意见。” 那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可爱女孩,又抬起眼睛看了看周培毅。 就是这个和卓娅年龄相仿的孩子,一手谋划了卡里斯马最近二十年最为血腥的夜晚。那些被称作皇族的至高无上之人,那些掌握了一国权柄的封疆大吏、帝国功勋,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化作烟土,消失不见。 “果然,人不可貌相。您似乎并不需要担心自己后继无人。”周培毅说。 “希望在我们的战争结束之后,您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情,对我可爱的小女儿有所芥蒂。”夏洛特笑着说。 “我们的战争是我们的事情,她的未来,自然也有未来的人去参与。历史从来不靠一两个人去推进。” “我们的敌人,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去影响整个伊洛波历史的人,不是吗?” “在我看来,他更像是历史的阻碍,而不是推进发展的力量。” 夏洛特王妃微笑着点头,然后对自己的女儿说道:“小艾米,把波将金大人的这句话记下来,希望你在未来的人生里也能常常想起。” “过誉了,王妃殿下。立场与认知不同,我们最多只能在这里求同存异。”周培毅笑了笑,“此时此刻我们能坐在一起,看上去一团和气,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谁又能知道呢?” “和您做朋友,永远好过和您做敌人。” “我们都不过是被历史浪潮推着走的弱者,您可能比我更熟稔一些,如何在滔天巨浪之中摆弄雷哥兰都这样的孤舟。”周培毅摇头,“而我,只希望实现我卑微而简单的愿望。” “您的愿望看上去有很多很多阻碍。” “很巧,我的阻碍也是您的阻碍,我们的阻碍也是伊洛波历史的阻碍。”周培毅将话题转了回来,“让我们开始正题吧,王妃殿下。” 夏洛特王妃笑着回应道:“如您所愿。不过,请允许我从稍微遥远一点的故事开始讲起。您的恩师,拉提夏城的雅各布先生,也是一位博学多闻的历史学家。” “我从老师身上学到的并不多。” “您不必过谦,您对历史真相的了解超越了大部分伊洛波人。”王妃继续说,“请原谅我气力不足,接下来的故事,我的女儿会代我讲解。” 雷哥兰都公主艾米莉亚乖巧地打开了自己的随身机,一番操作,一颗小小的蓝色的行星,就展示在了周培毅面前的半空中。 “这是南伊洛波的主星,现在格里斯王国和一部分卢波帝国的旧地,就在这颗行星之上。”艾米莉亚按照准备好的文案念到,“按照如今考古学的知识,这里也是伊洛波文明的起源地。” 那里不仅是圣城萨克塔乌波和阿卡瓦乌波的所在地,卢波帝国的核心。按照人物设定,也应该是周培毅的第一层身份,“理贝尔”的母星与家乡。 看着这无比熟悉的行星,周培毅继续听着艾米莉亚的声音。 二百三十三 起源2 艾米莉亚继续读着王妃与“牛先生”为她准备的文案:“根据考古学研究,以及一些没有被抹除的历史记载,在南伊洛波,卢波帝国兴起之前,在现在格里斯王国所在的地区,诞生了伊洛波历史上的第一个文明。 “这个古老文明的名字、语言、信仰,都已经无从考证。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它曾经存在,并且在卢波帝国的诞生过程中,为卢波帝国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这个古老的文明以天生的星象为信仰,他们仰望着深夜中的天空,崇拜着永恒存在的斯比尔星脊,以及以斯比尔星脊为中心,围绕着伊洛波五大星系不断盘旋的星座。 “南伊洛波的古老文明并不能像我们一样星际航行,他们对于宇宙的探索,似乎只能仰起脖子,在深邃遥远的天穹上,用肉眼去观察。 “但他们依然获得了,远超我们想象的,对世界的认知。” 和周培毅所推断的一样,雷哥兰都也发现了黄道的秘密。在艾米莉亚随身机的操作之下,他面前的投影开始变化,变成巨大熟悉的星图,将整个伊洛波文明所在的五大星系,全部容纳在内。 古代的南伊洛波先民,将斯比尔星脊设定为永恒的北极,所以他们所在的恒星系,就成为了星图中的南方。 斯比尔星脊在正中央,孤高耸立,以万年为单位不断旋转着旋臂。在它周围,最近的是中伊洛波,也就是周培毅现在所在的星系。而西伊洛波、东伊洛波与更加苦寒的北伊洛波,和南伊洛波一样围绕着斯比尔星脊缓慢旋转。 在它们的更外围,便是南伊洛波先民的“黄道”。 他们观察自己的恒星,将恒星在天空中的轨迹称之为黄道。其本质,是记录下了自己的行星,以恒星为中心公转时,对于天空的投影。 在这片投影组成的道路之上,存在着十二个永恒不变的星座。它们不属于斯比尔星脊的范畴,能够被观测,能够被感知,却似乎永远也无法到达。 与伊洛波五大星系不同,组成这些星座的恒星从来不属于斯比尔星脊,它们在遥远的天穹之上,任何探测器也无法抵达,哪怕是发展出星际航行的如今,号称自己越来越接近神明本身的那些强大能力者,也无法触碰其边际。 在投影中,星座一个一个被点亮,南伊洛波先民所标记出的“黄道”,也成为了伊洛波物理上真正的边际。 也可能是囚笼。 艾米莉亚的文案念到了这里,脸色已经变得非常苍白。在读到这些内容之前,她从来不曾想象过,自己所在的世界存在边界,自己生活的宇宙不过是一个被固定了范围的牢笼。 她所信仰的神明呢?为什么祂要做这样的事情,把所有伊洛波人圈养起来? 夏洛特王妃抚摸着女儿的手,希望她安心一点,同时转过头对周培毅说:“这是我们相信的现实,它究竟是否是真相,还需要您自己去确认。” “我也曾经怀疑过,如今的认知是由你塑造给我。”周培毅摇头,“但......这似乎是最接近现实真相的可能性。” 周培毅能如此确信,一方面是因为,“囚笼理论”的另一个现实支撑,就是他自己。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虽然没有星际航行的技术,却不可能像伊洛波这样,靠着肉眼的观察就探知到了宇宙的边界。那个世界,没有神。 而另外一方面,则来自雅各布先生的能力,“幻想生物图鉴”。 随着艾玛女士和安吉洛的工作深入,斯维尔德所能获取的文物中,解锁出了越来越多的星象与形象的对应。 它们能与雅各布先生的“幻想生物图鉴”一一对应。 老师生前已经触碰到了真相,或者说,真相早早就找到了老师。但他不仅自己还没能真正意识到,还被圣城过早地发现、警惕,毁灭。 不过,既然雷哥兰都人已经得到了这个结论,并且没有对周培毅隐瞒,他也没有必要怀疑他们为自己灌输了认知。 当然也不需要向他们提供更多的情报,带来更多的困扰。 周培毅继续听着艾米莉亚的讲述:“在古代先民的神话故事里,这十二个星座代表了不同的神只。十二位神只拱卫着神圣的星宫,也就是伟大的斯比尔星脊。这些故事,不只是神话,按照雷哥兰都先王们留下的记载和遗言,我们雷哥兰都王室代代相传一个密辛。在斯比尔星脊之上,却是存在着神明的星宫。 “‘当伊洛波的土地上诞生了真正的王者,天穹之上的星门也会为他开启’。在星门里,斯比尔星脊中央的星宫之上,存在着.......存在着一把永恒的王座......啊天啊,王座,王座等待着真正的王者。传说中,登临顶峰的王者,坐上王位,将拥有与神比肩的无上威能......” 艾米莉亚艰难地读完了这段文字,里面的每一个句子,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理解。这里的每一个真相,仿佛都在摧毁她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她惊慌失措地放下随身机,看向始终握住她的手的母亲。 夏洛特王妃笑了起来:“可爱的小艾米,已经了解了人性中的阴暗面,学着去理解、学习和利用别人的贪婪,却没有想到,这个世界本身,居然是如此赤裸裸吗?在斯比尔星脊之上,那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宝藏,拥有它,不仅仅能得到永恒的生命与青春,得到至高无上的力量,得到神明的身份,还能,永远摆脱囚笼的限制。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啊,我的孩子。试问,有谁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拒绝去幻想自己得到那样的神力呢?” 周培毅深深呼吸,然后面色平静地,看着随身机展示出的幻象。 孤高的斯比尔星脊,空无一人的星宫,至高无上的王座。不过是虚妄。 和这个世界本身一样,都像是被什么人创造出的幻影。 幻影中生活着的人如此真实,他们同样有血有肉,但似乎,没有人在意他们经历的痛苦与折磨。 那些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人,只知道抬起头,看着天,仰望着高高在上的,这一份奖赏。 “星门已经开启了,最佳的时间节点就在八个月之后。”周培毅轻声说,“我们要做的,可不是坐上那王座,夏洛特王妃殿下。” 二百三十三 起源3 几乎知晓伊洛波世界所有秘密的夏洛特王妃,淡然地点头,复述着周培毅的话:“是啊,星门已经打开了,还有八个月,还有八个月就是历史的终点。” “或者新起点。” “您能这么乐观真的太好了。我知道,您已经多多少少对我们的敌人,或者说,阻碍,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夏洛特王妃笑着说,“希望您在听过接下来的故事之后,还能如此坚定和自信。” 她用手示意艾米莉亚继续读下去,雷哥兰都的小公主马上会意。 “接下来向您介绍的,可能是伊洛波历史上最伟大的神子之一,伊洛波文明最有权势之人,伊洛波历代最强大的能力者。” 随着艾米莉亚的声音,投影也发生了变化。宏大的星象全图开始聚焦,不断拉近,放大,直到所有的焦点都来到了西伊洛波,周培毅无比熟悉的王国。 艾米莉亚继续读:“开拓时代,距今一千年之前,拉提夏。这片土地一直有着拉提夏的名字,但在诸位神子的分配与切割之后,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国家。在这里生活着的人们,精于算计,善于欺骗,始终懒懒散散,无法被团结到一起。 “但,一个民族的诞生,除了本身需要向心力之外,还需要外部的捶打。而开拓时代,异教徒依然存在的时代,从来不缺乏共同的敌人。 “与拉提夏毗邻的西斯帕尼奥,已经沦落入异教徒之手,扼守咽喉要道的格里斯与卢波旧地,在异教徒的袭扰之下疲于应对。无数虔诚的信徒死于敌手,无数历史悠久的名城被异教徒焚毁。神明的偶尔降临,只能带来黑暗中的微光。 “这样的时代需要英雄,哪怕是虚构出的英雄,也能为惨痛的现实带来希望。 “于是,在拉提夏的土地上,诞生了一位英雄,开拓时代的最后神子。 “作为神子,从来没有人能直呼他的姓名,但,那个时代的人们,用这样的威名称呼他,‘无当军神’。” 在投影之中,一副周培毅见过了无数次的画像缓缓升起。一个并不高大,并不威武的身影,与那锋利如刀的双眼,睥睨天下的神态,共同组成了伊洛波历史上堪称传奇的神子。 “第十二代神子,出生在拉提夏。他来自哪个贵族家族,已经不可考证,相关的资料都已经消失损毁。但从一些描述神子大人功绩的画像中,可以得知,早期神子大人会佩戴家族的纹章。 “在神秘家族中诞生的神子大人,并非天生就是神子。当然,彼时的伊洛波,成为神子的道路也非常曲折。 “刚刚崭露头角的‘军神’,并不是以神子的身份,而是组织起拉提夏本地的贵族勇士,反抗侵入他们家园的异教徒。 “他的威名越来越强盛,他的功绩越来越瞩目。在他的带领下,一团散沙的拉提夏土地,各个城邦居然凝聚起了团结的力量。而事实证明,团结的拉提夏,从来都是伊洛波文明的中心。 “在他的引领下,拉提夏不仅组成了联邦王国,还构建起一支强大的联军。联军势如破竹,击破了西斯帕尼奥的异教徒主力,解放了卢波旧地沦陷的故土,更是将彼时的圣城,从四面楚歌之中解救出来。 “于是,圣城为了表达感谢,将圣子与拉提夏国王的王冠,戴在了他的头顶。” 投影中,威严的神子画像,背后的家族纹章也有了变化。从金色的蜜蜂,一点点变成如今代表拉提夏的鸢尾花。 艾米莉亚继续读:“赢得圣城的认可之后,‘军神’的战争之路更加势如破竹。他征服了卢波全境,封锁了雷哥兰都的国境,然后横穿危险的小行星带,穿越斯比尔星脊的边缘,用远征军击败了还不服从于他统治的阿斯特里奥。 “他的风头如此强盛,以至于圣城也只能仰他鼻息。最终,在威胁与诱惑之下,圣城做出了影响伊洛波历史的决定。为这位拉提夏的军神开放了神子试炼。 “他当然非常轻松地通过了所有的试炼,成为了十二代神子,成为了圣城与骑士团的主人,成为了整个伊洛波最有权势的人。所有的国王面对他都须躬身行礼,所有的贵族都要对他顶礼膜拜,所有的信徒都以他为灯塔,等待他指明方向。 “然后,我们伟大的神子大人,击败了异教徒的王,将他杀死在了明内沙吾尔城,异教徒的最后堡垒。” 投影中开始显现,那幅巨大的壁画。无数艺术家夜以继日,用了十年的时光,将这件伊洛波历史上最为伟大的纪念品,永远留在了明内沙吾尔,曾经是王宫宝座的墙壁之上。 异教徒的国王、圣骑士,道德高尚信仰纯净,但却与伊洛波人信仰不同的伟人,阿尤布赞吉,被伊洛波最伟大的神子大人,用圣剑贯穿了胸膛。 他的尸体躺在巨石之上,留下的鲜血将整块巨石染成耀眼的紫黑色。 而他的宿敌,伟大的十二代神子大人,则紧握着拳头,背对他,面向狂热、癫狂的伊洛波军队,发出胜利的欢呼与怒吼。 之后,历史中没有详尽记载的,便是伊洛波人对于所有异教徒的血腥屠杀。凡是持有不同信仰者,凡是包庇异教徒的亵渎之人,凡是曾经反对神子统治的叛逆罪徒,都被杀红了眼的圣城圣卫军立在火堆之上,焚烧成灰烬。 开拓时代结束了,十二代神子带领所有伊洛波人,进入了全新的时代。 他没有为这个时代取名字,也没有最终完成这个时代的统一,伊洛波的王国虽然聚集在他的威名与恐怖之下,却依然拥有着属于他们的国王。 他不想这么做吗? “接下来的故事,您一定从骑士团的诸位口中听过了。”夏洛特王妃微笑着说,“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活着,就是为了向您讲述那段历史。” 周培毅点头:“星门开启之后,十二代神子找到了神教骑士团身边的叛徒,突袭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神殿,毁灭了神教的一半荣耀。然后,他独自进入了星门。” “却没有成为神。”夏洛特王妃补充道。 二百三十三 起源4 星宫的王座依然空置,斯比尔星脊之上的星门却再次关闭。 “当星门再次关闭之后,我们并没有找到十二代神子的行踪。”夏洛特王妃抚摸着女儿的额头,说,“所以接下来的故事,很多都来自于我们的推测。” 雷哥兰都在伊洛波世界,拥有最详尽的历史记载,最庞大的情报体系,最长久的对于圣城的调查,他们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那位十二代神子的人。 艾米莉亚拿着随身机,继续诵读:“我们从星图中观测到了星门的关闭,但在圣城等待着他们的新神降临人间的,数以亿计的神教信徒们,却没有等到他们的国王。 “在几个月的等待,依然无果之后,圣城萨克塔乌波无奈地宣布,完成了无上伟业的第十二代神子大人,在亲手结束了开拓时代之后,获得了神明的感召,登临了只有圣职者才有资格的天堂。 “那个人真的会死吗?无论是我们,还是圣城,都始终保持了疑问。 “在我们的观察和记载之中,悲伤的气氛持续了很久,但拉提夏和圣城,却在半年之后就开始了新的动向。 “被统合起来的拉提夏,想起了曾经的荣光。在第二代神子与第三代神子的时代,他们曾经是一个庞大的团结王国,再次统一之后,再也不会分裂。 “十二代神子没有子嗣,被他留在身边的少年,传说中是他养子与侄子的年轻贵族,以他的名义,将所有城邦召集到一起,正式成立了全新的拉提夏王国。少年的家族,也就是您熟悉的,如今的拉提夏皇室。 “圣城的行动比拉提夏晚一些,他们为十二代神子举行了盛大的仪式,称之为‘圣别’。随后,圣城建立了一套非常稳固的权力体系,以监察官为核心,在信仰圣城的王国建立单独的圣城,在圣城派遣视者,再由视者来管理王国城市中的主祭与神父。 “这一套系统问世之初,当然被各大王国所反对。这种做法毫无疑问是在各大王国的中心腹地安插一颗硕大无比的钉子。而圣城对于所有信徒,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这种号召力可以通过主祭与神父链接在一起,组成非常绵密的情报网,有着无比坚韧的向心力。 “但王国的反对却被凭空打断。新成立的拉提夏王国,接受了圣城的条件,在拉提夏城,他们的国都的附近,建设了一座巨大的圣城,拉特兰。 “媾和在一起的拉提夏王国,得到了圣城无比的优待。圣城从拉提夏出生的圣职者中选择出了新一代的视者,从这些视者中,选拔出了第一位监察官。 “这位监察官毫无疑问是非常精明的人物,他背靠拉提夏王国,在圣城的支持之下,为神教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权柄。他熟练地挑起王国之间的矛盾,利用他们的仇恨营造混乱,在混乱之中为圣城带来权柄与地位。 “当然,我们雷哥兰都也正是依赖圣城这样的策略,在混乱之中,通过我们灵活的商业头脑,渐渐壮大了我们的王国。” 念到这里,艾米莉亚停顿了一下,把随身机放下,从身边的小茶桌上拿起自己的茶盏,仰起脖子喝下一大口。 接着她继续读:“最终,圣城的监察官获得了至高的权柄,各大王国都匍匐在了他的脚下。那个时候,就有不少人在怀疑,这位新的监察官,是我们那位神秘失踪的十二代神子伪装。 “不过,流言很快就被封锁,这一代监察官大人在五十岁的年纪迎来了他的天妒,弥留之际,很多伊洛波国王和使者都在近前,不似作伪。 “监察官大人身死之后,新的监察官即位,没有上一位强势激进,相对来说温和了很多。关于监察官与圣城的反对声音也渐渐消失,整个伊洛波迎来了一段休养生息的时光。 “被敬爱的第二代监察官,开始在开拓时代的决战战场,修建全新的神子试炼场地。从明内沙吾尔城出发,巨大的沙漠荒原,被改造成为了前十二代神子大人的墓园。他们留下的衣冠冢,成为了考验神子的试炼。 “然后这位监察官大人,顺理成章地开始选拔新的神子。 “比起现在历史上的寂寂无名,第十三代神子,在刚刚即位登基之时,承载了无数人的希望。他年轻,英俊,风度翩翩,惊才艳艳。 “作为整个伊洛波名义上的共主,这位神子大人普一登场,就放低了姿态,亲自去往东伊洛波,在阿斯特里奥王国的土地上向他们承诺,圣城绝不是西伊洛波人的圣城,圣城与神教,不会将东伊洛波的信徒视为异教。 “但他的宽宏大量,并没有为他赢得足够的支持与喝彩。得到喘息的东伊洛波土地上,神教骑士团的势力再次崛起。他们虽然隐入地下,却似乎永生不灭。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寄生阿斯特里奥王国,他们开始向更深处开疆拓土。 “卡里斯马,就是属于他们的杰作。 “第十三代神子的宽厚,却制造出了新的混乱。这让第二代监察官,看上去痛心疾首。伊洛波似乎在他的任下,迎来了新的分裂。这是历史的倒退。但......事实真相,真事与愿违吗?” 念到这里,艾米莉亚又一次停顿了下来。 夏洛特在等周培毅开口,周培毅也满足了她的希望:“第二代监察官和这位傀儡神子,他们的目的都是制造出新的分裂。因为只有分裂的伊洛波才有战争,只有战争才能带来功绩。他们想要人为地,再次开启星门。” “没错,您的判断与雷哥兰都的先王们一致。我们是最喜欢混乱的王国,当然能从当年的无序之中找到阴谋的气息。”夏洛特王妃笑着点头,“不过,这两位,监察官与神子的组合,似乎并没有如愿呢!” 随后的历史,是雅各布先生的研究范围。周培毅对此非常熟悉。 在漫长的一千年里面,历史不断循环。新的监察官和神子不断登场,但星门再也没有开启。 被圣城主动谅解、放过的神教骑士团,缓慢地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虽然只不过是苟延残喘,却也渐渐成长。 在这一千年里,似乎从来没有人再怀疑,那位伟大的十二代神子,到底去了哪里? 二百三十三 起源5 长时间的对谈,让夏洛特王妃不再像最开始一样精神。她的面容中已经有了很多疲惫。 艾米莉亚有些担忧地看着母亲,而她的母亲,用仅剩下能活动的手,紧紧握住了她,让她安心。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那样悦耳,但依然尽可能保持了微笑。 这位身在雷哥兰都却知晓了全伊洛波最多秘密的,充满了智慧的女人,开口说道:“刚刚向您介绍了我们共同熟知的历史,接下来,便是推测的部分。这部分内容,不可被文字记载,不可以书信承载,只能在这里口口相传。” 随着她的话语,投影也开始了变化。 十二代神子流传千古的画像渐渐隐藏,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周培毅面前。 夏洛特王妃缓口气,继续说:“复苏的神教骑士团开始了他们的重建,尽管至今也不能重新召集起十二位骑士,但,我们共同的朋友亚格骑士,也发现了一些可塑之才。比如在开拓时代就加入了骑士团,在大变故之后选择了长生之路的,您的女伴,瓦卢瓦女士。” 投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姿卓越面容姣好,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凝结在这一人身上。 而在她身边,却像是她的反面。佝偻瘦削,残疾猥琐,那是一张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产生好感的脸,也是一个无论是行为还是人品都让人厌恶的人。 “维尔京先生,这是雷哥兰都的老朋友。”夏洛特王妃说,“我们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支持’了他的研究。不过,那些过往并没有影响我们后续的合作,从他的研究中,我们雷哥兰都也获知了长生的奥妙。” 两人的身影同样隐去,一个三角形出现在半空中。 夏洛特为周培毅解释说:“在漫长的,人类对于能力的探索中,有些先行者发现了这样的定律。七等以上的场能强度,永生不灭且能承载着能量的肉体,自我意识,这三者构成了一个‘不可能三角’。在任何情况下,这三者中只能同时满足两者。” 这个说法和瓦卢瓦的描述有细微的差别,但周培毅并不难理解。 七等以上能力者,只要还保有自我意识,就会在五十岁后迎接天妒,死于自身能量的反噬。 如果想要拥有永生不灭的肉体,就要在场能强度与自我意识中选择一个放弃。而从七等能力者回落到六等,身体也不一定能承载岁月的侵蚀。 所以,亚格找到了他的方法,实现了真正的永生。 他选择了在迎接天妒之前,放弃自己的场能强度,主动退回六等,躲避天妒。 当肉体的损耗到达某种极限之后,他又可以找回自己的能量强度,但放弃自我意识,将作为“我”的认同加在别人身上,为自己的记忆制造一个存档点与锚点。 这个可怜虫会代替他遭受天妒,等替罪之羊死后,亚格又可以从锚点中找回自己的记忆与自我意识,恢复永生不灭的肉体。 洞悉了长生秘密的亚格,与神教骑士团幸存下来的骑士们,为了永生不灭的肉体,不断放弃又拿起自己的能力与意志,这绝对会有巨大的副作用。 如今的亚格也好,瓦卢瓦与维尔京也罢,都变成了自己记忆与执念的囚徒。 他们在不断的循环中丧失了大量记忆的细节,能够铭记的只有自己选择不死的缘由。而这缘由将会成为执念的诅咒,不断污染他们的意志,最终,除了让他们苟活下来的执念,他们什么也不在乎。 “那么,我们如何知道,那位十二代神子大人,是否使用了这种邪恶的技术?”周培毅冷冷地问。 “在从维尔京先生口中得知这技术之前,我们雷哥兰都的先王也从来没有想象过,十二代神子能从开拓时代之前,一直活到现在。”夏洛特说,“我们的怀疑,开始于神迹。” 投影中的画面再次变化,这一次,变成了周培毅唯一到过的神迹,梅萨平顶。 “雷哥兰都在过去的历史中,至少与圣城保持了表面的和平与恭敬。我们偷偷记录下了每一代神子大人与监察官大人,他们的场能波形。”夏洛特王妃的声音越来越疲惫,“我们发现,将开拓时代之后的这些大人物,他们的场能波形重合在一起之后,与神迹所能探测到的所谓,‘神明遗留’,完全相同。” 投影中,复杂的波形,色彩缤纷的能量,渐渐重合,就像七色光汇集成无色的阳光一般,融合在一起,变成了“神明”的颜色。 周培毅从万象流转之中,也得到了类似的结论。 他看着波形,给出了与夏洛特王妃相同的答案:“所以,神迹的存在,是圣城制造的谎言。那里的能量,是历代神子与监察官共同维护之下的混合能量。但这无法证明十二代神子选择了长生。” “是啊,更有趣的在这里。”夏洛特挤出一个微笑,“与神迹同样巧合,我们还发现,监察官大人的场能波形,总是与上一代神子大人的波形有所重合。历代皆是如此。如此相似的场能波形,只能存在于几乎相同的能力者之间。而从伊洛波实现人工分娩技术之后,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诞生相同的叶片。” 周培毅皱紧了眉头:“你是说,上一代的神子大人,会变成下一代的监察官?还是说......每一代的神子,都是监察官所豢养的,用以夺舍的容器?” “自然是后者,这与我们所知的长生之路吻合。”夏洛特点头道。 “您......似乎还触碰到了我们这位十二代神子大人所拥有的能力......”周培毅压低了声音说。 “是啊!”夏洛特王妃笑得非常明媚,“我发现了某种可能性,某种他不愿意被人知晓的可能性。自然中怎么会存在相同的叶片呢?但只要人为,总能临摹出相似的画作吧!我们的神子大人,最伟大的人类,最接近成为神的人,不过是一个拾人牙慧的贼啊!” 二百三十三 起源6 有些激动起来的夏洛特王妃,显然难以承受这样的情绪。一番几乎咳出血的剧烈咳嗽之后,她在女儿担忧的眼神中,恢复了平静和微笑。 她用仅剩下的手臂,把艾米莉亚轻轻推开,然后拉起自己的长裙。 一位淑女,一位已婚的王妃,与她深爱的国王育有多名子女的母亲,暂时放弃了自己维持几十年的体面,将自己的伤口,完整地展示在了周培毅面前。 周培毅本就凝重的面色,更加严肃了。 他已经以万象流转的能力观察过这伤口,那里复杂的能量仿佛缠绕的线团,复杂而恶心。 而亲眼所见之后,伤口之处所逸散的邪恶与绝望,更是难以用语言区形容。 就像是被水鬼抓住了脚腕,周培毅看到了一道活着的裂痕,撕裂着现实,要将夏洛特王妃这干枯的身体拖入地狱的深渊。 那里的能量无穷无尽,不断吸食着夏洛特生命中的残余作为养分,将自己转化成与场能有所不同的东西,然后继续生长。直到它寄宿的主体完全死亡之前,它永远会不断壮大下去。 “如果您不介意.......”周培毅不等夏洛特王妃同意,便拉开袖口,挽起袖子,双手戴上早已准备好的无菌手套。 “当然。”夏洛特王妃惨笑着说。 周培毅走近前去,一只手紧紧抓住夏洛特王妃小腿没有受伤的部分,另外一只手,直接触碰了那鬼魅般的深渊。 果然,不是纯粹的场能,更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某种生命体,某种寄生物。 万象流转不能对它直接使用,因为夏洛特王妃已经在生死边缘,过于强行剥离开这里所有的能量,会让她也瞬间殒命。 而这东西并非纯粹的能量,将它拥有的场能完全吸走,恐怕会加剧它对夏洛特生命的掠夺。 必须再小心一点,再精密一点,找到这东西吸取生命的吸盘,找到它与夏洛特身体联系最强大也最脆弱的地方。 周培毅的手,仿佛伸进了另外的空间,远远探进了超越夏洛特王妃脚踝大小的空间里面 这里他没有触感,没有直觉,甚至感受不到温度。他只能靠着万象流转,一点点抽丝剥茧地寻找。 然后,他突然猛地把手拔了起来,伴随着夏洛特王妃无法忍耐的痛苦哀嚎,将手从深渊之中剥离出来。 “你!母亲!”艾米莉亚来不及对周培毅发出仇恨的低语与诅咒,慌忙地看着自己病入膏肓的母亲。 而夏洛特王妃却向她摆了摆手,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的身体,苍白的嘴唇,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没事,这位先生在治疗我。” 周培毅凝视着从深渊中拔出来的东西,像是什么无脊椎动物,大大的脑袋,扁平的身体,细长的触手,以及触手上密集的吸盘。 这东西还想着接触周培毅的皮肤,从他的身体里吸取生命。真可笑。 既然剥离开夏洛特王妃,这东西便不足为据。周培毅的能力稍微运作,这深渊里的活物就被瞬间湮灭。 以场能为生命力的生物,只需要加入相反的能量,自己就会爆开。 尽管从深渊里抓出了这样的怪物,但夏洛特王妃脚踝上的伤,只是有所缓解,并没有得到根除。那里的深渊依然存在,对于她生命的侵蚀也只是有所放缓。 周培毅看向已经缓过一口气来的夏洛特王妃,脱下自己的手套,说道:“我只能缓解,这并不是完全的治疗。” “足够了,我能感受到差别,我能感受到。”夏洛特王妃气喘吁吁地说,“正如维尔京先生所言,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治疗我,那一定是您。” “被他夸奖,惦记,不是我的荣幸。” 夏洛特挤出一个笑容,勉强地坐起身,在艾米莉亚的帮助下抿了一点点水,接着说:“现在,您应该对那位大人的能力,有所了解了,对吗?” 周培毅点头,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能使用不同类型的能量,不同波形的场能。所有那些监察官,那些神子,他们的能力,都为他所有。这些恶心的东西,说不定也是其中一人的能力。” “没错,我的判断与您一致。”短短几分钟,夏洛特王妃的脸色就好看了非常多,“但我没有想到,我的发现,我对他的窥视,会被他那么快就知晓。” 尽管有些失礼,周培毅还是再瞄了一眼那伤口,说:“他本可以杀了你,那样会简单得多。” “傲慢的人从来不屑于夺走弱者的性命,他们更喜欢玩弄猎物,看着猎物痛苦哀嚎,向他们祈求怜悯。”夏洛特说。 “你的性命还有用处吧?”周培毅摇头,“不只是以你为人质要挟雷哥兰都的国王,你的性命,一定还有别的用处。” 夏洛特王妃苦笑了起来,无奈地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艰难地从自己的胸前,拿出挂有吊坠的项链,将吊坠的正面展示给周培毅。 那上面的纹章再熟悉不过,世界树,这是神教骑士团的标致。 “与您相熟的索菲亚女皇,与我是近亲。我和她一样,出生在卡尔德境内,有着东伊洛波人的血统。”夏洛特王妃说道,“我是某位,已经在历史中失去踪迹的神教骑士的后裔。” 周培毅点头:“我不意外。你的谶语是什么?” “我不是骑士,只是继承下了先祖的谶语。这里写的东西,是‘洞悉与占有’。”夏洛特王妃把挂坠收起,“如果他要留下我性命,这可能就是原因。他甚至希望,用我的儿子,来担当这一代的神子,让我的亲生骨肉成为他的傀儡,替身。他甚至许诺给雷哥兰都无尽的荣华富贵。但我,决不能同意。” 作为一位母亲,这是夏洛特的底线,也难怪她能撑着这样的身体如此之久。 “他留着你的性命,还想要继承了你血脉的后代,是想要凑齐自己最大的死对头,十二位神教骑士吗?”周培毅皱着眉头问。 “没错,他想要凑齐这个数字。他怂恿卡尔德发动战争,许诺各位国王飞升,我想,都不过是为了将平静的湖水再次搅浑,让藏着的大鱼纷纷展示行踪。”夏洛特说,“这就与我们雷哥兰都的第二个推测有关了。” 二百三十三 起源7 坐直了身子的夏洛特王妃,又抿下一口水。她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身边的女儿也将额头的汗珠擦去。 周培毅的治疗,比起之前无数次输入药物都要有效,她已经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血管里血液的流动。 很久没有说很多话,但夏洛特王妃依然还有气力,有些人,不能以文字为载体,不能写在有实体的物件上,只能亲口去讲。 “相信您一定能发现,在我们的故事中,有一个出现了很多很多次的数字。”夏洛特王妃的声音很轻,但已经像最初一样清楚,悦耳。 “是,十二代神子,十二道试炼,十二次被打开的星门,神教骑士团的十二位骑士。”周培毅答道。 夏洛特点头:“我们雷哥兰都的第二个推测,便是与这个数字有关。 “所有一切的起源,都来自于在格里斯的土地上,已经被抹除了印记的古代王国,我们伊洛波的先民。 “先民的神话中,十二是个有魔力的数字,他们确定了我们如今有十二个月的历法,在天空的黄道之上,找到了十二个星座。冥冥之中,这数字似乎注定。” 周培毅没有说什么,静静听着夏洛特王妃的讲述。 在他的世界里,十二同样是个经常出现的数字,一年的时间被分成十二分,一天的时间也可以被分成十二分,天空,地球,都像是可以用十二整除出一份一份。 他越来越确信,这些和自己看上去有所不同,又大大相似的伊洛波人,应该就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同样的人类。 那么,伊洛波世界与地球,是不是一样同源呢? 他继续听夏洛特王妃说:“在开拓时代结束之后,终于将伊洛波土地上的所有异教徒驱逐之后,圣城进行了对一切信仰的正本清源,或者说,肃清。在当年而言,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如今我们都能看出,他想要毁灭的,并不是异教徒,而是我们自己的起源。 “圣城毁灭了一切与卢波和古代先民有关的祭祀与信仰,将黄道和十二星宫的传说埋葬,焚毁与之相关的古籍,以至于,在接近一千年的时间里,那个古代王国的文字,都无人能够破译。 “我们雷哥兰都的先王可能没有那么敏锐,早早就能洞悉真相。但,在一些古老的家族中,选择保留古董珍宝的,其实并不在少数。 “圣城既不能公开他们原本的目的,为了这些先民遗物抄家贵族,也不能与名义上效忠他们的王国贵族们撕破脸皮。所以,他在格里斯的土地上,原本是古代先民兴起的地方,建设了一座被称作科学城的堡垒,阿提诺城。 “这座阿提诺城,名义上汇聚了圣城麾下最多的科学家与工程师,进行着可以改变无数信徒的科学研究。实际上,它们真正的工作,是系统性地埋葬所有与卢波帝国、古代先民有关的历史。他们以交流的名义搜集资料,以研究的名义诱惑无知的学者,然后搜集、毁灭他们的发现。圣城在阿提诺城竖立起无数的黑曜石石碑,其实,不过是为那些曾经灿烂的历史立下的墓碑而已。 “所以我总是在想,他在害怕什么?” 周培毅也想过这一点。为什么要抹除那个时代的信仰,除了出于圣城自身信仰纯洁性的考虑,真的没有监察官本人的畏惧吗? 十二个星座,十二座星宫,十二名骑士,十二位神子。数字如此巧合,其中必然存在联系。 不可一世的他上一次失败了,这一次,在千年之后,星门再次打开的这唯一的机会,他一定不能允许再次失败,再次陷入等待。 那么上一次,他犯了什么错误? 或者说,在他之前的十一位神子,为什么没有先他一步登上神位?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从夏洛特王妃的挂坠出现在周培毅面前之后,他就已经隐隐约约预感到了答案。这也是夏洛特已经得到的答案。 “十二神子,十二骑士,对应了这十二个星座,十二座星宫。”周培毅说,“星门之后不止需要一把钥匙,只有神子那一把,不够。要登上他的神位,他还需要十二个祭品,才能将星门完全打开。” “您实在是聪明敏锐的年轻人,而我当年,想了很久。”夏洛特笑着说,“如今的他,需要骑士团存在,需要十二位骑士完整,需要继承了他们血脉或者能力的人,成为他想要的祭品。” 这不是可怕的真相,周培毅不会为此感到忧心。 但十二名骑士如果会成为祭品,同样对得上数字的十二位神子,是不是同样是祭品?既然第十二代神子本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献祭他自己,那么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代替他进入星宫,成为钥匙的人。 这个人选,只能是当代神子本人了。 小仁,是他千辛万苦,用搬运工的能力从地球找来的,打开星宫的钥匙,献祭星宫的祭品。是他的替罪之羊。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如愿。”周培毅冷冷地说。 “恐怕如今,我们的敌人已经凑够了他想要的人数。无论是与您与我相伴的骑士,还是他的身边,一定可以凑齐十二个七等水平的能力者。”夏洛特判断,“让他们传承下骑士的谶语并不难,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到星门之后,有机会瞻仰神座,更是巨大的诱惑。” 留下夏洛特的性命,逼迫雷哥兰都的国王或者继承人到星门之后。在身边留下奥尔加与阿德里安,不顾一切也要保住他们的性命。放任骑士团暗中行动,最重要,是让他们活着,传承仅剩下的这些谶语。 再加上当代神子,那个人,一定凑够了他要的祭品数量。 而且,说不定并不需要诱惑与威胁,那个人本就是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搬运工能力者。只要他想,这些祭品会被迫出现在星门之后。 “您的推测我听到了。”周培毅轻声说,“我会阻止他。” “如果是您,便一定会有办法。请您放心,无论是我们雷哥兰都,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坐以待毙。”夏洛特王妃温柔地笑着,“这不是您勇敢的赴死之战。” “希望如此。”周培毅站起身来。 “今天的最后,如果您不介意,我还有一个问题。”夏洛特王妃拦住了他。 “请问。” “如果您最终打败了他,我们的敌人,我们历史的终结者。”夏洛特王妃说的很慢,“您会代替他,坐在神位之上吗?如果是您成为了神,我们需要担忧成为祭品,被您毁灭吗?” 周培毅的回答没有犹豫:“我没有那么宏大的梦想和野心,我的愿望,非常非常简单,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相信。现在,被您称为敌人的那个人,正在阻碍我实现我简单的愿望,仅此而已。” “如此一来,我便可以放心了,祝您诸事顺遂。”夏洛特王妃开心地笑着。 二百三十四 盛会开幕1 周培毅可一点也不能放心,更不能放松。 假设,假设如今伊洛波真的存在一个活了上千年,而且依旧不放弃登神之路的老怪物。他的执念强大到超越时间,他拥有的权力与资源无法计数,而他本人的能力,更是一直屹立在能力者的顶峰。 那要如何阻止他? 强大如雷哥兰都这样的王国,也只能在和拉提夏的千年争斗之余,分散出一点点精力去干扰他的计划。而神教骑士团,如果不是为他所需要,更是一批残兵败将,不堪大用。至于东伊洛波的王国,在与卡尔德的战争中元气大伤,又如何能阻止这位天选之子登临神位呢? 因此,正面决战恐怕毫无胜算,想着从斯维尔德点燃星火最终推翻圣城,更是遥不可及的未来。周培毅只能想到两条路。 既然对方是千年的妖怪,那么,能不能阻止他的长生? 以瓦卢瓦为例,为了长生不死,她大部分时候都只不过是六等水平的能力者,场能强度本身并不恐怖。 但圣城里那位不仅被众人拱卫,还是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他处事谨慎,在星门开启之前,绝不会离开圣城,没有机会暗杀他。 瓦卢瓦的另外一个弱点,就在于她用来找回本心的执念。按照她的说法,她必须按时回到西斯帕尼奥某个秘密的地点,用执念坚定自己的信念,才能在“夺舍”“轮回”的过程中始终保持自己的意志。 那么圣城里那东西的“执念”在哪里?会是夏洛特刚刚暗示的那个地方,圣城的神子试炼吗? 不不不,目标太大,太明显了,亚格早就知道那里。绝对是障眼法,真正的地址一定隐藏在没有人发现的角落,说不定就在圣城。 看上去,长生之路难以被断绝,周培毅还想到了第二条路,阻止他在星门之后的登神之路。 从现在所掌握的情报来看,星门之后有十二星宫,分别对应十二位神子与十二名神教骑士,也就是,十二把钥匙。 本该成为最后一把钥匙的第十二代神子,显然不希望自己成为后人道路上的阶梯。他希望自己独享一切荣耀,甚至连愿意为他献祭的,当年的神教骑士团也要背叛,没有带上星门之后。 那么,现在的星门,距离真正开启,需要十二个骑士与一位神子。 这个名单,想必圣城那一位已经有了人选。除去周培毅这边的神教骑士之外,还会有卡里斯马女皇,卡里斯马大帝的继承者索菲亚耶芙娜,以及夏洛特王妃的继承者,雷哥兰都的某一位王子公主。 想要减少一位骑士,先不说是否道德,那一位绝对有过考虑。在名单之外,他一定早就有预案,有准备。 所以,与其减少这个名单,不如,在这名单现有的基础上安插钉子。 而且,成为钥匙就必须成为祭品吗?还是说,如果星门不能被完全打开,所有人都不得不永远留在星宫里面? 那这不还是死胡同吗!不打开星门,大家都要在星宫之后困死。打开了星门,圣城那一位登临神位,那还不如死!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到目前为主,所有的应对措施,都不过是周培毅的臆想,对方没有出招,自己就快要方寸大乱。在伊洛波的第四年,周培毅发现,自己折腾了这么久,了解敌人越多,越感到难以战胜。 没有办法的时候能怎么办,只能创造办法,哪怕再冒险,听上去再愚蠢,好歹也比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做的要好。 周培毅捂着脸,发出沉闷的叹息,连食堂的自助餐都有些吃不下去。 “心情不是很好啊,波将金大人!” 周培毅捂着脸的手露出一道缝隙,看了看给自己打招呼的声音来源。 我不去招惹你,你倒好,亲自送上门来啊,安娜公主殿下。 周培毅苦笑一声,也不需要伪装,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又是一声叹息:“安娜殿下,我是愁啊!” “你在发愁什么?是因为会议就要开始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吗?”安娜公主幸灾乐祸地笑着,毫不顾忌地坐在周培毅对面,“江湖骗子被人揭穿了?” 周培毅悲伤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这一生都不工作。但事与愿违,越来越多,越来越难的工作,总是能找上我。” 安娜噗嗤一乐,用叉子翻拌着自己餐盘中的面条,说:“工作还是要工作的啊,不能偷懒。懒散的人可过不上好日子。” “不懒散也过不上,怎么办?” “那就是运气不好,需要更虔诚啊!”安娜理所应当地答道。 周培毅心里冷笑了一番,看着安娜殿下,问道:“您的心情看上去不错啊,遇到好事了吗?” “我母亲,我母亲今天看上去很有精神。”安娜点头,开心地答道,“能吃得下东西,也能说很多话了。她要好起来了。” 是个贵族,受困于她的阶级,她的地位,她的认知,但,终归是个孝顺的孩子。 周培毅没有捉弄她的心情,难得认真地对她说:“您的母亲,夏洛特王妃,她的病情应该是你们雷哥兰都的秘密。” 安娜有些奇怪:“你不是知情人吗?前段时间,母亲还亲自见了你。而且,母亲正在好起来,说不定一年,半年!半年之后,母亲就康复了呢!” “她在好转,也是秘密,安娜殿下。”周培毅严肃地说,“为了您和您的母亲,不要把她的事情透露给其他人。最好,也不要像现在这样,明显地表现出兴奋与开心。” 安娜愣了一下,脑筋转了一会,也不算很慢地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你是说,伤害我母亲的人,如果听到母亲开始好转,还会伤害她吗?是这样吗?” “说不定,毕竟那个人还活着,他的恶意也没有消失。”周培毅答道。 安娜公主马上收起了自己所有快乐的模样,低着脑袋,颇为失落地说:“我知道了,我不该表现出来的。” 周培毅看着她内疚的模样,眯起眼睛。 如此劝谏,除了为夏洛特王妃好,为对圣城保密,还有他自己的私心。他不希望圣城有任何机会,了解他的能力,发现他有可能对圣城那位的能力有办法。 但安娜是不会想到这么多的,她低着脑袋,用很小的声音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江湖骗子先生。” 道谢还要带上“骗子”的称呼,骗子就骗子吧还骗子先生。 周培毅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二百三十四 盛会开幕2 在和谈大会开始之前,已经抵达会场的周培毅一行人,可能只剩下寥寥几天的时间可以支配。 这座大的过分的宫殿里,有着数目众多的空房间,等待着和谈开启,那些来自伊洛波各地的贵族入住。而现在,自然可以交由这里仅有的几位客人支配。 所以,拥有几乎所有房间使用权的周培毅,自然而然地占有了其中最大的一间健身房,用来玩游戏。 被瓦卢瓦捂住了眼睛的艾达拜伦,坐在桌子后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不知道这力气往哪里去。 她正在进行的游戏,就是不依赖视力,只依赖她被能力加强了无数倍的其他感官,包括场能探索,去辨别前面相隔数米的两个人。 周培毅和霍尔滕西亚分别站在两边,同样不释放场能,同样一动不动。 他们之间的差别应该有很多,本该如此,但艾达拜伦就是迟疑着,分不清。 她的脸开始涨红,不断感知着这两个人的各种信息,进行对比。他们的心跳频率,体温,呼吸的频率与声音,内脏运行时发出的响动,却完全找不到区别。 本该像是黑洞一样吸收她所有能力的人,此时此刻与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无异。甚至于他的大部分生命体征,都已经模拟得与一位女性相同。 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答案,艾达拜伦索性蒙出一个回答,指着自己的左边喊道:“这边的是老板!另外一边是西亚!” 瓦卢瓦把捂住她眼睛的手松开:“没错,艾达,你答对了。” “答对了?我答对了吗!耶!”艾达拜伦马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转过身抓住瓦卢瓦转圈,“我答对了!哈哈哈哈!”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如此近距离地与瓦卢瓦接触,哪怕艾达拜伦是喜欢男性的女生,恐怕也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但今天的瓦卢瓦,并没有使用自己的能力。或者说,她的能力被什么奇怪的力量完全封印了起来,锁在了她的身体里。 她开心地为艾达拜伦鼓掌,然后作为游戏的公证方,将一张属于她自己的身份卡递给了艾达拜伦,说:“那么,游戏的奖品就交给你咯。” 艾达拜伦接过这张卡,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装进了自己的随身机里。她熟练地操作,很快,随身机就投影出了这张身份卡所拥有的尼波兰尔尼威士银行余额。 “一二三四五六......九个零!!!”艾达拜伦哪见过这么多钱,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这么多钱啊!!” 瓦卢瓦微笑着说:“尼波兰尔尼威士的购物城很大,能玩很久。不要想着为我节省,和西亚一起去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吧。” 艾达拜伦依旧是一脸不可置信,带着搞怪的表情,像捧着宝贝一般抱着自己的随身机,鬼鬼祟祟地走到霍尔滕西亚身边,说不定心里已经在琢磨怎么花这笔惊天的巨款了。 但周培毅估计她最多吃点不算太贵的小点心,买一身稍微好一点的手工裁剪的衣服,然后就给斯维尔德的大家买些纪念品,仅此而已。 等到她拉住不情不愿的霍尔滕西亚,非要带她一起去尼波兰尔尼威士的豪华餐厅享用大餐,离开了这房间之后,周培毅歪了歪脖子。 “模仿完全没有场能反应的普通人,对您并不是一件难事。”瓦卢瓦凑近前来,“看上去,需要进行下一个阶段了。” “你也很适应没有能力的生活嘛。” 瓦卢瓦转个身,仿佛翩翩起舞,微笑着展示着自己轻盈的身形,姣好的容貌,然后温柔如水地说:“从来没有像这样,感受到世界的安静。感谢您,我最亲爱的王,我仿佛回到了自己已经遗忘的豆蔻岁月,身轻如燕。” “别太沉湎在这个状态里面,你还是要变回去的。”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别忘了我告诉你的方法。” 瓦卢瓦依然舞蹈着,纱帐一样的长裙仿佛仙子的裙摆,不断飘荡。 哪怕不使用能力,她的声音依旧悦耳,依然带着奇妙的魔力:“不会忘,您嘱托给我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她又转了一圈,背对着周培毅,回过头问道:“这是我真实的模样,没有施加能力,没有改变容貌,是一切发生之前,我原本的样子。您会喜欢吗?” 她确实没有在扮演谁,也没有像周培毅一样使用能力去改变自己。但周培毅比起惊讶她原本的美貌,更多是感受到了熟悉。 “我在梅萨平顶可能见过这张脸,瓦卢瓦。”他直言不讳,“梅萨平顶的图书馆里面,有些东西能让我产生共鸣。在那里,我见过你。” “您看到了什么呢?” 周培毅对于三四年前的事情,记忆依旧清楚:“长着这张脸的女人,比你现在要黑一点,像是日晒留下的痕迹。在西斯帕尼奥,某个海边的楼顶,周围都是红色的砖瓦房。那个女人带着侍女,在那里接受一个猥琐的胖子向她效忠。” 瓦卢瓦露出绝对不可能相信的眼神,那双眼里的震惊近乎夺眶而出,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重物击中了心脏。 她刚刚还像是蝴蝶一样翩翩起舞的身体完全僵硬,每一个关节都仿佛被冻结,只有那双眼睛,活着的眼睛,想要从凝视中找到答案。 “您怎么会,看到那些事?”她仿佛从嗓子深处挤出了这疑问。 “不只是你,还有一些骑士团的其他人。有人在搜集与你们相关的东西。”周培毅平静地答道,“但我相信,别人看不到我能看到的东西。” 瓦卢瓦仰起的头一点一点垂下,那双眼睛也低垂着,流淌着沉重的悲伤。 “希望如此,希望如此。如果只有您能看到,只有您知道,那我可以接受。”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很轻,语调也低沉了许多,“我不希望,我的过去被更多人知晓。” “还不到对我坦诚的时候吗?” “还不到,我的王,请您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说不定,这一场风波结束,我们能再见面的时候,您就已经知晓了我的一切。”瓦卢瓦含着泪,笑着说。 “别说这种像是要永别的话,我不会死。”周培毅摇头。 二百三十四 盛会开幕3 从外面消费回来的艾达拜伦,这几天一直被拉着,玩相同的游戏。然而这一次开始,游戏的结果开始变得不那么尽如人意。 “怎么又错了啊!” 摘下眼罩的艾达拜伦已经有些急躁。这些天的游戏,她一次也没有猜对。不仅猜不中周培毅和霍尔滕西亚,猜不中周培毅和瓦卢瓦,现在连霍尔滕西亚和瓦卢瓦,闭上眼睛的她也完全无法分辨。 “从这游戏的中间开始,你就不是在靠场能探测,感知两个人之间的差别了。你在蒙答案。”周培毅耸耸肩,“所以我就和你玩了一下石头剪刀布。” “哪有人剪刀石头布能一直赢啊!”艾达拜伦不服气。 “我就可以一直赢,只要你不睁开眼睛,我就不可能输。” “你作弊!” 周培毅笑了笑:“只是简单的心里博弈,小丫头,再加上一点点对你表情的观察。你和你的哥哥们打牌吗?你可一点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情啊!” 艾达拜伦环顾四周,这里仅有的这四个人里面,完全没有科尔黛斯小姐那样,能稳压周培毅一头的大姐。瓦卢瓦毫无疑问不可能站在自己这一边,能站在她身边的,似乎只有霍尔滕西亚。 于是她直接扑进霍尔滕西亚的怀里,抗议道:“这人欺负人啊!” 霍尔滕西亚无奈地安慰着她,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办法。不管怎么说,周培毅也是在游戏里确确实实赢了,就算他作弊,也没人能看出他的破绽。 更何况他还是老板,只不过是没什么架子又不当贵族的老板。 霍尔滕西亚很快就把不服输的艾达拜伦哄到一边,瓦卢瓦展露出的笑容,也随着她们走到房间角落,变成了担忧。 “亲爱的王,越来越近了。看上去您准备万全。”她说,“但,圣城里拥有各种奇妙能力的奇人异事,远超我等想象。您真的有办法瞒天过海吗?” “没有信心,不代表不要去做。” “这不像是您的风格,您总会留有退路。”瓦卢瓦摇头。 “而且我还总喜欢用表面的目标,去掩盖我真实的欲望。”周培毅笑了笑,“你已经很了解我的做事方法了,想必圣城也是如此。所以我才要反其道而行之,冒一次险。” “有些太过冒险了,王。” “可能会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顺利呢。”周培毅宽慰说。 “无论怎么样,我们要针对的可是圣城。亚格曾经说过,哪怕在他漫长的人生里面,圣城如今的神子,也是惊才艳艳的天才之辈。”瓦卢瓦眉黛含颦,忧愁似水,“不要将他看作监察官的傀儡,会比较好。” 周培毅点头:“是啊,他很强,很有天分,看上去只是缺乏一些使用自己能量的动力。到时候,一切按照计划行动,科尔黛斯会在斯维尔德照应你们。” 瓦卢瓦只好同意:“希望到时候一切顺利。” 无论是担忧,还是这样轻松地准备,时间都不会持续很久。 在周培毅一行人抵达尼波兰尔尼威士之后不到一周,尼波兰王国从这个毗邻斯比尔星脊的小个子行星上,向着全伊洛波的王国与势力发出邀请。 在那封情深意切的公开信中,尼波兰尔尼威士国王微言大义,以神明对子民的期望与重塑开头,以所有伊洛波人对于和平的渴望承接,希望在这场同类相残的战争中,直接与间接参与其中的每一方,都能接受邀请,来到尼波兰尔尼威士,举行这一场和平的盛会。 冷清的王国都城马上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商业头脑灵活的本地人已经准备好在盛会之中大发横财,纷至沓来的伊洛波各国贵宾也早早将城市挤满。 为了让讲究排场和礼仪的各大王国不至于在抵达时间上争风吃醋,尼波兰尔尼威士更是煞费苦心。按照开拓时代,各大王国建立的时间排列倒序,将他们抵达的时间错开。 如此一来,不仅有一个老牌王国心满意足的抵达顺序,更是能将伊洛波唯一的中心,圣城,安排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位置上。 只不过,这样的顺序对于卡里斯马这样年轻的国家,就不甚友好了。 王宫之内,气氛已经开始渐渐变得热烈。一场场盛会已经展开,无数趋炎附势慕名而来的公国贵族、小国豪商,准备好在尼波兰尔尼威士结识真正的大人物。 今天的社交晚宴,由雷哥兰都王国举办。不仅雷哥兰都王国作为特使的安娜公主殿下会亲自出席,甚至还特别邀请了不少雷哥兰都王国的富商名流,王公大臣。 金碧辉煌,莺歌燕舞,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真是好热闹啊。 站在阳台上,周培毅感受秋日凉爽的夜风,却依旧穿着他平日里那套不怎么起眼的普通衣服。 而艾达拜伦与霍尔滕西亚,经过了好一番艰苦卓绝的战斗之后,终于将自己的行头收拾利落。两位没有贵族身份的年轻女性,换上了她们前几天在尼波兰尔尼威士商城里高价购置的合身礼服,佩戴着雷哥兰都王国的勋章,准备好参加今日的晚宴。 “记清楚就好。你们两个呢,从今天开始,就要作为雷哥兰都王国的事务官,与事务官助理,在那边工作。”周培毅笑着说,“对接的时候,有一位很是和善的‘牛先生’会照顾你们。你们要侍奉的那位安娜公主殿下,不是很记得手下人的名字与容貌,应该不会多做盘问。” 瓦卢瓦依旧穿着她西斯帕尼奥风格突出的纱裙,为两个女孩整理盘发与装饰。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们都会用盘发代表自己已婚。 “所以,还有什么问题吗?”周培毅拍了拍手,问道。 “报告老大!高跟鞋穿着特别不舒服!我想换掉!”艾达拜伦举手。 “驳回,不好走就少走,多坐在座位上,至少装出端庄的样子来。” 霍尔滕西亚也举手:“先生,我和艾达,谁是事务官,谁是事务官助理?总要有人去面对安娜公主殿下。” 看着明明有血统但一点都不知书达理的艾达,又看了看知书达理但不过是普通人的霍尔滕西亚,周培毅做出了选择:“你们俩也锤子剪刀布,谁赢了谁先选!” 二百三十四 盛会开幕4 赢下了石头剪刀布的艾达拜伦,选择成为事务官。 趁着宴会还在进行,大快朵颐才是她最想要做的事情。那些贵族们自诩矜持沉稳,宴会上昂贵食材精心烹调的食物,他们总是浅尝辄止。等到宴会结束,自然要当成垃圾清理掉。对斯维尔德人来说,这是莫大的浪费。 她们离开之后,阳台又只剩下了周培毅和瓦卢瓦。 “您为她们安排了身份,您也为我想好了去处吗?”瓦卢瓦总是喜欢凑近前来,却又不敢真正触碰周培毅的身体。 对于她这种没什么诚意的挑逗,周培毅已经见怪不怪。更何况,现在的瓦卢瓦只有这外形会扰人心神,她那令人服从的能力,已经陷入了沉睡。 “去处没有想好,工作倒是有一个。”周培毅说。 “分配了工作,却不给人家报酬,您还真是黑心呢~”瓦卢瓦哀怨地说。 “如果我现在能给得出你报酬,也就不会有用得到你的工作了,瓦卢瓦。”周培毅摇头,“你也好,亚格和雷哥兰都这些人也好,不都是希望在我能做到之前帮到我,赌一把我会赢吗?” 瓦卢瓦笑了起来:“这是商人的思维,亲爱的王。我会押注在您身上,只是因为我别无去处。” 还真是在我身上寻求解脱和救赎啊...... 周培毅直接岔开了话题:“所以你要不要接受工作?” 瓦卢瓦舞动起她的纱裙,躬身施礼:“您有需求,我来满足,无比荣幸。” 周培毅点头:“好,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了。” 眼前这个人脑子里的鬼点子,实在让活过了千年岁月的瓦卢瓦感受到惊异。她歪着脑袋,试图理解这句话,但很快就失败。 “变成您?我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小女子有夺舍您的不臣之心,以您的能力,小女子也会有心无力吧?” “你不是了解我吗?”周培毅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女式小包,从里面掏出一套比这小包大出几十倍的光学器材,“那你就扮成我。” 瓦卢瓦一头雾水地看着周培毅在自己身边一番动作,把那套器材装在了自己身上,那些复杂的镜面明晃晃地照着她的脸。 “亲爱的王,这个装置是?”她问。 “我老师的学生,安吉洛,是个赝品大师。”周培毅解释说,“这东西本来应该也是用来制作雕塑赝品的。不过,我师姐发现它可以拿来给我用。我可以通过这装置,调整光线的折射率,让你看起来像我一样。” 很快,瓦卢瓦那张妖媚无比的脸,就变得平平无奇,像是什么卢波地区出生的黑发低等贵族一样其貌不扬。 周培毅点点头,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又说:“头发不像。” “头发修剪很容易,需要一些小手段,让我与您的发质看起来一般无二。”瓦卢瓦作为易容大师,早就有办法。 “身高和身材也不像,这个也有办法吗?”周培毅问。 “我还真是第一次像这样,粗糙急躁地改头换面呢。”瓦卢瓦无奈但又兴奋地说,“您使用光学的技巧改变容貌,当然也可以改变身材‘看’上去的样子。但是,瞒不过多少人。” “我本来也没想着瞒过多少人,我在掩耳盗铃。”周培毅稍稍调整,让瓦卢瓦的身形与自己看上去也大差不差。 “掩耳盗铃?欲盖弥彰?您想要做什么呢?” “先不聊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先猜猜看,圣城的代表会是谁?”周培毅反问。 “神子大人。”瓦卢瓦不假思索。 “没错,在星门开启之前,监察官一定一定不会离开圣城,而他身边的那两个人,阿德里安和奥尔加,也不能出现任何意外。”周培毅打量了一番如今的瓦卢瓦,就和照镜子一样,很是满意。 “您上次的行动,刺杀处刑姬,恐怕已经让他们成为了惊弓之鸟。”瓦卢瓦也看了看自己,“阿德里安那种人,也只得在背后搞搞乱子。” “他让圣城损失了两件圣物,一整队圣卫军,更重要的,是失去了在卡里斯马深处的棋子。如果不是还有用处,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他会想要向监察官证明自己,会更加急功近利。” “监察官一定会洞悉他的想法,他的急躁,所以,这次会议,他绝对没有任何机会参加。至于奥尔加,恐怕也只是刚刚能养好身体。”周培毅说,“只有神子,监察官能够调动的棋子,只有神子。” “神子应该,并不了解您吧。所以您希望用我来代替您出现在前台吗?” 不,他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更了解我。 周培毅没有多嘴,只是说:“我需要行动的自由,但,无论是波将金的身份还是理贝尔的身份,现在都有些扎眼。如果舞台上没有一个我,那些王国贵族和圣城神官们,会打起十二分的警觉,在所有无能力的普通人之中寻找我。” “所以,我在明,您在暗,您的空间会宽敞一些呢。”瓦卢瓦笑了笑,戴着理贝尔的脸,“可是,我变成了您,您又要变成谁呢?” “这次会议里,谁最熟悉我?”周培毅又反问。 “您的轨迹遍布伊洛波的各个角落,但能与您有私交的人并不多。”瓦卢瓦想了想,“除去必然站在我们这边的卡里斯马与阿斯特里奥,最有可能识破这一身伪装的,应该是卡尔德和拉提夏。” “卡尔德应该没有问题,问题是拉提夏。” “是啊,那位神奇的伊莎贝尔公主,拉提夏的玫瑰与骄傲。她总能洞穿人心,不是吗?那样的能力,即便在我看来,也是千年之中难得一见的天赋奇才。” 周培毅点头:“她最容易识破你的伪装,也最有动力去戳破这层窗户纸。所以,我得堵上她的嘴。” “听起来很暧昧,但我想,您应该不会想要欺辱那位可怜的姑娘。”瓦卢瓦玩味地看着周培毅,“她身边有一位强大的护卫,就算敌不过您,也能弄出些声响。” “没有那么复杂,我打算和她做个交易。”周培毅说。 二百三十五 所谓救赎1 “殿下,我们快到了。” 赫娜在耳边轻声呼唤,拉提夏的公主从浅寐中睁开了双眼。 如今的拉提夏王国,太子殿下代替深居简出的父王承担了大部分国事,像如今这场和谈的盛会,自然也会由太子出席。 作为太子殿下为数不多信任的王室成员,也是拉提夏王室中与神子大人关系最亲近的人,伊莎贝尔公主殿下,当仁不让成为了此番和谈中,太子殿下的重要随行。 又要见识不少阳奉阴违满嘴谎言的贵族呢。 伊莎贝尔在靠窗的座位上,轻轻舒展身体,发出舒适的哼声。 不仅仅是道貌岸然的贵族们,像这样各大王国齐聚一堂的盛会,不仅会有王公大臣出席。各位大贵族当然会带着自己家族中,天赋异禀的年轻子侄,期望他们能涨涨世面,广结善缘。 当然,也会有不少年轻一代,盼望着在连绵不绝的社交晚宴中,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女乘龙快婿。 那些浮躁的贵族,一定会精心打扮自己,不错过每一场饮酒的晚宴,参与每一次不谈国事的派对,在觥筹交错与酒精的作用下寻找良缘。 就像是开屏的孔雀,总想要夸张过分地展示自己。 他们的嘴里不是酒庄的新酒,名流的服饰,就是什么昂贵的首饰,奢侈的排场。 那些肤浅的同龄贵族少女们,总喜欢在背后评头论足每一位出席者的样貌身材,只要稍有些胜出自己的地方,便嫉妒心起,阴阳怪气,编造些无根无据的谣言,毁人清誉。 而那些不仅见惯了名利场,也滚过了胭脂堆与纱帐床的贵族青年,更是恶劣。他们口中只有肤浅的谎言,把海誓山盟那种话挂在嘴边,装作深情的模样,许下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承诺。 每一个参会的贵族年轻一代,其实都知道自己面对着怎么样的货色,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成色的东西。大家相安无事地保持着默契,留足了体面。 实在是令人作呕。 作为拉提夏王国在外“声名远播”的公主殿下,伊莎贝尔相对而言,则不太需要担心被这些人烦扰。她洞悉人心的能力,和她有些不留情面的做派,总会让一些段位不高的贵族望而却步。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聪明。 一想到自己又要面对另一批,还没有见识过自己能力与脾气的蠢材,伊莎贝尔也是无奈叹息。 “您不是非常开心,刚刚经过小行星带的时候,船体的晃动打扰到您休息了吗?”赫娜关心地问道。 这位拉提夏王族的近侍,作为正式参会的随行人员,此番并没有穿着黑色的长裙。她披挂上完整的盔甲,银光熠熠,仿佛真正的骑士。 “没关系的赫娜,我只是一想到小小的尼波兰尔尼威士王国,要聚集起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伪善者,就有些不自觉地恶心。”伊莎贝尔扶着额头。 她的能力并非是直接识别出谎言,而是会感受到谎言与阴谋的气息。那种不详的感觉会让她的身体不舒服,不仅仅感到恶心,严重时还会晕厥。 赫娜了解自己侍奉的主君,轻声说:“我也更喜欢托尔梅斯公爵那样心思单纯的人。只是,她背后的那个男人,难道不会让您感到不适吗?” “你又在劝我忘记他。”伊莎贝尔无奈地笑了笑,“他不一样。” “我只能感受到他贫瘠的能量,看到他平庸的外貌。当然,我必须承认,那个人作为商人和掮客的能力,令人赞叹。” “赫娜,我亲爱的赫娜,他藏起来的东西要比我们能看到的,多太多了。” “那他也是用谎言欺骗世人的恶人。” “不,他只是藏起来,用巧妙的话语和设计来误导他人。”伊莎贝尔摇头,“我不会在与他的相处时,感到恶心。” 赫娜没有再劝下去。时空的分离并没有改变公主的思念,哪怕那个人抛弃了拉提夏城,抛弃了托尔梅斯小姐与殿下,跑到了卡里斯马,那个与拉提夏事实上对立的王国,殿下对他的看法,依然不会变差。 “至少他也救过您的命。”赫娜如此安慰自己。 “我会记得他的这些恩惠,但他却不喜欢向我索取封赏。也许他也不需要拉提夏王国的封赏。从他为托尔梅斯小姐讨回公道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连他的老师,雅各布先生留下的一切,他都要带走。”伊莎贝尔笑着,低下了头,“可能是看不起我们吧。” “他没有那种资格,殿下!”赫娜正色道。 “不要太看轻他哦,我的朋友。”伊莎贝尔伸出手指,放到赫娜唇边,“他是能力者,你却不能在他身上感受到能量,不是吗?” “那人使用了什么奇怪的障眼法!” 伊莎贝尔用手指戳了戳赫娜的脸,说:“他不希望别人看得清他的能力,最好要看轻他。所以总是那副模样,那种状态。我能感受到,他对此乐在其中。更何况,如果你也看不清他的底细,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他要比你还强呢?”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性!” 赫娜哪怕放眼整个伊洛波,也是凤毛麟角的七等能力者。哪怕没有自信胜过奥尔加或者卡里斯马女皇那样的强者,她也有着自己的骄傲。 “真没有吗?赫娜,真没有吗?”伊莎贝尔歪着脑袋问。 “没有.......肯定没有吧?”赫娜被她问得也不太自信了,不由得低下了头。 伊莎贝尔看到她动摇的样子,笑出声来,用手不停骚动她腰部盔甲缝隙中的嫩肉,逗弄说:“你看,我也能近得你身,是不是你也不如我呢?” 赫娜连忙退后半步,远离公主殿下的袭扰,小声说:“殿下有殿下的独特能力,我们之间,不能用场能等级来相比较。” 伊莎贝尔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正襟危坐地说:“不可用场能来比较,那就是要与我比外貌了吗?那我必须承认,赫娜您生得一副好皮囊,尤其是这身材,啧啧啧。” 她这番毫无公主矜持的话语,惹得骑士面红耳赤,但骑士很清楚,自己的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戏弄自己。 “您.......果然是在不安吗?”她压低了声音说。 二百三十五 所谓救赎2 “殿下,我们快到了。” 赫娜在耳边轻声呼唤,拉提夏的公主从浅寐中睁开了双眼。 如今的拉提夏王国,太子殿下代替深居简出的父王承担了大部分国事,像如今这场和谈的盛会,自然也会由太子出席。 作为太子殿下为数不多信任的王室成员,也是拉提夏王室中与神子大人关系最亲近的人,伊莎贝尔公主殿下,当仁不让成为了此番和谈中,太子殿下的重要随行。 又要见识不少阳奉阴违满嘴谎言的贵族呢。 伊莎贝尔在靠窗的座位上,轻轻舒展身体,发出舒适的哼声。 不仅仅是道貌岸然的贵族们,像这样各大王国齐聚一堂的盛会,不仅会有王公大臣出席。各位大贵族当然会带着自己家族中,天赋异禀的年轻子侄,期望他们能涨涨世面,广结善缘。 当然,也会有不少年轻一代,盼望着在连绵不绝的社交晚宴中,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女乘龙快婿。 那些浮躁的贵族,一定会精心打扮自己,不错过每一场饮酒的晚宴,参与每一次不谈国事的派对,在觥筹交错与酒精的作用下寻找良缘。 就像是开屏的孔雀,总想要夸张过分地展示自己。 他们的嘴里不是酒庄的新酒,名流的服饰,就是什么昂贵的首饰,奢侈的排场。 那些肤浅的同龄贵族少女们,总喜欢在背后评头论足每一位出席者的样貌身材,只要稍有些胜出自己的地方,便嫉妒心起,阴阳怪气,编造些无根无据的谣言,毁人清誉。 而那些不仅见惯了名利场,也滚过了胭脂堆与纱帐床的贵族青年,更是恶劣。他们口中只有肤浅的谎言,把海誓山盟那种话挂在嘴边,装作深情的模样,许下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承诺。 每一个参会的贵族年轻一代,其实都知道自己面对着怎么样的货色,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成色的东西。大家相安无事地保持着默契,留足了体面。 实在是令人作呕。 作为拉提夏王国在外“声名远播”的公主殿下,伊莎贝尔相对而言,则不太需要担心被这些人烦扰。她洞悉人心的能力,和她有些不留情面的做派,总会让一些段位不高的贵族望而却步。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聪明。 一想到自己又要面对另一批,还没有见识过自己能力与脾气的蠢材,伊莎贝尔也是无奈叹息。 “您不是非常开心,刚刚经过小行星带的时候,船体的晃动打扰到您休息了吗?”赫娜关心地问道。 这位拉提夏王族的近侍,作为正式参会的随行人员,此番并没有穿着黑色的长裙。她披挂上完整的盔甲,银光熠熠,仿佛真正的骑士。 “没关系的赫娜,我只是一想到小小的尼波兰尔尼威士王国,要聚集起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伪善者,就有些不自觉地恶心。”伊莎贝尔扶着额头。 她的能力并非是直接识别出谎言,而是会感受到谎言与阴谋的气息。那种不详的感觉会让她的身体不舒服,不仅仅感到恶心,严重时还会晕厥。 赫娜了解自己侍奉的主君,轻声说:“我也更喜欢托尔梅斯公爵那样心思单纯的人。只是,她背后的那个男人,难道不会让您感到不适吗?” “你又在劝我忘记他。”伊莎贝尔无奈地笑了笑,“他不一样。” “我只能感受到他贫瘠的能量,看到他平庸的外貌。当然,我必须承认,那个人作为商人和掮客的能力,令人赞叹。” “赫娜,我亲爱的赫娜,他藏起来的东西要比我们能看到的,多太多了。” “那他也是用谎言欺骗世人的恶人。” “不,他只是藏起来,用巧妙的话语和设计来误导他人。”伊莎贝尔摇头,“我不会在与他的相处时,感到恶心。” 赫娜没有再劝下去。时空的分离并没有改变公主的思念,哪怕那个人抛弃了拉提夏城,抛弃了托尔梅斯小姐与殿下,跑到了卡里斯马,那个与拉提夏事实上对立的王国,殿下对他的看法,依然不会变差。 “至少他也救过您的命。”赫娜如此安慰自己。 “我会记得他的这些恩惠,但他却不喜欢向我索取封赏。也许他也不需要拉提夏王国的封赏。从他为托尔梅斯小姐讨回公道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连他的老师,雅各布先生留下的一切,他都要带走。”伊莎贝尔笑着,低下了头,“可能是看不起我们吧。” “他没有那种资格,殿下!”赫娜正色道。 “不要太看轻他哦,我的朋友。”伊莎贝尔伸出手指,放到赫娜唇边,“他是能力者,你却不能在他身上感受到能量,不是吗?” “那人使用了什么奇怪的障眼法!” 伊莎贝尔用手指戳了戳赫娜的脸,说:“他不希望别人看得清他的能力,最好要看轻他。所以总是那副模样,那种状态。我能感受到,他对此乐在其中。更何况,如果你也看不清他的底细,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他要比你还强呢?”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性!” 赫娜哪怕放眼整个伊洛波,也是凤毛麟角的七等能力者。哪怕没有自信胜过奥尔加或者卡里斯马女皇那样的强者,她也有着自己的骄傲。 “真没有吗?赫娜,真没有吗?”伊莎贝尔歪着脑袋问。 “没有.......肯定没有吧?”赫娜被她问得也不太自信了,不由得低下了头。 伊莎贝尔看到她动摇的样子,笑出声来,用手不停骚动她腰部盔甲缝隙中的嫩肉,逗弄说:“你看,我也能近得你身,是不是你也不如我呢?” 赫娜连忙退后半步,远离公主殿下的袭扰,小声说:“殿下有殿下的独特能力,我们之间,不能用场能等级来相比较。” 伊莎贝尔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正襟危坐地说:“不可用场能来比较,那就是要与我比外貌了吗?那我必须承认,赫娜您生得一副好皮囊,尤其是这身材,啧啧啧。” 她这番毫无公主矜持的话语,惹得骑士面红耳赤,但骑士很清楚,自己的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戏弄自己。 “您.......果然是在不安吗?”她压低了声音说。 二百三十五 所谓救赎3 “殿下,我们快到了。” 赫娜在耳边轻声呼唤,拉提夏的公主从浅寐中睁开了双眼。 如今的拉提夏王国,太子殿下代替深居简出的父王承担了大部分国事,像如今这场和谈的盛会,自然也会由太子出席。 作为太子殿下为数不多信任的王室成员,也是拉提夏王室中与神子大人关系最亲近的人,伊莎贝尔公主殿下,当仁不让成为了此番和谈中,太子殿下的重要随行。 又要见识不少阳奉阴违满嘴谎言的贵族呢。 伊莎贝尔在靠窗的座位上,轻轻舒展身体,发出舒适的哼声。 不仅仅是道貌岸然的贵族们,像这样各大王国齐聚一堂的盛会,不仅会有王公大臣出席。各位大贵族当然会带着自己家族中,天赋异禀的年轻子侄,期望他们能涨涨世面,广结善缘。 当然,也会有不少年轻一代,盼望着在连绵不绝的社交晚宴中,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女乘龙快婿。 那些浮躁的贵族,一定会精心打扮自己,不错过每一场饮酒的晚宴,参与每一次不谈国事的派对,在觥筹交错与酒精的作用下寻找良缘。 就像是开屏的孔雀,总想要夸张过分地展示自己。 他们的嘴里不是酒庄的新酒,名流的服饰,就是什么昂贵的首饰,奢侈的排场。 那些肤浅的同龄贵族少女们,总喜欢在背后评头论足每一位出席者的样貌身材,只要稍有些胜出自己的地方,便嫉妒心起,阴阳怪气,编造些无根无据的谣言,毁人清誉。 而那些不仅见惯了名利场,也滚过了胭脂堆与纱帐床的贵族青年,更是恶劣。他们口中只有肤浅的谎言,把海誓山盟那种话挂在嘴边,装作深情的模样,许下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承诺。 每一个参会的贵族年轻一代,其实都知道自己面对着怎么样的货色,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成色的东西。大家相安无事地保持着默契,留足了体面。 实在是令人作呕。 作为拉提夏王国在外“声名远播”的公主殿下,伊莎贝尔相对而言,则不太需要担心被这些人烦扰。她洞悉人心的能力,和她有些不留情面的做派,总会让一些段位不高的贵族望而却步。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聪明。 一想到自己又要面对另一批,还没有见识过自己能力与脾气的蠢材,伊莎贝尔也是无奈叹息。 “您不是非常开心,刚刚经过小行星带的时候,船体的晃动打扰到您休息了吗?”赫娜关心地问道。 这位拉提夏王族的近侍,作为正式参会的随行人员,此番并没有穿着黑色的长裙。她披挂上完整的盔甲,银光熠熠,仿佛真正的骑士。 “没关系的赫娜,我只是一想到小小的尼波兰尔尼威士王国,要聚集起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伪善者,就有些不自觉地恶心。”伊莎贝尔扶着额头。 她的能力并非是直接识别出谎言,而是会感受到谎言与阴谋的气息。那种不详的感觉会让她的身体不舒服,不仅仅感到恶心,严重时还会晕厥。 赫娜了解自己侍奉的主君,轻声说:“我也更喜欢托尔梅斯公爵那样心思单纯的人。只是,她背后的那个男人,难道不会让您感到不适吗?” “你又在劝我忘记他。”伊莎贝尔无奈地笑了笑,“他不一样。” “我只能感受到他贫瘠的能量,看到他平庸的外貌。当然,我必须承认,那个人作为商人和掮客的能力,令人赞叹。” “赫娜,我亲爱的赫娜,他藏起来的东西要比我们能看到的,多太多了。” “那他也是用谎言欺骗世人的恶人。” “不,他只是藏起来,用巧妙的话语和设计来误导他人。”伊莎贝尔摇头,“我不会在与他的相处时,感到恶心。” 赫娜没有再劝下去。时空的分离并没有改变公主的思念,哪怕那个人抛弃了拉提夏城,抛弃了托尔梅斯小姐与殿下,跑到了卡里斯马,那个与拉提夏事实上对立的王国,殿下对他的看法,依然不会变差。 “至少他也救过您的命。”赫娜如此安慰自己。 “我会记得他的这些恩惠,但他却不喜欢向我索取封赏。也许他也不需要拉提夏王国的封赏。从他为托尔梅斯小姐讨回公道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连他的老师,雅各布先生留下的一切,他都要带走。”伊莎贝尔笑着,低下了头,“可能是看不起我们吧。” “他没有那种资格,殿下!”赫娜正色道。 “不要太看轻他哦,我的朋友。”伊莎贝尔伸出手指,放到赫娜唇边,“他是能力者,你却不能在他身上感受到能量,不是吗?” “那人使用了什么奇怪的障眼法!” 伊莎贝尔用手指戳了戳赫娜的脸,说:“他不希望别人看得清他的能力,最好要看轻他。所以总是那副模样,那种状态。我能感受到,他对此乐在其中。更何况,如果你也看不清他的底细,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他要比你还强呢?”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性!” 赫娜哪怕放眼整个伊洛波,也是凤毛麟角的七等能力者。哪怕没有自信胜过奥尔加或者卡里斯马女皇那样的强者,她也有着自己的骄傲。 “真没有吗?赫娜,真没有吗?”伊莎贝尔歪着脑袋问。 “没有.......肯定没有吧?”赫娜被她问得也不太自信了,不由得低下了头。 伊莎贝尔看到她动摇的样子,笑出声来,用手不停骚动她腰部盔甲缝隙中的嫩肉,逗弄说:“你看,我也能近得你身,是不是你也不如我呢?” 赫娜连忙退后半步,远离公主殿下的袭扰,小声说:“殿下有殿下的独特能力,我们之间,不能用场能等级来相比较。” 伊莎贝尔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正襟危坐地说:“不可用场能来比较,那就是要与我比外貌了吗?那我必须承认,赫娜您生得一副好皮囊,尤其是这身材,啧啧啧。” 她这番毫无公主矜持的话语,惹得骑士面红耳赤,但骑士很清楚,自己的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戏弄自己。 “您.......果然是在不安吗?”她压低了声音说。 二百三十五 所谓救赎4 “殿下,我们快到了。” 赫娜在耳边轻声呼唤,拉提夏的公主从浅寐中睁开了双眼。 如今的拉提夏王国,太子殿下代替深居简出的父王承担了大部分国事,像如今这场和谈的盛会,自然也会由太子出席。 作为太子殿下为数不多信任的王室成员,也是拉提夏王室中与神子大人关系最亲近的人,伊莎贝尔公主殿下,当仁不让成为了此番和谈中,太子殿下的重要随行。 又要见识不少阳奉阴违满嘴谎言的贵族呢。 伊莎贝尔在靠窗的座位上,轻轻舒展身体,发出舒适的哼声。 不仅仅是道貌岸然的贵族们,像这样各大王国齐聚一堂的盛会,不仅会有王公大臣出席。各位大贵族当然会带着自己家族中,天赋异禀的年轻子侄,期望他们能涨涨世面,广结善缘。 当然,也会有不少年轻一代,盼望着在连绵不绝的社交晚宴中,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女乘龙快婿。 那些浮躁的贵族,一定会精心打扮自己,不错过每一场饮酒的晚宴,参与每一次不谈国事的派对,在觥筹交错与酒精的作用下寻找良缘。 就像是开屏的孔雀,总想要夸张过分地展示自己。 他们的嘴里不是酒庄的新酒,名流的服饰,就是什么昂贵的首饰,奢侈的排场。 那些肤浅的同龄贵族少女们,总喜欢在背后评头论足每一位出席者的样貌身材,只要稍有些胜出自己的地方,便嫉妒心起,阴阳怪气,编造些无根无据的谣言,毁人清誉。 而那些不仅见惯了名利场,也滚过了胭脂堆与纱帐床的贵族青年,更是恶劣。他们口中只有肤浅的谎言,把海誓山盟那种话挂在嘴边,装作深情的模样,许下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承诺。 每一个参会的贵族年轻一代,其实都知道自己面对着怎么样的货色,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成色的东西。大家相安无事地保持着默契,留足了体面。 实在是令人作呕。 作为拉提夏王国在外“声名远播”的公主殿下,伊莎贝尔相对而言,则不太需要担心被这些人烦扰。她洞悉人心的能力,和她有些不留情面的做派,总会让一些段位不高的贵族望而却步。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聪明。 一想到自己又要面对另一批,还没有见识过自己能力与脾气的蠢材,伊莎贝尔也是无奈叹息。 “您不是非常开心,刚刚经过小行星带的时候,船体的晃动打扰到您休息了吗?”赫娜关心地问道。 这位拉提夏王族的近侍,作为正式参会的随行人员,此番并没有穿着黑色的长裙。她披挂上完整的盔甲,银光熠熠,仿佛真正的骑士。 “没关系的赫娜,我只是一想到小小的尼波兰尔尼威士王国,要聚集起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伪善者,就有些不自觉地恶心。”伊莎贝尔扶着额头。 她的能力并非是直接识别出谎言,而是会感受到谎言与阴谋的气息。那种不详的感觉会让她的身体不舒服,不仅仅感到恶心,严重时还会晕厥。 赫娜了解自己侍奉的主君,轻声说:“我也更喜欢托尔梅斯公爵那样心思单纯的人。只是,她背后的那个男人,难道不会让您感到不适吗?” “你又在劝我忘记他。”伊莎贝尔无奈地笑了笑,“他不一样。” “我只能感受到他贫瘠的能量,看到他平庸的外貌。当然,我必须承认,那个人作为商人和掮客的能力,令人赞叹。” “赫娜,我亲爱的赫娜,他藏起来的东西要比我们能看到的,多太多了。” “那他也是用谎言欺骗世人的恶人。” “不,他只是藏起来,用巧妙的话语和设计来误导他人。”伊莎贝尔摇头,“我不会在与他的相处时,感到恶心。” 赫娜没有再劝下去。时空的分离并没有改变公主的思念,哪怕那个人抛弃了拉提夏城,抛弃了托尔梅斯小姐与殿下,跑到了卡里斯马,那个与拉提夏事实上对立的王国,殿下对他的看法,依然不会变差。 “至少他也救过您的命。”赫娜如此安慰自己。 “我会记得他的这些恩惠,但他却不喜欢向我索取封赏。也许他也不需要拉提夏王国的封赏。从他为托尔梅斯小姐讨回公道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连他的老师,雅各布先生留下的一切,他都要带走。”伊莎贝尔笑着,低下了头,“可能是看不起我们吧。” “他没有那种资格,殿下!”赫娜正色道。 “不要太看轻他哦,我的朋友。”伊莎贝尔伸出手指,放到赫娜唇边,“他是能力者,你却不能在他身上感受到能量,不是吗?” “那人使用了什么奇怪的障眼法!” 伊莎贝尔用手指戳了戳赫娜的脸,说:“他不希望别人看得清他的能力,最好要看轻他。所以总是那副模样,那种状态。我能感受到,他对此乐在其中。更何况,如果你也看不清他的底细,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他要比你还强呢?”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性!” 赫娜哪怕放眼整个伊洛波,也是凤毛麟角的七等能力者。哪怕没有自信胜过奥尔加或者卡里斯马女皇那样的强者,她也有着自己的骄傲。 “真没有吗?赫娜,真没有吗?”伊莎贝尔歪着脑袋问。 “没有.......肯定没有吧?”赫娜被她问得也不太自信了,不由得低下了头。 伊莎贝尔看到她动摇的样子,笑出声来,用手不停骚动她腰部盔甲缝隙中的嫩肉,逗弄说:“你看,我也能近得你身,是不是你也不如我呢?” 赫娜连忙退后半步,远离公主殿下的袭扰,小声说:“殿下有殿下的独特能力,我们之间,不能用场能等级来相比较。” 伊莎贝尔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正襟危坐地说:“不可用场能来比较,那就是要与我比外貌了吗?那我必须承认,赫娜您生得一副好皮囊,尤其是这身材,啧啧啧。” 她这番毫无公主矜持的话语,惹得骑士面红耳赤,但骑士很清楚,自己的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戏弄自己。 “您.......果然是在不安吗?”她压低了声音说。 二百三十五 所谓救赎5 “我同意暂且不与你争论,也不会揭穿你的伪装。” 正襟危坐的伊莎贝尔,难得像一次真正的皇族。她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坐在她对面的事务官则是一副满意的模样,点头说:“这样就行。” 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让她明媚的面容也有些令人怜爱的愁容。这位哪怕在整个伊洛波,都算是声名远播的美丽公主,实在拿面前这个人没有办法。 “我们先说好,我也把不中听的话说在前面。”伊莎贝尔想要找补些面子,“我同意你的要求,不代表我认同你之前所说的那些话。” “求同存异嘛,不要紧。”装扮成事务官的周培毅笑着说。 伊莎贝尔眉头紧锁,怨恨与不服输像是白玉中透出水墨,让她的眼眉更有颜色。 她说:“你真的别得意。你之前那些话,是非常严重的指控,是对我拉提夏皇族的羞辱与污蔑。哪怕是你,如果信口雌黄,将那些事拿去到处与人分享,也是与整个拉提夏为敌。” “真令人害怕啊。”周培毅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无所谓的态度像是挑衅,而伊莎贝尔自己也很清楚,她口中的这些威胁,并没有什么用处。 她确实理应掌握主动,是对方有求于自己,而不是自己有求于他。如果现在假意答应了他的要求,再在关键时刻当众揭穿他的伪装,说不定就能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伊莎贝尔做得到吗? 姑且不论伊莎贝尔那被束缚和压抑的感情,单单从局势上去考量,这样的行为,会不会带来巨大的变数? 他已经转投神教骑士团,和圣城公开对立。这一场和谈,其实也是骑士团与支持骑士团的两大王国,阿斯特里奥与卡里斯马,在这小小的尼波兰王国,与圣城麾下的王国,进行一场和平的休战。 拉提夏不希望和谈无果而终,伊莎贝尔不希望和谈的议程失败。而他所说的,无意破坏和谈的话,也不是谎言。 那么,他的行动到底是存有什么目的,伊莎贝尔越想越看不清楚。正因为看不清楚,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 不能就这样陷入被动,伊莎贝尔无奈地说:“你的那些话,我知道你没有说谎。但可能,只是可能,你陷入了误区,被人误导,相信你自己说的一切。所以我需要证据。” “路易斯太子,会在未来半年的时间里,成为七等能力者。”周培毅说,“阿尔芒公爵那些收集圣物的行动,都是为了他能够顺利晋升。” “太子殿下早就是六等水准,什么时候再登高峰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伊莎贝尔显然不满意这些话语。 周培毅便接着说:“和常理相悖,你们的太子晋升之后,不会公之于众。如果你不去观察,说不定都发现不了。他会秘密成为七等能力者,秘密觐见你的父王,然后,在某个特殊的时间点,秘密地‘死去’。” 伊莎贝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我的父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有理由这样做!太子殿下,这么多年来监国理政,兢兢业业......父王也倚重于他啊!” 周培毅反问:“你觉得,一个国王为什么会需要太子?” 这不该是个问题,伊莎贝尔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为了国祚稳定传承,千秋万代。” “如果老国王不会死,那么他需要一个继承人分享他的权力吗?” 伊莎贝尔一愣:“你在说什么?” “关于这位路易斯太子殿下,他的母亲,他的母系家族,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有所了解了呢?”周培毅追问说,“或者说,你们这些拉提夏新一代,所有王室成员,所有人的母亲,是不是都来自相近的家族?” 伊莎贝尔没有准确的答案,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来自一个在拉提夏并不算是知名的家族。那个家族,从百年前才移居拉提夏,确实来自于东伊洛波。 如果稍微进行一点调查,也不难找到更加细致的线索。没错,这一代所有的拉提夏皇室,当代拉提夏国王的所有子嗣,或多或少,都有遥远的东伊洛波的血统。 “这些话,是雷哥兰都人告诉你的吗?”伊莎贝尔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给了你自己寻找答案的机会,雷哥兰都人也只是给了我基于现实的灵感。”周培毅说,“上次见面,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你都不够冷静。我的话会让人错愕,愤怒,但难以让你思考。” “我现在也不够冷静。” “足够理性了,伊莎贝尔。”周培毅说,“我的这些阴谋论,在你看来一定是击碎了现实世界的冲击。但是,你应该早就能猜到,这个世界不对劲,所有这些事,这些伊洛波的巨变,都像是为什么更大更深的秘密在进行准备。” 这一点,伊莎贝尔无法反驳。 周培毅继续说:“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告诉你我所知的全部真相。这不是不信任你,请你认为这是保护。你身边的那些阴谋,无论是你的父亲,你的兄长,还是你熟悉的叔叔,王宫的亲人,他们都只不过是牵扯进其中。有些人,相信自己能火中取栗,以凡人的躯壳去贪求神明馈赠。有些人,不过是祭品。我不希望你,伊莎贝尔,也被人献祭。”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心意。从梅斯的事情,我能知道,你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你没有底线。”伊莎贝尔抱着自己的胳膊,躲避着周培毅的双眼,“但是,如果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怎么能知道,帮你是不是对拉提夏有利的事情......” “贪婪的人看到金光闪烁,就会迷了眼睛,看不清真实的世界。你的父王如此,卡尔德国王如此,这个世界有很多人,都是如此。”周培毅说,“我的敌人,是诱惑了他们,利用了他们,并且想要整个世界都成为炼狱的人。”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你会赢吗?”伊莎贝尔忧愁地问。 “我可能不会赢,但我也不会输。”周培毅答道。 二百三十五 所谓救赎6 “瓦卢瓦,你怎么在这里。” 作为波将金的卡里斯马近卫军统领,应该已经乘坐空天艇离开了尼波兰王国。至少官方消息上如此。 为了给那些过分关注自己的贵族大人们一个作为标靶的目标,周培毅设计了一个复杂的角色,由瓦卢瓦扮演“理贝尔”,再由假的“理贝尔”到处易容,装扮成尼波兰王都内随机的人物角色。 这种“躲猫猫”一样的游戏,估计可以牵扯不少相关人士的精力。 能在尼波兰的土地上安插暗探情报人员的势力并不多,在异国他乡,人数也会受到限制。他们有精力做一件事情,却没有精力和资源把每一件事都做好。 更何况,雷哥兰都的情报之王,那位夏洛特王妃还在。 如此算计的周培毅,本应该和瓦卢瓦各自活动,分别引起别人的注意。可那只是“本该”。 装扮成另一名尼波兰事务官的瓦卢瓦,笑着回答说:“您只是让我自由活动,尽可能多引起一些注意。我想,如果是真的理贝尔先生,此时此刻,最应该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 “那也不应该和我有接触。”周培毅无奈地说。 “由于刚刚有一位非常突兀的王子,不知死活地想要在美丽的公主面前展示自己,让主办国丢了个不大不小的脸,所以呢,公主殿下的住处是临时改变的。”瓦卢瓦解释说,“今晚的这座国宾馆,还没来得及安插进来密探和卧底哦。” “短暂的清净吗?不管怎么样,小心为上。” “您也是因为谨慎,才没有在这里同美丽的公主共度春宵吗?” 虽然看到的不是瓦卢瓦的脸,但周培毅还是能窥见她不怀好意意味深长的笑容。玩弄感情,尤其是男人那热血上脑气血下涌的感情,是她的专长。 “特地来这里,就是要和我说这些话吗?” “我只是一个俗人,落了俗套。”瓦卢瓦笑着说,“您想想看,那里有一位纯洁的公主,对您是那样倾心。而您又有求于人,需要她背弃家族,为您提供帮助。金风玉露,还有什么比起爱人的交流更适合您施展长处呢?” “没能让你在这里趴着墙根听墙角,实在是抱歉啊,瓦卢瓦。” “您总不能,想着用话语来说服她吧?那位分得清虚妄与谎言,看得到人心跳动的公主殿下,您能改变她吗?”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喜欢和别人讲道理。无论是敌人,朋友,还是你。”周培毅说,“比起直接取敌人的性命,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死,可能也是一种慈悲。对于朋友和你这样的,‘伙伴’,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 “您很孤独,渴望有人与您同行,对吗?” “我不否认孤独,但我并没有为之所困。”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本不该那样,有些人的命运也应该不是如今的模样。” “看来您至少不愿意与拉提夏的公主为敌。那您要如何说服她与您同行呢?” 周培毅说:“她不会阻碍我就最好。不管怎么说,她是拉提夏的公主,拉提夏又是那人诞生的地方,兴起的地方,建立的王国,是圣城最坚定的盟友。我只要迟滞她,让她犹豫那么一段时间就好。” “还是太冒险了。我觉得,您还是应该用爱情麻醉年轻的公主。”瓦卢瓦嘟着嘴摇了摇头,“您没有相关的经验吗?” “没有,这很奇怪吗?”周培毅反问。 “食髓知味,我亲爱的王,食髓知味啊!”瓦卢瓦用食指轻轻触碰周培毅的胸口,“您这样铁石心肠,又不肯打开心房,实在为所有爱上您的女孩子感到可惜呢~” “如果与我不是同路人,爱上我又有什么用。那喜欢的也不过是躯壳或者表象。”周培毅冷哼了一声。 “喏,就是这样无情与冷漠。让人着迷。”瓦卢瓦眼含桃花,收起手指,“您的计划,不会真的因为您不愿意为那样的少女贡献一点点福利,就会功亏一篑吧?” “我也没到分不清主次的地步,我到这里来,当然也有不那么极端的办法。” “哦?除了以身饲虎的美男计,和一劳永逸永除后患,您居然还有别的办法吗?”瓦卢瓦好奇地笑着,“可以与我分享一番吗?” “我只是有个猜测,如果我是什么坐在王位上却命不久矣的老头,我也会想着拥有无限的生命。”周培毅耸耸肩,“有些人并没有未尽之愿,却愿意牺牲血亲,来为自己续命。” “虎毒且不食子,您所说的人,一定非常非常贪婪,实在是割舍不下这人生里的繁荣享乐。”瓦卢瓦深以为然,“在小女子看来,这样的贵族,可为数不少呢!” “这种贪婪是人的兽性,人类永远不可能真正战胜自己的贪婪,除非放弃作为人类本身。”周培毅说。 “那这样的人类,又如何得到救赎呢?如果神明的王位没有虚置,那么坐在那至高无上位置上,拥有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无上伟力的,那一位神明,会不会对人类本身失望呢?” “神明才不会带给人类救赎,只有人自己给自己救赎。”周培毅摇头,“我相信人性中的贪婪,我相信一定会有人被欲望诱惑。我也相信,总会有人能战胜自己的弱点,做到随心所欲,宠辱偕忘。我更相信,还会有人,不仅战胜了贪生享乐,更能为别人而战,为更宏大更雄伟,自己却不能身在其中的美好世界献上生命。我相信人性,这两种,都是人性。” 瓦卢瓦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缓缓地说:“我本以为您是现实到冰冷残酷的人,我亲爱的王。没想到,您始终相信着那样理想的世界,理想的人们。” “现实的做法,是工具。不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怎么可能分得清天与地,看得到天上的风景。”周培毅平静地说。 二百三十六 掮客1 当尼波兰的恒星西落,在纯黑色的天幕上,璀璨的星空才真正展露颜色。 在其他星球所能观测到的斯比尔星脊,总是像山峰一样耸立在天空正中心。只有在尼波兰,这全伊洛波最靠近无与伦比的巨物的地方,那些璀璨的深陷其中的星系,才会像这样,如同宝石一样镶嵌在黑色的幕布上不断闪烁。 在这独一无二的夜空之下,尼波兰的宫殿也亮起了金色的光彩。 来到这里参加和谈盛会的各大王国,使团都已经正式入住。尼波兰王国也像是春雨过后的花苞,突然绽放了颜色。 冷清的街道变得繁华,空旷的宫殿也变得热闹。哪怕在舞台上有过多少勾心斗角、你死我活,难得一见,还是要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今日的宴会由拉提夏王国主办,就连被他们视为死对头的雷哥兰都也得到了邀请,派出安娜公主出席。而第一次参与到西伊洛波社交场的卡里斯马,也派出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使团团长,前任宰相独女安烈莎。 两位大王国的未婚少女,一场不设限制的社交晚宴,当然能吸引几乎所有贵族的注视。更何况,拉提夏王国自己就有一位样貌极其突出,才气相当出众的未婚公主伊莎贝尔。 这样单身汉诱捕器一般的阵容,让今天的宴会成为了尼波兰近日以来规模最大的社交晚宴,名流政要,车水马龙。豪奢才子,济济一堂。 当然,热闹只在门内。 在宴会大厅的门外,没有资格参与进来的事务官、仆人、侍女,还需要等待着本家的主人酒足饭饱。如果在宴会中出现什么状况,他们少不了还要承担出气包、替罪羊之类的角色。 作为伊莎贝尔殿下的事务官,周培毅就安然地站在门外给他们留下的空地上,看着侍从不断手捧美味佳肴进入会场,听着里面伴随着音乐的喧闹。 “嘿,哥们,生面孔,没见过你啊!”周培毅也没想到,会有人来向自己搭话,“在哪高就啊?” 周培毅转过头来,看到一个身形相当瘦削的小贵族,也穿着质地还不错的礼服,一头金发。 他颇有些纨绔的模样,一点不像是周培毅常见的那种贵族,至少装扮得人模狗样。但这份随便的样子,也让他看上去没有那么不可接近。 周培毅露出一副生涩的模样,摸着脑袋挤出笑容,答话说:“大哥您好,小弟我刚来不久,现在担任拉提夏公主的事务官。” “奥~~~~原来你小子就是那个幸运儿。”那金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打着周培毅的后背,“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前,这个位置可还是要抢的!” 周培毅最喜欢装作一窍不通的模样:“啊,小弟我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原本咱只是个小喽啰,可没想过能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是我之前那一位,他出了一些什么事情吗?还请大哥您指点迷津啊!” “可不是你之前那一位出事,是那一位的老板出了事呢!”金发的语气颇有些故弄玄虚,“你也真是走运,拉提夏的大人不喜欢被人算计,特意挑了你这么一个新手,雏!” 不不不,不管伊莎贝尔后面选择谁当事务官,这个人选都会属于周培毅。周培毅要的是改变本身。 但周培毅还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么一说,咱还真是走了大运啊!大哥,实不相瞒,也不怕您笑话,咱当这个差就这几天,每天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睡觉都睡不好。您是前辈,可有什么经验?” 金毛听到了恭维,马上露出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说:“怎么当事务官,那可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呢,看在你这么诚心地问,大哥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不是?” “是是是,请大哥您不吝赐教。” 金毛便说道:“咱这种小贵族,就算有机会接触那样的大人物,又能做什么?你看看你,其貌不扬,也没什么才华吧?千万不要做丑小鸭的梦,人家看不上你。” 那可太看不上了,我真不知道她看上我哪了。 金毛继续说:“认清了自己呢,咱就得想办法抓住机会不是?在大人物身边,不做事不行,做错了事不行,做得太好了也不行。好兄弟,你得做一半,对一半,留一半。” 周培毅摇头:“没懂啊大哥。” “悟就行了,悟!”金毛继续说,“老弟啊,咱这种人,这辈子求不到飞黄腾达,跟着大人们喝点汤,不也挺好的。如果把拉提夏的大人物伺候高兴了,分到人家吃剩下的油水,不也够你一辈子荣华富贵?所以啊,先把手上这事做好,把大人伺候舒服。你运气好,说不定就有天命呢?” “大哥,我还是笨,您再详细一点?” 金毛搂住他的肩膀,给他指向宴会大厅来往的侍从,说:“看到那个没有,不是那些蠢材下仆,看他们拿着的东西。那玩意,装在水晶瓶里的,是拉提夏的名酒,和咱能喝到的那种又酸又涩的玩意可不一样。就那么一瓶,就要价值五六十金币呢!但这玩意,在拉提夏只卖十金币。一张从拉提夏到尼波兰的船票,只有二十金币。你猜为什么这么贵?” 周培毅摇头:“不知道啊大哥!” “因为在尼波兰,只有皇族可以卖!”金发马上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这玩意要进空港,需要过层层检查,一滴都漏不掉。但是呢,如果是拉提夏的公主带来了这样的酒,作为宴会用酒,则完全不需要经过空港的检查。好兄弟,你想想,如果你能拿到这么一箱酒,一箱里有十二瓶,一瓶可以赚四十金币,这可是接近五百枚金币的利润哦。五百金币,够你花多久?” 够给斯维尔德的孩子们买三四天的书本和训练器材。 周培毅装作一副陷入了幻想的模样,一脸陶醉地说:“那真的,死也花不完啊!” 金毛满意地点头:“所以说,老弟你运气好,能攀上拉提夏的线,还伺候着拉提夏的公主!脑子灵活一点,公主自然对咱是不屑一顾,但公主身边,得有其他做事的人吧?有人,就有需求吧?咱是本地人,满足他们的需求,不是顺手的事吗?你想想办法,这下半辈子,不就有了?” 周培毅后知后觉地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马上激动地说道:“大哥,您可真是我大哥啊!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啊!” 二百三十六 掮客2 赞叹着这位金毛大哥的生意头脑,周培毅拿出随身机与大哥加了个联系方式。 “好兄弟,只要你能拿到货,后面什么分拣运输销售纳税上下打点,你放心,哥哥我都给你安排好。”金毛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看上去相当名贵的香烟,“抽不抽?” “不会啊大哥,而且,我一会还要跟着大人们,身上有味道不好吧?” “倒是不糊涂。”金毛把香烟叼在自己嘴里,打了个响指就将其点燃。 周培毅又是一拱手:“还没请教,大哥您尊姓大名呢?你看我这随身机,也要记下你的名号不是?” 金毛答道:“卡尔德王国,萨克森家族!当然了,在家族里我只是无名小辈,你记下我的名字就好,我叫克里斯。” “克里斯大哥,您也是来参加这场和谈的吗?”周培毅问。 “不不不,和谈是大人物的事。”克里斯摆手,吐出一口烟圈,“咱是生意人,做的就是生意,赚钱才是咱的生计。” “所以您是大商人!” “不不不,商人多掉价啊?你看伊洛波,哪里的商人不都是老爷们的狗腿子?”金毛露出一副颇为得意的表情,“卢波人理贝尔知道吗?那是你大哥的偶像!咱做生意人,不能做商人,要做理贝尔先生那样的掮客!” 好家伙,假死这么久还能见到粉丝。 “不知道啊,大哥,这位理贝尔先生,是何许人也啊?”周培毅问。 克里斯马上露出一副不满的表情:“孤陋寡闻,孤陋寡闻了不是?老弟,还是要对这个伊洛波的大势,关注一点,敏感一点~不然以后生意的门路喂到你嘴边了,你都不闻不问!” “是是是,您教训得是!”周培毅马上赔笑。 克里斯又摆出故弄玄虚的样子:“这才对,要多学多看!就像我的偶像理贝尔,白手起家,在拉提夏的地下市场打出一片天地,上到王公贵族,下到流民黑道,没有一个人不敬重他老人家的为人。就连你现在侍奉的那位伊莎贝尔殿下,也曾经为他倾心呢!你想想,这是何等人物?” “是是是,实在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不知道这样的老爷,如何在哪里高就?小弟我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啊?” “你先跟着我把生意做明白了,不要好高骛远嘛!”克里斯拍了拍周培毅的肩膀,一副年轻人不要太气盛的模样,“我现在还没得见理贝尔先生呢!好多人都传闻理贝尔先生死了,也有不少传闻,这位先生假死脱身,正在卡里斯马吃香的喝辣的呢!唉,希望和谈顺利,咱也有机会去趟卡里斯马!” 周培毅配合他点了点头,露出憧憬的神情。 “你身上有劣质烟草的味道,先等一下。” 等到宴会结束,周培毅按照预定,到伊莎贝尔殿下下榻的地方准备交接一下明日尼波兰王国的活动安排时,在大门外就被赫娜拦了下来。 “这你都闻得出来?还闻得出价钱?”周培毅一脸错愕地拉起自己的衣领,嗅了半天,“我怎么没闻出来?” 赫娜冷漠地从身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支喷管,冲着周培毅喷洒了些什么东西,又用手把那些凝结的水珠挥过去。 “如果你喜欢香烟,至少用些好牌子。”赫娜说,“这种味道让殿下闻到了,可是莫大的失礼。” “看来你对香烟很了解咯?” “不了解,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但,拉提夏有些贵族喜欢那种烟雾缭绕的感觉,他们身上的味道,比起你身上的要优雅一些。” “我不抽香烟,这是别人沾染上的味道。”周培毅等待那些水雾落在身上,覆盖自己身上的味道,“或者说,我接触不同的人,身上就会带有不同的味道。” “那你自己的味道呢?” “还没有到展示的时候,我们也不是可以互相暴露真实的关系,赫娜。”周培毅笑了笑,“听说拉提夏的使团,带来了很多名贵的红酒?” 赫娜摇头:“名贵?那些只是撒多酒庄这些年的库存酒,随使团一起来的商人,想要打开它们的海外销路。但在拉提夏,至少在拉提夏城,那只是个不入流的小牌子。” “小牌子好,不欠人情。我要一箱。”周培毅点点头。 赫娜不理解:“你要一箱?拿来何用?如果你要饮酒,至少要饮用一些真正的陈酿。拉提夏皇室御用的博雅红酒,在市面上也有销售。虽说只能卖给身份尊贵的贵族,但以你的手段,想要弄到也不是难事。实在不行,你想喝多少,殿下可以赏你多少。哪怕把整个博雅酒庄都送给你,殿下也不在话下。” “我不喜欢酒,虽说也不讨厌。”周培毅摇头,“我喝茶。如果有好红茶,就喝好茶。如果没有,茶末子也可以。没有茶末子,热水也可以。我要这一箱酒,自然是有别的用处。” “你不感受一下高端的享受,又如何知道你不喜欢呢?”赫娜问。 “我知道它们的价格,知道为何有这样的价格。我更知道,这些奢侈的商品因何而来,从哪里来,享受它们的是何许人,而这些人,为什么能够享受得到。所以我才无所谓。”周培毅笑了笑,“赫娜小姐,这对你有些复杂,不是吗?” “看不清你这个人为何而活,烟酒女色,财权荣誉,你好像都不在乎。”赫娜警惕的双眼从来没有从周培毅的心口离开。 “我是个非常简单的人,如果我能和亲人团聚,我能让所有我在意的人都幸福平淡地生活,我就非常知足了,赫娜小姐。”周培毅平静地说,“只可惜,不希望我如愿的人,总比我想象中还多。” “如果殿下在此,她一定知道这是谎言。”赫娜当然不可能相信。 “谎言吗?”周培毅笑了笑,“一箱,你口中卖不出去的红酒,希望你办得到,不要让我失望哦。” 说完,他便从赫娜身边经过,用事务官的模样走进了伊莎贝尔殿下的房间。 二百三十六 掮客3 “还真让你搞到了,这么快!” 当金毛克里斯再次见到那个其貌不扬的事务官时,他已经拿到了一张拉提夏王国驻尼波兰临时仓库的取货凭证。 在细腻的纸浆中埋入金线,在太阳的反射下熠熠生辉,这张凭证所能代表的含义,和它奢华的外观一样迷人。 克里斯反复端详着这张凭证,许久之后,连同这张凭证和周培毅的手,一起紧紧握住:“好兄弟,好兄弟!是哥们之前低估你了!哥们有眼无珠!” 之前还自称大哥呢,现在就变成好兄弟了吗? 周培毅紧紧攥住那张薄薄的金色卡纸,微笑着说:“大哥您这说的什么话,咱没有思路,是大哥你给我指点迷津。不然,我也想不到能有这样赚钱的法门不是?” 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把凭证偷偷换到自己手心的克里斯,马上也报以热情的笑容,松开手,抱住了周培毅的肩膀:“哥们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啊!有钱大家一起赚!咱是掮客,自然是希望客户能赚得多,赚得爽!好兄弟,现在你就是哥们的好客户,没请教尊姓大名啊?” 周培毅按照自己伪装的身份回答说:“哪里敢自称尊姓大名,我叫查理。” “查理兄弟!查理兄弟!”克里斯用力拍打着周培毅的后背,“好兄弟,既然咱现在是合作了,有句话,我就不得不讲了。” “大哥请讲!” 金发克里斯又偷偷瞄了一眼那张金光闪闪的凭证,吞咽下口水,清了清嗓子,说道:“好兄弟,这张凭证,可不简单啊。这是拉提夏皇室的正式凭证,你看这金线,你看这字体。哥们我也是第一次见。” “大哥,我是本地人,没去过拉提夏。这有什么区别吗?”周培毅问。 金发克里斯马上精神百倍,解释说:“哥们我也是道听途说。如果是普通提货凭证,只能提取对应的货物,一丢丢!但是你手里这一张,黄金色的皇家正式凭证,等于皇族到仓库拿自己家的财产,是想拿多少拿多少,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周培毅马上装作双眼放光,但又很快暗淡下来,说道:“可是大哥,拉提夏的大人物只是给我这张凭证,让我自行取用一箱红酒,作为给我的赏赐。如果要是贪心不足.......大哥,我本地人,我家人都在尼波兰,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小了!格局小了!见外了!”克里斯摆摆手,“哥们我能让好兄弟你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吗,做生意做生意,能是送命吗?” “那这张凭证,不也还是只能拿走一箱子货物吗?”周培毅不解地问。 克里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骄傲地说:“好兄弟,哥们给你表演。” 所谓表演,其实就是行贿。 周培毅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金毛克里斯与临时仓库的主管开始了激烈的讨价还价。 哪怕是拉提夏这样的大国,远道而来,也只是客人。他们携带的巨量商品,如果要找到临时存放的地方,就必须与当地人合作。 获得了皇家经营许可的商人,在尼波兰本地与本地人共同开办公司,不仅要缴纳两次税款,还要适应两种法规。 但是,这门生意还是要抢破了头,削尖了脑袋。贵族可不像商人一样斤斤计较,一锱一铢都算得清清楚楚。 贵族喜欢小恩小惠,也喜欢用指尖留下来的油水,供养忠心耿耿的商人。这些人会为他们效力,为他们干不光彩的事情,满足他们道德上的优越感与地位上的崇高。 而掮客,往往就是贵族与商人间最好的中间人。 “你也是这么做事的吗?拉提夏,甚至伊洛波最出名的掮客,理贝尔先生?” 这声音飘飘然然,从遥远的地方随风而来,精准地在周培毅的耳畔响起。这是强大能力者,能够将场能精准投送到远处的强者才能使用的特技。 “赫娜,您似乎很关注我的私人生活嘛!”周培毅顺着声音来的方向,借着它形成的场能通路,也把自己的声音传了回去。 远处的赫娜沉默了数秒,才回复说:“你哪里来的场能,就像是变戏法一样,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不好意思,你听不懂。” 赫娜没有理会周培毅的冷嘲热讽,而是继续追问:“这就是你的私人生活吗?为了这蝇头小利,使用贿赂这样龌龊的手段,侵吞拉提夏皇家财产吗?” “首先,行贿的不是我本人,而是前面那位头发和金毛狗一样的卡尔德人。”周培毅辩解说,“其次,这并不是我的个人生活,这是被你们这些大贵族所忽视的,这个世界日常运行的基底。” “基底?玩忽职守的仓库守卫,贪心不足的掮客商人,我只看到他们毫无荣誉感。”赫娜反驳道。 “荣誉感不能当饭吃,人首先要活着,然后要吃饱喝好。贪婪是人的本性。”周培毅说,“比起这些人表现出的贪婪,用荣誉感去装点自己的道德,更接近邪恶。你们的教典不是教过你吗?神明的子民,要懂得分享。” 赫娜辩经自然是辩不过满口歪理邪说的周培毅,只能愤恨地说:“终究是不光彩的事!” “确实不光彩,我不会觉得人应该贪婪,应该用行贿的方式获得不属于自己的财产。但,责任不只是在那两人,他们既是享用了黑暗的人,也是被黑暗所裹挟的人。他们并不是这一切形成的原因。”周培毅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陪着他们多耗费精力,玩这种幼稚的过家家呢?”赫娜不禁发出讥讽。 “因为他们有用。”周培毅笑了笑,“帮我个忙吧赫娜。” “刚刚冷嘲热讽,对我一通说教,现在又要求我做事?你这样子,可不像是商人掮客,倒像是你瞧不起的傲慢贵族。” “你对贵族的认知很清晰啊!看来你只是喜欢荣誉,而不是维护贵族。” “殿下与贵族不同,守护她是我最高的荣誉。”赫娜说。 “既然如此,那我请你帮帮我,而我会通过今天的事情,帮到你的殿下,如何?”周培毅依然笑着,向赫娜提出魔鬼的交易。 二百三十六 掮客4 金毛克里斯其实很快就和此地的仓库管理员谈好了价格,五十枚金币固定,额外利润三七分账。仓库方面不能直接与销赃的进行联络,但只要有克里斯,只要有那张皇家提货凭证,生意完全可以在“合规”的外衣下顺利展开。 之后两人的交流,便是聊起在这间仓库里存放的拉提夏商品。贵族老爷们自然不会去记忆自己带来了多少奢侈品,斤斤计较可没有格局。而在用以国礼、用以贸易与宴会的必需品之外,每一件商品都留有大量的余裕。 想要将这些财富,这些普通人看起来仿佛天文数字一般的财富一点一点都榨干净,可不是一日之功。 金毛克里斯终于和仓库管理员商议出一个方案。 利用那张皇家提货凭证,少量多次将仓库里面的奢侈品,以拉提夏皇室,伊莎贝尔殿下本人的名义,转移到附近的秘密仓库之中。耐心等待和谈结束,伊莎贝尔殿下与拉提夏皇室离开,再到尼波兰王国的市场上进行销赃处理。 长线,近乎于零成本,但是收益巨大! 金毛克里斯和仓库管理员都露出了相见恨晚的笑容,一番寒暄之后,带着灿烂的笑容,走向好像孤单站在那里的周培毅。 “好兄弟,哥们都谈拢了!”他搂着周培毅的肩膀,带着他往仓库走,“刨除本地地头蛇的孝敬,仓库管理员大哥的利润,剩下的钱,哥们绝对不能占你的便宜,三七分账,你七我三!怎么样,够意思吧!” 周培毅在他的搂抱中带着兴奋和不安,点头说:“肯定够意思啊大哥!但是,咱们真的要拿那么多东西吗?不会被发现吗?” “嗨,你这就小了不是?胆子小了!贵族老爷们怎么可能在乎这里的三瓜两枣啊!”克里斯摆手,“而且咱们细水长流~只要有兄弟你的凭证在,一切都会顺理成章顺水推舟是水到渠成啊!” 周培毅似懂非懂地点头:“好好好,大哥,都听你安排。” 克里斯满意于这个新伙伴,不仅没有什么主意,好骗,还能真办成事。这么一看,掮客这行业好像也没有太难,自己此前一直不温不火,只不过是缺乏一些运气呢? 他带着周培毅,一起通过了仓库的大门。门后那些黑压压的藏在木质包装箱里的,就是一件一件价格不菲的拉提夏商品。 这些商品的总价,不能说是价值连城,那也是惊人的天文数字。看管仓库的管理员,以及其背后的本地势力,极有可能觊觎这些商品多时。 如果一切正常,没有周培毅带来的凭证,那么他们等到和谈结束,拉提夏使团离开,一样可以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得到剩余的商品。 他们显然等不了。 不能使用无人机卸货,那样会有非常详细的记录。仓库里早就有不少工人等待,很快就清点出两箱红酒,一箱香料以及一身非常华贵的女士礼服。 “啧啧啧,这就是躺着的黄金啊!”金毛克里斯入迷地看着被打开的货箱,“我看到金币在向我伸手,它在冲着我笑啊!” 他沉醉地点头,然后饱含深情地看向周培毅:“好兄弟,好兄弟,这门大生意,你是头功!哥们绝对不能亏待了你!之后,咱哥们一定飞黄腾达,等到.......” 宏伟的蓝图,诱人的前景,那些纸醉金迷骄奢淫逸的享受,还没有从金毛克里斯的口中被描绘出画面,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落到地面。 “嗡嗡嗡~!!!!!” 震爆弹!发出让人耳无法承受的刺耳激波,让在场的所有人痛苦地紧闭双眼,捂住耳朵,几乎完全失去了感官。 周培毅也抱住头,趴倒地上,装出痛苦难忍的状态。 在这激波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一声凌厉的女声就在仓库里响起,带着回音,也带来了绝望的审判:“大胆歹徒,居然胆敢盗窃拉提夏皇家财产!你们已经被包围,如今人赃并获,束手就擒吧!” 赫娜骑士带着拉提夏皇家卫队,已经将仓库内外包围。他们都是非常强大的能力者,多数人都在六等以上,还有一位无可争辩的七等,居然只来逮捕这么几个小毛贼,核武器打蚊子也不过如此。 在其他人还不能站起身的时候,金毛克里斯的反应最快,马上双手举过头顶,表示投降,嘴里大喊说:“大人!大人!冤枉啊!我们有凭证!拉提夏皇家提货凭证!” 他颤颤巍巍地递上那张金色卡纸,赫娜一个箭步上前,瞄都没有瞄一眼,便抢了过去,喊道:“正是伊莎贝尔殿下失窃的东西!来人啊!全都抓起来!” 不是,这凭证,是你个孽畜野种偷来的??? 克里斯用尽了剩余的力气,在拉提夏皇家卫兵用违反人体工学的镣铐将他锁住之前,以极为愤恨的双眼看向了在那里瑟瑟发抖的周培毅。 而周培毅已经入戏,沉浸式扮演着害怕的小人物,被抓包的贼,被人赃并获的重刑犯,在地面上跪坐着,涕泗横流。要不是赫娜在这里看着,他一定要假装出大小便失禁的模样,把戏做足。 克里斯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在脑子里写满了他平生所知的最肮脏最下三路最腌臜的骂人话,把它们从母语翻译成这小子能听懂的语言。 “你他妈个......” 连开头都没有说出口,拉提夏皇家卫兵就已经用锁具捂住了他的嘴,克里斯一句话都说不口,自然不可能继续咒骂。 而让他更为绝望的,就是他对于接下来的流程非常了解。 马上,这些拉提夏皇家卫兵就会把他们全部投入监牢。在场的所有人不仅触了拉提夏大贵族的霉头,犯下重罪,恐怕还会引发重大的外交问题!现在,恐怕所有人本地势力,都希望他们一个字都不要说,赶紧不明不白地死在监牢里! 完了完了全完啦! 在他进行丰富的内心活动时,赫娜演完了周培毅交代的戏份,用传音向他征求下一步的许可。 “真要把你也送进监狱吗?如果殿下知道了,我会被骂很久的啊!” 周培毅读懂了赫娜双眼中的不安:“你的殿下很聪明,她马上就能意识到我的计划。把我送进去,给我严刑拷打!别让我觉得你们没吃饭!” 二百三十七 混乱1 前一秒还在幻想着豪奢生活的金毛克里斯,这一秒就被扔进了尼波兰的死囚牢。 这座监牢,可能与尼波兰王国的王室一样古老。阴暗潮湿,铁锈斑斑,黑色的粘稠的泥土,不知道是被鲜血染成这样的颜色,还是被死亡与恐惧渲染。 金毛克里斯被反锁双手,双脚带着镣铐,由卫兵粗暴地扔进监牢逼仄的房间,与散发着血腥气息的泥土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哪怕他艰难又缓慢地想要爬起身,却只能把脸扭到一边。头顶上唯一的光源从铁栏杆上投下,而除此之外,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听得到。 在金毛克里斯还没能爬起来的时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那个可能是处刑室的地方,已经开始传来惨叫。 那个只见过两面,给金毛克里斯带来了莫大欢喜,又在此时此刻送进绝望的人,自称“查理”的尼波兰事务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而作为这惨叫声的点缀,金毛克里斯分明地听到了,骨头被折断,关节被弯曲的声音。伴随着金属的刑拘不断发出啸叫,皮鞭不断割开空气,克里斯明明觉得,受刑的也是自己。 “啊啊啊啊!饶命啊!!!鞭子真打我背上。啊啊啊啊!疼啊!” 周培毅一边发出非常逼真的惨叫,一边还用传音小声与赫娜对戏,学院派的演技实在把赫娜看得一愣一愣。 赫娜像是发泄一般,死命地抽着鞭子,看着那在半空中明明突破了音障的皮鞭,落在周培毅的身体上,连印记都没能留下,倍感失望。 “你演得还真像啊?”赫娜发狠地继续抽,传音里还不忘吐槽,“经常被人这么打吗?” “啊啊啊!饶命啊大人!我什么都说!我的手!我的手啊!”周培毅继续卖力地惨叫,“实话说我没受过刑,我拷问别人的时候也不太喜欢使用肉体的刑罚,我更喜欢破坏别人生存的信念。是不是很大胆?” “按照我的经验,挨打也是一件体力活,你的声音该小一点了。”赫娜非常“贴心”地提醒说,“我得换几个刑具,发出别的声音。” “好嘞!”周培毅爽快地答应。 两位老戏骨飙戏,还有专业的指导意见,实在是酣畅淋漓~! 与此几乎同时,尼波兰国宾馆外不远处,尼波兰皇宫的离宫。 这里是尼波兰监国太子的宫殿。这位太子是尼波兰国王的长子,所有尼波兰王子的长兄,也是全权负责招待诸位外宾的代表。 此时此刻,本应该风度翩翩的主人翁,却像是无头苍蝇般不断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贴身亲信匆匆赶来,带着一份报告,急忙忙递到太子手中。太子简单翻看了一眼,根本无心看进去,直接丢到了一边。 “所以,那些参与者的身份都查清楚了?”他问。 亲信马上回答说:“殿下,都查清楚了。犯下盗窃重罪的,是我们本国的事务官,清白出身,履历干净,第三王子的手下。怂恿他犯罪的,是卡尔德的萨克森人,和谈之前一个月就抵达了尼波兰,四处走动,似乎自称是个掮客。仓库那边......仓库是第五王子的地盘,用的人也是他的亲信。至于更多的细节,殿下,这些人正在被拉提夏的皇家卫兵严刑拷打,我们不知道他们在问什么,能问出什么。” “为什么不是我们审问!”太子不由得暴怒而起,但又马上偃旗息鼓。 他很清楚,拉提夏是大王国,人赃并获地逮到了尼波兰人偷取他们的财物,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他们都占尽优势。 哪怕这里是尼波兰王国,是他的土地,拥有执法权的太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要求对方遵守什么外交礼仪。 如果只是几个毛贼,无论监守自盗还是见财起意,都不过是常见的腌臜事。伊莎贝尔公主如此身份,也不会计较这一点点钱财。 但,那人偷了公主殿下贴身的东西! 那大胆的毛贼,居然从公主殿下的身上偷走了皇家凭证! 这已经是不能用管理松懈搪塞过去的重大案件了,发生如此大罪,恐怕将演变成重要的外交事件!极有可能影响到拉提夏王国与尼波兰的关系。 必须控制情报,不能让消息走通,在有限的时间里面,把影响缩小。最好,最好能在事态发生之初,抓紧时间,与伊莎贝尔殿下商谈,做出补偿。 可什么补偿能让伊莎贝尔殿下满意呢? 就在太子焦头烂额之时,一个更坏的消息,由另一名侍从带来。 “殿下!拉提夏公主伊莎贝尔殿下,雷哥兰都公主安娜殿下,卡里斯马使团团长安烈莎小姐,三名女士都来到了离宫外,求见太子殿下您啊!” 完了,事态已经扩大了,影响也不可能被控制了。 太子殿下如丧考妣,绝望地看着侍从与亲信,近乎哭泣地说:“快把三位女士请进来,我亲自接待!你们先用最好的红茶,最好的点心,好好招待,我我我我,我得缓一缓,我得缓一缓啊!” 侍从亲信马上从命离开,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太子便全身瘫软,倒在地上。 “真没想到,两位愿意与我一同讨要说法。实在感激不尽。” 伊莎贝尔微笑着看着安娜与安烈莎,这两位在宴会上结识的同龄人,一位纯洁诚实,如同未被污染的白纸。另一位则看似平静优雅,实际上内心热忱勇敢,随时愿意为朋友出头。 安娜公主一头红发,穿着同样如火一般燃烧的礼服,傲气地说:“你是拉提夏人,我是雷哥兰都人,我和你,不是好朋友。但是,偷东西是坏事,有人胆敢偷你的东西,自然会有人对我们其他人动坏心思!” “唇亡齿寒的道理,古已有之。”安烈莎的容貌不算特别出众,但淡雅的气质异常迷人,“尊敬的伊莎贝尔公主殿下,我虽然不是受害者,但完全能与您感同身受。如果不能为您讨回公道,来到这里做客的诸位女性,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危。” “而且我是真丢东西了!”安娜怒气冲冲地说,“什么样的变态,要把我的梳妆盒偷走啊!” 她没有说谎,伊莎贝尔看得出来。 但伊莎贝尔是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遭遇盗窃,赫娜已经告知了她计划,此时此刻的兴师问罪更是如此。 可雷哥兰都的公主为什么会丢东西?还是丢了这么私密贴身的东西吗? 理贝尔,你不会真是变态吧? 二百三十七 混乱2 伊莎贝尔殿下失礼的揣测并没有继续下去,尼波兰的大王子,也是他们唯一的太子,匆匆忙忙,带着歉意,前来接待三位女宾。 “两位公主殿下,使团团长女士,未能远迎,实在抱歉。”太子殿下直接站定,先鞠一躬,“刚刚手下人向我报告,今日的情况,本人已经略有些了解。” 他张罗着几位女士落座,将侍奉的下人也特意全部安排为女仆。最好的红茶,西伊洛波最时兴的点心,用华丽的陶瓷容具盛放,那花纹就像是牡丹盛开。 然而三位女士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虚浮的事情上。 “很遗憾,殿下。”伊莎贝尔率先开口,“为了不让您误会,请听我短暂解释一番。我与这两位美丽年轻的女士,今日一同前来叨扰,不仅仅是因为今日发生的事情。适才交谈之中,我们还发现,来自雷哥兰都的安娜公主殿下,同样遗失了贴身的重要物品。” 啊?还有高手? 尼波兰太子已经对各种坏消息带来的震惊感到麻木了。他缓慢转过头,看向安娜公主,问道:“殿下,您是遗失了非常重要的物件吗?” 出现在正式场合的安娜公主,不像是平日里不重礼节。 她就像所有仪态端庄的公主一样,优雅地把手放在胸口,恳切地说:“没错,太子殿下!我身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那是我的母妃夏洛特王妃在我十六岁时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作为从孩子成长为女性的见证,我的母亲用一套精致的梳妆盒,奖赏和纪念我的成长。很遗憾,殿下,这件我无比珍视,每日陪伴的梳妆盒,也在今日遗失。” 她开口之前,尼波兰太子已经陷入了绝望,在她开口之后,没想到绝望之上还有绝望? 这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啊!这是那位已经病入膏肓的夏洛特王妃,送给安娜公主的纪念!绝对是外交危机,绝对是啊! 他颤颤巍巍地再转过头,看向安丽莎:“团长女士,您也是如此吗?” 安烈莎是一位标准的淑女,她无论礼仪姿态,还是处事风格,都无愧于大家闺秀。 此时此刻,她以最优雅端庄的坐姿,轻轻转过半个身子,用卡里斯马人特有的带着钢铁与寒风的语气说:“您无需担心,卡里斯马使团的财物刚刚经过清点,没有明显的损失。我此番前来,是希望站在伊莎贝尔殿下身边,表达我的支持。” 还好,不是最坏的情况,至少不是每个人都丢了重要的东西。 太子殿下并没有得到多少宽慰,还带着一点点侥幸,问道:“伊莎贝尔殿下,您的亲卫队所逮捕的那些人,是否有可能也是盗窃安娜殿下的罪徒呢?” “经过审讯,并没有得到与之相关的信息。监控显示,这批人与雷哥兰都各位大人的住处没有交集。”伊莎贝尔微笑着说。 那就是还有罪徒在流窜? 太子皱着眉头,正襟危坐,无比严肃地说:“各位女士,殿下,大家的遭遇,实在让我痛心疾首啊!尼波兰作为和谈的主办国,也是像各位发出邀请的主办方,理应竭尽全力,保证各位能在这里宾至如归。如今居然让各位的财产安全收到威胁,这是我们招待不周,是尼波兰的错啊!” 他摆出恳切的模样,眼含热泪,看上去无比真诚地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请大家相信,这样的盗窃,绝对是孤立的事件,这绝对不会与我们尼波兰皇室有所关联!所有尼波兰人,上到父王与本人,下到所有尼波兰普通市民,都对各位无比尊重!希望各位再给尼波兰一个机会,给本人一个机会。之后,我们一定重振旗鼓,为各位献上宾至如归的服务。” 他明明在说好听的话,伊莎贝尔的表情却越来越难看。 而随着他话音落地,坐在伊莎贝尔身边的安娜公主都不由得没绷住,笑出了声,又马上把嘴捂住。 他在说谎,而谎言会让伊莎贝尔恶心。 安烈莎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愠怒,说道:“太子殿下,卡里斯马有句俗语,叫做‘万般话语,不如马上行动’。我们相信您,也相信您的父亲,尊敬的尼波兰国王陛下。但,我们此时此刻,并不能相信所有尼波兰人。 “您已经知晓,在拉提夏使团刚刚抵达的时候,伊莎贝尔殿下已经与接待的人员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快。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彼时负责的人物,是您的弟弟,尼波兰第七王子。之后失窃,盗贼则来自第三王子的举荐。试图将拉提夏带来的商品运走贩卖的,则是第五王子的下属。再加上,第二王子负责接待的雷哥兰都安娜公主同样遭遇失窃。 “请您原谅我的失礼,作为年轻未婚的女性,我们并非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而是总有人视我们为弱者,妄图欺辱。 “所以,我在此直言不讳。太子殿下,您的各位王弟,也和您一样以诚心和热情,在接待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吗?您能以您个人的荣誉,以尼波兰尔尼威士的国格,为他们担保吗?” 安烈莎的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安娜和伊莎贝尔都不由得侧目,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如此端庄的淑女,居然如此刚毅果决。 而尼波兰的太子,更是被她逼入了绝境。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刚刚那套看上去天衣无缝的漂亮话,说给了能分辨谎言的伊莎贝尔公主听。 难怪她的脸色有变化,也难怪她的朋友安烈莎小姐如此强硬地为她出头。 她们完全看出了自己的虚伪,看到了自己的软弱。 “安烈莎团长,尊敬的女士,我个人绝对没有任何对各位的恶意与歧视,也对已经发生的一切,深感抱歉。”他小心地,避免说任何违心的话语,“不知道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各位认为应该如何解决呢?” 伊莎贝尔在心中露出了笑容,这样的态度,才是她来到这里的目的。可能,也是他希望自己做到的事情。 但她没有急于发表看法,此时此刻,话题的主导人,是来自卡里斯马的安烈莎小姐。 二百三十七 混乱3 安烈莎小姐的履历并不算光鲜,在索美罗宫之变前,她没有担任过任何公职。 而在伊洛波传统的观念中,这样未婚的少女,哪怕出身名门,也正是参与各种社交晚宴,为自己寻得乘龙快婿的岁数。何苦担任什么公职? 未婚、纯洁的卡里斯马女皇,压服了所有反对的声音,清理掉所有胆敢挑战她权威的卡里斯马势力,更带领着卡里斯马不断取得胜利。 在她的无上光辉之下,作为亲随的安烈莎,地位不断提高。如今,在卡里斯马有一个奇妙的传闻,说在索美罗宫内外有一阴一阳,一男一女两位“宰相”。 这位卡里斯马的女“宰相”,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开口说道:“太子殿下,我等远道而来,自然是为了终结战争,在神明的注视下,给伊洛波带来和平。出于这样虔诚的渴望,不同民族,不同语言,不同立场的伊洛波人,相聚在您的土地上,我们希望大家能摒弃成见,放下干戈。” 好高明,一上来就上价值,把尼波兰太子架在高位上。 之后,安烈莎又说道:“如今发生的这些事情,毫无疑问,一定不是您的本愿,更不是我们这些客人所希望看到的。今日拉提夏公主伊莎贝尔的卫兵,毫无疑问有些反应过度,情感上可以理解,但,这里毕竟是尼波兰的国土,是异国他乡。我们要尊重尼波兰王国宪法,尊重尼波兰王室的执法权。” 伊莎贝尔心领神会,马上说:“没错,太子殿下,今日我的亲卫行为越界,实在为您造成了困扰。还请您依照贵国法律,对他们进行惩戒。” 两人各退一步,不仅撇清了伊莎贝尔殿下本人与亲卫队之间的关系,解释了今日的逾矩,更让尼波兰太子无所适从。 看到太子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安烈莎马上说道:“但是,太子殿下,我们这些外宾,不能在尼波兰要求治外法权,这是我们应该做好的事情。同样,保证我们的安全,保证我们的财产,尤其是贴身的财物不被盗窃,也应该是贵国理应承担的责任与义务。” “您所言极是。”尼波兰太子汗流浃背,完全不知道如此先退后进,步步紧逼的话语,到底哪里才是供自己下坡的话口。 好在,他不需要等待很久。 安烈莎马上给出了她的方案:“既然我们大家都认同,保护各使团的私人财产是接待事务的重中之重。我们也同样认同,如今贵国的安排,可能确实有所疏漏,才会让事态发展到如今地步。不如我们大家所有人,都各退一步。 “各国使团带来的亲卫不在少数,在异国他乡自然不能拥有法外治权。我们愿意让一部分亲卫队与贵国的人员共同行动,两方互相监督,互相配合。如果遇到需要行动的情况,以贵国本地法律为基础,以贵国人员的意见为主。我想,此时此刻这是最为稳妥的方案。” 她的提议不仅丝毫不逾越外交准则,也给足了尼波兰王国面子。 只要双方的配合中,依然以尼波兰王国的法律为基础,尼波兰王国就不能说是丢了外交的脸面。 但同样,双方配合之中,所谓的互相监督,也是各国卫兵对于尼波兰的监督。那些想要从各种缝隙中抓到漏洞,中饱私囊的王子兄弟们,恐怕要空手而归了。 太子殿下马上堆出笑脸,朗声说道:“如此甚好!甚好!安烈莎团长,您的建议十分中肯,我国没有拒绝的理由。不知道其他两位公主殿下,对这份提案意下如何呢?” 伊莎贝尔保持着微笑,内心中已经无数次呵斥这位太子的愚蠢短时。 这方案看上去公平,实则将非常重要的监督权拱手让人。如今处理的是尼波兰人的犯罪,如果有一天需要处理拉提夏人,卡里斯马人的犯罪呢?执法的尼波兰卫兵一定会忌惮他们身边的外国亲卫,从宽从简。 更何况,导致这些问题有可能发生的根源,是尼波兰王国诸位王子的贪婪与无能。那个想要搭讪她的尼波兰第七王子,夸夸其谈,没来由的自信,肥腻,实在让伊莎贝尔感到恶心。 这些人还在管事,就会让问题继续出现。 而转念一想,伊莎贝尔决定什么都不说。说不定在尼波兰的卫兵系统中留下漏洞,就是他的计划呢?这位安烈莎小姐到底有没有与他合谋,那就不得而知了。 伊莎贝尔回过神,看向尼波兰太子,微笑着说:“自然没有意见。和谈盛会,为伊洛波带来和平,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期望。这样本不应该烦扰的事情,就让它快些过去吧。” 两位女士都做出让步,给足台阶,尼波兰太子心中的紧张与畏惧都烟消云散。 他笑容满面地看向安娜公主,唯一没有表态的她,看上去只是跟随其他两人的意见,随波荡漾,她应该也没有其他意见吧? 安娜公主有些不安和犹豫,举起手,说道:“可是,我的梳妆盒还没有找到啊!要把贼抓住才好吧?” 坏了!把这个忘掉了! 阴暗的地牢里,拷打还在继续。 金毛克里斯细皮嫩肉,第一轮鞭笞就没能抗住,把自己全家老少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出去。仓库的管理员可能有些硬气,但也没能抗住第二轮。 拷打他们的已经从拉提夏亲卫军换成了尼波兰执法队,手段也变得更加急躁。但他们谁也不能问出那个珍贵的“梳妆盒”,现在何处。 而地牢的某个角落里,被拉提夏的亲卫军亲自拷打,全身血污,呼吸都只有一口气的,那个不起眼的东西,被称作“查理”的事务官,耳朵里传来了声音。 “殿下已经离开了太子行宫,她们似乎与尼波兰方面谈妥了一些事情。是你希望的事情吗?”赫娜从监牢外,向周培毅耳边传音。 “谈妥了什么,我可不知道。有没有王子被处理呢?”周培毅一动不动。 “只是允许各国卫兵与尼波兰方面一同行动。现在的这些仓库要更换管理,至于那些王子,似乎轻轻放下了。”赫娜答道。 “嗯。”周培毅哼了一声,“这些王子里,你最讨厌谁?” “自然是骚扰殿下的那个第七王子,看不清自己轻重的蠢材。”赫娜的声音难得带着厌恶。 “好,那就让他出事。”周培毅头埋在泥土里,脸上却带着笑容。 二百三十七 混乱4 一天之后,一条不大不小的丑闻,在一部分尼波兰贵族的小圈子里传播开来。 一向纨绔的尼波兰第七王子,成为了盗窃公主贴身物件的最大嫌疑犯。在他城外郊区的私宅里,不仅仅发现了大量女性的贴身衣物,发现了雷哥兰都公主失窃的梳妆盒,还发现了很多从各地被送来的女性年轻奴隶。 最为耸人听闻、触目惊心的画面是,这位第七王子有一间密室,摆满了他的所谓“珍藏”。 这些珍藏,是一个又一个非常精致的小盒子,类似于梳妆盒的模样,盒子正面,画着一位又一位年轻漂亮女性的肖像。而盒子内部,则是被剪下来的头发,被取走的贴身物品,甚至还有一小节肢体。 不仅仅安娜公主的梳妆盒在这里被找到,突袭这里的卫兵还发现了印有伊莎贝尔殿下、安烈莎小姐,甚至特蕾莎女王与索菲亚女皇的宝盒。 看上去这位第七王子,有志于将整个伊洛波所有的美女,都收纳进他的珍藏。 尽管这位王子在事情败露之后,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声称自己绝不是盗窃雷哥兰都贵客的无耻窃贼,但已经没有人再相信他所说的任何话语。 铁证如山啊,所有的证据都可以溯源到他身上,每一个被囚禁的女性奴隶都曾经亲眼见证,而这位王子的风评,本就是一塌糊涂。 如此丑闻,骇人听闻。尼波兰王国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参与行动的每一位卫兵都被切断通讯,软禁在王宫之中,那栋私宅也被彻底封锁。 至于他们从哪里得到的线报,发现了第七王子的罪行,又是从什么人口中得到了命令,胆敢突袭一位王子,所有人都说不清。 也许,他们只是以为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搜查,事前并没有将这一切与王子建立起联系。也许,他们是被人利用,深陷进更大的阴谋。 尼波兰的太子殿下没有时间为之烦扰,他秘密将第七王子的势力清剿干净,动作相当迅速。 空缺出来的岗位,当然由他自己的亲信填补。而这些新的岗位,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统领。 菲奥多拉王子,一位母亲并不算尊贵的王子,成为了那个幸运儿。 “我可以把这一切,视作是‘骑士王’陛下的馈赠吗?”幸运的菲奥多拉,苦笑着,看着面前的人。 那个被隐藏在阴影中的人影,带着奇妙的魔力。 他的话语让人相信,他的容貌普通却让人安心,他的一切动作,都让菲奥多拉不由得注视。 被菲奥多拉认为是“波将金”或者神教骑士团的“骑士王”的男人,坐在靠背椅上,享受着一杯没什么品味的红茶。 他总是微笑着,这笑容让人不寒而栗:“被白蚁蛀过的梁木,迟早会倒下。在一整栋房子被这一根朽木连累之前,更换结实的新梁柱,可以称之为拯救。” “那......您还真是慈悲啊!”菲奥多拉感叹。 “这不是慈悲,王子殿下。”“骑士王”说道,“我常常以商人自居,希望每一个与我合作的人都能得到满足的利润。你也是一样。” “我是您的合作伙伴吗?” “骑士王”答道:“如果要我在各位尼波兰的王子中挑选,你自然是拍在第一个的那位。如果你有更多的期望,希望比现在拥有更多,也许,我也会实现你的愿望呢?” “代价是什么?”菲奥多拉不安地问,“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我希望你来为我提供的帮助吗?”“骑士王”笑了,“也许有,也许没有。命运的馈赠也许有价格,但是,偿还的日期也许会在非常遥远的未来里。菲奥多拉王子殿下,请把这一切,视作朋友的诚意。” 诚意?不,这是魔鬼的礼物。一旦接受了这样的馈赠,就把自己永生永世地绑定在了魔鬼的地狱战车之上,不得脱身。 但菲奥多拉有所选择吗? 拉提夏公主,雷哥兰都公主,卡里斯马师团,全都为这位骑士王的行动提供了支持吗?他到底拥有多么强大的势力?菲奥多拉看不懂。 只是在思考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他感到恐惧,仿佛在注视着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深渊,那黑洞般的引力会把自己拉入永劫不复的地狱。 他沉沉地低头,看到了母亲留给他的挂坠。也许,也许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真正得到这个王国,他要不要拼着粉身碎骨去做呢? “真和你说的一样,那个第七王子身败名裂了。” 赫娜又一次被派到了地牢里,在周培毅隔壁的房间监视着对其他人的拷打,然后偷偷用传音的方式与他交流。 “多好啊,隐藏在光鲜亮丽外表之下,是这样阴暗的性癖,那些被羞辱和戕害的尸体,从泥土中翻出。”周培毅的头还埋在泥地里面,“就像是每一个平民都听过的故事一样,所谓王子,私底下也是这样的罪犯和变态。” 赫娜的关注点不在指责那些没有荣誉的贵族,而是问:“你怎么做到的?你一直没有离开这地牢里,现在外面已经有传闻说你并没有离开尼波兰。还有人声称看到了你的身影。” “我会分身术,你信不信?这里的我是我,外面的我也是我~” “如果是你,会一些奇妙的法门,旁门左道的手段,我会相信。”赫娜说。 “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称赞呢~” “不,这是讽刺,理贝尔先生。”赫娜无情地说,“殿下不希望你继续待在这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周培毅埋在泥土里的脸笑了起来:“和谈还没有正式开始,是因为圣城还没有到吧?等到神子大人亲临,我会找个时间离开这里的。再说了,这姿势也不舒服不是?” “那你离开之后,还会藏在我们身边吗?”赫娜问道,“最新派过来的事务官,是个年轻的女孩。你也要夺舍她吗?” “首先,我可不是夺舍。我现在这个身份的原主,是个在地下市场购买了‘冰片’,但吃下太多乐极生悲,死于药物过量的不值得任何同情的蠢货。”周培毅说,“其次,我的新身份,如果能被你们猜到,那多没意思~敬请期待吧!” 赫娜叹了一口气,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陪这个东西玩游戏。 二百三十八 神子临朝1 每一个走进神子房间的侍从都会由衷感叹,这绝对是神明在凡世的托胎。 不少人会在第一次得见神子身姿的时候,看着那不凡的仪表,沐浴着神子大人周身的金光,甚至会泪流满面,低头叩拜。 这里的侍从,多数来自圣城萨克塔乌波。他们中多数人只是听说过神子的传说,在登基仪式的转播中瞻仰过神子的容颜。 但神子的真身,一直被圣城隐藏得很好。不是由若娜单独照顾,就是远在拉提夏的拉特兰圣城。能与神子大人经常接触的,只有奥尔加、阿德里安这样的大人物。 本次圣城使团真正的团长,乔尔丹诺,无奈之下,只能挑选能够在神子面前正常行动的拉特兰侍从,不让其他人经常能接近神子。 这位被选中成为圣城使团顾问的主祭,出生在卢波旧地。他的家族祖祖辈辈都侍奉神明,他的童年也在圣城的礼拜与祝福中成长。 原本,这个位置无可争议的候选,应当是监察官大人无比信赖的阿德里安大人,而第二人选,也应该是时常陪伴在神子身边,凶名远播的奥尔加修女。 但这两位突然之间都有走不脱的公干,实在令人费解。 在圣城的视者们多次讨论无果之后,监察官大人选择了乔尔丹诺。不仅仅因为他过往的虔诚,如今展现出的能力,更因为乔尔丹诺是非常少数的,神教圣城教派中,反对末日救赎的人。 现在,乔尔丹诺明白监察官大人为什么以这种理由选中了自己。 如果是对末日救赎深信不疑的视者大人们,亲眼见到神子大人之后,一定也会被他身上过于圣洁的气息,剥夺掉所有理智。就像那些侍从一样。 哪怕是乔尔丹诺自己,也对自己更加偏向教会与现实的理论产生了怀疑,开始迷迷瞪瞪地幻想着在地狱之中,神明降世,为芸芸众生播撒圣光的画面。 好在,现在乔尔丹诺也能稍微适应一点。 他站在神子在空天艇的房间门口,深呼吸,调整了一番心情,抬起手准备敲门。 但在他的手指指节还没有碰到门的时候,这扇华贵的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好,这个也要习惯了。 乔尔丹诺把表情切换成微笑,再次做好准备,将目光投射进房间之中。 神子大人的房间空无一物,没有家具,没有床铺,甚至连最基础的茶水点心都没有,这里空空如也。 而神子大人漂浮在其中,仿佛没有重力的宇宙。不,这里就是宇宙,只不过是空天艇的反引力引擎提供了伪装出的重力。 漂浮的神子,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托起,周身是迷幻的金光。 他不需要物品,不需要那些人力制作的凡物来为他装点门面。如果神子有任何需要,他能将看不见的能量,或者说神力,变换成一切物件。 就像现在这样。 乔尔丹诺走进房间,脚下踩着的地面就铺上了地毯。在神子面前,也出现了一张茶桌,两把座椅。在茶桌之上,甚至摆放着淡雅昂贵的茶具。旁边的水壶中,沸腾的真水正在冒着热气。 这是神力,这一定是神力啊! “乔尔丹诺主祭,贵安。”神子大人落到地面上,示意他的访客落座。 “贵安,神子大人。” 乔尔丹诺战战兢兢地坐下,看着那些茶壶茶盏,茶叶热水,自动开始泡制,成为这世界上最美味的茶水,被摆放到他面前。 乔尔丹诺不由得吞咽下口水。 “若娜不在我身边,我需要证明我自己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神子大人的声音仿佛天籁,不仅直接响在乔尔丹诺的脑海中,还带有圣洁的梵音。 “您看上去,似乎并不需要照顾。”乔尔丹诺低头说。 “不不不,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脱离别人的帮助。就像信徒的信仰为神明提供了神力,我也需要若娜的照顾,奥尔加修女与阿德里安先生的教导,当然,也需要您的帮助。” 神子的话语,和他如同神明一样的形象,都具有奇妙的魔力。乔尔丹诺相信,如果眼前的人希望自己下一秒为了最崇高的信仰献上生命,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投入火海,实现他的心愿。 这是真正的神子,绝不是外界传闻中的傀儡啊! “您会觉得,这样造物的能力,有些太突兀吗?”那位神子问道,“我在想,我是否应该低调一些呢?” “您的能力是无上的神迹,绝对无人可以复制您所做的一切。”乔尔丹诺说,“向无知的信徒展现您的能力,能让他们像见到了真正的神明一样,坚定信仰。” 神子笑了起来。 他背后便是斯比尔星脊,是伊洛波最为凶险,也最为宏伟的天象。每一个凝望着这里的人,都能看到自己梦想中的无上天国。 “您是对的,我应该展示一些自己的能力。伊洛波的贵族,总是想着自己家的私利。如果他们没有那样贪婪,我们也不需要用和谈的会议,告慰战争的苦难。” 神子悲悯的声音仿佛是神明的天启,让乔尔丹诺也坚定了本心。 “您一定能终结这一切,终结这人世间所有的苦难。”乔尔丹诺说道,“尼波兰的和谈,将是您真正踏上历史舞台的开始。” 未来所有伊洛波人都会记得这位神子的名字。乔尔丹诺如此坚信。 那些被历史扫进垃圾堆的,傀儡的神子们。那些在贵族和圣城之间,被摆布的名字,和面前的神子真是云泥之别。 他的情感,他的信仰,他的话语,他的能力,像是复现出乔尔丹诺梦想中的神明。如果他再不坚定一些,再动摇一些,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在这里痛苦跪拜,迎接自己的救赎。 看着乔尔丹诺的双眼,神子大人只是微笑。 “茶到了合适的温度,现在赏味最为美妙。”神子说,“您应该有正事要与我分享。” 乔尔丹诺这才后知后觉地说:“是,神子大人!我们还有半天的旅程,就将抵达目的地尼波兰尔尼威士。和谈大会,将在您抵达之后开幕。” 神子点点头,再次看到了乔尔丹诺沉醉与恍惚的模样。 哥哥,你让我尽可能拒绝一些陌生人的接触,现在看来......可能做得有些过头了。 他抱歉地想到。 二百三十八 神子临朝2 圣城的空天艇抵达了尼波兰空港。整个王国,甚至整个星球,为这位百年来最尊贵的客人,举办了最为盛大的欢迎仪式。 无数烟花与投影,在夜幕中投向天空,几乎能与斯比尔星脊争辉。街道与大厦披上金色与红色的外衣,被膜拜了千年的神教经典化为符文与音乐,不断在耳边萦绕。 尼波兰王国为圣城特别建造的建筑,在城市中最高的圣塔,在群星之下直插入天穹,它的光芒无比闪耀,仿佛真正的星辰。那里将成为神子大人下榻的行宫。 就像星宫一般。 乔尔丹诺有些感叹尼波兰王国的礼遇,不过,作为顾问的他,工作还有很多很多。 在监察官大人的安排中,圣城使团的具体事务,都要由自己这个任劳任怨的牛马来处理。和谈的具体条文,也需要乔尔丹诺一一去敲定。 卡里斯马和阿斯特里奥都是硬骨头,卡尔德也不是受气包,乔尔丹诺必须与他们周璇下,纵横捭阖,保证圣城的利益在和谈中不被影响。 拉提夏可能是伙伴,他们的太子殿下在启程前专门来到拉特兰圣城拜谒。雷哥兰都绝对非常危险,那位夏洛特王妃就在此地,不可落入她的圈套。 如此重大的责任,如此之多的事务,乔尔丹诺随着空天艇落地之后,根本没有时间随着神子大人一起参与尼波兰王国举行的欢迎国宴,带着他的事务官与亲随,直接开始马不停蹄的工作。 “圣城的旗帜与徽章,必须在圣塔上点亮。我们要在尼波兰王国为我们划定的使团领地内,为这里所有的信徒提供场地。要让他们能够在我们的庇护下礼拜,要让他们听到监察官大人每日的教诲。” “神子大人的日程必须再宽松一些。各大王国的拜见,必须提高门槛。我们要首先招待拉提夏人,我们的朋友。卡里斯马与阿斯特里奥,可以放一放。” “从这里的图书馆,搜寻绝版的藏书。神子大人想要看到和圣城不一样的典籍。你们按照书单一一寻找,不可将异教徒和叛逆的歪理邪说送到神子大人座前。” 乔尔丹诺非常娴熟地下达着命令,在他身边的神父一个一个领命离去。 “圣卫军与其他人一起,驻扎在圣塔。披袍人要散出去,让他们融入到这里的民众,如果有情报,必须尽快汇总。”乔尔丹诺说。 “主祭大人,这一条,可能有些困难。”刚刚与事务官对接过的神父说。 “哦?有什么问题?” 那神父答话说:“在我们抵达之前,尼波兰王国内出现了一些变故。有一位王子盗窃到访年轻女宾的身边物品,纵容手下盗窃仓库。所以,如今我们需要分出一部分军力,与当地武装一起守护我们送抵尼波兰的商品。” “我们送来的商品,都是来自圣城,是监察官大人亲自督办的纪念品、圣水与神教十字。无人胆敢盗窃。”乔尔丹诺说,“但,既然有治安不明的情况,不可不查。圣卫军分一支别动队出去,按照本地安排行动。” 而他身边的披袍人也汇报道:“监察官大人嘱托过的,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名单上的人物,有一些被目击到,出现在尼波兰王国境内。” 理贝尔,波将金,不管他叫什么名字,那位神教骑士的王,就在这里。 乔尔丹诺很清楚,自己很可能不是对手。但,神子大人在身边,他就有绝对的底气。不管他多么狡猾,他身边的骑士多么强大,都绝不可能是神子大人的对手。 “吩咐披袍人,全力搜索名单上的人物。”他下令说,“这个人,他们的王,极有可能不会刻意隐藏行踪,但绝不可被他牵着鼻子走,被他误导。” 披袍人领命退下,乔尔丹诺的表情却更加凝重了一些。 天佑神子,天佑神教。 那些秉承歪理邪说的神教骑士团,和被他们所摆布的阿斯特里奥人,卡里斯马人,虽然信仰了神明,却走向了错误的道路。 此时此刻的和平,终将是更大战争之前的序曲。伟大的神子大人,将再一次带领我们,带领圣城,将一切分歧消弭,将伊洛波归于一统! “温室里的神子大人,终于走出了保护他的牢笼。” 治疗了许久之后,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居然恢复到可以起身的状态。她的脚踝还不能支撑她的身体,但在女儿的搀扶下,她还是可以坐到窗边。 她的双目恢复了一点点视觉,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她没有听力的一只耳朵完全恢复正常,让她听到了尼波兰王国的欢庆。 那是神子临朝的声音。 “让金丝雀独自飞翔,不会害怕它不再回到牢笼里吗?”夏洛特轻声说,“还是说,圣城相信他们豢养的不仅是候鸟,还是一只雄鹰呢?” 她的女儿艾米莉亚没有出席尼波兰的国宴,在母亲的身边一直陪伴。 已经接受雷哥兰都情报工作的她,说道:“圣城的使团戒备森严,派遣了五队五十名圣卫军,还携带了三件圣物。” 在卡里斯马惨败之后,这几乎是圣城萨克塔乌波一半的核心军力。这五队圣卫军,每一支小队都有合作击杀七等能力者的水平。互相配合,更是威力倍增。 他们做好了与神教骑士团已知的五名骑士决战的准备。 “神子本人呢?我们能探查出他的能力水准吗?”夏洛特问。 “有些线报......”艾米莉亚有些犹疑地回答,“但是,他们的描述很夸张。在他们口中,神子大人,像是真正的神明一样。” “神明一样,吗?”夏洛特笑了起来。 难怪监察官能把他的金丝雀放出牢笼。哪怕有疯子,再一次想要带着骑士团仅剩下的五名逆党,想要伏击神子,恐怕也无法得手。 可是,奥尔加不在,阿德里安不在,甚至那个小姑娘若娜也不在神子身边。圣城的监察官真的有自信,笼中鸟还会自愿回到囚笼之中吗? 还是说,他有绝对的自信,哪怕金丝雀逃离,也走不脱他在伊洛波的天罗地网呢? “这一次你要输了,伟大的监察官,伟大的十二代神子。因为你想象不到自己失败的画面,想象不到你没有见过的信念与存在。” 夏洛特笑得更加灿烂,就像是没有被伤痕折磨了几十年一样。 二百三十八 神子临朝3 “你在这睡得很香啊?” 神子降临的第三天,尼波兰城市里欢庆的声音还没有一丝丝减退。哪怕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愉快的节日气氛也能顺着天顶的光芒射到罪人的身畔。 受刑已经超过一周的事务官“查理”,此时此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或者说,他表现得就像是气若游丝的状态。 就连重新接手了地牢的尼波兰卫兵也不愿意对他稍有理睬,不仅问不出情报,还榨不出油水。 而与他一同被抓进地牢的罪犯,那个卡尔德人有些积蓄,确认他与盗窃拉提夏公主一案没有关系,也与第七王子没有交集之后,尼波兰卫兵便为他破财免灾,转入了待遇稍好一些普通牢房。 那些尼波兰的仓库管理,背景也是王子的亲随。在象征性地打了一顿之后也都无罪释放。 只有这个叫“查理”的事务官,没有背景,没有积蓄,还是主犯。如果不是之前的事务官供职于第七王子,接待拉提夏使团时表现不佳,查理恐怕也不会获得这样的工作,更没有犯下大错的机会。 现在,所有的罪责都被推给他一个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自然地咽气。 只有牢笼外的赫娜,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周培毅依然把头埋在地里,全身的生命体征都像是死人一样平静,就连心跳都微不可闻。 听到了赫娜的嘲讽之后,他甚至在传音之中先打了个哈欠。 “睡得好啊,睡得好!你最近的睡眠如何啊,赫娜骑士?”周培毅在传音中说,“神子大人终于走出了他的温室,在伊洛波的舞台上登堂入室。这是堪称神子临朝的大事件,重要节点,甚至可能是历史的转折。你不应该陪伴在你的公主殿下身边吗?” 赫娜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我应该陪在她身边。是她实在放心不下你,才反复要求我来到这鬼地方,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多谢公主殿下挂念了,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你说过,神子亲临之后你会找时间出去的。”赫娜不耐烦地说,“城里披袍人很多,我要躲开他们的眼线来找你,并不轻松。” “披袍人已经铺开了,你却避得开他们,这应该是值得称赞的事情。需要我夸夸你吗,尊敬的女骑士,你好棒哦!” “切......”礼仪与荣誉的女骑士也不由得厌恶咋舌,“披袍人的数量比想象中要少一些,他们的主力在圣塔里面。” “原来如此,看来您不喜欢我的夸奖呢。”周培毅笑着说。 “这是事实,而且我的荣誉不来自你的夸奖。”赫娜反驳说,“还有相当一部分密探,在找你。” “密探,在找我吗?” “我们拉提夏方面,与圣城的披袍人分享了一些情报。”赫娜说,“不管是我们还是他们,都在尼波兰的领地内,发现了可能是你的人物。” “你们找到的,都是我的障眼法呢~”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待在这地牢里。说不定我不盯着你的时候,你就用你那奇妙的分身术跑出去,在外面翻江倒海呢?” “这是夸奖还是讽刺?”周培毅假装认真地问。 “这是讽刺,我的讽刺也没有这么糟糕吧?”赫娜居然认真地反思了起来。 “还得练,还得学,慢慢来。”周培毅宽慰说。 “我练这个有什么用?”赫娜差点被带进沟里,“你什么时候出去?” “时机还不到,等到合适的时间,我会离开这里的。”周培毅的脸埋在泥土里,仿佛找到了松软但潮湿的枕头,“我也不是什么受虐狂不是?” “我已经怀疑你是了。” “这一句拿来讽刺还不错,再加加油。” 赫娜的声音严肃了一些,周培毅不需要看,也知道她的表情一定非常正经:“为了帮助你,殿下......多次选择背离拉提夏皇室的利益。圣城是拉提夏最重要的盟友,神子大人是殿下非常熟悉的朋友。我们不会真的为了你,去背叛我们已知的世界。” “牵在脖子上的链子太牢固,你们拉提夏人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狗吧?那还挺可笑的。”周培毅冷笑着说。 “大胆狂徒!你怎敢侮辱尊贵的拉提夏皇室!” “别急,赫娜,用脑子想。”周培毅冷冷地说,“圣城选择了卢波出身的使团顾问,将神子从拉提夏调离,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如果,这一场和谈,既不能损伤卡尔德的面子,也不能反抗在战场上强势的卡里斯马和阿斯特里奥,那么,怎么样才能得到和平呢?” “和谈自然是要双方各退一步......” “如果双方都不愿意退后,但和谈又不得不给出结果,那就必然会有一些人呗牺牲。”周培毅的声音非常清晰,“在伊洛波,谁是最容易被圣城的监察官拿捏的势力呢?” 赫娜很不想回答,但这个答案,拉提夏民间早已吵得沸沸扬扬。 卡尔德入侵阿斯特里奥,这样与拉提夏毫无关联的战争,居然要得到拉提夏的支持,要拉提夏的市民们购买支援包,付出真金白银去支持。 就算卡尔德真的取胜,又有什么利益会掉落到拉提夏人的口袋里呢? 而另一边,支持了阿斯特里奥的卡里斯马,不仅仅获得了东伊洛波大量小国的服从,更是建设了海量的工厂,签订了不计其数的贸易协议,赚得盆满钵满。 两相对比,不得不让拉提夏人心寒。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赫娜。你的殿下,比你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我还担心殿下对你的感情,太难以抑制.......”赫娜的声音变小了很多,“原来殿下她,早就有所谋划。” 周培毅平静地说:“我为她的怀疑提供了解释,荒诞,但是合理。如果不是个人的欲望压过一切,拉提夏的王不会选择反复退让,卑躬屈膝。亲情也胜不过长生的欲望,不是吗?” “那是殿下的父亲.......”赫娜还是不愿意相信。 “和我合作,至少可以留一条退路,赫娜。”周培毅的话语像是恶魔的诱惑,“你的殿下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与我同行不是背叛拉提夏,只是背叛拉提夏王一人。而这条路,看上去是自取灭亡。” “所以她才会派我到这里,看着你要做什么吗?”赫娜像是自言自语般问道。 “也许是,也许她也不知道跟随我的道路,会把未来引向何处。”周培毅笑了笑,“而我一向不喜欢让生意伙伴失望。” 二百三十八 神子临朝4 在失窃事件不久之后,尼波兰外宾中,最引人瞩目的三位未婚的女士,再次聚在了一起。 “多日不见了,安烈莎小姐。”伊莎贝尔端着酒杯,主动迎向卡里斯马的使团团长,“再次感谢您在那一天的仗义执言。” 安烈莎刚刚经过了一场漫长的敬酒活动,在这场为迎接神子大人亲临而举行的宴会中,居然还有那么多自称深情的“黄金单身汉”,实在让她叫苦不迭。 安烈莎一手放在前胸,一手提起裙摆,作为礼仪完备的贵族千金,尽管疲惫又心烦,仪态总是那样优雅。 “日安,伊莎贝尔殿下。哪怕您的贴身骑士不在身边,您似乎没有被俗事烦扰。”她说。 “不是每时每刻都需要恪守礼仪的规范,亲爱的卡里斯马朋友。”伊莎贝尔笑了笑,从侍者的餐盘中为安烈莎也取来一杯红酒,“我听说卡里斯马人都非常擅长饮酒。” 安烈莎接过高脚杯,哭笑着说:“这是某种以讹传讹的刻板印象,殿下。卡里斯马地处苦寒之地,酒精能加速血液循环,是我们御寒的武器。我们中的多数人离不开酒精,却难以称之为‘擅长’。” “那么您呢?安烈莎小姐,您的酒量如何?” “我还没有醉过,并不知道自己酒量几何。” 伊莎贝尔不禁莞尔,挽起安烈莎的手,一同向僻静的地方走去。 “相信您已经拜谒过神子大人了。”伊莎贝尔确保两人的谈话不会被监听之后,才重新开口,“不知印象如何?” 安烈莎带着卡里斯马人固有的直言不讳:“有些华丽。但......作为能力者的水平,并没有抵达另一个层次。” 七等,远远还没有到达传闻中只有神子才能触碰的八等。 “比起您的女皇陛下如何?”伊莎贝尔带着坏笑问道。 “我至今还没有见过陛下使出全力的姿态,只听说过她彪炳的战绩。”安烈莎的回答避重就轻,“同样,今天也不过是拜谒神子大人的第一面,两者难以进行公平的比较。” “狡猾的回答,不像是我认识的安烈莎小姐。” 安烈莎的回应再次变得直接:“您能分辨真实与谎言,伊莎贝尔殿下。如果有不希望被您知道的答案,最好选择不去回答您的问题。”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回答了伊莎贝尔的问题。 “无论如何,贵国的女皇陛下委任您成为使团团长,来到如此正式的和谈会议,是非常明智的选择。”伊莎贝尔笑道,“比起您来,在卡里斯马声名鹊起的另一位,现在可没有什么好名声。” “如果您指的是波将金统领,他确实并不适合这种场景。” “您与他有过合作吗?他在您的心中风评如何?”伊莎贝尔追问。 “我还没有见过他,甚至说,他几乎从来不会出现在卡里斯马的圣帝城。”安烈莎诚实地回答说,“女皇陛下信任他,我便认为他值得信任。” 又是一次聪明的回答。 伊莎贝尔点头:“有传闻说,他出现在了尼波兰。不少人正在找他,仿佛找到了他,就能得到宝藏。” “您也在寻找他吗,伊莎贝尔殿下。传闻中,他与您有过故事。” “比起我去寻找他,我更期待他来寻找我。”伊莎贝尔笑着说,“世人更愿意相信,您的背后有他的影子。” “世人所想并非真实。您对他非常了解,如果他真的在尼波兰,反而最不可能在卡里斯马的使团内藏身。”安烈莎说。 确实如此,他现在藏在地牢里。看上去,外面那个“假理贝尔”也不是卡里斯马使团的手笔,至少安烈莎小姐不知情。 会是雷哥兰都吗? 在伊莎贝尔刚刚有这样的念头时,一个爽朗的声音进入了她展开的领域:“喂,你们两个背着我手牵手,要去哪里玩啊?不带我一起吗?” 雷哥兰都的安娜公主,只有在出席正式场合,穿着礼服长裙,缄默不言的时候,才像是一位真正的美丽公主。一旦像这样开口,倒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安娜殿下,日安。”伊莎贝尔点头致意,“我与安烈莎小姐刚刚聊到一位我们共同的朋友。” “是索菲亚姐姐吗?我也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她了!”安娜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不,安娜殿下。”安烈莎给她泼上冰水,“我们在说一位掮客。” 伊莎贝尔补充道:“是啊,安娜殿下。我们在聊一位神奇的人物,在民间故事中的传奇。在拉提夏和卢波,他被称作理贝尔,在卡里斯马和东伊洛波,他的身份是波将金。不知道在雷哥兰都,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呢?” 安娜的表情马上变得非常失望,不屑地说:“那个人我见过,就是个满嘴谎言的江湖骗子嘛!我母亲甚至还专门见了他一面。” “夏洛特王妃,已经见过他了吗?”伊莎贝尔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自知失言的安娜马上摆手:“不不不,我不知道,我没说过,你别说出去,说出去也别说是我说的!” “放心,安娜殿下。能被您知道,并且告知于我们的情报,并不是什么绝密的情报。”伊莎贝尔安慰说,“您大可不必自责。” 这句话稍微有些挖苦的意味,但伊莎贝尔绝对真诚。不涉及秘密,应该是一件好事。安娜殿下被她的母亲保护得非常好。 “所以说,你们聊他干什么?”安娜撇着嘴说,“我们不是来为神子大人亲临和谈而庆祝的吗?” “神子大人的光芒很耀眼,让人神往。”伊莎贝尔笑了笑,“太阳高悬天空之上,阴影看上去无处遁形,但似乎又无处不在。” 安烈莎听得懂伊莎贝尔的暗示,回应说:“女皇陛下嘱托过我,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和谈顺利。我们能退让的并不多,但足够各位满意。” “希望我们拉提夏的条件也能让卡里斯马满意。但,我们似乎并不重要。”伊莎贝尔露出有些暗淡的表情,“原本,重要的是两方交战国,现在看来,重要的可能是神子大人与圣城的意见。” 安娜摇摇头:“没懂你们在说什么。” 二百三十九 猜拳游戏1 尼波兰王子菲奥多拉,可能是最近尼波兰王室最为得意的人。 作为伊洛波有名的中立王国,每一位不拥有继承权的尼波兰王子,都会与某一个伊洛波王国建立稳定的联系。 原本,菲奥多拉被安排了卡里斯马王国,这个在西伊洛波人看来野蛮又寒冷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发配。 谁能想到最近这四五年的时间里,原本一片混乱的卡里斯马局势因为一次政变而变得明朗,新登基的女皇扫清宇内,让伊洛波局势巨变。 而更多人不知道的是,卡里斯马真正的价值不止于一位强势的女皇。经过雷哥兰都人的点拨,菲奥多拉知晓了更大的秘密。 与阿斯特里奥共生了千年的神教骑士团,死灰复燃,统领他们的是一位住在卡里斯马的卢波人,一个被人认为是掮客与商人的,无能力者。 菲奥多拉为那位人物送上了到访尼波兰的邀请函。 现在,其他的王子都会认为菲奥多拉这家伙走了狗运,与卡里斯马王国建立联系会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传说中的掮客,从未亏损的商人,也会让菲奥多拉一步步强大,直到威胁太子的地位。 最近他将第七王子的业务纳入麾下,正是强有力的证明。 但菲奥多拉自己,并不认为这都是好事。 再次回到自己住处,屏退左右,想要一个人待一会,享受一下孤独和安静的他,一打开自己卧室的门,就看到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身影。 “骑士王陛下,您又在这里。”他声音中充满了无奈。 “忙碌的菲奥多拉殿下,已经开始厌弃我这位老朋友了吗?”“骑士王”微笑着说。 他一如既往地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靠背椅,身边的茶几上还摆放了红茶点心。 菲奥多拉把自己卧室的房门关紧,尽管知道“骑士王”一定清除了房间里的监听,展开了防窃听的领域,他还是认真探查了一番。 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他才终于开口说道:“外面有很多人都在找你......那些圣城的大人物,把你当做洪水猛兽。” “您的说法还是客气了一些,他们恨不得生啖我肉。” “真亏您事到如今还笑得出来。”菲奥多拉一脸严肃,“今天一天,就有两次,圣城的人来我这里问询于我。那些披袍人,可算不上客气。” “他们还真是没礼貌,这里是尼波兰,不是圣城。” 菲奥多拉摆手,像是驱赶耳边的飞蝇:“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傲慢。那位神子大人,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神明一般。他的身姿实在超凡脱俗,尼波兰已经有不少信徒在他的圣塔之下膜拜,每日聆听教诲。” “即便如此,披袍人也缺乏基础的尊重。您没有不满吗?” “如果因为不满就改变自己做事的逻辑,那我不过是孩童。”菲奥多拉说,“圣城现在是伊洛波的主宰,算上那位神子大人,可见的未来也依然是。” “所以,您已经开始想要与我撇清关系了吗?”“骑士王”笑着问。 菲奥多拉连忙说道:“不不不,陛下,我只是希望您知道,哪怕是在尼波兰,您的处境也不能算是乐观。圣城和神子,此时此刻不是您能够正面应对的敌手。” “良禽择木而栖,我不意外。”“骑士王”好整以暇地用锉刀修饰自己的指甲,并不看着菲奥多拉,“披袍人对您的调查,也让您感到厌烦。这一点,我也可以理解。” “希望您不要误会,陛下。”菲奥多拉已经汗流浃背。 “没必要紧张,朋友。你希望玩猜拳的游戏吗?” 菲奥多拉眉头微微皱起,摇头说道:“不,那是小孩子的游戏。” “那是个有趣的游戏,不仅仅是简单的概率学,也在考验人心。”“骑士王”说道,“赢一次不难,想要一直赢,次次赢,就得抓住对方的心理。知晓对方什么时候傲慢,知晓对方什么时候急躁,知晓对方什么时候铤而走险。” “您会一直赢吗?实力的对比,才是这个世界基础的规则。” “没有人能一直赢,除非他作弊。但总有人能玩弄人心,引导对方一次一次地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如果你理解的世界来自于别人的塑造,被掌握了认知的你,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只会对塑造你的那人有利。” 菲奥多拉沉默不语。 “骑士王”放下了锉刀,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您代替我承担了圣城的猜忌与怀疑,我对此深表感谢。看起来,为了让您更加愿意与我合作,一位第七王子还不够,您需要更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我诚意不够,让您受委屈了,菲奥多拉殿下。”“骑士王”微笑着说,“第七王子的资产更像是一些负担,您需要更直接,更有转化率的利润。” 菲奥多拉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反驳,他确实被戳中了心。 “卡里斯马和雷哥兰都两大王国,他们所携带的,作为国礼的商品,也按照尼波兰王国的安排,存放在你们安排的仓库中。经过拉提夏的事情,仓库的管理非常严格,没有人能从里面偷东西。”“骑士王”说,“所以,我留给你的礼物,并不放在你们指定的仓库中。我以你的名义,在尼波兰的城区外围租赁了一间非常大的仓库。在那里,放着能让您满意的报酬。” 菲奥多拉深吸一口气,很清楚自己在与魔鬼交易。 “您知道,披袍人已经盯上了我。我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在眼里。”他压低了声音,“即便如此,您也要继续与我加深合作吗?” “当然,这也是猜拳游戏的一部分。而我知道我会赢。” “那您是作弊的那一个,还是拿捏了人心的那一个呢?”菲奥多拉问道。 “骑士王”坐直了身体,整理自己服帖的外衣,高昂起头:“我是早就知道答案的那一个,菲奥多拉殿下。” 二百三十九 猜拳游戏2 看到披袍人的脸,乔尔丹诺便知道了今日的结果:“跟丢了?” 披袍人的首领没有说话,相似的结果,每日都如此一成不变。 “神教骑士团本就是一批善于隐匿自己,藏身暗处的阴损之人。”乔尔丹诺有些无奈地说,“他们的首领,自然会是个中翘楚。继续追。” “主祭大人,我担心现在追逐的只是影子。他可能在释放烟雾弹。” 披袍人的担忧并非无根之水,乔尔丹诺也多次怀疑,现在能在尼波兰捕捉到的,不过是“骑士王”故意释放的假信号。 说不定,他早已像是第一份情报所显示的那样,在和谈会议开始之前就返回了卡里斯马。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故弄玄虚。 也说不定,这些看上去是虚幻的假动作中,会隐藏着他真实的阴谋。 乔尔丹诺此前还没有机会与他交锋,圣城有关他的情报也知之甚少。他像是从天而降一般,从三四年前突然登上舞台,一直藏匿于阴影之中。而且登场之初,就与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难以捉摸。 奥尔加大人与阿德里安大人已经在他身上吃过了亏,作为后辈的乔尔丹诺更应当小心翼翼。 在尼波兰并不是圣城的主场,但乔尔丹诺拥有足够的资源。不仅仅有披袍人在身边,有相当庞大的圣卫军可供驱使,更重要的是,监察官大人给予了他强心剂与王牌。 “没关系,只要有神子大人坐镇,我们就一定处于优势。”乔尔丹诺为披袍人打气,也为自己打气,“阴谋诡计,不过是想要弥补敌我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神子大人的强大,是我们的压舱石。” 这一点自然毋庸置疑。哪怕来到尼波兰的来宾强手如云,七等能力者也只有寥寥数人。而在神子大人的无上光辉面前,都不过是腐草之莹。 不过,哪怕拥有神子作为底牌,哪怕得到了尼波兰太子的盛情帮助,圣城的情报人员也并不富裕,所能共享到的情报更是有限。乔尔丹诺必须小心分配他的资源。 “阿斯特里奥,卡里斯马,依然是最可能为他提供帮助的逆党,一定要加紧对他们的监视。”乔尔丹诺的声音有了不少底气,“雷哥兰都冥顽不灵,但他们首鼠两端,不可能是值得结交的盟友,骑士王也会有所戒备,适当监视即可。尼波兰的那个菲奥多拉王子呢?” 披袍人答道:“已经适当威胁过他了,他的根基不深。” “骑士王在他身边的异动,很有可能只是佯攻,”乔尔丹诺分析说,“他不惜盗窃公主们的身边物,栽赃陷害第七王子,就是为了扶他上位。这一切,看上去太顺理成章,太明目张胆。” “无论他有什么动作,尼波兰太子都会详细汇报给我们。” “把监视他的工作交给尼波兰人,我们可以腾出一些人手,盯紧一些雷哥兰都。”乔尔丹诺说,“更何况,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盯紧可能无处不在的骑士王,当然不是圣城此行的原意。 以圣城的方案为主导,以神子大人为代表,在尼波兰达成真正的和平协议,才是监察官大人指示的目标。 神子大人当然不能亲自负责这样繁杂的事务,让他与各国贵族过从甚密,甚至真的产生利益交流,是圣城并不能容忍的事情。神子只能是圣城的神子。 肩扛重任的乔尔丹诺,实在谈不上轻松。 助手轻声提醒说:“我们提出的第一版本方案,拉提夏方面可能不会满意。” “拉提夏的路易斯太子不足为虑,他有个人的需求,而圣城拥有满足他的资源。”乔尔丹诺摆了摆手,“难以满足的,是那位奇怪的公主。” “伊莎贝尔殿下能勘破谬误,而且.......”助手犹豫了一下,“她与骑士王有过联系,坊间也传出过绯闻。” 乔尔丹诺摇头:“我们没有再多一些的人手,把她也盯紧。更何况,来到尼波兰的这些使团,或多或少都会与那人有过联系。我们如果一一监听,只能事倍功半。” “那大人,我们应该如何劝导伊莎贝尔殿下,不要反对我们的方案?” “把她交给路易斯太子处理,我们最好不要介入。”乔尔丹诺说。 “奇耻大辱!殿下,这是奇耻大辱!” 路易斯太子揉着眉心,已经后悔将圣城方案提前交给自己过于聪慧的王妹。 伊莎贝尔再次翻阅了这一份,由圣城方面提供,一字都不允许修改的和谈协议。尽管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她也对上面的每一行条款,感到愤怒。 “圣城与我们拉提夏王国,一直深度绑定。”她平缓了呼吸,才慢慢说道,“卡尔德不是贸然开战,他们得到了圣城的首肯。他们不仅要为了圣城掩盖叛逆留下的痕迹,还要挤压阿斯特里奥的生存空间,把藏在深水之下神教骑士团逼出水面。这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们拉提夏王国,忠诚地配合了圣城的行动,从我们国内找到了潜藏的骑士,驱逐了她。我们支援了卡尔德战场,无论民间还是我们王室。在卡尔德战争陷入僵持之时,我们迎接神子入国,再次重申了对他的支持,对圣城的支持。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一切。 “等到卡尔德人打了败仗,在正面的战场被卡里斯马人揍得屁滚尿流,不得不祈求一份和平协议的时候,等到一定要有人牺牲的时候,为什么圣城再次选择了我们?路易斯太子殿下,我不明白。” 路易斯沉沉地叹气,有些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王妹。 “伊莎贝尔,冷静下来。”他说,“卡尔德吃了败仗,但是吃掉的土地,很难再让他们吐出来。阿斯特里奥人死伤众多,又将自己的后方低价卖给卡里斯马寻求支持,他们自然也不愿意让步。为了大局着想,为了带来和平,我们是可以承担一些损失与压力的......” “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拉提夏的国家利益是什么?” “圣城的利益,就是拉提夏的国家利益,伊莎贝尔。” 路易斯知道,自己并非真心的话语,一定会被伊莎贝尔识破。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托辞。 伊莎贝尔凝视着自己的王兄,这个未来可能会成为拉提夏国王的人。他还在躲避着自己的眼神,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质问,只能想出这种拙劣的借口。 恐怕,他个人已经得到了圣城的许诺。 也可能,两人之上,拉提夏深居不出的国王,早已卖出了自己的灵魂。 “我知道了,太子殿下。”她低声说,“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二百三十九 猜拳游戏3 “完全不可以接受!” 伊莎贝尔结束了与太子王兄的商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后,脸上的表情马上由晴转阴,怒气冲冲。 此时此刻,在她身边只有她最信任的骑士赫娜。这个房间在赫娜的力量笼罩之下,不会担心被监听,也不会担心被打扰。 伊莎贝尔情绪激动,即便如此,也没有提高多少声量,歇斯底里。 “拉提夏王国怎么可以将全国的命运绑定在圣城身上?千年来,我们让步太多太多了!”她愤怒地说,“那份协议里面,要将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中间地带建设为军事缓冲区。为了让两国能够接受损失,卡尔德可以拿走他们收割走的工厂与矿产,并且免除战争贷款。阿斯特里奥和卡里斯马可以得到圣城的敕封,更重要的是,圣城决定承认阿斯特里奥作为神教起源国的教宗地位!” “我们拉提夏是十二代神子出生的王国,是终结开拓时代的核心。我们才应该是教宗王国。”赫娜说。 伊莎贝尔点头,继续发泄着情绪:“没错,拉提夏和圣城千年来同进同退。但在教义的诠释过程中,圣城对拉提夏处处限制,坚决不允许拉提夏王国可以拥有独立的教廷,还在我们的土地上建立了拉特兰圣城,分离我们王国的权威。 “从卡尔德开战以来,他们缺合金,我们本可以涨价,但最终选择了让利,在卡尔德主持的合金贸易所里公平交易。我们的民众为他们的战争募捐,我们的军队承诺不攻击卡尔德背后,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而现在,就连卡尔德欠下的贷款,那些公平渠道,由拉提夏皇室名文借给卡尔德的战争资金,他们都不打算承认吗?这是什么道理?!” 赫娜公平地说:“两国的战争,需要支援其中的第三方付出代价,这是非常荒谬的事情。圣城似乎非常急切地想要达成和平。” “他们要我们拉提夏卑躬屈膝,用我们的身体铸成台阶,来让神子大人的威信远播四海!”伊莎贝尔咬着牙,愤恨地说,“人质事件如此,和谈又是如此!” 赫娜安抚着她,说道:“殿下,我们拉提夏王国,确实已经与圣城的利益高度绑定。一千年的沉没成本,我们承担不起。” “没错,我们承担不起。圣城正是了解我们放不下过去负担的成本,才会如此随性地拿捏拉提夏王国。” 伊莎贝尔叹口气,想到了更加悲伤的事情:“如果只是如此,我应该也不会生气。我已经想到了,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我不能接受,真的不能接受我的父王我的王兄,代表着拉提夏如今与未来的两个人,他们宁愿放下拉提夏王国整体,也要接受圣城对他们个人的优待.......我真的不能接受。” “可能,太子殿下与陛下,有苦衷呢?”赫娜安慰说。 尽管无数次否认,伊莎贝尔不得不考虑那个暴论,那个在她心中绝无可能的可能性。 也许,她的父亲真的为永生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也许,她的兄长为了不变成父亲的祭品,同样达成了交易。 可是,用这样的条件诱惑、威胁拉提夏皇室的人,还能称之为圣洁吗?做出这样事情的圣城,以及圣城里执掌一切的监察官,真的是伊洛波人未来的指引吗? “他呢?还死在地牢里吗?”伊莎贝尔小声问。 赫娜答道:“他正在努力扮演遭遇拷打,只剩下一口气的活死人。如果表演进度没有变化的话,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尼波兰事务官‘查理’就会断气。” “他应该早知道这些,知道一切,才会到我们身边看笑话。”伊莎贝尔气鼓鼓地说,“他现在躲在地牢里,恐怕也在等我求他。” 赫娜谏言道:“他与圣城天然对立,不死不休。圣城和监察官,视他为蚀骨肉刺,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此时此刻,寻求他的帮助,不见得明智。” “赫娜啊,你认为,他和神子大人相比如何?” 伊莎贝尔殿下的问题有些奇怪,这两人为什么会被摆在天平的两端等量齐观呢?一个是圣城的天选傀儡,才华横溢不争不抢的吉祥物。另一个是起于草莽,靠着阴险狡诈不断变得重要的恶徒。 赫娜还是有些不服气,不知道自己为何毫无还手之力。如果是神子大人那样强大,倒是完全有可能正面击败自己。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如何比较,殿下。”赫娜诚实地回答说,“在我看来,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那你觉得,把拉提夏和伊洛波的未来,压在他们哪一个的身上比较好?”伊莎贝尔又问。 殿下很少有这么多问题,她很无奈,很无助,希望得到真诚的回答,但赫娜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殿下。但您的本能,您的情感,早就代替您做出了选择。”赫娜并不喜欢自己的答案,但还是说出了口。 “你说得对,如果我可以选,我永远会选他。”伊莎贝尔苦笑了起来,“现在我又陷入绝境了,这一次,他能不能拯救我呢?” 伊莎贝尔自己都不知道,她的争辩不能让路易斯回心转意,她的反对无法改变圣城的意志,但她的动摇,却早已被人预知。 周培毅不再是地牢里的事务官“查理”,反而变换成一名卡尔德的普通卫兵,在卡尔德使团驻地不远处的仓库外巡逻。 “亲爱的王,一切都按照您的计划在变化。”瓦卢瓦的声音甜如蜜糖,由飘散的风吹进周培毅的耳畔。 “她已经认识了安烈莎,也放下了一些对雷哥兰都人的成见。”周培毅传音道,“缺乏的只是一个动机。” “您居然不愿意为那样深情的少女提供帮助吗?”瓦卢瓦有些责怪的语气。 “我帮不了她,帮不了拉提夏王国,至少现在不能。”周培毅答道,“自助者天助之,如果她有心改变这一切,那改变很快就会发生。” “您真的不需要与安烈莎建立联系吗?那是个相当果决干练的好孩子,虽然年轻,但毫无畏惧。”瓦卢瓦提醒说。 “不必,她是女皇的战士,只把忠诚献给她的陛下。”周培毅摇头,“等伊莎贝尔找到她的时候,她一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就像是猜拳,您每次都能赢呢~真是奇怪。”瓦卢瓦莞尔。 “一直赢,只能是因为我在作弊,仅此而已。”周培毅平静地说。 二百三十九 猜拳游戏4 在欢声笑语,莺歌燕舞之中,尼波兰召开的和谈大会顺利举行。 媒体曝光了圣城和平方案的一部分条款。这些条款无比公正,传闻中已经被阿斯特里奥、卡尔德两国所接受。圣城用自己的诚意,以及作为神教最高正统的权威,带着大家长的心态,为伊洛波这四年来的战争画上休止符。 在尼波兰,这座中立和平的国度,在神子大人的注视下,在无数伊洛波人的关注中,和平,似乎即将降临。 然而,这只是水面之上的光景。 从第七王子的私宅被突袭之后,在尼波兰上层就隐隐弥漫着一股恐惧的气息。深渊之下有个怪物,盯紧了他们的性命。 圣城的使团不仅带来了一位光辉灿烂的神子大人,也带来了无数披袍人。那些忠心耿耿的密探在尼波兰的暗处活动,从来不与人分享他们的目标与任务,让所有尼波兰王子贵族都认为自己遭人窥视,一切隐私无所遁形。 他们或许只是私德有亏,或许密谋篡权夺位,或许只是在私下里说了些过激的话,见了不应该见的人。 恐惧的阴影不断扩张,将所有人团团笼罩。而那位周身散发着圣光的神子大人,却依然面带笑容,来者不拒地接受贵族的邀请,对圣城的行动缄口不言。 尼波兰的畏惧是一方面,那份何谈协议,似乎也并不是真的受人认可。 卡里斯马人已经从阿斯特里奥人身上赚得盆满钵满,技术转让,新建工厂,东伊洛波的广袤土地,都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战争如果在这里画上句号,哪怕是最好大喜功的将军也能乐见其成。 但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却不能将失去的国土完全收回的阿斯特里奥人,当然不会满意。 尽管圣城已经允诺了许多,将教义诠释的权力适当放宽,承认阿斯特里奥王国千年来的神教地位,但那不过是虚名。 失去的东西,迟早要拿回来。付出的代价,却不总是可以回收成本。 卡尔德人深知自己没有与联军一决雌雄的厚度,他们依赖进口资源,无法维持长线的消耗。已经占领的土地,收割的财富,足够卡尔德皇宫里的王室,拿来支付军功贵族的报酬。掠夺而来的廉价资源、新增人口,也足以缓和卡尔德国内东西之间的矛盾。他们有理由收手。 但拉提夏不满意,他们本不该不满意。 “您拒绝了伊莎贝尔公主的求见。”乔尔丹诺的助手看得出他的犹豫,轻声说。 已经为和谈与密探忙得焦头烂额的乔尔丹诺,此时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他拒绝了拉提夏公主提出的会面请求,不仅是因为这位公主殿下所代表的势力远远称不上强大,无法代表拉提夏,也无法影响拉提夏更深层的决策。 更因为那位殿下勘破虚伪的能力实在耸人听闻,而哪怕是虔诚如乔尔丹诺,也会为了场面与政治,说出不少违心的谎言。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所以,把她交给神子大人去接触就好。神子大人并不畏惧被人看到秘密,也不会真的接触到圣城的核心机密。 当乔尔丹诺礼仪性地拿着和平方案,希望神子大人过目的时候,这位伊洛波名义上最伟大的人物,只是轻声说:“我不懂这些事情,也不想参与其中。主祭先生,您自行决断就好。” 多么合格的傀儡,多么称职的吉祥物啊! 但他的助手不像乔尔丹诺一样,能放得下心来,还是提醒说:“伊莎贝尔殿下这些天与卡里斯马的安烈莎过从甚密,两人多次都在非公开场合会面。主祭大人,不可不防啊。” “不关键,她只是个公主,路易斯太子信任她,是因为她的能力很好用。”乔尔丹诺依旧闭着眼睛,驱赶蚊虫般摆了摆手,“她没有自己的势力,掀不起风浪。” “神教骑士瓦卢瓦在拉提夏经营多年,她被揭穿之后,那些势力由一位女公爵接手。这些人在公主麾下,也和骑士王有所关联。” 乔尔丹诺依旧不以为意:“神子大人会在和谈会议之后回到拉提夏,直到监察官大人重新召唤。他的存在,会让拉提夏一切反对我们的人偃旗息鼓。这位公主殿下无论想做什么,想与谁建立联系,都为时已晚。” “骑士王,终究是不可不防。” 没错,骑士王,卢波商人理贝尔,卡里斯马统领波将金,或者,还有无数个身份,无数个化名,无数张面孔。 那个人就像是影子一样,无处不在,出现在圣城每一个不希望他出现的角落,用阴谋诡计搅乱局势。 而这些天,披袍人在尼波兰对他的搜寻,还是一无所获。 一个在探测器上无法显示的能力者,一个随时可以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普通面孔,一个无论车夫走卒还是王公大臣都能熟练扮演的假面人,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甚至于,乔尔丹诺在怀疑,现在尼波兰并没有什么“骑士王”,他所追逐的只是幻影。真正的骑士王早已回到了他那个阴暗潮湿又寒冷的窝棚。 “斯维尔德,怎么样了?”他问道。 助手稍稍查找了一番圣城情报网所共享的情报,马上拥有的答案:“一切如常,我们监视的对象依旧在斯维尔德内,一直没有离开。” 从上次行动失败之后,圣城伸到卡里斯马国内的触手就被斩断了大半。想要探查到斯维尔德的情报,只能依靠人流罕至的火车访客,以及运送物资的本地豪商。而这些人,并不能真正深入那个角落里。 他没有想着破坏和谈,似乎也不会破坏和谈。 他可能与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媾和,但那王妃不过是风中烛火。 如果他像扰动尼波兰的局势,他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乔尔丹诺得不到答案,只能按照监察官大人的吩咐,推进着和谈的议程,警惕雷哥兰都、阿斯特里奥与可能存在“骑士王”。 这场猜拳游戏,他选择了防守。他坚信,只要神子大人在这里,哪怕是那个人,也掀不起风浪。 二百四十 李代桃僵1 伊莎贝尔累了。 尼波兰的和谈大会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尾声。各国对于具体条款的磋商已经结束,基本上完全按照圣城方案签订了意向协议。大势已定。 哪怕伊莎贝尔在这短短一周里不断努力,想要让圣城听到自己的不满,想要通过建立与卡里斯马使团安烈莎团长的私人关系,甚至缓和与雷哥兰都人的矛盾,让自己显得重要,都无济于事。 代表拉提夏王国意志的路易斯太子殿下,同意了圣城的一切要求。 具体条款当然要比公布给民众的那些,更加苛刻。拉提夏不仅不能收回借给卡尔德的货款,还要为卡尔德建设缓冲区的计划再投入一笔经费。 此前为了支援战争而扩张产能的贵族们,还在等待拉提夏皇室支付报酬。如果不能满足他们,拉提夏皇室的威仪信用会极大受损,但如果这些款项必须由皇室承担,又会损失皇家税金。 更何况,圣城希望在卡尔德、拉提夏的边境再建设一座圣城。这无异于在拉提夏的国土上要求治外法权,侵占城市,分裂王国。 在圣城看来,这不过是微末的“奉献”,圣城要的还有更多,更多。 伊莎贝尔累了。她不过是诸多王室成员中,比较有用的那一个。如若不是在卡尔德做出功绩,还在刺杀中险些丧命,她都无法进入皇室的核心圈层。 之后与神子大人建立稳定的关系,也不过是将她的地位稍有些提高。 她不被地方贵族喜欢,那些人畏惧被她读取内心,也看不上这位公主的母族势力,并不会为她提供帮助。 这样的伊莎贝尔能做什么呢?拉提夏国王和太子都决定接受的条款,她的努力抗争没有价值,没有意义。 以身饲虎,割肉喂鹰,拉提夏皇室就像圣城的仆从一样恭顺。 很快就要到和谈闭幕的时候了,她也终于放弃了行动,不想着为谈判中的拉提夏王国增添什么筹码。 而她期待了很久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女骑士赫娜,伊莎贝尔贴身的“鸢尾守护”从那个人所在的地牢里返回,来到伊莎贝尔身边,似乎又要给她带回相同的,无聊的消息。 “他还死在那里吗?”伊莎贝尔不抱任何希望地问。 “那里确实有一具尸体,殿下。”赫娜回答道,“但不是他。” 伊莎贝尔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赫娜马上补充道:“被认为是尼波兰事务官‘查理’的人,确确实实死在了尼波兰的死囚牢。今日,他的家人已经到地牢中验明正身,支付费用。” “真的,存在一个查理事务官?”伊莎贝尔不可置信。 “没错,殿下。根据他家人的回答,他是尼波兰本地人,此前确实在皇宫任职事务官,并没有做出任何功绩。”赫娜说,“地牢的法医进行了简单的检查,确认他是因为拷打和饥寒死亡,死亡时间是昨日凌晨。” “那他呢?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吗?”伊莎贝尔问。 赫娜摇头:“我检查了一下那个‘查理’,真的只是个普通人,非能力者。但,我不知道前几日与我交谈的人,是不是他。查看地牢附近的监控记录,也没有发现有人将尸体运送到那里的迹象。” 那个人要开始行动了,他已经不再需要地牢的假身份。 但他要做什么?如何做?他的目标是什么?他来到伊莎贝尔身边,只是要她不揭穿这个不起眼的伪装身份吗? 伊莎贝尔想不明白,完全没有丝毫的头绪。 “今天的尼波兰,有什么重要的活动吗?”伊莎贝尔慌乱地问,“外面传闻中那个‘理贝尔’呢,他还有出现吗?” “今日,尼波兰有一场音乐会,演奏家来自西斯帕尼奥,相当有名气,吸引了不少贵族。神子大人也收到邀请,可能会出席。”赫娜答道,“至于外面的‘理贝尔’,我们没有消息。” “音乐会,实在是不重要的活动。雷哥兰都人是不是快要离开了?”伊莎贝尔问。 赫娜答道:“是,他们在和谈中充当中间人,协议签署之后已经没有公务。听说夏洛特王妃的病情又有恶化,他们需要尽快返回雷哥兰都。” “卡里斯马人呢?安烈莎小姐昨日与我辞行,应该也会很快启程吧?” “卡里斯马使团也预定于今日返程,殿下。” 全都要回去了,和谈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除了那场没有什么价值的音乐会,尼波兰王国里已经没有任何活动了。 这个时候,他离开地牢,到底想要做什么? 同样的问题,乔尔丹诺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披袍人日夜紧盯,尼波兰本地卫兵小心翼翼地侍奉,终于,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骑士王”在尼波兰的轨迹,他出现的地方,他可能会晤的人,确实都是障眼法,是用来吸引圣城注意力的饵食。 乔尔丹诺非常谨慎地,没有被这些表象所吸引。他关注着贵族们的一举一动,终于在这里找到了破绽。 此时此刻,他站在一座巨大的仓库前,外面的王国徽章,显示这里属于阿斯特里奥王国。但在公开记录中,却没有任何阿斯特里奥租赁使用这座仓库的记录。 更奇妙的是,在可以查询到的痕迹里,披袍人发现这里本应该属于被罢黜的尼波兰第七王子。哪怕是全盘接手了第七王子生意的菲奥多拉,也没有发现自己也接手了这么一家仓库。 “打开吧。”乔尔丹诺低声下令。 圣卫军马上执行命令,将巨大仓库的大门粗暴地破解。合金的门扉轰然倒塌,就像被攻破的城墙,暴露出藏在里面的财富。 圣卫军马上按照秩序,分批进入,反复确认其中没有任何能力者,也没有能力残留后,确信仓库内没有伏击。 “里面的东西,打开。”乔尔丹诺继续下令。 圣卫军马上将集装箱打开,里面清一色是制式完全相同的货箱。两名圣卫军将重达数吨的货箱轻松提起,送到乔尔丹诺面前,然后再次轻易地撬开了外面厚实的金属包装。 是甲胄。 复杂合金能吸纳场能,就像势能发生器一样为能力者提供防御。在能力者为主的战场上,甲胄的质量决定了能力者存活的可能性。 乔尔丹诺面前的这一箱,就是数套非常完整,材质昂贵,工艺极度精美的,高贵的能力者能够使用的,全身甲胄。 乔尔丹诺抽动的眼角,不需要仔细查看,就从甲胄侧面的内衬里,看到了卡尔德王国的印记。 二百四十 李代桃僵2 逮到了,我逮到了。 乔尔丹诺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感情,是愤怒还是兴奋。 他真的抓到了,抓到了证据。这是卡尔德的甲胄,工厂通过贷款和合金贸易所,在拉提夏购买了昂贵的合金,制作了如此精美的甲胄。 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应该出现在卡尔德士兵的身上,出现在前线,在战场上。但它们却出现在了这样的仓库里,阿斯特里奥人的仓库里。 “报告,主祭大人。”圣卫军带回来了初步的总结,“仓库中全部货箱,都是卡尔德制式武器与装甲。生产编号已经被全部抹去,在记录中无法查询。” 乔尔丹诺的声音在颤抖:“这里的这些箱子,装着的装备,能够武装多少人的军队?” “恐怕......得有十个主战联队。” “查,查,快点去查!”乔尔丹诺的音量提高了起来,“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那场败仗,让他们不得不接受和谈的那一场,他们损失了多少人!” 像是可耻的巧合,更像是命中注定,披袍人很快给乔尔丹诺带回了答案:“回禀主祭大人,也是......十个联队。” 一声炸雷,在乔尔丹诺脑中炸响。漫长的白噪音充斥在他的耳中,几乎把他的耳膜震破,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卡尔德那场败仗,难道是假的?有人故意送掉了卡尔德的精锐部队,把他们的装备,全新的,完整的装备,留在了这里? 那些精锐部队真的存在,还是某些贵族吃空饷的影子?如果存在,他们是真的战死还是去了哪里?如果不存在,那么胆大包天敢做这种事情的人会是谁? 这些装备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卡尔德的使团带来?存放在阿斯特里奥人的仓库中,难道要被阿斯特里奥人带走? 两国还没有正式停战,居然就进入如此媾和,这是卡尔德大贵族的集体意志,还是某个贪婪狡诈之人的个人行为?会不会,和谈也是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一定,这背后的主使人,一定是“骑士王”! 只有他能想出这样的阴谋诡计,只有他与各方都建立了秘密的联系。不管是拉提夏公主被盗,仓库重新管制,还是第七王子被抓,都有可能是他在秘密行动! 所有的一切,那些假消息,假动作,都是为了掩盖他们此时此刻的行动! 他要卡尔德的叛徒,把这些装备卖给阿斯特里奥,扩充阿斯特里奥的军备。所谓和谈,只是他们拖延时间的手段。尼波兰,也只是给他们提供交易的场地! 圣城被他骗了!被卡尔德人背叛了!监察官大人,监察官大人希望乔尔丹诺查到这些,发现这一切!这是神明的天启! 乔尔丹诺自己也不愿意相信,他的追查,他的谨慎,真的发现了“骑士王”的破绽,戳破了骑士王的阴谋。 而这一切,会是卡尔德贵族背叛的证据,还是另一个障眼法,离间计呢? 乔尔丹诺已经没办法去想了,他的双手不住颤抖,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鹿,第一次用双腿站立在这个世界。 “卡尔德人还没走,披袍人,出动所有力量,把他们监视住!”他下令说。 尼波兰皇家音乐厅,从不亚于任何大王国的艺术殿堂。 无论是恢弘豪华的装潢,丰富的藏品,大师手工制作的乐器,还是在这里曾经出演过的艺术巨匠,都让尼波兰皇家音乐厅,拥有着崇高的地位。 而相比其他音乐厅,贵客们总是坐在舒适的沙发上惬意享受熏陶,这里的场地,更像是聚会的会场。 在美好音乐的陪伴之下,高朋贵客齐聚一堂,享受着侍者不断带来的美食美酒,惬意地小声交谈。当到音乐高潮之处,他们也会驻足欣赏,为演奏者献上掌声与鲜花,好不优雅。 今日尼波兰皇家音乐厅,邀请来的是一位风头无两的女性钢琴演奏家。 来自西斯帕尼奥的她,美貌无双,热情似火。不少人恶意地揣测,这位美人之所以走红,是因为她过于性感的身材,抓人眼球的容貌。还有不少人散播谣言,撰写无根无据的小故事,认为她与大贵族保持了不能公开的秘密关系。 但,从来没有人否认她的演奏技巧。 作为神子大人在尼波兰最后的公开活动之一,今天的社交场没有特别重要的贵族来宾,但依旧忠贤毕至,少长咸集。 而一向小心谨慎的乔尔丹诺,依旧留下了几名改名换姓的披袍人,隐藏在人群之中。他们还携带着特制的场能探测器,生怕在人群中隐匿着“骑士王”的党羽。 骑士王是不会被探测器发现的,但他手下的人使用能力的时候,总需要释放能量。 这些探测器与尼波兰的大探测器链接,覆盖范围非常大,探测精度也很精密。只是,在神子大人身边,这样的探测器总会失真。 不过,既然是在神子大人身边,也不会真的存在什么风险。披袍人都知道,他们的工作,只是因为乔尔丹诺大人小心谨慎。 哪怕是他们,也非常愿意在和谈即将结束的时候,在这美好的音乐厅里,享受一些优雅的艺术。 来自西斯帕尼奥的索尼娅,在目不转睛的注视中,登上了舞台。 出席这样正式的场合,无疑是她莫大的荣幸。能够在神子大人面前演奏,能够在她滚光辉的履历上,再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穿着了非常得体的礼服长裙,没有配搭非常豪华的装饰,但依旧展现了西斯帕尼奥女郎那惊人的热情与张力。 站在舞台上,索尼娅与所有观众致意,然后,将她最大的恭敬,献给了台下正中心的神子大人。 然后她张开双臂,迎接着所有人的掌声,微笑着走到钢琴前,再次深鞠一躬。 她马上要演奏一首悠扬的钢琴曲,曲谱原作者是出生在卡尔德的阿斯特里奥人,在卡尔德长大,在阿斯特里奥成名,在卡尔德死去。 这样的艺术巨匠,最能代表卡尔德与阿斯特里奥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代表了选曲人,对两国和平共处的期盼。 索尼娅轻轻闭上双眼,进入了音乐的世界。她修长洁白的手指,马上也要开始敲击琴键。 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像是凝固在这里,等待乐章奏响。 二百四十 李代桃僵3 “老大,我这里已经准备就绪了!” 端着香槟盘子的周培毅,扮作最普通不过的侍者,在音乐厅的场地上穿行。 传音来自于艾达拜伦,此时此刻,她正藏身在音乐厅天顶的夹层里面。那里有一个非常狭窄的空隙,原本是用来给音乐厅里复杂的电路与光缆通行。 艾达拜伦的位置刚好就在神子大人的正上方,哪怕附近有无数探测器,也会被神子大人过于强大的能力所干扰。 她身边就是线缆,线缆连接着音乐厅里的所有监控与探测器。 如果说直接入侵这些探测器所连接的中央处理器,会留下无法抹除的操作记录,那么最为稳妥的方式,就是物理入侵。 艾达拜伦用特殊的夹子,夹住了监控传输信号的线缆,劫持了监控的信号。只要她稍稍操作,就能改变中央处理器获得的信息,将自己设计好的信号覆盖监控的传输。 “等着信号。”周培毅用传音回答她,“现在看一看场地内,那些密探的位置。” 艾达拜伦马上用她非常敏锐的五感,在监控画面上反复搜寻,马上就锁定了几个见过的面孔。 “老大,和你给我的情报一样,就是我们之前知道的那些人。没有新面孔。”艾达拜伦回复说,“他们都装扮成了贵族。” 哪怕是圣城的披袍人,也不愿意降低身份,装扮成没有能力的普通人。而且,他们也藏不了,他们身上的场能反应太显眼。 周培毅不断穿行,将一杯一杯香槟提供给出席的贵族。他们正在欣赏钢琴演奏家索尼娅的表演,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陶醉于她的美貌。 “看看外面,霍尔滕西亚准备得如何?”周培毅传音问。 “霍尔滕西亚姐姐比我靠谱,老大你不需要担心。”艾达拜伦回复,“她已经准备完成了,会跟随安娜殿下在预定的时间点经过外面的街道。” “好,行动开始吧。” 他下令之后,开始一边兜着圈子,一边缓慢向着人群中心靠近。人群中心,当然是被贵族们簇拥的神子大人。 索尼娅的钢琴曲逐渐进入高潮部分,精湛的演奏技巧让人惊叹,不断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神子大人微笑着与每一个凑到自己身边的贵族致意,邀请他们到圣城去,到拉特兰去,接受真正的圣光教诲,感谢他们的虔诚。 场地里的密探不断变换着位置,探测器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警惕逐渐放松。 而在音乐厅之外,雷哥兰都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开始将巨量的行李转运到空天艇上。安娜公主殿下的车驾,将在数分钟后经过音乐厅前的大道。 所有准备工作,都在等待一个时机。 艾达拜伦找到了所有监控的死角,也找到了场地内所有密探同时移动到神子外围的那个时间点,轻轻敲下了按钮。 舞台上的索尼娅突然加快了演奏,古老的钢琴曲有了全新的演绎,而在场的所有人从来没有欣赏过如此新奇的编曲,马上将目光和注意投射了过去。 “嘭。”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锁链断裂。有一个被绑在索尼娅深处的枷锁,突然被人松开。 装扮成钢琴演奏家索尼娅的瓦卢瓦,释放了自己的能力。 美貌与诱惑的恶魔全攻略输出,不仅仅依赖视觉,还有听觉、嗅觉,甚至还有想象力,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让他们以为自己陷入了演奏之中。 这是天国,这是天国! 神经被欺骗,大脑被蒙蔽,所有的判断力都消失不见,这里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相信自己在短暂的一瞬间,因为音乐的陶冶,天人感应,短暂地进入天国。 那种强烈短暂的快感是如此迷人,会让他们哪怕解除了诱惑都沉醉其中,无法自拔。更别提集中注意力在其他事情身上。 周培毅发动能力,将艾达拜伦从魅惑中保护起来,以便她可以修改监控。 艾达拜伦马上按照计划,继续行动。 周培毅的位置已经足够近,他看得到神子投射过来的眼神,马上给予了回应。 “可以,就这里,就现在。”他传音了过去。 下一个瞬间,他身上侍者的衣服开始消融,神子身上的华服也在溶解,然后交换位置。等到周培毅走到神子身边的那一刻,他已经穿上了神子的衣服。 他解除了脸上全部的伪装,终于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样貌,而神子,却变成了其貌不扬的尼波兰侍者。 周培毅站在神子的位置上,全身开始散发神圣的光辉。 周培仁接过哥哥端着的香槟盘,开始向场地外围走去。 “天啊,真的换了。”艾达拜伦小声感叹。 她恢复了监控的画面,在中央处理器获得的记录中,这一切都完全没有发生。只不过是一位美丽的演奏家,演奏出了变奏的音乐,而所有人都陶醉其中。 周培仁端着的盘子已经被拿空,他开始快步走,要到后厨去补充盘子上的香槟杯。 走出音乐厅,走到监控死角,艾达拜伦向他传递来了消息:“外面也准备好了,假老大,你可以向外面走了。” 本该是侍者,却多睡了一会的仆人按照时钟被唤醒,出现在了没有监控的后厨里。扮演着他的人,替他完成了工作,让他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责怪自己。 艾达拜伦再次修改了音乐厅外的监控,在那里,画面显示是空无一人。 周培仁马上隐匿了身形,穿过音乐厅的长廊,走出大厅,来到了尼波兰的大道之上。 街道上还没有任何车辆,他朝前走,径直走,等到他走到道路中央,雷哥兰都安娜公主的车驾刚好经过。 安娜公主在马车上,一如既往地打开车窗,无聊地看着自己的双腿,然后,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现在她面前。 “江湖骗子!你怎么在这里?”安娜公主不由得惊呼。 “殿下,这是王妃的安排,他会和我们一起一小段时间。”她身边的事务官,霍尔滕西亚小声安抚,“理贝尔先生要借我们的飞行器回家。” 安娜非常信任这位在尼波兰认识的新事务官,没有再发出反对的声音,只是有些奇怪地盯着“理贝尔”看了好久。 “非要坐女孩子的马车,也不知道羞。”安娜公主说。 坐在那里的周培仁不知道说些什么,微笑着点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二百四十 李代桃僵4 “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圣城的那位大人物,把小仁扶持在神子的位置上,千方百计为他建立功绩,直到星门完全打开。他所求之物,绝不可轻易相与。 无论他是想要把神子变成打开星门的钥匙,还是要把小仁作为新的容器,将他夺舍,得到他年轻的身体,强大的能力,周培毅都决不能接受。 双子交换,这才是这场所谓的“猜拳游戏”里,周培毅唯一要的东西。 劝说小仁加入这个计划并不容易。他当然知道自己在险境之内,也知道圣城里强大的存在并不是他能独立对付。交换,是把周培毅换到了险境内。 但周培毅是完全不同的能力者,圣城绝对意料不到。而且,周培毅至少有在绝境时刻保住自己性命的退路。 更何况,周培毅并不是七等能力者,他只不过能装成拥有七等能力者的样子。夺舍他,恐怕只能收获一具普通的躯体。 小时候,兄弟俩也会像这样,装成彼此的样子,让爸爸妈妈分不清楚,闹出笑话。他们很熟悉,如何装成对方的性格。 那个家破碎了一次,母亲顽强地修补了它。它决不能再碎掉了,我们一定要回家,一定要回到那里。 小仁成功被说服,此前他装作对一切事务不闻不问的样子,实际上把所能知道的一切情报,通过特制的随身机传递给周培毅。 他的能力可以把物质保留在某一个确定的状态,然后将其转化为能量。在他需要的时候,能量还能逆转回去,变回那种物质。 太适合藏匿东西了。 得到了弟弟传来的情报,周培毅便可以一直牵着圣城的鼻子走,让他们不断接近被设计好的真相,再给他们安排一个足够大,足够有吸引力的奖赏,比如卡尔德贵族中的叛徒与阿斯特里奥媾和。 这样他们就会忽略一些理所应当的事情,拒绝一些荒诞的可能性。 谁能想得到,无根之木神子大人,这位被圣城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傀儡,从一开始就是敌人呢? 从重伤奥尔加开始,周培毅一直在计划这件事。他要让监察官开始谨慎稳妥,他要奥尔加和阿德里安不敢离开圣城。他也要和谈顺利进行,但在和谈之外,某些暗流涌动的地方,有些精彩的狗血剧。 金毛克里斯主动凑了过来,为他提供了剧本。周培毅并不知道那是谁,但很乐于参演一出狗血戏。 西斯帕尼奥的钢琴家索尼娅,周培毅也完全不感兴趣。但既然她是最后一场活动的表演嘉宾,便让瓦卢瓦用她的身份吸引些目光。 现在,他站在人群中心,被完全不知道他身份的人们众星捧月,使用着自己原本的面容,却是在扮演一个不同的人。这种感觉,非常荒诞。 舞台上的瓦卢瓦已经完成了演奏,站起身,作为一名真正的钢琴演奏家,开始接受所有的鼓掌与欢呼。 宿醉在酒店,一直没有离开的,真正的索尼娅,应该不会知道自己艺术生涯最成功的一次演奏,居然在自己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完成。 不管怎么样,等她的大脑变得清醒之后,一定会认为神明夺走了她的记忆,为她的人生增添了光彩。而在场的这些贵族,也会为自己能够和神子大人一起见证这一场演出而感到荣幸。 “准备退场吧,你和雷哥兰都人一起回去,把代号‘狸猫’照顾好。”周培毅对着天花板上的艾达拜伦传音说。 夹缝中的机械师马上开始收拾东西,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舞台上的瓦卢瓦还在谢场,时间安排上不允许她再次演奏,也没有那种必要。所以现在的瓦卢瓦,要应对的不过是那些听信了龌龊传闻,聚集在她身边的贵族。 真不知道要可怜谁,居然想着用钱权去追求那样的怪物,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啊。 周培毅扮演着神子大人,抽取着周围人体内的场能,模拟出神子周身的圣光。而那些被抽取了能量的人们,甚至会因为这种圣光的沐浴感受到熟悉的归属感,仿佛真的被洗涤了灵魂。 “神子大人。”有一位圣城的神父赶过来,在音乐会即将结束的时候,要为神子大人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他凑到周培毅身边,神子大人身边围绕的贵族们马上知趣地退后,为两人留下空间。 “乔尔丹诺主祭捣毁了一处叛党的仓库,可能存放了叛逆的罪证。主祭大人委托我来问下您的意见。”神父压低了声音说。 周培毅按照弟弟的性格与表现,无比真诚地说:“这些专业的事务,我不像乔尔丹诺先生一样了解。我完全信任他,希望他的调查顺利。” 这样的回答,神父们已经听过无数次,他们习以为常。 “神子大人,之后的安排,您还是会回到拉提夏的拉特兰圣城。我们拉提夏的朋友需要您的存在。”神父说。 不如说,和谈条约中有些内容会让拉提夏的地方贵族极大不满,削弱拉提夏皇室的权威与公义。圣城需要神子留在拉提夏,稳住他们的心神,证明对他们的信任。 而且,可能监察官还没有做好夺舍的准备。他要等到最合适的时间点,可能就在星门完全打开前不远。 “好,若娜应该还在等我。”他小声说,“拉提夏有很多朋友。” 神父传达完消息马上退后到一边。音乐会已经结束,神子大人现在要回到圣塔的居所处休息。 周培毅抬起头,在这个最巧合的时间点,他看到了那个被他放了好久鸽子的可怜公主。 音乐厅外的长廊里,他主动走向了来到这里,担心真的发生什么意外的拉提夏公主。 “真是太巧了,伊莎贝尔殿下。今日的编曲颇有些新意,很遗憾您没有与我们一起欣赏这场表演。”他笑着说。 伊莎贝尔像是看到鬼了一眼,瞪大了双眼。 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回放,在重逢之后,周培毅说的那些话,在她耳畔被反复播放。 她看得出面前这东西不是神子,这不算可怕。可怕的是,她也看得出面前这东西到底是谁。 他从来都不是要扮演什么事务官,不是要藏匿在人群之中。他要偷梁换柱的,一开始就是这个最大最显眼的目标。 难怪他要先提醒自己,难怪他一直躲在地牢里。他在为自己创造不在场的证明,也在分散圣城的注意力,把他们引入歧途。 伊莎贝尔完全呆在了那里。 赫娜用手指轻轻戳了下伊莎贝尔的后背,以为她只是心神不宁才疏忽了礼数,没有与神子行礼。 伊莎贝尔回过神来,脸上也恢复了笑容,始终凝视着神子大人,俯身提裙行礼,礼仪完备恭顺,眼神里却带着微妙的责备。 “很高兴与您偶遇,神子大人。”她笑着说,“期待我们在拉提夏的再次相遇。” 二百四十一 新对手1 哪怕是雷哥兰都公主的事务官,也能在皇家空天艇的上层,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 房间一面是走廊,一面则是储物间。那些用来为王室成员提供奢侈生活的物资就存放在这里,负责安保的当然是王室的近卫。 也就是说,除了王室与王室的护卫,没有人能来到这里。 储物间的空地上,坐着一个样貌普通的青年,正在一位少女的指导下,改变着自己的容貌。 艾达拜伦操作着安吉洛发明的那件光学仪器,不断调整着参数,将目标容貌变成她熟悉的“理贝尔”。 在她的摆弄下,周培仁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自己的能力。他很少进行如此精密的操作,还有些生疏,只能被艾达拜伦摆布。 “对对对,这个鼻子,鼻头的大小,大一点点。”艾达拜伦像是在玩橡皮泥,“眼眶没有这么深,眼球出来一点点。” 很快,周培仁就完完全全变成了“理贝尔”的模样。 艾达拜伦把这套仪器收到随身的小包里面,又从包里拿出一面镜子,递到周培仁面前:“你看看,是不是和老大一模一样。” 周培仁打量了一番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不适应自己的面容被替换成另一个人。做出一系列奇怪的表情,终于才在奇怪中接受。 “其实你们嘴里说的那个老大,就是我哥哥,我没见过他长这个模样。”周培仁把镜子还给艾达拜伦,挤出一个笑容,“所以我也不知道像不像。” “也是哦,这个样子也是老大的伪装。他还会伪装成好多人,只是这个比较常见。”艾达拜伦耸耸肩膀,把镜子收了起来。 霍尔滕西亚在角落里蹲坐着,看着他们折腾完易容的工作,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真亏你能这么和他说话啊,艾达。”她有些恍惚地感叹,“他可是......你知道的,这可是那个人啊。” 她不敢把“神子大人”这一名号说出口,但那个在影像中处于正中心,在无数画面中周身散发神光宛若神明,在所有西伊洛波信众心中都崇高伟大的人物,此时此刻就席地而坐,穿着粗陋的衣服,打扮成“理贝尔”那副模样。 “他是那个,但是那个也就不过是那个。”艾达拜伦满不在乎地说,“他是老大的弟弟,也是我们自己人,是不是那个,不重要啦!” 然后她突然灵机一动,朝着周培仁问道:“既然你是‘老大’的弟弟,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老二’?” “听上去似乎有一点不雅。”周培仁微笑着说。 艾达拜伦点头,深以为然:“那不能叫老二,我也觉得不太对劲。那叫你什么,二老爷怎么样?二老板?二哥?” “为什么一定要带个二呢?” “要和老大区分开嘛!”艾达拜伦理所应当地回答说。 “如果一定要有个二,那就叫二哥好了。我可能比你大几岁,这样也不算奇怪。”周培仁好气又好笑,但也不想争辩。 霍尔滕西亚看着自己家的活宝,又看了看这个新来的大人物,又是一声长叹:“你还真是和他不太一样。” “性格会有点不同,外貌应该是一模一样。”周培仁笑着说。 霍尔滕西亚点头,看着这张和“理贝尔”相同的脸,低声说:“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一直带着这样的伪装,面具。我以前以为,他是个孤儿之类的出身。没想到,突然冒出一个弟弟。” 还是个贵为神子大人的弟弟。霍尔滕西亚在心里想。 “我哥哥一向谨慎,不喜欢与人深交。”周培仁说,“现在,他可能非常信任你们,才会把我交给你们照顾。” “但他的立场,一直和圣城不对付。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在反对圣城。他的老师,是圣城的奥尔加杀害的。”霍尔滕西亚还是有不解,“但他弟弟居然是圣城的‘那个’,真是奇妙。” “其实,我也不是自愿成为神子的。我哥哥只是想让我离开那里。” 居然有人不是自愿成为神子,这话说出去哪会有人相信哦!但如果是他的弟弟,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不要和我们说太多秘密啊,二哥先生。”霍尔滕西亚摆了摆手,已经放弃对现状有所质疑,“你哥哥一向三缄其口。” “他在通讯里面告诉我,斯维尔德图书馆里的人都可以完全相信。”周培仁笑着说,“而且,我能大概看得出,你们都是好人。” “你也能读心?和伊莎贝尔一样?”艾达拜伦兴奋地问。 “只是能看到人的情绪,或者说,‘氛围’?”周培仁解释说。 霍尔滕西亚还是正经一些,没有被新奇的话题吸引:“我们都是图书馆的人,但是呢,我和艾达都不是做决定的人,我们不知道太多秘密。你哥哥吩咐我们做什么,我们就会去做,因为他总是对的。” “对,老大只会告诉我们做什么,不会告诉我们为什么。但他一直都是对的。” 霍尔滕西亚继续说:“现在他不在,我们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按照他的安排,把你带回卡里斯马,带回斯维尔德。如果,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可能我们大家现在要听从科尔黛斯小姐的命令。” “我知道。”周培仁点头,“我哥在通讯里也这么说。” 艾达拜伦凑过去,用手肘碰了碰周培仁,好奇地问:“你们俩怎么通讯的啊?在圣城那种地方,一定要克服很多困难,才能建立通讯吧?” 周培仁平静地伸出手,在他手中,能量不断汇聚,然后被转换成确确实实的物质。电池,芯片,外壳,成型后自动组装,变成了随身机的模样。 “我们之前在拉提夏见过一面,他给了我这个。”周培仁回答说,“不用的时候我就藏起来,使用的时候我就拿出来,不会被圣城发现。” 神子大人的神迹就这么在自己面前,近距离上演。哪怕是最不懂得场能原理的人,也能知道这么做有多么强大、可怕。 艾达拜伦和霍尔滕西亚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叹:“哇哦~” 二百四十一 新对手2 雷哥兰都空天艇的最上层,是独属于夏洛特王妃的房间。 与其他贵族有些许不同,王妃殿下的住所称不上豪华,之所以要占据一整层,是因为这位王妃在重病之中,依然无法离开盛开的花卉。 艾达拜伦和霍尔滕西亚被留在了花园之外,沉默无言的“牛先生”,为周培仁打开了花园的透明玻璃门。 “二哥,别忘了老大说过的话!”艾达拜伦小声提醒。 周培仁笑着点了点头,走入了花园。 在空天艇里模仿重力,是反引力发动机的特性。但要在这么大的花园里,模拟出阳光,制造适合不同花卉的不同环境,需要非常精妙的技术。 这不只是科技,这可能,来自于哪位能力者的能力。 “牛先生”在花园的玻璃房外停下了脚步,玻璃房的门在周培仁的注视下缓缓打开,那里有一张茶桌,一把木椅,将复杂的环境与里面的病床隔离开来。 “谢谢您为我带路。”周培仁与“牛先生”致意之后,走进玻璃房。 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双手撑着一根雕琢精细的楠木拐杖,在女儿的搀扶下,绕着她那张病床不断挪动步伐。 “啊,神子大人,还是说,您喜欢那些女孩的称呼,二哥?” 夏洛特王妃有些气喘吁吁,但声音相当明快,完全看不出是传闻中,只剩下半条命的模样。这样看来,拉提夏和圣城的情报过时了。 “我不是真正的神子,更是您的晚辈。我现在所扮演的这个人,叫做‘理贝尔’。王妃殿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周培仁笑着说。 “你们兄弟,还真是谨慎。哪怕是我,也查不到你们的出身。不愿意给些提示吗?”夏洛特问。 “我们出生在非常普通的家庭。” “能诞生这么两位人物,恐怕也不会多么普通。” 夏洛特王妃在艾米莉亚的帮助下,坐回到病床的边缘。她双眼上还蒙着厚厚的纱布,脚踝更是被迷雾笼罩,但看得出来,她要比一周前更像是活人。 “您还没有落座,这真是......我们疏于礼数了。”夏洛特王妃这才注意到,“快快请坐,‘理贝尔’先生。” 周培仁点头,毫不介意地拉开木椅,端正地坐了上去。 “真有趣,您和您的哥哥完全不同。”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不奇怪您会这么想。”周培仁笑了笑,“如果是我哥哥,会怎么做呢?他应该不需要您的邀请,就会自己坐在这里。他可能还要对桌子上的红茶点心挑三拣四。” 他脸上的笑容如此真诚灿烂,仿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值得他开心快乐的事情一样。或者说,只是提起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家人,就能让他感到幸福。 他还是那样笑着,用再普通不过的语气,轻松地说:“还是因为我的哥哥,他更清楚您有求于他,而非他有求于您。哪怕真的,他需要您的帮助,他也会让自己相信,这不过是您为未来的一次押注。” 夏洛特王妃没有说话。 周培仁继续笑着,继续说着:“我和我哥哥不一样,王妃殿下。感谢您的顺风船,带我和我哥哥的朋友们回去。我知道雷哥兰都和卡里斯马是截然不同的方向,要把我们送回去,需要一些遮掩和手段。既然受到了您的帮助,就要有作为客人的自觉,对您展示尊重。” “您和您的哥哥,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像。”夏洛特王妃意味深长地说。 “了解我们的人,也经常这么说。”周培仁表示肯然。 “那么如果现在,为您提供了帮助之后的雷哥兰都,希望得到您的帮助,您会如何回应呢?”夏洛特王妃问。 “哥哥告诉我,您受了很重的伤,他已经帮您缓解了一些。但还远远达不到治愈的程度。” “您是七等能力者,还可能是触及到能力‘根源’的七等能力者。”夏洛特王妃说,“您也有办法治愈我吗?” 周培仁笑着,用人畜无害的脸,说着可怕的话:“我哥哥说,如果我能治,也不要将您的伤完全治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可能是担心您没有这身伤痛,就有可能背叛我们吧。” “那么您需要担心吗?我会背叛吗?”夏洛特反问。 “我不知道,我不能预测未来,也不会带着恶意去揣测您的行动。哥哥有他的顾虑,我相信他,会和他做一样的事情。”周培仁摇头,“不过,如果在此时此刻为您完全治愈,会不会引起圣城的警惕呢?如果此刻您被治愈,您是否会更乐于看到我们和圣城两败俱伤呢?” “看来你们兄弟,都把我的性命当成了天平一端的砝码。”夏洛特王妃也笑了起来,“我早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你们却要我把自己的性命,和雷哥兰都王国的未来一起称量。” 她用被纱布蒙住的双眼,朝向周培仁,深深地问:“我会为了雷哥兰都的未来与圣城对立,但不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这样选择。你自己认为,孰轻孰重呢?” “我认为,对雷哥兰都来说,选择更容易胜出的那一方比较重要。”周培仁面色如常,“您的性命与雷哥兰都的国运早已深深绑定。让您的儿女去面对圣城的监察官,或者我们,您真的能够放心吗?” “这真是......非常现实的威胁呢。” “我绝不会威胁您,夏洛特殿下。如果我能治愈您,我哥哥可以治愈您,那我们愿意去做。在我们看来,阖家团圆最重要。您的儿女还不能离开您,您也不能离开您的儿女。这种感情,我们非常理解。” “但不是现在治愈我。” “不能是现在,但可以是未来。”周培仁笑着说。 所谓的治愈,可能指的并不只是夏洛特王妃一个人的伤痛。雷哥兰都的王室是夏洛特的家,也是夏洛特的国。她看不到身后事,所以才会因为未知而恐惧。 而这两兄弟,正在用不同的风格,做相同的事情:拉雷哥兰都下水。 拿到了他们把柄的雷哥兰都,知晓大部分秘密的夏洛特,必须在此时此刻决定是否要将战车深深绑定在他们身上。 他坐在这里,就代表了雷哥兰都已经没有再回头的可能。他是神子,被雷哥兰都人“绑架”到了空天艇上,这已经代表与圣城的敌对。 雷哥兰都必须坚定地选边站。她不能赌,不能赌这两兄弟会输的可能性,雷哥兰都再也没有闪转腾挪左右横跳的空间。 “不是我们有求于雷哥兰都,而是雷哥兰都有求于我们。”他最开始就如此暗示。 被反将了一军。 “如果看上了我的哪个女儿,希望您大胆去追求。”夏洛特王妃笑了起来,“我是真的不希望,我的孩子们未来会成为你们这两个人的对手。” 二百四十一 新对手3 周培仁和夏洛特王妃的会面没有持续很久。等到他走出花园,一直在走廊里等待他的艾达拜伦马上凑了上来。 “二哥!怎么样!”她也顾不上隔墙有耳,急切地问。 “王妃殿下的伤势已经缓解很多了,我哥哥之前给她治疗过几次。”周培仁老实地回答说,“我只是按照我哥之前的吩咐,帮助王妃殿下缓解了一下症状。” “哎呀,谁问你治病的事了啊!你们商议的内容!内容!咱没吃亏吧?” 看到艾达拜伦这一幅相当焦虑急躁的模样,周培仁先是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说:“其实也没商量什么东西,还是按之前谈好的方案。不吃亏,不吃亏。” 艾达拜伦这才放下心来,扶着自己的胸口,说:“不吃亏就行。二哥你看上去太老实了,和你哥一点都不一样。” “我哥是什么样啊?”周培仁笑着问。 “你哥那可是真哥。”艾达拜伦竖起大拇指,“不管和什么老狐狸对垒,你哥都游刃有余,把他们耍的团团转。什么拉提夏公主,卡尔德市长,卡里斯马女皇,全都被你哥一个人摆布呢!” “他能一个人做成那么多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很辛苦。”周培仁轻声说。 “也不都是他一个人,这不是还有我和霍尔滕西亚嘛!”艾达拜伦拍了拍胸脯,“斯维尔德城里还有科尔黛斯姐姐,艾玛婆婆,瓦赫兰不算她以前帮过倒忙,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帮他。” “那也辛苦你们,辛苦你了,艾达小姐。”周培仁笑了起来。 艾达拜伦看着他,却马上收起了得意的笑容。 “不行,笑起来不像。”她摇头说,“你哥笑起来让人恶心,内心里面发毛,好像他接下来就要笑眯眯地杀人全家一样。你这感觉不对。” “我哥还做过这种事情吗?”周培仁不相信。 艾达拜伦皱起鼻子:“不是真的杀人全家,你怎么理解的!你哥是个看上去心狠手辣,其实还有点仁慈的坏人。他自己反正不把自己当好人。” 周培仁点了点头。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装作凶狠的模样,逼着自己做好勇斗狠的事情,只是为了保护我,保护懦弱的,没有勇气的我。 只不过是看到了微小的希望,他就会奋不顾身地来到这样的世界,完全陌生的世界。他的身边可能有帮手,有朋友,但他还是要离开这些人,所有这些鲜活的,真实存在的人。 所以他还会装成无情的模样,却被人看穿内心的温柔吧? 为了回家,我是不是也要做出些改变,做出些牺牲呢? 霍尔滕西亚拦住了艾达拜伦接下来对“理贝尔”先生光辉灿烂人生履历的歌颂,说:“理贝尔先生,我们接下来要抵达雷哥兰都的补给站,在那里我们会下船。现在空天艇已经穿过了小行星群,补给星有为我们准备的飞行器。乘坐那艘飞行器,我们就能回到斯维尔德去。” “好,我们就按照计划行动吧。”周培仁说。 “二哥,你听我说,这里宴会的食物太差了!那一小块一小口的,多烦人!”艾达拜伦又跳了出来,“等到了斯维尔德,我们带你去吃真正好吃的面包,还有真正好喝的美酒!” “那很好,我会非常期待的。”周培仁温柔地笑着。 “神子大人,真是有趣.......” 在花园的病房里,躺在病床上的夏洛特王妃,还在回味刚刚的见面。 照顾着她的艾米莉亚小声责怪她:“母亲,您应该好好休息。” 王妃的治疗过程并不轻松,无论是兄弟中的哪一个,都使用了非常根源的治疗方法。他们可以不被能力伤口内部深处的能量所影响,便直接把自己的场能探到深处,拔出里面正在腐蚀侵扰夏洛特生命的东西。 每次治疗,也许只是缓解,并不能让夏洛特真正痊愈,但却可以让阻止她自己复苏重建的场能偃旗息鼓。 当自己的场能焕发新生,在自己的身体里游走的时候,夏洛特真正精疲力竭。但脑海中,依旧在回味着刚刚的谈话。 “他和他哥哥,是相似但不同的人。”她说,“哥哥看上去离经叛道,但,看上去在意着太多的东西,行事大胆又谨慎。而弟弟......这位弟弟似乎疯得彻底一些。如果我们刚刚拒绝接受他的威胁,或者说,条件,他是有可能会在这空天艇上释放能力,把这一船人都拖入地狱的呢。” “看不出是这种人,神子大人。”艾米莉亚小声说。 夏洛特王妃回忆着他的声音,和他像是浪涛一样的能量,接着说:“他在牢笼里,被囚禁了很久很久。那位圣城的监察官,都觉得他不过是个合格的吉祥物。他真的可以如此忍耐吗?还是说,他的城府,要比他哥哥还要深呢?” “母亲,您担忧的事情太多了。” “你说得对,小艾米,我们还不是敌人,不是对手。这对兄弟,都是与我们一起对抗圣城的队友。”夏洛特笑了起来,“我希望他们取胜,为了让他们获胜,我们雷哥兰都也可以不计代价去帮助他们。但.......我在担心更之后的事情。” “所以您才要那样邀请他挑选我和安娜姐姐吗?”艾米莉亚带着责怪说。 “我的小艾米,看上去还不想嫁人呢!” “母亲不要说笑了,我会一直留在雷哥兰都,接替母亲您的工作。”艾米莉亚认真地说,“他们不是雷哥兰都人,不是我们的家人。” “这是没有看上我们那位神子大人,对吗?”夏洛特王妃逗弄着说。 “不,神子大人各方面非常优秀,但并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所以,母亲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艾米莉亚答道。 夏洛特伸出手,摸到了女儿柔顺的长发,溺爱地感受着女儿的温度,轻声说:“不管怎么样,不管之后是输是赢,雷哥兰都要面对什么困难,我希望,我的小艾米,不要和他们这种人为敌,好吗?” “前提是,他们不会站在雷哥兰都的对面。”艾米莉亚依然非常认真。 二百四十二 乌托邦1 小飞行器经过了漫长的跋涉,在无数次补给之后,终于从遥远的中伊洛波斯比尔星脊畔,来到了卡里斯马中部的小小聚集区。 “终于到家了!” 三人中唯一会操作飞行器的艾达拜伦,在驾驶舱像猫一样伸着懒腰。她几乎完全没有离开过座位,持续驾驶了一周,才带着没有星图导航的飞行器回到了斯维尔德。 她活动了一番身体,从座位旁边提起自己的行李,然后才看到呆立在客舱门口的霍尔滕西亚和“理贝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记把起落架放下,把舱门打开了。”她连忙说。 话音刚落,艾达拜伦还没来得及操作飞行器,舱门就在周培仁面前服服帖帖地打开。 “我以为还有什么别的流程。既然没有,我们可以下去了,对吧?”周培仁歪着脑袋问。 这位神子大人看着有点憨憨的,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问,反应似乎也慢一拍,但,实在有着强大好用的能力。只要他心念一动,一切物体都会听从他的号令。 就连径直冲过来的小行星都能挪开。 艾达拜伦见怪不怪,霍尔滕西亚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提醒说:“我们这里也不都是自己人,只有图书馆里面,你的身份不算秘密。之前,还出过内鬼。” “没关系,我分辨得出来。” 周培仁笑了笑,拿着两个人的行李,先从舱门跳了下去。然后他抬头看向霍尔滕西亚,伸出一只手:“需要帮忙吗?” 顶着理贝尔的脸,做这样绅士的举动,那奇妙的违和感让霍尔滕西亚恶心地一哆嗦。 她赶忙跳下来,提起自己的行李,再次打量了一番依旧伸着手的周培仁。 “你哥哥不会做这种事情,绝对不会!”霍尔滕西亚认真地说,“不要这么有礼貌,不要这么友善,你要知道那种感觉,就是那种把人不当人的感觉。” “这样吗?好,我会注意的。”周培仁把手收了回去。 他没有行李,所以提着的是周培毅留下的东西。里面是一本手写的笔记,一些换装用的装备,和一些从尼波兰买下的零食红茶。 周培仁提着行李箱,踩着斯维尔德的石头小路,从这个袖珍停机坪,穿过已经开始入冬的针叶林,向斯维尔德的城区走。 他看得到人的“氛围”,分得清人的感情,所以,在他眼中,城市和村庄也会有所分别。 不管是艾达拜伦,还是霍尔滕西亚,她们的情绪可能有些变化,会高兴、沮丧,也会兴奋、疲惫,但那些光晕中的气氛,都是明亮而纯净的。 斯维尔德也是一样,白色的,淡黄色的光芒,笼罩着这个小小的聚集区。就像是被冬日早餐温暖的阳光所笼罩,寒冷不会可怕,未来就是春日的暖阳。 “是个好地方啊。”他感叹说。 “穷乡僻壤,小地方!”艾达拜伦小步快跑地经过他,“我们这有一多半人,是难民和流民。和你之前接触过的贵族可不一样。” “我知道,我不喜欢贵族。”他笑着说。 穿过针叶林,在小路两畔,是已经收割完毕的农田。这片空地上,聚集区的孩子们正在工程师的指导下学习如何操作无人机,学着用随身机和无人机建立联系,指挥它们将土地翻开晾晒。 艾达拜伦大声和他们打着招呼,挥舞着她从尼波兰买回来的糖果,孩子们投射过来目光,憨笑着盯紧了那些彩色的包装,又不敢发出什么声音让老师发现。 “我可以冲他们笑吗?”周培仁小心地问。 “都是‘你’救下来的孩子,没有‘你’,他们不少人不是当小偷就是饿死路边。”霍尔滕西亚说,“做了那么多大事,应该酷一点。” “酷一点吗?我的行李里面,都是糖果,不是买给他们的吗?” 霍尔滕西亚答道:“是,但是从来不是‘你’来送给他们。‘你’会把它们转交给图书馆的老师,作为孩子们好好学习的奖励。” 还是一样,善良的心意不喜欢被人直接看到,别别扭扭但会把别人放在心上。 周培仁正这么想着,霍尔滕西亚又说道:“有一个孩子是例外,是个流民出生的小姑娘。她也算是图书馆的人吧?” 像是配合她的提醒,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霍尔滕西亚身后,让她始料不及吓一大跳。 “礼拜堂姐姐,你回来了!刚刚说的是我吗?” 小卓娅长高了一些,那个小兔子背包有些不合身,被改成了挎包,依旧与她不离不弃。 小卓娅趴倒霍尔滕西亚的背后,揽住她的脖子,却小心地不让她感到沉重。 霍尔滕西亚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后的小姑娘,说:“是啊,是啊,说你呢。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怎么没和大家一起学无人机呢?” “分批次的,我们是下一批。”小卓娅跳下来,给了霍尔滕西亚一个拥抱,“欢迎回家!” 然后兔子一样的女孩松开霍尔滕西亚,在石子路上站定,有些好奇地看向同样站在那里不动的周培仁。 “诶?坏哥哥,你怎么这么安静呢?”她歪着脑袋问。 “到图书馆里说,你也可以听。”霍尔滕西亚牵起她的手。 “怎么了,他做错事了吗?”小卓娅压低了声音,仿佛这样身后的人就听不到一般,“还是说,你们骂他啦?” “没人敢骂他,更何况是现在这个‘他’。”霍尔滕西亚叹了一口气。 “那就是做错事了嘛!”小卓娅回过头,从小挎包里拿出一枚用油纸包好的小点心,扔给了周培仁,“别灰心啊坏哥哥。” 周培仁有些错愕地接住点心,实在不知道应该有何反应。 “打击很大啊!姐姐!”小卓娅慌乱地说,“坏哥哥都不坏笑了!点心都不吃了!” 霍尔滕西亚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放心,放心,等到了图书馆你就知道了。我们这一趟,不仅没有失败,还干了很多很多非常大胆的大事呢!” “哦.......”小卓娅还是不放心,又回头看了看周培仁,奇怪他为什么还不吃点心。 居然被这么小的孩子担心了。周培仁笑了起来。 二百四十二 乌托邦2 图书馆的办公室,在建造的时候并没有设计得非常宽敞。但这里总会成为斯维尔德最拥挤的地方,决定了这个小聚集区发展与未来的人们,再次齐聚。 在办公室最宽敞的办公桌后面,斯维尔德实际上的市长,大管家科尔黛斯小姐,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用她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的人。凌冽的目光,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就连最为桀骜不驯的瓦赫兰,也是小心翼翼地吞咽口水,生怕发出太大的声音。 周培仁就坐在她对面,接受着审阅。 终于,科尔黛斯开口。 “我分辨不出区别,变装非常成功。做得好,艾达,霍尔滕西亚。” “耶!!!” 艾达拜伦爆发出吓人的欢呼声,打破了房间里面的沉寂。然后她冲到霍尔滕西亚身边,完全不顾及对方的嫌弃,肆无忌惮地亲着她的脸颊。 科尔黛斯向后靠坐下去,双手交叉,依旧紧紧盯住了面前的青年。 这张她几乎每日相伴的脸,无数次同生共死的脸,虽然只是一张画皮,一面伪装,却应该是她最熟悉的脸。 但此时此刻的她,分辨不出来。 因为伪装下面,本就是同样的一张脸。这是他的弟弟,和他有着完全相同的面容,伪装出来的身形与脸庞,就像是安吉洛画出的两幅同样的赝品。 在真品已经消失不见的情况下,赝品就是真品,赝品的赝品,也是真品。 科尔黛斯放弃了从周培仁的脸上找出区别,她拍拍手,示意闹腾起来的人群安静下来。 “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老大,老板,或者说雇主,不管你们愿意怎么称呼他。那个人现在不在斯维尔德。”她说,“眼前这个,是他千辛万苦,从圣城手里换回来的弟弟。也是我们的家人。” “二哥,说你呢,二哥!”艾达拜伦毫无顾忌地拍拍周培仁的肩膀。 科尔黛斯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很难与他建立稳定的联系。就像他离开时说的那样,我们现在要一起撑起斯维尔德,作为他的大后方,他的基地,让这里继续繁荣发展。 “弟弟与老板的交换,是只限于图书馆里各位知道的秘密。因为大家多数是能力者,也与之前那个朝夕相伴,时间长了,难免看出些端倪。今天告知真相,是希望大家安下心。 “至于弟弟先生原本的身份,也就是老板现在的身份.......这个秘密,艾达你要管住嘴巴。多一个人知道,老板的危险就可以多一分。哪怕是图书馆里的大家,我也不能告知实情,希望大家理解。”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只有艾达拜伦很不服气:“西亚也知道啊,为什么只要我管住自己的嘴巴啊?” “霍尔滕西亚小姐不饮酒,不误事,从来不迟到,而且不会在醉酒时候和男朋友倾诉,我对她非常放心。”科尔黛斯冷冷地说。 艾达拜伦马上涨红了脸,不再多说什么。 但周培仁马上好奇地转过头,看向人群中他唯一熟识的霍尔滕西亚,一股子八卦的表情死死盯住对方,期待答案。 “艾达的男朋友是博尔思先生,就是那边站着的个子很高的卡尔德人。”霍尔滕西亚用大家其实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回答说。 周培仁马上望过去,被他盯住的大个子卡尔德青年马上别过头去,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不敢与他有丝毫的眼神交流。 “八卦的样子是一模一样,学点好吧弟弟。”科尔黛斯扶住额头,无奈地说。 周培仁笑起来,坐直了身子,看着科尔黛斯问:“所以,科尔黛斯小姐。我哥哥平时都在做什么?我应该怎么做?” “招鸡斗狗,逗猫闹人。太阳一出来就去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他说那是晒暖。太阳下山之前,去面包房买人家今天卖剩下的面包,说自己没有零钱找不开,给别人一整枚金币。然后去小卓娅和瓦赫兰的住处,假装盯别人写作业,其实是偷吃她藏起来的零食。”科尔黛斯如数家珍。 “原来那些零食是你,不不不不,是坏哥哥给我偷走了!”小卓娅震怒。 周培仁一愣:“就没有什么正事吗?” “如果他不是懒狗,这里也不会聚集起这么多人了。”科尔黛斯说,“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能代替他完成某些工作,才被他找来的。” 科尔黛斯没有说,但周培仁马上就能意识到。哥哥这样,是希望斯维尔德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也能正常运转,不仅仅要存活,还要发展。 “那......他总得做些什么事,才能把大家聚在这里吧?”周培仁心虚地问。 “这里不是流民,就是被贵族伤害过的市民。不是被他拿住了把柄,就是被他救过命。聚集区现在还破破烂烂,但是能发展起来,也全靠他能赚钱。”科尔黛斯答道,“如果你真的想代替他做点什么,你可以试试赚钱。” 周培仁马上抬手拒绝:“这个我真不会!” “图书馆教书,教孩子们认字和数学,这个你应该没有问题。”科尔黛斯说,“或者,你可以和瓦赫兰一起巡逻,找找看我们这附近有没有心怀鬼胎的间谍。” 这确实是周培仁现在可以做到的事情,他点头表示同意。 “既然如此,今天的会议就结束了。大家回岗位去吧。”科尔黛斯拍了拍手,“歌兰侬啊,她们带回来的零食,给孩子们分一部分,留一点当做考试的奖励。带回来的裙子,也挑几件。” 那个叫做歌兰侬的女士,很是年轻,但却佩戴着代表纪念的黑纱。她有些开心地打开了艾达拜伦留下的行李箱,拿出一些糖果,问道:“黛丝小姐,我可以选一个吗?” 科尔黛斯难得能从脸上看出温柔,这是她和周培毅最初拯救的孩子,哪怕长到这么大,也还是孩子:“当然可以,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糖果。” 周培仁目送着歌兰侬拿出糖果,拖着行李箱离开,她是最后一个。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了科尔黛斯与他自己。 “我不知道你如何让自己变得,和他一样,没有场能反应。”科尔黛斯的声音又变得冷峻低沉,“真神奇,你这种水平的能力者,也能装成这种模样。” “我希望我能做到,我便做到了。”周培仁答道。 “那还真是方便。” “您在担心我哥哥。”周培仁小声说。 科尔黛斯抬起头,看着周培仁的脸,突然笑了一下:“是啊,我劝过他,这种做法是冒险。他把自己置于险地,而我们所有人,都帮不了他。” “我相信他会没事的。”周培仁说道。 二百四十二 乌托邦3 很久没有睡个安稳觉的周培仁,在来到伊洛波之后,第一次真正进入了梦乡。 在这个狭窄简陋的房间里,躺在周培毅留下的床铺上,周培仁梦到了已经变得模糊的家。 在梦里,他真切地闻到了饭菜的香气,听到了魂牵梦萦的喧闹。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和哥哥,都应该马上要毕业,开始工作。说不定,他们兄弟中还会有人步入爱河,和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谈上一场没有风波的恋爱。母亲会笑着准备一桌饭菜,欢迎可能的新家人。兄弟里的另一个则会不断取消嘲弄,然后让她玩分辨兄弟俩的小游戏。 但那不过是梦里的世界。 周培仁从床铺上睁开双眼,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温暖或寒冷,而是这里简单的场能反应,开始劳作的普通人和他们热情的声音,以及无比安静空旷的森林。 太阳已经升起,斯维尔德的工人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木材厂是这里主要的收入来源,靠着售卖加工过的木材,换取城市里需要的食物与建材。无人机生产线则是全新的项目,一些认字且聪慧的工人,在帕维尔先生的帮助下,正在学习如何在生产线工作。 和圣城里相比,这里几乎只有平民。 他们不会在相遇时,用完备的礼节向自己行礼。不会站定了身子,保持距离,说着优雅的通用语甚至卢波古语,含蓄地表达谄媚。 从周培仁身边经过的工人们,都穿着工装,干净但简陋,和坐在台阶上的他热情打着招呼。他们的卡里斯马口音很重,而且多数人并不会说通用语,所以周培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周培仁可以看到“氛围”,感受到他们热情之后,那真正的快乐和兴奋。所谓热火朝天的劳动者,大抵不过是如此。 这些工人多数都提着纸袋,或者就拿在手里。纸袋里是还冒着热气的面包,不少人边走边吃,还搭配着同样热气腾腾的茶水,看得周培仁不禁分泌起口水。 明明在贵族的宴会时,根本就不会想要吃那些所谓的“珍馐美味”呢。 他顺着人们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电塔另外一头,在聚集区靠近城墙的街道边,有一个冒着蒸腾热气的小摊位。 那里有一对中年夫妻,经营着早餐铺子。工人们从旁边的面包店拿到了纸袋包装的面包,在这里切开,加入滚烫的馅料,再用自家的木头杯子接一满杯红色粘稠的茶水,这就是斯维尔德早上的食物。 在早餐铺子前,那个关心过周培仁的小女孩小卓娅,正在忙前忙后。 她个子矮矮的,但动作相当麻利。她热情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呼唤他们的名字,然后组织工人们按照需求酱料的不同,规矩地排队。没有人因为她不过是小孩子就轻视她,只会为了捏她的脸摸她的脑袋耽误些时间。 我也去吃一份吧。 周培仁在哥哥的抽屉里面找到了一小袋子硬币,可能是这里的钱。那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中文,显然是留给自己。 “斯维尔德的早餐铺不需要给钱,但我总会给他们一些钱币。他们会存下来这些钱,给家里的孩子买些书本或者糖果。每日给面包房的伙计一枚银的,给酱料小摊的夫妻两枚。” 周培仁按照吩咐,在工人身后排队。他显然是最后一个,再也没有人排在他身后。不过也没有等很久,面包房的效率非常高。 是用面粉,在烧得黑黑的壁炉里面,贴着墙壁烤出来的面包,不是特别松软,有点瓷实,分量肯定不小。 周培仁闻了闻袋子里面,突然感觉自己有些饥饿。 这东西绝对比贵族们日常享用的那些,松松软软香香甜甜的白色的面包,更加适合每日重体力劳动的工人。食品胶囊不会带来这种饱腹的满足感。 他带着面包,作为最后一名客人,走到了酱料的铺子前。 “这位客人,鸡蛋酱还是肉酱呢?甜茶要不要?”小卓娅熟练地招呼,显然是先看到了客人的样貌,才会提出问题。 “哪种口味值得推荐呢?”周培仁问。 “坏哥哥,你可以都试试嘛!”卓娅从他手中接过面包,熟练地切开,分成两半,一半夹上鸡蛋酱,一半夹上了肉酱。 周培仁看向装满了甜茶的锅子,小卓娅马上用眼神给他示意。 看来哥哥平时不喝那个东西。 “谢谢你,小卓娅。”周培仁说着,从自己的小袋子里拿出了两枚银币,放在摊位的台子上。 摊位后面,那对中年夫妻有些沉默寡言,但看得到他的一举一动。妇人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感动地说了些什么,男人则放下手上的动作,脱帽致礼。 周培仁本能地想要回礼,但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巨鸟”就降落在他身后。 “我也不要茶,鸡蛋酱。” 独眼的女人面目狰狞,半张脸都藏在金属后面,唯一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也带着杀意与暴戾。 周培仁能感受到她很强,非常强,和奥尔加在近似的水平。从她的样子,似乎也不难猜出她就是两年前袭击拉提夏的那个流民叛逆。 这个曾经被称为“伊洛波最危险的罪犯”,用肩膀顶开周培仁,从他身边走过,在早餐铺子前安静地等待着小卓娅给她制作馅料面包,然后又像是平地起飞一样一跃而起,回到了电塔的上面。 周培仁看了看她起飞的地面,又看了看她跳跃上去的高处,迷茫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小卓娅,用传音悄悄问:“如果是坏哥哥本人,他会怎么到那个塔上去?” 小卓娅刚刚学会如何用场能传递声音信号,已经有些熟练,马上答话说:“在电塔后面有爬梯,坏哥哥都是爬上去的。” 一点都不帅,完全不像是一位能力者应该有的反应呢。 “别忘了拿个小马扎,坏哥哥都会带一个的。”小卓娅补充说。 周培仁一手拿着一半面包,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马扎,犹豫了一下,低蹲下身体,有些狼狈地用肘部和身体夹住一直马扎,然后站起身来。 “坏哥哥的弟弟,其实你可以吃完了再上去的。”小卓娅好笑地说。 “好像是,但我怕烫,要等会再吃。不好意思啦。”周培仁无奈地说。 二百四十二 乌托邦4 斯维尔德的电塔有过两次升级。 在木材厂和食品胶囊厂开始工作之前,之前场能潮汐所能带来的电力,显然无法满足消耗。在工程无人机的组装生产线落地之后,升级过的电厂也显得捉襟见肘。 现在的斯维尔德电厂,依旧在依靠场能潮汐发电。科尔黛斯、艾达拜伦这种水平的能力者,已经不能胜任电厂里的工作。而作为斯维尔德名义上最强的能力者,瓦赫兰自然当仁不让。 哪怕对于七等能力者而言,为一整个聚集区提供电力,也还是相当辛苦的工作。即使聚集区采购了不少小型发电机组,也在周围的空地假设了光伏发电,进行组网,也只能稍稍减轻瓦赫兰的消耗。 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消耗,让她在此前面对圣卫军时力不从心。 但她自己却从来没有找过借口。 周培仁用嘴叼着纸袋子,把马扎挂在腰间,有些狼狈地爬上电塔的顶端。 这里不是塔尖,而是预留出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大概能容纳下一副桌椅。但大部分时候,这里只有一个站立着的高大女人。 瓦赫兰已经吃完了她的那份面包,把垃圾袋和碎屑规规矩矩地收拾干净。感受到周培仁上来,也没有回过头看他,依旧在平台上眺望着远方。 “早上好,这里还有些冷呢。” 周培仁打了个招呼,把马扎放下,把包着面包的纸袋子撕开,压在马扎下面,以免被风吹走。然后便开始久违地享用食物。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吃下东西,喝下饮水。他身边的一切物质都可以被他自己转化为能量,能量也可以被他转换成身体所需要的物质。 随着作为能力者的他越来越强大,他能感觉到,作为人类,作为生物的自己,记忆中熟悉的自己,开始越来越遥远。 会不会,家也越来越远呢? 周培仁咀嚼的动作停滞了一个瞬间。 还好,他没有犹豫很久。他感受到了,自己依旧拥有味蕾,拥有对食物的感知,对美味的享受。他在渐渐感受到这食物应该有的温度,应该有的味道,以及这一切给他带来的,应该有的满足感。 “怎么还能吃哭了?”瓦赫兰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周培仁的变化。 “有点咸,还有点烫。”周培仁笑着用手背抹去眼泪,“但我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圣城里那些人是在虐待你吗?”瓦赫兰冷哼了一声。 周培仁一怔,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谁,没有人告诉我,但我知道。”瓦赫兰说,“在我和圣城的爪牙打架的时候,你就在那附近,不是吗?” 周培仁把嘴里的东西先吞咽干净,才说:“不好意思,当时我没能注意到你。” “那家伙,为了见你一面,大费周章。”瓦赫兰冷冷地说,“我们流民里,参与过劫掠的,就是你们在劫持事件里找到的。他要我们心甘情愿地赴死,要我和那个叫奥尔加的女人决一死战,只是为了吸引足够的注意力,见你一面。” “这样吗?” 周培仁并不知道那一次见面,需要什么谋划,付出了什么代价。但他忘不了,他真正知道自己依旧可以回家,依旧被人记忆的时候,有多么震惊和触动。 他原本有些动摇了,有些开始适应自己的新生活,新身份了,但只要看到哥哥的脸,听到了哥哥的声音,他就能感受到,回家的渴望就像他心脏的跳动,绝不可能停止,绝不会停止。 可是,只是那一面,居然需要付出这么多牺牲吗?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洛林城,和他没关系。”瓦赫兰说。 “我哥哥,只是看上去不择手段。”周培仁说。 “原来你们是兄弟,难怪他会那么努力,想把你带出来。” 瓦赫兰回过头,看了看周培仁的脸,只看到了和理贝尔一样的容貌。她便再回过头去,继续盯着没有目标的远方,说:“猜猜看,他用什么买了我的命?” “那个小女孩吗?”周培仁记得,在图书馆,卓娅一直在瓦赫兰身边。 “不只是她,还有那里的人。”瓦赫兰指了指下面的一片住宅。 流民越来越多,聚集区的住宅也扩大了几次。在住宅楼下的院子里面,妇人们开始带着她们自然分娩的孩子们,参与早上的劳作。 他们穿着的已经不是用补丁打满的破布衣服,也不会光着脚踩在砂石泥土上。不少妇人从洛德尔神父那里学会了编织的手艺,可以用毛线为城里的孩子们亲手编织御寒的毛衣与围巾。 在早上的工作结束之后,孩子们回到图书馆里学习识字,或者到空地上学习操作机械。而流民的妇人们,会和留在城里的卡里斯马女人一起到田地里劳作。 斯维尔德进口了非常多半成品的食物,但那只是一时之计。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放弃用自己的双手劳作,想要靠种植来满足城里所有人的食物。毕竟谁也不知道,免费的食物供给什么时候会停止。 他们都是吃过不少苦的可怜人,无论是贵族领地里作奴隶,还是在星际边缘流浪,都让他们养成了对食物永久的渴望。 顺着瓦赫兰的指示,看到了这一切的周培仁,轻轻发出了感叹:“就像乌托邦一样啊,这个地方。” “乌托邦,那是什么?” “是一个书里的地方,不是这里的书。”周培仁解释道,“传说中,在乌托邦里没有身份的高低贵贱,没有财产的贫富区别,每个人都在工作,每个人都在生活,共同拥有彼此。” 瓦赫兰有些动容,难得一见露出了一点微笑,低着头说:“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斯维尔德会是团结的地方,是没有贵族的地方。这里是我们流民的庇护所,是伊洛波所有穷人的未来。” 她的脸抽动了一下,依旧背对着周培仁,问道:“你在圣城,应该从来没见过流民。在那里为你们献上虔诚的,可都是有钱人。” “我没有参加过礼拜,都是监察官在接受人们的崇拜。” “你和传闻中一样,只是个傀儡,是吗?” 瓦赫兰没有冒犯的意思,她本来就是如此直截了当的个性。不仅喜欢发问,还喜欢把最敏感的话题挑明。 “是啊,我是圣城选择的吉祥物。”周培仁毫不在意。 二百四十二 乌托邦5 “作为吉祥物,你有些太强了。” 尽管为了装扮成“理贝尔”的样子,周培仁想办法压制了自己的能量。他的能力可以让探测器无法探明他的场能水平,也可以压制弱小能力者的场能感知。但这些都无法对真正强大的能力者奏效。 瓦赫兰自然能明白,周培仁有多么强大。比起她上一次在补给星上的一瞥,甚至不能说是同日而语,等量齐观。 “现在的你,和处刑姬哪个更强?”瓦赫兰问。 “不知道,以前有过比试,但那时我是六等的水平。”周培仁认真地回答说,“我觉得,奥尔加修女应该更强一些。” “难说,现在的你可能更强。”瓦赫兰说。 “我没有和奥尔加修女有过认真的较量,只见过她手下留情的样子。” “她很强,但不是你哥哥的对手,我也不是。”瓦赫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甚至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您是七等吧?应该不至于......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才对吧?” “不,我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你哥哥的能力,越是面对能力者,越能体现出优势。”瓦赫兰回答说,“他是能量的小偷。” 她转过身,审视着周培仁,观察着他身上被压制的能量,又问:“那你,你和你哥哥,谁强大一些?” “我不知道,我们应该也不会打架。”周培仁哂笑说。 “看上去可能是你强一些,但是,真打起来你会输。”瓦赫兰说,“你对能力的掌握,没有他那么精细。没有人训练你,是吗?” “在觉醒能力之前,接受过一些......呃,‘教育’。” “是不是从你觉醒能力之后,他们就开始疏远你了?”瓦赫兰冷笑着说。 周培仁一怔:“对......但您怎么知道?” “别说那些酸溜溜的敬语,我不喜欢贵族的繁文缛节。”瓦赫兰在周培仁对面席地而坐,继续观察着他,“他们怎么疏远你的?” 周培仁便答道:“一开始指导我的是阿德里安先生,他在我觉醒能力之后就很少来看我。圣城给我安排了一个小花园,不让其他人进入,只有一位女仆,若娜小姐,在那里照顾我。” “洛林城的若娜,我知道她,我欠她这条命,但还没有到偿还的时候。”瓦赫兰一点不避讳自己犯过的重罪,“阿德里安我也知道,你哥哥说,他可能是派遣圣卫军袭击这里的罪魁祸首。” “圣卫军袭击过这里?你们把他们打退了吗?”周培仁震惊地问。 “十名圣卫军,两件圣物。打赢了我,但被你哥哥全杀了。” 全杀了?十名圣卫军,带着两件圣物,能猎杀七等能力者的完整小队?周培仁突然开始理解,瓦赫兰为什么对于哥哥的强大如此相信。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接着说你。你的能力是不是对那些人有影响?”瓦赫兰像是盯住猎物的鹰隼,死死锁定周培仁,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影响,但是......阿德里安先生在我面前,感觉他的身体不是很舒服,压力很大。”周培仁答道,“之后我再没有见过他。” “你能对他产生影响,对奥尔加不会。之后你就被带离开圣城,对吗?” “对,之后,我一直在拉提夏的拉特兰圣城,还到过西斯帕尼奥边境的神子试炼。但,一直没有再回到圣城。”周培仁说。 “圣城里的东西,害怕被你影响。你成长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们的准备。”瓦赫兰分析说,“他们畏惧你,但又渴望占有你。在星门打开之后,等到老妖怪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之后,他们才会想要把你的能力据为己有。” “你是说,他们要对我夺舍,对吗?我哥哥说过这件事。” “你哥哥,一定意识到了他们对你的恐惧,他说过,圣城的老怪物不会离开圣城,这一定有所缘由。”瓦赫兰说,“看来他想亲眼看看。” “我哥哥......他把自己置于险境。”周培仁低下头。 “他认为,你们交换之后,各自存活的概率都大一些吧。”瓦赫兰不是安慰,“圣城已经在针对他和斯维尔德,十名圣卫军做不到的事情,五十名呢?更强大能力者,更多的敌人,我的力量不够,加上你,可以。而他在圣城,至少可以逃命。你还没见过你嫂子吧?” “嫂子?我还有嫂子?啊?我还以为,和我哥哥比较亲近的,是图书馆里的科尔黛斯小姐。” “他们都说,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是你哥哥的姘头。” “我知道卡里斯马的女皇陛下,是一位惊才艳艳的人物。” “那是个不亚于你们兄弟的怪物,怪物中的怪物。”瓦赫兰评价说,“有她在,你哥哥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说我哥哥和她......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周培仁突然对八卦提高了兴趣。 “我觉得我说错话了,你还是忘了吧。”瓦赫兰有些难堪,“传播这些传闻的人,可能是出于恶意和嫉妒,也可能,只是想不明白他们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信任关系。你哥哥是把女皇扶上皇位的人,女皇也是斯维尔德最重要的赞助者。这片土地,也是她分享出来的。” “那他这些年,还真是做了不少事情啊。”周培仁感叹。 “只要他出现,就一定会有人的命运发生巨变。”瓦赫兰说,“我看不懂他的谋划,我会提出问题。但我的问题不会改变他的看法,他需要我去执行,我就去执行。” “嗯,我哥哥不喜欢和其他人分享心事。” “可能科尔黛斯和女皇能懂一点,我不行。”瓦赫兰站起身,指了指下面一个尖尖的屋顶,“比如说那里,有个礼拜堂。他在这里建设了神龛,供奉了神像,还请来了一位神父。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啊......他并没有在这里禁止神教的信仰。看来,还不是乌托邦。”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乌托邦是什么。但看起来,斯维尔德的人还离不开那个破雕像。”瓦赫兰冷哼了一声,“那里的神父也没什么神父的模样,不过,至少不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二百四十二 乌托邦6 神父洛德尔确实称不上道貌岸然、衣冠禽兽,如果不是他穿着象征神父的黑外衣,周培仁无法从这一堆人中把他挑出来。 这里也确实没有什么礼拜堂的模样,只有大概的结构和周培仁所见过的那些供奉神明的场地有些相似。 门外不是纯洁的草坪,而是种满了带着气味的奇怪植物,也许是什么草药。盛放圣水的水池确实放在那里,但小喷泉似乎用来给这些植物提供滴灌。 走进低矮的礼拜堂,没有彩色的玻璃窗,没有拱顶,没有色彩缤纷的壁画,讲述神明与神子们的故事。天顶居然被打开,似乎这样能为房间里提供光亮。 在礼拜堂的最中央,确实也有一座神像。但只有模糊的人形,没有在上面雕刻出脸庞。在他身下与四周,也没有象征天堂的天使,没有象征凡世的神子,只有这么一个光秃秃的雕像。 走在没有地毯的水泥地面上,周培仁看得到一些人聚集在礼拜堂中心,席地而坐,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接受教诲的模样。 “大家看好啊,这里是技术难点!”周培仁听到了神父洛德尔的声音,“注意我的针法啊,一定要注意看。” 没错,洛德尔神父在教授这里的妇人们如何编织毛衣。 在贵族的服装已经可以靠打印技术随时制作,平民的服饰也能使用廉价工业品的现在,斯维尔德人的御寒衣物依然需要在冬天来临之前,用原始的手工业制作。 现在城里所有人都有了一两件足够御寒的毛衣棉衣,由第一批学习了编织的妇人们手工制作。随着孩子们不断长大,新进入聚集区的流民和工人越来越多,又有一批新的妇人们需要来到这里进修。 周培仁确实没想到,在礼拜堂这种自诩圣洁的地方,居然还能看到如此生活化的场景。 在无脸神像的下面,洛德尔就在人群中心,声情并茂地演示如何编织毛衣,如何在毛衣上编织花纹,又如何在花纹的基础上增添图案。 听他教学的妇人们,有些还带着襁褓中的孩子,有些编织袋里还放着务农用的工具。所有人都安静地听,认真地学,哪怕她们辛辛苦苦制作出的这些羊毛织品,在城市里并不能卖出价格。 周培仁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等到这堂编织课结束才再次亮出身形。 “如果不是图书馆的初见我也在场,就您这幅神出鬼没的模样,我就要怀疑您是‘理贝尔’先生本人了。”洛德尔一边收拾着编织用品,一边取笑说。 “刚刚不是很适合打扰您。”周培仁轻声说。 “一般来说,本人是没有兴趣来这里的,他对信仰这件事情,似乎有些讨厌。”洛德尔耸了耸肩,“但我是他本人要求来到这里任职的,从神学院,官方派遣来的神父。这个礼拜堂甚至会在东伊洛波主教的版图里显示呢!” “居然如此正式吗?说明这里有不少人是有信仰的吧?” 洛德尔站定了身子,直勾勾盯着理贝尔模样的周培仁,笑着问:“你相信神明吗,‘理贝尔’先生?你相信神明存在吗?相信他会给世人带来救赎吗?” 一名东伊洛波的神父,居然用这样的问题来问西伊洛波正统圣城的当代神子,这幅场景如果在上帝视角看,一定会认为非常荒诞可笑。 但周培仁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神明是不是存在,也不知道祂是不是伟大,是不是创造了这个世界。”他一字一句地说,“但在我有限的视野中,祂并没有保佑信仰着祂的信徒。” 洛德尔噗嗤一乐,轻松地说:“我也不信神明。” 周培仁看他是神父,还在为了顾及他的信仰而说话委婉。此时此刻听到这句再直白不过的亵渎,也不由得哑然失笑:“您是神父,却不相信神明吗?” “为什么要相信呢?信与不信,于我的内心世界会有改变吗?”洛德尔无所谓地说,“神父只是我的职业,是我谋生的手段。” “但您还是在这里,作为神父在传递信仰,对吗?”周培仁还是不解。 洛德尔笑了笑,从编织篮的夹层里拿出一瓶加了气泡的小麦酒,解释道:“理贝尔,真的那个,他曾经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他说无论信仰,语言,职业,还是贵族和平民的区分,都是一样的东西,是所谓的‘组织形式’。人类的发展,不过是在不断的错误中,找到更适合发展的方式。” “所以他的意思是,对神明的信仰,有用?”周培仁还是一头雾水。 “对神的信仰是根植在所有伊洛波人心里的,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神明不存在的世界。”洛德尔继续说,“哪怕是和我们伊洛波人信仰不同的那些‘异教徒’,现有的不少历史资料也显示,他们信仰的是同一位神明。他们也是一样的人类,可以通过学习得到能力,说着语言,向往文明。” “我知道一些,关于他们毁灭的故事。” “对,我们伊洛波人毁灭了他们,证明了我们是‘得到了神明庇护’的‘神的子民’。但其实,那不过是我们在一时之间,更团结,更强大。证明不了什么神明的庇佑。”洛德尔笑了笑,喝下一口酒,“信仰,应该是拿来约束自己的东西。” “但却被拿来约束别人。” “是啊,真的那个‘理贝尔’,似乎很讨厌这一点。”洛德尔已经开始有些脸红,“不过他毁灭不了神教,毁灭了石头的神像,也不可能毁灭人心里的神像。他自己很清楚。” “这不是一代人能做到的事情......但绝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周培仁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吗?那需要多少人,多少年呢?”洛德尔微醺着问。 “不知道。”周培仁诚实地回答说,“但......只要还有人相信,相信这个世界可以消弭不公,相信可以追求平等,相信每一个诞生的生命,都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只要还有人相信,还愿意为之付出一切,那一天就迟早会到来。” “我可只有这一辈子。”洛德尔笑着说。 “我们都只有一辈子,但如果要开始这些工作,此时此刻总好过明日。” 乌托邦只是幻想,就像无数个出现在地球上的,美好的梦一样。但哥哥他,显然不想那些东西只停留在虚幻。 在地球,没有场能,没有超越认知的神力,也没有永生与登神之路。那里的人们还是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去追求那泡沫中的幻影,直到死亡都坚信它存在。 那它就应该存在,就可以存在。 周培仁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了他和哥哥不得不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理由。 二百四十三 黑色太阳1 “快点赫娜,快一点啊!” 赫娜还清晰地记得,她被领到那位侧妃面前时,看着她的病容,被她郑重委托了此生唯一的任务。那时,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曾经的美丽,只剩下了温柔。 在她身边,倔强地不肯哭泣的少女,像是瓷娃娃一样精致可爱。那头秀丽的金发如同被金光照亮的河流,静静流淌。 身着骑士全甲的赫娜在她面前单膝跪地,亲吻她的手背,发誓用一生保护她。 时光荏苒,现在那个可爱的女孩,不仅没有辱没侧妃殿下的期望,还正在成为拉提夏王国的中流砥柱。 如果她没有喜欢上那个奇怪的人就好了。 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的伊莎贝尔公主,全然不顾她高贵的身份,淑女的礼仪,提着她宽松的长裙,在拉特兰圣城的长廊里奔跑。 “殿下,下一个拐角有卫兵。”赫娜跟在后面,小心警惕地说。 下一秒,拉提夏的公主就恢复了人们期待的模样,端庄大方,双手放在身前,微笑着走过拐角,与偶遇的两名圣城卫兵用眼神示意。 大部分时候,这样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换,就会成为普通卫兵最近一个月最大的谈资。这位公主的美丽与淑庄,都会成为他们印在心头的美好。 但下一个拐角,美丽的公主又开始了她动如疯兔的快跑。 她为什么这么着急,应该不只是因为今天又要面见她的心上人吧?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似乎非常希望看到那无所不能的圣城,在欺压过拉提夏王国之后,遭遇那样巨大的挫败。 公主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了,她的倾向给出了答案。 这会是正确的答案吗?会带领拉提夏迎来光明的未来吗?更重要的是,伊莎贝尔殿下自己,会因为她自己的选择而得到荣誉或幸福吗? 赫娜不知道,她只能按照命令,按照吩咐,忠诚地守护在她身边。 拉特兰圣城为神子大人准备的房间在塔楼最高层,只有在这里没有卫兵把守。据说,圣城担心卫兵太过接近神子大人,无法控制心性。 伊莎贝尔很清楚,面对可以读心的人,他们总是要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远离。因为他们内心的龌龊黑暗,根本没办法拿到太阳底下称量。 人总是害怕被人发现体面光鲜下面的腌臜,这是尚且拥有羞耻心的表现。可卑微的羞耻之心,并不能阻止他们为了享乐和权力,放下道德。 “准备好了吗,赫娜。”伊莎贝尔轻声问。 赫娜点头:“殿下,周围不存在其他场能反应,所有探测器均已排除。接下来的会面,将是绝密。” 伊莎贝尔微笑着点头,敲响了门扉。 大门自动被打开,空无一物的神子居所,展现在了伊莎贝尔面前。这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全身释放着金色圣光的超凡脱世的人。他漂浮在半空之上,将身边翻开的书本转换成虚无之物,缓慢地踩住人间的地板。 门扉关闭,空间里只剩下这三人。 “若娜不在呢。”伊莎贝尔笑着说,“担心被她看穿,还是说,你不忍心再次用谎言辜负那位少女的期望?” “你把我的道德阈值,想象得太高了。” 被称作神子大人的人,被认为是神子大人的人,平静地用自己真实的面容,面对着西伊洛波仅有的,知晓他身份的人。 “我实在没想到,居然如此相像。”伊莎贝尔迈着端庄的淑女步,在空荡的房间里踱步,“无论是外貌,还是这种,‘表现力’。” 周培毅平静地收起了神光,空无一物的房间里也开始一件一件出现本该陈列在这里的物件。而他身上那骇人的场能反应,也像是消失不见。 “如果你看到的,体会到的,感受到的,都是一样的‘真实’,那这真实就会是真正存在的‘现实’吗?”他平静着说,“‘真实’可以被塑造,现实却客观存在。改变别人的认知并不难。” “真是惊人的能力,惊人的成果。”伊莎贝尔继续笑着,在周培毅面前站定,“值得你在地牢里装死那么久。” “也许地牢里的也不是我,也许你面前的也不是我呢?” “对我故弄玄虚可没有好处,我看得到,你忘了吗?” 周培毅笑了起来:“我当然记得,只是想看看,如果你分辨出我的谎言,看到了我掩盖起来的现实,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没有在尼波兰揭穿我。” 伊莎贝尔微笑着伸出戴着丝绸手套的手,轻轻放在身前,与“神子大人”搁这半条手臂的距离,感受着他是否真实存在。 她说:“我至少不愚蠢。你能在此时此刻,代替那样的人物,一定有比我预想中更加深远的谋划。最重要的是,真正的神子本人,想必也参与其中吧?” “我不会肯定你的猜测,也不会否定。你自己有答案。” “他最开始就和你站在一边吗?”伊莎贝尔继续说,“我本该想到的,你在卡尔德向我展露真身的时候,我的记忆有些错乱,我没有将你的脸,与我现在看到的这张脸统合在一起。更没有把你的脸,与他的脸比较。” “我用一些小戏法误导了你,让你有印象,但看不清。” “不不不,你的心思不是关键,关键在,为什么这么像呢?” “还是那句话,你已经有了你的猜测,你的答案。我不需要对此作答。” 伊莎贝尔满意地点头:“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伟大的‘神子大人’,您千辛万苦,从刚刚来到拉提夏就为此准备,制造和参与了那么多重要的事件,是不是只为了此时此刻呢?” “当然不是,我要的不是以这样的身份站在这里。”周培毅说。 “那您想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真实的未来,给这个世界呢?”伊莎贝尔歪着脑袋问。 我只想回家。 周培毅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转守为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现实与你所看到的真实无比接近。我可以提供给你另一个选择。” 二百四十三 黑色太阳2 赫娜从重新现身的家具中找到一把椅子,用自己的手帕擦拭了一下座位,将它摆放到伊莎贝尔公主的身边。 公主殿下自然地坐上去,倒也没有责怪主家的怠慢。 她确实对周培毅所说的话非常感兴趣,已经顾不上要求什么红茶和甜点:“说说看,您到底能为我提供什么选择呢?” 周培毅的身后,像是物质重组一般出现了一把靠背椅,只看视觉效果,与神子的能力一般无二。 他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那恶魔一般的声音开始了劝诱:“雷哥兰都认为,贵国与圣城的媾和,开始于开拓时代的尾声。作为你们最大的对手,永恒的敌人,他们一直紧紧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烦人的邻居,得不到物产丰富的行星领土,就只能不断开辟散乱的补给星与殖民地。”伊莎贝尔说,“但,不得不承认,只有敌人最了解自己。” 周培毅继续说:“在他们的视角中,你们和圣城的关系,有两个无法解释的疑点。其一,是你们与圣城长久以来,过于稳定的合作关系。” “雷哥兰都人首鼠两端,反复无常,自然无法理解。” “那么,拉提夏王国与圣城的利益,真的总是一致的吗?”周培毅反问,“如果双方的利益发生冲突,为了维持联盟的稳定,是拉提夏退让还是圣城退让呢?” “现在我想听听雷哥兰都人的第二个疑点。”伊莎贝尔轻笑着说。 她很聪明。在尼波兰的和谈会议,拉提夏被迫接受了过分的和平协议之后,拉提夏对于圣城的绥靖已经昭示天下。 任何一个有雄心的拉提夏贵族,都无法接受这样被人骑在头上的屈辱。但拉提夏皇室,尤其是久未公开露面的国王陛下,似乎执意如此。 这会是很长一段时间,拉提夏人最敏感的事情。在与“神子”的谈判中陷入这个话题的漩涡,会对伊莎贝尔不利。 周培毅便接着说道:“第二个疑点,是你们伟大的太阳王。” 拉提夏太阳王,可能是拉提夏王国历史上最为伟大的国王,也是当代拉提夏国王的祖父,伊莎贝尔的曾祖父。 这位奇迹般长寿的国王,解决了拉提夏国内的大部分问题,消弭分歧,改善不公,增强国力。更重要的是,这位有着惊人美学嗅觉的太阳王,让拉提夏的文化成为了伊洛波最为流行的文化。 哪怕在遥远的卡里斯马,被称作“蛮夷”的贵族也会为了赶一赶时髦,展示自己的品味与财富,去抢购来自拉提夏王国的服饰与红酒。他们遵循着拉提夏人创造的餐桌礼仪,模仿拉提夏人的烹饪方式,学习拉提夏人的语言,甚至,希望自己也成为拉提夏人。 而这位国王的统治时期,也是拉提夏与圣城关系颇为微妙的时代。 太阳王早期,国家的权力并不属于年轻的国王,而是属于抚育他长大的圣城视者。那时,圣城的权力在拉提夏国内盘根错节,不少贵族甚至在拉特兰圣城附近购买居所,为了时时刻刻能朝见国王之上的圣城使者。 而当视者去世,国王亲政之后,圣城又突然收起了自己的长臂管辖,任由他不断打击拉提夏国内的圣城势力,将那些谄媚神教的贵族不断铲除。 那时的圣城与拉提夏,可能只是貌合神离。 直到这位太阳王去世之后,如今的拉提夏国王陛下登基,双方的关系才开始重新改善,重新回到了历史上,拉提夏对圣城谄媚绥靖的姿态。 因为怀念那位国王,因为经历过那样的时代,很多拉提夏地方贵族,那些老资格,才会开始厌恶如今的拉提夏。 伊莎贝尔歪着脑袋,问:“我们亲爱的邻居,想不明白什么事情呢?” “他惊人的寿命。”周培毅说。 拉提夏的太阳王,活了上百年,经历了不止一次时代更迭,岁月变迁。当周围所有国王都数次经历了更迭时,拉提夏王不断与同龄人的儿子、孙子,甚至曾孙打交道。甚至一些拉提夏人,认为他会永远统治这个国家。 而这显然不正常。 “请继续说下去。”伊莎贝尔说。 “七等能力者,无法逃避‘天妒’的宿命,会在五十岁左右突然陨落。”周培毅说,“在雷哥兰都人的严格监控中,你们的太阳王在三十岁左右便成为了七等能力者。但他的人生,却没有在该中止的时候结束。” “可能是雷哥兰都的情报错误,也可能是神明怜悯拉提夏,为我们的祖先与国王网开一面呢?” “这种幼稚的理由只能说服蠢人,公主。神明不会对任何人网开一面,哪怕神明真的存在,也不会。”周培毅冷冷地说。 “至少,我在名义上,还是虔诚的信徒。”伊莎贝尔自嘲地笑了笑。 周培毅则继续说:“所以,无论是雷哥兰都人,还是一些其他王国的国王,都相信,你们的太阳王找到了逃避‘天妒’的法门。他成功了,至少暂时地成功了,这让他拥有了惊人的寿命,远超七等能力者的寿命。 “长生,拥有无上权力的人,最无法拒绝的诱惑。也是一些无法进入轮回的囚徒,一生的诅咒。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只要有人可以成功,只要发现这是条通畅的道路,就一定会有人为了永生不死的欲望,违背自然法则。” “那是条......不应该存在的邪路。”伊莎贝尔低声说。 “确实有人走通了,公主。”周培毅从虚无之中,变化出一枚印有世界树与藤蔓的徽章,“神教骑士团,掌握着这门技术。圣城,也可能得到了相同的法门。” 伊莎贝尔面如死灰。 她不是没有获知与之相关的情报,有些风闻一直在伊洛波静静传播。 但,如果一个世界所有的权力者,圣城的监察官,拉提夏的国王,神教的“骑士王”,所有人都能得到这法门,走上长生不死的道路,那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这个世界会毁灭。会毁灭于永恒的权力,毁灭于不再变化的格局,毁灭于这种冷寂。 这是她在尼波兰,所闻到的那种阴谋的气息吗? 这是拉提夏国王,她的父亲,不惜牺牲王室的威望与国家的尊严,也要得到的东西吗? 比起一个人的贪婪无知,整个世界陷入这样的疯狂,更加绝望可怕。 太阳王,他真的想要太阳永恒照耀。他把应该藏在黑暗中被埋葬的东西,翻出来展示在了世人面前,用自己漫长的寿命,自己的一生来证明它真实存在。 而这会铸就灾难。 二百四十三 黑色太阳3 “我有时候会想,”伊莎贝尔保持了矜持的笑容,双眼中却没有一丝丝笑意,“到底是阴谋在追逐你,还是你在追逐阴谋。亦或者,你在编织一个由阴谋组成的世界呢?” “即便有辨别真伪的能力,你也不愿意相信吗?” “逻辑上非常合理,父王的行为,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怪异。关于太阳王的传言,也不是从你开始。”伊莎贝尔轻声说,“我不知道你的情报,是否来自雷哥兰都。” “我与雷哥兰都人有合作,但,和你一样,我不信任他们。”周培毅说,“他们是最了解拉提夏的人,我确实得到了一些启发。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自己找到答案,作为例证,以避免被雷哥兰都人操控认知。换言说,我的世界观,存在着一根坚定无比的支柱。” “愿闻其详,‘神子大人’,或者,‘骑士王’陛下。”伊莎贝尔笑着说。 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而周培毅来自那个不存在场能也不存在神明的世界。这一点,无法与伊莎贝尔分享。 周培毅只能分享一些,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情报:“与你们太阳王近乎于同期,卡里斯马出现了一位大帝,建立了不世功勋。他比太阳王晚些时候出生,却几乎同时死去。他曾经是,神教骑士团的一名骑士。” “他居然没有使用你们骑士团的法门去求长生吗?” “没有,永生的秘密,在骑士团看来是一种诅咒。他们认为自己是被囚禁在不断循环轮回的人间炼狱里,永远的囚徒。这与他们长生法门的缺陷有关。”周培毅说,“太阳王的成功,卡里斯马大帝的尝试,都是希望改善这缺陷,突破桎梏。” “那么是什么缺陷,能让长生不死都成为诅咒呢?” “执念。”周培毅答道,“他们的长生之路,不过是夺舍。也许是用别人的躯体容纳自己的灵魂,也许是寻找代替自己承接天妒的替罪羔羊。总之,他们需要另外一个活人,一个有资格的活生生的人,代替他们‘死亡’。然后,他们再找回自己的本心,免得自己与被牺牲的人同化。这个过程,需要无比强大顽固的执念。” “人,会变成执念的奴隶吧......” “没错,当扮演了太多别人,经历了太多别人的人生,在一次一次假死脱身、夺舍重生之后,这些人只会回到他们存放执念的地方,用那东西唤醒自己最初的欲望。”周培毅说,“他们确实是时间的囚徒。” “所以太阳王,我的祖先,和卡里斯马大帝,他们都在寻找另外的道路,对吗?”伊莎贝尔问。 “是,贪求永恒生命的人,可能是放纵欲望无法放手的恶徒,也可能是雄心壮志未酬的英主,谁也不希望成为奴隶。” “卡里斯马大帝失败了,不是吗?他的寿命如预期一样短暂。” “是。他留下的技术,在卡里斯马和雷哥兰都有人继承。”周培毅说,“太阳王不一样,他成功了相当长的时间,真正躲避了天妒,却也迎来了寿命的终结。他为什么成功,又为什么失败?我想一定有人好奇。” “这是猜测,无法成为力证。”伊莎贝尔说。 “你说得对,伊莎贝尔,这是猜测,没有证据。”周培毅轻轻说,“在一切终结的决战来临之前,我也只能拿出猜测。” 没错,周培毅拿来劝诱伊莎贝尔,让她相信拉提夏面临危机,拉提夏国运将产生重大变化的这一切,都是他的推测。 只是怀疑,是不能让伊莎贝尔这样的人,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周培毅有自信,他相信拉提夏国王的贪婪,相信圣城的傲慢,相信人性。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伊洛波世界的结构。 这个神教与王国互相媾和,不断斗争的过程中不断融合的世界,已经有人在追求永恒的权力。他已经失败了一次,也可能失败了很多次。随着失败的累积,执念的加重,他会越来越不择手段。 他看得到自己能得到的奖赏,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如果成功,坐上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世界的神位。他将有机会,征服新的世界。 这些荣耀与奖赏,就像是挂在鱼钩上的饵料,让被瞄准的猎物欲罢不能。 更重要的是,就算贵族与圣城的那位大人,放下了对于欲望的追求,放下了执念,也还是有“天妒”在追逐他们的性命。就像是鱼塘里的鱼,永远会畏惧渔网的捕捞。 只有穿过星门,鱼跃龙门,才是他唯一的生路。 听上去很无奈,但这何尝不是被执念所困的一厢情愿呢? 欲望从来没有边界,得到的越多,野心也会越发膨胀。而无止境的野心,遇到了有边界的世界,自然会产生放弃人性的怪物。 圣城里已经有了一个,周培毅身边也有一些,拉提夏,完全有可能诞生新的一个。 他在拉提夏生活了很久,这是整个伊洛波,他最了解的王国。 他见过了贵族的生活,那些歌舞升平。 也见过了罗娜索恩城外的流民,饥不果腹,朝不保夕。 更见过了污蔑与背叛,欺辱与霸凌。 拉提夏的国王,容忍了圣城在自己的领土杀死自己的子民,容忍了神子以自己的卫兵作为荣耀的阶梯,也容忍了和谈协议中的绥靖。 他不在乎其他人的生与死,甚至开始不在意地方贵族对拉提夏皇室的威胁。他只在乎他自己。 他要用拉提夏王国作为祭品,为自己在星门之后求得一个神位。 那个人会容忍他吗?允许自己的身边有人齐平吗?还是说,他只是需要另一个傀儡,一个仆从,一个歌功颂德的声筒? 他需要祭品,需要支持,为此不惜封官许愿,拿出长生不死作为条件。 既然如此,那就杀死所有贪恋凡世的人,不允许他们将凡人作为祭品。 周培毅看着伊莎贝尔,并不是在求得她的支持。他要走的路一直都在那里,非常清晰。他现在,只是邀请伊莎贝尔同往。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说的这些,阴谋,伊莎贝尔。”他说,“我已经身在此处,我要毁灭的东西,也已经唾手可得。风来了,浪不会变。你想被我一同摧毁,还是乘风破浪呢?” 伊莎贝尔爽朗地笑了起来。 “以前我喜欢你的不卑不亢,你的游刃有余。”她开心地说,“现在,我喜欢你这种气势。” 二百四十三 黑色太阳4 在多次欲言又止之后,赫娜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他在诱导您犯错,殿下。”忠诚的骑士劝谏说,“拉提夏王国可能确实有些问题,陛下不问政事引出了很多谣言。但,这些还不能改变我们与圣城之间良好的关系。” 她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毕竟自己的主君对刚刚那人过分着迷。 “你说得对,赫娜,他在诱导我。” 伊莎贝尔比赫娜想象中清醒很多,这不像是一个刚刚还当着假神子的面,说出“喜欢”的纯情少女啊。 “您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包庇他?”赫娜不解地说。 “问题不在于他扮演了谁,而是谁被他扮演,我亲爱的赫娜。”伊莎贝尔莞尔,“神子大人,真正的那一个,是一位看上去非常和善随和,但足够恐怖的强者。有时候我在想,在社交场,他站在所有人中间被团团围绕的时候,是不是在看烦人的蚂蚁。” 赫娜自己也隐隐约约有类似的感觉。 她能感觉出,无论出现在什么样喧闹的场合,作为舞台中心的神子大人,总有一种微妙的旁观感。他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只是在欣赏别人的人生。 在那张平和微笑的面容之下,是不在乎。他不在乎别人的冒犯,不在意成为傀儡,不在意四年来一直被人忽视,甚至不在意身边无数探查与背叛。 如果不是他所图甚大,就是他真的完全不在意这个世界的一切。 “您是对的,那位神子大人,不是一般的人物。他的能力,几乎每次远远观望,都能发现又有精进。身为七等能力者,几乎每日都在变化进步,很可怕。” 伊莎贝尔点头:“所以我说,那位神子大人愿意配合我们这位爱折腾的朋友,可不是因为贪玩。他们一定早有联系,绝非在尼波兰临时联合。” “您的意思是,神子大人与他早有联系。” “我在卡尔德,身边没有你保护的时候,受过一次伤,你还记得吗?” 赫娜当然记得,她唯一的一次休假,不在殿下身边,就让殿下遭遇了可能丧命的行刺。 “那次事故,是我的责任。”她恨恨地说。 “救了我的是‘理贝尔’,或者其他什么名字。那个时候,他还不是骑士团的朋友,作为掮客也只是稍有些名气。”伊莎贝尔笑着说,“但他那个时候,已经在展示他的能力了。” “他是有能力的掮客,也是诡异的能力者,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那次受伤,我中的可是东伊洛波的刺客子弹。那种子弹会从内部破坏我的身体,侵入我的心脏,我本应该不可能幸存的。出现了,一系列奇迹,不止一个奇迹,才让我活了下来。” 伊莎贝尔的话沉默了赫娜许久。 不管她多么不信任理贝尔,多么怀疑那场刺杀有可能是自导自演的阴谋,她都必须承认,东伊洛波的刺客子弹,对于低等级的能力者近乎于必杀。 而那个理贝尔,不仅成功救下了公主,还在拉提夏城再次故技重施。 “那种子弹的原理,据说与雷哥兰都王妃的致命伤相似。”赫娜低声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要与你分享不是这个,赫娜。”伊莎贝尔轻笑着拉起赫娜的手,“我在卡尔德,在可能的弥留之际,见到了他真实的容貌。” “应该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吧。” “与刚刚你看到的一模一样哦。”伊莎贝尔笑着说。 赫娜一愣:“您是说,他就是神子?” “不不不,他当然不是神子,只是与神子拥有同样的脸。也可能,是我们认知中的神子大人,用了他的脸。”伊莎贝尔摇着头说,“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能证明,反对圣城监察官大人的努力,是一件悄悄发生,超越我们预计的势头。如果这是阴谋,应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开始在我心里种下种子了呢!” “那时他就已经与神子大人有所联系吗?”赫娜惊讶地问。 “我们的情报没有他来到拉提夏之前的情报,不知道他与那位从天而降的神子到底从何而来。”伊莎贝尔说,“更不知道,他到底何时与卡里斯马的那位女皇,建立了合作。” “这种人,不可信任。” “当然不能信任他,但不代表我们会成为敌人,赫娜。”伊莎贝尔拉着赫娜的手说道,“他像是静水里的鲶鱼,在逼迫那些陈旧的东西因为他的行动做出反应。潜伏了多年的骑士团复活,圣城也开始变得急躁,卡里斯马宫廷剧变,现在,他又回到了拉提夏,像是他离开时一样决绝。” “他会做什么?他真的在离间您与陛下的关系。”赫娜担忧地说。 “我与父王没有那么亲近,也不算完全疏远。他想要做的,不只是离间。”伊莎贝尔意味深长地说,“而且,离间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已经做到了,最能毁灭圣城根基的事情。他让神子大人,这位伊洛波神教信徒名义上的共主,背叛了圣城。” 仿佛国王造反一样荒诞,神子居然背叛了圣城,而圣城毫无察觉。 “您会相信,他关于太阳王陛下的荒诞之言吗?”赫娜问道。 伊莎贝尔笑着说:“历史是历史,过去是过去。亲历者的话语尚且不能尽信,更何况是他对我的误导。我会保持怀疑的,赫娜,不用担心。只不过,我也能确确实实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像是巨大的黑色太阳一样,笼罩着拉提夏,笼罩着整个伊洛波。” “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提到了永生不死,这让我感到恐惧。”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对于贵族来说,这是巨大的诱惑。一定会有人为了永恒的生命去出卖灵魂。那个人会不会是我们的身边人?他出卖的是不是拉提夏?收买这些人,又是什么人?会不会是已经获得了永恒生命的人?这些,都让我害怕。” 赫娜又沉默了。 作为七等能力者,作为一名骑士,保护公主的骑士,她早早就接受了有朝一日会引来天妒的宿命。但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一切的人,更多。 她已经见过那些贵族,为了一件时新的衣服,一瓶红酒,甚至是在社交场的一次风头,能做出多少丑恶的事情,他们毫无荣誉可言。 如果是为了永生,又会作何丑态呢? 黑色的太阳,永远照耀在伊洛波人的身上,仿佛在攫取他们的能量,供养它自己的万古长存。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都让赫娜恶心。 她许久之后才说道:“属下愚笨,只能听从殿下的调遣。” “我们不是棋手,赫娜,我们只是棋子中,稍微有些选择的那一个。”伊莎贝尔笑着安慰她说,“他说风来了。我们就看看,风向哪边吹吧!” 二百四十四 水温与青蛙1 记忆太久远,就会像是别人的故事。 托尔梅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精致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何被专业的侍女,打扮成精致的圣诞树。 在那些可能属于自己的记忆中,托尔梅斯毫无疑问是喜欢这种过程的。彼时的她不过是稚气未脱的少女,对于金光闪闪的漂亮东西总是情难自抑。 但如今,面对着自己精致的模样,她却迟迟无法静下心来。 “在紧张吗?还是说,你不喜欢我来为你梳妆呢?” 她曾经最恨的人,就在她身后,扮成了她的侍女,用画笔一样的工具在她脸上涂画。也确实把她变得更加美丽明艳。 那个叫瓦卢瓦的女人,曾经是那样毫不留情地进入了她的家庭,闯入她和她父亲内心之中的空隙,淡化了她失去母亲的悲伤。 可她并不是用爱与真诚,而是使用她那魅惑众生的相貌,和她操纵人心的能力,夺走了托尔梅斯选择的权力,让她变成了一具只能听得懂命令的行尸走肉,和她玩着过家家一样的游戏。 拿回了属于父亲的一切之后,托尔梅斯发现自家的财产土地,比起母亲过世之前更加富有。雷奥费雷思家族也成为了更加响亮的名字。 作为她的管家,托尔梅斯在浑浑噩噩之中已经对这一切无比熟悉。曾经只是个闺中千金的她,被锻炼摔打得撑得起这份家业。 杜鹃杜鹃,鸠占鹊巢,却留下了鹊的幼鸟,甚至作为母亲和“主人”,亲自抚养她长大。 多么讽刺的“亲情”。 “怎么不说话,还在恨我吗?我亲爱的梅斯,我的孩子,不肯原谅我吗?” 瓦卢瓦的声音像是最悦耳的啼鸣,只是在耳边如此轻盈脆响,就能让托尔梅斯心神不安。 “您现在是我的侍女,不要这么多话。”托尔梅斯倔强地反击。 “不好不好,我的小鸟儿生气了。”瓦卢瓦捂着嘴,轻笑着,仿佛银铃奏响,“你可不能生气,不然,我们共同侍奉的那位大人,可就不能允许我留在这里了。” “你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这里?” “因为此刻,大人身边没有我的位置。想要帮到他,最好就是帮助你。” 托尔梅斯不仅嗤笑,看着镜子中瓦卢瓦那不熟悉的模样,讥讽说:“你找到了新寄宿的巢穴吗?居然如此迷恋他。” “飞蛾喜欢扑火,我这种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当然喜欢光亮。”瓦卢瓦毫不在意,“倒是你,我的小鸟儿,锁在笼子里的鸟儿,是不是已经迷恋上为你打破囚笼的救赎呢?” 托尔梅斯呼吸缓下许多,眼神也低垂了一些。 她没有争辩什么,而是说:“他让我找回了自己,而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力。我承认,我曾经非常.......依赖他。”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他‘抛弃’你的原因,不是吗?”瓦卢瓦笑着,抚摩着托尔梅斯的秀发。 托尔梅斯没有反驳。她很清楚,自己彼时对于“理贝尔”先生的依恋,像是失去一切之后急于寻找一个寄托。而他,并不想乘人之危,让自己深陷其中。 “有人呢,为了复仇一心求死。有人呢,失去了家人缺乏依靠。有人找不到方向,浑噩之中蹉跎岁月。还有人,在谎言与邪恶中沉溺,突然就看到了超脱凡尘的洁净。每个人,都有其迷恋。”瓦卢瓦一边盘发,一边说,“而人生并不是尽如人意,我们时时刻刻,都在求不得。想要的,总是会从指缝中溜走,像竹篮里的溪水。得到的,又不懂得珍惜,像光阴过隙。” “求不得,也要求。” 瓦卢瓦咯咯乐着,像是被风吹动起的风铃,预告着风暴来临。 “能求便求,知其不可为,是不是应该放手呢?”瓦卢瓦笑着问。 “知其不可为又如何,我心光明。他的道路,可能不缺乏我的助力。但如果我能成为铺成这条路的其中一员,哪怕是他的垫脚石,我也不会觉得遗憾。” 瓦卢瓦手捧着托尔梅斯的秀发,怔然许久,然后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不如你。我是放不下,你却是执着。”瓦卢瓦轻轻摇动着脑袋,“他已经打破了你的囚笼,还没有来得及打破我的。” “他并不是专门来救我的,也不会特意拯救你。”托尔梅斯说。 “没错,我们对他来说,并不是生命中不可或缺之物,只是道路上遇到的匆匆过客。他在冲破一切桎梏的时候,顺便救了你。我在等待他也这样拯救我。”瓦卢瓦无奈地笑着,放下手中的木梳。 镜子里的托尔梅斯,已经完全是一位大家闺秀的模样。这位拉提夏的雷奥费雷思女公爵,拥有着足够美丽的容貌,更重要的是,还拥有着令人畏惧的实力。 “他把拉提夏的一切都留给了你,而你经营得很好。”瓦卢瓦看着镜子中的她,笑着说。 “这离不开你的教导,尽管我并非自愿。”托尔梅斯说道。 “你是个好学生,也是个美丽的大姑娘。”瓦卢瓦凑近镜子,欣赏着自己今天的工作,“不过,这个年龄称之为大姑娘,似乎好像有些奇怪。” “从你口中听到对我年龄的挖苦,更奇怪。” “拉提夏城有不少人迷恋于你呢,毕竟长得如此美丽,还是位从未婚配的女公爵。隔壁的房间里,一定有这样想的年轻男性。” 托尔梅斯冷笑一声,反驳说:“那是你的猎物,不是我的。” “我只是你的侍女,亲爱的雷奥费雷思女公爵,主角是你。”瓦卢瓦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托尔梅斯的脸颊,“您已经准备好,为拉提夏带来新的风暴了吗?” “这里已经积蓄了足够的气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只需要一个由头,或者祭品。”托尔梅斯低声说,“我要做的,只是让他们拥有起势的理由。” “这风会烧毁整个伊洛波哦。” “我责无旁贷。” 瓦卢瓦满意地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骄傲的作品,我的孩子托尔梅斯。你已经是飞翔在天空的鸟,你会乘风而起,而不是被风暴席卷。” 托尔梅斯朝着镜子中的自己和瓦卢瓦,点头同意。 二百四十四 水温与青蛙2 拉提夏太子路易斯坐在一个不是很适合他的座椅上,时时刻刻都感到从臀部到腰背,乃至到全身的不适。 属下的密探传来最新的消息,让他忧愁万分。 他的策士,阿尔芒公爵的子侄,也是这位王太子的妻弟阿德莱德,此刻就陪伴在他身边。 阿德莱德刚刚给拉提夏皇家密探发布了新的任务,那些密探不仅要躲避敌国的间谍,潜伏在拉提夏的各个角落,他们还不得不躲避来自圣城拉特兰的披袍人。 情况不算乐观,哪怕是最忠诚的盟友,也会时时刻刻提防身后的利刃。 “来,看看这个。” 路易斯太子一脸严肃地把阿德莱德招来,递给他一张写在锦帛上的情报。这实在是名贵的材质,不应该写上阅后即焚的情报。 阿德莱德将锦帛接过,才知道个中端倪。 这是一封邀请函。一场名流云集的晚宴,在拉提夏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里有那么多财富,那么多贵族,那样多的锦衣玉食、奢侈靡靡。一场公开的晚宴,一张华丽但称不上奇怪的晚宴,只有上面的名字会让太子殿下感到忧愁。 阿德莱德仔细查看。 晚宴的主办者是雷奥费雷思女公爵,那位在伊莎贝尔公主帮助下夺回家族产业的单身女爵,一向非常吸引拉提夏的单身汉。 在受邀名单中,南迪斯城主塞恩,塞恩的女儿玛格丽特,女婿赛斯瓦斯,都是雷奥费雷思女公爵过从甚密的亲友。西斯帕尼奥的阿尔巴夫人,卡尔德麾下公国瓦尔塔的大公,也是近期在拉提夏颇有些声望的他国访客。 阿德莱德继续往下看,果然看到了那个太子殿下不喜欢的名字。 罗娜索恩城城主菲利普哈迪,在拉提夏与阿德莱德的父亲阿尔芒公爵总是针锋相对。他拥有的罗娜索恩城,是拉提夏最重要的城邦,也是最大的税金来源。 而他的独子格雷格,也在这份名单上。 南迪斯城不大,尽管最近一些年发展得相当不错,但只是个南方小城。罗娜索恩城很富有,但身处交通要道,被拉提夏城和拉特兰包围,形成掎角之势。 他们并不强大,不像是拥有拉提夏城和拉提夏王国的皇室一样强大。哪怕他们联合在一起,也只是能掀起波澜,仅此而已。 但,如果有一位皇室,得到了他们的支持,给予他们首肯与“大义”呢? “会是......伊莎贝尔殿下做的吗?”阿德莱德压低了声音。 路易斯太子没有回答,而是说:“你和她,都是在阿尔芒公爵的羽翼下,一起长大。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 路易斯在座椅上,无法停止改换姿势,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角度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有些烦躁地说:“她最近,确实有些不满。她不喜欢我和父王对圣城的妥协,尽管她也很清楚,那是不得已。” “她的能力很特殊,对于政治,难免有些奇妙的幻想。”阿德莱德说。 “她今天还去见了神子大人。她依然是整个拉提夏,最容易面见神子的人。” “神子大人的地位,我们都很清楚,殿下。” “不一样了,在尼波兰和谈之后,不一样。”路易斯双眼深深埋在眼眶之下,碧蓝的瞳孔黯淡无光,“他在尼波兰,在各国使臣面前,展示的能力,近乎于神力。那些心存幻想的人,也会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他还在拉提夏,在拉特兰圣城里,我们依然是拉提夏的主人。”阿德莱德宽慰说。 “是我们吗?”路易斯苦笑着摇头,“阿德莱德,希望与未来,并不总在我身上。更何况,父王他......他还没有下决心。” “恕我失礼,殿下。如果您的父亲真的下定决心,做出了决定,您会害怕吗?” “不,我不会怕。只有这一点,我不会退让,我绝不会。”路易斯坚定地说。 “梅斯!托尔梅斯!托尔梅斯雷奥费雷思!” 伊莎贝尔很少如此失态,至少,在赫娜身边不会。 赫娜紧跟着这位公主殿下的步伐,快速穿过雷奥费雷思公爵的祖宅,穿过橡木花园与行星之心大殿,穿过帷幕与纱帐,找到了在床边的,公主的朋友。 雷奥费雷思女公爵托尔梅斯,静静坐在纱帐后的窗边,微笑着等待着她们。 “日安,伊莎贝尔殿下,我已经等候您很久了。”她说。 这位被殿下帮助,为殿下挡下过子弹,也像是长姐一样包容着伊莎贝尔殿下各种坏情绪与小心思的,殿下最忠诚的朋友,依然那样带着慈祥笑着。 可伊莎贝尔紧握着双手,愤怒地紧盯着她。 “你是我的朋友,梅斯。你们,可以说是我仅有的朋友。”公主恨恨地说,“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都会有人将其与我联系在一起。” “我知道,殿下。”托尔梅斯没有起身,依然坐在茶桌旁,窗楣边,“会有人将那场宴会,自然而然地与您联系起来。” 伊莎贝尔出离愤怒地吼道:“你明明知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会怀疑我,父王会戒备我!皇室,拉提夏皇室,从来没有与罗娜索恩媾和过!” 罗娜索恩城是拉提夏地方派的代表,尽管富有却缺乏实力,他们长久以来一直是拉提夏皇族坚定的反对派。甚至有不少传言,认为他们与雷哥兰都有所联系。 “与会的不止有哈迪先生,殿下,您应该更关注完整的名单。”托尔梅斯微笑着说,“名单里还有来自西斯帕尼奥和卡尔德的访客。” “他们来拉提夏也是你的谋划吗?不不不,我问错了人,我生气的对象也搞错了。你告诉我,梅斯,你告诉我。是不是他在命令你做这些事?” 面对伊莎贝尔殿下一字一句的质问,托尔梅斯很清楚,自己不可用谎言去应对。 她平静地答道:“我出于我自己的意志,举办了这场晚宴。晚宴,与‘理贝尔’或者任何使用过这个名字的掮客无关。” 伊莎贝尔无法理解,痴痴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甚至可能是在拉提夏唯一的朋友,再次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殿下,这是无法阻挡的。您在皇室,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真正的声音了吧?”托尔梅斯笑着说。 二百四十四 水温与青蛙3 伊莎贝尔稍微冷静了一些。 托尔梅斯没说错,只要身在皇室,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远离真实存在的世界。拉提夏城很繁华,皇宫很华美,但是远不如南迪斯和罗娜索恩更靠近拉提夏真正的国民们。 把自己的位置摆得越高,看地面的人就越像蚂蚁。 伊莎贝尔黑着脸,坐到了托尔梅斯对面,还是带着怨气:“好,我听听你的说法。” “您了解,整个拉提夏王国的税赋结构吗?” 托尔梅斯一边说,一边将两份报告推到了伊莎贝尔面前。 伊莎贝尔拿起其中一份,还没翻看,先瞄了一眼托尔梅斯的表情,然后才把目光投射到报告上。 “我对于数字游戏不是很精通,不是很了解这种知识。”她一边翻看一边说,“如果你对这些数字有什么解读,说说看。” 托尔梅斯点头,说到:“您看的这份报告,是对于不同职业,不同拉提夏人的税务缴纳情况调查。您可以从这里看到,一个普通人,再普通不过的拉提夏人,从他出生开始,到底要缴纳多少税务。” “什么意思?”伊莎贝尔皱起眉头。 托尔梅斯开始娓娓道来:“一个没有贵族身份的拉提夏人,有一半的可能性出生在城市,一半的可能性出生在农村。无论他出生在哪,都需要缴纳一笔费用,基因改造与人工分娩的费用。这部分费用,拉提夏皇室和圣城会以无息贷款的形式,施加在这个人身上,被称为‘出生债’。 “一个普通人不断奉献的一生,开始了。 “请允许我以农村人举例。拉提夏的农村孩子,会在十二岁之后开始学习农务。根据他们的天赋以及出生,有些人会被分配到大型自动工厂,有些人则进入更加精细的私人农庄。他们都并不是土地的拥有者,只是租用和生产。但他们必须缴纳第一项重要的税赋,什一税。” 伊莎贝尔知道这个名词:“那是第一代神子定下的规矩,将一般人收入的农产,取十分之一奉献给王国与神教。因为很多产品,其实无法用货币量化......” “没错,这是古老的政策。但是,为什么这项税赋需要这些普通人来承担,而不是拥有土地的贵族、庄园主来缴纳?”托尔梅斯反问。 “不不不,这税赋应该是由土地的拥有者缴纳的。” “问题就在这里,贵族不需要缴纳这项税赋,他们转嫁了这些支出。”托尔梅斯冷冷地说,“为了保护拉提夏王国的农业,皇家一直有政策,给本国的土地按照产出提供补贴。庄园主吃下了补贴,却降低了雇佣普通人的报酬。此消彼长,这个数字刚刚好,就是十分之一。” “你的意思是,贵族们用手段,将这些税务转移到了穷人身上?” 托尔梅斯点头:“没错。” 伊莎贝尔将信将疑,将目光重新汇聚在报告上。她看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名字,一名出生在拉提夏农庄的农妇,在她平庸的六十年人生里,不断缴纳着各式各样的费用,直到死亡。 冰冷的数字在宣告托尔梅斯的正确,但托尔梅斯知道,还不够。 她接着说:“第二个重要的税赋,来自消费。穷人生产出食物,但食物却属于拥有工厂和土地的贵族。所以,他们必须购买食物。一切生活必需品的买卖,都必须向皇室缴纳税赋。售卖商品的贵族与商人,并不会因为我们增税降税而减少利润,他们会提高商品的价格,来维持经营。这些钱,从贵族身上收,但还是割在普通人的身上。” “拉提夏的皇室是受益者,贵族也是。”伊莎贝尔反对说,“普通人缴纳的赋税,不只是到了我们的腰包。” “没错,我们提供土地,我们提供种子,我们提供生产的工具,我们建立工厂给普通人提供岗位,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也拿走了产品。”托尔梅斯语气平静,“贵族和皇室,都是受益者。” “那你为什么会联合起贵族,来给皇室施压呢?”伊莎贝尔质问说。 “问题出在责任,殿下。”托尔梅斯指了指第二份报告。 伊莎贝尔迟疑着,拿起了第二份报告。 她一边看,托尔梅斯一边说:“普通人缴纳赋税,不只是因为虔诚和忠诚,殿下。收取这些赋税,还意味着责任与义务。拉提夏王国为生存在这里的所有人,提供了家园,就有必要将这家园变得更好。普通人的愿望,不希望自己挨饿受冻,不希望自己当街惨死,不喜欢失去一切变成流民。他们想要的可以很多,也可以很少。谁在为他们提供这些?” 伊莎贝尔开始沉默了。 她所看的那份报告,前半部分如托尔梅斯所说,介绍了拉提夏王国除了国都之外的主要城市,其基础建设投资的详细支出。 她看到,像是南迪斯和罗娜索恩这样商业繁荣的城市,城主政府的支出逐年升高,皇家的赋税也日渐沉重。收走了税金的皇室没有回报给他们支持,而是选择从拉提夏的皇家银行,向他们提供贷款。 税,收,债,原本应该是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贵族收割穷人向皇室缴税,皇室向贵族发债,两者再一起向穷人提供治理。本该如此。 但治理缺失了。报告的后半部分,伊莎贝尔看到,拉提夏王国普通人接受教育的年龄在降低,平均寿命在降低,从市民跌落到流民的数量开始激增。 南迪斯、罗娜索恩这样富饶的城市尚且如此,那些边缘的小城市呢?在光照看不到的地方,他们的生活又会是如何? 他曾是拉提夏的地下皇帝,以黑道的身份,接触了这个国家最活不下去的人。现在,托尔梅斯继承了他留下的一切,自然对这些心知肚明。 如果把拉提夏比作一口锅,普通人毫无疑问是被温水煮着的,最底层的青蛙。他们正在因为不断提高的水温,开始变得急躁。最先体会到这一点的,是他们顶着的锅盖。 而拉提夏皇室,作为沸煮他们的那一把火,还没有意识到变化。他们依然在不断提高水的温度,不断满足自己的贪婪。 现在,水要沸了,锅盖已经压不住了,那些还活着的青蛙要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去冲破桎梏了吗? 托尔梅斯看到了这一点,他更是心知肚明。 这才是势,是“风暴”,是冲破一切的力量。圣城和皇室,都是凶手。 二百四十四 水温与青蛙4 “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伊莎贝尔没有了怒气,她放下手里的报告,有些窘迫地抓住了自己的裙子,不住颤抖。 她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伊莎贝尔公主出生的时候,太阳王的时代已经结束,如今的拉提夏国王已经即位。但拉提夏王国,在悲伤与重整中,并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太阳王的时代,雷哥兰都还没有如此强盛,卡尔德没有崛起,所有东伊洛波的国家都面临着卡里斯马大帝的威胁。作为伊洛波最为稳定的国家,拉提夏承接了大量贸易订单,为无数“国际人士”提供庇护,还成为了圣城坚定的支持者。 但如今,伊洛波再有战事,拉提夏却不能成为获益者,甚至成为了受损方。 外忧如此,内患更甚。 所谓由奢入俭难。经历了太阳王时代的拉提夏贵族,无法离开那样骄奢淫逸的生活。他们必须享用最好的美酒,用最昂贵的材料编织最奢侈的华服,他们要所有人用羡慕的目光,欣赏他们幸福的生活。哪怕要看懂他们的人生多么美好,都需要知识储备与成本。 伊莎贝尔看得到,拉提夏城那些豪华商店的橱窗里,那些贵妇人当做消耗品的服饰,价格一日一日走高,材料渐渐变得偏门,就连审美也不复当年。 拉提夏王国已经不再是太阳王的拉提夏,伊洛波也不再是当年的伊洛波。但王国贵族们,却幻想他们的生活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如今看来,拉提夏皇室早已在薄薄的冰面之上,踏错一步就是无尽的寒潭。 伊莎贝尔的表情,托尔梅斯看在眼里。 “昨日聚会的诸位,都已经了解了现状。”托尔梅斯说,“人口流失,税金减少,秩序混乱,这些事各位城主很清楚。” “我希望从你这里,听到怎么办。梅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托尔梅斯看着低垂下头的公主,声音也轻了一些:“南迪斯的塞恩城主是一位忠诚的朋友,他的女儿女婿都是正直的人。但.......罗娜索恩城不一样。哈迪家族可以不去争取更大的领地,更大的权力,却不能不保住他们的城市。” “他们想要什么?”伊莎贝尔问。 “不是他们想要什么,而是他们想要放弃什么,殿下。”托尔梅斯说,“对于罗娜索恩城的民众,尤其是,那些有能力有工作,有一些积蓄财产,真正支撑起城市的市民们,罪责来自皇室,恩惠来自城主。” “怎么回事?他们也应该是拉提夏的子民啊?” 托尔梅斯苦笑着说:“罗娜索恩城和拉提夏城不一样,那是港口城市,有着无数借助港口便利经营生意的小商家。这些人最容易被局势与政策影响,所以,也是最先体验到水温变化的人。 “这些人,要缴纳皇室与圣城的什一税,要缴纳港口的国王税,还要缴纳城市的各种赋税。在他们眼中,皇室的赋税本应该和贵族的税务一样沉重。 “但是,卡尔德的战争开始之后,拉提夏皇室,为了支援卡尔德,在基础税上加征了战争税。一场拉提夏没有真正参与,更不可能真正获益的战争,却需要这些普通人去承担成本吗?他们为什么不去怨恨皇室?更何况,随着战争的推进,他们的经营环境变差了,销售渠道受阻了,就连身边的治安都因为难民和流民增多而变差了。 “如果在尼波兰的和谈,能为拉提夏王国带来收益,哪怕是带来荣誉。这些人的反对也不会开始变得激烈,激烈到让罗娜索恩的城主感受到变化。但现在,大局已定,他们对于皇室的怨恨不满,也已经注定。 “如此一来,作为罗娜索恩城的城主,应该把这些情绪引导到自己身上吗?不不不,他们不是依赖拉提夏皇室得到了统治的权力,他们的权力来自于实力与人心。而为了维持这样的权力,他们更可能反对拉提夏皇室。” 伊莎贝尔无奈地摇头:“我知道,我知道那协议会毁掉拉提夏。但我无力去阻止,没有办法去改变。圣城,不是把我们当做盟友,只是把我们当做奴仆。” 她并不知道决战就近在眼前。所以圣城的竭泽而渔,不过是整军备战时,想要榨干这里最后的价值。只要监察官,或者说十二代神子成为最后的赢家,一些平民的反对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知道,罗娜索恩人也不知道,但是托尔梅斯却知道。 “殿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您不仅需要决心,还需要权力。” 她知道自己的话语,有着劝进的意味。她知道伊莎贝尔殿下并不能在拉提夏皇室得到足够的重视。这位殿下特殊的能力会让敌国烦忧,更会让人自己人困扰。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伊莎贝尔的身边只有赫娜,没有真正愿意与她合作甚至结盟的贵族。而她的母亲,也没有为她留下一个坚定的亲族。 她不是不愿意想,而是不能想。 不仅要让她看到利害,还要让她看到希望。 “殿下,如今的局势,您的父王与圣城媾和,太子殿下背后有阿尔芒公爵的支持。无论是谁,都不会放弃自己握住的力量,来为拉提夏的普通人带来收益。”托尔梅斯说,“地方贵族的不满还在蔓延,时间越久火越旺。如果圣城的权威开始被削弱,如果拉提夏皇室此时开始内斗,他们一定会趁势而起。” “这是注定的风暴,一定会冲击整个拉提夏。” “但这也是您可以借用的力量。”托尔梅斯劝谏说,“您虽然是拉提夏的皇室,却一直有好名声。您的生活并不奢侈,您在皇室不受重视,这可以是您的优势。您可以与贵族联合,来为穷苦人仗义执言,从拉提夏城和圣城手中为他们抢下一些利益,哪怕贵族们的生活收敛一点点,也足够普通人丰衣足食。您做得到。更何况,您还能得到神子大人的支持。” 没错,“神子大人”,这是他想要看到的画面,是他制造的画面。 如果伊莎贝尔不呢?如果她拒绝了托尔梅斯和“神子”的好意呢? 拉提夏内部的矛盾已经是高压锅,就在爆炸的边缘。如果没有人站出来为这些不满的人泄压,那么迟早会将拉提夏皇室送去陪葬。拉提夏可以有国王,但可以不是如今的这家皇族。而圣城,似乎并不在意是谁来向它出卖忠诚。 她根本,没得选。 “我本来是向你兴师问罪的,梅斯。”伊莎贝尔苦笑着说,“我本以为你利用了我,他利用了我,你们背叛了我的信任。现在看,我还是要依赖你的力量,你的想法,和他的支持,不是吗?” “您是幸运的,殿下。因为有您,拉提夏还有改变的可能。”托尔梅斯诚实地说。 二百四十四 水温与青蛙5 阿德莱德看到了最新的报告,脸色依旧晦暗难明。 他是阿尔芒公爵的次子,没有继承爵位的权力。他的长兄不仅是嫡子,还能力出众,这是他的不幸。 同时,他也有自己的幸运。与他同母的姐姐嫁给了一位拉提夏王子。这位王子的兄长不像他的长兄,是个平庸且沉湎于欲望的庸才。 幸运的王子抓住了机会,展示了能力,成为了拉提夏的太子。阿德莱德也成为了太子的核心幕僚。 如果一切顺利,路易斯皇太子成功登基,成为拉提夏国王。那么未来的阿德莱德,虽然不能与长兄分庭抗礼,至少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亲族势力。 世事难料,路易斯太子需要忧愁的事情,很多。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橡木书桌后,等待着阿德莱德的回禀。 “事关伊莎贝尔?” 阿德莱德点头:“公主去见了雷奥费雷思女公爵。在目击者的描述中,她似乎十分愤怒,甚至颇为失态。” “那完全有可能是演技。她最会辨别谎言,也最会修饰自己。” “不能排除作秀的可能性,我们在雷奥费雷思的宅邸没有密探,无法探知她们聊了什么。”阿德莱德说。 路易斯太子沉着脸,稍稍挪动身体,调整坐姿,脸上不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殿下,雷奥费雷思宅邸的宴会,并不只有南迪斯和罗娜索恩到场。我们可以旁敲侧击一下,听听其他人的说法。”阿德莱德谏言道。 “不会有好结果的。”路易斯哼了一声,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雷奥费雷思其人,非常谨慎小心。从她拿回她的家族之后,所有在宅邸里侍奉她的人,每个月都会更换岗位,所有事都亲力亲为。那是只受惊的鸟。” “阿尔巴夫人,瓦尔塔大公,也许是突破口。” “不好办,他们是外交人员,与贵族秘密媾和本就是他们的工作。如果,如果伊莎贝尔真的想要站在我的另一边,他们乐见其成。” 说完这些丧气话,路易斯自己也嘲笑起自己的悲观。 他仰着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看着那之后深邃高远的天空,叹息。 “伊莎贝尔,真的会这么做吗?”他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并不能从过去,判断一个人的真心,殿下。”阿德莱德说。 “她确实不是个,容易琢磨的人。她的能力非常非常方便,但也让她遭人白眼。”路易斯叉着手,说,“无论是我,还是父王,都不希望亲自面对她。但也不能让她的能力被浪费。” 伊莎贝尔原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公主,无论她的能力多么出众,无论她的才华多么耀眼,也不过是拉提夏诸多公主中的一位。 她本该和她同父异母的姐姐们一样,成为伟大的拉提夏国王,用皇室婚姻笼络权贵的工具。读心的能力为她带来了冷眼与疏远,但也带来了一些自由,没有贵族希望自己娶来一位会读心的公主。 路易斯太子给了她机会,无论是负责部分外交事务,还是作为圣城神子与拉提夏皇室的联络人,她都做得非常出色。更何况,她亲和的外貌、慷慨的善举,为她在拉提夏的民间也赢得了声量。 没想到,这一切都会成为她如今的政治资本。 “斗米恩,升米仇,您给予了她太多恩惠。” “我不认为现在的局面是我的错,也不会认为是她的错......她看不到全貌,但却看到了我们所做的那些......妥协。” 任何一个有知识有血性的拉提夏人,都不会认同路易斯在尼波兰达成的那份和谈协议。但路易斯别无选择。 承担了无数骂名,承担着地方贵族的怒火,甚至,还要承担伊莎贝尔的背叛吗? 路易斯的脸抽动了一下。 这份和约,不仅仅是拉提夏王国的屈辱。圣城不仅仅要用拉提夏的牺牲,换来阿斯特里奥的休战,还要重新确立圣城对于西伊洛波王国的掌控。 而对于路易斯和他深居简出的父王,这份和约还是一次服从性测试。 太阳王珠玉在前,圣城不喜欢,也不需要一位会唱反调的拉提夏国王。而无论谁坐在拉提夏的王座上,总还是需要圣城的力量与法统,帮助他们统治下面那些躁动的地方贵族。 太阳王很伟大,很长寿,对于艺术有着超凡脱世的理解,引领文化的潮流。但,他的奢侈习惯,也让拉提夏的国土上沉疴难起,积怨颇深。 如果没有圣城的支持,就没办法坐到王位上,去解决那些问题。但为了得到圣城的支持,路易斯又不得不出卖皇室的信用与威望。 更何况,他还有更加切身的担忧。 “我们在宫里的情报,已经多日没有更新了.......”他忧愁地说。 “可能不是坏消息,殿下。”阿德莱德安慰说。 “没有消息也可以是好消息吗?现在,一切消息都可能是坏消息,阿德莱德。”路易斯沉沉地说,“我那位贪婪的父亲,是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呢?” 阿德莱德忠实地回答说:“拉提夏境内所有圣物,以及接近成为圣物的孤品、宝藏,都已经完成了收集。梅萨平顶已经完成关闭,当地研究组织都已经撤出。您的父王......可能已经只差最后一步了。” “那我也只差一步,不是吗?” 路易斯苦笑着,不断摇动着沉重的头颅,双眼无神又悲恸。 “我们需要力量,真正的力量,阿德莱德。”他低声说,“就像伊莎贝尔身边有那位‘鸢尾护卫’,我们身边,本应该也有那样的力量。” “您就是我们最大的依仗,殿下。” 阿德莱德的恭维此时此刻只会让路易斯感到可笑。 他无奈地低下头说:“我的力量吗?我的强大,不一定会是好事。但我至少,我至少不会选择投降。我已经忍耐了很多事,多到我感到麻木。但只有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忍耐。” “您会获得最终胜利的,殿下。”阿德莱德把手放在胸前,深施一礼。 “去联系你父亲吧,他是时候做出选择了。”路易斯太子抬起了头,恢复了作为皇族的威仪,“我和我父亲,他决不能袖手旁观。” 二百四十五 月与星1 “鸢尾护卫”,赫娜。 作为公主身边的骑士,也作为拉提夏为数不多的七等能力者,她曾经被认为是伊莎贝尔殿下唯一的依仗。 她是殿下那命途多舛的母妃,留给自己女儿最后的礼物。而在侧妃殿下逝世的时候,比小公主年长几岁的赫娜,不过是护卫家族中并不起眼的一位。 女性来做护卫,总会遭人非议。赫娜的长相身材算得上出众,在她还是一位少女的时候,总有家族长老劝说她放弃主君,早早婚配。 偏偏她就在数年之间,连升三级,成为了七等能力者。 哪怕是六等能力者,都有资格仅仅凭借实力得到皇室的重视,而七等,可遇不可求的七等,更是王国依仗的重器。 也许,路易斯太子重视伊莎贝尔,也有拉拢她的目的。 也许,哪怕是伊莎贝尔殿下本人,也会因为赫娜的成长感到庆幸。 而注重荣誉的赫娜本人,依旧像是个活在传说故事中的老古板,信守着荣誉的道路。无论风往哪边吹,她只要守护自己的公主。 她将拉提夏历史上传奇的“圣骑士”罗兰视为偶像。 所以,当罗兰家族的后人希望与她谈一谈的时候,她并没有拒绝。 “和我约好要会面的不是你。”她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西斯帕尼奥女郎,想要用探查洞察对方的身份。 “我们有过一面之缘,赫娜骑士。”风情万种的女郎,声音也如夜莺般婉转,“在拉提夏城,在尼波兰,我们都曾经远远见过几面。” “我没有印象。我今天要见的是玛格丽特夫人。” 赫娜冷着脸,转身就要走,那女郎连忙拦住她:“好心急,好狠心。您不记得我,我却始终记得您呢~真不要听听我说的话吗?” “你想说什么?你和玛格丽特夫人有什么关系么?” 那女郎轻笑一声,渐渐走近:“小女子我只是借用了玛格丽特夫人的名义,希望与您单独谈谈。我家主人呢,曾经与赛斯瓦斯家族有些交集,所以,夫人她并不会拒绝为我提供帮助。” “你家主人又是何人?” 多事之秋,危急存亡之际,赫娜自己对于局势都是一团浆糊。怎么突然又冒出这么个故弄玄虚的女人? 她有些不耐烦,但出于对玛格丽特夫人和她父亲塞恩领主的敬重,尤其是对于罗兰圣骑士崇拜,似乎非要与这女人打交道不可。 “这一点,自然不便与您明说。”那女人笑了笑,从胸前不知道哪里的缝隙中拿出一份折起来的文件,递交给赫娜。 “这是我家主人,给你家主人的一份礼物。如果她要向我家主人寻求帮助呢,请联系文件后面的那个联系方式。” 那女郎说完了这些话,提起她飘逸的裙摆,在赫娜面前轻盈地转了一圈,消失在无形之中。 “西斯帕尼奥人?” 伊莎贝尔将信将疑地从赫娜手中接过了那份文件,还没来得及展开。 “可能是伪装。她说与我见过几面,但我却对她的场能反应没有印象。”赫娜说,“给我的东西我检查过,没有藏有场能残留。” 伊莎贝尔点点头,缓慢地打开被叠起来的纸张,一股非常强烈的气味马上冲击了她的嗅觉,直击她的天灵盖。 “好香的味道,香得刺鼻了!”伊莎贝尔眯着眼睛,扇动手掌驱散着空气中的香粉,“她把这东西放哪了?” 一个不怎么雅观的地方,似乎西斯帕尼奥人都喜欢那么做。 赫娜没有回答,稍稍催动能力,帮助伊莎贝尔公主把身边的香粉吹开。 “谢谢你,贴心的赫娜。”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把纸张完全打开,“诶,这是拉提夏城皇城卫军轮值换岗的计划安排。” 拉提夏城的皇城,由最忠诚的拉提夏近卫军值守拱卫。这些人不仅是拉提夏最训练有素的军队,还是拉提夏皇族的旁支,血脉亲近。如今的阿尔芒公爵,就曾经是这支近卫的一员。 但这纸上的情报,并非绝密。拉提夏皇城的轮岗,对于皇族是相对公开的情报。 皇城四面共有四扇大门,拉提夏皇宫也有四条通路。从皇城到皇宫之间,就是近卫军的主要值守范围。 为了保证没有近卫统领拥兵自重,威胁皇城,拉提夏的皇城轮值总会不断轮岗,每一位统领在不同时期率领的是不同的近卫士兵,把守的也是不同的范围。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似乎会造成指挥系统的混乱。为了弥补这缺陷,皇家近卫被分为不同的班组小队,统领直接命令小队的队长,队长再去指挥小队的队员。只要保证统领与队长之间不会过从甚密,就能保证皇家近卫军中不会出现一支秘密的私兵。而不同的小队,也会被打散,在轮岗中不断更换守备范围。 这种复杂的设计,出于当代拉提夏国王陛下的疑心。 伊莎贝尔看了看这份文件,发现纸上的内容,与她能看到的轮值计划只是稍有不同。 “这里的日期不是我们用的神教历日期啊.......”她撇着嘴,有些疑惑,“这上面标注的是月相历。” “月相历?”赫娜不解。 伊莎贝尔为她解释说:“神教历呢,是先民创立神教之初,根据卢波帝国在中伊洛波的太阳历法创造的。日期变更,看的是恒星与行星的相对位置。月相历法呢,则是根据卢波旧地的卫星,围绕行星的位置创造的历法。我们拉提夏没有卫星,只有一个烦人的邻居。” 她看完文件上的内容,拍了拍纸,摇着头说道:“不知道有什么深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照月相去标注日期。那人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她说文件最后,还有一个可以与我们联系的人。”赫娜提示说。 伊莎贝尔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看到了上面的文字,用花体写着一位女士的芳名。 “她要我们去找西斯帕尼奥的阿尔巴夫人。看来,我们要去一趟使领馆了。” 二百四十五 月与星2 西斯帕尼奥,伊洛波天气最好的地域,风景最美的国都。 那里曾经是伊洛波文明与异教徒抗争的前线,无数异教徒在西斯帕尼奥皈依神教法统,他们也反过来影响着西斯帕尼奥人的风俗。 所以,在那片土地上诞生了无数热情洋溢的生命。无论男女,总是饱含生命的能量,在短暂的生命中绽放绚丽的花火。 阿尔巴夫人,当然是这样如火的女人。 “您知道,自从那场战争以后,我们两国的关系,就一直没有真正修复。您今天可以来见我,实在让我意外。” 阿尔巴夫人在西斯帕尼奥驻拉提夏城的使领馆内,招待了前来拜访的拉提夏公主伊莎贝尔。鲜红色的墙面下,她的面容也如披上晚霞。 伊莎贝尔有些窘迫,并不是因为她的到访,也不是因为招待的礼仪,而是因为阿尔巴夫人本人。 作为一位离异的妇人,阿尔巴夫人依旧该是一位得体的淑女。但她这一身装扮,实在与贤良淑德几个字攀不上关系。轻纱薄帐,丝绸锦缎,阿尔巴夫人年轻的身体几乎没有掩饰,“热情洋溢”地展示在伊莎贝尔面前,毫无保留。 伊莎贝尔不知道自己应该把眼睛放在哪里。哪怕对方是同性和长辈,直视这样的姿态,总该是一种失礼。但不与对方有眼神交流,好像也算不上得体。 “真是纯情的孩子呢。”阿尔巴夫人在伊莎贝尔对面,点燃了一支长长的烟斗,翘起她雪白的大腿,微微抬起头,半眯着眼睛,欣赏着伊莎贝尔的逃避。 “在我第一次来到拉提夏之前,我曾经有幸过这里浪漫的爱情故事。”阿尔巴夫人在烟雾缭绕中,用她磁性的嗓音低沉地说,“我们阿尔巴家族的先祖,也有和拉提夏人坠入爱河的先例。” “那还真是......古老的缘分。”伊莎贝尔哂笑着说。 “但是呢,每一个在恋情中投入更多热情的痴儿,都会在幻想破灭的时候受到最多的伤害。对方只是不爱了,对我们却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她在说恋爱呢?还是在说西斯帕尼奥与拉提夏的关系呢? 拉提夏曾经与西斯帕尼奥是坚定的盟友。过去,拉提夏需要西斯帕尼奥抵御异教徒,后来,也需要对方与雷哥兰都角斗。西斯帕尼奥也需要自己的后方安稳,需要拉提夏丰富的资源与技术。 但是那场战争,阿尔巴夫人刚刚提到的,西斯帕尼奥与雷哥兰都在外太空的战争,拉提夏对盟友的支援并不彻底。 这就是阿尔巴夫人口中,恋人的背叛。 “热情可以掩盖问题,熟悉的关系也可以消弭裂痕。”伊莎贝尔轻声说,“没有燃尽的柴,总会燃起新的火。” “呵呵呵呵呵~” 阿尔巴夫人笑了起来,没有用她小巧的蕾丝扇去遮掩她美丽的笑容。就像她不在意将自己暴露在对方面前一样,她不介意展现笑颜。 “您是否真正经历一场恋情,亲爱的小公主?”她仿佛反过来洞悉了伊莎贝尔的心思,直言不讳,“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地位天差地别,这份相思,不会为您带来一个美满的结局,不是吗?” 她说的没错,但也不算尽然。现在不是伊莎贝尔的身份高出对方太多,而是对方站在一个伊莎贝尔可望不可即的高度,俯视着整个世界。 “我个人的感情,并不重要,阿尔巴夫人。”伊莎贝尔选择回避这个话题。 阿尔巴夫人温柔地看着她,就像是欣赏一只炸毛的小猫。 “失恋的女孩需要安慰,需要重振旗鼓,亲爱的公主。”她说,“旧柴新火,破镜重圆,需要的不仅仅是解释误会。” “男孩可能自己也处境不佳。”伊莎贝尔无奈地说。 阿尔巴夫人吐出一口青烟,神秘地笑着:“大部分时候,当一个女孩子声称自己需要的仅仅只是‘态度’的时候,她需要的,其实是‘实惠’。这说明爱得不够,爱是给予,而非索取。” “爱是相互的吗?” “可以是,也可以是一厢情愿。” “我们都不喜欢一厢情愿的故事。” “没错,亲爱的小公主,我们都不喜欢一厢情愿的故事,那种故事的结局总是伴随着眼泪与分离。”阿尔巴颔首,“我们喜欢幸福美满的结局。” 看来,两人已经达成了最初步的共识。 既然如此,伊莎贝尔也不需要继续试探观望,直截了当地问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阿尔巴夫人满意地笑着,同样直言不讳:“在您前往尼波兰,为拉提夏王国与伊洛波的和平执言之时,全世界都看到了,一位光彩夺目的年轻人。啊,神子,神子大人。他一定是无数伊洛波少女的梦想,是所有信徒心目中的光芒。我希望见一见他。” 您确定能见到的,是你想象中的人物吗? “我不能代替神子大人做决定,但我可以作为中间人,为您申请一次见面的机会。”伊莎贝尔说。 “这样就好。”阿尔巴夫人说,“您的朋友,亲爱的雷奥费雷思女公爵,我们有些生意上的来往。我希望,如果之后您获得更多的权柄,更强的实力,您能承诺我们之间的贸易,得到您的保护。” 伊莎贝尔苦笑着摇摇头:“很可惜,如今我并没有什么权柄,也没有什么实力。托尔梅斯小姐与您的生意,只能得到我的祝福。” “那就祝愿您步步高升,带给我们不只是祝福的奖励。”阿尔巴夫人笑着说,“我还需要南迪斯与罗娜索恩城的贸易航线。” 虽然两位城主在那场宴会中,向托尔梅斯展示了诚意,但这不代表伊莎贝尔拥有他们的忠诚啊!而伊莎贝尔自己,也似乎没有做好准备。 但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好,我会尽力。” 阿尔巴夫人说完了自己全部的要求,用一口青烟舒缓着自己的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轻柔而舒适的轻吟。 “现在,需要我来表达爱意了,小公主。”她说。 终于到了这一步。 伊莎贝尔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放到茶桌上。 “有人,有个看上去来自西斯帕尼奥的女人,交给了我这个,并且希望我联系您。”她完全不加遮掩,直抒胸臆,“您了解月相历吗?” 二百四十五 月与星3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尔巴夫人耐人寻味地笑着,却没有去碰伊莎贝尔拿出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纸。 她长长的脖颈扬起,口鼻之间弥漫着烟斗的青烟,一丝一缕仿佛将她包裹在内,奇妙的香气伴随着她的声音,仿佛梵音在伊莎贝尔的耳边奏响。 她说:“月相历,古老的历法。我们伊洛波人的祖先,那些诞生在中伊洛波,比卢波帝国还要古老的先民们。他们仰望天空,俯察大地,按照农时与月亮的阴晴圆缺,发明了月相历。 “在卢波旧地,卫星环绕行星的时间,比二十七天多一点,所以取二十八天。行星围绕恒星旋转一周,卫星则会环绕十二周。这是我们如今年月划分的起源。 “不过呢,以二十八天为一个月,这样十二个月的一年,会微妙地与三百六十五天的一年有些差别。为了补齐这样的差距,先民会偶尔给一年,多加上一个月。 “看上去,每个月都能看到完整的月相。只是稍稍差了一点点,日积月累,就会多出整整一个月呢。也不知这新加上的一个月,还是不是原来的月亮呢?” 她说的话,让伊莎贝尔满头雾水。她不肯去看那张纸上的内容,更让伊莎贝尔感到疑惑。 “您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伊莎贝尔问道。 “不知道,但我如果看过,便会知道。知道,便会沾染因果。” “您不愿意与这张纸上的内容有关吗?” “我选择欣赏月亮,而不是将自己的生命与月光连接。那月亮总会缺失,我不喜欢生命那样的缺憾。”阿尔巴夫人轻轻摇动着脸庞,“同样,我这里,还有一份类似的东西。” 她和神秘的西斯帕尼奥女人一样,从胸前的缝隙里,拿出了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张。现在,伊莎贝尔明白赫娜之前为什么不回答问题了。 一张同样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信纸,被放在了伊莎贝尔的手心。 “我没有打开过它,我只是得到了一些启示,被拜托保管它。”阿尔巴笑着说,“上面的因果,是您的因果,小公主。您要自己找到答案。” “这是什么的答案?”伊莎贝尔问。 “我不知道呢,小公主。可能是生命的真谛,也可能,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谜题。如果您可以放下它不管,那么现在,便是收手的最佳时机。” “我已经答应了你三个条件,现在就放弃吗?还是说,这也不过是陷阱呢?” 阿尔巴吞云吐雾,眯着眼睛欣赏着伊莎贝尔迷茫纠结的表情,说:“所以,您还有回头的余地。我不会因为您收回承诺而心怀怨恨,毕竟,在这一场爱恋中,我们西斯帕尼奥是等待良人的痴儿情种。” 真肉麻,哪怕知道她是隐喻,也真够肉麻的。 “承诺就是承诺,我不打算食言。”伊莎贝尔叹出一口气,“至于答案,我还需要想想。” “如果您想明白了,那么这里面,写着拥有下一条线索的联系方式。”阿尔巴微笑着说。 “殿下,西斯帕尼奥人擅长偷窃与欺骗,阿尔巴夫人其人不知体统,断然不可相信!” 赫娜实在不喜欢阿尔巴夫人的装扮,更不喜欢她的烟斗。跟在伊莎贝尔身后,急忙忙地谏言说:“这一切都可能是个圈套,殿下。有人想要误导我们!现在收回成命,不要与阿尔巴夫人联合,说不定还来得及!” “不不不,赫娜,这不是陷阱,这是找糖果的游戏。” 伊莎贝尔的表情严肃,快步走在自己在皇城外的居所。 她此前的地位不算高,所以能拥有的府邸也不算豪华。但至少,在这里,有着赫娜的守卫,可以说是完全安全。 伊莎贝尔紧握着阿尔巴夫人给自己的,新的线索,解释说:“赫娜,好好想想,是谁把你约出去的?是玛格丽特夫人,南迪斯城主的女儿,赛斯瓦斯家族的女主人。她不能亲自露面,所以找人代替。这些纸上的线索,以及下一个提供线索的人,也不仅仅是要我们去解答谜题。当我到使领馆,拜访阿尔巴夫人的时候,在路易斯太子殿下的眼中,在父王的眼中,就已经默认我选择了与阿尔巴夫人联合。她提出的三个条件,绝不只是答案与新线索的价格,而是向我效忠的价格!” 赫娜愣在原地:“殿下......您是说,您已经决定要.......” “不是我选择了要怎么做!”伊莎贝尔紧皱着眉头,悲伤地说,“托尔梅斯说的没错,拉提夏局势不稳,已经是摇摇欲坠。此等危急存亡之秋,以我的立场,哪怕只看这些有可能选择支持我的人,我也不能真的袖手旁观。” “如果您不得不参与其中,那我们的敌人是谁?”赫娜不安地说,“是国王陛下,还是太子殿下?” 伊莎贝尔低垂着头,停下了脚步:“不知道,赫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告诉我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圣城到底在这其中参与了多深,不知道父亲与哥哥的矛盾,到底会不会有爆发的一天。” 说到此处,她抬起头,看着比她超出一头的赫娜,苦笑着说:“但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也阻止不了真正的大风大浪。他为我提供的,很可能是一杯毒酒。但为了拉提夏,我也不得不饮。” “无论您如何选择,属下都在您身边。” 赫娜认真的话语,让伊莎贝尔放松了些许。 “车到山前必有路,既然有人为我们准备了糖果,我们就好好把它们都找出来!”她抖擞精神,拿出那张被自己攥得紧紧的线索,“我猜,下一个联系人,不是托尔梅斯就是罗娜索恩的朋友。” 她打开了线索,快速浏览了一番,表情马上重归疑惑。 “星相历法?这又是什么东西?这上面写着的,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进货单?” 她带着疑问,直接找到了纸张最下面,写着的下一个联系人的名字。 “弗兰克......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呢。” 二百四十五 月与星4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伊莎贝尔绝不会相信,在拉提夏的道德与文明之都,整个世界最沐浴王化的城市,还有这样恶臭龌龊之地。 在拉提夏地下的下水道中,赫娜使用能力将恶臭的气味屏蔽在外,一只手拿着带有茉莉清香的手帕,护住主君的口鼻。 可哪怕完全闻不到这里的气味,只是看到地下水通道中阴暗的霉菌,潮湿的水汽,肆无忌惮的老鼠虫子,以及被随意堆放在这里的可能是垃圾的物体,都让伊莎贝尔的大脑自动脑补出了恶心的嗅觉。 “那是......人的尸骨吗?” 伊莎贝尔颤颤巍巍地指着一团脏污中骨白色的东西,害怕地问。 “不不不,那不是。可能是什么动物的残留。”赫娜用自己空闲的手,搀着公主快速经过了那团东西,惊动着那里食腐的动物与蛆虫四散奔逃,又被赫娜的场能领域屏蔽。 终于,终于走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线索里所说的地方。 一位淑女,无论再恶心,也不可以干呕出来。这实在太过失礼,哪怕这里没有其他人,也不可以。 伊莎贝尔站在原地,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全身的肌肉都用尽了力气,才终于将恶心的感觉压制了下去。 她睁开眼,用赫娜的手帕半遮掩住口鼻,坚强地说:“我没事,赫娜,我们接着走吧。” 在这条通路的尽头,有一道暗门,看上去是切割开了一条宽大的管道,上面的锈迹有轻微的不同。 赫娜先探查了一番,再打开暗门,护着伊莎贝尔走了进去。 门的另一边,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这里仿佛是凭空生长出的空间,在无数管道之中,居然有如此巨大的一处空地,一层一层向下延伸。每一层都像是地窟的光景,点亮着昏黄暗沉的灯,人潮攘攘。站在最高层的伊莎贝尔与赫娜,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却能看到他们仿佛是观赏沙中的工蚁,忙碌地穿行。 这是曾经被拉提夏城取缔的所谓“地下市场”,它居然在这极致恶臭的地方重生了。 这里虽说不算多么体面,但两人脚下的地面,还算得上是干燥整洁。 伊莎贝尔向赫娜使了个眼色,继续在她的护卫下向前走去。踏着薄薄的铁板,走过锈迹斑斑的通道,在这地下市场的最上层,找到了一个由单向玻璃包围的房间。 “还有地垫,真不错啊。”伊莎贝尔把自己名贵的水晶淑女鞋踩在地垫上,“我现在的要求已经降低到这种程度了吗?” 赫娜为她打开房门,还好,房间里面也一样干净。 一名年轻的男子正站立在房间中央,恭敬地对两人行礼。而在他身后的办公桌旁,还有一位看上去有些粗糙暴躁的老人。 老人掐灭了烟,放下烈酒的酒杯,有些匆忙地站起身,用自己的马甲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 “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不像是能出现在老朽这里的人物。”他的烟嗓很沙哑,像是卡了痰,“我猜,两位就是来拿线索的人。”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访客是谁,或者,他只是在故作糊涂。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能让伊莎贝尔公主满意。 “您就是弗兰克先生。”伊莎贝尔按照平民的礼仪颔首行礼。 “不是什么先生,只不过是个刑满释放的老头。”老弗兰克摆摆手,“这是我儿子,他可以算是一位‘先生’。我们父子,只是负责保管一份线索。” 伊莎贝尔点点头,然后在赫娜的侍奉下坐在一张看上去很干净的沙发上,问道:“两位弗兰克先生,客套就不必了,我们直接开始正题吧!为了得到您拥有的线索,我需要回答您的问题,还是需要答应您的条件呢?” “不不不,没有那样的条件,我们只有一项工作,就是向您介绍这里的生意。” 老弗兰克站到单向玻璃边,指着下面不断忙碌的人们,说道:“这里,是拉提夏城新的‘地下市场’。这里的主人,我们的雇主,是个有些奇怪原则的怪人。所以,一般黑道的生意,大多数我们不碰。我们不能沾染‘冰片’,不能贩卖人口,甚至,我们还要打击做这些行当的同行。好在,我们唯一的生意,收获颇丰,能让我们这些人过得够好。” “你们做的......是走私的生意。”伊莎贝尔轻声说。 “没错,聪明的姑娘。我们是走私犯。”老弗兰克耸了下有些歪的肩膀,“尽管我们这些人可以拥有合法的身份,做合法的贸易,但是......需求创造了市场,最终,拉提夏城还是要有这么一个,‘地下市场’。” 他说到此处,本能地拿起一支香烟,但很快又看了看两位女士,有些尴尬地把烟夹在耳朵上,接着说:“我们这里的走私生意,是把用来‘出口’的商品,贴上商标,以正式商品的模样在拉提夏城售卖。这些,您应该不难理解。” 伊莎贝尔点点头。 拉提夏王国为了增加外汇,会对贸易出口的商品进行税务减免。这就导致,一些其他王国拉提夏商品的进口价,要比在拉提夏王国货架上的标价要便宜很多。 于是,自然而然出现了假“出口”的走私行业。 “咱要告诉您的,也不是这种小常识。”老弗兰克继续说,“有出就有进。没有卖出去的商品,为什么还能带来外汇呢?我们这,从整个拉提夏的港口收货,向拉提夏城里走私。罗娜索恩那里的老爷呢,则是收走全国的商品,向国外走私。我们被委托,要提供给您的线索,也是这样的东西。” 小弗兰克从一边,拿出一份没有叠起来的文件,摆放在文件夹里,递给了伊莎贝尔。 居然不是叠起来的,还不是放在,呃,那种地方的,还真让伊莎贝尔受宠若惊呢! 她收下文件夹,暂且没有去看内容,而是问:“那.......您了解星相学吗?” “那不是拿来占卜的东西吗?我不懂。”老弗兰克摇头,“如果您想要占卜,应该去找‘猫屋’。” 二百四十五 月与星5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整整一个通宵之后,伊莎贝尔终于看懂了这两份线索。 她蓬头垢面地拿着两份文件,一边拒绝赫娜为她梳理打扮的手,一边在房间里不断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两份情报,分别是罗娜索恩城和拉提夏城地下走私市场的货单。不是什么红酒女装那种不重要的东西,这里记录的,是贵金属与大宗商品。赫娜,赫娜!你能想象吗?行星之心这种合金,王国的战略资源,居然能出现在下水道里的走私市场!” 赫娜拿着梳子,努力想要跟在伊莎贝尔身后,把她爆炸起来的金发梳理好,嘴里只能符合说:“这确实是不正常的事情,殿下,您先坐下。” 伊莎贝尔一屁股砸在沙发上,虽然能允许赫娜给自己整理,却还是气愤地说:“多少蛀虫!多少中饱私囊!他们买卖商品也就算了,合金啊,用来生产能力者装备的行星之心,地脉武器,势能发生器,这么大批量,全都用来走私!” “是被卖给了外国吗?”赫娜问。 “恰恰相反!那些走私的商品,名义上都是向卡尔德王国支援的战略物资,实际上从各个港口被运送到了拉提夏城!”伊莎贝尔摇头,“为了平账,这些人还与卡尔德人串通一气,伪造账目,在罗娜索恩城进口了卡尔德的空箱子,说里面是卡尔德生产的高端随身机与无人机。其实,在拉提夏市场上能买到的都是些贴牌的便宜货!” 而赫娜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于贵族的中饱私囊。 “这么多用来制作装甲的战略物资,就算是走私,那会卖给谁呢?”赫娜问。 她还没来得及给伊莎贝尔绑上双马尾,就看到金发的公主一激灵:“对啊,我只记得生气这些王国贵族走私赚钱的事情了!这些合金,回路,去哪了?” 赫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提醒说:“殿下,那些人给我们的,一共有三份线索。除了拉提夏城的走私进货单,罗娜索恩城的走私出货单,还有一份。” 伊莎贝尔带着绑了一半的马尾辫,看了看赫娜,又面色凝重地看了看手中的文件。 “赫娜,我要一张很大很大的桌子,不对,我们把地面清理出来。”伊莎贝尔下令说,“果然这些东西,他们给我们的这些情报,线索,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你说的没错,有人希望我们从这些东西里面发现一个秘密,作为奖励给我们的糖果。为了得到这个糖果,我去见了阿尔巴夫人,去了那个好臭好脏的地下水管道。理贝尔,托尔梅斯,如果你们给我准备的奖励不够大,我绝对会很生气!” 赫娜很快就清理出了空地,方便伊莎贝尔把所有的纸张铺平摊开。由于随身机会接入拉提夏的网络,而伊莎贝尔也没有离线脱机随身机的技术,那么情报整理就只能使用人脑去计算、分析。 “第一份情报,皇城布防轮岗的安排,加上了月相历。第二份情报,拉提夏城走私商单,加上了星相历。第三份,罗娜索恩城走私商单,使用的是正常的神教历法。”伊莎贝尔匍匐在地上,快速翻看着这些情报,“月相历是二十八天周期,星相历是十二天周期,神教历法是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三十天。” 她开始移动这些纸张:“虽然历法不同,但是他们都在描述同一个地方的日期,都是在拉提夏城发生的事情。所以,这些日期也可以一一对应起来。这两张货单,一张是进,一张是出,进出之中有些‘损耗’,就是我们不知所踪的那些战略物资。它们去哪了,是不是会和第一份名单有关系?” 赫娜为伊莎贝尔拿来了画油画的颜料,此时此刻就当做了她标记线索的记号笔。公主不断涂抹着,在名单里找寻蛛丝马迹。 “第一次出现行星之心的走私,是在两年前,这份轮岗图也是从两年前开始。”她继续埋头分析,“把所有发生行星之心走私的日期,和轮岗的名单对应起来,这些人是一直重复的。也就是说......行星之心走私与皇城有关?” 她越想面色越沉重,不断标记着名单。 行星之心的走私,都与南门的皇家近卫名单重复。势能发生器与装甲,与西门的皇家近卫有关。武器,与北门的皇家近卫有关。 这些名字,全都来自阿尔芒家族这样皇家的近亲,这些人不是皇族,但也是地位最崇高的诺布拉。两年里走私的这些金额,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诱惑。 “赫娜,纸质的地图,拉提夏城的地图!只要最近两年的!” 忠诚的骑士很快就独自找到了公主所要的东西,伊莎贝尔扑上去,紧张地看着皇城附近的分布。 “西北南三门的皇家近卫,两年来一直在秘密削弱皇城的武备,将重要的战略资源替换出去。那东门呢,东门的这些名单,和走私进去的东西有关系吗?不不不,不是皇城,皇城东门向外一公里,是圣剑纪念馆。在那里吗?” 果然,走私的货单也与从东门离开的近卫名单对应。 这些人,从其他三门将皇城武备拿走,伪装成从罗娜索恩城出口到卡尔德的战略支援。然后腾笼换鸟,又从拉提夏城的地下市场走私到了东门,极有可能,极有可能就存放在圣剑纪念馆里。 那里正是阿尔芒公爵主持建造! 拉提夏皇城四门四卫,每一个统领都指挥着七只小队,每个小队五到十人不等,每周都进行轮换。被伊莎贝尔用不同颜色标记出的名单,在整体里面只是不到一半的人员,总是被打散打乱,这也正是轮岗制度的目的。 但,这样的乱序,迟早有一天,一定会有一天,这些人会被集中在一起。 伊莎贝尔已经知道了答案,已经得到了结果。这是他为她准备的“糖果”。 她把轮岗安排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日期,一个月相历的结束,一轮新月归于沉寂的日子。 皇城东门,七只小队五十名队员,全部都是被伊莎贝尔用颜色标记出来的,与走私有关的皇家近卫。 星与月的答案,就在这里。而日期,是三天之后。 “我要的......不是这种糖果,这不是奖励,这是宣判啊!”伊莎贝尔颤抖着,放下手中的画笔。 二百四十六 预言与实现1 将所有线索穿成一串,解答了谜题之后,伊莎贝尔公主得到了她的“奖券”。 尽管有些不情不愿,尽管还对自己认知到的现实与未来有些回避,她依然选择了将“奖券”兑换,得到糖果。 按照弗兰克先生的提示,赫娜找到了拉提夏城里所有可以称之为“猫屋”的地方,而其中与“占卜”有关的,只有一个。 猫屋的前厅无比热闹。这间最近一年才在拉提夏城开张的商铺,经营着一种特别的生意。那些自认为拥有爱心的妇人、少女与孩子,会在这里的前厅缴纳入场费,购置宠物用的零食,在内场与她们萍水相逢的熟练猫咪进行一场限时的亲密接触。 而爱心满溢又有实力的贵妇人,还可以在这里寄养认养,为她们心仪的猫科动物一掷千金。 最为奇妙的是,这里还有一项迎合受众的特殊服务。访客在购买足量的零食之后,可以兑换一张特别的礼券,由猫屋最为年长的长毛异瞳白猫为她们占卜。 一般而言,这就是一种作秀,猫怎么会占卜?购买这种服务的人,得到的也只是工作人员的解读吧?不就是寻求内心安慰吗? 伊莎贝尔站在后厅门外,居然有一个瞬间,真的想要找只猫为自己占卜吉凶。 “殿下,请进。” 赫娜完成了探查与清场,确认这里安全之后,为伊莎贝尔打开了猫屋的门。 门扉向内打开,触动机关,发出铃铛的脆响。昏暗的房间被暗黄色的灯光照亮,通风设备不断抽走空气,带来有些阴凉的对流,吹拂少女的脚踝。 随着两人走进,在过道两侧舔毛睡觉的猫被惊醒,很快就躲避在柜子和沙发的缝隙里,消失不见。而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指向了一张被挠得面部全非的木质柜台。 伊莎贝尔的目光看过去,柜台上的宠物零食都挂着价签,那高昂的售价让人不禁怀疑这里是不是一家黑店。 “一位真正的公主。” 突然响起的,有些沙哑的声音,不是来自人类,而是由某种电子器件模仿的人声,让伊莎贝尔吓了一跳。 赫娜挡在她身前,看着面前的柜台一侧,一个巨大的影子渐渐走近,越来越小,越来越近。 居然只是一只没那么胖的橘猫。刚刚的声音居然是它发出来的吗? 就在伊莎贝尔还有些疑惑的时候,那声音再次响起:“请随我来,公主。” 确实来自这只猫,但它却没有长出人嘴,用喉咙说话。如果是那样,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让伊莎贝尔更加害怕。 她跟在赫娜身后,随着橘猫的脚步,走进柜台侧面狭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用蓝白红三色条纹交叉的图形装饰。 猫从门的缝隙里优雅地穿行,赫娜在稍加探查之后,确认无疑之后,才保护着伊莎贝尔打开了门。 一间少女到有些做作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全都是艳丽的粉色,哪怕作为点缀,这里也只有各式各样的糖果色填充缝隙,甚至于不少缝隙里就是真正的糖果。哪怕墙纸,都要贴上彩虹。 房间里堆砌着无数各式各样的布偶娃娃,几乎全部都是猫咪的形状。只有房间正中间的沙发上,端正地坐着一只一人大小的巨大布偶熊。 那只橘猫跳到了沙发上,在布偶熊身后,找到了一个温暖的缝隙,伸了个懒腰,便蜷缩成一团,肆无忌惮地睡去。 伊莎贝尔和赫娜交换了一个眼神,生怕踩到毛绒地毯上散落的玩具,蹑手蹑脚地走到布偶熊的对面,坐在那里的沙发上。 一只打着领带,戴着礼帽,坐姿很端正的玩具熊。帽子和领带的配色,也是和房门一样的三色交叉条纹。 门扉被缓缓关闭,紧闭着嘴巴的玩具熊也发出了声音:“感谢您和我的女儿安娜做朋友,伊莎贝尔公主。” 这次换成了温柔的女声,发音的强调相当优雅。而她好像完全不打算掩盖自己的身份。 “没想到居然会是您......夏洛特王妃殿下。真是神奇的技术。” 伊莎贝尔安心了一些,比起一只会说话的玩具熊,机械电音的橘猫,还是有真正的活人躲在后面更不让人害怕。 “这样的接触方式,对我的身体有好处。请原谅我的失礼,没有在尼波兰与您有一次正式的会晤,让我深感遗憾。”玩具熊发出夏洛特王妃的声音,仿佛在遥远的什么地方向着伊莎贝尔颔首行礼。 伊莎贝尔坐好,坐得端正,回答说:“外面有些传闻,说您已经病入膏肓。从今天看,您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 “如果是面对别人,我总要装作天不假年的模样。很多人盼望着我的生命尽早结束。”夏洛特在雷哥兰都笑着说,“但面对您,如今找全了所有线索,解答了所有谜题,亲自来到这里的您,我不需要。” “胸有成竹呢,王妃殿下。” “再次感谢您愿意与安娜做朋友,亲爱的伊莎贝尔公主。她一直渴望得到同龄的朋友,在......她心心念念的索菲亚姐姐,已经不能再作为淑女与她平常地见面之后,您是与她最亲近的人。” “安娜是个心思善良单纯的姑娘,与她相处非常轻松愉快。”伊莎贝尔保持了一位拉提夏人的基本素养,仇视雷哥兰都人,“不像您,用这样的手段和技术,规避了我的能力。” “您在担心我对您说谎吗?”夏洛特笑着问。 “也算是能稍微放松一些,王妃殿下。如果亲眼面对谎言和阴谋,我会感到恶心。” 伊莎贝尔不喜欢被阴谋和谎言的气息恶心,但也同样不喜欢像现在这样,明明与阴谋和间谍之主对谈,却无法分辨对方言语中的真伪。 “喜欢我为您准备的解密小游戏吗?”夏洛特王妃仿佛在这只绅士玩具熊背后,嘲笑着伊莎贝尔的无措。 “我本以为这是个找糖果的游戏,只要我集齐了所有卡片,解开谜题,就能得到奖励。”伊莎贝尔摇头,“显然,我失望了。” “就像您找到的答案一样吗?发生在自己的身边,会让您不安呢?还是兴奋呢?” 伊莎贝尔看着那只玩具熊,突然有一种打他一拳,把棉花打出来的冲动。 二百四十六 预言与实现2 “无论怎么样,您都坐在了这里,说明您至少认同如今的拉提夏需要改变。哪怕借助我们雷哥兰都的力量。”夏洛特洞悉着伊莎贝尔的心思,游刃有余。 “费尽心思,让我坐在这里,应该不只是要取消我吧?王妃殿下。” “让您与我有一次会面,不是我的愿望,是他的要求。”夏洛特王妃的声音很悦耳,但伊莎贝尔听来却总有股刺痛感。 她有些逾越地说:“你已经为他效劳了吗?” “没想到少女的情郎,成为了如今您最不愿意提及的人物呢。”夏洛特笑着,“我们有些合作。他希望您不要完全被蒙在鼓里。” “被什么蒙在鼓里。” “被真相,被现实,被无情碾碎着我们所有人的,名为历史的车轮。当然,对您而言,对拉提夏而言,是不日就将降临的飓风。” 伊莎贝尔看着玩偶熊,只能看到纽扣眼睛和贴上去的鼻子。 “您是塑造认知的高手,操纵情报这项工作,不会有人比您更擅长。”她还是倔强地说,“我得到的答案,可能是您希望我得到的答案。” 夏洛特王妃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轻快:“那么我们来对对,让我说说看。您的朋友,雷奥费雷思女公爵已经坦然告知您,整个拉提夏王国都岌岌可危。皇室的权威摇摇欲坠,地方贵族承担了过多的税务和义务,而皇族,尤其是您的父亲,如今的拉提夏王,贪图享乐。” 伊莎贝尔无法反驳。不仅托尔梅斯这么说,她自己也隐隐约约有这种预感。这些天她看到的各种数据和线索,更是力证。 愉悦的声音继续传来:“为什么拉提夏皇室总是花费这么多钱财?为什么和圣城的合作关系,不能让拉提夏作为正统王国获益?我相信,很多拉提夏人想过这个问题。摇摇欲坠的王座,一定让您的长兄非常不安。 “他已经坐了很久太子的位置,甚至可以说,他是大部分时候拉提夏实际上的国王。但一些传言,让他很是忧心呢。” 夏洛特王妃所说的传言,伊莎贝尔已经听过了很多次。 “那可能完全是空穴来风,这个世界不一定会存在永生之人。” “但太阳王做到了,谁能保证,您的父亲不会贪恋人世呢?” 伊莎贝尔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对方,更难的是说服自己。不遭受天妒的七等能力者不可能存在,太阳王的长寿,一直是拉提夏皇族避讳的秘密。 如果有一个答案可以解答所有问题,那么无论它多么荒诞,都不能忽视其为真实的可能性。 为了贪恋长生,拉提夏国王与圣城媾和,出卖王国利益,甚至要献祭自己的儿子,一切都说得通顺。 只有一个问题,伊莎贝尔问道::“哪怕得到了永生不死的生命,如果不能继续作为拉提夏王,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人要停下历史的车轮,完成历史的终结。”夏洛特王妃的声音沉闷了一些,“如果人类能永生不死,是否触及到了神明的边界?如果人类可以触碰不可触碰之物,是否可以超脱凡世呢?有人承诺,只要拉提夏王愿意服从,就可以永生永世坐在王座之上。” 她在说圣城?圣城里的谁?还是什么更加深邃邪恶的阴谋? 伊莎贝尔看不到全貌,但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危险。尤其是,当神子与骑士王都站在一起,却只能隐秘行动的时候,他们在戒备谁? 而且,如果父亲要永生永世坐在王位之上,路易斯太子又当如何? 像是看穿了伊莎贝尔所有的思考,夏洛特王妃的声音继续传递过来:“您的兄长应该是最早意识到这一切的拉提夏皇族。他曾经希望在圣城面前彰显忠心,渴望被选择。但,傲慢而高高在上的人轻视他的平庸与懦弱。 “所以,无论是作为太子的他,还是作为太子扈从的那些人,都早早做出了准备。您的父王不问政事,一心铺在长生与享乐之中,自然给了路易斯太子殿下操纵的空间。 “他的操作虽然隐秘,能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早早意识到凡人僭越神座的人。 “西斯帕尼奥人需要拉提夏作为后方,更需要得到拉提夏的支撑。我们雷哥兰都虽然乐见其成,但也不希望拉提夏在这个时间成为一口黑洞。如果可以,我们希望得到‘确定性’。” 伊莎贝尔勉强跟上了夏洛特的话,颤抖着重复着自己听到的最后一个词:“确定性?” “没错,确定性。或者说,压舱石。”夏洛特王妃说,“曾经,在拉提夏境内有拉特兰圣城,还有神子与圣城的精锐。这里的确定性,就是拉提夏会作为圣城的‘盟友’,鞍前马后。如今,我们都需要其他‘确定性’。” “这个确定性,是我?”伊莎贝尔问。 “阿尔巴夫人,罗娜索恩城和南迪斯城,都已经递交给您诚意。”夏洛特王妃指的是那些“线索”,“而我,也会在这里向您承诺。如果最终,在拉提夏皇室幸存的是您,而您愿意与圣城剥离,雷哥兰都王国会在二十年时间里与拉提夏王国止戈休战,开放通商。”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是我?”伊莎贝尔不解,她的疑问多得快要把她逼疯,而冰冷的现状,更让她痛苦。 夏洛特王妃毫无疑问用诚实的答案回答了她:“因为他相信您。比起路易斯和拉提夏王,您至少在尼波兰可以为拉提夏人据理力争。您愿意到最肮脏的下水管道去,您不会因为贵族的高傲,不去理睬来自平民的善意。您会因为谎言和阴谋感到不适,却努力在适应着肮脏丑恶的世界,不是因为您和光同尘,而是您希望创造净土。因此,他相信您。” 伊莎贝尔低下了脑袋,金发垂在她的额头前,遮挡住她的脸。 “他居然是这样想我的吗......” “您确实得到了奖券,伊莎贝尔公主殿下。”夏洛特说,“不仅因为您解答了谜题,还因为您通过了考验。” 伊莎贝尔苦笑了一声,无力地说:“那......三天后会发生什么?我需要做什么?” “他会为您扫平一切,可爱的公主。相信我,我曾和他作为敌人和对手,对于他的决心、能力,我非常放心。”夏洛特王妃坚定地说。 二百四十六 预言与实现3 拉提夏大剧院的舞台上,每周的周末都会表演精美的舞台剧。 这场名叫《卡尔拉兄弟》的话剧堪称大师之作,改编自东伊洛波文学,描述了一个家庭中兄弟三人由于各种原因仇视自己的父亲,最终导致父亲遭遇谋杀的故事。 悲伤的故事需要精彩的演绎,拉提夏的剧团毫无疑问技艺精湛。他们还原了原着中的所有人物,用真实的布景,学院派的演技与高超的视觉技术,将这个虚构的故事真切地展示在观众面前,迎来无数人共鸣。 在大剧院地面一层的观众席上,热心艺术又极富同情心的拉提夏民众们,擦拭着眼泪,无声地哭泣。哪怕是发生在东伊洛波土地上虚构的故事,也能让他们感受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当然也不乏心性凉薄之人,其实并不能与这荒诞的故事共情,反而在内心里嘲讽着故事主人公的懦弱、暴躁或者无知。只是他们不愿意与其他人发出相反的声音,来为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在剧院上层的包厢里,神子大人也亲临现场,他也在欣赏。 装扮成神子的周培毅确实在认真欣赏这一出戏。 三个儿子,也许代表了三种反抗的方式,当然也可能是代表了同一个人的三种心态。而在如今的拉提夏,作为知情者的他看到如此场景,不由感到莫大的讽刺。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一本用黑色幽默填满的笑话。 被邀请来到拉提夏大剧院的“神子大人”,当然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想要去欣赏如此戏剧。拉提夏不缺乏想要与他见一面的人,伊洛波世界不缺乏想要攀上他关系的人。 哪怕再无知的商人政客,也能看出这位神子长期以来的傀儡身份。但其中一定有相当敏锐的人,在尼波兰的和谈之后,在媒体一如既往的赞美之下,找到了些许细节上的变化。 圣城不是没有可以陪伴神子大人一同出席的人物,但无论是哪一位声名显赫的视者,或者监察官大人的亲徒近侍,都没有出现在尼波兰。 监察官大人一定是七等能力者,但他似乎,也已经到了年纪?说不定,整个伊洛波的未来,神教的未来,终将被这位神子大人扛在肩膀之上? 于是,投机客开始了表演,赌徒进行了押注。他们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也不敢单独行动,只能像这样,带着期许和贪婪,一次又一次将身在拉提夏王国的神子大人邀请到社交场上。 对周培毅而言,好在他们大多数都是听说过神子的传说,只要稍微表现一些能让他们惊叹的,与传说相符合的异常能力,比如将物质转化为能量的障眼法,就能让他们深信不疑。 能藏多久就藏多久呗,藏得越久虽然会越危险,但也能更深入圣城之内。 更何况,如今的拉提夏,可是多事之秋。 今日他的主宾,并不是这场戏剧中显眼的贵族。西斯帕尼奥的阿尔巴夫人,名声一向两极分化。 有些人会赞美夫人的美貌,人到中年,虽然没有子嗣,却在保持着青春靓丽的同时,有着成熟女人的风韵与滋味。 而有些人则会斥责夫人的放荡不羁,不仅不能维持稳定的爱情关系,作为女人也太过喜欢抛头露面,游走在群狼环伺的舞台上。 风言风语不能剥夺夫人的爵位,更不能削弱她的权力。西斯帕尼奥王室选择了她作为代表,让她带着白色的蕾丝手套与伊洛波各大王国的达官贵人握手,继续出席每一个名利场与销金窟,就像今日出现在神子大人面前。 “我终于见到了您,我亲爱的神子大人。” 难得穿得保守的西斯帕尼奥女郎,跪拜在神子大人面前,伸出她小麦色的手臂,轻抚着自己的前胸,低下头,向神子展示忠诚与敬仰。 “您好,西斯帕尼奥的阿尔巴夫人。”周培毅和善地笑着。他发现,同样的笑容出现在“理贝尔”的脸上,和出现在“神子”的脸上,总有着不同的意味。 “拉提夏王国是个神奇的国度,能让您这样的人物屈尊于此。”阿尔巴夫人低着头,继续着自己的赞美,“我要感谢神明的慷慨,让我有幸能在这里拜谒您,得见天颜,已是我余生都要纪念的神迹。” 周培毅这几天听完了一辈子的恭维话,阿尔巴的说辞也不算出奇。相比弟弟,他很幸运,不会在说这些好听话的人脑袋后面,看到象征图谋不轨的阴云密布。 “我其实很愿意与人交朋友,尊敬的阿尔巴夫人。”周培毅说,“朋友关系最需要的不是诚意和友好,而是平等。” “树欲静而风不止,神子大人,世事不总随人愿。”阿尔巴说。 “请起来吧,阿尔巴夫人。” 遵循指示,阿尔巴站起身,稍微退后半步,在四下无人又仿佛长满了眼睛的包厢里,保持着与神子大人的距离。 “您喜欢这出话剧吗?”她问道。 “我很少有机会,像这样慢慢欣赏一场好戏。”周培毅说,“圣城倡导寡欲,像这样的娱乐方式,多少有些奢靡了。” “您能忍受诱惑吗?” “当然,人性的本质就是抗拒欲望。与之相对的,便是本能与兽性。”周培毅答道,“侍奉神明,追求神性,在我看来就是将人性与本能融合起来再向上升华。天理即是人欲,天理亦不只是人欲。而人欲,可不是天理。” “这话给监察官大人听到了可不好,神子大人。” “他听不到的,阿尔巴夫人。这不就是您来拜访我的原因吗?”周培毅笑了笑。 他看着楼下的舞台,那里的戏剧就将抵达高潮,卡尔拉兄弟们已经站在了悬崖边,最终会有人拿起那把杀人的屠刀。 “如果是您,会在这场戏剧中扮演谁呢?”周培毅问。 阿尔巴很了解这场戏:“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导演与编剧做出的选择。我只能将自己的角色演好,演得出彩。您呢?” “如果可以选,我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戏。但,也许我也和您一样,没有选择的权力。”周培毅作为神子,轻轻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月亮已经晦暗了下去,寒风已起。” “寒风已起,神子大人。”阿尔巴夫人再次低头颔首。 二百四十六 预言与实现4 月晦之日前一天。 在星月历法中被指名的那一天之前,伊莎贝尔毫无疑问是最为惴惴不安的局外人。 哪怕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已经点破了窗户纸,告知她一些明日阴谋的细节,她也还是无法将自己置身其中,进入局内。 她不能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冒险,不能以推测作为罪证。更重要的是,作为拉提夏皇族中没有母族势力的公主,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她在这一晚来到了托尔梅斯的住处,这位雷奥费雷思女公爵比她更了解现状,得到了更多情报,当然,也更有实力。 一张巨幅且无比细致的拉提夏布防图被投影在房间的正中间,房间里只有伊莎贝尔公主、托尔梅斯女公爵、女骑士赫娜与一位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仆。 而且在众人之中说话的,居然是这位女仆:“根据我们获知的情报,明日,皇城外围的安保会如此安排。投影中绿色代表我们怀疑是太子殿下同党的卫兵,蓝色代表国王派,黄色则代表立场不清。” 伊莎贝尔姑且不去吐槽,为什么这里能有如此详细的布防细节投影,这毫无疑问是僭越与谋反的大罪。 她现在最想不通的,是这位女仆的身份。 “等下,瓦卢瓦女士。你说你是曾经的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对吧?” 被叫作瓦卢瓦的,托尔梅斯的女仆双手放在腹部,按照下仆的礼仪鞠躬:“没错,亲爱的公主殿下。我也曾经扮演过这里的主人。” “你是那个,鸠占鹊巢,操纵托尔梅斯的人。你让她和她的父亲在浑浑噩噩中失去了全部家产。”伊莎贝尔实在没能跟上人物关系的发展,“现在你说,你作为神教骑士团的一位骑士,一位有着千年寿命的,古老的骑士,回到了这里,作为托尔梅斯小姐的女仆,是吗?” “是的,公主殿下。如今,我与托尔梅斯小姐都为骑士王陛下效力。” 这位女仆虽然装扮得体,但只是那一颦一笑,都能感受到令人心神荡漾的魅力,仿佛极柔软的部位被人不断用羽毛撩拨一样难耐。 这种风情万种,哪怕是阿尔巴夫人也不能相提并论。而她强大的实力,也让赫娜难以看穿其底细。 这种人居然曾经贪恋托尔梅斯的家产吗?不不不,她一定另有所图。她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指,伊洛波愿意为她献出一切的富商贵贾不计其数,名门望族也亦步亦趋。这种人,居然能心甘情愿为他效力吗? 伊莎贝尔现在不太敢继续深问下去,生怕出现在这里,是自己这一生做出的最错误也是最后的决定。 “我们继续,殿下,小姐,骑士。”瓦卢瓦彬彬有礼地说,“最近一段时间,在拉提夏城里最为盛大的活动,便是戏剧《卡尔拉兄弟》的首演。不得不说,哪怕放在戏剧历史长河之中,这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自然能吸引到来自伊洛波各大王国的无数拥趸。” “所以,这几天拉提夏城的外来人,很多。”赫娜得到了理所应当的结论。 “没错,但这是正常的客流量。”瓦卢瓦说,“拉提夏王国保卫局一定会把主要的精力,用以甄别从外面来的这些生面孔。” “调虎离山,实际上,路易斯太子不会以游客身份送人进来。” 伊莎贝尔不禁问:“那他会用什么办法?你们的走私业务,不会参与其中吧?” “从地下水管道运人和货物,是下层人的无奈之选。”托尔梅斯解释说,“太子殿下的手下,是想要得到从龙之功飞黄腾达,他们看不上我们肮脏的下水道。” 那你们还让我去钻了一次,说那是什么考验。 伊莎贝尔便问道:“那他们会以什么方式入城?” “他们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不断分批次缓慢进入拉提夏城,而且伪造了出城的记录。”瓦卢瓦答道,“在王国保卫局的档案里面,这些人早就应该会到了封地。而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王国保卫局现在由路易斯太子本人管辖,而国王派驻去监视保卫局动作的宦官,把注意力投放在了外城。” “偷天换日......一年的时间,他早就想要做这件事了。” “原本,太子殿下可能还在犹豫。但尼波兰发生的一切,让所有拉提夏人蒙羞的外交耻辱,被安放在了他的头顶,丢尽了颜面。”托尔梅斯说,“他会认为这一切是国王陛下的安排,目的就是削弱他作为太子的威信。” “难怪他会突然对我的行为那样敏感......”伊莎贝尔无奈叹气。 瓦卢瓦继续说:“这些私兵,不少都是大贵族家族中的养子、私生子。他们本来就无法继承家族的姓氏,也无法继承家族的荣光与权力。没什么建功立业比得上拥立新君。这些人藏身在各个花街柳巷、贵族官邸,都是些城市宵禁与盘查无法顾及到的地方。” “大概会有多少人?” “不仅是偷天换日,还有偷梁换柱。从去年同期与现在作对比,拉提夏城能力者密度几乎没有上升。相当一批不是非常重要的家族,在太子殿下的安排下被外派。”托尔梅斯说,“所以我们保守估计,会有三百名四等以上水平的能力者。” 伊莎贝尔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这些人不是纨绔子弟,而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得到了精良的,尤其是以行星之心打造的装备,那么他们几乎可以与圣卫军相提并论。如果有圣物在手,这样庞大的规模,也能与七等能力者掰一掰手腕。 圣物?对,圣物。拉提夏城所有民间持有的圣物,都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不断被阿尔芒公爵以各种名义、各种手段,收集在了纪念馆中。 其中就包括,在拉提夏王国堪称国宝的罗兰圣剑。 瓦卢瓦的介绍也刚刚好,指向了那里:“我们判断,明日黄昏时分,这些分散在拉提夏城各处的能力者,会开始秘密向太子殿下的离宫集结。他们会先到纪念馆去,那里存放着皇城近卫一年来私自运出的武器铠甲,还有圣物。皇城近卫在东门的值守,将刚刚好是效忠于太子的七支小队。他们将打开皇城内门,将拥护太子的大军迎进内城!” 然后便,再也无法阻挡。 二百四十六 预言与实现5 伊莎贝尔冷冷看着投影,看到了一个三年不断丰满、完善,直到臻于完美的阴谋。 唯一的纰漏,就是他们没想到会在动手前数天,被人发现吧! 伊莎贝尔像是带着侥幸,看向瓦卢瓦,问道:“所以......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吧?这段时间我们要做什么?怎么才能阻止他们?” 瓦卢瓦笑起来很漂亮,对于沉湎于欲望的人,这种笑容会勾引出他们原始的冲动,而对于伊莎贝尔,则会看到一个普通的、纯洁而真诚的笑容。 “我们什么都不做,伊莎贝尔公主。”她说,“我们不阻止政变发生。” “诶?为什么?” 瓦卢瓦仿佛在看着一个新生的孩子,公主刚刚说的话就像是孩子来到世界猴的第一声啼哭。 “因为这样最有利,公主殿下。”她直言不讳地说。 伊莎贝尔瞠目结舌,一时语塞。 她很清楚,一直都清楚地知晓。 西斯帕尼奥的阿尔巴夫人无利不起早,她早早就说过,希望看到一位“得到更多权力”的伊莎贝尔。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包藏祸心,与她合作无异于火中取栗与虎谋皮,但得到了她的支持,就是为拉提夏赢得了后方安宁。而拉提夏王国境内最大的反对派,皇族最坚定的反对者罗娜索恩,居然也同样表达了忠诚。 这些人已经在赌桌上上压下了筹码,他们要得到的奖赏很简单,那就是自己。 伊莎贝尔必须成为拉提夏王国的权力者,掌控者。 当这些人站在身后,像这样为她的一切提供便利的时候,她便再也没有退缩的理由和借口,退一步一定是万丈深渊。 “我们......我们要看着他们争斗,然后渔翁得利吗?”伊莎贝尔轻声问,“就像是索美罗宫之变中,索菲亚陛下一样?” 瓦卢瓦笑了笑,答道:“某种意义上,我会说拉提夏和卡里斯马的情况有些相近的地方。这是两个古老伟大又年轻的王国,相比文化与宗教的传承,这里的皇族根基不稳,地方势力强大。两个国家都需要真正强大的人,来统合起混乱而松散的一团乱麻。” “我并不强大。”伊莎贝尔说。 “你不够强大,但不代表你不会变得强大。伊莎贝尔殿下,你只是害怕自己的能力再进一步,你害怕再多看透一些人心,你畏惧那些黑暗,不是吗?” 伊莎贝尔摇头:“我不会为自己找理由,但我确确实实,不是真正强大的人。” “你会变成那种人的,在你真正做好准备之后。”瓦卢瓦温柔地笑着,“也因为你的现在不够强大,没有人会把你卷入到皇城之中。” “什么意思?” “不要小看您的父亲,伊莎贝尔殿下。”托尔梅斯一边说,一边把一份名单递交给伊莎贝尔公主。 伊莎贝尔有些迟疑地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那上面写着的,是没有搬离皇城的皇族名单。拉提夏王的子嗣非常非常多,不仅婚生子人才荟萃,还有不少私生子也能得到皇城的房间。 托尔梅斯补充说:“有些人会说,太子路易斯是被自己的兄弟们排挤出皇城的。实际上,他不过是在躲避你的父亲。” “没有什么人,会比一个下定决心弑父的儿子,更了解父亲的可怕之处。”瓦卢瓦的笑容,看上去意味深长,“而弑父的起因,可能是童年开始的殴打与虐待,可能是青春期的诱惑与误导,也可能只是利益的冲突。一切谋杀,其根源并不是勇气和愤怒,只是懦弱,逃避。” “你说......路易斯太子发动政变,是因为害怕父王?”伊莎贝尔颤抖着问。 “如果走到了两人只能活下来一个的地步,那便是如此。”瓦卢瓦点头,“至于皇城里的,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他们现在有多少活着?明晚之后,还能有多少幸存呢?” “我们不参战,伊莎贝尔殿下。”托尔梅斯再次强调说。 国之大事,在祭与戎。 在神教的圣光播散的土地上,占卜,常常被认为是异教徒的行为。 从水晶球、卡牌与烧成灰烬的茶叶里,居然妄图找到不可泄露的天机,对无限混乱的未来中找到唯一的现实,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哪怕是圣城的态度,也不能阻止伊洛波人时不时就需要从占卜中寻找安慰。 还没有到行动的时间,远远没有。但路易斯已经早早穿戴起全身的铠甲。 这套通体由行星之心材质,整体铸造的金色战甲,在前胸印着拉提夏皇族的家徽。徽章的图样,是椭圆形的束棒,上面缠绕着象征自由博爱的橄榄枝与橡树叶。 无比讽刺,不是吗?要带着这样的徽章印记,代表着拉提夏皇族的未来,去杀死拉提夏王国的过去与现在。 路易斯的手忍不住地颤抖,让他几乎不能看清楚自己手里拿着的,那张小小的方片纸。 那是阿尔芒公爵的女儿,阿德莱德的姐姐,也是她的妻子,太子妃殿下为他求来的签运,当然,来自于占卜。 美丽而忠诚的女人,为自己即将踏上战场的丈夫,运用星月与太阳的力量,求得了这样的一张命箴。 “诸明转暗,诸暗转明。” 那纸条上如此写着。 总是这样语焉不详,总是这样不辨吉凶。太子妃的能力,总会得到这样不清不楚的一句话,根本没有帮助。 路易斯太子把拳头砸在桌子上,也将这张纸条攥成一团。 他知道不该怪罪自己的妻子,但他太希望,太希望得到一个好消息了。哪怕只是心里安慰,哪怕只是一句好听的祝福。 至少,在最初嫁给自己的时候,她第一次使用能力为自己做出了预言。 她说,路易斯一定能戴上那顶王冠。一定可以。 现在,到了实现预言的时候了!千秋功业,数年谋划,万人性命,全都在此一举。 路易斯还在颤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兴奋。 父亲,父亲,我要来了,父亲! 二百四十七 圣剑1 月黑风高夜。 再繁华的都市也会有在午夜时分的片刻宁静,就像再耀眼的白昼也将迎来黑暗。此时此刻的拉提夏城,只有遥远偏僻的港口还灯火通明,城区内,尤其是内层开始的富人与贵族住宅区内,已经归于静谧。 半空中,负责宵禁盘查的无人机在富人区不断巡视。王国保卫局的兵痞,则在穷人的街道上蹬踹着露宿街头的流浪汉,找来黑道将他们拖入地下。这些东西都自称是黑夜的守护者,而他们都偏偏避开了一切混乱的源头。 贵族区的最中心,拉提夏的皇城,从来没有这些秩序边缘的“守卫者”,因为,他们就代表了秩序本身。 什么是训练有素? 有些人会认为是肌肉块头,单兵能力。有些人则会认为是精良的装备,杀人于无形于千里之外的武器。 但在拉提夏太子路易斯的眼中,训练有素只有一个标准,如臂指使。 整齐的操练是手段,简明的号令是工具,强迫症一般的服从性更只是表面的标准。所谓训练有素,远远不止是熟练自己的工作,提升自己的能力,更是能在命令下达的瞬间,所有士兵所有组成,都能像同一个人一样,经由神经反射系统一样的指挥体系,完成大脑想要的动作。 这位被世人评价为懦弱和平庸的太子,秉承如此理念,在自己的太子官邸训练出了这么一批完全符合他标准的秘密军队。 场能的等级,家族的出身,不再是唯一的标准。强大的尖兵能得到奖赏,但依然只是整体中的一员。而在整体之中,他们可以超越场能的桎梏,靠着协作战胜那些自诩强者的所谓“大能力者”。 此时此刻,他们停下了整齐的步伐,在拉提夏城的罗兰圣剑纪念馆前列队。 不需要口号,只靠着令旗或者手势,阿德莱德就代替太子殿下指挥了这队私兵的每一个动作。 深邃的夜空下,街道的夜灯也被强行关闭。而对于能力者而言,却能像夜空中的蝙蝠一样感受彼此的存在,仿佛置身白昼。 看着士兵们,都已经用整齐划一的动作,穿戴起从纪念馆地下室取出的能力者铠甲,太子路易斯的骄傲有些膨胀。 他喜欢整齐的动作,也喜欢整齐的铠甲。这些士兵身着的武装,是将拉提夏皇家近卫的武备重新熔铸而成,添加了大量的行星之心合金,在前胸印上了和太子一样的徽章印记。 “全员注入信息簇!”阿德莱德在他的示意后,使用传音下令。 每一个战士都拿起了一根小小的针管,将其中的纳米机器人,注射进自己耳垂后面的血管之中。 如此一来,所有参与今晚行动的太子亲兵,都能不依赖随身机网络,不依赖无线电或者其他需要电磁波的联通,就能组成一个私密的信息网络。 “小队长,发放武器!”阿德莱德已经切换到了秘密通讯,“百夫长,随我进纪念馆,我们要取出圣物!” 罗兰圣剑纪念馆,当然存放着罗兰圣骑士的圣剑。这座由阿尔芒公爵主持建造的纪念馆,不只是收集了这么一件珍宝。 三年来,无数落魄的拉提夏家族,都不得不像赛斯瓦斯一样,献出自家的传世珍宝。他们有些人并不是持有了圣物,有些人其实只是资金出了些许问题,还有些犯了滔天大罪,却被突然压下了消息。 但无论如何,这里已经成为了拉提夏乃至整个世界,最危险的武器库之一。 “阿德莱德,你来拿圣剑。”路易斯说。 “殿下.......不,陛下!”阿德莱德感激涕零。 传说中的罗兰圣骑士,是为了真正的王者与神子大人,献上了生命的伟大人物。他的圣剑,不仅是强大的圣物,更是骑士精神在凡尘俗世的具象。 当然,罗兰圣骑士的结局,是为了保卫主君独自殿后,死于沙场。再没有如此荣誉的死亡方式,但也让这柄圣剑,甚至是继承了它的赛斯瓦斯后人,都蒙上了一层悲伤的薄纱。 “如果可以,我也不仅仅想要你得到圣剑,阿德莱德。”路易斯轻声说,“我也想要罗兰的号角。” 那是赛斯瓦斯家族继承的另外一件圣物,传说中只要吹响,就能让疲惫的士兵重振精神,恢复活力。但那一件,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丧失了它的神奇。 “您也需要一件圣物,陛下。”阿德莱德说,“一件匹配得上您王者气度的,属于王者的圣物。” 就像雷哥兰都的“永不坠落的恒星”,卡里斯马的“圣帝剑”,甚至是圣城的“荆棘王冠”吗?拉提夏当然有那样的宝物,但此时此刻,它正在皇城里,在拉提夏王的卧榻前。 “我会得到的,阿德莱德。”路易斯抚摩着自己的前胸,在那里的铠甲之下,他佩戴着自己的母亲为自己留下的十字架。 随着百夫长将已经打包好的,被认为可能在政变之中发挥作用的一批圣物,已经使用特殊的手段打包完成。 它们都蕴含着惊人的能量,甚至可以复现拥有者生前的场能领域。如果不浸泡在行星之心的常温溶液之中,很有可能会对没有资格的携带者带来致命的影响。 阿德莱德得到了路易斯的首肯,拦下一名百夫长,将他搬运的巨大木箱打开。 那把美丽的剑,象征着骑士荣耀的宝剑,就安静地躺在行星之心铸造的剑鞘之内。 阿德莱德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了它,在黑夜暗淡的光线里,欣赏着它亮如白昼的强大场能残留。 它就像是活着,那上面的能量,仿佛罗兰在世,不断流淌,弥散,没有任何被岁月沙化的痕迹。 “别心急,阿德莱德,还不是拔出剑的时候。”路易斯提醒说。 “是,陛下。骑士的宝剑,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出鞘。”阿德莱德将圣剑佩戴在腰间,双眼一直无法从它身上挪开。 只要今晚事成!一切荣耀,都尽在掌握! 二百四十七 圣剑2 “皇城东门开启!” “已与皇家近卫汇合!” “已关闭皇城外门,正在开启内城大门!” 多年谋划一朝事起,从纳米机器人传递到路易斯耳畔的,都是些好消息。但,远远没有到掉以轻心的时候。 兵力有优势,但时间不等人。如果到天亮,或者触发拉提夏皇室的勤王号令,无论是拉特兰圣城的圣卫军,还是远在各地的保皇派,都还保留着在最后时刻反戈一击的可能性。 必须在他们选择站队之前,把事做了,做绝! “其他三门毫无反应,没有触发皇城警报。”阿德莱德报告说,“陛下,先进入内城,还是收编他们,关门打狗?” 路易斯抚摸着自己胸口,紧皱眉头,凝望着内城的方向,说道:“我们的人数,没有富余到可以分兵出击的地步。但,如果得到了近卫军的效忠,事半功倍。阿德莱德,我只有信任你。” 阿德莱德马上会意,心知肚明。 “是,陛下!”阿德莱德行骑士礼,单膝跪地,“如果近卫军统领为您效忠,则为从龙之功。如果他们执迷不悟,我愿意为您带回他们的头颅!” 路易斯点头,为他划拨了一队精锐。 “阿德莱德,我们会在内城等你。决战,不可没有你。”路易斯颤抖着说。 拉提夏皇城算不上广阔,但从东门到其他三门,也并不是一步之遥。 阿德莱德已经走过了南门,踏过了一位皇家近卫统领的尸体。他盔甲上沾染的血迹正在干燥变黑,双手也因为亲自动作而沾染上臭味。 而那把剑,罗兰圣剑,这从卡洛林王朝传承到拉提夏时代的,无上国宝,没有留下一丝丝痕迹。 阿德莱德感受到,它因为时隔千年的战斗而发出鸣叫。它蕴藏的能量是如此惊人,只是留在自己身边,就能感觉到全身能量仿佛热血上涌,充斥大脑。 路易斯太子,不,路易斯陛下,嘱咐了阿德莱德不要轻易拔剑。但,任何人手握如此神兵利器,一夜之间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又能按耐住野性的呼唤呢? 没有什么比淋漓的鲜血更能剥离人的理性,无论是阿德莱德还是他的敌人。 当他凭借着圣剑,砍碎对方引以为豪的场能领域,丝滑穿过对方的势能防御和铠甲,切下对方的头颅时,一种原始本能般的兴奋,几乎要让阿德莱德晕厥。 他还有理智,尚且还有理智,他努力保持着冷静,没有像野兽看到猎物一样,享受这个过程,将剩下的统领甚至卫兵全都献祭给自己的快乐。 阿德莱德饶恕了向他跪地俯首的其他人,只要他们投降,交出武器,接受阿德莱德部下的控制,他们就可以活命。 如果此刻,他们在恐惧和惊吓之余,还能弃暗投明,成为路易斯陛下的爪牙,那才是真正的悔悟。 阿德莱德握紧圣剑,用剑尖挑起统领的头盔,把它放在了统领的头上。圣剑凌厉的锋刃,割开了那人的耳朵,血流不止,却被头盔紧紧包裹住。 “听从我们的命令,为新皇效力,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阿德莱德高傲地说,“陛下对待所有忠诚的子民,都给予怜悯。” 看着对方在血流如注中磕头如捣蒜,那卑微而狼狈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曾经的光芒万丈不可一世,阿德莱德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满足。 权力,强大,是最能满足欲望的药物。浸泡在其中,令人沉醉。 “大人,该到西门去了。”手下小心翼翼地提醒。 阿德莱德闭着眼睛,仰着头,将双臂打开,感受着圣剑带来的充盈,也感受着变化带来的快乐。 他的父亲阿尔芒公爵,在将他作为可以抛弃的赌注压在路易斯太子的身上时,又想到此刻吗?他的兄长们,在犹豫不决不肯下注的时候,有想到此刻吗? 他们想不到,所以他们也要如此跪拜在阿德莱德面前,期望着从龙首功的他能够给予一些恩惠与庇护。而这,才是阿德莱德最渴望的东西。 “你说得对,我们该走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他说。 阿德莱德将圣剑重新归鞘,留下几名心腹,让他们带领投降的卫兵到内城外围支援路易斯陛下的主力,便继续踏上道路。 热血上涌的感觉很快乐,但也很危险。比如,会让人忽略身边的威胁。 就在他刚刚踏出到西门的第一步时,拉提夏皇城的气温,开始了下降。 “咚,咚,咚。” 心跳的声音,阿德莱德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像他急促的呼吸,兴奋的身体与不断循环的能量与血管,这心脏的跳动居然如此缓慢,每一声中间的停顿与空白,都让阿德莱德窒息。 他有些太过兴奋了吗?为什么会有这种无法掌握自己身体的错觉?是因为肾上腺素过分分泌,还是沾染上鲜血的感觉有着麻痹他的毒素? 阿德莱德双眼前,已经被黑暗笼罩的深夜,进入了更加深入而深邃的黑洞之中。 不仅仅是光芒,就连听觉、嗅觉与触觉,都像是扒皮一样,从阿德莱德的大脑与神经系统中,被撕扯出他的身体。就连能量,作为能力者最依赖的场能探查,也就像是被投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仿佛晕厥与死亡。只有心跳,只有心跳在震动他的胸腔。 “咚,咚,咚。” 最后一声无比缓慢的沉重心跳结束之后,阿德莱德的灵魂也被从肉体抽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如同恶魔又形似神明的.......“人”? “圣剑不应该被弑杀之人,用作割喉的利刃。它还是留在剑鞘里,躺在博物馆中比较好。” 那人的背后,是无尽深邃的黑暗,被他吸引的光线与场能,就像是被分解成最为纯粹的能量,无法逃逸他的吸引,不断围绕着黑洞旋转,形成璀璨的光环。 就连阿德莱德的心跳,也在他的掌握之下。 “万象流转”。 周培毅的声音不像是带有情感:“我作为掮客,第一次为人消灾解难的工作,就是不得不向你的父亲,献上这柄本属于赛斯瓦斯家族的圣剑。为了保护赛斯瓦斯家,不让他们因为家藏宝物成为你们这些人阴谋的垫脚石,我劝说了他。但那不是我工作的结束,我有责任,将它送回到委托人的身边。阿德莱德,交出圣剑。” 二百四十七 圣剑3 阿德莱德被剥离出身体的灵魂,似乎艰难找到了自己的宿主。他干涸的喉咙,按照他自己的意志发出了声音。 “不可能......这是我的圣剑!” 站在他对面的周培毅摆了摆手,像是驱赶苍蝇:“你的圣剑?不不不,按照文书上的写法,赛斯瓦斯家族‘自愿’将圣剑‘捐献’给拉提夏皇族。赛斯瓦斯家族依然保留有圣剑的拥有权,只是圣剑作为国宝,拉提夏皇族得到了研究圣剑,展示圣剑的权力。你父亲阿尔芒公爵,不过只是修剪了那个博物馆而已。” “这是拉提夏王国的国宝,也是拉提夏骑士的荣耀!”哪怕身体只有一小部分可以被自己控制,阿德莱德还是依旧高傲,“有能者得之!” “就像你侍奉的主君,路易斯,他也觉得有能者居之,所以才发动了政变吗?兄弟阋墙,父子相残,啧啧,说出去又是几十年的闲话。” “放开我!收起你的狂妄之语!陛下登基之后,兴许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阿德莱德嘶吼道。 “很抱歉啊,在你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打击你,阿德莱德。”周培毅歪着脑袋说,“现在不是你能饶我一命,是我,在决定你的生死。” 他向前,普普通通踏出一步。 只是这一点点距离的缩短,阿德莱德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遭遇了无比剧烈的撕扯。他的灵魂完整地落在了他的肉体上,他的意识正在感受肉身的痛苦。 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髓,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像是被抽取了精华,被掠夺了宝藏。他感受到,自己的场能,自己因为持有圣剑才充盈的能量,正在毫不留情地被抽出他的身体。 那些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实力的支撑,他肉体的滋养,完完全全摆脱了他的控制,违背了他的意志,就像被黑洞捕捉的光芒,无法逃逸那巨大无比的引力,正在与来人身后的巨大光环融为一体。 “你们这些人啊,总是听不懂礼貌的请求。”周培毅只踏出一步,站定在那里,“合法继承了圣剑的是赛斯瓦斯家族,千年多以来保存了圣剑与号角的是赛斯瓦斯家族,一直向拉提夏的王族献出忠诚的,也是赛斯瓦斯家族。他们尽了义务,却没有得到拉提夏皇族的优待,更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耀。无论出于公理还是正义,圣剑的拥有者,不应该有改变。但你听不懂这个,是吗?” 周培毅身后不断旋转的光环,稍稍远离了他的身体,像是高悬在这黑暗无比的天幕之下,升高到了深远的天空。 他接着说:“我经常怀着朴素的感情,希望你们这些人,你们这种,‘贵族’,能带着同理心与同情心看待这个世界。我希望与你们用人类共有的情感共鸣。但那不过是天真的尝试,从来没有成功过。你们这种人,只认识利益与实力。你们的本质就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去阻止你们杀人放火,你们毫不介意杀死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哪怕这个人只是继承了家族的财富。怀璧其罪,是吗?” 天幕落下,仿佛从黑暗的深渊之中浸泡了寒水,此时此刻破开湖面,将那无比寒烈的湖水全部浇筑在了阿德莱德的头顶。 剥离感,痛苦,虚幻,一切不真切的感受突然就被这寒冷激走,消失不见。阿德莱德从来没有像如此清醒,醒得连血液都冰冷。 在他身后,作为路易斯政变核心的,那些他的心腹们,就像是被点燃的烟花,整齐划一地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他们全都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仰起脖颈,将颈部的动脉向上,然后像喷泉一样在数秒之内将自己身体里的所有血液喷涌而出。再然后,整齐划一地倒下。 他们的的血是热的,还有体温。但溅在阿德莱德冰冷的脸上。 这么多六等或五等的能力者,就只要一个瞬间,就像是被屠宰的牲畜,死在了他的身边。他们的尸体如此安静地躺在他的脚下,就连作为战士最后的反抗,都没有机会展示。 生命杯简单地夺走,就像阿德莱德刚刚审判了皇家近卫统领。 这是战争,要有杀人的觉悟,也要有被人杀死的觉悟。此时此刻,阿德莱德准备好了吗?他已经准备好放下所有令他兴奋不已的荣耀,放下他对于美好未来的幻梦,就此终章了吗? 显然没有。 “现在,能听懂我说的话了吗?”周培毅问。 没有什么比淋漓的鲜血更能点燃一个人的兽性,也没有什么比冰冷的死亡更能屈服一个人的傲慢。 阿德莱德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周培毅满意地拍拍手,走到他身边,拿出了没有离开剑鞘的圣剑。 “在这些事结束之后,圣剑会被还给赛斯瓦斯家族,这是他们理应得到的正义。”周培毅说,“我也与他们签署了一份书面合同,借这把剑一年。有借有还,诚信是要用行动来展示的,可不是你们这些强盗用媒体宣传出的什么‘契约精神’。” 他把圣剑普通地绑在腰带上,看上去一点不专业,也并不美观,但阿德莱德显然没有什么纠正他的勇气。 天幕之上的光环黑洞,缓缓在天空上消失不见。但那种压力,那种要把人整个撕开撕裂,让人的灵魂与能量都被剥离肉体的巨大引力,依然没有消失。它只是看不见,并不是不存在。 拥有着这样力量的人,也拥有决定所有能量归处的权力。这样的人,不是阿德莱德这样的蝼蚁可以对抗。 “留你活着,是因为你还有用。你也可以没有用。要怎么做,自己选。” 阿德莱德艰难掌握了自己身体的主导权,僵硬地点头。 “好,看来还不想死,也没有蠢到自寻死路。告诉我,按照你们的计划,接下来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和你们的主力汇合?” 他要破坏路易斯陛下的计划?他要的不只是这把剑? 如果阿德莱德按照他的命令去做,岂不是背叛了陛下,要把危险直接引到他面前?从龙之功,马上就要变成叛徒了吗? 但阿德莱德还是没有选择的权力,就连他自己的身体,也说不上听从他自己的使唤。 他还是艰难地点头,仿佛这个人话,就是世界的意志。 “我们要到西门,杀死那里的首领,从西门封锁皇城的内城。然后从西门出发,与路易斯陛下汇合。”他说。 “好,我们就按照你们的计划做。” 二百四十八 血蛭1 阿德莱德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他没有被绳子束缚手脚,没有戴上能力者专用的势能抑制器,挟持他的那个神秘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是否行动自由。 他只是跟在阿德莱德身后,每到一个近卫军巡防的节点,就普普通通地与他们对视,然后在那些出身高贵、训练有素的能力者真正能伤害到他之前,轻轻挥手,像打扫垃圾一样把他们扫到一边。 那把圣剑,阿德莱德视为荣耀的圣剑,只要握在手中就能为能力者带来越级实力的圣剑,就像什么地摊货,被他用细细的编织绳绑在腰带上。 “你一直盯着它看,想拿回来吗?”周培毅笑着说。 “不,大人,我现在不敢有非分之想。”阿德莱德马上否认。 “我也觉得这么绑着不太雅观,但我也没办法把它绑在背上。”周培毅耸耸肩膀,“我也不像你,我没有铠甲,没有适合这剑鞘的剑璏。要不你替我拿着吧。” 他说着,就把圣剑从自己腰上解下,然后抛给阿德莱德。 他在做什么?阿德莱德接到了圣剑,难以抑制地有一秒钟,涌现了一种冲动。想要把圣剑拔出来,想要用圣剑劈开这人的头颅。 但理智告诉他,这完完全全是在钓鱼!他在诱惑自己犯错! 他攥住剑鞘的手指,因为用力太猛已经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忍住了不去想反戈一击的可能性,把剑佩戴在自己的剑璏上。 他不是继承人,也不是家族长子,冷眼和欺辱他已经习惯,忍耐,忍耐是像他这样的贵族最重要的品质。 还没有到可以释放的时候,再忍一忍! 周培毅有些好笑地看着阿德莱德,欣赏着他表现在表情上的心理活动。 他摇摇头,没有再看他,而是低下头,踢了一脚最近的近卫军。 这里所有的皇家近卫,都像是被电击枪击中,全身抽搐地倒在地上。这个模样,阿德莱德似乎听说过,像是场能癫痫? “您没有杀死他们。”他鼓起勇气说。 “为什么要杀呢?他们和你们不一样,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你们,是在挑起事端。”周培毅从近卫军的胸甲上拆解下一个元件,换上了另外一个配件,“如果没必要,我不喜欢夺走别人的性命。” “我们有不得不背水一战的理由,大人。”阿德莱德说。 “我知道,你们都没有选择。为了家族,为了权力,为了领地,为了荣誉,你们的选择都很理性。”周培毅说,“我不在乎。” “您......不在乎?” 对,周培毅不在乎。无论谁坐在王位上,他都是国王,他会代表皇族统治王国,会为了更多的权力或者享受去与贵族妥协,会为了自己的一自私欲或荣誉去发布政策,但没有人会背叛自己的身份,背叛自己的血统。 谁坐在王位上不重要,没有人坐上去才重要。 周培毅把所有近卫军胸甲上的元件都完成了替换,站起来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工作。 “好。”他拍了拍手,所有倒下的近卫军马上就停止了抽搐,“我给你们选择的权力,诸位近卫。听得到,就眨眼睛。” 阿德莱德看到那些近卫,仿佛被训练的猫咪一样乖巧地在地上,冲着那神秘人眨眼睛,画面好不诡异。 周培毅俯视着他们,平静地说:“选择一,站起来,扞卫你们的荣誉,想办法杀了我。或者,被我杀死。” 死一样的宁静。 这些人感受不到这人身体上有任何的场能反应,无法测算他的场能等级,但他们并不愚蠢,能从那种仿佛被大地吸引被黑洞撕裂一样的感觉中,感受到面前俯视着他们的这个存在,已经远远超越了他们对于强者的认知。 这是他们这一生,都无法想象的最强大、最可怕的存在。 “没人选这个?”周培毅有些无趣地摇头,“好,第二个选项,站起来,跑出去。从皇城离开,把今晚在皇城你们知道的所有事情,比如路易斯太子政变,比如皇城被攻破,比如近卫军有内鬼,比如你们见到我,全都喊出去。告诉每一个你们认识的贵族、记者、神父,我不介意你们稍微添油加醋。” 所有人面面相觑,再次陷入了死寂。 阿德莱德更是停滞了呼吸,就连心跳都像是跳满了一拍。 他要做什么?把现在发生在拉提夏皇城的事情公之于众,于他有什么好处?在今晚行动之前,阿德莱德已经有过计算,哪怕最初攻破内门遭遇阻碍,拉提夏城外的保皇派得到消息,最快能赶到战场也需要至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完全足够路易斯陛下攻入内城,进入国王寝宫,完成最后一击。 那他要做什么?这是要阻止路易斯陛下的行动,还是要渔翁得利? 但周培毅显然不想顾及他的那点担忧,他拍着手,仿佛在鼓励倒在地上的近卫:“没有第三个选项了哦,快点站起来,别尿裤子里面。动起来,动起来。” 等到所有皇家近卫起身,他又满意地说:“对对对,跑分散一点,可以先去报社,去烽火台,去保卫局,一定要把消息传播得广一点。放心,我不会和你们玩猫抓老鼠的,不会追杀你们。顺便一提啊,我是卢波人,我叫理贝尔。你们可以不信,觉得这是个假名。但只要你们描述了我的行为和能力,自然有人会对号入座的,放心。” 然后,阿德莱德就看到这位自称“理贝尔”的神秘人,非常友好地目送着被释放的皇家近卫全都离开。 理贝尔,这个名字,阿德莱德有印象。曾经,有个人使用这个名号,作为掮客与伊莎贝尔公主过从甚密。 但那只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对吧?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刺耳,只不过是因为他远远没有深入到整个伊洛波世界的深处。这个名字也好,或者面前这个人曾经使用过的其他化名也罢,早就是圣城在内的所有势力,情报工作的最核心。 “您......代表伊莎贝尔殿下吗?”阿德莱德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我有什么向你报告的必要吗?阿德莱德,如果你特别想知道,我不是不能告诉你。但你准备好承受代价了吗?”周培毅笑着说。 阿德莱德全身都缩紧,仿佛被人捏住了要害。 “不不不,大人,我没有想问的事情了。”他慌忙说。 二百四十八 血蛭2 在西门被处理好之后,周培毅对于北门的处理也是一样顺利。 四门四位二十八队,上百人的皇家近卫,东门全数是路易斯一党,南门不仅守备不足还有松懈,被阿德莱德杀死了统领,其余两门几十人,就这么被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如此攻破。 阿德莱德的恐惧,让他感受到了灵魂的颤抖。哪怕此时此刻他的腰间佩戴了圣剑,哪怕现在他和那人的距离不足十步,只要须臾就能斩下他的头颅,他也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强大,以及因为强大而带来的从容,都让阿德莱德感受到了敬畏。 “你们呢,有点倒霉。我需要报信的人,但不需要这么多。”从容的周培毅,在已经躺倒一片的近卫中踱着步,“所以,你们有什么用处吗?” “有有有!这位大人!我们有用!” 周培毅话音刚落,不少已经从场能癫痫中回过劲来的皇家近卫就开始了毫无尊严的求饶,已经不少人开始汇报自己家的家私,希望那些说出来的财富能换来自己一条小命。 周培毅轻蔑地看着这些软骨头,走着走着,停在一个沉默不语的近卫前。 周培毅俯下身,观察了一番此人,是个颇为年轻的硬骨头,还在硬挺着自己的身体,不断运作着场能,寻找缝隙想要破解束缚着他的能量。 “你倒是有些骨气,怎么,视死如归了吗?” 那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别过头去,能量也收回了动作。 周培毅踩了一脚地上的近卫军佩剑,让它弹起,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后落入周培毅手中,然后插在了年轻人的鼻尖之前。 没有瞳孔放大,没有惊吓,能量的动作也没有什么异动。 “你过关。”周培毅把那把剑踢到一边,“说说,叫什么名字。” 少年近卫原本想要继续倔强下去,但他还没有再别过头,表示拒绝,就听到了身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嚎叫。 “你可以不回答,但这样,包括你在内的这里所有人,就没有用处了。”周培毅平静地说着可怕的话。 “塔拉西,艾瑞斯家族的塔拉西。”少年近卫回答说。 艾瑞斯,和赫娜一个姓。这个家族看来是盛产这种性格轴一点的近卫骑士。但周培毅倒是不讨厌。 “好,塔拉西艾瑞斯,我要考校你一个问题。不算难,别紧张。”周培毅把剑放下,让它自然地落在塔拉西身边,剑柄刚好在他手边,“现在,拉提夏皇城被入侵,四门四卫投降的投降,叛变的叛变。你,现在是所有人里唯一的幸存者。那么我请问,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塔拉西只思考了片刻,就得到了最冷静理性的回答:“我应该离开皇城,到最近的皇家卫队指挥部报信,召唤其他忠于陛下的军队勤王。” “报信的工作有人去做了,不过,我相信他们会先回到自己的家族,安排好自己家的投效。”周培毅又问,“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会先顾着自己。没有主持大局的人,终究是一盘散沙。如此一来,你应该怎么做?” “报告在皇城外的宗室,只有皇族,正统皇族,才能凝结起忠心皇室的肱股之臣。”塔拉西答道。 “好,那你就去做应该做的事情。能请来越多勤王的忠臣越好。” 周培毅说完,塔拉西身上束缚着他身体的场能便瞬间消失。他有些迟疑地,先拿起剑,再站起身,退后几步,和这个神秘的强者保持距离。 “你在设下陷阱,是不是?”塔拉西戒备地说,“这是骗局。” “你觉得是,可以不去做,可以在这里和我殊死一搏。然后等着内城的皇族被叛党屠杀殆尽。不知道这个结局,能不能满足你的忠心呢?”周培毅笑着说。 塔拉西一怔,似乎确实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快点去,说不定能赶上决战呢。赶不上,也能当个见证人不是?”周培毅摆手驱赶他,“早去早回哦。” 塔拉西实在觉得这人可疑,但此时此刻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道路。一咬牙一跺脚,运作场能,瞬间就离开原地,消失不见。 周培毅回过头,看了下地面上依旧躺尸的近卫军,只剩下一些软骨头。 “他带着援兵回来,说不定会打赢,但也说不定会打输。不管谁输谁赢,你们都是打了败仗还投降的废物。”周培毅说,“等赢家要来向你们这些人讨要些东西的时候,就当是给自己买命,知道了吗?” 那些还被场能束缚,刚刚结束了痛苦抽搐的近卫军马上全都开始点头。 “阿德莱德先生,我们走吧,路易斯陛下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要到内城去吗?要和他汇合吗?”周培毅问道。 阿德莱德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才说道:“我听从您的命令。” “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嘛!”周培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搂着他往内城走去,“让我猜猜看,下一步就是要攻破内城的守卫了吧?我记得拉提夏王的贴身侍卫,有不少七等上下的强者吧?没有圣物,没有你,他们可不好对付。” “您这是......您这是何意?” “我不想介入你们的争斗,谁输谁赢我无所谓的。”周培毅笑着说,“你去了,才公平,不是吗?缺了你和这把圣剑,我个人认为你们这边胜算不大。” “大人,我现在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去做。” “我没有吩咐,阿德莱德。”周培毅摇头,“你肯定还想问,我是不是站在伊莎贝尔那边。只是你不敢,对不对?” 阿德莱德没有否认,更不敢肯定。他确实一直怀疑,这个叫“理贝尔”的强者是在将事态渐渐导向对伊莎贝尔有利的方向。 什么方向对那位边缘公主最有利?国王与太子两败俱伤,其他皇族宗室元气大伤,最终只能民间人望很高的公主主持大局。 事情也确实好像在朝着那个方向发展,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而周培毅,就像是猜到了他心里所想,依旧那样讳莫如深地笑着,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已经入局了,现在是看不明白的,阿德莱德。” 他松开阿德莱德的肩膀,站在拉提夏皇城内城的拱门外,用脚尖敲了敲地面。 “你们低估了那位国王,路易斯低估了他的父亲。”他说。 二百四十八 血蛭3 政变之路确实不像路易斯最初预想的那样容易。 在率领兵士杀入拉提夏皇城的内城之后,路易斯的队伍已经遭遇了多次抵抗。手下这些忠心耿耿的从龙之臣,可能确实能力上有所缺失。从纪念馆拿走的圣物,也有不少难以发挥作用。 只是击败一些外围的六等水平的守军,这些人都需要花费很大力气。如果面对真正的七等能力者,一定是场死战。 “陛下,阿德莱德大人传来消息,他已经攻破了外围四门中剩余的三门,将要从北门攻入,与我们在决战地点汇合。” 难得的好消息,让路易斯稍微松了一口气。 在全军的前进遭遇了两三次阻碍,并且小有损失之后,身边的这些兵士士气有些回落。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为了胜利之后的美好愿景才士气高涨的这些人,并没有为困难做足准备。 路易斯自己似乎也没有。 只要与最初的计划有所偏差,路易斯都会感到焦躁不安。他不喜欢变数,不喜欢事情突然来到自己并不熟悉的情况,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不确定。他紧张地思考着,为什么会遭遇如此抵抗。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以如此形式? 内城至少有两名七等能力者,路易斯已经做好了首战即决战的准备,却没有看到他计划内的画面。 假设,忠于拉提夏王的强大能力者确实在皇城里,他一定早已确定了路易斯一党的位置,也能探查到这边的实力,但却始终按兵不动。 分兵两路,让他首尾难顾了吗?还是说...... 路易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那名七等,始终守护在拉提夏王的身边,那么最终的决战,就在王座之下。 现在遭遇的这些抵抗,很有可能就是消耗与试探。他的父亲拉提夏王并非毫无准备,也没有惊慌失措,完全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而更令路易斯感到疑惑的是,皇城的内城,几乎没有见到他的兄弟姐妹。 想象中俯首跪地、拥立新君的画面没有出现,当然也没有遇到其他皇族的抵抗。内城太安静,太安静,安静到让路易斯感到恐惧。 那些人不应该不在这里,没有情报显示有大批皇族搬离皇城。他们难道已经聚集到王座之下了吗? 路易斯没有再想下去,事在人为,事在人为,继续前进!在王座之下血战一场!胜者为王! 被路易斯认定为战场救星的阿德莱德,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现在他正在把圣剑的剑鞘当做锄头,像傻子一样刨开皇城的地面。 “加油,加油。”周培毅在附近找到了一块大小合适的雕像底座,当做自己的凳子,看着阿德莱德辛勤劳动,敷衍地加油。 阿德莱德再有不满,也不敢多说哪怕一句话。他努力用剑鞘刨开无比坚实的合金地面,翻开里面复杂的电路网络与纳米机器人,再把碎掉的大理石地基打碎丢出来。 这样的工作对于能力者来说不算困难,只用了几分钟,阿德莱德就听到了一声金属相撞的脆响,带着漫长的回声,震得阿德莱德耳膜欲裂。 “好好好,这么快就挖到了,真是一把好锄头。” 周培毅站起身,凑到阿德莱德挖出来的那个洞向内看,果然看到了他预想中的东西。 金黄色,这是没有经过锈蚀的黄铜的颜色。在这比起一般黄铜要坚硬的多的金属上,刻下了无比密集的铭文与回路,仿佛是电子元件的电路一样,供深埋在地下的能量不断穿行,形成特殊的能量场。 就像是卡里斯马大帝在索美罗宫地下深埋着的青铜巨树一样。 拉提夏城的皇城修剪于太阳王时期,这些埋在地下的黄铜回路,也一定是太阳王的杰作。和卡里斯马大帝几乎同时期,但结果却大相径庭。 太阳王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时,获得了远超其他七等能力者的寿命。而卡里斯马大帝却没有。 “大人,这是什么?”阿德莱德问道。 “世界树,当然只是劣质的赝品。” 阿德莱德震惊又疑问,却没有办法再问下去。周培毅把他推开,独自靠近洞口,俯下身,用手抚在黄铜表面的回路上。 仿佛打开了全新的视野,被固定在回路上的能量,其流转的方向马上在“万象流转”的能力之下,纳入了周培毅的统治范围。 他看到了,看到了整个皇城之下的巨大网络。 像这样的黄铜回路,就像是大树的根系,在整个城市下不断蔓延,深深植根在地脉之上。最为异样之处,周培毅感受到这些根系仿佛有生命,还在有意识地继续深入地下,不断成长。 如此庞大的根系,吸取了无数能量。无数回路如同编程一样将这些能量组成了复杂的能量场,而这些能量场又在地下组合成了环环相扣、互相依托的强大地脉能量。 这是最强的“圣物”,不断成长,宛若活体。这是太阳王留给自己后人的,最强大的依仗。只要拥有这东西的控制权,就能在这块土地上拥有近似于神明的强大实力。 但终究不过是赝品。 无论是维尔京的藤蔓,卡里斯马大帝的青铜巨树,还是在拉提夏皇城地面之下的这些黄铜根系,本质上,都不过是对于世界树的解读与模仿。 世界树是神教骑士团徽章上的纹样,是他们对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解释。 所有星系都是世界树的根系,恒星与大地,都是世界树的枝干用以获得能量的分支。它们的任务,就是诞生生命,培育意识。所谓能力者,就是神明的果实。 之所以七等能力者会遭遇天妒,不过是因为果实到了成熟的时候,要么自然从树枝上跌落,要么被天理采摘。 所以,瓦卢瓦才会那样绝望。 如果世界可以被这样的理论所解释,那这就是个被囚禁起来,封闭起来,不断生长也不断被采摘的果园,所有的人类都是果园里被享用的贡品。 有人想要成为享用一切的人,有人想要打破囚笼,而有人只有绝望和贪婪。 周培毅已经找到了回路之上的节点,这些复杂的根系必须伸出地面,才能向中心的主干提供能量。主干,就在王座之上,在拉提夏王的控制下。 周培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还有不少活要干呢!阿德莱德先生,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二百四十八 血蛭4 一个没想到接着一个没想到,在使用圣剑的剑鞘去锄地之后,现在的阿德莱德正在使用圣剑的剑鞘砸墙。 “加油!加油!” 周培毅依旧在有气无力地敷衍鼓劲,也不知道他哪找到那么多大小合适又平整的石头给他当坐垫。 “大人,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阿德莱德一边锤一边试探性地说。 “没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还有用处,可以稍微嚣张一些。” 阿德莱德便说道:“大人,这面墙上的浮雕,乃是拉提夏皇室重金,从卢波帝国的旧地求得的古董珍品。您看,这里的雕塑风格,是上千年前的卢波风格,您是卢波人,肯定对此非常了解。” “你已经开始砸了,就没必要可惜。”周培毅头也不抬,“手上动作别停。” 阿德莱德只好继续带着节奏感,叮叮当当地用剑鞘敲击大理石石块。哪怕他心知肚明,圣剑的剑鞘也是用昂贵坚硬的合金,但他就是忍不住担心砸墙会让剑鞘上留下印记。 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居然还有心情心疼剑鞘!阿德莱德也不由得自嘲地一笑。 就在他刚刚收起笑容的一瞬间,又是一声非常清脆的金属敲击声。而伴随着这一声脆响,一股电流顺着圣剑的剑鞘突然就贯穿了阿德莱德的全身,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将他全身的神经收紧,把他击倒在地。 果然,又是相似的黄铜回路,被隐藏在浮雕所在的大理石墙面之下。这面号称是千年古董的文物墙,不过是用来隐藏回路的障眼法。 “千年,卢波,古董珍品,哈?”周培毅有些轻蔑地一笑,站起身。 他只是从阿德莱德身边经过,就让缠绕在阿德莱德全身的电流消弭不见。然后他看也不看,走到墙面的裂口前,直接把手放在黄铜之上。 刚刚用来攻击阿德莱德的电流,可能是这黄铜回路的自我保护。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并没有对着周培毅发动攻击。 阿德莱德勉强站起身,身体上的麻痹与痛苦还余威未消,只能用手撑着圣剑勉强站立。 “里面的这些东西,应该是太阳王时期建造。所以外面这面墙,最多也就有个百年的历史。”周培毅说,“刚刚你已经触发了上面的自保护,如果存在警报机制,那么最快一分钟,我们就能见到维护它的人。” 然后时间就安静地推进了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些太安静了。” 阿德莱德倒没有因为此人第一次没有说中而幸灾乐祸,他也感受到了异样。太安静了,整个拉提夏皇城内城,都太过安静了。 皇城内城,本该至少有十几名没有成年的皇族,多名嫔妃,上百下仆和数名非常强大的皇族贴身侍卫,尤其是被称为“鸢尾骑士”的艾瑞斯家族族长马克西姆,更是七等能力者中赫赫有名的强者。 这么多人,这么多强大的能力者,但却如此安静,绝不是正常现象。 “最近的皇族寝宫在哪里?”周培毅问。 阿德莱德对整个内城的地图谙熟于心,马上回答说:“东北方向,穿过花园,大概二十米。” 周培毅点点头,在墙面的裂隙上敲了一下,回过头说:“好,去那里,你来带路。” 阿德莱德听从命令,带着周培毅离开了这面“千年古墙”。就在两人离开的瞬间,整面墙,连同着里面的黄铜回路,就像是被古老的岁月沙化,直接化为了湮粉。 路易斯更早发现了这里太过安静,但已经没有回头之路。 声名显赫的鸢尾骑士,曾经作为自己贴身护卫与骑士的马克西姆艾瑞斯,就站立在他面前。在这位强大骑士的脚下,十数名叛军精锐已经身首异处。 “太子殿下,您还有回头路。”马克西姆冷冷地说。 “你知道我没有,开弓没有回头箭。”路易斯苦笑着说。 马克西姆静静站立在原地,在他身后,便是拉提夏皇城内城的最中心,拉提夏皇宫正殿,也是拉提夏国王王座的所在地。 拉提夏王不在寝宫,就在自己的王座之上,等待着路易斯。 而路易斯,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就说明今日大事,只差最后一步。站在他面前的阻碍,也只有这一人。 “我一直都知道,您勤勉刻苦,无论是练习剑术还是学习礼仪,都非常认真。”马克西姆低声说,“如果可以,我确实希望看到您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王者,登临拉提夏之巅。”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别无选择。”路易斯咬着牙,露出痛苦的表情。 “您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坐上王座,但这,不过是我天真的幻想。”马克西姆甩了一个花剑,将上面的血珠甩在地面上,溅出一串锋利的血花。 这是教导路易斯剑术的人,这是教会他骑士礼仪与精神的人,更是路易斯作为能力者的启蒙者。 父王一向冷漠,但马克西姆骑士,却不是个只有严厉与苛刻的导师。如今如此面对他,绝非路易斯所愿。 但他却不得不做好觉悟。 阿德莱德从北门来,但他太慢了。看地图,似乎他到内城之后耽搁了些时间,不断朝着东北角移动,是遭遇了阻碍吗? 希望他能在决战的时候赶到,这场政变,路易斯并没有独自战胜两名七等能力者的自信,哪怕现在有着百人助力和多件圣物。 “你会死的,马克西姆先生。”他轻声说道。 “职责所在,路易斯殿下。”骑士并没有后退。 既然如此,阁下慷慨赴死,更不能辱没了骑士的荣誉与尊严。 “请站好,马克西姆先生。”路易斯拔出了他的佩剑,指向了天空。 作为能力者,他有着无数弱点,有过迷茫与自卑,有过自怨自艾与怨天尤人,但,总有人能带领他走出难关。最终,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成为了七等能力者,在他还没有被父亲夺去能力与性命之前,赢得了赛跑,完成了准备。 而铸造出他这把剑的人,会成为他剑下的第一只亡魂吗?讽刺又可笑,但却别无他法。 空气中传来了鸣叫,尖锐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仿佛雨滴落地。昏暗的天空,突然之间就电闪雷鸣,仿佛兵器相撞的声音。烈风撕扯,又仿佛万马齐喑。 在路易斯身前的兵士,突然之间就被雷电所包裹,身下的大理石地面也被破开,生长出一匹又一匹烟雾般的铁马,成为他们的座驾。而他们的武器,也在不断闪耀着的金光中凝练成三四米长的骑士长矛。 铁马不断摩擦着前蹄,发出急不可耐的嘶吼。雷电切开空气,在耳边刺耳地爆鸣。金光熠熠的长枪仿佛渴望献血,在风雨之中不断擦亮。 他们等待着冲锋。 “帝皇破阵曲。”路易斯高昂起头,说出自己能力的名号。 二百四十八 血蛭5 地面开始震颤,仿佛波浪一般一层一层将冲击从遥远的地方传递到阿德莱德的脚底。战鼓一般的节奏,配合着心跳,让他血脉喷张。 在强大能力者的释放中,天象都会随之改变。雷雨层云笼罩了整个皇城,这里没有下雨,但也嗅到了潮湿的空气,与雷电击穿大气的臭味。 “七等能力者的战斗......”阿德莱德眺望向电闪雷鸣的远处,“是路易斯陛下开始战斗了。” “想带着圣剑去帮忙吗?” 阿德莱德连忙摇头:“不不不,大人,现在您的命令比较重要。路易斯陛下的能力,非常强大,我并不担心。” 阿德莱德虽然嘴上谦卑,但内心已经开始暗自比较。路易斯的能力非常惊人,麾下的能力者越多,越能发挥其优势。即便独自作战,也能有相当强大的效果。 如果是他,遇到了面前这个自称理贝尔的神秘人,能占到优势吗? 不不不,只要不能先手,不能在对方发动能力之前先击中他,这个叫理贝尔的家伙,那种诡异又隐秘的能力,恐怕要比路易斯陛下还要强大。 阿德莱德还是没有能看穿此人的来历,更不能从他的能力中分析出哪怕一点点端倪。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大概了解到对方与神教骑士团有联系。 周培毅知道他在猜,不过不在意。一切结束之后,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就一定会和这个世界上的不少重要人物一样,知晓自己的名号。 出名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也能加以利用。 他在阿德莱德的帮助下,找到了最近的一处皇族居所。皇城内城中,所有拉提夏王的嫔妃和她们没有成年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寝宫。 “这座寝宫的主人是拉提夏国王的朱莉王妃,来自拉提夏的城市夏都。”阿德莱德介绍说,“她和年幼的公主一起生活在这里。” 但里面可没有什么场能反应。 周培毅从阿德莱德身边经过,走到寝宫门前,敲了敲门,自然没有人应答。 周培毅便推开了这扇石质的沉重大门,轻松地像是捅破窗纸,只有石门与地面不正常的摩擦声音让人相信它的货真价实。 “哦,原来是这样。” 周培毅直接绕到了门后面,看到了一排整齐的尸体。正是它们挡住了门,才发出那些奇怪的声音。 这些人生前穿着皇家近卫的铠甲,轻薄但装饰华丽,美观有余实用不足。但脆弱的保护似乎并不是他们的死因。 这里每具尸体,面色都呈现出一种憋闷的深紫色,脖颈与手背青筋暴起,颜色黝黑,仿佛被人在血管中注入了黑色的石油。而他们排列整齐,完全不像是有过挣扎和抵抗。 不是中毒。周培毅戴上手套,把一具尸体翻过来,在他后颈与后脑的分界发现了一对不小的创口,血液没有将伤口凝结,因为尸体里已经没有血液,那里面流淌着黑色的粘稠的,仿佛沥青一样液体,也同样发出类似沥青的臭味。 看了看创口,周培毅又用手指敲了敲地面,才站起身来。 阿德莱德也跨过了门槛,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安静的原因找到了哈?”周培毅把手套摘下,在空气中付之一炬。 阿德莱德已经不知作何反应,表情也像是凝滞在脸上:“这是什么?不是我们做的.......也不是您吗?” “我不吸血,阿德莱德先生。”周培毅说,“他们的血管被完全抽干了,填充进去了其他东西。” “是能力者?还是奇怪的生物?” “可能兼而有之。”周培毅叹了一口气,看向这些卫兵守护着的东西,寝宫正屋后面,就是王妃与公主的卧榻。 他已经知道那里有什么,但还是向前走去。 阿德莱德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哪怕会被鲜血和战斗冲昏头脑,直面这样的尸体,都会让他感到不适。 在寝宫的后屋,会看到什么?难道,会看到年幼公主的尸体,也像是这样冰冷、丑陋地被抽干吗?阿德莱德有些恶心,差点干呕出来。 没有人是天生的屠夫,哪怕醉心于杀戮的人,也需要适应和麻木。阿德莱德身体里人性的部分,正在冲他释放警告。 周培毅面无表情地直接找到了后屋,这里是王妃的闺房,公主的卧榻。他不需要寻找,只是沿着女仆们的尸体,就能找到方向。而那些尸体,也和卫兵们并无区分。 果然,在华丽的水晶吊灯下,在松软的天鹅绒床上,他看到了那位朱莉王妃。 她穿着轻薄的睡衣,死前像是有过精心的打扮。但没有等来宠信,也没有什么月下之约,她的尸体就躺在这里,开始发出恶臭。 周培毅戴上新的手套,非常熟练地测量了尸体的核心温度,然后检查了她脑后的创口。 她是能力者,她的身体里还有场能通路留下的痕迹,但场能循环中却没有任何能量。她的场能已经和血液一样被抽干。而她的心脏,也已经被类似沥青的黑色液体填满,涨得像是快爆炸的气球。 最重要的是,她的死亡时间,要比卫兵们早,大概就是在一小时前,路易斯和阿德莱德正式发动进攻的时间点。而对于她的抽取,更加猛烈。 阿德莱德迟了一些才走到门口,但只是站在门口,那股恶心的气味就让他再也无法忍住干呕。 “能杀人,却无法面对尸体吗?”周培毅冷笑着说。 “朱莉王妃,我见过她。”阿德莱德忍耐着自己的懦弱,但干呕的动作让他双眼含泪,“那是个温和优雅的女人。” “不认识的人,就能忽视他们的性命了吗?尚且有人性,只是伪善。”周培毅摇了摇头,“公主不在这里。” “是什么东西杀了她?”阿德莱德又问。 周培毅看了看他,然后猛地向地板一跺脚! 有生物像是被他唤醒,瞬间,整个闺房就被金黄色包裹了起来。房间的缝隙里钻出了无数蛇形的黄铜细管,长着沙虫一样骇人的口器,肆意暴露着密布的一层一层的牙齿,仿佛要把一切吞吃干净。 阿德莱德被这场面吓得跌倒在地,一只黄铜细蛇就冲到了他面前,向他肆意示威,觊觎着他身体里的能量。 “我以前以为‘吃人’‘吸血’都不过是比喻,现在看来,有人确实在吃人,吸血。”周培毅冷冷说。 二百四十八 血蛭6 周培毅向前一步,将威胁着阿德莱德小腹的黄铜细蛇抓在手中,直接把它从蛇身的中间扭断。 只要断开,如同水蛭一样的蛇头就马上偃旗息鼓,变成一个平平无奇的三角。 周培毅依然戴着手套,把这个蛇头张开。蛇头里不仅仅是沙虫一样一层一层的口器牙齿,作为一条蛇,它当然长着一对长长的毒牙。刚刚只是隐藏在上牙膛的结构里面,没有显露。 周培毅掐住了蛇头,像是取毒一样把它的毒牙按出来,然后从中间折断。 果然,在毒牙的断口处,流出的就是那种气味类似沥青一样的液体,但在毒牙之中,显然还没有变得粘稠,而是在暴露在空气之中后才渐渐变得凝滞。 毒牙向人体内注入这样的毒液,沙虫一样的口器则吸走血液。金属构造而成的没有生命的邪物,居然可以完成如此复杂的工作。它们正在代表一个人的意志,是一套更加完整而庞大的系统中,最为底层的组成部分。 在整个房间的地面之下,墙壁之中,每一个孔洞缝隙里,都藏着数以万计的这样的黄铜细蛇。它们藏身在黄铜回路之中,作为整个拉提夏皇城的地基与根系,蔓延到每一位皇族的居身之所。 这是个养满了水蛭的沼泽,是猪笼草的陷阱。只不过,被香甜气息吸引而来的不是飞蝇,而是这些光鲜体面的拉提夏皇族。 他把他们豢养在这里,把自己的妻妾子侄,都当成了屠宰场上待杀的猪狗,等待着时机合适的时候,把“存放”在他们身体里的能量一口气抽走,喂饱了这些吸血的水蛭,让它们成为自己的养料,养成更加邪恶和巨大的怪物。 这东西,这一套设计,要比卡里斯马大帝的青铜巨树和维尔京的人脑藤蔓更让周培毅感到恶心。而它,似乎也确实在设计上高于那两人对于世界树的模仿。 卡里斯马大帝把大地和国土当做了自己身体的延续,维尔京将他人的意识保存,当做自己的珍宝,而设计这东西的人,把与自己有着亲密血缘关系的家族,全都当成了可以果腹的果实。 他模仿了世界树,让所有在他笼罩范围内的人类,都生长成可以成为他养料的果实。他只是在等待他们成熟之后,才会享用美味。 他认为自己远高于其他人类,认为自己的性命出于更高的维度。这不是神,也不是天道,这是纯粹的贪婪与私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是天地残忍,而是天地不在乎。万物刍狗,都是物质,物质要遵循规律,规律之下,没有高贵之物。 所谓天道,阴晴圆缺,生死长消,轮回不止的过程中,损有余而补不足。而不是像这样,贪婪于寿命与能力,将所有一切都当做自己的养分,像低等的水蛭一样渴求鲜血。 无论是谁,是谁造就了这个系统,他只是模仿了世界树,远远不是在追求与神相似。他只不过是怕死,怕到要让所有人为他陪葬。 周培毅冷冷地抬起头,沉沉叹了一口气。 在他旁边的楠木梳妆台上,王妃的梳妆盘与金银首饰都被女仆整齐地收纳在一个一个精致的盒子里,在镜子旁边,只有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朱莉王妃还保持了生前的音容笑貌,抱着她心爱的孩子,那个周培毅还没有见过的拉提夏小公主。 照片里没有其他人,自然也没有拉提夏王。 周培毅把相框放倒,扣在桌子上。王妃已死,那孩子,恐怕也不会再见到。 “阿德莱德先生,需要换裤子吗?”他问。 “不必!不必!”阿德莱德这才站起身,带着惊恐的面容,退到了房间外。 “你的主君马上就要见到他的父亲了,阿德莱德先生。”周培毅摘下手套,再次将之烧尽,“鸢尾护卫拦不住他,他也赢不了拉提夏王。” 阿德莱德有些犹豫,虽然胆怯,但还是小声问:“您......会站在哪一边。” 周培毅的声音,平静如凌冽的湖水。但湖水之下是如何的暗流涌动,下一秒又是如何波涛汹涌,都让人听而恐惧,望而生畏。 “路易斯会不会赢,我确实没有那么在乎。但有个不应该活在人世间的东西,没有他会对我很重要。至少对我的心理健康好。”他说。 路易斯战胜了他的老师,他的伙伴,他曾经认为是代替了父亲角色的,这位伟大的骑士。 马克西姆还站在那里,用剑尖顶着地面。即便如此,他的后背依旧挺直,他的胸膛依旧高耸,他没有低头,更没有倒下。 但场能探查已经告诉了路易斯,马克西姆已经死了。在这里屹立不倒的,不过是一具尸体,一具依旧骄傲的尸体。 在路易斯身边,被他强化武装的精锐士兵,不少人已经展露了疲态,但更多人却是杀红了眼,享受着自己场能充盈的状态。他们还在等待下一次冲锋的命令,完全不知道这一场战斗的敌人已经被打败。 路易斯解除了能力,因他而降临的冰雨却没有停下。而他气喘吁吁,并不是因为消耗过大,而是因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陛下!我们胜了!”身边的精锐兵士高喊道。 士兵们马上发出了一阵一阵欢呼,已经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向前割下马克西姆的头颅。 “不要侮辱尸体!这是一位骑士!”路易斯连忙阻止,“尊敬我们的对手,就是尊敬我们自己!不能丢下荣誉。” 士兵们虽然不满,但也都退下,听从了命令。他们中不少人并不在意荣誉,羞辱强大的敌人,更能满足他们的虚荣与卑劣。 路易斯继续高喊,鼓舞士气:“诸位,诸位!我们还没有胜,还没有取得完全的胜利!在骑士的身后,被他守护着的,才是我们最后的敌人!最大的阻碍已经被战胜,只要完成了这最后一步,荣誉与权力,财富与地位,取之不尽!” 没错,金钱、女人,地位、权力,围绕在路易斯身边的这些人没有什么理想,只是想要拥有侮辱别人的实力。这些人本来就是私生子或者家族弃子为主,想要的,就是骑上家族长子的头顶。 现在,真的只差一步了! 二百四十九 神明与怪物1 越靠近,越遥远。 从皇城内城到王座正殿,路易斯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灼热的岩浆之上。逆流而上,一步比一步沉重。 哪怕他无数次用未来光辉灿烂的前景去激励自己,用无数童年少年的梦魇去唤醒自己的愤恨,却依然几近崩溃。 终于,在骑士们簇拥之下的路易斯,终于站在了拉提夏皇宫的黄金正殿前,终于可以站在拉提夏的王座前,面对他无数噩梦中的施暴者与冷眼旁观者。 不高的台阶,不远的距离。被称为王座的位置,耸立在黄金正殿的中央,在无数浮雕画像的簇拥之下,承继了从加洛林王国到拉提夏王国的荣光,被无数神子代表神明祝福。 那是一把比起普通的椅子多了些荣耀的座椅,但依然只是一把木椅。坐在上面的国王,穿戴了全套国王礼服,头顶王冠,手持权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路易斯的到来。 “拉提夏王.......父亲!” 没有强烈的仇恨,没有血缘的亲近,也没有多年夙愿谋划得偿所愿的释然,看到了自己今日就要杀死的人,路易斯只感觉陌生。 那不是他印象中的父亲,甚至不是他一年多以前亲眼见过的拉提夏王。那是个正值壮年的男子,没有垂垂老矣,没有鬓发雪白。青春的活力重新降临在他身上,让他带着多年沉淀的强大实力,拥有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肉体。 只有那双眼睛,让路易斯感到恐惧与厌恶的眼神,依旧像是审视什么不成器的废物一样,凝聚在路易斯的身上。 “我本以为你的一生,就这么庸庸碌碌,活到最后都没有色彩,路易斯。”拉提夏王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窟的深渊,而不像是从王座传来,“真令人刮目相看。” 路易斯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那不是罗兰圣剑那样的圣物,不具备旷古烁今的故事和惊世骇俗的能力,但依旧锋利。 “现在尚且有回头的余地,父亲。”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持剑的手却非常稳。 “回头?不,路易斯,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金碧辉煌的大殿,随着拉提夏王的声音落地,突然就熄灭了所有灯火。大门紧闭之后,前来进攻的路易斯瞬间惊觉,自己似乎已经进入了陷阱。 而在一片黑暗之中,这座宫殿,那把座椅,以及在这里等待着挑战者的中年男人,都像是融入了某种更加深邃的东西。而路易斯以及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仿佛置身于什么怪物的胃袋之中。 腐蚀性的酸味就像是来自胃液,逐渐升高的温度渐渐逼近,地面突然变得仿佛果冻一般柔软,那东西,要将所有人消化干净。 眼看着手下人已经开始慌乱,路易斯连忙高喊:“保持阵型!保持阵型!我们手中有圣物,不要后退!马上开始启动圣物!” 很快,按照预定,士兵们打开了运送圣物的木箱。木箱中被合金溶液包裹着的是一座残缺的雪花石雕塑,雕塑着卢波人所信仰的胜利女神,而她已经因为时间的侵蚀变城了暗黄的颜色。 但刚刚暴露在空气之中时,没有双臂甚至没有头颅,背后的双翼只剩下根部的胜利女神,突然就爆发出了白昼一般的神光,将路易斯面前的一片区域照亮。 沐浴在神光之下,路易斯一方所有人都感受到体力在缓缓回复,身体里开始枯竭的场能如同涓涓细流,慢慢充盈。 但胜利女神带不走恐惧。 看得到,不一定是好事。路易斯马上就从左翼听到了骇人的惊叫。 当他转过头去的时候,看到了地狱一般的场景。金色蛇形的怪物从虚无之中生长出来,伸进了盔甲的缝隙之中,将一名骑士全身捆绑缠绕。他越是努力挣扎,那死亡的缠绕就越是让他窒息,几乎要将他全身的骨骼都压断压碎。 而真正的痛苦还不是来自于此。 那怪物的口器叮咬在他全身暴露出的皮肤上,不知道是吸取他的鲜血,还是注入剧毒的毒液,让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猪肝一样的紫黑色。 很快,他就连惨叫都无法发出,全身都变了颜色,双眼的眼白也被填满,七窍中不断向外渗出粘稠恶臭的沥青一般的溶液。 然后他就倒在了地上,了无生息。 路易斯一方的所有人就静静看着,屏住了呼吸,一点点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因为自己多了什么动作成为这怪物的下一个目标。 但路易斯已经听到了恐惧的声音,在他身边的这些人,有人牙齿大战,有人小便失禁,有人已经憋不住眼泪与哭泣。 从人数占优只差一步,到被包围入死亡的深渊,前后不过几分钟。胜利之后的荣华富贵,所有美好的幻想,突然就被这样的怪物拦腰打断,马上就变成了恐惧与梦魇,变成了无法抑制的退缩与软弱。 路易斯知道自己不过是率领了一批乌合之众,但他没有想到会如此脆弱。 “我要感谢你,路易斯。你为我带来了这么多的养料,你还用那座破烂的雕像为他们悉心浇灌。我已经享用过他们的味道,那鲜血的滋味无比诱人,而你,永远无法理解。” 拉提夏王的声音一定来自深远的地狱,带着不断回荡的回声,在路易斯的耳畔反复响起。而这声音,无疑加剧了其他人的恐惧。 “但这美味不过是餐前的点心,路易斯,我的儿子。”拉提夏王几乎第一次用这样的称呼来面对路易斯,“你,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我的儿子们,我的女儿们。你们才是我真正的养料,你们才是我的正餐,你们才是我道路上的基石!” 恐惧的深渊,惨叫的死海,将路易斯团团围住。 在他身边这上百名骑士,这么多五等左右的能力者,一瞬间全部发出了人生最后的呼嚎,但也几乎是在一瞬间之后,全部被夺去了性命。 在惨白色的光芒照耀下,路易斯独自站在王座之下,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兄弟姐妹,他的血亲,所有居住在拉提夏皇城的皇族子嗣,都像是苹果树上的果实,被悬挂在天顶之下。 黄铜色的怪蛇爬满了他们的身体,但还没有开始吸取。他们的身体皮肤还保持了正常的颜色,却无法苏醒,可能也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 “你是我的正餐,路易斯,我一直在等你。”拉提夏王说。 二百四十九 神明与怪物2 在拉提夏王准备享用他悉心培养了三十年的美味时,路易斯的左膀右臂阿德莱德正在怀疑自己的人生。 那个强大到让他完全没有反抗欲望的男人,非常好整以暇地在拉提夏皇宫内城的过道边找到了一块非常干净整洁的地面,慢条斯理地在那里调整着碎石与木块,终于是拼凑出了一把简单的坐凳,在上面铺上路边捡来的皮毛,开心地坐了上去。 说他不修边幅的话,这不是还挺讲究。说他优雅的话,他居然能在这么破破烂烂的座椅上放上尊臀,还安之若素。 最强大的大人物,都是这么不拘小节的吗? 他忍不住问:“大人,您下一步的计划是?” “再等等,还不到时候。”周培毅拍了拍自己的爱凳,“你也找个地方坐下。” “请恕我多嘴,大人,我们在等什么?” 周培毅拿出随身机,这个老旧的型号装着特殊的模块,可以不接入拉提夏甚至所有王国的中央信息数据库,脱机使用。 在他一番操作之下,阿德莱德看到投影里显示出画面。画面里面,被他最初放走的那些皇家近卫都显示在拉提夏城的地图之上,不断闪烁。 “我希望他们大张旗鼓,把你们的事情搞得满城皆知。不过呢,看上去多数人都忘记了我的请求。”周培毅说,“几乎所有人,都先回到了自己家,将今晚的事情通知了自己的家族。我相信,现在有不少人正在努力寻找自己和路易斯太子的联系,连夜盘算如何表达忠心。” “我们还没有赢.......” 阿德莱德如此说,心里想的是:今晚的赢家,可能完全需要看这位强者的脸色。他的强大,实在超越了自己的认知。 周培毅撇撇嘴,说:“是啊,还没赢,但是得到消息的人已经开始了下注。而我的嘱托,把今晚政变的事情通知报社、军队、城外贵族的事情,并没有几个人在意。哪怕有些人通知到了他们,那些有可能改变局势的人,比如拉提夏王国保卫处,比如一小时就能赶到这里的地方贵族的私兵,甚至是圣城,他们都在看,都在等。谁坐在王位上,他们并不在意。只要坐在那里的人能保证他们的地位,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 他看着随身机投影中的光点,上面只剩下一个还在自由移动。 “但,我也不能一杆子把你们这些人全都总结为自私自利。总还是有些人,哪怕身处如此污浊之中,也还要保持自身的荣誉与纯洁。比如,这个叫做塔拉西的年轻人。”他说。 “鸢尾护卫的家族,很少有孬种。”阿德莱德说。 “但他们道德高尚的同时,也是旧秩序的维护者。”周培毅摇头,“我尊敬那种人,但他们会成为变革的阻碍。” “您......想要的是什么?”阿德莱德感受到了害怕。 周培毅高高地昂起头,坚定不移地说:“其实,谁坐在王座之上,对贵族来说无所谓,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唯一重要的事,是没有那个王座存在!” 阿德莱德完全震惊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没有王座?他要打破的所谓“旧秩序”,难道是整个伊洛波的千年帝制吗?难道是神教为中心的君权神授吗?难道是贵族、国王与圣城的三足鼎立吗?他想要做什么? 周培毅很满意阿德莱德现在完全吓坏了的表情,轻笑了一声。 “现在,我也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力,阿德莱德先生。”周培毅说,“如果你可以选,你想要荣华富贵,还是壮烈牺牲呢?” 如果是正常的贵族,此时此刻一定会毫无疑问地选择荣华富贵。 但阿德莱德不仅看过了周培毅对于塔拉西的考验,还听过了刚刚那些“大逆不道”但不容置喙的发言,他犹豫了一下。 “这是......什么选择啊.......”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阿德莱德先生。”周培毅笑着说,“这可能只是个普通的选择,也可能是你人生的谶语。要小心谨慎哦。” 阿德莱德沉默了。 他不过是家族里的小儿子,他能得到如今的一切,除了家族的身份,更重要是来自于路易斯大人的赏识。 而对于父亲阿尔芒公爵而言,阿德莱德不过是弃子,可有可无。阿尔芒公爵想要借助路易斯的力量除掉地方贵族的势力,想要在拉提夏王国拥有更加重要的地位,甚至可以在暗中适当为路易斯的政变计划提供一些便利。 但他并不想亲自下场,甚至不愿意自己认可的继承人参与其中。只有阿德莱德这样会被放弃的孩子,小妾的孩子,才能留在路易斯身边。 策划政变,拿到圣剑,为路易斯鞍前马后,阿德莱德想要的,真的是荣华富贵吗? 他不过是想要争口气罢了,想要看不起自己的父亲也能另眼相看,想要那个只是出生得早就能得到一切的大哥,羡慕自己。 “我选壮烈牺牲,大人。”阿德莱德做出了选择。 “可没有后悔的机会,阿德莱德。”周培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阿德莱德坚定无比地摇头:“不,大人,我这一生所求,只是想要被人记住,像是罗兰圣骑士那样青史留名。如果不能为路易斯陛下开辟出新生的道路,请您能允许我为自己的主君牺牲这一条性命。” “所以说,你们这些道德高尚的贵族,总会是改变秩序的阻碍。” 周培毅站起身,用衣袖把身上的尘土掸掉,伸了个懒腰。 他指了指皇族正殿的方向,在那里,就是路易斯与自己父亲决战的地方。 “在那里,一对父子正在为了王座的归属权你死我活。”他说,“权力会异化人的精神,更是一切腐朽的来源。我想象不到如何改变权力本身,但只要是权力,就会带来腐败。越是绝对的权力,越会带来绝对的腐败。在那里,我们就能见到国王之位,究竟可以塑造出如何的怪物。” 他看着阿德莱德,深深地问:“现在,告诉我,阿德莱德先生。你的壮烈牺牲,是要为了旧秩序的腐朽死亡去陪葬呢,还是要为新秩序的诞生而献上华彩?” 二百四十九 神明与怪物3 相比于上一个致命的问题,这一次阿德莱德显然没有那么犹豫:“自然是为了新秩序的诞生!” “看来你心中所谓的新秩序,不过是新王登基,旧王逊位。”周培毅摇摇头,“这个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至少,以后不是。” 这个世界确实有太久一成不变的时间了。 被圈定的宇宙,被限制的能力,这个世界一切规则都像是将羊圈养起来的牢笼。而如此等级分明,如此强弱有别,周培毅依然能感觉到异样。 如果如今的局面就是星门的缔造者所想要的,那么为什么它迟迟没有打开?为什么已经站在了这一切规则顶点的人,结束了开拓时代的十二代神子不能登神? 他一定做错了什么,这个世界一定做错了什么,才会选择小仁成为新的神子,打开星门承认他的地位。 有种使命感,在周培毅假扮神子之后越来越强烈。 他们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而不能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回家之路更要遥遥无期。 能力越强责任越大,这可不仅仅是超级英雄的热血口号,更应该是一切有能力者的人生信条。如果拥有能力的人不愿意去承担责任,那么他们也不应该享受能力带来的便利与利益。 如果这个世界所有食禄者都只顾着享受,而无人去承担责任,无人去对为他们提供这一切享受的芸芸众生去履行义务,终究会让世界变成头重脚轻的大金字塔,让财富集中,让权力腐朽,让阶级固化。 显然,阿德莱德这种有些道德的贵族,脱离不了他从出生就生活着的牢笼。他们还是只会履行作为贵族的责任,而不能跳脱这一身份,真正去改变世界。 再说,他也没有能力去改变。 周培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也不是做选择的时候,阿德莱德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再有几分钟,我们忠诚可靠的塔拉西骑士就要带着各怀鬼胎的保卫局和拉提夏城守军抵达战场了。我们要给他们把舞台布置好。” 阿德莱德紧握住圣剑,一阵踟躇之后,又松开了手。 “想要帮路易斯的忙,对吗?”周培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阿德莱德答道:“是,大人,那是我的主君。” “也是你宁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的荣誉。”周培毅点头,“那你快去吧,据我所知,他应该正在劣势,说不定一会就在生死存亡的边缘了。” “大人,我可以带着圣剑吗?”阿德莱德还是谨慎小心地问道。 “我代替赛斯瓦斯家族,姑且让你再借用几个小时。”周培毅说。 路易斯确实生死一线。 他周围所有的兵士都已经倒下,全身的血管都被注入了沥青一样的毒液,不断从身上开了孔的窍洞里渗出。 这些人的惨状,还不能让路易斯崩溃。真正让他畏惧的,是其他东西。 在黑暗的皇宫正殿里,在胜利女神的光辉照耀下,路易斯看到了他这一生最为厌恶恶心的东西。只是意识到它的存在,就让路易斯本能的感到不适。 而那东西便是路易斯最后唯一要面对的敌人。 回到了青春壮年的拉提夏王,他的父亲,在一片漆黑的笼罩之下,渐渐升到了高空。这种人总喜欢站在高处,仿佛俯视着自己的敌人能带来地位的超然。 而在他身下,无数发黑发臭的粗管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从身后、下腹生长而出,每一根管道的末端又生长出攻灭了路易斯麾下的那种黄铜细蛇。 就像是庞大的根系上,长出了一个不祥的人。 而在这不祥的怪物身前,那些延伸出的根系,还吊着一具一具人类的肉体。 他们还活着,路易斯感受得到。在他们微弱的生命能量中,路易斯能看到,自己的父亲,也是他们的亲身父亲,这位怪物一样的拉提夏王,正在不断融化他们的场能,吸取他们的灵魂。 他把所有的孩子都当做了养分。只有那些早早成年,早早觉醒,父母亲族强大的皇子才能得以幸免。 但最终,只要他们还对皇位有觊觎,还要留在拉提夏的国土境内,都会像这里的兄弟姐妹一样难逃毒手。 “你是我最美味的果实,路易斯。”那怪物居高临下地说,“真没想到,你会变得如此可口诱人啊!七等!七等!我居然可以吃掉自己亲手培养出的七等!” 路易斯不由得退缩了半步。 他只剩下孤身一人了,而他的能力相比于独自作战,更加倾向于为他人带来收益。如果,如果阿德莱德在这里,还手持圣剑,说不定还能有一战之力。但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而此时此刻,那怪物的声音再一次从深渊中传来。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我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这种犹豫,软弱!你从小的时候,就喜欢为自己的人生做出详细的规划。如果你的计划不够完美,如果你的准备不够充分,你就会像这样畏畏缩缩。” 这是路易斯性格上的缺陷,双方都心知肚明。 而怪物接下来的话一样诛心:“所以我在等你啊!等你准备充分,等你为我带来饵食,等你成长到如此成熟,如此美味,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要亲手拿到这一切,想要杀了我!而我,何尝不是想要吃掉你!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忍耐了三十年!三十年!!!” 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之后,可能是拉提夏王化身的怪物,再也无法保持理智与人形。 在他赤红色的双瞳注视下,那些庞大的根系,一时间狂暴为疾风骤雨,朝着路易斯崩涌而来。!山崩地裂不过如此。路易斯站定步伐,紧握住自己的宝剑,准备迎接自己生命的审判。 阿德莱德,如果来不及,就请快逃吧。 在他最后的心愿在内心中响起的时候,命运却再一次捉弄了他。 “赤心骑士!” 挚友与臂膀,阿德莱德的高喊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身形单薄的骑士绽放出万道夺目的精光,在胜利女神的光辉之下化作燃烧的火球,而他手中的圣剑也仿佛挥击出了万丈神光。 阿德莱德,终于还是到了。 二百四十九 神明与怪物4 忠心耿耿的骑士几乎全攻略释放了能力,原本他也没有在今日有多少消耗。 他手持着的圣剑,像是感应到了亵渎的怪物,精光大放,折射出璀璨夺目的神光,在他的挥击之下将山崩地裂一般的黄铜蛇海全都击退。 “陛下,我来迟了!”阿德莱德高喊。 “来了就好。” 此时此刻的路易斯,实在说不出自己刚刚已经心灰意冷,甚至希望阿德莱德独自逃命的话来。 此时此刻,阿德莱德也说不出自己其实并没有收编其他三门的守卫,他遇到了一位奇怪的高人,杀掉了他的扈从,还总是问出一些奇怪的问题。 那人是敌是友犹未可知,应当先关注眼前的敌人。 阿德莱德和路易斯都想过,当今的拉提夏王会是棘手的对手。成为七等能力者几十年来,这位王者几乎从来没有展示过他的能力。而近些年他的深居简出,更是为他平添了神秘。 实在没有人能预料到,他会变成,如此怪物。 “请为我加护,陛下!”阿德莱德高喊。 路易斯马上发动能力,铁马长枪化作虚影,覆盖住阿德莱德全身。如今他只剩下这唯一的骑士,所能提供的强化自然不能与之前同日而语。 阿德莱德骑上了身披铠甲的黄金战马,手中的圣剑再次伸长出数米高的金光,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而他自己所拥有的能力,“赤心骑士”,更像是融化的岩浆,带着蒸腾的热气,烧灼大地。 那股热熔的力量无比强大,让还没有抵达六等水平的阿德莱德,释放出了与七等能力者相匹敌的能量。 拉提夏王显然看得出对方的实力,转瞬之间,黄铜细蛇如同滔滔不绝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下一个瞬间,黑夜中亮起了两盏明亮的红灯,那是一条无数小蛇汇聚而成的黄铜巨蛇,在拉提夏王的身前吐出可怖的长信子。而它身体上的那些小蛇,则肆意张嘴,暴露出令人恐惧的口器。 阿德莱德生理上厌恶这东西,但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冲锋!”他像是为自己鼓劲一样高喊着,手持长矛一般的圣剑朝着高耸的天顶,黄铜巨蛇与它身后的怪物之王冲了过去。 熔岩不断烧毁一切,那些散落的黄铜细蛇无法阻挡阿德莱德的前进,他脚下的战马踩踏着热到模糊的空气,不断朝着高处进发。 “轰!!!” 黄铜巨蛇主动引战,与阿德莱德撞作一团。那外壳的材质虽然是黄铜色的合金,但依然无法抵御如此热浪。 圣剑贯穿了巨蛇的头颅,阿德莱德冲破了黄铜细蛇组成了阵列,距离拉提夏王不过数米,似乎只要战马再一次踏步,他的剑尖就能割断拉提夏王的喉咙。 会如此顺利吗?阿德莱德自己也迟疑了瞬间。 这怪物几乎完全超越了阿德莱德对于世界一切常理的认知,但它为何如此脆弱,这会是陷阱吗? 尽管顾虑重重,但阿德莱德还是没有继续犹豫下去。为他加护的路易斯已经火力全开,咬碎牙关,阿德莱德自然没有后退的道理。 圣剑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渴望,凝练出锋利的剑锋,随着战马再一次踏近,将阿德莱德全身的能量倾泻到拉提夏王的头颅之上。 “啊啊啊啊啊啊!” 阿德莱德嘶吼着,从空中坠落。他的能力开始烧灼他的皮肤,将他送到半空中的战马也因为路易斯的力竭而无法维持形状。 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冲锋,但也是押注了全部力量的最强一击。阿德莱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圣剑切割了肉体,斩断了咽喉,然后,他的双眼看到了,一颗头颅被他斩下,带着诡异的红光,从高空跌落。 成功了?就这样,居然成功了吗? 阿德莱德都有些呆滞,就这样随着自由落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精疲力竭的路易斯,也没能将他接住。 比阿德莱德晚一点,那颗头颅,重回青春的,拉提夏王的头,也掉落在地上。它像是皮球一样在地上弹起几次,然后轱辘着滚到了一边,一动不动。 “赢了吗?” 阿德莱德发出微弱的声音,却不敢相信面前所见的一切。身边那种恐怖的氛围完全没有消失,拉提夏王的能量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 “当然没有,凡人。” 拉提夏王的声音再次从无比深邃的地窟之中响起,在大殿上不断回响,激荡起来自地狱的回音。 阿德莱德看到了,一个无头的男人,从空中缓缓落下。拉提夏王的身体,慢慢走到了自己的头颅边,黄铜细蛇从地面升起,将他的头颅捧到王的手边。 而无头的王,接过了自己的头颅,缓慢地,像是为自己加冕一般,把头放置在脖子处的空洞之上。 血一样的液体不断渗出,侵蚀着拉提夏王自己的皮肤与肉体,但转瞬之间,就化作恶臭浓烈的沥青,从他的脖子处缓缓滴落。 那颗头,就这样接了回去。 怪物,怪物!这绝对没有获胜的可能! 阿德莱德想要喊叫出声,想要用尽最后的力气为路易斯争取时间,让他有一丝幸存的可能。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仿佛有人用千钧重担,泰山重压,压制住了他身体所有的神经,压碎他的骨头,压裂他的肌肉与关节,压破他身体上的每一根血管。 而他居然连惨叫都无法发出! “试图挑战我,挑战神明,凡人啊,不自量力。” 拉提夏王高举双手,仿佛迎接着外空的祝福。那颗诡异的头颅上,也绽放着神秘的笑容。 “我已经不再是我,我已经超越了肉体!这一切,都在日臻完美!而你,我的儿子路易斯,你会是我最后的拼图。只要你,只要你与我融为一体,我们将共同升华!我们会成为举世无双的存在,真正触碰到非人的领域!我会成为神明!” 拉提夏王的话语疯癫狂妄,但却难以争辩。 这确实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不是凡人所能踏足的领域。阿德莱德开始害怕了。 “怪物就是怪物,非要说自己是神,怪可笑的。” 当这个人的声音响起时,阿德莱德突然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安心,这让他无比诧异。 理贝尔就站在他身边,仿佛原本就在那里。 二百四十九 神明与怪物5 令在场所有能力者不解,更不安。凭空出现在那里的理贝尔,没有改变任何场能的流动,没有带来能力者所拥有的天量的场能,仿佛他原本就在那里。 可如果他原本就在,那在场的两人一怪物,为什么感知不到他? 在场的人都找不到答案,如果有答案,也绝不是他们可以相信的结果。但至少,阿德莱德对于他身上的谜团逐渐习惯。 周培毅站在阿德莱德身边,面对着形如拉提夏王的怪物。 “在我们开打之前,原谅我话比较多,好奇心比较重。”周培毅的声音冷静又有些挑衅的轻浮,“你是孙子还是爷爷?” 诶?这是什么问题? 路易斯和阿德莱德不解,但怪物却有了些反应。 “朕,乃是拉提夏王!是统治拉提夏王国,继承十二代神子血脉,拥有最多宝藏与财富,代表高贵与权力的,拉提夏王!”他高喊。 周培毅满不在乎怪物的宣称,就像是在看实验室里用来解剖的青蛙一般,冰冷分析说:“已经异化了呢,是不是已经分不太清楚现实与梦境了?从你身上的各种特征看,你应该是孙子,是你杀死了太阳王吗?” 怪物怔住,在那对无比诡异的红眼中,居然透露出了一种局促。就像是犯了错又用拙劣话语去掩盖的孩子,他退后了半步。 “这样的系统是所有这些对世界树的模仿中,最宏大的一个。比起卡里斯马大帝拙劣的模仿,这一个更加成功。”周培毅一边说,一边朝着怪物走近,“所以太阳王的寿命,不应该有极限。他如果死了,一定不是自然死亡。你杀了他。” “不,不,不!我没有杀死他!是他自己,拉提夏的太阳王,向我许诺!他要我成为王者,成为伊洛波最强大的人!最接近神的人!” 怪物虽然不断怒吼,却无法阻止周培毅越走越近。 “他向你许诺了未来,就像你对你的儿子一样。他吃掉了你的父亲,吃掉了你的叔叔伯伯,你的兄弟姐妹,也像是你如今要做的一样。 “你杀死了他,因为你无比崇拜他,你想要成为他。你吃掉了太阳王,吃掉了你的祖父。同时,也意味着你的父亲,你的那些亲族,也和你融为一体。 “现在,你还要杀死你的儿子,吃掉你所有的血缘后代,你要合理化太阳王的错误,你要合理化你的错误,你们的罪孽,会被你们的强大所掩盖。 “你想要永生永世作为地位,永生永世吸取别人的血液,替换掉你身体里那些脏血。这样,你就好像得到了神明的肯定,获得了不朽的寿命,仿佛升上了高远的天穹,高于了凡人。 “不,你只是个怪物。你是个弑祖杀子的,吸血的怪物。” 尽管走得很慢,周培毅终于还是站到了怪物的面前,因为怪物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退后,它已经被逼到了王座之前。 “不,我不是,我不是!”怪物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崩溃的道德突然化作了达摩克利斯之剑,从天穹落下,砸在他的理智之上。 “那证明给我看,至少,证明你强大。” 周培毅明显是在挑衅,而他的话语,每一句都击中到了怪物的软肋。形如拉提夏王的怪物,之所以还保持了人形,之所以还有理智和情感,就是因为他作为人的部分还没有被他的贪婪完全吞噬。 而周培毅,不需要他保持人性。 “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终究被击溃,歇斯底里地嘶吼,从深渊从地窟不断回响着他的哭嚎。那些沥青从地底之下不断流出,冒着沸腾的水泡,翻滚,流淌,覆盖住怪物的全身。 然后,就像是吹气球一样,黑色的沥青开始不断膨胀。那些黄铜细蛇,嘶吼着哀嚎着向上涌动,被沥青淹没融化,流淌成滚烫的金水,开始熔炼。 “怪物,真的是怪物。”阿德莱德目睹了这一切,发出了绝望的感叹。 但周培毅听到了他的声音,回过头,带着轻蔑又难以捉摸的笑容,对阿德莱德摇了摇头。 包裹着怪物的泡泡终于破裂,藏身其中的怪物终于现身。它再也无法保持人类的形态,与拉提夏王相似的部分完全消失不见。 周培毅所能看到的,是一只无比巨大的蛤蟆一样粗糙的东西,几乎已经顶到了大殿的天花板,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面,它的形状也在不断被挤压、被变化,仿佛被塞进了透明的盒子。 “就这?”周培毅依然不放过它,依然在挑衅,“这是你能做到的最好吗?这是你在杀死了你所有血亲之后,付出了那样的代价之后,获得的可怜的成就吗?” 能被称之为“拉提夏王”的东西,终于还是崩坏了。 怪物继续发出地狱中的哭嚎,继续膨胀,不断用自己的身体冲击着天空和大地,终于,终于! 拉提夏皇宫,用上百年豢养出的怪物,冲破了拉提夏皇宫正殿的天顶,将象征着拉提夏荣誉与王权的宫殿整个撑破,暴露在天穹之下。 今天没有月亮,而夜晚,也不会有太阳。 瓦砾飞舞,沙尘骤起又下落,那些名贵的楠木与粗大的大理石柱不断倒下,阿德莱德“幸运”地,没有被任何东西砸中。 在他身后,已经几乎失去意识的路易斯也幸存。 周培毅站在他们身前,已经拿起了罗兰的圣剑。 这把曾经为拉提夏的土地带来最初荣耀的圣剑,此时此刻已经偃旗息鼓,没有再释放出任何能量,就像是一把锋利但平平无奇的骑士长剑。 然后,阿德莱德就惊讶地看到,“理贝尔”的外貌开始发生了变化。片刻,几乎是眨一次眼睛的时间,一个他自己,一个“阿德莱德”,手持圣剑,站在他面前。 “你想要的壮烈牺牲,也许也可以不需要死。”周培毅的声音准确无误地响在阿德莱德耳畔,“但你希望塑造的世界,于我是腐朽的旧日。旧日不会再次到来,阿德莱德先生,接下来,我要向你打开新秩序的大门。” 在阿德莱德无法理解的目光之下,持圣剑的“阿德莱德”,走向了百米高的怪物。 二百四十九 神明与怪物6 当他逐渐走向那怪物,当他渐渐开始释放自己的能力,阿德莱德才终于可以一窥万象流转的全貌。 根本不是什么圆环浮现在周培毅身后,在周培毅身后漂浮着的,是一颗无比巨大的球体,像是被缩小了无数倍的黑洞,具备无与伦比的引力。 因为这引力,所以所有光芒与能量都不得不向他低头臣服,被扭曲偏折,化作球形的光冕,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只能看到在黑暗中闪耀的光环。 阿德莱德感受到自己所剩不多的能量正在被抽空,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抽离他的身体,但带来的却不是脱力与空虚,而是一种奇妙的失重。 仿佛置身于太空中一样,阿德莱德背上的重压消失不见,身体在地面上的依托也不再存在,甚至于身体中的各种痛苦也被一同完全抽离。 这是什么强大的能力,难道是场能领域吗? 但阿德莱德却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能力遭到了压制,没有无法释放场能领域的限制感,他只是没有场能可用。 失重的不只是阿德莱德,被摧毁的拉提夏皇宫,那些碎掉的瓦砾,成块的碎石,倒塌的梁柱,真真正正地漂浮了起来,开始缓慢旋转。 星环,在地面之上,居然可以看到如此微缩的天象? 星环平行于地面,垂直于于光冕,在那球形黑洞的外围成型。而那球体正在不断升高,直到升到与怪物平齐。 阿德莱德一时间,已经分不清谁才是怪物。一边是形态可恶,代表着人类贪欲吞噬了理智与道德的邪恶。而另外一边,却是远远超越阿德莱德认知的强大,偏偏他还变化成了阿德莱德的模样。 强大的怪物歪着脑袋,审视着丑陋的怪物,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拉提夏城已经因为这一次攻击而发出了警报,漆黑的夜幕不断被无人机的远光灯照亮,昏暗的城市也不断开始亮起灯火。 而那些被塔拉西唤醒的,可能是投机也可能是忠于职守的卫兵们,已经渐渐聚集了起来,在拉提夏皇城外集结完毕。他们当然发现了有怪物升起,在拉提夏皇城的最中心,不断发出骇人的哭嚎。 放走那些皇家近卫其实并不是希望他们能向外传递消息,那群自私的家伙,只要能把整个拉提夏的相关贵族都从睡眠中叫醒,让他们能亲眼目睹这一出大戏,对于周培毅来说就足够了。 哪怕是这无比漆黑的深夜,拉提夏王所变化成的怪物,也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力。哪怕是远在天边的雷哥兰都王国,恐怕都有人在凌晨被唤醒,专门来看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周培毅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怪物身上。 在它胸口的地方,被它在今夜吸取了生命的那些皇族,就像项链的挂坠一样悬挂在半空之中。周培毅几乎很轻易就找到了,他唯一知道的遇害者。她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但模样和朱莉王妃所珍藏的照片一样,栩栩如生。 如果还活着,这位拉提夏的公主,应该和小卓娅是差不多的年纪。 一个出身高贵,一个只是流民。 一个拥有美丽的母亲,强大的母族,而另一个无父无母,吃百家饭,在流浪中成长。 如今,小卓娅已经是可靠的能力者,周培毅在斯维尔德城最信任的孩子。但这位还不知道名字的小公主,居然死在她自己父亲的手中。 周培毅没有悲伤,甚至于没有多少同情,只是有些感慨。 长生的梦想会化作带走人理智的毒药,但身在苦难之中的人,又有谁会幻想生活可以无限制地继续下去呢? 这毒药的药引,是地位与权力。 在千万年的养蛊后,伊洛波诞生了苦行僧一样的亚格,诞生了最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十二代神子,当然也会诞生这样的怪物,一个完全被贪婪吞噬的怪物。 最为讽刺的是,这个怪物当年杀死了自己的爷爷,这一切系统的缔造者,如今,又要逼着自己的儿子杀死自己。 周培毅厌恶自己看到的这些丑恶的东西,即便不处于利益考量,只是单纯的情感偏向,他也想要毁掉面前这一切。 圣剑的光芒内敛,仿佛映照出他内心的锋刃。 失去理智的怪物没有朝他发动攻击,当怪物只剩下本能,一切行为又开始变得有些合理。 本能让它想要活下去,本能也告诉它,面对的对手无法战胜。 周培毅逐渐升高,俯视着那怪物。 刚刚阿德莱德施展出的能力是什么模样来着?赤心骑士,不过是用炙热如岩浆一样的物质去包裹自己的身体,一边炙烤自己一边融化敌人,如果没有路易斯为他加护,那他在杀死敌人之前,就会先烧伤自己。 周培毅很快就复现出阿德莱德施展能力的模样,同时也带上了路易斯为他提供的加护。当然,他并不能真正模仿他们的能力,只是在演出效果上看上去一样。 但看上去一样,就足够了。 并不存在的战马发出嘶吼,带领着火红的骑士向前冲锋,圣剑燃烧起光芒万丈,朝向丑恶怪物的心脏。 所有在此时此刻,关注着拉提夏天空的人,都在抬头看,看向这一击,这一剑,这划破了天空,击碎了层云,闪耀如同超新星一样的爆发。他们都看到了,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拉提夏的骑士,再一次使用圣剑,杀死了即将毁灭整个拉提夏的怪物! 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当然也没有光辉灿烂。众目睽睽之下,被看成是阿德莱德的骑士从高空中坠落。 而怪物,则在错愕与迟疑了许久之后,从脖颈出不断喷射出数十米高的,漆黑的血柱,将整个拉提夏皇城都覆盖在血雨之下。 它还捂着自己的脖子,仿佛被割断的喉咙还能长好,仿佛它的头颅被再次接起。但却惊讶地发现,它正在快速流失自己所有的生命,那些被它夺走的生命。 周培毅用圣剑,斩断了它和所有场能的联系。这才是万象流转,真正强大而可怕的地方。周培毅拥有着世界,一切被剥离了物质的,能量与场能的主导权。 怪物向后倾倒而去,砸在地面上,激荡起更加高扬的烟幕。它沉重的肉体,最后一次给拉提夏冲击。 怪物死了,怪物永生。 阿德莱德的视线中,再也看不到那个怪人。而圣剑,平静地躺在他身边。 二百五十 新秩序1 圣城的密探室中,也在播放着拉提夏怪物的影片。 阿德里安,奥尔加,这样监察官大人身边的大人物,都是一脸凝重的表情,反复播放着同一个画面。 乔尔丹诺只是刚拥有进入这间密室的资格,只能看着两位大人在屏幕里反反复复地看着同样的画面。 在画面里,罗兰圣剑化作了锋利的虹光,如同击碎天穹的闪电,在天空中画出闪耀的通路,笔直地割穿了怪物的喉咙。 那怪物,仿佛经典中的地狱恶鬼,集结了世界的一切丑恶,而击败它的骑士,则像是神明召唤而来的天使与圣骑。 乔尔丹诺不知道两位大人为何如此严肃,表情如此难看。这不是一次完美的传教机会吗?神子大人就在拉提夏,不可以调动他吗? “可以确认吗?”阿德里安再次看向前来汇报的披袍人。 “确认无误,‘骑士王’出现在了拉提夏城,在拉提夏皇城内有多名目击证人。”披袍人答道,“行事风格和场能反应,都符合特征。” 奥尔加修女冷峻而美丽的面容,因为一道从颅顶直达下颌的伤疤,让乔尔丹诺感到恐惧。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其中的杀气更让乔尔丹诺吓了一跳。 “可能是他故意暴露行踪给我们看。” “不能排除这种情况。”阿德里安说,“但我们不能畏惧他。” “我没有畏惧他。”奥尔加马上反驳说。 “你被他击败了,不败的处刑姬,你险些丢了性命!”阿德里安显然不想退让,“现在我们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你和七等叛逆的大战也是他一手促成,他那时就有夺走你性命的机会。两次,两次!他把你玩弄在鼓掌之中!” 奥尔加马上反唇相讥:“在我和骑士王,和敌人的七等作战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被叛逆像杀死路边的野狗一样,用掉了宝贵的宝石。你派出骚扰‘骑士王’的圣卫军不仅全灭,丢了圣物,还让他有决心扫清我们在卡里斯马的所有暗线!现在,我们把神子一人留在了拉提夏城,没人能监视他保护他引导他,为什么?因为你是个怂包软蛋,你害怕被神子的能力影响,但你又嫉妒一切可以靠近神子的人,嫉妒他们借着神子,得到监察官大人的信任!现在,你又要对我大放厥词!你有能力自己去面对‘骑士王’吗?你根本没有种!” 乔尔丹诺像是和同学玩的时候,突然目睹了同学父母吵架的小孩子,只想在地缝里找个地方藏身,生怕这两人会将怒火波及到自己这里。 而阿德里安,显然也没有见过如此脱离理智的奥尔加。修女一向冷峻高傲,却能为了挖苦自己说出这么多的话来。 她真的为那一次败北受伤很深,以至于那位骑士王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 不败的处刑姬,在很多人心目中是伊洛波最强大的能力者,却无法探测到他的所在,被生死予夺,还逼得监察官大人亲自出面才能保住性命。 被打败的挫败感,任务失败的负罪感,都让奥尔加越来越脱离理智。 “我们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我道歉。”阿德里安主动退让。 奥尔加深深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再看向画面中闪烁的圣剑闪光。 “不能让神子出动,要避免神子与骑士王接触。”阿德里安说。 “是,但我们都没有办法面对骑士王。”奥尔加也承认了自己的颓败。 然后,他们突然都看向正在找地缝的乔尔丹诺。 啊?我?我去打败骑士王? 在托尔梅斯的宅邸中,一夜无眠的伊莎贝尔公主,脸上带着明显的熊猫眼圈,身上也穿着昨天来时的衣服,没有更换。 “我就这么等着吗?”她在房间里反复踱步,不大的书房已经布满了她的足迹。 “很抱歉,殿下,还没有到您出场的时间。”瓦卢瓦微笑着说。 这神秘的女人这一晚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仿佛在紧盯着她和赫娜,生怕她们在视线之外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 伊莎贝尔没办法安心,更没办法停下急躁的脚步,有些哀求地看着托尔梅斯,说道:“我至少可以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吧?” 托尔梅斯摇头:“会有人来告诉您发生什么事情的。如果是我们来告诉您,那么您之后的表情与反应就脱离了真实。您一直不擅长说谎表演。” “这也是他的要求吗?他有这么了解我吗?他要做什么,把拉提夏的所有人都像是提线木偶一样玩弄吗!”伊莎贝尔生气地踏步。 “他只是搭建舞台的人,而不是亲自上台表演的演员。”瓦卢瓦的声音飘然传来,“殿下,接下来这个世界会往何处去,还是取决于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人。您是舞台上的演员,同样,我们也是。” 说得好像他是什么超然物外的高人。 但伊莎贝尔没有如此说,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对于“理贝尔”的憧憬不过是少女情愫,一种感情上的寄托。这个叫瓦卢瓦的女人,像是把他当做了神明一样去信仰,疯狂又虔诚地崇拜着他。 伊莎贝尔还是不放弃,想要从这里的两人口中撬出些东西:“我至少应该知道谁赢了吧?” “谁都没有赢,殿下。”托尔梅斯说。 “那这舞台上,我要扮演什么角色,这个你们总知道吧?” “您扮演您自己,您希望怎么做就怎么做。大人相信您,我们也仰仗您。”托尔梅斯答道,“现在,请再耐心等待一下,不会太久了。” “什么不会太久了?” 托尔梅斯说:“得到了消息,被聚集到拉提夏皇城的各方势力,一定不会取得共识。会有人需要主持公道的人,或者说,能让利益对立的双方都能偃旗息鼓的人。” “那个人是我吗?为什么会是我?” “只能是您,殿下。因为只有您,得到了我们的认可。”托尔梅斯诚实地说。 二百五十 新秩序2 拉提夏皇宫的一地鸡毛中,彻夜赶来的贵族们,齐聚于皇城偏殿的圆桌旁。 他们体面,高贵,身上的行头哪怕最不起眼的一小件,也价值普通人家一生不能企望的天文数字。 所以,哪怕外面恶臭的怪物,用它肮脏的尸体污染了整座城市,皇城内没有几块完整的地砖,这些贵族们还是找到了一处干净体面的地方,喝着名贵的红茶,准备就在这圆桌边决定拉提夏的命运。 “所以,那东西是拉提夏的王?” 菲利普哈迪的声音一向充满了轻蔑,这位罗娜索恩城的城主,向来都把他的矛头指向他最大的政敌,阿尔芒公爵。 一向不修边幅的阿尔芒公爵,居然穿戴整齐了一身黑色的正装,胸前的口袋还戴着白色的玫瑰。 他说:“哈迪城主,真相还在调查之中,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不会发表评论。我希望您也至少有这样的成熟。” “如果倒在那里的不是他,你又为什么穿着这一身丧服?”哈迪挑着眉毛问。 “请放尊重一些,哈迪!” 阿尔芒并不年轻,也称不上自律和强大。而他拍案而起的动静,还是吓到了不少人。 但却没有震慑到菲利普哈迪。 哈迪同样不再年轻,也从来不是强大的能力者,但他的凝视,依旧可以让那些心思不稳的贵族害怕。 他直面着阿尔芒的怒火,轻蔑地说:“别假惺惺地纪念他了,杀死他的剑,不也来自于你的谋划吗?” “阿德莱德是小妾的儿子。” “终归也是你的儿子。更何况,你的女儿,还嫁给了持剑的人。” 哈迪依然坐在他的座位上,拄着拐杖。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阿尔芒那愠怒的表情,极为不屑地说:“我知道,你这么盛装出席,不过是想要多吃些东西进肚子里。贪心不足啊,阿尔芒。” 阿尔芒也终于坐下,坚定地说:“我们应该严格遵守拉提夏皇族继承法,来为拉提夏王国选择未来。” “在继承之前,应该先为昨晚发生的事情,划定责任。”哈迪反驳。 “国不可一日无君。” “国也不可将一个无父无君杀父弑亲的罪人捧上宝座。” “他杀死的是怪物!” “那你是承认,我们拉提夏全国用了三十年的物力,供养着皇室里的怪物吗!这怪物,是你那宝贵女婿的父亲!更是你,阿尔芒公爵童年挚友,异性兄弟!” 几十年的恩怨,从来不曾退让的哈迪城主,无比坚定地站在了阿尔芒公爵的反面。而令后者惊讶的是,从始至终,来到这房间里的贵族们,那些为了昨晚的变动而聚集起来的人,似乎并没有站在自己一边。 杀死了拉提夏王,却不能取得胜利。因为杀死拉提夏王的是他的儿子与他的女婿,得到胜利的过程,是众目睽睽之下弑父杀亲。 现在的拉提夏皇城,没有活口,没有任何皇族幸存。而就在昨天,昨天的白天里面,他们中不少人还出现在社交场上,出现在街道与商店里,出现在拉提夏人的视线之下。 百口莫辩,更何况,路易斯已经虚弱得完全无法主持大局。他所拥有的武力,在这一战损失殆尽,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阿尔芒重估了形势,显然,坐在这里的人,和他一样了解事态。 “无论如何,”他放松了些语气,“我们还是要围绕在皇族周围。” 他是皇族的分家,是前代国王的族弟,更是路易斯太子的岳父。如今还存活的那些皇室,没有人不是在他的守护中成长。 而哈迪早早看穿了他的心思,尽管退让,也还是划清了底线:“皇族,可以,但不能是路易斯。” “你想推举伊莎贝尔?” 哈迪的儿子参与了伊莎贝尔的秘密晚宴,这是消息灵通人士都知道的事情。在阿尔芒看来,这老对头像是早就洞悉了政变即将发生,又早早就预判双方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才能那么早就押宝。 哈迪看着阿尔芒,露出了优势方笑容,反问道:“不可以是伊莎贝尔吗?” “恐怕,这个名字的分量,不足以服众吧?”阿尔芒反击道。 哈迪冷笑了一声,说:“既然如此,举手表决。同意伊莎贝尔殿下主管大局的,诸位可以表明态度。” 哈迪城主本人,南迪斯城主塞恩,以及其他三名贵族高举起手。比起阿尔芒想象中还要多些。 他马上说:“那么,支持拉提夏正统太子路易斯的,举手。” 连通阿尔芒公爵在内,也是五人。 “平票,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阿尔芒放下手。 “需要吗?真正主导拉提夏的,重要贵族,今天也没有真正来全,不是吗?”哈迪说道,“鸢尾家族来了吗?圣城,派出他们的代表了吗?拉特兰圣城里那位神秘的神子大人,说不定会带着监察官大人的金口御令,来指导我们这些个拉提夏人如何效忠我们的国王呢?” 鸢尾家族世世代代是拉提夏皇族的护卫家族。他们的族长,拉提夏最强的能力者之一马克西姆已经死在了宫廷之中,也死在了路易斯的手下。他们绝不可能支持路易斯。 而神子......他一直更熟悉伊莎贝尔,哪怕他只是个傀儡,也依然是个,有用的傀儡。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能在拉提夏信众的心中煽风点火。相比之下,远在天边的监察官,倒有些山高皇帝远了。 路易斯的劣势,比他想象中还要逆风。或者说,倒皇派,比他想象中更占据多数。 阿尔芒公爵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似乎有些人就是为了今日的投票表决才出现在这里,这是哈迪的策略,为他们这一方营造优势。 但无论如何,僵持的局面无法改变。 “看来,在这里我们无法达成共识。”阿尔芒无奈地说。 “你要等,我们便等,我不急。”哈迪游刃有余地说。 伊莎贝尔?她真的扛得起这一身重担吗?她有这么高的人望吗?阿尔芒不禁怀疑起老对手的眼光,在心底轻慢了那位自己无比熟悉的麻烦公主。 二百五十 新秩序3 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里,伊莎贝尔都把自己关在了托尔梅斯的图书馆里。 赫娜不无担忧地问:“殿下不让我们打扰,如果贵族们找上来,让殿下去主持大局,我们该怎么办?要把她叫出来吗?” 瓦卢瓦耸耸肩膀:“安心,安心,赫娜小姐,您以后可是鸢尾家族的族长,遇到事情呢,要沉着冷静。如果有人在伊莎贝尔殿下闭关的这段时间里面,找上门来呢,您只需要记住一个词,‘三辞三让’。” “什么意思?”赫娜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托尔梅斯便解释说:“这个词出自那人之口,也是他嘱托,这次伊莎贝尔殿下绝不可急躁。如果有人来请她主持大局,第一次,一定要推辞礼让。” “这样一来,大家就会认为伊莎贝尔殿下不仅没有参与政变,也不是为了获得权力才来主持大局。能赢得一个好名声。”瓦卢瓦补充说。 托尔梅斯接着说:“第二次来邀请伊莎贝尔殿下出山,这一次,还是要辞让。” “这是因为对方还没有抵达报价的上限,同时,还有其他选择可以选。如果伊莎贝尔殿下不能是对方唯一的选择,不能让那些贵族先达成一致,那么也就没必要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托尔梅斯最后说:“如果第三次,对方还是登门拜访,希望伊莎贝尔出来代表拉提夏皇族,也代表拉提夏的王权,伊莎贝尔殿下已经知道了贵族们的诚意,也明白此时此刻情势刻不容缓,不得不稳定局面,安抚人心。” “至此,礼成。”瓦卢瓦鼓起了掌。 赫娜听得一头雾水,只好说道:“如果殿下同意这样的处理办法,那我们就照做吧......” 瓦卢瓦单手捧着脸,用手指敲着脸颊,说道:“伊莎贝尔自然是同意,不过,我现在很好奇,她会拿出什么办法来安抚那些思变的贵族呢?” “相信她就好。”托尔梅斯已经开始泡茶,“红茶还是奶茶?” “红茶,谢谢小梅斯~”瓦卢瓦还是继续着她的疑问,“你不担心,我们的小公主拿出的方案,没办法服众吗?现在拉提夏的复杂程度,可不亚于任何大灾之后的重建呢!” 托尔梅斯手法娴熟地醒茶,冲泡,还顺便回答说:“不担心,她通过了我们的测试,得到了我们的信任,他的信任,以及雷哥兰都人的认可。她看过了我存放在这里的雅各布先生的原稿,她很了解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了解各个王国的历史,也熟读了雅各布先生对他们的分析和研究。” “这就够了吗?”瓦卢瓦笑着问。 托尔梅斯把三套茶盏分开,分别按照三人不同的口味加入牛奶或蜂蜜,然后才说道:“在伊莎贝尔殿下的桌子上,我放了一本书。她此前从我这里借阅了很多次,但我想,这一次,她会非常需要它。” “让我猜猜看,是雅各布先生的着作,也是我们那一位先生很喜欢的研究。”瓦卢瓦捧着茶盏,笑容溢于表面,“《古代卢波贵族政治史》,对吗?” 三天之后,当哈迪城主与阿尔芒公爵选派的特使,第二次来到托尔梅斯的宅邸里,前来邀请伊莎贝尔公主作为皇族代表主持大局的时候,一份印着伊莎贝尔公主本人印章的正式公文,被摆放到了他们面前。 “《拉提夏王国未来重要改革的试行办法》,试行办法几个字是我刚加上去的。”伊莎贝尔骄傲地拿着自己这几天的成果,对两位特使说道,“这里印刷了很多份,你们呢,可以都拿回去,分给那些专门特意来到拉提夏城的贵族们传阅。” “您已经答应出来主持大局了吗?”特使问。 伊莎贝尔摇头:“不,还没有。让他们看过这个东西,同意了上面的内容,愿意在相关的文书上签字之后,我才会答应他们的请求。” 两名特使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问:“殿下,我们可以先看看者文书的内容吗?” “那自然是请便。”伊莎贝尔得意地笑着。 两人马上开始翻阅,只是开幕第一页第一段话,就惊得他们一身冷汗。而越往后看,自然也是越为心惊胆战。 快速翻阅完成之后,两人恭恭敬敬地合上文书,带着胆怯问道:“殿下,这东西.......您的巨着,真的能让各位贵族老爷们认可吗?我们把这个带回去,老爷们不会杀我们的头吧。” “如果他们明智,自然会知道改革刻不容缓。”伊莎贝尔坚定地说,“如果他们愿意同意文书的内容,或者,至少原则上同意,只有些细节还要商榷,你们自然会再来到这里,再次拜访和邀请我。两位,我们来日方长。” 赫娜马上不由分说地走近前来,要按照伊莎贝尔殿下的意思送客。两名特使自然不敢多做叨扰,带着所有印刷好的文书,急匆匆离开了宅邸。 当晚,配着浓茶与烈酒,罗娜索恩城城主菲利普哈迪,在拉提夏城大贵族区的豪华住宅里,读完了这份《办法》。 这漫长的深夜里,他不断自言自语。 “贵族共和,有趣,但有些困难......议会制度?这与雷哥兰都的方法类似,但,适合拉提夏吗?......拉特兰圣城将作为贵族议会的一部分,参与投票与提案?聪明,太聪明了,让圣城也从高高的神坛走下来,与我们这些凡人一起平等地坐在圆桌畔吗?......添加特别席位,为城市外的居民选出代表,为码头工人与农户选出代表,与城市居民的代表一起组成市民议会?危险,危险的想法,但也可以化解矛盾.......修复与雷哥兰都的关系,与西斯帕尼奥再次结盟,她总算也是没有忘记她的承诺......” 看到最后,菲利普哈迪在最后一段话上停留了许久,直到他名贵的雪茄烟有些烫手。 “此改革办法只是为了重建拉提夏秩序,恢复王国活力的一时之选。未来,在我们看不到但真实存在的未来,新的秩序还会在我们的国家建立起来。死亡就会有新生,新生就会有变革,这个世界不需要永生者,也不需要一成不变。我相信,我也希望诸位相信,真正的未来不会因为故步自封与自私自利到来,而荣耀不会降临在遗世独立的个体之上。为了拉提夏,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选择牺牲。”伊莎贝尔如此写道。 在烟头烫到自己的前一刻,哈迪把它狠狠按在了玛瑙石的烟灰缸里。 “小妮子说大话......但此时此刻,还不得不仰赖于你。”他说。 二百五十 新秩序4 躺在病床上的路易斯,同样得到了一份《办法》的文书。 阿德莱德力竭重伤,还被怪物死亡之后爆炸的黑血污染,时至今日还没有苏醒。路易斯比起他要幸运许多。 他也遭到了黑血的污染,全身的场能循环都仿佛出错的程序,反复冲击着他的内脏躯体,以至于不得不服用减弱自身场能的抑制剂,才能维持清醒。 按照阿尔芒公爵的安排,对外,他还在昏迷之中,秘密在自己的府邸,在亲近之人的身边休养身体。等到外面的风波平息,哪怕只是等到赶来的贵族们回到封地,他才能再次露面。 但那一晚他看到的东西,还是让他难以平静。 伦理,道德,信仰,甚至是作为人最底层基因所带来的自我保护,都让他对那怪物,那曾经是自己父亲的怪物,无法直视,不可触碰。 被它像是勋章一样挂在胸前的,路易斯的兄弟姐妹们,一夜一夜都化作厉鬼回魂,不断责问他,为什么反抗,为什么反抗了也没有赢,为什么看着他们如此悲惨地死去。 阿尔芒送来的这份,伊莎贝尔起草的《办法》,算是他这些天得到的仅有的好消息。 他的妻子,阿尔芒公爵的女儿,拉提夏王国的太子妃拉菲拉坐在他的床榻边,用自己的手不断抚摸着丈夫因为污染而漆黑的手,希望能从上面唤醒一点点生机。 “我就当我失去了它,亲爱的。”路易斯安慰她说,“以失去这只手为代价,扫除头顶上的阴霾,我已经占了便宜。” 他没有说那一晚死在自己身边的数百兵士,没有说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没有说至今没能苏醒的阿德莱德,不过是自我麻痹。 拉菲拉用温柔而心疼的眼神看着他,依旧在抚摸着那只没有知觉的手。 “诸明转暗,诸暗转明。亲爱的,我们在哪一个阶段?”路易斯提起了妻子为自己求得的谶语。 “我不知道,路易斯。那句谶语,原本只是我希望阻碍你的步伐。”拉菲拉低垂着头,她天蓝色的美丽眼眸,如同湖水,将路易斯映照在她的眼底。 路易斯苦笑了一下,不由得又咳嗽了起来。 缓过来后,他还是不由得自嘲地说:“你的心很好,亲爱的。但那时的我自视甚高,我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能反抗这一切。” 拉菲拉听得出自己的丈夫又在自我责备,马上说:“不是你害死了那些人,杀死他们的凶手,是那个怪物。我们最终还是阻止了它,阻止它戕害更多人,不是吗?” “不是我,也不是阿德莱德,杀了那东西的,另有其人。”路易斯还记得那个神明一般,降临在他面前的身影,“如果没有他,我们一定是输了。” “也许那个人,就不希望你们输呢。”拉菲拉安慰说。 “但也看不得我们赢。”路易斯挤出了一点笑容。 拉菲拉沉默了半晌,突然说:“其实,我可以为你算一算他是谁。” “千万不要,亲爱的,不要再为了我窥探天机了。”路易斯连忙阻止,“而且,现在我也觉得,可能确实有人比我更适合担当这份责任。” 拉菲拉也看过了那份文书,不由得说:“是说伊莎贝尔吗?” 路易斯点头:“是,她远比我明智。可能因为她从小就感受着人们的恶意,可能因为她从来没有被王座诱惑,所以她可以容易地放弃这一切,把王座铸造成限制欲望和恶意的铁篱笆。” “谎言和伪装无法欺骗她,父亲可能会变得困扰。” “岳父大人也应该困扰一下了。”路易斯笑了笑,“玩弄权术让他得到了太多东西,新的世界也会保留下权术的操作空间。但,把他也关进笼子里面,让他的欲望不至于过分扩张,也是合理的做法。” 说完这些,他低下头,身体上被污染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 “毕竟,我们都见过了,欲望的扩张会催生出如何可怕的怪物。”他低声说。 夫妻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终于,还是拉菲拉打破了尴尬:“在伊莎贝尔的办法里面,皇族可以保留贵族议会中的三个席位,皇族的代表拥有对立法委员会的否决权。” “那是过渡,亲爱的。只要开了头,虚君的进程便无法阻止。这也是伊莎贝尔的聪明之处。”路易斯说,“我们拉提夏王国此前不得不依赖圣城的支持,在王国内部来维持一个至高无上的王权。现在,伊莎贝尔主动退让,把王权变成了一个象征,也代表我们不再受制于圣城。同时,她还给圣城留有余地,同意他们以拉特兰圣城代表的形式,作为拉提夏国土的一部分,参与到拉提夏的事务当中来。这是以退为进,退的是我们皇族自己,前进的却是整个拉提夏。” “她真的考虑了很多。”拉菲拉不由得感慨。 路易斯点头:“是啊,她和神子交好,却也不是那么信任圣城。在尼波兰,她已经见识到了圣城的不择手段,见识到了我们受制于人。现在,她得到了地方贵族的支持,得到了雷哥兰都和西斯帕尼奥的承认,她有资格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改变这一切。” “但她依然需要帮助,不是吗?”拉菲拉不无担心地说,“这里说皇族要保留三个席位,用来维持皇族的特殊地位以及立宪权。她只有一个人。” 路易斯知道自己的妻子在说什么,但他还是低着头:“现在的我,已经不再适合参与到这些事里去了。亲爱的,我不能。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儿子们,未来说不定可以成为这宏伟蓝图的一部分。” 拉菲拉哑然失笑:“你不再期望他们登上王位了吗?” “千万不要和那种肮脏的东西扯上关系,我只希望他们平安长大,幸福美满地过完一生。”路易斯坚定地说。 诸明转暗,诸暗转明。可能不只是对于那晚政变行动的预言,更是路易斯一生的谶语。 现在,他放下了一切,事情就会开始扭转吗? 二百五十一 引蛇出洞1 伊莎贝尔的《试行办法》,稍晚一点时间也传到了圣城。 阿德里安自然是大发雷霆:“这小妮子要把我们踢出局!她在报复我们的和谈协议!背后一定有骑士王的授意,一定有!” “我们的人盯紧了她。”奥尔加说,“但我们抓不住骑士王的踪迹。我们不知道她此番行动,是否与骑士王有关。” “无论如何,要阻止她!”阿德里安判断说。 奥尔加厉声道:“我们会成为拉提夏人心中的众矢之的,阿德里安!如果一位广受好评的年轻的公主,站出来面对她的民众,愿意整个皇室一同承担这些年的过错,甚至愿意从王座之上退位,那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我们与拉提夏皇室多年来的合作,甚至是奴役,完全是因为他们有求于圣城,仰赖于圣城!如果他们连自己都可以放弃,我们又拿什么来要挟他们?” 阿德里安一愣。 “神子还在那里,神子还在拉提夏,我们还有拉特兰圣城。不能任由他们把我们踢下牌桌!”他还是不依不饶地说。 “我们还在牌桌之上,只不过,要和其他贵族一起,作为地方势力的代表参与到他们的议会之中。”奥尔加说,“她可以逼迫我们离开拉提夏,但却没有像雷哥兰都人那样赶尽杀绝。我们现在,并没有对她发怒的理由。” 这是实情。 当怪物是拉提夏王的流言在拉提夏境内甚嚣尘上的同时,对拉特兰圣城的反对声浪也越来越剧烈。什一税的积怨,尼波兰的屈辱,以及地方贵族有意为之的煽风点火,让如今拉提夏的民众,哪怕是最虔诚的民众,都开始怀疑起拉特兰圣城的合理性。 他们已经用四五代人的心血,供养出了一个圣城支持的怪物,他们不希望自己的税金,自己一生一世的劳动,再次化作恶魔。 圣城原本有机会依赖自己在拉提夏的教会,早些左右拉提夏城的舆论,但他们错过了机会。不知为何,怪物刚刚现身的时候,就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住了拉提夏皇宫的内城,仿佛早早预料到那里会有大事发生。 那些骄奢淫逸的贵族,那些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豪强,几乎在几十分钟的时间里就集中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只有圣城,事事都慢了一大步。 阿德里安痛心疾首,用手撑着桌边,额头青筋暴起:“我们被骑士王耍的团团转。” “我们无法预判他出现在哪里,在哪个王国,又与谁勾结在一起。”奥尔加对此表示同意,“像这样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我们永远落在下风。” “再打一次斯维尔德?”阿德里安看了看她。 “还需从长计议。”奥尔加答道,“当今之计,要派人到拉提夏,稳住我们现在还能保住的东西。” “老头怎么说?” “监察官大人认为,此刻当缓。时间紧迫,敌人比我们更急躁,我们要稳住阵脚,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阿德里安不由得咋舌:“老头还是一样,总说些官话。我做不到像他这样波澜不惊。我们还是写一份计划,不能让骑士王总出现在斯维尔德之外的地方。” 奥尔加看着他,没有反驳,但她心口隐隐作痛的伤,仿佛在预警他们,似乎再一次再一次陷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 拉提夏的消息传到卡里斯马,已经是一周之后。伊莎贝尔成功改革,组成临时议会的新闻,再印刷到报纸之上,放在科尔黛斯的案头,更是经过了十天以上。 在书桌的另一头,被叫来的周培仁,仔细看了这张报纸,露出了微笑。 “真为伊莎贝尔公主感到高兴。”他说,“她能主动退让一步,会把局面变得更加有利于她。” “你哥哥倒是没有把后面的细节托付给你啊。”科尔黛斯看着他。 “他说我可以完全相信你。”周培仁还是那样阳光灿烂地笑着。 “你们兄弟俩,都这么喜欢当甩手掌柜。”科尔黛斯扶额,“我倒是希望你能猜猜看,圣城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周培仁诚恳地说:“其实我也不比别人更了解圣城,了解阿德里安、奥尔加或者监察官。所以,我猜不出来他们会怎么做。” “那你至少了解你哥哥,你知道他这么做是想要对方有什么反应吗?” 周培仁收起笑容,重新看回那份报纸。 “报纸上没有神子相关的报道,之前我行事低调的话,圣城也会在拉提夏的头版给我预留半个版面。他们想淡化神子和圣城,在这件事中的参与。”他说,“可能是因为,成为神子的我哥,最近和伊莎贝尔有过从甚密的嫌疑。” “他们会怀疑他吗?” 周培仁答道:“不会,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受到圣城严密的监视。至少,圣城觉得自己的监视很严密。他们是通过定位场能反应来确定神子的行动的,我哥可以伪造场能反应,欺骗他们的监视器。这就可以轻易制造出一个假象,骑士王和神子同时出现在了拉提夏。圣城会以为,是骑士王在神子周边制造混乱,而不会想到神子与骑士王是同一个人。” 这套把戏,其实是双胞胎兄弟常用的玩耍套路。两个人合力做三件事,来伪装出两个人分别在做两件事的假象。 科尔黛斯顺着他的话,继续向下思考:“那么圣城一定要想办法阻止骑士王。在尼波兰你们同时出现,在拉提夏也是如此,他们会误以为,是骑士王在追逐神子。他们会怎么阻止他?” “方法一,继续进攻斯维尔德,把我哥逼回来。方法二,将神子召回萨克塔乌波圣城,那里是骑士王无法攻破的堡垒。”周培仁面色如常地答道。 “所以你哥哥的目标,就是逼迫圣城不得不选择第二个办法?”科尔黛斯有些心惊胆战,“他不要命了?” “他相信我可以保护好斯维尔德。”周培仁回答道。 科尔黛斯当然很无奈,这兄弟俩都是犟种,决定了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 “好,事已至此,你来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帮他实现计划?”她问道。 二百五十一 引蛇出洞2 “打扰了,神子大人。” 周培毅从半空中落下,在空无一物的神子居所里再次迎接拉特兰圣城的披袍人。这些人带着一整套复杂的仪器,一进来就对房间里所有能量进行地毯式的搜查。从他们的阵势能看出,整个塔楼都已经被他们检查了很多遍。 自从“骑士王”在拉提夏皇宫政变之中现身,拉特兰圣城的圣卫军都异常警觉,几乎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不仅每日要对圣卫军内部自查,还要在拉特兰圣城的范围内,搜寻异常的场能反应。 他们已经大概获悉,骑士王用以装扮成大人的手段,是一种精细但原理基础的易容术,不过是偏折光线,让原本的五官在人眼中呈现出不同的样式。所以,圣卫军用来检查自己身边的同僚并非假扮,也是通过这样的探测器检查他们脸上身上有没有被偏折的能量,五官是否与探测一致。 虽然他们并不会把探测器塞到神子本人的鼻子底下,但周培毅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在用自己的脸。 “没有什么收获吗?”他关心地询问。 检查神子大人的房间原本就是圣卫军的例行公事,这些披袍人也深知神子大人的强大,当然无法在这里监测出什么怪异的能量。 为首那人回答说:“没有,神子大人。您可以安心,最近您身边出现过的圣卫军,没有可疑之人。” 周培毅满意地点头,又问道:“拉提夏城里是不是出了事情?” 他被消息管制,能看到的报纸和新闻,都经过了拉特兰圣城的筛选,“只能”从拉提夏惊人的动静里面感受到有事发生。 以为这位神子身处茧房内的圣卫军,眼神有些躲闪,好像并没有提前准备好说辞,只是答道:“确实发生了些事情,现在您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没有我能帮忙的事情吗?”周培毅依旧表现得很真诚。 “自然不敢多叨扰神子大人。”那圣卫军说,“不过......如果神子大人您能观察到周围有什么异样的能力者,尤其是那种,像黑洞一样吸纳场能的人,还请您尽快告知小的。” 周培毅点头。心中记下了这些人如今对于“骑士王”的甄别方法。 “西斯帕尼奥发现了疑似骑士王的踪迹,尚且不能确认。” “神教骑士团在阿斯特里奥多次集会,不能确认骑士王是否出席。” “卡里斯马密探回报,最近一个月内,都可以从‘了望点’观测到骑士王身在斯维尔德,从未离开。” “被称为‘波将金’的骑士王伪装身份,多次在卡里斯马宫廷的记录中现身。” 雪花一样的奏报传回圣城,汇总到阿德里安的案前,让他紧皱的眉头螺旋着拧成打不开的死结。 就像是预判了他们的行动,在整个伊洛波各地,关于“骑士王”行踪的假消息不断传来。 不知是被分配了任务的披袍人已是惊弓之鸟,抓到点捕风捉影的动作就要上报,还是那位骑士王真的有意为之,在整个伊洛波都制造混乱,让圣城首尾难顾。 如此一来,阿德里安根本无法推测骑士王的行踪,更无法将他锁定在某个王国,限制他的行动。 如果再次贸然攻击斯维尔德,很有可能像上次一样损兵折将。那位骑士王的能力过分诡异,又实在强大,让训练有素的圣卫军根本无法招架。 哪怕是圣城最强大的能力者,奥尔加修女,所谓“圣城的处刑姬”,也层在他手下吞下败仗。 能调动的最强武力已经受挫,这会让斗兽棋的棋手心中畏惧。哪怕奥尔加本人并不害怕再与骑士王正面对决,阿德里安也不敢让她出场,生怕再有闪失。 “你又对披袍人发火了。” 当阿德里安再一次无比烦躁,对着前来汇报的披袍人大发雷霆,把他们都赶出密室之后,奥尔加打开了密室的大门。 “那群废物,一点用处没有,只知道传递回来这样的假消息!在他们的情报里,那个骑士王仿佛有分身之术一般!整个伊洛波,哪哪都是骑士王!”阿德里安依旧压不下火气。 “说不定他就是有分身之术,或者,掌握了某种空间折跃的技术。”奥尔加说。 阿德里安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用脏话咒骂了几句,又在胸前划着十字假意虔诚。 “那个没有被我们筛选出来的搬运工能力者,卡里斯马的野种女皇,她是骑士王的坚定盟友。因为骑士王作为掮客,让她吃到了甜头。”阿德里安愤恨地说,“如果是她在身后,我们永远也抓不到骑士王的马脚。” “监察官大人说,没有必要。” 阿德里安仰起脖子,带着一股疏远,紧盯住面前这个高大的女人。 “你去见过老头了。”他阴沉着说。 “监察官大人闭关的频率越来越密集,说明决战的时间越来越近。”奥尔加面色如常,“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最终都要站在决战的舞台之上。此时此刻的得失,不过是都是并不起眼的战术较量,而决战,考验的还是力量的厚度。” “老头还真是自信......你赞同他?”阿德里安反问。 “监察官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你有些多此一举了。”奥尔加高傲地答道,“你所见的情报,都是骑士王为了误导你制造的假象。无论是拉提夏还是尼波兰,我们能确认的,真实的骑士王出现的地方,只在神子的身边。” “他的目标是神子?他想要神子做什么?”阿德里安突然顿悟,“他要破坏我们的大计划!” “即便他没有那样的远见,我们也不得不防备。” 事已至此,阿德里安也不得不服服帖帖地问:“老头如何指示?” “监察官大人希望你双管齐下。”奥尔加答道,“集中力量,再次袭击斯维尔德。然后,将神子召回圣城。” 阿德里安听从了命令:“好,我这就召集‘了望塔’。” 奥尔加补充道:“不要再投入圣物,也不要奢望毁灭那个叛逆的城市。只要我们投入的力量,让那个七等叛逆无法独自应对,自然能让骑士王现身。” 二百五十一 引蛇出洞3 提着装面包的袋子,周培仁有些狼狈地爬上了斯维尔德城中心的高塔。 今天高塔上的平台还没有其他人,不知为何,瓦赫兰没有准时出现。周培仁便独自打开小马扎,在初冬的寒风中燃起炉火,稳上了一炉热水。 卡里斯马已经入冬,气温骤降寒风四起。斯维尔德开始试验全新的供暖系统。 相比于城市,可以投入大量电力与资源,在相当大的范围内使用等离子遮罩,让城市内气温相对稳定,斯维尔德没有那么多财力,还是不得不使用发电的潮汐场能来烧制开水,用开水来为整个城区供暖。 方式很原始,但有效。只不过提供潮汐能的是城区里为数不多的能力者,他们需要昼夜分工,不断轮转,很是辛苦。 瓦赫兰原本想要独自完成这项工作,却被科尔黛斯坚决地劝了下来。现在她应该就在下面的电塔里工作。提供城区里上千人所需要的能量,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周培仁在高塔上迎着朝阳初升的冷风,烤了一小会火后,瓦赫兰果然出现在了斯维尔德最高的地方。 “小少爷还挺有兴致。”她已经拿着小卓娅分给她的面包,看着在炉边烤火的周培仁,不理解之余又有些讥讽。 周培仁笑着回答说:“秋天的农田收获了些红薯,也可能不叫这么个名字。种植它们的嬷嬷们说,它们是用来制作食品胶囊原料的。我留下了几个,想要烤着吃一下。” 他用铁钳拨动炉灰,露出里面两个皱巴巴的东西,上面填满了燃尽的草木灰。 “你要吃吗?吃过后会很暖和。”他说。 “要么说你有兴致,明明是那样强大的能力者,居然还要靠这些东西暖身子。”瓦赫兰一脸鄙夷地摇头,“像在玩闹。” 她一向心直口快,或者说,喜欢些攻击性的言语。 周培仁并不在意,用火钳抓出一颗红薯,放在手里,能感受到滚烫,却不会被灼痛,这让他有些失望。 他吹掉上面的炉灰,掰开红薯,没有传来他意料之中的香气。他试探性地咬下一口,同样没有吃到香甜软糯的果肉。 他有些失望,但依然一口一口咬着红薯,还说道:“你不吃是对的,都是淀粉的味道,不好吃。” “那你还不扔掉?”瓦赫兰鼻子哼了一声。 “总不能浪费粮食吧。”周培仁需要些茶水来帮助他下咽,但现在炉子上的水壶里水又太烫,“都是大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 瓦赫兰看了看他,表情有些舒缓。 她坐到炉子对面,伸出手,确实感受到小炉子微弱的火力能带来的温暖。 “我们流民从来不会浪费食物,当然我们之前也没有机会种地。”她说,“你哥哥把一切都安排得太好,我们中有不少人,已经忘记了饥饿的感觉。那些孩子们,他们不是在饥饿中长大,他们和卡里斯马的孩子们一起成长,他们已经不再像是流民了。” 周培仁答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说的那些孩子还小,他们的哥哥姐姐们一直在农活里帮忙。等他们长大,也应该像那样帮忙。” 瓦赫兰点了点头。 “但这个确实不好吃,不能像我这样吃。”周培仁又补充说。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吃?” 周培仁已经吃完了第一个,泡制的茶水也变得温度适宜,他很快打开了第二个,边吃边回答说:“在我小时候,我和我哥哥,还在家乡的时候,我们就会像这样吃这种食物。可能是我潜意识里面美化了我的记忆,我回忆里的这东西,要好吃很多很多。” “你想家了?” “每时每刻都在想,每时每刻。”周培仁沉沉地说,“但,还有工作要做,还有事情要做,还不能回去。” “什么工作?你来这,应该也不是为了烤火,而是有事要我去做吧?” 周培仁点点头,恢复了阳光灿烂的笑容。 “不知道最近,你有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笑着说,“总感觉在被人盯着,有个远处的视线,总在看你?” 瓦赫兰皱起眉头,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的气味:“我以为是我过分警惕了,确实偶尔会有你说的这种感觉。” “但你的探查,没有发现异常。” “是,我的探查范围很广,几公里。”瓦赫兰说,“你应该也有类似的能力。” 周培仁没有对探查范围发表意见,而是说道:“我在圣城的书籍里读到过,在很久之前,圣城就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在非常远的距离探知对方的情报。可以说这是某种类型的能力者,也可以说是某些能力者的集群。他们组成了一个特别的情报部队,在圣卫军披袍人中很受重用。这些人叫做‘了望塔’。” 瓦赫兰一边扩大自己场能探查的搜索范围,一边问:“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就在这附近,就在斯维尔德,就在盯着我们?” “是。”周培仁答道,“场能探测是找不到他们的,他们的能力范围,远超过七等能力者的探测距离。我们没办法展开等离子屏障,无法阻止他们。” “那要怎么做?”瓦赫兰问道。 “扩大你的搜索范围,到斯维尔德周围去。”周培仁说,“不只是你,还要带着其他能力者,一起把警戒的范围扩大。这样能逼迫他们远离一些,搜集到的情报自然会少一些。” “就这?我们不能反制?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瓦赫兰不满地说。 周培仁摇头说:“嗯,很抱歉,我们没有办法抓到‘了望塔’,他们可能身在数百公里之外,用中继无人机延伸他们的能力,也可能是建立了特别的观测站。而且,看上去,圣城的主要目的是骚扰我们。” “骚扰我们?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要把骑士王逼出来,所以要装作会对斯维尔德发动进攻的模样。”周培仁答道,“我不能轻易现身,但......我想我们可以装作是疲于招架的样子,说不定他们又会铤而走险呢。” “你想把我们这的所有人,都当做诱饵吗?”瓦赫兰一字一句,质问着他。 “有我在,不会有事。”周培仁却无比坚定,“他们若是铤而走险,我哥哥那里,会轻松容易一些。” 二百五十二 自投罗网1 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但按照完整的礼仪流程,从拉提夏城中圈的河道,乘坐花船,在拉提夏民众包含复杂感情的注视下,进入拉提夏皇城,对于周培毅来说还是第一次。 他是前来辞行的。 无论是瓦卢瓦在西斯帕尼奥的假动作,还是小仁在卡里斯马的行动,毫无疑问都骗到了圣城,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 强大的骑士王并不算可怕,对于圣城而言,神教骑士团所拥有的这些武力还不足以改变格局,但一个无处不在,甚至可能会威胁到神子正统的骑士王,会让圣城的决策者无比心烦。 哪怕在更多信徒心中,神子的地位已经被监察官大人所取代,哪怕王国贵族多数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的神子不过是提线木偶。他们也决不能接受神子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神教骑士团劝诱接纳。 当他们终于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确信”骑士王回到了斯维尔德之后,装扮成神子的周培毅,就接到了圣城的调令。 在这一次辞行的礼仪结束之后,不仅他本人会回到圣城萨克塔乌波,拉特兰圣城也会接收拉提夏临时议会的条件,走下神坛,成为议会中普普通通的一票。 从拉提夏城的护城河进入到皇城,礼仪的队伍改为步行,只有神子本人可以坐在神撵上,透过垂髫而下的帷布看向今日的皇城。 上一次来,是金碧辉煌穷奢极欲的拉提夏皇城,从完整到倒塌。 这一次,哪怕拉提夏已经尽力将还没有清理好的断壁残垣,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用幕布和投影遮挡,那股颓败感,还是四溢而出。 拉提夏的太子路易斯,亲手埋葬了高高在上的王座。就像是寄宿在抹香鲸身上的藤壶,随着鲸落自然会迎来生命的终结,在拉提夏王国之内,依赖着王座上的贪婪而生存的贵族们,似乎也看到了末日余晖。 周培毅倒没有什么兔死狐悲的情愫,在这一片破败背后,正式旧日太阳的陨落。而新生的朝阳,还是一样会升起。 作为神子,被拉特兰圣城以全套礼服装扮,前来向拉提夏皇族辞行的他,见到了朝阳下盛开的太阳花。 拉提夏公主伊莎贝尔,在众多贵族的支持之下,作为拉提夏王国临时议会的发起人与议长,稳定了大局。 没有人会想到,这位差一步就能登基成为女王的公主,会如此坚定地取消帝制,摧毁拉提夏的王座。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么年轻的公主,可以如此快速地在国内统一共识,得到海外诸国的承认。 她身上的礼服已经不再像是当年初见时。那时在卡尔德的她,穿着华丽的旧款式,没有什么装饰也不喜欢穿金戴银。如今的她,身着一身黑色底色,金色纹绣的长礼服,高贵大气的同时还有一种肃穆。 她金色的长发不需要像已婚的女性一样盘起,但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绑成简单的双马尾。在那散落如金河灿烂的长发上,拉提夏的贵族们为她敬献了华丽的花冠,代替她亲手埋葬的王冠。 “太阳花”,拉提夏人已经把她当做了太阳王的投射,尽管不在王位之上,不以国王为名,她依旧代表着拉提夏皇族的光芒万丈。 “神子大人,贵安。”她微笑着迎接神子的车驾,没有躬身下拜,只是提裙行礼。 迎着朝阳,周培毅作为神子走下神撵,走在拉提夏城的大地上。 他把手放在前胸,行绅士礼仪:“贵安,伊莎贝尔殿下。不知如今还以公主之名称呼您,还是否合适?” “改变需要时间,新世界的建立也是一砖一瓦慢慢成型。”伊莎贝尔笑着说,“我相信,拉提夏的大家还是更习惯用老称呼,希望这能让您感到熟悉和亲近。” “我还挺喜欢新鲜东西的。圣城也承认了您的议长身份。” 伊莎贝尔谦逊地说:“只是临时的议长,正式的贵族议会,还要通过推荐和表决,才能选出真正合适的人选。” “现在您是最合适的人选,伊莎贝尔议长。” 伊莎贝尔无奈地笑了笑,金色的长发在初升的暖阳下熠熠生辉,和她的笑容一样美丽灿烂。 “既然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神子大人。” 两人按照礼仪流程,来到了拉提夏皇城中,仅剩下可以用来举办仪式的偏殿里。在皇城内城,那倒下的怪物已经被焚毁移除,但他留下的污染还没能清理干净。它身体里爆炸出的黑色血液,会成为能力者无法抵抗的毒药。 伊莎贝尔坚决不允许贵族将平民作为耗材,让他们去冒着生命危险清理污染。于是,皇城内城的清理只能依靠特别的无人机,所以进度缓慢。 在整个皇城残留的建筑物里,只有这座大殿,可以不被污染影响,姑且算是能够使用。 拉提夏在太阳王时代延续至今的,过分奢靡的艺术品味还能在这座偏殿品味到一二,哪怕是最普通不过的地砖,都要镶嵌入宝石与黄金,雕琢上华丽的花纹。这里的每一根立柱,都来自卢波旧地采集的大理石。立柱之间的每一块墙面,都用油画填满。 这样的风格曾经风靡世界,让整个伊洛波世界都趋之若鹜,争相模仿。而如今,只有这座偏殿,残留着那种奢侈的余味。 神子与伊莎贝尔分别坐在长桌的两侧,没有上下首的分别,没有地位的高低。神子不仅落在了地面上,也坐在了座位上。 当屏退左右,只有圣卫军统领和鸢尾家族的骑士在殿内候命之后,神子与拉提夏的辞行,才算是正式开始。 “第一次和您这样面对面而坐,感觉有些新鲜。”周培毅说。 “您说您喜欢新鲜事物。”伊莎贝尔说,“既然您喜欢,自然会有更多这样的机会。” “不只是我喜欢,大家应该也会喜欢。高高在上,会带来距离感。我从不觉得我比您高贵,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位绅士淑女高贵。” “变化太快,会有人不适应。”伊莎贝尔提醒他。 “他们会习惯的,我们每个人都会习惯。时代的浪潮来了,不可阻挡的飓风起了,鸟儿只能乘风而起。”周培毅说道。 二百五十二 自投罗网2 伊莎贝尔偏了下脑袋,头顶的太阳花冠折射着闪耀的光彩。 “我们谁人又不是身处于暴风之中的鸟儿呢?神子大人,也许,您会成为风暴的一部分。也许,您是带来风暴的人。”她的声音并不轻松,但也不算沉重。 “很多事,最重要的是顺势而为。”周培毅说道,“有时候,我也愿意欣赏逆势而上的勇气。” “您有粉身碎骨的决心了吗?” “我自然是没有的,也许会有人期望我有吧。” 周培毅在这里已经不需要再继续伪装成神子,装成那副人畜无害宠辱不惊的模样。在他坐下的这张长桌上,已经被鸢尾花的场能领域包裹保护,哪怕是圣城派来陪同监视他的人也无法窃听。 “回圣城可能很危险。”伊莎贝尔说。 “嗯,我知道。我从来不敢低估我的对手,可能他看我,就像是在看过家家的小孩子。权谋术数,只是手段。一切的根源,还在于实力。”周培毅说,“看上去,我让奥尔加和阿德里安这些人无从招架,让他们只能被动收缩,从拉提夏撤离神子。实际上,那个人完全可能是将计就计。” “你有对抗他的实力吗?”伊莎贝尔问。 周培毅摇摇头,虽是笑着,却很勉强:“哪怕有关于他的传说,只有十分之一属实,他也不是我能对付的敌人。我看起来很强,但不过是取巧得胜。这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那你还要回去,回圣城去。”伊莎贝尔似乎被他气笑了,“那不是飞蛾扑火,羊入虎口吗?” 周培毅耸耸肩膀:“是啊,骑士王,伪装成神子,深入到圣城的腹地,当然是自寻死路。但这也不是求死之道,我相信,我活着对他还有用处。” “如果你没用了呢?如果这就是一个陷阱,等着你跳进去呢?” “那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求生的底牌。”周培毅说。 对,他还有卡里斯马女皇的帮助。可能也还有那些神秘的神教骑士的帮助。 “看起来,我是有些帮不上忙的。”伊莎贝尔有些无奈地说,“也是辛苦你在拉提夏经营了这么久,还把我扶持上这种位置。” “不是我扶持你,而是你得到了认可。不只是我的认可,还有罗娜索恩和南迪斯城,雷哥兰都和西斯帕尼奥国,当然,还有拉提夏人。”周培毅说,“你坐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不是因为我。有没有我,那晚的政变都会发生。你坐在这里,已经是众多可能中,最好的一个结果。” 伊莎贝尔笑了起来:“你似乎总喜欢做些没有价值的事情。在卡里斯马经营的小城市是这样,在拉提夏又是这样。我相信,你一定有一万种办法,能从这场政变里面拿到更多东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没有价值吗?” 周培毅笑着摇头,并不认同伊莎贝尔的说法。 “这么多贵族,这么多皇族。哪怕是做戏,又有几个人会装作在乎普通人呢?他们不知道一个普通的市民,每周需要做多少份工作才能还清食品胶囊和房屋的税款。他们没见过,那些流民为了喝到水,扯下衣服的布条去过滤工厂排出的废水,寿命只有区区三四十年。不过,他们倒是很清楚,在地下市场,在人口贩子手里,多少年轻的孩子被转卖到各大城市。一些天生丽质的,可能被贵族看上,被教会看上,过十几年还算温饱的日子。但那些贩子手里的大多数人,除了自己的身体,再也没有值得出卖的东西。 “这些人,是芸芸众生,是整个世界不起眼的多数,是权力与地位金字塔的基座,他们太普通,太普遍,像是阿尔芒公爵、哈迪城主这样的人,不在乎他们。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从我来到拉提夏之后,所能看见的流民增长了多少倍。也根本不知道,那些在拉提夏的外城区辛苦求生的市民,苦了多少倍。南迪斯之夜这样的餐厅,依旧爆满。拉提夏商业区的豪华酒楼,夜夜笙歌。在贵族老爷们看来,这就是繁荣,这就是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他们不在乎。 “我把边缘行星的流民带去了卡里斯马,我也把罗娜索恩城港口的黑帮带去卡里斯马。这些人是最底层,最能感受到水温的变化,最能体会到时局的艰难。 “当托尔梅斯调查出的数据,发现了被粉饰太平前的真相,你已经看到了,哪怕是最富裕的地方贵族,也知道如今的局面必须改变。蛋糕必须重新分配,最大的那只吸血的水蛭不能再肥硕下去。 “但贵族就是贵族,他们只看得到税金降低,看得到治安混乱,看得到犯罪率上升,他们想要改变这些影响他们生活的事,并不会想着先去改变发生这一切的土壤。只有平民能温饱,流民越来越少,土壤才会有变化。而这,需要的不仅仅是金字塔尖留下来的膏腴。” 他说完这些话,双眼紧紧锁在伊莎贝尔的身上。他真的在乎,而他知道,伊莎贝尔也可以变得在乎。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乎这些事。”伊莎贝尔知道他这一切话语,都完全发自真心,“这倒是能让你看起来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其实也可以不在乎。”周培毅说。 伊莎贝尔如同太阳花一样灿烂地笑着:“但你选择了在乎,就像是你现在选择了我。被你选择,是荣幸也是责任。不过,也不只是你在指望我,整个拉提夏都在指望我。” “你已经开了头,如果非要坚持下去,会很累。” “你不也是一样?如果和圣城里的那一位合作,你的愿望应该也更容易实现一些吧?” 周培毅倒是没有否认:“似乎可能好像,是这样。如果他不是我的敌人,如果我没有在乎一些人一些事,和他合作确实是一条捷径。” “你不会选他,我也不会认输。”伊莎贝尔说,“如果是蝴蝶,当然飞不过沧海,也无法抵御风暴。但我们不是。” 周培毅点了点头,确认了这场辞行他最需要知晓的东西。 二百五十二 自投罗网3 在与如今的“太阳公主”伊莎贝尔辞行之后,拉提夏王国举行了盛大的送别仪式。 尽管不少人认为,国殇时期,不宜如此兴师动众。但伊莎贝尔依旧力排众议,坚定地给了拉特兰圣城与神子大人这一场礼遇。 一来,因拉提夏宫变而迷茫颓废的拉提夏人需要振奋心情。二来,这一场政治表演,展示了拉提夏王国与圣城依旧修好的表象,让被削弱了实权的拉特兰圣城有口难言。 而相比拉提夏城的万人空巷,抵达圣城萨克塔乌波的时候,这座千万年的古老圣城,确实显得冷淡了一些。 萨克塔乌波远远没有拉提夏城的繁华与巨大,自然也没有罗娜索恩那样的四通八达,更不像圣帝城充满了一种刀削斧剁的肃穆。如果非要选择一个词语来形容它,那便是神圣。 这座矗立在卢波旧首都遗址之上的圣城,将全部精华都浓缩在有限的范围之内,就像是镶嵌在大陆平原上的宝石。沿着平原河流,漫长的朝圣队伍,就像是宝石所连接的项链。 哪怕在飞行车上,周培毅也能看到,在这朝圣的长蛇里,那些无比虔诚,一步一叩首的人群。那些抱着幼年的孩子,双手合十,哭泣着祈祷的信众。当然,还有在这长长队伍一侧,在帐篷里为他们提供饮水与休息的商人。 他们有人坚信着,虔诚可以改变命运,即便不是这一世,也会改变下一世。还有人走投无路,无论如何也无法应对命运的诘难,不得不寻求神明带来的慰藉。当然,也有人不过是装作虔诚的样子,从这些痴者身上牟利。 他们都说着同样的语言,随身携带着同样的经典,念诵着同一位神明。最终,同样聚集到了相同的地方。 飞行器隐身飞过了长长的朝圣队伍,穿过圣城正面广场与金碧辉煌的圣城教堂,没有抵达传说中神教的起源五色琉璃池,而是在花园中降落。 这是曾经,当代神子觉醒了能力之后居住的那个花园。小仁就是在这里软禁,然后,又被送到了拉提夏的拉特兰圣城软禁。彼时彼刻,他看到的就是这里的风景,凝望的也是这里的天空。 “神子大人,我们到了。” 没错,现在,我才是神子。 圣卫军为他打开舱门,红地毯从舱门口铺到平地。周培毅从座位上起身,走下飞行器,一眼就看到了站立在停机坪不远处的奥尔加。 “神子大人,请您先回到房间休息,沐浴更衣。一小时后,监察官大人希望见您。” 圣卫军将后续行程告知之后,就先行退下,没有随着周培毅一起走下停机坪。周培毅点头表示知晓之后,看向奥尔加。 “奥尔加修女,好久不见。”周培毅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奥尔加按照礼仪,颔首行礼,双眼中从来没有对神子的尊敬与恭顺。 她穿着黑色的修女服,将她心口的伤疤紧紧盖住。在这样的平地上,有别人作为对照,她的身高更显得突兀,压迫力十足。 周培毅远没有她高,站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也只能仰视着看她。 “欢迎回来,神子大人。”居高临下的奥尔加礼仪完备。 “很可惜,若娜小姐还有很多事情要在拉提夏处理,不能和我一起回来。不过,回到这里,还是感慨万千呢。”周培毅笑着说。 “您看上去很高兴。”奥尔加在暗示,神子从拉提夏离开,是圣城的失败。 而周培毅选择了装傻:“我总想着会回到这里,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在这座花园里的日日夜夜,都让我记忆深刻。阿德里安先生呢?他在忙吗?” “他也有不得不忙碌的工作。” “那还真是可惜。毕竟我在这里最先认识的,还是阿德里安先生。” 周培毅抬着头,尽管不得不仰望奥尔加,却没有一丝丝卑微。他那如常的笑容,此时此刻也让奥尔加倍感刺眼。 这张脸明明是真实的,这笑容明明是熟悉的,就连嗓音,用词,都没有任何的区别,但奥尔加的心口却在作痛。看着他,奥尔加总能想到自己那一次死亡的经历,仿佛再有一只手,穿透自己的胸膛,捏住自己的心脏。 周培毅轻易捕捉到了奥尔加的局促,但还是装作天真地问:“您怎么了,奥尔加修女?您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他在刻意加重奥尔加的畏惧,这位一生没有败绩的女人,这个传闻中最强大的处刑姬,居然会因为那一次败北就产生心理障碍,真是有些讽刺。 奥尔加的鼻子微不可闻地皱了皱,双目的瞳孔更是不自觉地收缩。 她没有继续害怕下去,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面前这个人是自己熟悉的神子,是自己监视、软禁了三年多的那个傀儡,而不是那一晚杀死自己的“骑士王”。 “一定要好好休息,奥尔加修女。”周培毅关心地说,“您看上去,有些过度操劳了。希望您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感谢您的关心,神子大人。”奥尔加皮笑肉不笑。 周培毅又问:“阿德里安先生如果有空,我可以去拜访他吗?从离开圣城之后,哪怕他曾经到访拉提夏,我也没有机会见他一面。” 他自己也不愿意见你。 但心里话,却不能出口。奥尔加表情难看,但什么样冷淡厌恶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似乎都很合理。 “一小时后,监察官大人要见您。”奥尔加重复了圣卫军的话。 “好的,我听安排。”周培毅笑着说,“这应该,也是我第一次能见到监察官先生。我一直一直,都有很多话,很多问题,希望能让他听到。” 面前这位神子,这东西,不对劲。 奥尔加越来越觉得自己被投入了某种幻境之中,她在神子的脸上,不断看到“理贝尔”、“波将金”这些被伪造出的面孔。 但理智、场能探查都在告知她,这张脸无比真实,这面容没有修改。 就像是她那次被杀之前,在骑士王脸上看到的那样。 “后会有期,奥尔加修女。”周培毅平静地笑着,礼貌地说。 那个人像是在与奥尔加告别,又像是在宣告什么。奥尔加有一种特别的错觉,仿佛自己看到了另一位监察官,另一个令她无比敬畏,又不得不臣服的存在。 她第一次,因为害怕,流下冷汗。 二百五十三 神爱世人1 在沐浴更衣之后,周培毅也没有感受到什么清爽自在。 圣卫军在他房门口,告知他接下来就是与监察官大人的会面。堂堂圣城神子,理论上形制上都该是凡尘俗世的神教首人,却在这里所有人的潜意识中低监察官一头,仿佛这应该是本已有之的事情。 在向监察官大人所在的房间,缓步走过去的这条路上,两侧早已整整齐齐地排列起了修女的队伍。 她们身高相同,相貌也有些类似,穿着着完全相同,规格上低于奥尔加的修女服。如果不是能听得到心跳,周培毅几乎以为这是两排与真人无异的机器人。 除去一些基本的生命体征之外,这些修女就像是没有思考,没有感情,表情与精神一样麻木,完全被抽走了灵魂。 不由得会想起博尔思的那具傀儡。 在这些修女的夹道欢迎之下,周培毅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圣城大殿之后的长阶梯上,有一座突兀的堡垒一般的观景台。从那里,可以将五色琉璃池的风光一览无余,同样,也将整个圣城尽收眼底。 登上阶梯,这里就再也没有圣卫军与修女。就像是存在着无法被感知的风幕,阶梯两侧完全是不同的气压,不同的天气,不同的世界。 监察官,或者说,第十二代神子,就在那里。 地狱的恶鬼就要觐见天堂的神明了,凡尘俗世的叛逆会面对最接近神座的信徒。 越往前一步,那强烈的感觉就越加浓郁。周培毅终于可以确认,所谓神迹,不过是这位十二代神子的遗留。这能量的味道复杂而浓郁,与夏洛特王妃伤口上的残留相似又略有不同,更与梅萨平顶上完全一致。 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被周培毅看穿秘密,或者说,这秘密如今已经不再重要。 只要他登顶神座,从伪神成为真正的神,那这一切又会有什么分别呢? 等到周培毅终于走到阶梯的尽头,走在观景台如同广场一般广阔的平台上,空气的颜色都变了。 颜色复杂光谱不同的场能,在这里啸叫着,嘶吼着,仿佛被束缚着的恶鬼,带着镣铐飞舞。它们的颜色重叠在一起,混合成了一种斑驳绚烂的黑色,带着让周培毅不安的气味,不断将他包裹。 无数次,他无数次几乎要被这些场能代入某种奇妙的精神领域,就像他在梅萨平顶被文件吸入另一个世界,就像他接触夏洛特王妃的伤口会看到一个少年,他几乎要脱离现实。 这一次,周培毅主动拒绝了这些能量的倾诉,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没有时间和余裕去听取他们的冤屈,分享他们的执念。 终于,终于,他走进了观景台,看到了最接近神明的凡人。 “居然是你。” 和在圣城的早间教诲中一样的声音,只不过听起来年轻了一些。观景台中唯一的座位上,一个背对着周培毅的背影,缓缓站起身。 他穿着和监察官一样的法袍,手边却没有法杖,头顶也没有法冠。当他站起身的时候,那身姿,也与周培毅所知的那个“监察官”的形象相去甚远。 真正的监察官,或者说,选择与周培毅见面的这个人,并不低矮,也不年迈。这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高大,肃穆,紧闭着眼睛。 “你弟弟呢?”他的声音变得没有那样压迫威严,反而像是什么亲和的隔壁叔叔。 “见长辈的事情,一般都是我出面。”周培毅倒是预想到了对方能看破自己的身份,“我该怎么称呼您这位年长了我太多的长辈?监察官,还是神子大人?” “我们都掌握了一些对方身份的秘密,不过,也都是浅尝辄止。” “我不否认,但我自认为,也没有什么深邃的秘密,不可告人的身份。” “你会更了解你自己的。” 监察官,或者十二代神子,或者开拓时代之后的每一位监察官和神子,在历史的长河上安静地矗立,仿佛超越了所有凡尘。 周培毅感受到了所谓厚重,那种被历史的惊涛骇浪冲击的感觉,远远不像是与亚格见面。 “你确实把阿德里安和奥尔加玩耍在手心,把他们搞得很辛苦。你比他们更强,更聪明,更明智也更狡猾。很可惜,站在我身边的,不是你。”他轻声说。 “造成这种对立局面的原因有很多,您该不会觉得夸奖我就能算作是劝诱吧?”周培毅笑了笑,“您总得给我看到一些实惠。” “你知道我给不了,我不喜欢与人分享。”他说。 “所以,我们只能站在这里的对面。怎么样,要现在就开打吗?”周培毅问。 最接近神的凡人,仔细打量着周培毅,在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场能的波动,却能感受到与根源力量相似的某种引力。哪怕是投射在他身上的视线与探查,都像是有去无回一般,被某种深渊黑洞紧紧吸引。 “你还年轻,所见的世界太短暂,变化太缓慢。所以,你会觉得应该与我对立。”他说,“等你与我一样,活得足够久,看得足够多,自然不会如此偏激。” “那你的执念呢?是终结历史还是击碎牢笼?”周培毅有些激进地问。 “我和亚格那种半成品,不同。”他平淡地说。 “你们两个谁早一点呢?我这个人比较好奇,总有些不尊重的问题。卡里斯马大帝和拉提夏太阳王,他们是得到了亚格的指点,还是你的授意?” 他轻笑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扑火的飞蛾:“把心目中的神明打造成一副躯壳,把自己的肉体像是脱衣服一样抛弃,再把自己装进那副躯壳里面,就以为自己能变成与神明类似的东西。你看到了,他们只是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你与他们不同。” “我当然不同。不同才悲哀,悲哀才孤独,孤独才强大,强大才脱离窠臼。” “你想要成为神,这个我知道了。”周培毅说。 “神爱世人。”他轻声劝诱。 “正相反,神不应该爱任何人,天地当以万物为刍狗。”周培毅毫不退让,“当然,你也不是真的能,像教义经典所说的一样,平等地爱世上所有人。” 二百五十三 神爱世人2 监察官,十二代神子,无论怎么称呼他,他都是在这凡尘俗世最遗世独立的,最接近神明的人类。 “你的说法很有趣,就像你这个人一样有意思。”他说,“也许,神明一直以来对于凡人,都是一种近乎于残酷的爱。但终归,祂是爱世人的。” “看来我们无法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周培毅直截了当地说。 “你不认为神善。” “我也可以认为神不存在。” 监察官哑然失笑:“确实,神座上是空的。你有理由相信,神不存在。但祂不该存在吗?如果不该存在,如果不曾存在,那么神座又是为谁准备的呢?” “如果坐上神座的就是神明,那么神明也不过是大一点的国王罢了,还是没有脱离出凡尘俗世。”周培毅反驳道。 拉提夏的王座就养育出了骇人的怪物,如果星门之后的神座,也会如此吸血凡世,供养神座,那只会再养出更可怕的怪物,而不是神明。 监察官看着周培毅,对他的坚定心知肚明。 “所以你的视角里,神座的存在并不合理。”他说。 周培毅这次没有反驳,而是说:“存在即合理,它存在一定有其缘由。但可能,那东西的本意不是作为神座。坐上它,也不应该代表着永生永世统治人间。” 监察官抬着头,颇有些兴趣地看着他,又说:“我不知道加尔文、雅各布这些人的研究,深入到了哪一步。我也不知道,安哈尔特出生的小姑娘,看到了多么久远多么深邃。当然,我也不知道你能从他们的知识里,得到多少助力。不过,我很有兴趣,有兴趣带你再进一步。” 不需要随身机,不需要纳米机器人,灿烂星河,就在监察官的身前浮现。万事万物,穷极万理,皆是他帖耳俯首之臣。 周培毅在画面里,看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十二道星门,对应着黄道上的十二个星系,同时,也是十二道加在伊洛波世界上的枷锁。 “你并不惊讶,也不迷茫,你知道。”监察官说,“你知道我们的世界,遭遇了屏障。在一些人的口中,这是牢笼。” “略有耳闻。” “这很好,你已经知晓了世界的真相。”监察官说,“那么在你看来,十二星宫,以及星宫之后的神座,对于这囚笼而言,是什么?” 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周培毅却犹豫了。 “你想让我回答,星宫与神座,就是钥匙。打开伊洛波牢笼的钥匙。” “我不左右你的答案,孩子,如果这是你得到的结论,就与我无关。” 周培毅摇了摇头,并没有继续作答。 监察官继续说:“你知道,我也拥有类似‘搬运工’的能力,我也知晓你所在的世界。在我可以看到它的时候,我日日夜夜都在凝望,从这里,到那里,无法用距离与时间去衡量。 “你们的文明,年轻,暴躁。你们没有场能,你们堪堪可以走出你们的星球,又充满谎言、分歧与欺骗。你们和我们一样,受困于贪婪和饥饿。但是,你们没有被限制,你们的世界里没有牢笼,没有星宫,没有神座,当然,也不存在神明。” “那我们还真是幸运。”周培毅搭话说。 监察官并不认为这是嘲讽,他接着说:“是啊,你们非常幸运。如果有一天,你们终于可以走出母星,走出恒星系,看到更加广袤的宇宙,看到没有边际,没有限制的世界,一定会努力寻找世界的尽头,同样,也可能是一切生命与智慧的源头。而我们,不能。我们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带着枷锁,我们的能力无比强大,几乎反抗着物理规律。我们中不少人已经战胜了规律本身,成为了主宰,接近了神明。但是,我们要被锁在在囚笼之中。你认为,这是否公平?” “合理,但不公平。而且,这应该问你心目中的那位神。”周培毅说。 “没错,合理,我们世界的一切规则都无比合理,就像是神明早就想好了对我们加以限制。”监察官说,“所以我想要登上神座,所以我要打开枷锁,所以,我不得不成为神明。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邪恶呢?” 周培毅平静地看着这位半神,低声说:“你不邪恶,你的一切行动,都非常合理。” “你应该与我站在一起,孩子。”监察官笑着说。 “你不邪恶,我也不正义。我们当然不是天然对立,监察官大人,神子大人。”周培毅的声音,如凛冽的湖水,“你崇高的目标,我不反对。但你实现目标的方法,你走上神座之前的每一步,我都不喜欢。” 监察官失笑,表情僵硬住,似乎并没有预料到会被如此反驳。 周培毅马上继续:“我不喜欢你为了得到星门的钥匙,让我们兄弟骨肉分离。我不喜欢你为了在我们的世界存下锚点,特意选择双子兄弟。我不喜欢你追求长生不死,并且以此诱惑贪婪的凡人。我不喜欢你坐在圣城之上,从不问苍生疾苦。我不喜欢这个世界,因为这里设定了太多让人绝望的规则,你们不能看到反抗。我当然也不喜欢,有人真的坐上神座,成为凡尘俗世永生永世的统治者,然后把下一个征服的目标,设定成我的世界。” 周培毅一字一句,并不能击穿监察官的心房,但却字字出自肺腑。 监察官看到了他的决心,再次恢复了如常的面容。 “我本以为,你是因为我带来了你的弟弟,我杀死了你喜爱的雅各布先生,才走到如今。”他说,“我错了,你比我想象中,更深爱着世人。” “那岂不是成为了你口中的神明。” “神明爱着世人,并不是爱人者会成为神明。” “如果人人都爱世人,那么人人皆是神明。” “但你刚刚说,神明不爱任何人,天地以万物为刍狗。” “造物的神不应该有感情,有感情的神只是人。只要你还要人类的思考方式,只要你还在人类的躯壳之内,只要你曾经是人类,你都成为不了神明。登上神座,长生不死,你只会是更强大的国王,更可怕的怪物。” 监察官微笑了起来,似乎为周培毅的话语感到满意。 “我们说服不了对方,孩子。”他说,“但我也不会在此杀死你。” “因为你留着我有用,你留着我们兄弟有用。我们是你打开星宫,通往星门的钥匙。”周培毅高昂起头,“所以休战?” 监察官笑着点了点头。 “休战。”他说,“不可阻挡的宿命到来之时,我们一定还会见面。那时,言语无力的说服,不会是我们交往的方式。” 二百五十三 神爱世人3 当身着全套神子礼服的周培毅,再次站在观景台长阶梯的上层,向下俯视的时候,他看到了盛大的欢迎队伍。 比起神子回归圣城,还要气势汹汹呢。 抬头看,明亮又宏大的斯比尔星脊蔚然耸立在天空中央。向下看,圣城的处刑姬与监察官大人最器重的视者。 周培毅一级一级向下走,从监察官与神子所在的观景台上拾级而下。他每向下一步,都能感觉面前这些人的精神紧绷了一分。 他睥睨的目光下,看到了光学隐身中的无人机,似乎正实时直播着这里的画面。这么一来,这些人堵住自己的目的就一清二楚了。 “有些后知后觉啊,处刑姬。”周培毅看向人群最前面的奥尔加。 奥尔加身后是整个圣城全部的实战圣卫军,他们全数都携带了用以对抗七等以上能力者的圣物,这是如今萨克塔乌波的全力。 “你这是自投罗网,骑士王!”奥尔加厉声道。 “如果你是独自前来,我还会姑且认为你的这些话,有一点威慑力。”周培毅在台阶上站定,双眼从奥尔加身上扫过,落在阿德里安身上,“还有你,知道不用面对真正的神子,就跳将出来了呢!” 两人脸上的表情,难看得非常精彩。而周培毅就屹立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胆敢轻举妄动。 周培毅不依不饶地继续挑衅:“动啊,说话啊!还是觉得这张脸说不出这么尖酸刻薄的言语,把你们搞傻了?让我猜猜看,是你们的监察官大人通知了你们,你们才选择了在这里围堵我,是吗?他想要我来背负神子消失的责任。” “是你侵入在先,骑士王!”奥尔加还是要比阿德里安有些胆气,“居然妄图在圣城重地,刺杀监察官大人!你把神子藏到哪里去了?” 周培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急不缓地说:“圣城修女奥尔加,你的位阶,一直都是修女,甚至不是修女长。在你旁边的这位,视者阿德里安,则是开拓时代之后新设立的岗位,负责为监察官监察天下。现在,容我问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奥尔加开始后悔,刚刚为了让无人机能录下声音,自己喊了一声骑士王。 “我是骑士王,阿斯特里奥的骑士王,东伊洛波所有信众的守护者,圆桌十二骑士的国王。”周培毅高昂起头,“尽管阿斯特里奥在战争中挣扎,尽管圆桌已经没入河底,尽管骑士已经分崩离析,但我还是你口中的,骑士王。如果我没有记错,在初代神子所设定的神教架构里,骑士王主外,神子主内,骑士王主战,神子主和,两者可能有地位的高低,分工的不同,以至于因为对这些结构的诠释,分裂出了神教的两大派系。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一位修女,如此苛责吧?” 奥尔加沉默不语,完全没有想到,会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在教义的诠释上压过一头。 周培毅又看向阿德里安:“你呢,阿德里安?你要如何面对我?一位得到监察官大人信赖的视者,原本负责了神子大人的教育与引导,却因为无法适应在神子的圣光,不得不离开他的身边。在拉提夏,你的冒进让圣卫军损兵折将。在卢波,你的懒政在水城罹难。在卡里斯马,你的轻率又让圣物易手。你站在这里,以为依靠着人数的优势,就能与我平等地面对。阿德里安,你以为你是谁?” 阿德里安也退缩了。 被监察官最信赖的两人,已经完全没有与骑士王对峙的底气。哪怕他们知道监察官大人就在观景台里,但也同样知道,此时此刻的监察官大人,并不处在可以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状态。他的外貌,已经不再是熟悉的监察官。 武力上没有信心,只能想到下三滥的主意。 阿德里安以为,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信众的注视之下,对方即便有杀死这里所有人的实力,也万万不可能下手。 但他没有想到,骑士王的身份,早就压了他整整一头,更不在监察官之下。在尊卑无比有序的神教体系内,哪怕骑士团已经失能多年,成员死走逃伤,只能转入地下,但依旧是东伊洛波王国的主流。在那里,圣城才是敌人。 “这么多人,这么大阵仗,倒是沉默了,很无趣呢。” 周培毅再走下一个台阶,惊得众人都退后了一步。 “如果你只是拍摄个影像,那还算你聪明。”他的声音低沉,却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楚真切,“如果你还在向外广播,那我就敬谢不敏了。” 阿德里安连忙在口袋里的随身机上操作,关闭了所有无人机的拍摄。 等到他动作完成,周培毅才不慌不忙地说:“我呢,刚刚和你们的监察官大人,谈成了休战。所以,在场的这些人,如果不为难我离开,我也不会动。不过,看上去,有人只是嘴上好客,实际上,却在偷偷为我准备逐客令。” 奥尔加虽然畏缩,但还是鼓起勇气责问:“是你假扮神子大人在先,偷偷潜入圣城,还想要倒打一耙!” 周培毅冷哼了一声:“那你知道,为什么神子愿意被我假扮吗?要我从神子的降临,到我的来访,再到我们在梅萨平顶的初遇,一件一件帮你回忆吗?奥尔加,奥尔加,你是圣城的处刑姬,你是伟光正的神教,最黑的那双黑手套。你居然想要在道德和公义上谴责我?” 他回头看了看观景台,那里有个狡黠的面孔,在黑暗的阴影中完美藏匿。 他不希望自己留在圣城,继续以神子的身份探听他们的秘密。他可以耐心地等待到决战,但也不能再接受像拉提夏这样的惊天巨变。他统治的根基,不仅仅有他自己万古长青的岁月,与不可置疑的武力,还有这圣城的一砖一瓦。 拉提夏的改变,卡尔德的休战,卡里斯马的乌托邦,都在刨除神教根基。如果不是神座近在眼前,百年之内,那些被周培毅一点一点种下的星星之火,就能烧毁神教存在的每一处草地。 他没有想象中豁达,没有多么从容,他同样需要等待,需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而在他庇护之下,真正造就了世界苦难的圣城,也许不是出自他的授意,也许不是来自他的指挥,但最终,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饿殍遍地,尸骨无存,怪物登堂入室,贪婪四处寄生。 周培毅冷冷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神爱世人,不,神只是装作在爱世人的样子。” 他重新看回奥尔加和阿德里安,不屑地走下登神的台阶,走到他们面前,站立在与他们同样高度的平地上,然后从他们的身边走过。 这个世界,不需要神,更不需要,装作是神的人。 二百五十三 神爱世人4 有人筑起高高的露台,仿佛距离天空越近,就能距离大地越远。距离神明越近,就能距离凡尘越远。 在绝地天通之前,在罪恶与欲望的巴别塔被摧毁之前,人类永远不会放弃这样的梦想,或者说,邪念。 仰望天空,凝视着苍穹上星光闪耀的瞬间,将人类彻底从猿猴中分别了出来。但也会有人,在开始直立行走拥有了智慧之后,想要再次脱离如今的类群,证明自己的出类拔萃与众不同,证明自己可以是更加高深伟大的物种,并且带着这种高低分明的信念,将自己的邪恶描绘成正义。 监察官说“神爱世人”,却不能解释,为什么神明的恩赐只馈赠给了贵族,而没有分享给市民与流民?还是说,他们原本是拥有得到恩赐的权力,却被人在分娩之初就剥夺? 到底是供奉神明,会得到食物与饮水,还是说得到了食物与饮水,才有对神明的供奉?神明与天地,与宇宙,与这世界的一切万物,到底是割裂的,还是统一的?神明与神教,与神子,又是如何关系? 造物主离开了祂创造的世界,从星门之后幸存的人得到了千年一贯的结论,那就是神座空置。 那么,神座是在等待一个坐上它的新神明,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个为了牢笼更加稳固的新陷阱? 当周培毅从圣城离开之前,他曾经那么坚定,敌人就在眼前,或者说,就在周培毅的身后。 现在看来,不过是另一个被幻梦所蛊惑,被执念所囚禁的疯子。 他披着兜帽,穿着斗篷,就像是无数来到圣城叩拜,又不得不离开的信徒一样,走在圣城萨克塔乌波外灰黄的土地上。 这块土地曾经拥有一个伟大的王国,叫做卢波。那个王国在星际时代之前,根据雅各布先生的研究,甚至在神教出现之前。 没有神教,没有神明的指导,没有对造物主的崇拜,甚至于,没有神赐下的能力。这里曾经无比繁盛,哪怕穷苦的普通人也能温饱,哪怕残疾的老人也能得到照料。但却被桎梏在孤独的星球上,无法扩展领地,也不能获得新的资源与财富,最终无法承受自己的扩张,炸成了璀璨的烟花,留下的只剩下断壁残垣。 现在,伊洛波人不再是统一的王国,却拥有技术的进步,他们不断扩张领地,在一个又一个星系上留下足迹,攫取资源,建立殖民。曾经那些星系,也有着和卢波类似的大气环境,也有着原生的植物与动物,那里原本的居民呢? 曾经,也有一个民族,一种文化,一个信仰,和伊洛波人信仰着相同的神明,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诠释。 没有什么比起他们,更适合作为神教信徒的敌人。击溃他们是为神作战,屠杀他们是为神效忠,掠夺他们则是神明的馈赠。 在所有贵族的战鼓声中,在信徒不断膨胀的恶意中,十二代神子,当代的监察官,完成了圣洁的杀戮,摧毁了所有的异教徒城市,当然,也屠杀了所有的异教徒。 现在,再也没有敌人了,也再也没有可以扩张、占领和掠夺的土地了。 他们在寻找新的文明,新的敌人,新的可以掠夺的对象。如果找不到,就从内部分割出新的敌人,选择掠夺他们。 所以神教一分为二,所以伊洛波的民众也要一分为二。所以千年来争斗不断,战争不断,哪怕所有剩下的人都自称信奉神明与神教,但正义与邪恶的分辨,对于话语权和生存权的争夺,从未止息。 神座是空的,从千年前卢波时代就是空的,到星际开拓时代一样是空的,再到如今,开拓时代结束了千年,它根本不期待一位神明落座,也不需要拥护一位伊洛波人成为新的神明。 他们怎么可能满足呢? 商人用信仰为工具,污名竞争者,抢走他们的生意。工厂将污染排入河流,逼得流民涌入城市,成为新的奴隶。 贵族想要再进一步,成为国王。国王嫉妒别人的领土,发动不义的战争。 享受了一切尊享荣光的人不满足一生一世的寿命,拼尽全力地吸血,想要永生不死。而像小卓娅这样的孩子,只有无比幸运和聪明,才能填饱肚子。 贪欲不息,兵戈不止。 而在周培毅身边,那些从卢波的土地上,从全伊洛波各地,涌入到萨克塔乌波的信众,还在虔诚地叩拜,忠实地祈祷。仿佛他们的供奉,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自己空虚无比的内心,为餐桌带来美食佳肴,为子孙求得健康永驻。 当他们期望的一切没有发生,他们却只能苛责自己。生怕是自己哪一句祷告不够情真意切,才引发了神明的怒火。 可怜吗?可怜。 愚蠢吗?可能是。 有错吗? 周培毅绝对说不出他们有错,普通人,只想要内心安宁,只想要子孙后代成长,只想要亲人健康,他们能有什么错? 但他们无力去扭转命运中的苦难,当然也无法安之若素。他们想要改变,只能期望于更加伟大的力量,将自己的身心献给虚无缥缈的信仰。 而接纳了他们信仰的,却不是神明,不是他们日夜祈祷中出现的名字。接受他们全身心侍奉的,是神教,是圣城,是千年来一直在这里,谋划自己野心的,那位监察官。 他心目中的神,不过是更伟大的国王。只要带领着伊洛波的贵族与能力者们,打下下一个王国,殖民下一个星球,他就已经堪称伟大。 而地球,被他选中了双子的地球,毫无疑问是他下一个目标。那里有广袤到无穷无尽的宇宙,无限的可以掠夺的资源,当然,也有值得被奴役的新的“猿猴”。 神爱世人,可能是,但他并不爱。他享受被人崇拜,他喜欢喊出口号,但脚踏实地的躬行,绝不可。 这个世界这一千年,苦难没有被减少,当然不可能被消除。贵族的统治根深蒂固,随着基因工程的普及更是牢不可破。而攫取一切资源的最上层,正在不断诞生新鲜的怪物。 他们每一个人从高台之上向下看,看一看被他们统治着的,被歌舞升平掩盖住的这些普通人。而他们,还在梦想走上登神长阶,从巴别塔通向天国。 够了。 二百五十四 执念1 元光元年六月,客星见于房。 元年五月,客星晨出东方,守天关,至是没。 从两千年前的汉朝,到一千年前的北宋,人类历史记载过两次令人难以忘记的“客星”。那璀璨的光芒照亮了不仅仅是黑夜,白昼夺日的光辉,在千万光年之外都能与太阳分庭抗礼,难以想象,如果再近一些,会带来如何的毁灭。 而对伊洛波文明而言,突然耀目的天空,却可能是另一场神迹。 几乎与周培毅离开圣城同时,斯比尔星脊中心,一颗完全新生的恒星,用照亮天穹的光芒宣告了自己的诞生。不是超新星的毁灭,而是新生的孕育。 当它的光芒从深邃如创生之柱的星云之中,扩散到伊洛波的每一颗行星之时,人们所能见证的,已经是数年之前它刚刚诞生的风采。根据伊洛波行星与斯比尔星脊的相对距离,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它真正出现的时间,与神子登基相近。 信众们欢欣鼓舞,在千年之后,在开拓时代结束之后,终于又出现了这样的神迹,就像是沉寂了千年的神明,重新注视了祂虔诚而卑微的子民。 而对圣城、骑士团里那些真正经历过上一次客星事件的人而言,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也是被验证的预言。 星门打开了。 在这无比耀目的光芒之后,伊洛波最中心的斯比尔星脊,神教的至高源流,神座与星宫的所在地,在千年之后,再次打开了它尊贵的大门。 一般而言,伊洛波大部分的酒馆是不可能招待一个看起来是孩子的顾客。不管这位顾客声称他有多少岁,手里拿着多少钱,哪怕他自称是为家人跑腿,把会引人失去理智、暴露本性的酒类售卖给他,都是一种不遵从教义的亵渎。 但在西斯帕尼奥的街道上,在这座小酒馆摆放在街道两侧的桌椅边,好像确实没有一个清醒的人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 新星的出现,让西斯帕尼奥的城市帕尔提陷入了癫狂。上一次在天空中出现客星,正是这座城市作为第十二代神子的驻扎地,迎接战胜了异教徒的伟大神子凯旋的日子。 新生的神子太过低调,尽管很多新闻报道中对他极尽溢美之词,但在这里的人看来,也还是有些平庸,无法与开拓时代的伟大名字相提并论。 但能出现新星,说明真的神明依旧认可了他,依旧在用祂怀着慈爱与严厉的目光注视着凡尘俗世。 曾经,不少人都感到心灰意冷,因为这千年间不曾再次出现客星,没有再次诞生被承认的神子,世间的苦难没有因为异教徒的死伤殆尽而有一丝消退。他们一度以为,伊洛波人已经被神明遗弃。 如今,再度证明了神明的关注,西斯帕尼奥人再次回归到了癫狂之中。几乎所有成年人都涌入到街道,用酒精来鼓舞自己的精神,用舞蹈来表现自己的振奋。当然,过于热情的他们,也会在这些时日放弃一些思考,将自己的灵魂交托给完整的欲望。 这似乎有悖于教义,但也没人会苛责他们。 不过,亚格只会觉得他们愚蠢。 这位孩童模样的骑士,在小酒馆门外的桌椅边,已经是这附近几公里最清醒的人了。他面前摆放着一杯极具西斯帕尼奥风格的烈酒,加入了柠檬汁和大量香料,甚至加入了辣椒制成的特殊酱料,一切的配方都为了让饮用它的人感受到痛苦。 而这居然是这里最受欢迎的饮料。 亚格连尝试它的兴趣都没有,如果不是有人盛情邀请,他甚至不会出现在这个国度。这里的过分热情和散漫,与他的调性不合。 而邀请他的人,自然是出生在西斯帕尼奥的神教骑士团骑士,迷人的魅惑女郎瓦卢瓦。 此时此刻,这位过分美丽的女人,穿着隐隐约约能看到身材曲线的纱裙,在人群中热情地起舞。而她即便不需要肆意扭动身体,不需要用眼神的交流去诱惑,也能让在场的这些被酒精侵蚀了意识的人们神魂颠倒。 沉醉是一种毒药,而爱情是中毒的一种表现。 在拒绝了无数人付出心脏的求爱后,瓦卢瓦在他们面前挥舞着衣裙,悄然消失,仿佛一场美好的幻梦,离开了他们的现实世界。而下一秒,她又出现在了亚格的面前,将那杯浓郁而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这位代表欲望的骑士,审视起了整个骑士团中,唯一以为比自己还古老的骑士亚格。那不需要透露情感的双眸,如果落在普通人的身上,恐怕会撩拨他们的心弦,骚弄他们的柔软。 可能,亚格不会中招。 “星门开启了,亲爱的老骑士。”她好听的嗓音,在这嘈杂的街道里如此清晰。 “实际上,三年之前,星门就有了开启的迹象。确实与神子登基的时间相差不大,最多只有三四个月的误差。”亚格认真地回答说,“我们大概是在一年之前,通过尼波兰的观测站,先探测到新星出现之前的引力波和中微子。更加强烈的宇宙射线,甚至目视所能看见的光线,只是最近才抵达伊洛波。” “所以,它是星门开启的信号。”瓦卢瓦像是没有听到亚格这无比专业的解释,“它是因为兄弟俩中的哪一个开启的呢?” “我不知道。” “但你早清楚他们是兄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瓦卢瓦。” “上千年,你都学不会说谎吗?这里没有测量你心理的人,只有熟悉你的人。”瓦卢瓦歪着脑袋,看着亚格的眼神也有些奇妙,“你早知道他们是兄弟。” “这种伎俩,有些太低级了,瓦卢瓦。”亚格的双眼沉了下去。 那不是应该出现在孩童脸上的表情,但瓦卢瓦早已经习惯。 “亚格骑士,您的执念,是什么?”瓦卢瓦笑着问,“是什么在支撑您,一次一次从必死的宿命里逃脱,成为如今的您呢?” 二百五十四 执念2 亚格的表情并不好看,或者说,从来没有好看过。 他看着瓦卢瓦,并没有被她魅惑的模样迷乱心智,却像是打量着家族里常见但讨人厌,年龄又比自己小上很多的傻亲戚。 “瓦卢瓦,千年的时间,都不能让你学会闭嘴吗?”他冷冷地说。 瓦卢瓦装作颦眉蹙额的模样,发出委屈的声音:“为什么我要闭嘴呢?亲爱的亚格骑士,我们最古老,最伟大,最会逃命,最会投降与妥协的同伴啊!您,一直在对我们隐瞒,这让我感到疏远,也感到危险。” “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能感到安全。” “所以您是在保护我们吗?从什么的手里?监察官?最后一位神子?哇,那真是可怕的敌人,您真是做出了伟大的牺牲啊。”瓦卢瓦阴阳怪气地说,“可是,我怎么知道,您和他不是一伙的呢?毕竟,您藏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秘密。” 亚格没有为自己辩白,而是反唇相讥:“你当然不知道,瓦卢瓦。你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一切男人都为你倾倒,将他们的心脏挖出来,只为了你的嘴唇能变得鲜艳。说道秘密,你不也已经探知到了真相的影子?你一定把我们年轻的‘骑士王’迷得神魂颠倒,不然,他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你。这是他的命脉,他的底线,而你,已经掌握了他的内心,不是吗?” “您高看我了,亚格。”瓦卢瓦微笑着说,“当然,您更是小看了他。” “倒是你为他倾倒了吗?你被他迷惑了吗,诱惑与欲望的女王?”亚格不依不饶,“我们给了他骑士王的名号,你却当真了吗?你已经知道他们是兄弟,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出现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为什么星门在他们觉醒能力之后打开?我们千年的夙愿,就到了实现的边缘。你要放弃你坚守了一千年的执念,爱上那个注定要成为祭品的小孩吗?这一千年,还没有让你萌动的春心冷却么?” 瓦卢瓦从来没见过,变得如此尖酸刻薄,字字攻心的亚格,甚至亚格自己也没有见过。 他像是卸下了心防,被挑动了神经,调动了情绪,完完全全在说自己隐瞒在外表之下的真实想法。 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亚格自己也变得错愕,但马上就变得愠怒:“你在对我使用能力?你在操控我的情绪?瓦卢瓦!” 而瓦卢瓦只是轻笑着,看着这愤怒的孩童,轻蔑地说:“你果然老了,老得麻木。你的执念,已经让你所剩不多的心智都变得脆弱紧绷,不是吗?” “收起你的能力,瓦卢瓦,生死相搏,你赢不了我。”亚格警告。 “千年的老伙计,你真的忍心对我下手吗?还是说,你真的有什么秘密,不能被我知晓?”瓦卢瓦继续进攻,“我猜对了不是吗?你和监察官早有联系,所以你才知道他们是兄弟,是伊洛波不存在的双子兄弟。他们觉醒能力之后,星门才会打开。然后,弟弟在圣城登基为神子,你力排众议,让我们承认他是骑士王。这是你和监察官,早就商量好的阴谋。” “够了!” 亚格低声怒吼,同时,他的能力已经开始发动,强大的场能,即便被禁锢在六等的囚笼里,也将整个环境的杂音像是按下了静音键一般排除。 瓦卢瓦感受到自己的耳朵在鸣叫,自己的视线也变得雪白,全身都被包裹在强大而压抑的场能之中。这是亚格展开了他的场能领域。 太近了,她距离亚格太近了。不擅长近身战斗的她,确实不可能是亚格的对手。只要一次眨眼睛的时间,她就会香消玉殒。 但瓦卢瓦没有从她的座位上离开分毫,她还是那样笑着,轻蔑地看着这个孩童模样的骑士,而这,更加激发了骑士的怒火。 他终于还是出手了,仿佛被惹怒的野兽,向瓦卢瓦伸出了化作利爪的手。 “啪。” 一声鼓掌,像是关闭了房间的灯。嘈杂的声音再次充斥到亚格的耳中,复杂的能量再次干扰到他的判断,而他的能力,他释放的场能领域,几乎就在这一瞬之间,被消弭于无形。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拥有着比能力者本人更高的,对场能的掌控。也只有一个人,会像这样轻易地解除别人的领域。 而这个人,偏偏喜欢神出鬼没。 周培毅站在瓦卢瓦身后,身上还是从圣城离开时的那一身斗篷,把脸,真实的脸藏在兜帽之中,用加热的空气为自己的真容加上了一层模糊。 万象流转,只要在周培毅的能力作用范围内,他就能看到一切场能的流向,控制所有能量的流动,当然,也包括在能力者身体里、心脏里流动的那些。 被魅惑的状态,随着周培毅出现带来的冲击,一起被冰冷的现实拉回到理智之中。亚格完全清醒了。 他确实中了瓦卢瓦的招,刚刚的情绪被她操控,以至于完全不像是他自己。但就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这样暴躁和恼羞成怒的自己,是不是因为长久的压抑,以及执念的影响,才会如此轻易地被挑动。 “骑士王......陛下!”他低下了头。 “我不是你口中的,被美色蛊惑,用男色诱惑瓦卢瓦的小孩吗?”周培毅没有笑,让他如常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吓人,“听你说,我们兄弟都会是祭品?” 亚格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恐惧,冷汗直冒,浸透了他的后背。 这是个局,这是个被眼前这个少年设下的陷阱。他在暗中削弱了自己的防御,让瓦卢瓦可以更加轻易地得手,然后骗得了更加情绪化更加脆弱的亚格,像这样说出了自己决不能出口的心里话。 而亚格,居然对此完全没有过防备?完全没有任何预警?这不对,这不正常。 这位青年的能力,究竟强大到了如何匪夷所思的地步?比起那一场在斯维尔德的战斗,又有了巨大的精进! 因为对于世界本源的了解,由于对于内心的诚实,周培毅确实变得强大了。 而强大的武力只是帮助他达成夙愿的其中一根基石,远非全部。 周培毅坐到瓦卢瓦为他让开的座位上,从兜帽之下,审视着亚格的脸,眼中,对方所有的生命体征,每一次呼吸,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和他身体里每一个细微血管之畔流动着的能量,都尽收眼底。仿佛彻底看穿了这个生命的存在。 “我给你解释的机会,也给你证明自己的机会。亚格,我耐心不多。”他说。 二百五十五 谶语1 周培毅坐在那里,明明身后依旧是狂欢的人群,酒气熏天倒在街道上的醉汉,以及不断演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女郎,但亚格似乎完全听不到。 并不是因为场能领域隔绝了这些噪音,而是面前的这位年轻人,就像是将世间一切能量都凝重在他身后,不由得亚格转移注意力。 他只能听到对方所说,也只能看到对方所现。 背负着无比沉重的压力,亚格不得不作出解释:“骑士王陛下,其实,可能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你又如何知道我是如何想?”周培毅没有笑容,这让亚格更加紧张,“还是说,你自己很清楚,我从现有的这些现实,能推导出什么样的结论?” 他从斗篷下拿出手,将一枚象征神教骑士团的徽记,放在桌上。 “世界树。”他低声说,“你应该很熟悉。” 神教骑士团对于这个世界所有的理解,对星门之后存在的不可知难以描述的东西,被凝练成了这样一个画面,世界树。 “是,骑士王陛下,这是我们历代传承下来的,对世界本源的描述。” 周培毅稍稍抬起头,兜帽下的面孔略微从阴影中显露,而他的真容,让亚格只是始料未及,而不至于惊吓。 周培毅能预料到这样的反应,也早就猜到了对方知情,便继续说:“维尔京的能力,卡里斯马大帝在地脉下埋葬的青铜树,拉提夏太阳王的造物,三次,我见识了三次。他们每个人都在通过细微的线索,模仿被创造出的世界,其实,他们在模仿的,就是星门之后的场景吧?” 亚格没有回答,而是紧紧盯着那枚徽记。那不是瓦卢瓦的神教骑士团徽章,这样的徽章在这个世界上只应该存在十二个,每一位骑士以及他们的正统后裔才能持有。 十二位骑士及后裔,没有找全,这徽章也有旁落。这一枚,到底是没有被发现的,还是之前就已经探明的徽章?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周培毅只是展示了这枚徽章有着世界树印记的一面。他的手还按在徽章之上,不容亚格翻开。 “最后一次,距今为止最后一次星门打开,是十二代神子的时代。”他说,“据我所知,从那个时候活到了现在的人,只有三个。” 瓦卢瓦,监察官,以及在这里的亚格本人。 亚格苦笑了起来:“您怀疑,是我告知了这些人星门之后的东西。您认为,我与监察官,或者说十二代神子,早有勾结,我们暗通款曲,才会有神教骑士团的陨落。您认为,作为奖励,我得到了前往星门的机会。” “所以我期待你证明自己。”周培毅说。 亚格摇了摇头,那稚嫩的面孔上,出现了极度痛苦和扭曲的表情。 “我......证明不了。”亚格说,“如您所说,我确实见识过星门之后的东西,我看见过,这个世界最根源的真实。” “你要反驳的是哪一部分?” “我绝没有背叛骑士团,也不是我与十二代神子勾结。我更没有把世界树的情报,泄露给卡里斯马和拉提夏,他们建造的那些东西,不是出自我的授意!”亚格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无法证明给您。” 周培毅看着他,审视着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血管的动作,似乎还是无法相信他。 他没有否认维尔京那部分。 “你不能给我看你的执念,也不能证明你没有做过的事情。你还有一种证明自己的方法。”周培毅说,“你来告诉我,最有可能做出这些事情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亚格马上回答。 周培毅便追问:“明明你可以说是监察官做出了这些事情,为什么不选择这个简单的答案呢?你知道我无法证明他没做。是因为你无法在这个话题上对我不诚实,还是因为说,你其实有答案,只是不能告诉我?” 亚格再一次失语,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摆脱周培毅对自己情绪和心理的操弄。不仅仅是因为瓦卢瓦在这里,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更像是,他喝下了一整瓶神奇的吐真剂,以至于无法说出谎言。 “看来你需要一些奖励,或者说,你要和我谈条件。”周培毅冷哼了一声,“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证明你没有背叛,没有与圣城媾和,你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东西。比如,你想知道这枚徽章来自谁。” 周培毅把按住的世界树徽章,翻了过来。上面果然用古代卢波的文字,镌刻下了一句谶语。 亚格无法阻止自己去看,那上面的文字,果然是他一直寻找的东西。 “欺瞒与控制。”那徽章上的文字,应当如此翻译。 十二骑士,十二枚勋章,被破碎开的拼图,在一切历史被终结之前,距离完整又近了一大步! 但只有这徽章还不够,远远不够。必须知道是谁持有这枚勋章,是谁继承了神教骑士的血脉与能力,才能算得上完整。 亚格几乎是恳求地看向了周培毅,却看到他,收起了这枚勋章。 “你想知道持有徽章的人是谁,因为十二神教骑士的完整,对你非常重要。但我不会这么轻易告知你。亚格骑士,你必须先证明,你依旧是我的同伴。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秘密。当然,你也必须解释一下,为什么称呼我们兄弟都是祭品。”周培毅冷冷地说,“你经历的岁月很漫长,我不同,我非常年轻,我见过的痛苦与你相比,很少。所以我还没有麻木,我还没有被某些执念蒙蔽了道德和判断。同样,我也可以和你们耗下去,看看谁拥有更多时间,看看谁先被消耗掉耐性。亚格骑士,历史也可以不在这一次终结。” 亚格愣住了。 星门开启,历史却不在这一刻终结。周培毅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他在告诉亚格,他也可以试着去长生,他也可以鱼死网破,不去顺应天意,任由星门关闭,任由无数人千年的等待再次空落。 而亚格本人,一定不会再有下一次的机会。 时间永远站在周培毅这一边。 二百五十五 谶语2 不得不说,孩童模样的亚格,如果不摆出苦大仇深的模样,坐在瓦卢瓦和周培毅中间,很像是一家三口里的孩子。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场能被完全压制,和没有能力的普通人无异。更何况在他身侧的瓦卢瓦扶着他的肩膀,与他保持了皮肤的接触,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左右他的情绪和欲望。 实在是不可再高的礼遇了。 三人一同坐在隐形飞行器的客舱,准备前往亚格设定的目的地。据亚格说,在那里,有着不被圣城知晓,星门之后不可或缺的某位骑士团后裔。 而在客舱里,关于亚格的审问还在继续。 周培毅说:“一年十二个月,黄道十二星团,星门后的十二星宫,神教骑士团的十二骑士,甚至,历史也终结在了第十二代神子,我一直在想,这其中的联系太过精密,设计太过精巧。” “是,骑士王陛下。”亚格说,“卢波之前的先民,发现了月相的规律。行星的公转周期,恰好接近十二个月相周期。这是这个数字最早出现在天象历法之中。这一点,您的老师雅各布先生,已经翻译了相当数量的着作。” “你对雅各布先生的研究很了解。” “那么多千年之前的研究资料,陛下,您的老师当然得到了帮助。” 周培毅冷冷哼了一声,对于雅各布先生与深层暗黑的纠葛,也算是早有预料。 “月相,然后到黄道,再之后,就是黄道所代表的世界的桎梏。”他继续了刚刚的话题,“卢波人还没有星际旅行的科技,他们应该并不知道自己崇拜的星象,就是这个世界的边际。” 亚格点头:“确实如您所说,卢波人还没有了解到星象的本源。在星际航行开始之后,伊洛波人逐渐发现,由于斯比尔星脊的存在,它令人窒息的引力,我们的飞船即便装载了反重力引擎,也不能飞离十二星团所围绕的范围。我们的视界,就是斯比尔星脊为中心的物理边界。” “然后神子诞生了。” “神子诞生,带来了神教的繁荣,也伴随着星际航行与伊洛波文明的扩张。”亚格附和说,“每一位神子,都为整个伊洛波文明带来了巨大的发展。他们当然都得到了进入星门的机会,那个时候,我们骑士团还作为神教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与神子并肩作战,圣城还没有分割独立,将神教一分为二。所以,星门之后的世界,骑士团的历代先贤也曾一窥。” “世界树,你们对于世界的理解,果然来自于对星门之后的窥视。” “是的,骑士王陛下,从初代神子之后,无论是神子本人,还是我们骑士团的骑士王,都选择了将自己的理解带回到伊洛波的凡尘俗世。”亚格接着说,“神子们留下了登神试炼,我们骑士团则选择留下了世界树徽记。” “因为他们每个人,在见识了星门之后的场景,都可以确认自己不是天命之人,对吗?所以他们选择将意志传承下来,将星门之后的知识与线索留给后人。” 亚格点头:“没错,陛下。我们对于星门之后,模糊笼统的理解,是在十二代神子和骑士王不断带回的情报中完整起来的。当然,十二代神子的时候,出了些意外。” “那你关于星门之后的知识,来自于传承,还是你亲眼见过?”周培毅问。 亚格也是如实相告:“十二代神子的反水,神教的分裂,确实是我们始料未及的。我不是与他媾和的内鬼,我可以用我的执念起誓。” “我姑且相信你。我想知道为什么是十二骑士,为什么一个都不能少。” 亚格便回答说:“实不相瞒,陛下,我确实曾经一窥星门之后的世界树,窥探到这个世界的真实,因为我是十一代的神教骑士,而非十二代。” “十一代.......你怕不是要有一千三百岁?”瓦卢瓦皱着鼻子,“亚格啊亚格,从那么古老的年代,你就开始为执念所困了吗?” 周培毅摆摆手,示意亚格继续说下去。 “是啊,瓦卢瓦,我为执念所困。”亚格稚嫩的面容里尽是岁月沧桑,“我们十一代,很有可能是距离成功最近的那一代,但是我们忽略了重要的条件,我们没能满足星门的要求。但.......当时的我们都相信我们就是天选之人,是要终结历史的人。所以在星门之后,我们没能及时放弃。” “这是你执念的来源吗?”瓦卢瓦问道。 “还不到揭开大幕的时候,瓦卢瓦。”亚格拒绝回答。 周培毅则更关心其他事情:“你们没有满足的条件,是不是就是十二这个数字?” 亚格回答说:“是,也不完全是。十二这个数字确实非常重要,我们过去对于月历、星象和黄道的理解,确实暗合天道。但天道又如何会被人类的智慧轻易解读?我能告知您的,或者说,我能从十一代的惨败中带回来的情报,便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情报:十二星宫同时对应了十二代神子与十二位骑士,但却不是简简单单的对应,而是希望,有十二名七等以上的能力者,代表十二种人类的感情。” “你们的谶语。”周培毅马上想到了最与之相关的线索。 “是的,十二种人类感情,十二种通过感情来统治人类的方式,也可能代表了十二种人类的死亡。”亚格长长叹息,“当然,还有人告诉我,那也是十二种获得能力的方式。” “十二代知道这些事情吗?”周培毅问道。 “一定是知道的,您也知道,他在收集符合规定的能力者,他不能允许阿德里安和奥尔加死亡。”亚格说,“现在看,我们也不能。” 周培毅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们居然是骑士团后裔,代表了某些谶语么?这么一看,留下他们的性命倒是正确的选择。” “是,要打开星门,他们不可或缺,已经准备好为十二代献身。” “除了他们,骑士团还有五位有传承或者幸存的骑士。你,瓦卢瓦,维尔京,托马斯,博希蒙德。圣城留着你们的性命,也是为了星门。”周培毅数着数字,“那么还差五个。” 二百五十五 欲望牢笼1 十二骑士,没有身处神教骑士团与圣城之内,还有五人。但追踪这些人的血脉,也不是天方夜谭。 “您已经在尼波兰见过了夏洛特王妃,她就是其中一位骑士的后裔。”亚格说,“她和她的孩子们,也就是如今雷哥兰都的王室成员,都继承了同样的谶语。” “洞悉与占有。”周培毅记得那枚徽章,“所以那些孩子也都是符合条件的骑士吗?” “星门的意志,或者说,世界的意志,远超我们理解能力的极限。”亚格苦笑着说,“被选择的孩子一定会合乎谶语的暗示,而无论最终星门之后出现了谁,他都会是那个被选择的人。” 是因也是果,是果也是因。亚格的说法,让周培毅想到了某种环形的因果,仿佛时间并非线性。 他没有受困于这种复杂的观念,继续数数字:“还有卡里斯马大帝,继承了卡里斯马大帝血脉的人,应该也继承了你们其中一位骑士的谶语。” 亚格点头:“是,卡里斯马大帝曾经是我们中最强大的骑士,他的谶语也代表了非常危险的情绪。他的徽章上写着‘虔诚与忠心’。” 周培毅马上想起了在索美罗宫,戴上了卡里斯马大帝王冠,手持着圣剑的废太子,和他召唤出来的亡灵。那可真是无比的忠心。 “卡里斯马大帝仅存的后裔在索美罗宫,被重重保护。”他说,“她是卡里斯马的公主雷娅,但她还不是能力者。” “您无须担心,星门已然开启,她自然会得到天启的感召。”亚格说,“还有就是,您所拥有的这一枚。” “这一枚的继承者,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周培毅所持的这一枚徽章,来自叶子,是如今的卡里斯马女皇索菲亚陛下,送给他作为锚点的印章。而据叶子所说,它来自已故的神教主祭加尔文先生。 亚格叹了一口气:“意志不会被磨灭,星门会选择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代表它的人。但,如果我们不能提前获知人选,也就无法影响天平上的砝码。” “天平上的砝码?十二骑士,一一对应着十二星宫。他们的意志还代表了什么?”周培毅问。 “天平必须平衡,牺牲与收获必须匹配。陛下,我无法说得更多,因为我对于世界的理解被遮蔽。”亚格答道,“当然,每一个看过星门与世界树的人,对其的理解可能也有天差地别。” “你认为星门之后是牺牲。” “我认为是得到,而得到必须有付出,成就伟大必须伴随壮烈的死亡。” 一个艰难活过千年岁月的,绝不肯死的骑士,居然在内心深处如此向往着牺牲。他希望自己的死亡能带来最大的收益,能拥有最大的价值。 周培毅承认,随着对亚格的了解,看待他的眼光也有些变化。这不是一位像拉提夏太阳王一样,不肯死的怪物,这是一位积蓄了千年夙愿与执念的,固执的殉道者。 “还有两个,两句谶语,两位骑士。”周培毅说。 “是的,陛下。”亚格回答说,“我收集到的情报,可以让我确信,其中一位得到了圣城的保护,或者说监视。而还有一位,一直没有被圣城的势力影响。” “你和这一位已经建立过联系了,关系好吗?”周培毅问。 亚格的表情有些僵硬:“能说的上话,但称不上.......关系好。” “是哪一位?”瓦卢瓦凑近。 亚格又是一声长叹,仿佛想起这个人,提起他的谶语,都会让他感受到莫名的压力:“他的先祖和你关系匪浅,瓦卢瓦。他继承的谶语,是‘享乐与依赖’。” 瓦卢瓦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精彩了起来。 当飞行器在城市里降落,穿过西斯帕尼奥拥挤热闹的人群,看到了这一位骑士后裔所在的地方,周培毅的表情也变得精彩了起来。 “这不是妓.......” 瓦卢瓦连忙用玉笋一样的手捂住了周培毅的嘴,阻止他把那个词说完。 “亲爱的陛下,可不能这么说!在西斯帕尼奥,咳咳这种生意并不合法!”她解释道,“如果您说出口,会有人来找您的麻烦。” 周培毅倒也不怕真的有人找麻烦,但现在显然不适合多事。 但他已经在不少地下市场甚至大城市的商业区,见过了合法经营的与这里业务类似的商馆,那里的从业人员比起西斯帕尼奥的这些,甚至还要收敛一些,不会如此明晃晃地展示人类躯干与肢体,更不会这么轻易地白日宣淫。但这里,却不是合法经营吗? 瓦卢瓦继续解释:“是这样,亲爱的。因为不合法,所以这里不是‘买卖’的地方,这里是普通的西斯帕尼奥男女,谈恋爱的地方。萍水相逢的人们,在这里一见钟情,情之所至,情难自抑,是不是很合理?在露水情愫的春宵一夜之后,他们为了再次相见,交换一下随身的信物,是不是也很合理?当然,每个人的经济状况不一样,交换的信物价值也会有区别,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嘛~亲爱的,您一定能看到他们的苦衷,不是吗?” 本质没有变,外面怎么装潢也还是腐烂恶臭的东西。 周培毅冷哼一声,藏在兜帽下的面容自然是相当轻蔑:“以前,我会觉得这种地方应该是你的地盘,瓦卢瓦。” “您已经非常了解我了,我亲爱的王,我对您毫无保留。”瓦卢瓦娇媚地说,“我是欲望的天使,我来实现人类的愿望。我愿意把我的情愫,称之为爱。” 她看着这里纵情尽欢的男男女女,不误感慨地说:“而这里的人们,是为了肉欲的快乐。我们,自然是有区别的。” 她说的好像也对,但周培毅倒是没有什么兴趣讨论。 “亚格,你的外貌,能进这种地方来吗?”他问向身边的小孩。 亚格再再再是一次叹气,回答说:“可以,不少这里的.......嗯,从业人员,都是从孩提时通过人口交易送过来的。他们会以为我也是。” 周培毅也不由得苦笑,这种人类损耗率极大的地方,自然会有这种安排。 还真是个罪恶与欲望交织而成的魔窟,让周培毅这种恶魔都忍不住想要毁灭。 二百五十五 欲望牢笼2 穿过白日宣淫的人群,从那些衣衫不整,但还能看出身份地位的小贵族身边路过,周培毅几乎没有惊讶地发现,不少骑士与神职人员也厮混其中。 还有不少人,无论男女,显然是对瓦卢瓦这位美妙的女郎产生了兴趣,不断扭动着如同抽取了脊骨的身体凑上前来,却无法贴近,被瓦卢瓦强大的能量影响了心智,只能摆出憧憬与向往的模样,陷入幻梦。 周培毅说:“以前,我会觉得这种地方应该是你的地盘,瓦卢瓦。” “您已经非常了解我了,我亲爱的王,我对您毫无保留。”瓦卢瓦娇媚地说,“我是欲望的天使,我来实现人类的愿望。我愿意把我的情愫,称之为爱。” “在这些人面前,你倒像是圣洁的神女了。”周培毅冷笑着说。 “感谢您的赞美,吾王。”瓦卢瓦笑着挽起周培毅的手,“我喜欢与人灵魂交织,我亲爱的王。而这些人,并不挑选对象,无论对象是谁都可以。” 她说得没错,瓦卢瓦的行事风格确实高级了一些。 她在满足那些有遗憾的人,那样的人内心有伤口,有破损,灵魂有缺失,所以才会被她趁虚而入。而她操纵的,也是对方的意识,而非纯粹的肉体。 但这里的人,让周培毅有种难以抑制的不安与厌恶。 他们是欲望的奴隶,臣服于纯粹的肉欲,还为此付出了所有理智。他们像是没有灵魂,没有记忆,没有作为人类的一切意志与思想,完全依赖于本能。 “享乐与依赖”,他们的模样,像是某种成瘾。这让周培毅更加恶心。 空气中那些味道更加浓郁了,周培毅也得以分辨,那是沾染了细微能量的某种粉末,像是花粉一样遍布在每一处角落。在这里沉醉的每一个人,都在不断地将这些东西吸入身体中。 随着粉末的密度增加,亚格也不由得说:“陛下,如果您不介意......” 既然是场能的造物,那就不得不接受周培毅的支配。周培毅点点头,将包裹住三人的这些粉末都隔绝开,形成只有干净空气的空间。 随着脚步深入,空气中的粉末已经肉眼可见,变成了某种粉红色的迷雾。而身在这里,沉醉于享乐的男女也越来越少,似乎难以抗拒这里的强度。 终于,穿过一层一层紫色的纱帐帷幔之后,空气中的粉末陡然消失,就像是步入台风中心的风眼,无比宁静。 一张无比巨大的席梦思软床,上面横陈着密密麻麻的肉体,像是拧麻花一样交织在一起,绘制成了扭曲的画作。 而在它们的最中央,有一个瘦弱的身体,披散着长发,穿着类似古代卢波诸神一样的亚麻长袍,露出半边的肩头,沉醉于自己的创作。 周培毅和瓦卢瓦停下脚步,由亚格独自向前,到那床围边,呼唤着这个雪白的男人:“纳尔斯,是我。” 被称作纳尔斯的男人回过头来,美丽如少女的面容,就这么长在一副男子的躯体上,从长长的卷发中看了过来。 他像是哭过,脸上还有泪痕,将他浓重的妆面哭出了深色的印记。而他血红的嘴唇,在看到了亚格的瞬间,便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是你,我的老朋友,你终于决定加入我了吗?”他的声音那样阴柔,雌雄莫辨。 他从人类组成的雕塑上走下,只看着亚格,只注意着亚格,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而那血红色的地毯,还在渗出猩红的液体。 “你知道的,我最大的遗憾,就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我,一个我自己。”他说话带着空灵的回响,“也许你可以弥补一点我的遗憾,亚格。你比不了我自己,但也远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更好。你愿意吗?你愿意抱住我吗?” “咳咳。”挽着周培毅手的瓦卢瓦不由得打断了他。 “哼,又是你这个老女人。”纳尔斯的表情马上变得刻薄,“你这个自以为有魅力的丑女,出现在这里,简直脏了我的地毯。哦天啊,神明啊,为什么祂能允许你这种造物,丑陋,恶心,高傲!就是因为你能存在,你活着,我才不愿意离开我的梦乡。外面的世界里,一定都是你这样的东西!” 还真能骂。 瓦卢瓦倒是没有什么生气的表现,松开了周培毅的胳膊,双手为纳尔斯的讲演鼓掌:“很棒很棒,你已经和自己的祖先有了三四分的相像。但你还清醒着,没有把自己也沉入水底,陷入成瘾的麻醉,这一点就不如你的祖先了。” “丑女,丑女!”纳尔斯不肯退让,“在你出生的时候,应该已经过了石器时代吧?你不曾使用镜子吗?如果我是你,哪怕只是抚摩到自己粗糙的皮肤,一窥自己扭曲的容颜,就会失去所有活下去的勇气!” 瓦卢瓦高傲地抬起头,优雅地笑着,游刃有余地回答说:“你在嫉妒我,你嫉妒我是天生的女人,你嫉妒我美丽但与你不同,你嫉妒我即便不需要麻醉自己,也能在千年里都保持青春永驻。可怜的孩子,你只是嫉妒。” 纳尔斯完全没有辩过瓦卢瓦,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似乎火山就到了爆发的边缘。 亚格连忙打断他们的斗嘴,站到两人中间,阻挡纳尔斯看到瓦卢瓦的面容,说道:“纳尔斯,星门已经开启了。外面的天空,已经能看到新星绽放。” 纳尔斯将自己的长袍抱在胸前,撅着嘴巴回答道:“我知道你这次没有骗我,可,那又如何呢?” 亚格便解释说:“星门开启之后,每一个继承了谶语与能力的神教骑士团骑士都会被召唤,出现在星门之后,面临考验。你也一样。” “我不是什么骑士,我不在乎你们说的那些事情。”纳尔斯笑了起来,“你看到了,我是这么快乐,我拥有这个世界所有的幸福。你为什么妄想着要阻止我呢?我会拒绝那个愚蠢的召唤,我要留在这里,享受我的快乐。亚格,我再次邀请你,和我一起吧,和我一起享受人生吧!为什么要在乎这个世界呢?如果它不得不毁灭,那又如何呢?只要有我的能力,我们可以永远活在快乐之中。” 二百五十五 欲望牢笼3 亚格还在苦口婆心地痛陈利弊,想要纳尔斯回心转意。 但与他面对的纳尔斯,显然没有在听他的话。这位半裸身的美男子,不断骚弄着自己的头发,用微妙而暧昧的眼神看着亚格,仿佛在看他过去的模样。 他好像不在乎世界毁灭,也不在乎什么历史未来。 周培毅站在最后,依然把脸藏在兜帽里。 被纳尔斯“雕塑”出的,在红色大床上交织着的那件“作品”,构成它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新鲜的人体。没有腐烂,甚至有些核心温度还没有降低很多,这说明死亡时间非常近。 它们被切割的伤口都已经用灼伤一样的技术磨平,根据创面,在遭受处理的时候,恐怕还活着。 但他们的身体却没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产生各式各样的反应,甚至没有反抗,仿佛麻木于自己的死亡。因为他们的大脑已经被纳尔斯的能力,他召唤出的那种奇妙粉末所污染。不仅感受不到痛苦,还会为追求快乐的刺激而疯狂。 他们就在大脑极致的刺激中迎来了死亡,就仿佛快乐和死亡一起被隽永在了这注定腐烂的尸体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当然不会为此感到抱歉。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他们的神,他带来的快乐是一种慈悲,而他将他们杀死的行为,更是他作为神为凡人带来的飞升。 “他有后代吗?”周培毅开口,问瓦卢瓦。 瓦卢瓦稍加思索:“像他这种纵欲过度的人,难免会和流民发生些关系。说不定就有二代流民,那种具备分娩能力的可怜人,怀上了他的孩子。不过,多半也死在他自己手里了吧?” “你们还能联系到维尔京么?如果你们不能,雷哥兰都人应该可以。” “亚格应该也可以。”瓦卢瓦不喜欢维尔京,“吾王,您要做什么?维尔京一直对您图谋不轨,不可不防。” 周培毅自然心知肚明,但他考虑的不是那件事。 纳尔斯还在把亚格的话当做聒噪的噪音,想要继续劝诱亚格和他一样沉湎于肉欲。他和亚格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开始不断有身体的接触。而亚格,虽然有些抗拒,但还是想要将纳尔斯说服。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周培毅走过来了。 迅猛的动作仿佛苍鹰,周培毅伸出斗篷下的手臂,从亚格头顶掠过,直接按住了纳尔斯的咽喉,然后向下发力,直接把他按在了地上! 纳尔斯瘦弱的双臂,用尽了所有力气,抓在周培毅并不粗壮的小臂上,却不能动摇分毫。 他的能量在散失,仿佛完全摆脱了他的控制。就连他身体里的场能,都像是陷入了沉睡。 没有场能的维持,他不过是个瘦弱的普通人。而他这自以为美好的肉体,早已在药物和纵欲之中变得千疮百孔。所有对大脑和身体的欺骗,终归回到了冰冷的现实,纳尔斯,现在必须要忍耐他这脆弱的肉体,带给他无法抑制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你放开我!我好疼啊!” 他像是小孩子一样哭嚎着,但周培毅却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亚格,联系维尔京,让他过来,把这东西的脑子抠出来。”周培毅的声音无比冰冷,“我们带着他的脑子去星门。” 亚格一愣,然后连忙劝说:“不不不,您千万要冷静!维尔京的技术,只能保证一部分意识身在睡眠之中,不能代表完整的场能,更无法代替谶语的预言。我们还留着纳尔斯有用!” “那我再等一次,等下次星门开启也可以。” 周培毅的话显然让纳尔斯感到了害怕,他哭嚎中质问:“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这美妙无比的身体!你对我做了什么?” 周培毅二话不说,一拳打在了纳尔斯脸上,直接打塌陷了他的鼻梁,血如泉涌,将他的脸染成和地毯一样的鲜红色。 “现在还美妙吗?”周培毅不屑地问。 纳尔斯的瞳孔打开到了非人的大小,仿佛这世界一切不合理突然出现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让他无法接受。 “我的脸!”他矫揉造作的声音变得有些鼻音,“亚格,他是谁!你带来的这个暴徒,他是谁!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亚格有些无奈,但只能站到离周培毅稍远的地方,免得自己被波及。 “纳尔斯,我向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不知道名字是什么,脸也不能被看见,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先生。”亚格多少有些幸灾乐祸,“是我们这一个时代的骑士王。” “骑士王?那种东西,不是已经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吗?”纳尔斯不解。 周培毅又是一拳,直接给纳尔斯的眼眶加上深黑色的眼影,嘴里继续骂道:“历史的垃圾堆现在爬出来了,就是要揍你。来,告诉我,你引以为傲的这些快乐,他们能拯救你吗?他们能说服我吗?他们在哪呢?” 纳尔斯显然还有些不服气,反驳说:“他们就在我心里,在每个人心里。只要人人都向往我的快乐,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任何苦难!” 周培毅又是一拳:“是吗?我怎么看不到?把他喊出来让我看看!” 周培毅的拳头仿佛流星雨落下,承受着怒火的纳尔斯花枝乱颤地哀嚎,但很快,就看不见原本的身形相貌。 快乐?快乐确实是大脑的感受,只需要一些分泌,甚至药物的刺激,就能让人沉湎其中,一生一世都无法忘记。 但这种快乐不会给现实世界带来改变,能带来痛苦的根源终究是物质的。如果只是欺骗自己的大脑,那就只能不断把自己投身在欲望的海洋中,逃避现实,永远无法面对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客观存在,永远存在,想要靠内心的麻醉逃避,只能是一时之计。 “如果你只是沉醉于你自己的快乐,你大可以找个没有人的山洞,躲起来,把自己麻醉!”周培毅恨恨地说,“但你想要把其他人也拖下水,这些人在你的力量面前,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们只能屈服于你的欲望,和你一起迎来毁灭。你觉得,你的快乐能拯救他们吗?你的快乐,能拯救你吗?” 他的拳头几乎打碎了纳尔斯面部每一块骨头,让纳尔斯面目全非。 瓦卢瓦见状也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嘲讽说:“你肯定需要一把镜子,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多么丑陋~” 二百五十五 欲望牢笼4 纳尔斯自然不甘被瓦卢瓦嘲笑,但雨点般的拳头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回嘴。 作为能力者,纳尔斯已经抵达了至少六等,甚至距离七等都只是一线之隔。他的肉体已经强大到无法被摧毁,他的生命拥有不灭的火焰,但只要将他身体内不断强化每一个细胞的场能抽走,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在已经打掉了纳尔斯三四颗牙齿,把他的颧骨都打的凹陷之后,周培毅终于听从了亚格的劝告。 “陛下,我们留着他有用。我知道,这个人确实有些奇怪,您还是要留他一命。”亚格苦口婆心地说。 纳尔斯血肉模糊的嘴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但他还是坚强起来,努力求饶:“是啊,是啊,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但暴力能解决你。” 周培毅似乎只是觉得脸部的施工告一段落,而不是真的想要停下来。他抓住了纳尔斯的头发,把他提起来,把那长长的卷发在手上缠上几圈,握紧在单手,然后用另一只手倒持科尔黛斯的匕首,贴着纳尔斯的头皮,割下了他全部的头发。 冰冷的钢刃贴住纳尔斯皮肤的时候,这个自称得到了永恒快乐的人,终于开始了哭泣:“不不不,我的头发!我的一切都被您毁了!” “你全身上下,只有你的脑子对我有用。等到维尔京来,我相信,他一定很有兴趣把你这么特别的能力者,变成缸中之脑。”周培毅的声音比钢铁还冰冷,“既然你不配合,那我就自己拿。” “不不不!我配合!我一定配合!”纳尔斯的眼神清澈了起来,性格也变得随和温顺,“只要留我一条狗命,您说什么我都听。” “早这么好说话,不就不需要挨顿打了吗?”瓦卢瓦笑着继续嘲讽。 周培毅把纳尔斯再次翻转过来,用兜帽下处在阴影中的双眼盯住了他:“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现在,我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纳尔斯,你叫这么个名字对吗?” 纳尔斯虚弱地点头:“是的陛下。” “大声点,我听不见。” “是的陛下!”纳尔斯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 “好,纳尔斯。你继承了神教骑士团的血脉,也继承了一枚徽章,继承了徽章的谶语。”周培毅继续揪着纳尔斯的亚麻长袍,“我不知道血脉和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现在是亚格告诉我,你有用处。你听到了吗?” 纳尔斯继续哭着点头:“听到了,陛下!” “所以,如果他说你没有用处,我也留着你无用。而你所做的这些事情,我在这里看到的这一切,我不喜欢。”周培毅接着说,“我不喜欢有人用虚幻去掩盖别人的现实,不喜欢看到人类臣服于兽性,还被剥夺可能。我不喜欢你对人命的不敬重。这里的尸体年轻,新鲜,你一定每天都在杀人,是么?” 纳尔斯绝望地点头:“是的,陛下,是我杀死了他们。” “接下来的话,你听清楚,记清楚。”周培毅下了通牒,“如果亚格说你没用,你死。如果被我看到你继续做这种事情,你死。如果你又因为享乐而杀人,你死。如果你背叛我,实不相瞒,我刚刚从圣城萨克塔乌波出来,我从那里全身而退。所以,如果你斗胆背叛我,我会找到你,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找到你,然后,我会让你的能力作用在你自己的身体上,相信我,它绝不会只有享乐这么一个功效。你,听清楚了吗?” 纳尔斯虔诚地点头:“是,陛下,我听清楚了!我记清楚了!我全能的神,我的陛下!” 周培毅终于放开了他,任由纳尔斯摔在鲜红的地毯上。然后他站直了身子,用斗篷的衣角擦掉拳头上纳尔斯的血,把匕首也收了起来。 终于得到释放的纳尔斯,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场能像是被没收了一般。在他体内,确实还有部分能量,但却完全没有流动,变成了死寂的冷水。 如果说觉醒能力是神明的恩赐,那么被回收走能力又是什么?是神明还是祂的反面? 纳尔斯不敢细想下去,只能匍匐在地上,让自己的伤口在仅剩下的能量中缓慢地恢复。 亚格看了看如今的纳尔斯,心中有些奇怪的舒爽,但终究还是有些奇怪。 “骑士王陛下,您以前......不是这种做事的风格。”他有些后怕,“您在生气吗?” 周培毅从兜帽下看了他一眼,把亚格都吓得后退了半步。 “我是个好脾气的人吗?你什么时候有这种错觉的?”周培毅冷冷地问。 “您之前,一直自称是个生意人,喜欢大家一起发财。”亚格小声说。 “是啊,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想要实现愿望,想要过上好日子。”周培毅冷笑了一声,“我这么想,但有些人并不这么想。当我看到了越多人,越深入,我能接触到畜生的频率就越高。看着你们这些,从事了人口贩卖、成瘾药物、肆意谋杀只为了享乐的人,我现在非常清醒,并不愤怒。你们不是不怕死,你们不是不能理解恐惧,你们只是不把普通人的性命当做人命,你们像屠杀牲口一样处理他们,因为你们认为自己比他们高等。你们对人的定义,和我不一样。既然如此,我就站在‘牲畜’这一边,站在你们眼里的两脚羊身边,我们可以来比比看,谁能拥有最多的拥趸,谁能拥有最强的力量,谁,又能得到所谓‘神’的青睐与神爱。亚格,你站在哪一边?” 亚格感受到了臣服,久违的臣服。他几乎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大脑在告诉他,这是真正的骑士王,而不是他挑选出的傀儡吉祥物。 监察官从那个世界,召唤来了真正的怪物。 他跪拜了下去,仿佛看到了神明现世,虔诚地说:“陛下,我永远站在您的身边。” “好。”周培毅不喜欢这种跪拜,也不喜欢他们的臣服,“把其他所有你能联系到的骑士,都叫到阿斯特里奥。如果他们不来,我就亲自去登门拜会。” “是,陛下!” 二百五十六 拼图1 自从女皇登基之后,索美罗宫乃至整个圣帝城都像是日月换新天一样换了空气。 由于提高了待遇,同时规范了很多礼仪规程,原本生死都要依赖皇族和女仆长来决定的底层下仆,脸上都能绽放出笑容。而原本只能由地方贵族、本地富商的孩子来担任的岗位,也逐渐向沐浴王化的普通卡里斯马民众开放。 小贵族和平民相处,在最初的时候一定会产生身份带来的矛盾。高傲于血统的人瞧不起普通人,而普通人也不满于这些血统高贵但酒囊饭袋的上位者。 只不过这里是索美罗宫,索美罗宫只有一位主人,这位主人的意志是绝对的,所有女仆长、事务官都无比忠诚地执行着主人的意志。 无能者被裁撤,挑起矛盾的人被惩戒,适合在索美罗宫工作的人经历了不断筛选,最终都接纳了新的规则。 如今的索美罗宫,至少在普通女仆之间,只有分工的区分,而没有身份的高低贵贱。 她也在尝试。 在如此新风气中变得其乐融融的索美罗宫,有一个特殊的地方。索美罗宫曾经属于彼得罗夫娜女皇的后宫,如今是雷娅公主的闺房。那位小时候缺乏贵族教育的乡土公主,很少离开她的房间。 雷娅公主,她原本那么活泼,总是提着裙子,用不应该出现在公主身上的狂野步伐在索美罗宫肆意奔跑,到处寻找她感兴趣的东西。但现在,突然就变成了一位深居简出的神秘公主。如果不是侍奉她的人,恐怕永远也无法得见她的真容。 那场让她损失了所有血亲的索美罗宫之变,对她的打击不言而喻。 像是为了保护这样的雷娅,也像是为了杜绝一些流言,卡里斯马女皇陛下还是经常关心她,为她请来一些来自伊洛波各国的宫廷教师。只不过,相当一部分教师都受困于雷娅公主基础薄弱又无心用功,成果寥寥。 这一次,来到这里的宫廷教师则是一位妇人。她约莫五六十岁,典型的西伊洛波人相貌,举止得体优雅,但身上却没有佩戴任何名贵的配饰,显得相当简朴。 “艾玛女士,请随我来。” 女皇陛下的近侍拉达尼娅亲自为她引路,来自斯维尔德的拉提夏人艾玛马努埃尔,作为宫廷教师,站在了公主的门前。 在与拉达尼娅点头示意之后,艾玛女士推开了公主房门。 “打扰了,雷娅殿下。” 她走进房间,雷娅公主正坐在桦木质地的丝绒座椅上,在橡木书桌后安静乖巧地等待。这位公主已经出落得非常美丽,眉宇之间明显能看出她与姨母彼得罗夫娜女皇的相像。而那位女皇在年轻时,毫无疑问是伊洛波最惊艳的美人。 但相比姨母彼得罗夫娜女皇的美貌,相比义姐索菲亚女皇的傲然自信,雷娅公主的眼神却有些闪躲。看到了陌生的面孔,她似乎有些畏惧。 “我是今日开始与您相伴的宫廷教师,雷娅殿下。我来自拉提夏,名叫艾玛马努埃尔。”艾玛说。 “日安,马努埃尔女士。”雷娅恭恭敬敬地答话,“请坐。” “感谢殿下。”艾玛落座,眼睛瞟到了桌面上摆放整齐的课本,“您已经有了想要学习的内容吗?” “不不不,我学得不好,我的拉提夏语......非常不好。”雷娅低下头,“我也没有擅长的学科。每一位来这里的老师......她们总是干不长久,因为我太差劲了,我学不会,记不住。所以她们都放弃了我。” “很简单,这不是您的问题,只是因为她们无能而已。”艾玛笑了起来,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多礼貌,“她们没有找到您擅长的事情。” 雷娅苦笑了起来,还是低垂着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擅长什么......” “那么请问,亲爱的雷娅殿下,您喜欢做什么?”艾玛问道。 “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雷娅怯生生地回答说。 艾玛点点头,声音更舒缓了一些:“请您听取我的声音,雷娅公主。我希望您闭上眼睛,想象,会议。您还记得您最喜欢的气味吗?有没有一种味道,能让您联想到快乐的事情?某些快乐的回忆,总会伴随着好闻的气味。” 雷娅按照她的引导,闭着眼睛,乖巧地回忆:“是的,我能想到。” “好,请告诉我,雷娅,你想到了什么气味?”艾玛问。 “是.......是花园的味道,刚刚下过雨,所以也有泥土的味道。” “非常具体,您一定也联想到了某个时间,某个地方,对吗?”艾玛继续引导着雷娅,“请继续闭着眼睛,想象您现在就身在那里,你的身边就是花园,您正在闻着这些好闻的气味。” 雷娅点点头,仿佛闭上眼睛,自己就真正身在那花园之中。 “现在,请告诉我,您想要做什么?” “我想......我想转一转,看一看。” “不不不,转一转不会让您快乐。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您想做什么?什么事情最能让您快乐?”艾玛问。 “我想跑起来。”雷娅的表情稍稍舒展了一些,“我想在这里奔跑,我想看花园里的花,那些在花圃深处的花,吸引来蜜蜂和蝴蝶的花。” “穿着公主鞋可不能奔跑,穿着公主裙也不能奔跑,您要换一身衣服。比如,穿着园丁的衣服,带着剪花的工具,对吗?” “是,我没有穿公主裙。” “那鞋子呢?我推荐光脚。” “对!我要光脚,我想要踩在地面上,那些泥泞的土地又松又软,跑起来比土地要累很多,但我很喜欢。那样跑回弄脏衣服,所以我不能穿裙子。我要穿脏兮兮的园丁的衣服,带着奇怪的工具,把那些枯枝剪掉,让那些花朵可以在花圃里面绽放。我......我......我......” 雷娅的声音越来越小,也睁开了眼睛,害怕地观察着艾玛,说:“这不是一位公主应该做的事情,对吗?我又犯错了。” “不,这是让您快乐的事情,您没有犯错,雷娅殿下,您做得很好。”艾玛慈祥地笑着,“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艾玛马努埃尔,是索菲亚陛下为您请来的宫廷教师,为您教授觉醒能力相关的知识。” 二百五十六 拼图2 按照周培毅的安排,得到了索菲亚同意之后,艾玛马努埃尔女士以教导的名义将雷娅接到了斯维尔德。希望一国公主不会因为不得不身处那样的小村落而不安。 但,作为卡里斯马大帝最后的血脉后人,无论她能不能成长为合格的能力者,她都必须成为十二骑士的拼图之一。 “现在还差最后一个。” 周培毅和亚格都坐在飞行器的客舱里,瓦卢瓦在驾驶,而纳尔斯则蹲在角落。 已经被剃下所有头发,换成普通衣服的纳尔斯,当然看不到曾经的桀骜,只要在周培毅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他都老老实实,一句话不敢多说。 十二名骑士,包括代表“成瘾”的纳尔斯,以及继承了卡里斯马大帝的雷娅,以及雷哥兰都夏洛特王妃的子嗣在内,还有神教骑士团里,不老不死的五位古代骑士。 居然可以控制其中的八人吗?不对,这绝对不对。这不符合圣城与骑士团之间力量的对比。圣城一定是更加强大的一方,也是拥有更多资源的一方。 为了得到夏洛特的忠心,二十多年前,监察官就曾亲自出手,给她留下近乎永恒的印记和疤痕,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有意愿去收集骑士,也有能力去收集骑士的后裔。除了卡里斯马大帝这样强大到他没办法撕破脸皮的人,其他所有人都逃不脱他的抓捕。 “等一下,亚格。”周培毅说,“其他三个人,不要让他们同时到阿斯特里奥与我见面,让他们先集中到博希蒙德那里。我去博希蒙德的领地去见他们。”周培毅说。 “您担心有内鬼。”亚格敏锐地说。 “没错,不可不防。” “但您的命令一旦发出,他们就会知道,你认为这三人中有叛徒。”亚格说,“而且他也会知道,您的软肋是斯维尔德,他们会攻击您的软肋。” “对,我希望他们认为斯维尔德守备空虚。”周培毅直截了当地回答说。 “因为您的弟弟在那里吗?他可以像您这样强大而冷酷吗?”亚格摇摇头,“大家都说,圣城的神子是一位随和的好人。” “也许是,也许神子也不像是大家传闻中一样软弱。”周培毅看向亚格,“还有一种可能,亚格,叛徒是你。” 亚格先是一怔,然后紧皱眉头,一脸严肃地问道:“为什么是我?我已经带您见到了纳尔斯,证明了我的价值。” “你也可以是在为监察官收集骑士。”周培毅摇摇头,“我这里有一个问题无法解释,为什么圣城没有在收集骑士,他为什么纵容了骑士团一千年,只是控制了圣城里的阿德里安和奥尔加呢?”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或者说,我没有一个肯定确切的答案。”亚格无奈地说,“我希望您能相信我的忠诚。” “我不相信忠诚,我相信利益。你的执念,是什么?”周培毅问。 “这个问题我同样无法回答......还不是时候。”亚格深深叹气。 “看来你并不是拒绝回答,而是认为时机未到。”周培毅耸耸肩膀,“不过我也不需要担心,一切分晓都在星门之后。” “一切分晓都在星门之后。”亚格表示赞同,“不过,今日的行程,也可以为您解答一些问题。” “会是陷阱吗?不会你已经暗中联系了圣城,布置好了伏兵,等我到了那里,就要把我碎尸万段吧?”周培毅笑着问。 亚格又是一声叹息:“您知道,您的性命无可替代。无论是他还是我,都离不开您的存在。我们都没有兜圈子的时间了,陛下。” “是你们没有兜圈子的时间,我还好。”周培毅摇头。 “您不想回家了吗?”亚格反问。 “你很了解我,亚格。你比这个世界上多数人都了解我,了解我们兄弟。”周培毅摇了摇手指,“但,你们已经为我做了示范。如果目标变成执念,那么这个世界能给予多少时间上的宽容。” 亚格突然明白了周培毅的意思,不由得苦笑说:“看来您并不愿意自己的愿望,变成能被我们拿捏的把柄。” “互惠互利的事情,如果变成我有求于你,那可太讨厌了。”周培毅说,“我最初提出的交易,往往就是我能给出的最好条件。” “那我们之间,最初的条件是什么?”亚格问。 “我来做这个虚伪的骑士王,来为你们对抗拥有神子的圣城。但你早就知道神子与我的关系,但我更知道,你们必须拥我为王,别无选择。”周培毅笑了笑,“从合作到效忠,你应该不是很满意吧?” 亚格摇头:“您还在试探我的口风,陛下。事实上,我确实无人可选,我的执念无法离开您的成功。我希望,接下来这个地方,能证明我的忠诚。” “你说的我更害怕那里是陷阱了。”周培毅笑着说,“先说好,如果真有陷阱,无论是不是来自你的安排,我都会把你们这些人当做挡箭牌牺牲掉。” “您真的需要害怕吗?伊洛波除了那一位,还有谁能威胁到您的生存呢?”亚格知道他在开玩笑。 但纳尔斯不知道,只是听着他们的对话,就让他有些害怕。 他怯怯地小声问:“那个......陛下,亚格骑士大人,我能问一下,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吗?” 亚格顿了顿,然后带着庄严与肃穆,回答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开始于第一次对星空的仰望,也终结于抵达星空之后。那个地方,是人类化作群星的地方,是我们未来的指引。” “啊?那是什么地方?我没听懂啊亚格大人。”纳尔斯一脸问号。 “我们要去神子试炼,纳尔斯。”亚格回答说,“那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段旅程,开始于异教徒和神教战争的边界,是异教徒的圣城,也是十二代神子杀死异教徒圣骑士的地方。” “明内沙吾尔,这个名字用一种已经消亡的文字写就。”瓦卢瓦在驾驶舱说道。 二百五十六 拼图3 绿洲城市明内沙吾尔,这座宝石一样镶嵌在沙漠中的城市,曾经代表了一个伟大的王国,一个灿烂的文明,一片青山绿水。 如今,这里只有风沙漫天,一片死寂。 城市里的无人机发现了不速之客,但还没来得及做出警报,就陷入了瘫痪。 随后,圣城为这里布置的能量保护罩也被解除,脆弱古老的遗迹彻底暴露在风沙侵袭之中。 周培毅踩在泥陶烧制的地面上,面向了这座城市中唯一还在运行的建筑物。 “那里是圣物保管处,或者叫圣战纪念堂。”亚格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也是神子试炼的起点。” 他率先踏上了通往更高处的阶梯,周培毅回头,看向并没有挪动步伐的瓦卢瓦,问道:“你不进去吗?” 瓦卢瓦穿着纱巾,遮蔽着风沙,回答说:“从后面也能绕过去,吾王,我来看管这家伙。” 说完,她抓住了秃头的纳尔斯,用自己的能量保护失去能力的废人,再次向周培毅行礼。 周培毅打量了他们几眼,便跟着亚格一起登上了阶梯。 随着他们步入大殿之内,这里的灯光也一节一节打开,照亮通道两侧属于开拓时代的盔甲长剑。 亚格的双眼从上面快速掠过,自嘲地说:“说来讽刺,根据圣城的说法,这些盔甲的主人是‘跟随十二代神子奋战的骑士’,而不是我们这种真正的神教骑士。这些人在那场战斗时,都不过是寂寂无名的士兵。” “被他们顶替了功劳,会让你不满吗?”周培毅问。 “只有感慨,历史的真相与人们的认知,总是如此荒诞。” 亚格停下脚步,在金色的台阶之前。再向上,便是十二代神子杀死异教徒圣骑士时的巨石,那黑色的石头上,还留有十二代神子的佩剑,也就是这座纪念馆所要保管的,“圣物”。 那是一把远超一般尺寸的巨剑,释放着强大的能量,但和周培毅所见过的那些圣物相比,这东西所释放的能量,更加接近于神迹那种残留。 “赝品。”周培毅说。 “是,这里摆放的一直是赝品。真正的神子圣剑在哪里,恐怕只有它唯一的主人知晓。”亚格蹲下身,抚摩着金色台阶上的铭文,“您的弟弟,已经被承认为神教的第三十位神子,这里刻下了他的名字。” “我们都知道,只有十三位神子。中间有十七位,不过是圣城选择的傀儡。”周培毅瞄了一眼上面的铭文,没什么内容,“他们也通过了神子试炼吗?” 亚格答道:“是,他们也通过了试炼。我见过他们中的不少人,年轻,有才华,天赋异禀,出身高贵。不少人在最初,真的认为自己将继承十二代神子的衣钵,为伊洛波带来新的胜利,更光明的未来。” “没想到十二代神子一直没死,需要他们出现,不过是需要新鲜的傀儡。更何况,他们的到来没办法打开星门。”周培毅说。 “是的陛下,他们都没有带来改变。星门一直没有再次打开。” “为什么?”周培毅问,“为什么他们不行,我弟弟可以?” 亚格摇头:“我不知道,陛下。我没办法去揣测星门的逻辑,可能,祂比我们更清楚什么是傀儡,什么是满足了条件的神子。” 周培毅看了看他,不置可否。 他跨过第一级金色的台阶,不踩在弟弟的名字上,而是一步一步,踩着每一代其他神子的功绩,走到了最高层。 那颗黑色的石头,作为赝品的剑鞘,同样释放着能量。只不过,像是被日月遮蔽的星辉,那上面残留的场能太少太微弱。 周培毅感受到了熟悉的东西,就像在梅萨平顶,在为夏洛特治疗时一样,这里的能量也像是有故事倾诉,想要将周培毅拉进一个过去的世界,为他展示某些画面。但石头上的残血,太过虚弱,周培毅只能感受到微小的吸引力。 他拍了拍石头,又瞄了一眼上面插着的赝品。 “圣城一定重新改造了神子试炼。”周培毅说,“我猜,如果神子试炼是一直存在的东西,它最初一定不是在西斯帕尼奥放置吧?” “是,陛下。最初的神子试炼,在五色琉璃池,那是初代神子虔诚祈祷,得到力量的地方。在开拓时代结束之后,十二代神子将神子试炼从各个神子的诞生地,搬迁到了这里。”亚格答道,“按照传统,神子试炼是每代神子的坟墓,用他们神圣的躯体,为后来的神子留下考验,考验他们的能力与品行。” 周培毅敲了敲巨剑,那坚实的金属还能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可不像是在这里诞生的人,所有的记载中,他都是拉提夏人。”他说。 亚格回答说:“在结束了开拓时代之后,他认为自己是最伟大的神子,最后的神子。最后的神子将是最初的神王,伊洛波将不再需要新的神子,也就不需要神子的试炼。他把神子试炼迁到此处,是希望其他十一位神子一同见证他的功绩,崇拜他的伟大。” “还真是傲慢。”周培毅冷哼了一声,“我们能保证被搬运到这里的神子试炼,还是原装的吗?他会不会做过手脚。” “有十七位傀儡神子的印记在这里铭刻,我相信,他一定动过心思,也付出过行动。”亚格说,“但关闭的星门,让他必须妥协。” 周培毅明白:“如果不是通过真正的神子试炼,就无法诞生真正的神子。如果不是真正的神子,就不能打开星门。即便他做过手脚,这一千年的挫败和等待,也会让他自我怀疑,最终让试炼恢复原貌。” “这只是我们的猜想,我们无法验证。” “他自己的试炼也在这条路上,那里也是他自己的坟墓吗?里面埋葬了什么呢?”周培毅问。 “是衣冠冢。”亚格回答说,“找不到尸体的神子,不止十二代一位。” “但却可以成为试炼的组成部分吗?” “是,建造神子的坟墓,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要建造坟墓,就会成为试炼。”亚格说。 “那还真是有趣。”周培毅从金色的台阶上走下,“那我们开始吧,从第一座坟墓开始,从初代神子开始。” 二百五十七 血与誓1 在大殿的背面与瓦卢瓦汇合之后,周培毅正式踏上了神子试炼。 只不过,相比于神子们,周培毅不需要证明自己的虔诚与能力,不用在风沙侵蚀的甬道上踟躇苦行,他们直接坐上了飞行器。 第一个地点,便是初代神子的墓园。 黑曜石的无字墓碑,没有鲜花与供奉,只有孤零零的小土包,在这漫天黄沙之中兀然而孤独地耸立。 周培毅打开了墓园的铁质栅栏门,走在这里被硬化处理过的土地上。 “这里就是初代神子的陵寝么?”瓦卢瓦不相信这么简陋的东西,居然会是那位神子的安葬之地。 “圣城有一座神墓,号称安葬了初代神子的圣躯。我知道,那里是空的。”亚格说,“所以只能是这里。” 周培毅摇了摇头:“这里也不是。” 亚格一愣,看着周培毅从自己身边经过,在无字的黑曜石墓碑上俯下身,把手放在墓碑前的凹痕里面。 黑曜石上开始闪耀金光,金光凝练成古代卢波文字,内容是“愿神的恩赐,永远照耀我无染原罪的母亲”。 “这是初代神子的母亲的坟墓吗?”瓦卢瓦问。 “应该是。”周培毅已经感受到了要把他吸引走的记忆,但依然蹲在那里,说,“亚格,你到过星门之后,但却没有见到初代神子吗?” 亚格摇头,还震惊于自己的错误:“两千多年,他不太可能还活着......不死的技术,确实是从我开始的。” “我不知道你们如何保存执念,但在我看来,这东西,和执念这个概念很相像。”周培毅说,“这坟墓,寄托着初代神子对母亲的思念,也是他最大的遗憾,无法弥补的遗憾。它想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您是说,神子试炼本身,是诸位神子留下的执念吗?”亚格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这么猜想。现在,我要进去看看,看看初代神子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放弃了抵抗吸引力的周培毅,就已经将意识投射到了千年前的思念中。而在亚格他们眼中,他没有任何变化。时间,也最终停止在他的意识,离开肉体的瞬间。 摇晃的昏黄灯光,濒死却依然在床榻上劳作的重病妇人,和他穷苦瘦弱的孩子。这是周培仁曾经见过的场景。 周培毅挥挥手,幻梦如同浮在池水上的月亮,泛起涟漪,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知道你在看,初代神子。我有些问题要问。”他说。 涟漪中的画面被定格,然后像是乘坐了飞驰的列车,快速退后,直到目力所不能及,消失在茫然的星空与黑暗之中。 脚踏金光的初代神子,不过是一位悲伤的老人,作为投射出的影像,被永远留在这个虚无与空洞的世界。 他一步一步走近周培毅,但身上的金光却没有与周培毅形成共鸣。 “你不是神子,真奇怪。原本,应该是我来向你提问。”老人说。 “我是神子的孪生兄弟,以防你不知道,孪生兄弟就是一母同胞,同样的基因,一样的孩子。”周培毅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人。 “你和上次来的孩子,确实长得有些像。” “所以你有记忆,对吗?”周培毅兜帽下的脸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你能记得上次来的人,说明这里的时间并非静止,说明你拥有过去,也拥有现在。你没死。” “真是狡猾的小鬼。”初代神子哑然失笑,“我以前确实遇不到像你们这样的情况。同一个时代,不可能诞生两位神子,但却可以诞生神子和他的孪生兄弟......我记得他,你们来自泰尔露娜,那个奇妙的世界。” “你的时代,居然能发现我们的世界吗?” 初代神子笑着答道:“自然。你还没有到过星门之后,不知道那里的风景。在星门之后,不只有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星门之后,能看到所有的世界。” 这也难怪亚格和十二代神子会知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初代神子先生。”周培毅回到最初的疑问,“你是活着的,还是死着的?” 初代神子露出了奇妙的表情,似乎很喜欢这个问题。 “都不是,这位异乡来客。”他答道,“我没有存活的肉身,但我的意志也没有被销毁。我作为一个投影,存在于客观的物质世界。我会在这里出现,是因为这里是我母亲的坟墓,这是我这波澜壮阔建功立业的伟大人生中,仅存的遗憾。所以,当我的意志需要寻找一个锚点的时候,我会游荡到这里。” “像是被遗憾缚地的鬼魂。”周培毅总结说。 “没错,就像是幽魂。”初代神子点头,“你是第一个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你还没有到过星门之后,你还没有见过那里的风景。你确实是个,很特别的泰尔露娜孩子。” 周培毅没有理会初代神子的赞赏,而是继续问:“困住你的是什么?星门之后的星宫吗?” 初代神子反问:“孩子,在你眼中,星宫是什么?星门又是什么?” “他们告诉我,那里有空置的神座。”周培毅答道。 “没错,那里确实有神座。每一个抵达星门之后的人都能看到它,孤悬在高高的天际,仿佛最终的奖赏。但,并不是那样。”初代神子的双眼中,既有向往,也有悲伤,“不可执着于它,它不是真正的王座。比起神座,骑士团的理解更加接近真相,星门之后,是世界树。” 周培毅沉下脸,低声说:“世界是土壤,能力者是果实。” “所以才会有天妒,那是因为果实成熟,要被摘下了。”初代神子神秘地笑着,“但这种理解,也太过黑暗,就像是把这个世界本身表现出人格。世界没有人格,神明没有善恶。规则,就只是规则。” “那您,是触动哪些规则,才会变成如此模样呢?”周培毅还是不依不饶。 初代神子也有些暂停他的执着,作为奖赏,给出了回答:“我为了实现愿望,做出了牺牲。孩子,我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才会这样不死不活。” 随后,他念出了一句,被历史遮蔽的,属于神子的谶语:“以神子之血铸造,以骑士之誓开启。这,才是真正的星宫与星门。” 二百五十七 血与誓2 以神子之血铸造,以骑士之誓开启。 难怪亚格会说他们是祭品,难怪监察官会那样妥协。他们都知道,如果没有神子,那就没有星宫本身。星宫是用神子的骨与血建造而成的。 如今伊洛波的一切困境,一切贪婪,究其根源,就是因为星宫没有完整,至少有一位神子,没有直面命运,没有选择伟大的牺牲。 “伟大的牺牲,需要伟大的灵魂。”周培毅轻声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鬼。”初代神子年迈的面孔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包括我在内,所有神子,都是自私自利的讨厌鬼。” 周培毅嗤笑了一声,对他的说法并不意外,对他把自己也包含进去倒是有些钦佩。 “星门之后不会一座星宫都没有吧?你们这些自私鬼都逃了吗?”他笑着问。 “那还不至于。”初代神子摇头,“我们都想要逃,但终究是逃不掉。凡尘俗世,已经没有更多功业可以建立。熟悉的人一个一个离开,爱过的人一个一个老去,即便没有天妒,我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没有不甘心吗?” 初代神子扬起头颅,一声长叹:“如何会甘心呢?但我缅怀的终究是过去。我后悔我没有在这里,在你不屑一顾的那个昏黄的灯光里,留住我的母亲。我后悔历史没有记载下她的名字。我后悔为了权柄与支持,声称自己拥有高贵的血脉。我后悔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抽丝剥茧,返璞归真。千万年的时间过去了,周培毅面前的这位老人,并不是五色琉璃池边虔诚祈祷,获得了神赐的少年。也不是万千传奇故事中,建立丰碑的王者。更不是一手铸就了神教千秋万代,贵族永世长存的先祖。 他只是个孩子,是他母亲的孩子。 这就是他的执念,他放不下的东西,作为鬼魂也无法舍弃的东西,失去肉身也要保护的东西。 “愿神的恩赐,永远照耀我无染原罪的母亲”。 “所以最终,您选择了牺牲。”周培毅低声说道。 “小鬼,终究有些见到长辈的尊重了呢。”初代神子挤出一个皱巴巴的笑脸。 “我只是在您的身上,感受到了与我相同的情感。我有一个想要回去的地方,但不在梦里,而在您口中的泰尔露娜。”周培毅说,“我的母亲还在世,她在意外中失去了一个孩子,如果我不能回去,她就会失去一切。我鲁莽天真地相信,我是自愿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来到这里想要带回我的弟弟。但现在看来,是你们这些人,选择了我们,让我们不得不背井离乡。” “你不相信命运吗?” 周培毅摇头:“命运是无数偶然所创造的必然,但这个世界只有必然,因为时间一直在流淌,我们的过去无法被改变。只有未来,未来能因为我们微小的愿望发生看不见的偏移。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能改变的未来太小,太微观。所以人总会相信命运,因为比起无数份的偶然,无序混乱的宇宙,人力太渺小,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性。但我就是想要试试看。” “你还年轻,没有彻底倒下,就总会相信自己能站起来。”初代神子带着自嘲,笑着说,“大多数情况下,像你这样的小鬼,总还是会认命的。” “大多数。”周培毅会意地笑了起来。 “没错,大多数。”初代神子点头,“我们神子,大多数都在看到了不可避免的命运之后,选择了接受。我们并非自愿,但确实做出了牺牲。我们铸造了星宫,至少,在十一代之前,每个人都完成了使命。” 周培毅眉头稍稍紧蹙:“所以,最先出意外的是十一代?” “没错,小鬼,是十一代。”初代神子伸出两根手指,“还记得谶语吗,我们现在只是在聊前半句,聊神子之血的铸造,而后半句呢?” “星宫以骑士之誓开启......是骑士出了问题。”周培毅喃喃自语。 初代神子点头:“是骑士和他们的誓言,出现了问题。铸造星宫,与开启星宫之门,是同样重要的工作。前者,需要神子的骨与血,需要我们的生命。而后者,则需要真正的誓言,需要战胜了人性的高洁品质。当然,也需要生命。” 周培毅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仿佛千万年的知识醍醐灌顶,让他顿悟:“神教骑士们的谶语......那不只是人类的情感,人类的死亡,不只是统治人类的十二种方式,更是骑士们必须去战胜的人性。骑士出了问题,他没有战胜自己所应该战胜的人性。” “真是敏锐聪明的小鬼......”初代神子也惊叹于他的反应速度。 “他从星门之后回来了?回到了伊洛波?”周培毅接着追问。 “是,星门本应该是单行的道路,无论是飞行器,还是什么科技,都无法克服那样的引力和复杂的环境。”初代神子回答说,“但十一代,有人发现了漏洞,或者说,利用了星门和星宫中的骑士誓言,遮蔽了星门的认知,从星宫逃回了伊洛波。也因为他的破坏,十二代才会活下来。” 周培毅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那个孩童模样的骑士,就等在黑曜石墓碑之畔。 “所以,您认为我们应该破坏所有星宫,毁掉王座,还是......反过来?”他小心翼翼地问。 “真是暴力的小鬼,怎么能想那么可怕的事情!”初代神子像是见了鬼,“星宫是我们神子的骨血铸造,骨血!我们做出牺牲,像这样作为孤魂野鬼漂泊,不是为了让你推倒重来的!” 他想要给周培毅的脑袋来一拳,却是扑了个空,拳头从周培毅的脑壳上穿过,就像真正的鬼魂一样。 周培毅倒是没躲,如果打得到,他也受着了,可惜没打到,那就不怪我咯。 “所以您认为,我们应该补全所有星宫。”他说。 初代神子不甘心地端详着自己的拳头,过了好久才回答说:“当然是补全。把不甘心去死的那家伙送去牺牲,检查被破坏的骑士誓言,之后,星门自然会完整开启,通往神座的道路也会通畅。再之后,你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与周培毅最先的预想一致,星宫必须完整,神座才会开启。只不过,他确实无心去争夺神座,倒是十二代神子,如今伊洛波圣城的监察官,千辛万苦想要自己兄弟成为他的替罪羊,为他铸造这最后的星宫。 “一切完整了之后,您会如何?”这是周培毅最后的不安。 “会消失不见吧,除了这份执念,我再也没有离不开的东西。”初代神子黯然神伤,“这个世界上有亿万位母亲,也有亿万名孩子。我只是其中一个,我的母亲,也只是其中一位。就像你,不也拥有一位伟大的母亲吗?我不是特别的某一个,孩子,我不是。当她离开这个喧闹的人间之后,我就再也不是在她床头哭泣的孩子了。” “您放下了。” “是,我可以放下了。你还不行。”初代神子轻声说,“回你的家,找你的妈。我们这些历史的尘埃,用不着你来同情。” 二百五十七 血与誓3 周培毅还没有结束问题,下一秒钟,他的意识就回到了自己身体。 身边的亚格没有改变,身后的瓦卢瓦穿着的纱巾还是一样的角度,仿佛时间从来没有流淌,只有周培毅的意识经历了岁月。 周培毅的手还在那个凹槽里,那个凹槽本该放置圣城千年流传下的圣物,也是初代神子的遗物,一个非常简单的木雕羊。 没有使用圣物,触发了这里的机关,不知道圣城那里会不会发现。但周培毅已经收获了足够多的东西。 亚格的时间不像周培毅一样流淌,在他眼睛肿,周培毅始终保持着一样的姿势,没有动作。 “陛下,然后呢?”他问道。 “确实可以共鸣这里残留的执念。”周培毅耸耸肩膀,“他和我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谁?初代神子?您看到他了?”亚格马上神情激动了起来,“您见到初代神子了吗?见到了年轻的还是年老的?您能与他对话吗?” 他马上就要凑上来抓住周培毅的肩膀,周培毅连忙闪身,回答说:“我不知道我见到的是什么,可能是执念,也可能是一抹神识,也可能只是残存的记忆。我所见,应该和历代神子没有区分。” “真的吗?您居然能见到神子们所见的场景吗?”亚格惊魂未定,还是无法冷静,“也没错,您与当代神子一母同胞,双生双星,也拥有被承认的资格。” “如果你给我看看什么是执念,说不定我能分辨得更清楚。”周培毅坏笑着说。 “还不到时候,骑士王陛下,不到时候。”亚格还没有完全被冲昏头脑。 “不上当啊,那算了。” 周培毅站起身,看向瓦卢瓦和被瓦卢瓦抓住脖子的纳尔斯,说:“你呢瓦卢瓦,你的执念,可以给我看看吗?” 瓦卢瓦摇了摇手指,把玉笋一样的指尖放在周培毅唇上:“吾王,我想我也没有做好准备,要把我最柔软隐秘的部分展示给您。” 露骨的说辞,亲昵的动作,把周培毅恶心得汗毛倒竖,浑身冷汗。他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抖,带着厌弃的表情后退了半步。 瓦卢瓦还站在那里,把刚刚那枚轻巧的手指放在唇边咬了咬,爱意就像浓郁的奶油一样溢出双眼,这更让周培毅难受。 一物降一物,哪怕自己能够拿捏瓦卢瓦,也无法适应和她的相处。 周培毅摇头,提起了装死的纳尔斯,对亚格说:“在圣城发现我们之前,还有十一个地方要去,我们快走吧。” 亚格看了看黑曜石墓碑,用手抚摸着那里的凹槽,发呆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再次死心,站起身,为众人带路。 下一个目的地,是一处教堂,传说中二代神子受洗与长眠的地方。 在升腾的热气中,沙漠之中居然有着这么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那些橡木没有人修剪,没有人浇灌,却长势喜人,呈现出各种姿态,与教堂中的大理石雕刻相互呼应。 教堂的中心耸立了一座尖塔,和大部分教堂一样,装饰了彩色玻璃,玻璃上用色块展示着神教的经典形象,叙述着传说中的故事。 在众星捧月的最中心,是一座石雕,像是被打开的书籍,也像是振翅的巨鸟。 沙漠绿洲,荒凉中的孤岛,末日中的乐园,第二代神子的陵寝一定能满足虔诚的信徒,这就是他们苦难人生中的所求,他们盼望着的奇迹。 “这是一件圣物,剥夺了相当大范围里的所有水汽,来创造这么一个虚假的花园。为了虚伪的神迹,亲自来创造灾难。”周培毅冷血地解释说。 亚格倒没有在心里斥责他的亵渎,而是同意了周培毅的看法:“是的,如果把这东西留在圣城,会让周围的所有树木干枯致死。沙漠就是它最好的归宿。” “它和这教堂一样,都是第二代神子的遗物吗?”周培毅问。 亚格点头,答道:“是的,这些都是第二代神子留下的东西。在十二代神子搬迁试炼之前,这座陵寝就已经被搬到了沙漠之中。不少信徒,曾经把这里当做某种圣地,他们会在朝圣的途中干渴,不少人根本坚持不到终点。抵达了终点的人,又会把这里视为神迹与救赎。直到后来的神子们封禁了这片区域。” “灾难与神明显圣,完美的一体两面。” 周培毅摇了摇头,看向石雕书的中间,那里也有一个凹陷。 相比于初代神子留下的黑曜石墓碑,这里也有残留的能量,可能是执念也可能是投影出的记忆,周培毅能感受到。但这里的能量,像是在抗拒,抗拒它们的本能与功效,拒绝将周培毅吸引。 “有趣......” 周培毅控制着所有能量的流向,尤其是能被他感知到的部分。执念的抗拒,在他看来不过是无力的哭嚎。 果然,只要他稍有意念,这些执念就不得不展示在他面前。 素服的视者,圣洁的流水,骄傲的男人,周培毅看到了第二代神子受洗的画面,耳畔也响起了彼时神圣的祝福。 “伟大的国王克洛维斯陛下.......” “停停停,我没兴趣看这个。你出来吧。”周培毅摆摆手,这幅画面就像是初代神子留下的画面,乘坐着快车消失不见。 “傲慢的小鬼!你以为你是谁?居然胆敢如此无视一位伟大神子、国王,一生最骄傲的功绩!” 全副武装的第二代神子,墨洛温王子克洛维斯从虚无之中现身,全身的红色与蓝色的徽章闪耀出夺目的光辉,高大的身姿挤弄着健硕的肌肉,朝着周培毅低声怒吼。 “所以,把王国的土地出卖给神教,以换取他们对你篡夺王位的支持,是你这一生最骄傲的功绩吗?”周培毅冷笑着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吗?” 克洛维斯怒目圆睁,正要发作,突然却停下了动作:“诶,我见过你,你不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年轻人吗?你身上的能量呢?” 果然,他也有记忆。他也用血肉铸就了星宫。想不到这么好大喜功不择手段的人,居然能选择牺牲。 而且据当代神子周培仁所说,这一位神子,更像是国王。 这就非常有趣了,像是国王的神子,圣城与王国媾和的起始,这里确实是他的执念,但恐怕,不会是荣耀的纪念。 二百五十七 血与誓4 克洛维斯反复打量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在他的身上居然没有感受到任何能量。 “奇怪,但是有趣。我看不清你。”他摸着自己卷曲的胡子,“初代老头已经向你展示过星图了吗?” “如果你说的是观察斯比尔星脊在千年间的变化,发现星门的存在以及星宫与十二星团的对应关系,那么这个版本已经过时了一千年。”周培毅说,“上次来的是第三十代神子,星门,马上要开启第十三次。” 克洛维斯愣住,记忆的缺失、现实的脱节让他震惊。 “三十位神子,第十三次星门,居然......还没有结束这一切吗?”他的表情低落了下去,喃喃自语中,坐到了虚无之中凭空产生的巨石上。 初代神子对于外面的情况心知肚明,对时代的演进也看在眼里。他居然能知道骑士团对于星门的解读,他的记忆是连续的,在这数千年里,他所见过的所有神子,都为他提供了情报。 但克洛维斯可能不是这样,他的记忆有些断续,他能记得上一次来到这里的人,却不记得经历了多少时代,不知道外面的发展,仿佛刻意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所以,我们至今还没有成功。”他低声说。 周培毅点头:“是,还没有。出了些岔子,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 克洛维斯抱着头,绝望地说:“是有人被神座诱惑,想要提前结束诅咒与囚禁吗?是他们的贪婪终于超越了限度吗?还是说,神座上从来不是空置的,真正的神明只是藏起来了,祂一直在看着,像欣赏玩具一样看着我们,祂还没有结束祂的享乐,是吗?”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二代神子,墨洛温国王克洛维斯。”周培毅用他的名字提醒他冷静,“星门还没有开启,未来是开始还是结束?我不知道。” 克洛维斯的双眼再次低沉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做了正确的事情,还是错误的事情?历史因我改变,是变得更好了吗?还是,因为我的贪婪,我的妄自尊大,历史变得更加糟糕了?” “你做了什么?你在后悔什么?” “我成为了第二代神子,孩子。”克洛维斯低沉的声音,严肃地说,“我没有让历史继续演进,我,继承了神子之名。” 没错,初代神子,就只是神子。他是自称拥有了一切神爱的人,他是获得了万众敬仰的凡世神明,他建立了王国,创建了神教,打下了伊洛波文明的基础。他本该只是他,神子也可能只是他一人的称号。 在他之后,王国崩塌,争斗不休,是周培毅面前这个人,和他的父族兄弟,以及他们的子嗣一起,将王国与神教深深绑定了起来。 神教彻底拥有了超越凡尘的权威,王国的神圣需要得到他们的歌颂。国王也变成了凡世的神明,超越了一切贵族与平民,用血统凌驾在生命平等之上。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周培毅平静地说,“你不是开启这一切的人,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想到这条路,做这样的事。” 克洛维斯抬起头,深深凹陷的眼眶盯住周培毅,问:“那么,在你这个时代,这一切结束了吗?” “这倒是没有.......不如说,圣城已经彻底成为了人间之神,比起千年前更加接近非人的境界。”周培毅如实相告。 克洛维斯咋舌,摇着头:“你看,还是如此。终结这一切的人并没有出现。时代的前进被我的贪婪阻挡了下来。” “时代的前进不会被任何人阻挡,倒是有人千辛万苦地想要掩盖它的存在。”周培毅说,“在上一个时代,上一次星门开启之后,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永生不死的人,他们一直活到了现在。” 克洛维斯露出鄙夷的面色,大声呵斥:“是什么卑劣之徒,居然连死亡与牺牲这种无上的荣誉都要拒绝?” “你在一开始,就能接受自己‘天妒’的宿命吗?”周培毅拆台。 “自然不是。作为王者,总会觉得这世界没有事情不应该是随我心意的。”克洛维斯诚实地回答说,“但,如果牺牲不可避免,历史应该前进,我辈自当化作基石夯土,为后来人打开前路。” 他在星门之后,看到了世界的限制。所以他才会希望后来人能突破桎梏,打破界限。而他的执念,在于他的急功近利,他的贪图虚名,他受洗的行为,让伊洛波世界陷入了新的螺旋。 王权与神权的勾结,于他而言并不是历史的前进。当他抵达星门之后,能看到无数个新世界之后,他一定后悔过自己的决定,才会让他变得如此痛苦。 “历史中记载,你和你的骑士王,关系可不好。”周培毅说。 “是,那是个神教推出来分走我神权的家伙,并不荣誉,刻板,平庸,不配骑士之名。”克洛维斯沉沉叹息,“所以我没有带他到星门之后。” “所以,你用骨血铸就的星门,还处于封印之中。” 克洛维斯懊恼地说:“没错,没错。‘以神子之血铸造,以骑士之誓开启’,在我登上星门的时候,初代老头还没有总结出这一点,也没有人能把消息带下来。是第七代,他发现了我们的执念,建立了这种试炼,用我们的坟墓和执念把我们的意识召唤了下来,方便他理解他真正的使命。” “你们在星宫里,能建立联系吗?还能串门?”周培毅问。 “不不不,我们没有分离,十二座星宫是分离的,但我们的意识就像是混杂在了一起。”克洛维斯答道,“但这东西,我的这些遗憾与后悔,它在桎梏我,把我和其他人分离开。我相信其他人也一样。这种凡尘俗世的执念,像是我们的风筝线。但我的星宫并不完整,你知道,我没有骑士的誓言。像我这样的情况并不多,不完整的星宫并不多。” 说话间,克洛维斯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突然起身,想要抓住周培毅的手臂,却扑了个空,像是幽魂一样从周培毅的身体里穿过。 但他急切的样貌和他的嘶吼,倒是真真切切地传达给了周培毅。 他说:“不管你是谁,孩子,你是后来人,你能带来改变。不要被神座迷惑,你要克制欲望,你要战胜自己。谶语,对,谶语会指引你。十二座星宫,必须全部完整!” 克洛维斯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但却越来越遥远。周培毅知道,它在渐渐远离。 再一个瞬间,周培毅完全回到了橡木林中的现实。 二百五十七 血与誓5 第二代神子,为了自己地位的稳固,将神教引为国教。 第三代神子,则为了篡夺前代后裔的王国,将土地献给了圣城,获得了圣城的承认与支持。 从那时起,神子就不再是独属于神教的凡世伪神,而是王权与神权,血脉与虔诚,共同铸造出的人间之神。 这千年来,他们不断交织融合,将伊洛波所有人的命运深深捆绑。最终,神教即是伊洛波,伊洛波即是神教。 这是第二代神子担忧的东西吗?他的墨洛温王国因为承认神教而兴起,也被另一个更加绑定神教的野心家篡夺。 这成为了他的执念。 但相比于初代神子,克洛维斯现在的状态显然不是很稳定。他比小仁来的时候更加忧郁哀伤,完全没有王者气度,仿佛被剥去了精魂。 这会和他在星宫之后的状态有关吗?他的星宫虽然已经由骨与血铸就,却缺乏了誓言,处于封闭之中。 还有一点,他所说的,所有神子的意识都在交织,这也让周培毅感到不安。 仿佛是星宫在有意将伊洛波历史上最强大最有权力的人,化作英灵,让这些最坚韧的意志互相影响。 强大如初代神子,神识完整,意志强大,虽然被遗憾所困,却不会丧失本心。而心念稍弱如克洛维斯,则不断衰弱。 如果正如神教骑士团的理解,伊洛波世界是一颗巨大的世界树,能力者是汲取了一切滋养的,世界树的果实,那么神子,神子们就是果实中最饱满最美味的那些。他们被保留,培养,竞争,融合,以便寻找到最为硕大甜美的养分。 可如果是这样,十二代神子又为何要拼尽全力,用千年时间谋划,只为了重回星门,登上神座呢? 越了解,越迷茫。周培毅摇摇头,这一次,时间的流淌不是随着他的意识回归身体才恢复,而像是听从了他的意志。 “这橡木林,居然还有股寒风,真奇怪。”瓦卢瓦抖了抖,没注意到纱裙边角迅速就融化的冰结。 亚格看到周培毅回神,直到他已经完成了神游,马上凑过来问:“骑士王陛下,这次又有什么收获?” “没什么新东西,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后面的神子坟墓也不会让我看到什么新东西。”周培毅摆摆手,“他们在星宫中的状态,不对。” 亚格的表情有些阴沉:“在星宫的状态不对,您是说,星门之后出什么事了吗?” 周培毅便说:“我知道上次神子来这里参加试炼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东西。这次无论是初代还是二代,都更加像是活生生的记忆,而非单纯的执念。这很可能与星门的开启有关。但是......他们的状态有些不同,初代神子完成了血与誓,二代则没有,这可能是他们区别的来源。” “血与誓......果然是骑士的问题。”亚格若有所思。 “你知道的事情很多嘛,亚格骑士。”周培毅兜帽下露出了笑容,“哪怕不能进入神子试炼,你也已经探知到了世界最深处的秘密。是因为长寿带来的经验丰富吗?还是说,你有些没有告诉我们的人生经历?” 亚格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和孩童的面容揉捏在了一起。 “我说了,还不到时候。我们的执念也是,还不能向您展示。”他说,“我是十一代的神教骑士,在我这一代,我们的神子与骑士王,已经几乎完成了所有对于星门与星宫的研究。但......十二代的事情您已经知道,十一代的我们,也没有真正成功。” 周培毅挑起眉毛,尽管面容被兜帽遮挡,但他的玩味还是展现了出来。 亚格愿意承认十一代的失败,他知道如今的局面,很有可能源起于那次不完整的星门之行。 他回来了,不知道利用了什么漏洞,从星门之后返回了人间。这种漏洞是不是也被十二代利用呢?更何况,他还是已知的第一个,完成了永生不死的人类。 他知道很多,却不肯透露,不免让周培毅感到怀疑。尤其是他和十二代神子的关系,让周培毅更加难以捉摸。 “等你想说的时候,或者说,等到了你认为合适的时机,我会听听你这些秘密。”周培毅说,“别让我为现在的决定后悔,亚格。” 亚格沉下头,低声说:“是,陛下!” 周培毅指了指身前的石雕书,说:“既然我不能现在去欣赏一下你们的执念,那我们可以聊一聊,这东西,算不算执念。无论是初代神子,二代神子,还是我之前在梅萨平顶感受到的意识和记忆,他们都有些类似的地方。” “愿闻其详。”亚格正襟危坐,瓦卢瓦也凑上前来。 “第一,它们都非常接近圣物,需要有适合存储场能的物体来承载。” 亚格点头:“没错,我们的执念也需要承载物,承载物的标准也与圣物类似。需要能够承接我们的场能,需要长期蕴养,需要与我们人生的重大事件相关。” 果然很像。 周培毅接着说:“第二,在星门开启之前,我所能与执念连通的,都是记忆的碎片。我作为旁观者,看到了一些画面,可能是记忆拥有者人生重大转折的画面。神子试炼的前半部分,也是记忆的画面。” “记忆是执念的来源,被扭曲和强调的记忆,是我们这些不死者找回自己意志的锚点。”亚格回答说,“尽管执念会削弱我们人性的完整,但没有它,我们找不回本心。” “综合来看,神子试炼储存的东西,非常接近于诸位神子的执念。”周培毅总结说,“最初保存执念的人,应该是位神子,他从这些地方获得了灵感。” “是,第七代神子,他建造了神子试炼,也流传下了将意志的锚点储存下来的方法。”亚格说。 与第二代神子的说法一致。果然,所谓长生不死,也是对于星门星宫的学习和模仿。 然后,周培毅说出了他今天最重要的猜想:“执念作为锚点还不够,执念不能补充人性。所以,在星宫里,必须要十二神教骑士,战胜他们的谶语,用他们的誓言,守护星宫中意志的完整,这是初代神子之所以清醒,也是二代神子之所以混沌。” 以神子之血铸造,以骑士之誓开启。铸造的不修的意志,开启的是永恒的灵识。 亚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等待有人能与他一起承担这样的秘密。 “您,不愧是骑士王,是我们的救世主。”他轻声说,“千年夙愿,如您所言。一切贪欲,化作毁灭天地的烈火,正在炙烤我们被囚禁的灵魂。陛下,完成血与誓,就是我仅存的执念。” 二百五十七 血与誓6 和神子一样,周培毅走完了神子试炼。 他的猜想没有错,星宫完整的神子,就仿佛经历了七日死亡重新复活的先知,恢复了记忆、理智,甚至是力量。而像是十一代神子与第二代神子这样的情况,不仅会抗拒被周培毅解除,神子本人的执念也非常不稳定。 “十二代神子的坟墓是伪造的,我们没必要去看。”亚格认真地记录下每一处试炼的情况,“现在我们能知道的,被破坏或者说不完整的神子试炼,一共有四处。第二代,第七代,十一代和十二代。” “四个,居然是四个。”周培毅一咋舌。 “您对这个数字不是很满意。” “十二星团对应十二星宫,星宫对应神子的骨血与骑士的誓言,十二星宫,刚刚好对应十二名神教骑士的谶语。如果想要在当代补全星宫的缺失,如你所想,需要收集对应谶语的骑士。”周培毅说,“监察官那里,有阿德里安和奥尔加。他一直对他们小心保护,说明他们会是补全星宫的重要拼图。按照这个思路,我以为缺失的星宫,只有十一代、十二代两个。” “事实上,缺失的星宫比我们想象中多。”亚格说。 “谶语对应了人性,人性对应了誓言。如果他们的星宫不完整,我们找不到这么多骑士王来为他们修补。”周培毅说。 “他们的星宫应该是缺失,而不是完全没有誓言的存在。被召唤到星门之后的,会是完整的骑士团。”亚格说,“完整的骑士团无法完成誓言,应该是他们没能用誓言来战胜谶语所代表的人性。如果我们想要补全这些缺失,需要的不是四位骑士王,而是对应谶语的四位骑士。我们需要让这四位骑士,战胜他们谶语所对应的人性与死亡,完整缺失的誓言。但......缺失的到底是哪部分谶语,对应的又是哪位骑士,我们目前是不得而知的。” 周培毅嗤笑了一声,冰冷的双眼从纳尔斯头顶滑过,仿佛刀刃割开他的皮肤。 “所以我们不得不找全剩下的骑士,留下他们的性命。”周培毅说,“我们不知道缺失的这些星宫对应了哪一句谶语,需要骑士立下什么样的誓言,战胜哪一种人性。开盲盒了。” “这也是我建议您找全所有神教骑士的原因。”亚格说。 周培毅摇摇头,指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纳尔斯说:“你就看这玩意,这东西。享乐与依赖的骑士纳尔斯,他能战胜他自己的欲望吗?他是自己欲望的奴隶,被自己的谶语玩弄于鼓掌之中,根本无法战胜他自己的人性。我们要依赖他,去补全星宫的缺失吗?” 亚格也看向纳尔斯,看得后者光滑的头顶又是一股战栗。 “不能,我们确实没办法信任他。”亚格叹口气,终于还是面对了现实,“没办法,陛下,我们也没有其他人选了。” “只能向你们的神明祈祷,祈祷他的谶语不是我们要补全的人性,期待他不是我们需要的那位骑士。”周培毅苦笑着说。 “没错,陛下。” “你是十一代的骑士,你不知道第十一代的缺失是什么吗?”周培毅问。 亚格老实地回答说:“不知道,陛下。我们神教骑士团有关星门之后所有的资料,都被十二代神子毁掉了。我只能靠着我的记忆为您还原一些先人留下的情报。其中并没有十一代星宫所对应的谶语。” “所以,如果有人知道,那就是十二代神子自己知道。”周培毅摇了摇头,“阿德里安和奥尔加,他们很有可能对应了两个。他求而不得的夏洛特王妃,则有可能对应了第三个,问题就是这第四个。” “我们至少能将夏洛特王妃的这一句谶语掌握在手里。”亚格说。 “夏洛特王妃的孩子们都是可以作为骑士的人选。但夏洛特王妃自己一定不希望她的孩子牺牲自己。最终的人选,可能还是她本人。”周培毅说,“现在,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所以只缺第四个。” “要寻找第四个,不能赌运气,必须把剩下的骑士都找到。”周培毅同意了亚格的策略,“维尔京、博希蒙德和托马斯,他们已经集中起来了吗?” 亚格回答说:“博希蒙德和维尔京见了面,告知我随时可以听候您的差遣。至于托马斯,一直没有消息。” “你知道托马斯可能在哪里吗?我记得他是雷哥兰都人。”周培毅问。 亚格回答说:“他出生在雷哥兰都,作为神职人员走过很多地方。不过,在雷哥兰都有个修道院,是他最初开始信仰神明的起点。那个修道院已经没落,不再为神教所使用。我认为,他有可能就在那里。” “正好是雷哥兰都,夏洛特王妃的地盘。她的下一步治疗,我们这一次的发现,都有和她见面的必要。”周培毅点点头,“让维尔京和博希蒙德到卡里斯马去等我,我们去过了雷哥兰都之后,再去见他们。” 然后他又看向纳尔斯,让这个被废除了能力、剃掉了长发的欲望奴隶又一次感受到了痛入骨髓的畏惧。 “至于你,纳尔斯,你就先交给瓦卢瓦保管。”周培毅说,“我知道你肯定特别想要逃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改变你的本性。但你也知道,星门开启之后,我们一定还有一次见面。哪怕是你,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你,纳尔斯,也要为自己好好想想,怎么面对那个时候的我,好吗?” 纳尔斯颤颤巍巍地点头,然后一脸惊恐地看向瓦卢瓦,卑微地说:“她会折磨我的,她会把我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周培毅看向瓦卢瓦,问道:“你会吗?” “吾王,我是您的骑士,您的刀刃,您的命令就是我的一切!”瓦卢瓦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如果您希望,我来为我们这位纳尔斯小朋友带来一些终身难忘的体验,我一定会忠诚执行您的命令。” 周培毅重新看向纳尔斯,低声说:“你看,你的性命无虞,纳尔斯。最多只是多些体验。如果你拒绝,那就多听话。” 他拍了拍纳尔斯的头,把纳尔斯的腿吓得如同融化,再次瘫坐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到卡里斯马,别到斯维尔德,等我回去,瓦卢瓦。”他下令说。 二百五十八 雾雨之都1 四人分成两队,分别前往卡里斯马和雷哥兰都。但亚格和周培毅的旅行,似乎遭遇了一点点问题。 西斯帕尼奥与拉提夏接壤,同样身在西伊洛波的主行星上,只需要突破第一宇宙速度,就能抵达雷哥兰都所在的大卫星。 就是这么一段短短的旅途,却出了问题。 雷哥兰都的士兵有着独特的装扮,头顶着几十厘米高的黑色毛绒高帽,红色单排扣,白色腰带。比起他们手持的礼仪用的电击枪,作为能力者的他们似乎也没有多少执法的能力。 周培毅和亚格走下被迫降落的飞行器,按照要求举起双手,任由这些士兵用各种各样的仪器在他们身上摸索。 为首的统领面白无须,略有些中年的肥胖,白色的皮肤底色上有一种不怎么健康的飞红,深深的眼袋下是褐色的雀斑。他是典型的雷哥兰都人,但却没有得到高等级的基因编辑。 统领用眼角扫过低矮的骑士亚格,还看到了亚格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木雕,他抬起头,看向藏在兜帽和斗篷下的周培毅。 “你的身份卡是伪造的,青年。”他的通用语口音非常重,还有些含糊不清,“你们是父子?还是兄弟?” 虽然看起来确实非常像是父子兄弟,但被当做这么一位千年骑士的长辈,周培毅有些忍俊不禁。 他已经改变了自己的面貌,倒是不担心会被人误认为神子。他摘下兜帽,用雷哥兰都语回答说:“是朋友,长官。” “我怀疑你与人口贩卖有关。”雷哥兰都统领严肃地说。 “正如您所见,我的这位朋友非常清醒,没有被能力与药物影响了心智,生活能够自理,甚至已经到了觉醒能力的边际。”周培毅说,“我不认为我这么一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可以贩卖他。” 统领提起眉毛,昂起头,眯起的眼睛藏在眼眶和眼袋之中,带着威胁的口吻说:“是吗?我看未必吧?具体情况如何,必须要你们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他的眼神不断从周培毅身上上下摸索,而那些同样制服的士兵也在飞行器中到处搜索,他们想要的东西似乎很简单。 “我看,长官,我们没有那个必要。”周培毅拿出了一口袋满满当当的金币,重到统领接过来的时候明显有些没接住。 这么大一笔钱,刚刚搜身的时候居然没有找到,但把它拿在手里之后,雷哥兰都统领的表情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必要的文件,还是要准备齐全的,这位先生。”他低声说。“在文件齐备之前,您的飞行器不允许离开这座临时停机坪。” “一定一定,看来以后也免不得对您多有叨扰。”周培毅笑着回答。 统领点点头,朝着身后的卫兵一挥手,很快,他们就全部撤离。 被当做小孩,还搜了身的亚格,显然有些不满:“陛下,这些人不过是两三等的能力者,你居然要被他们抓住搜查吗?” 周培毅笑了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我也没想到雷哥兰都的出入管制,居然是这么一种奇妙的系统。他们有能力发现每一艘非法入境的飞行器,但是执行和维护这套系统的人,又是这种散漫贪婪的家伙。” “我来雷哥兰都的次数并不多,印象中他们的卫兵从很久之前就是这么敷衍。”亚格说,“雷哥兰都人便是如此。” “可能是,他们怎么样不重要。”周培毅说,“我们现在确实被发现了,秘密进入雷哥兰都国境看来是做不到。不过,相信神通广大的夏洛特王妃,一定可以发现我们。” “所以我们要等,等着夏洛特王妃来邀请我们?” 周培毅点头:“如果夏洛特王妃在国内也像国外一样无所不能,那她就会来邀请我们。如果她不前来邀请,我们处理好眼下的这些文书工作,多给些贿赂,可就能在雷哥兰都境内自由行动了。我这个人,一向很有破坏力。” “破坏力,您对自己还是有一个准确的评价。”亚格想起了在拉提夏、卡里斯马以及各种地方发生的诡异事件。 偏偏是他在卡里斯马的时候发生了政变,偏偏是他在拉提夏假扮神子的时候又发生了政变,偏偏是他们兄弟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生了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战争。明明都是能写入伊洛波历史的重要事件,仿佛都在跟随此人的步伐,就好像他是击碎宁静的地震轰鸣,将一团死水炸得波涛汹涌。 “您要恢复理贝尔的面容吗?”亚格看到了摘下兜帽的周培毅,看到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陌生的伪装。 “理贝尔有些招摇,波将金也一样。”周培毅说,“尽管以那样的身份出现,会减少很多麻烦,但也会带来更多困扰。不过,现在你比我要显眼一些。” 亚格无奈地说:“我可以改变面容,陛下,但我的身形不能改变。这个身材的六等能力者,整个伊洛波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然后,他又说:“事实上,陛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您还擅长易容的能力者。无论是偏折光线,还是感知偏移,能力者改变自己的面容,都无法瞒过比自身更加强大的能力者。身处别人的探知之下,这些伪装欲盖弥彰。但您的,不太一样。” “是啊,一开始我以为我的能力,只不过是影响一些流向,比如偏折了光线,改变了水流,是非常微不足道的能力。”周培毅点头说,“后来我才知道,我改变的,是一种非常整体性的,能量的流动。很多能力者会对自己能力的机理讳莫如深,但我并不怕告诉你,亚格。我改变了流向的能量,会真正成为现实的组成部分,我的易容确实只是偏折光线,但光线的反射原则,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产生了变化。无论是什么能力者,他的肉眼都只能捕捉到这种反射。换句话说,我在改变物理规则。” “那还真是......让人意外,令人赞叹的力量。”亚格闷声说。 “是吗?很特别吗?”周培毅看向他,“你是我知道的,最长寿的人,亚格。但你却总是这么,谦逊。我知道,你见识过真正的强大,尤其是星门之后,星宫之中,那些远超人类认知的东西。你也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你完成了完美的长生不死,虽然只是孩童的面容,但你经历了千年的岁月。你不像是你表现出的这么平庸,你在隐藏你自己,对吗?” 二百五十八 雾雨之都2 亚格无奈地叹口气,回答说:“您就不要试探我了,陛下。我有几斤几两,您不是一眼便知吗?” “我只是有些好奇,亚格骑士。”周培毅打量着他,“在我觉醒能力之前,每个人都在告诉我,能力的来源有三个:对神的侍奉,对世界的探索,对自己的了解。你是神教骑士,对神的侍奉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我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真实的来源。你到过星门之后,对整个世界的理解已经达到了某种巅峰。只要你对自己的理解不出问题,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能力者。” “您已经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了,对吗?”亚格问。 “是,每一处神子试炼,都让我获益匪浅。哪怕只是看到了他们的记忆,都能让我感受到自己对于能力的掌握更加精纯。而我在几次内心和解之后,更能体会到能力的变化。”周培毅说,“你不应该也是一样吗?” 亚格苦笑了起来,看着自己幼小但满是厚茧的手,说:“这是天赋的差距,陛下。总有些人会额外得到一些优待,比如生得一副好皮囊,学东西很快,恢复能力很强,再比如,您非常了解的场能癫痫。” 周培毅眯起眼睛:“我确实对场能癫痫有些建树。” “场能癫痫,在我出生的年代,可是非常可怕的病症。”亚格说,“不少看起来天赋异禀的孩子,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们,道德高尚,品质高洁,就是那种最值得喜欢的贵族少年。那样的天之骄子,在面临觉醒这一难关的时候,总有人会突然发病,被场能癫痫缠上。越想要克服它,越是会被恶魔紧缚,最终,死于痛苦的非命。在您出现之前,这个世界没有治愈场能癫痫的案例。” “我知道,你们是用基因改造,在基因序列中加入特别的表现型,来改造神经系统。这样就能阻断场能癫痫,但也会提高成为能力者的难度。”周培毅说。 亚格说:“您收服的那位叛逆,奥兰安娜苏还是瓦赫兰,我不太记得她的名字,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她更容易成为能力者,但成为能力者带来了终身的诅咒。我不知道您使用什么方法让她得到治愈,但,正常而言,她会在一年内非常痛苦地死去。” 场能癫痫,困扰了瓦赫兰以及万千古代能力者的绝症,其根本原因是身体内部的场能循环紊乱,导致全身的神经系统出现类似癫痫的病症。 这种病症会导致能力者的能力反噬己身,越强大的能力者遭受的痛苦越多,直到场能循环的平衡被打破,死于非命。 周培毅借着瓦赫兰的身体,已经发现,场能循环可以后天去塑造,但其中的痛苦无异于敲骨吸髓,而还有一大难点,就是伊洛波人并不知道场能循环的正确答案。 相反,周培毅自己身体内的场能循环,天然就是完美的解答。仿佛他肌肉的纹理,骨骼的缝隙,血管的流动,天生就是为了帮助周培毅成为能力者。 不过这些话,周培毅自然不可能与亚格分享。 亚格接着说:“其实,场能癫痫就是一种筛选。人的天赋高低,也同样是筛选。您是天之骄子,而我天赋平庸。” “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性。”周培毅说,“执念可能阻碍了你对自己的了解。亚格,你没有怀疑过自己坚持的事情吗?” “无论您如何劝导,我也不会告知您我的执念,这是我微小的底线,陛下。”亚格无奈地摇头。 “不上当啊,那没意思了。”周培毅耸耸肩膀。 “话又说回来,您说的也不无道理.......”亚格话锋一转,“我还不知道取回执念,恢复自己七等能力之后,是变强还是变弱。” “也可能直接死掉了。”周培毅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亚格倒没有觉得这是玩笑,而是认真回答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能力是一件非常玄妙的事情,很多人对此缺乏敬畏。” “就比如十二代神子。” “是,就比如我们如今的敌人。”亚格叹口气,“他绝对是我见过最强大的能力者,是最有天赋的天纵奇才。但他对任何事情都缺乏敬畏。” “他到底能有多强?”周培毅问。 “不知道,但......最保守去估计的话,我们现在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亚格无比严肃,“您去过神迹,梅萨平顶那样的传奇,可是我们这位神子大人留下的永恒攻击。如果人类真的可以比肩神明,那就是十二代神子这样。” “听起来,硬碰硬是打不过的咯。”周培毅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有机会。” 亚格说:“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自降场能不过是苟延残喘,而他,只会越来越强。” “一切争斗,最终都还是力量的比拼。” “您是对的,一切争斗的最终形态,都是比较实力。他愿意放任您像这样自由活动,放任神子离开圣城,就是因为现在的伊洛波,已经没有人能够威胁他的地位。”亚格说,“唯一的变数,就是我们能不能掌握一个关键的谶语,在星门之后抓住机会,阻止他登上神位。” “听上去很难。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周培毅笑了笑,“我们有访客了。” 亚格马上正襟危坐,但他的体型太过幼小,正经起来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很快,就有一只踩着马靴的脚登上了飞行器的客舱,来人还手持马鞭,像是刚刚结束了赛马,而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里。 雷哥兰都公主安娜并不喜欢今天的工作,她正在骑马,而她的爱马也正在学习作为一匹淑女,在赛场上用优雅的脚步,赢得绅士们的苛刻欣赏。 被打断了休息日的她走进客舱,反复打量着周培毅和亚格,没有从他们身上找到任何熟悉的特质,便不耐烦地说:“母亲还说你们中有人是我的老朋友,我可不认识你们,一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一个穿着大人铠甲的小孩子。不过,母亲说要见你们,你们快点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果然,夏洛特王妃发现了他们,派来了使者安娜。 二百五十八 雾雨之都3 走出飞行器,周培毅第一次把脚踏在雷哥兰都的土地上。 这个阴暗逼仄的卫星,终年被阴雨和潮湿包围,昏暗的天空完全被层云遮蔽,这会让人的心情低落。 不过,比起看不到恒星的忧郁,雷哥兰都人总会安慰自己,看不到太阳又怎么样?不也看不到拉提夏吗? 就这样,雾和雨的都市里,天生忧郁的人们苦中作乐,被困在小小的卫星上,同时也依赖强大的舰队,不断扩展补给星和资源站。 但无论他们占领了多么庞大的地盘,在那些土地上能独享多少恒星的宠爱,雷哥兰都人还是会回到这颗小小卫星上,在阴雨和浓雾中终此一生。 安娜公主穿着马靴,把“改头换面”的周培毅领到了雷哥兰都中心的一座塔楼上,在塔楼最上层的玻璃花园外安静等待。 “我们真的见过吗?”安娜还在纠结那个问题。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我是江湖骗子。”周培毅倒没想着捉弄她。 “啊?嗷!是你!”安娜一边惊呼,一边拍打着自己的马鞭,“你是尼波兰那个卡里斯马人!你不是这张脸啊?” “记性不错。” 安娜凑近了周培毅,仿佛端详着这张胡子拉碴的脸,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影子,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沙漠斗篷的流浪汉。 “我肯定记得你,你说你能我母亲治病!”她说,“我以前以为你就是个江湖骗子,但是,但是......我母亲最近确实好了很多。” “所以我还是江湖骗子吗?”周培毅问。 “如果你能治好她,你就是我的神仙!”安娜真诚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买!” “我想要的东西,买不到,安娜公主殿下。” 周培毅说完这一句,牛先生就从花园里走出来,用机器代替发声,说:“骑士王陛下,亚格骑士,王妃已经准备好见两位了。安娜殿下,很抱歉,今天还请您先回避,不过请您放心,王妃的身体更好了一些。” 安娜有些失望地点头,然后带着疑问瞄了一眼周培毅,小声嘟囔着说:“骑士王是什么称呼?听起来怪怪的......” 周培毅倒是不介意这样的失礼,一副流浪汉打扮的他也不需要在意那些虚伪的东西。倒是亚格有些气愤,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周培毅拦了下来。 “不重要,亚格。我只是假装自己是什么骑士王,就像有人假装自己是神明一样。”他说,“有人愿意把别人捧上神坛,不代表神坛上坐着的就是神。” “骑士王陛下一向如此豁达随性,不过,还是希望您能脱下这身斗篷。”牛先生拿出了一件披风,“它有些太脏了,对病人不好。” “客随主便。”周培毅没有接过披风,只是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扔到一边。 牛先生再次行礼,为两人带路,三人一起走进了这座雷哥兰都最高处的花园。 奇珍异宝,奇花异草,在伊洛波各种地貌,各种土地上,在不同雨水滋养中培育出的不同花卉,都被集中在这小小的花园里。不同季节要绽放的花,都在陪伴着这里唯一的主人。 夏洛特王妃曾在这里见证着雷哥兰都的每一场细雨,每一场风暴,现在,她就和从前一样,坐在她的茶桌边。 “您又看上去不同了,骑士王陛下。现在,用这样的名号称呼您,不会让我感到奇怪。”夏洛特王妃香甜地笑着,仿佛这世界一切的幸福都伴随她完美无缺的人生。 “您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周培毅没有寒暄,“但伤口还是入侵到了您的神经系统,让您的下肢无法行动。” “我已经与拐杖相伴了半生,早已不奢求寿终就寝的人生。”夏洛特王妃招呼两人落座,无人机过来为他们斟上红茶,“能在这人生最后的时光,看到我孩子们的脸,看到他们如今的成长,不已经是最美好的结局了吗?” “这么快做好落幕的准备了吗?” “是啊,即便没有这伤病,我也到了迎接天妒的年纪。感谢您的治疗,让我能够撑到这里,睁开眼睛。我知道,既然亚格骑士在您身边,您一定有什么消息不得不告知于我。” 周培毅说:“看来你很了解亚格,了解他关于骑士和谶语的那些主张。” “当然,他曾经作为访客来拜访我,劝说我接受监察官大人的条件。”夏洛特与亚格点头致意,“只不过,哪怕那是最佳的权宜之计,我也不愿意服从。” “比起被这伤痛折磨致死,您还是更在意雷哥兰都,不愿意自己的儿女受制于人。”亚格低声说,“但我不希望一位骑士的后裔,从此断绝了传承。” “您没有从我的儿女身上,看到骑士所需要的品质吗?”夏洛特笑着问。 “他们有人适合成为王者,有人是天生的公主,还有人尚且年幼,我们都知道,他们并不能代替您,尤其是不能接过您所持有的徽章。”亚格说。 “是啊,他们不会像我一样,被这谶语上的单词决定了人生,不应该被人操纵,他们应该拥有自由的人生,广阔的天空。”夏洛特再次拿出了那枚世界树徽章,“这一切,应该终结于我这一代。” “所以您决定,作为神教骑士到星门之后去。”周培毅说。 “是,你们也找不到其他人选了,不是吗?”夏洛特轻松地说,“既然监察官想要我,说明他缺少的,应该就是我。他至少掌握了阿德里安和奥尔加两枚棋子,而你们只能依仗我。至少目前看,这是迷雾中的其中一个正确答案。” “我不是没有选择,夏洛特王妃。”周培毅轻声说,“如果你想要我的承诺,那就公平地提出交易。” 夏洛特爽朗地笑了起来,这样的笑容已经不会让她陷入漫长的咳嗽。 她说:“真是谨慎和难缠的对手,骑士王陛下。您能洞察我的心思,真是再好不过。很抱歉,明明站在同一条堑壕里,我还贪婪地希望从您口中获得承诺。毕竟,我还有三个孩子,我希望他们能得到照顾。不过,您的通情达理同样让我欣赏。既然要聊承诺与交易,就让我们开诚布公。我知道,您与您身边的骑士已经走过了神子试炼,想必收获颇丰吧?” “收获不少,但带来的问题更多。”周培毅答道,“面对的对手,没有改变。” “那么现在,我能为两位提供什么帮助呢?”夏洛特王妃问道。 二百五十八 雾雨之都4 周培毅笑了笑:“首先,是您本人。” “狡猾的孩子,明明从一开始就期望着驱使我这条残命,却还要与我商议条件。”夏洛特王妃双眼含笑,“没问题,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代替我成为骑士。” “您现在的身体并不支持您作为骑士,我想您应该也不是非常时候战斗。”周培毅接着说,“到星门之后,我会为您提供一部分保护。而现在,我会尽我所能治疗您。” “被您救回来的命为您所用,很公平。”夏洛特王妃表示同意。 周培毅便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这第二个条件,我希望能用到雷哥兰都的情报网,找一个人。” “十二位神教骑士的最后一位,我知道您的需求,我也在寻找。”夏洛特王妃点头,“我需要您告知我,其他十一位骑士与他们的谶语。” 亚格带着警惕,与周培毅交换了眼神。在得到肯定之后,终于决定将其和盘托出。 “我,亚格,代表衰老与改变的骑士。我代表的死亡方式是腐朽。 “在您这里供职了很长时间的维尔京,嫉妒与分歧的骑士,他代表的死亡方式是割裂。 “还有一位雷哥兰都人,一位苦修的神父托马斯,自厌与疼痛的骑士,他代表了痛苦的死亡方式。 “常与我们骑士王相伴的美貌女性瓦卢瓦,一位西斯帕尼奥女郎,欲望与诱惑的骑士,她代表的死亡是幻想。 “在南伊洛波一个小国,有一个代代传承的家族,他们的领主博希蒙德,是愤怒与继承的骑士,他们的家族代表了暴力的死亡方式。 “最近开始与我们相伴,有一位非常年轻的骑士纳尔斯,享乐与依赖的骑士,他代表的死亡方式是成瘾。 “在圣城,有两位继承了谶语和血脉的骑士后裔,他们可以作为骑士抵达星门。处刑姬奥尔加,继承了憎恶与惩戒,代表了刑罚的死亡。视者阿德里安,继承了赞美与盲从,代表了改变的死亡。 “而王族之中,您继承了洞悉与占有的徽章,代表了阴谋的死亡。卡里斯马的王族,则继承了忠诚与服从的血统,代表了牺牲的死亡。 “剩下下落不明的,有两个。骑士王陛下手中有一枚徽章,欺瞒与控制,代表了预言的死亡。而剩下那个......” 亚格皱起眉毛,小小的脸上开始了痛苦的扭曲,双眼也似乎被凝固。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不起来这最后一个人。”他疑惑地说,“我完全没有与他或她有关的记忆,也不知道是什么谶语,代表了什么死亡。” 夏洛特王妃像是对这个局面有所预料,说:“先放下这神秘的最后一位骑士,亲爱的陛下,您拥有了一枚无主的徽章吗?” “徽章的主人是拉提夏人,委托鸢尾护卫转交我这枚徽章。我没见过他。”周培毅说,“不过他欠我一个人情,可能愿意帮忙。” 夏洛特满意地点头,又看向亚格:“看来,所有拼图,都只缺少一位您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骑士。” 亚格无奈地点头,懊恼于自己的遗忘,说:“是,王妃殿下,只差一个人。” “我本以为是圣城里的监察官更需要凑齐十二位骑士,作为祭品来献祭给十二道星门,组成完整的星宫。没想到,在他身边只有两位骑士吗?” 夏洛特只靠着自己的情报网就得到无比接近最终真相的结论,比起亲自到过星宫的亚格缺少关键信息,推测也不算完美,但已经非常惊人。 周培毅回答说:“是,他身边有两人。我们检查了神子试炼,通过里面神子执念的状态,可以推测出星宫的完整程度。越完整的星宫,对应的神子执念与记忆越完整。这是只有神子内部才能得到的情报。他应该只需要四个人,来补全不完整的星宫。” “四名能力者,至少七等,除了圣城里那两位,想来,我应该也是其中一位。”夏洛特说,“所以现在不得不集齐祭品的,是我们这边吗?” 亚格点头,周培毅则不置可否。 夏洛特笑了笑,与周培毅有个极为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马上对着两人说:“既然我们要阻止监察官,也就是第十二代神子达成夙愿,比起帮助他找齐这十二位骑士,给他作为祭品,我们为什么不能猎杀这些骑士,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补全星宫?不能将星宫补全,他就不能登上神座,成为永世不朽的神明。” 周培毅没有说话,他最初也是这样的想法。甚至于说,哪怕不能把凡世的骑士都控制住,那就把控制不住的就除掉。就算漏网了一两个,也可以利用控制住的骑士,先把那些补充完整的星宫毁灭掉。 做成事很难,捣乱却很简单。比起先敌人一步补完星宫,代替监察官登上神座,周培毅更倾向于两败俱伤。 亚格马上会意,原来自己才是少数派。大家都很清楚,既然十二代神子无比强大,那么硬碰硬地去收集骑士,并不明智。 “你们可能是对的......对抗他,胜算不高。”亚格叹着气,低声说,“但是破坏星宫,只能是一切准备落空之后,为未来留下火种的无奈之举。星宫,远比我们想象中还重要。” “看来您还有很多事情,作为秘密藏在心中,亚格骑士。”夏洛特说。 “请原谅我知情不报,王妃殿下,骑士王陛下,我也有难言之隐。”亚格的声音很小。 “既然如此,不便强求。”夏洛特看回周培毅,“我已经知晓了你们的条件,愿意这场交易成行。我来为两位寻找最后的骑士,也会作为‘阴谋’的骑士到星宫去与各位并肩作战,作为交换,亲爱的年轻的王,您要治愈我现在的伤病,我还需要,还需要您能承诺一件事。” “请讲。” “如果您是最后的胜利者,”夏洛特王妃露出恳切的神情,“如果您的愿望,是在整个伊洛波,推行斯维尔德和拉提夏那样的改变......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们,我的丈夫,我的这些家人,因为成为您的阻碍,成为您的祭品。” 她比起所有人都更加恐惧周培毅,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周培毅所做的改变,会如何剧烈地毁灭现在的世界。这一点,甚至周培毅自己都难以自明。 “我愿意承诺您,我的那些想法,不会以您至亲的生命为基石。”周培毅还是选择了答应。 雷哥兰都还在下雨,连绵不绝,千百年来从未改变阴暗与潮湿。 但太阳,永远会在云层之后升起,在风歇雨停后照耀这座雾雨之都,同样不会改变。 二百五十九 痛苦之月1 夏洛特王妃的治疗非常顺利,她身体里残留的能量已经只余下些许残留。 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体,场能处于某种微妙的关口。如果她再强一点,就会升到七等,而她毫无疑问拥有这样的素质。但这样一来,她会面临天妒。 但如果她不够强,身体又已经千疮百孔,她自身的场能不仅要对抗残余的侵蚀,还要修复器官,维持生命,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所以,周培毅的治疗帮助她维持在一种平衡的状态,自身场能可以借助维尔京用藤蔓仿制的世界树来修复身体,又不至于强大到升到七等。 说来也奇怪,第一次接触夏洛特王妃的伤口,周培毅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压力和吸引力,仿佛千万只触手紧紧裹住了他的身体,即便可以从那无尽的深渊中揪出实体,来削弱它的伤害,周培毅也不敢将其中的能量流动全数探知,生怕自己被那东西吸引太深,无法自拔。 但在小仁也治疗过夏洛特王妃之后,这种感觉被消除了不少。深渊中似乎变得温和了许多,就像是强大的能量与物质在湮灭中烟消云散。 还需要更多实验对照,不过,不是当务之急。 雷哥兰都的国境被分成了四块,在北方山峰之下有一片谷地,周培毅要寻找的修道院就在这里。 要进入这处遗迹的地方并不容易,在最外围,雷哥兰都的卫兵将其戒严。而再深入一步,有一种阴暗的力量围绕着这里,像是从土地生出了充满恶意的地锦,在拒绝者所有访客。 这当然难不倒周培毅和亚格,他们向卫兵出示了雷哥兰都皇家令牌,顺利进入到了遗迹中。 废弃的神教教堂已经多年没有人迹,它所在的城镇也已经完全破败。农田变成了茂盛的草地,原本的水利工程已经干涸,砖房和土墙尽数倒塌,丢弃在地上的铁质农具已经被锈迹包裹。 但相比城镇的断壁残垣,但神教教堂和修道院却不像是这样荒废,只看外墙,它们还像是有人打理的样子。 “就和数百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亚格说。 “你来过。” “是,在托马斯最初成为骑士时,为他受洗的人是我。”亚格答道,“当然,教会他如何制作执念,得到永恒生命的人也是我。” 周培毅摘下兜帽,低下身,摸了摸修道院不远处平整的土地。越靠近修道院,土壤就越紧实细密,土壤的成分也有区别。外面的土壤和附近城镇的地块一致,都是粗犷的大颗粒沙土,而修道院近处,则是潮湿的深色。 周培毅捻了一点,放到鼻子下,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腥味。 “死过很多人。”他说。 亚格点头:“当时的画面,修道院外面的这个小城镇,要比现在看起来要可怕些。确实有很多很多人死于非命。” “那你还把他纳为骑士吗?”周培毅问。 “我不是放弃了道德的疯子,陛下。”亚格无奈地说,“托马斯能成为骑士,可不像是纳尔斯那样,只不过继承了先祖的技能与堕落。托马斯,是被谶语选择的人,他曾经是这座修道院的神父,也是一位品性高洁的人。” 周培毅想起了在梅萨平顶的圣劳伦斯档案馆,他曾经被一份文件吸到了某人的记忆中。在那个回忆里的山洞里,在溶柱中用皮鞭不断惩罚自己的人,就像是托马斯一样。 周培毅同样记得,在相关文献记载中,这位声望颇高的托马斯神父,可是被人指责犯下了娈童、诬陷与杀人的重罪。但这些指控最终不了了之,声称托马斯犯下了罪孽的,不过是女仆的未婚夫,平民指控神父,没人会在意。 这份指控从数百年前被记载到如今,甚至被保存在了梅萨平顶的圣劳伦斯档案馆。周培毅当时并没有怀疑它的真实性,甚至于它导致周培毅产生了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 在遇到过瓦卢瓦、维尔京之后,周培毅在阿斯特里奥见到了托马斯本人,这些人聚在一起,让周培毅深信不疑所谓的神教骑士团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落魄,无视平民的性命,肮脏,放下过无数泯灭人道的大罪。 真的这样吗? 瓦卢瓦侵占了托尔梅斯的家产,但她确实用一场幻梦,为托尔梅斯的父亲构筑了一个没有失去与遗憾的梦乡。她做的事情不体面,却像是用别人的完整来弥补自己的缺憾。 她是被自己的人性锁在人间的亡灵,死不了,也摆脱不了自己的遗憾。 亚格看起来也像是如此,维尔京会不会也是如此?托马斯又拥有怎么样的真相和遗憾呢? 要亲眼看看,看看他们的人生,看看他们不能放弃的东西,坚持的东西。哪怕他们确实是十恶不赦的恶魔,毁灭他们的肉身也只是惩戒的开始。真正要消灭恶魔,必须消灭催生他们成长的地狱烈火。 “托马斯在里面吗?”周培毅问。 亚格答道:“不知道,但根据这里的场能反应,以及修道院的状态,我觉得他应该正在自己的执念之中。我们这种人,可以利用执念来找回本心,在转生或夺舍的过程中重新变回我们自己。但这只是基础的原理,每一个完成了永生的人,都使用了适合他们自己的方法。监察官使用了夺舍的方法,瓦卢瓦扮演别人生命中重要的人物,我则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托马斯呢?他不断惩罚自己,鞭打自己,也是一样吗?” “是的,他的自我惩罚,摧毁了他的肉体,又重建了他的肉身。就像是不断死亡又重生的过程。”亚格说,“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但确实让他躲过了天妒,获得了永生。” 周培毅点点头,站起身,重新戴上了兜帽。 “我现在打算进去,看看他的执念里有什么东西。”周培毅说。 亚格连忙提醒说:“会很危险,如果您无法坚守自己的本心,很有可能被其中的记忆影响心智。而且,作为执念的记忆,通常都非常难忘。” “你不给我看执念,瓦卢瓦也说不到时候,托马斯可没有拒绝我的机会。”周培毅活动了一下脖子,“我不只是要窥探你们的软弱,看到所谓的真相。你们的谶语,你们所代表的人性,也是我必须战胜的敌人。” 亚格无法反驳,只能退后半步。 明明是异乡来客,明明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亚格却开始感受到自己无法停止对这少年人的崇拜与期待。他千年前就冷寂的内心,仿佛燃起了微小的火焰。 这孩子真正明白了谶语的价值,知晓神教骑士存在的价值。战胜自己的人性,遵循自己的内心,才能真正战胜死亡。 “我在这里等您回来。”他颔首说。 二百五十九 痛苦之月2 没有被吸引的感觉,也没有感到被排斥和畏惧,周培毅走入修道院之后,感受到了异常的安静。 被凝结为执念的场能,在数百年间经历了漫长的发酵,闷在修道院这个盖子里,其中的变化无人知晓。 现在周培毅就要亲自打开封盖,看看执念究竟变成了美酒还是霉菌。 他主动向前,把自己投入漩涡一样的执念中。 场景变幻。 周培毅再睁开眼时,看到的风景像是被隔着不完全透明的厚障壁,只能看到斑驳的色块,听到沉闷而模糊的声音。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这无形的阻隔,但只是稍稍接触,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指尖向周培毅的全身延伸。 这是托马斯的自我保护吗? 只要是场能的流动,哪怕在执念的会议之中,也不过是周培毅随意操纵的把戏。他再次伸出手,像擦玻璃一样把这些模糊他视线的东西全部擦掉。 同样的山脉,同样的河流,面前的这座小镇,就是修道院所在的城镇。 数百年前,雷哥兰都的山间小镇,似乎和如今也没有什么变化。可能没有什么时髦新潮的商品,不少人还穿着传统的服装,使用古老的机械,在农田里亲自劳动。没有无人机,没有自动工厂,土地里的产出也不过是填饱口腹。 但远处天空中,飞翔着豪华的巨型空天艇,告诉周培毅这里已经是开拓时代之后,是人类可以星际航行的年代。科技的发展并没有惠及到这样普通的村落,他们可能自行选择了封闭,和卡里斯马深处的地方一样。 视角自动移动,仿佛跟随着某个人的步伐,周培毅稍稍发力,从主人公的视角超越而出,跟随在了这位年轻的修道士身后。 修道士是典型的雷哥兰都人面貌,如同烈火一样的红色头发,皮肤是惨白色中透出血管的浅红,身材修长,肩膀极为宽阔,但体型却有些瘦削。 实在不能将这个人,与如今的肌肉壮汉托马斯联系在一起。 修道士托马斯一边走,一边热情洋溢地与当地的农户打招呼。只不过,他的热情似乎没有得到同样热烈的回应。这里的农户听到了他的声音,会停下手上的动作,以一种极其木讷的表情看向他,双眼中带着奇妙的疏离。 修道士并没有失落,依然像这样热情地与每个人打招呼。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但似乎这里的人并不熟悉他。 然后周培毅随着他的脚步,进入了数百年前的修道院,果然和如今的模样区别不大。在修道院后,托马斯进入了他自己的房间。 和这里淳朴贫穷的农户一样,修道士的房间非常简朴。除去代表神明的十字架,房间里没有任何装潢。只有书桌和简单的木椅,紧靠着简陋的单人床。 托马斯宝贵的藏书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狭窄的桌上只留下了不足一尺的空间用来书写。但周培毅看到了一些贵族才能使用的火漆,还有一枚相当精致的印章,这些东西全都价格不菲。 修道士托马斯是回到房间取东西的。他在桌面上简单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张干净的印花纸,上面用优美的花体书写着什么东西,但周培毅看不清。 他将这张纸装进信封,用火漆和印章封住开口,又在信封的正面贴上了一枚邮票,完全不像是一位开拓时代之后的人类。同时,周培毅也注意到,修道院之内不仅没有随身机,甚至没有纳米机器人。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使用任何模式的通讯工具,这里就连信号塔都没有。 托马斯制作好这封精美的信笺,放在手中,站起身,离开了房间。他似乎要寻找这里唯一能向外通讯的方式,而这种方式居然和千年前一样古老,只能依赖人力传递的信件往来。 托马斯在修道院不断前进,周培毅在他身后紧紧跟随。随着托马斯的步伐,周培毅所见的画面又变得模糊了起来,而这一次并不是执念的自我隔离,而是记忆的主人,他的记忆模糊了。 所有场景都变回了色块,而周围传来的声音就像在山谷中回响,不断萦绕在耳畔,反复播放。 周培毅听到了哭泣声,听到了求饶,像是来自一个孩子,同时也听到了呵斥和暴怒的责骂。托马斯的脚步突然快了起来,周培毅也随着他不断向前。 他打开了紧闭着的门扉,一个低矮的身影从他肋下飞快跑开,而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一个模糊的色块,一张模糊的脸。 但此时此刻声音却变得清晰了一些。 “托马斯修道士,此时此刻你应该在房间里清修。”那人说。 托马斯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热情,反而变得畏惧而拘谨,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院长大人,我有一封寄回家里的信。” “好,我会安排。”那色块说,“与家人联络是人之常情,但会让你的心灵无法平静,你需要全心全意去侍奉神明,凡尘俗世不过是你的阻碍。为了你的清修,以后还是少寄些信。” 托马斯乖巧地答应,在这个人面前他似乎完全没有反驳的地位,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但他又突然鼓起了一点点勇气,小声说:“院长大人,刚刚那个男孩......” 色块又模糊了一点,但声音却更加清晰了:“他的父母,对他期望很高,希望他能和你,和我们一样侍奉神明。他的品性有些拙劣,我正在纠正他。” 真的吗?那些哭诉,那些动静,真的来自训斥和纠正吗? 不仅周培毅怀疑,托马斯也感到了疑惑。周培毅能看到,他紧握着拳头,将自己的手掌捏得惨白,后背也在不住战栗。 但他一言不发,再次向那个模糊的色块行礼,在得到了修道院院长的同意之后,交出了自己的信件,放在院长的桌上,退出了房间。 然后,画面又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了起来。托马斯快步走着,走着,走出修道院,然后画面突然开始旋转,像是被吸入了河流中的漩涡,将周培毅也卷入其中。 场景再次变幻。 二百五十九 痛苦之月3 周培毅跟随着托马斯的回忆,回到了他逼仄的小房间。在这里,托马斯紧张兮兮地观察着门外与窗外,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看向了一个小男孩。 男孩不再是模糊的色块,这一次,他只有约莫十岁,穿着干净漂亮的新衣服,在托马斯面前,似乎一直都不愿意抬起头来。 托马斯蹲下身,比男孩要低一些,让他不需要仰望着自己。 他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小心地问:“孩子,你可以相信我。院长先生在虐待你吗?不要害怕,告诉我。” 只有这一小段记忆,场景再次快速发生了变化。 还是这个画面,男孩换了一身衣服,托马斯却没有什么变化。 看上去,他可能取得了男孩的信任。男孩在哭诉着自己遭遇了虐待,但他发出的声音却模糊不清。更奇怪的是,这一次,他的脸又变回了模糊的色块。 “没事的孩子,你身上的不只是伤痕,还有罪证。”托马斯轻声细语,“给我看看,我会把它们记录下来,交给值得信赖的人。” 色块模样的男孩点了点头,然后全身都变得模糊。 托马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自己一生的信仰都被摧毁。而在他踉跄中跌倒在地面的同时,窗外有一只眼睛,像是深夜中寻找猎物的鹰隼野兽,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注意,但在记忆里却如此清晰,以至于周培毅也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场景继续变幻。 这一次,来到了室外,在修道院外的草地上,托马斯被麻绳绑缚在了木桩之上,在他面前,是一群气势汹汹的乡民。 周培毅又看到了那个小男孩,他已经完全扭曲成了色块,在他身边,是一个无比愤怒的年轻农妇。 农妇自称是男孩的养母,男人则是她的丈夫。她们原本是男孩家的远房亲戚,来到这座小镇也是投奔男孩的父母。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男孩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农妇也就成为了男孩的养母。 好经典的剧情,前来投奔的穷亲戚。周培毅在农妇隐藏起的脖子上,发现了一串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金饰。即便在这样装可怜的时候,她也不肯把它摘下呢。 农妇和她的丈夫,不断向乡民展示着证据,他们的口音很重,周培毅听不太真切,但是却能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中猜到一二。 农妇向乡民展示了一些照片,真奇怪,在这个人力耕地的小镇里面,居然有人能用随身机拍照。而照片里,是小男孩与托马斯同时出现在房间里的场景。 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照片中,小男孩都穿着不同的衣服,照片也刚刚好拍到了托马斯的面孔。农妇不断展示,然后,将最后一张画面,最重要的画面,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那张照片里,小男孩上身赤裸,裸露的后背上全是鞭子留下的伤口。 本就愤怒的人群更加沸腾了!他们将手边能找到的一切都投掷向托马斯,想要用那些土块、菜叶把他生生淹死。而被绑在柱子上的托马斯,也被破布塞住了嘴巴,没有争辩的能力,只能承受着人们的怒火。 他明明是无辜的,他明明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但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肯听他说话,都认为他才是唯一的恶人。 他们在这里义愤填膺,真的就没有想到冤枉了好人的可能吗?还是说,那个自称男孩养母的年轻的农妇,是故意的?她知道真相,但她就是希望托马斯承受这样的冤屈,她不会为此良心有愧吗? 她受了院长的胁迫对吧?一定是吧?可托马斯却看到,当人们不断用石块砸向自己,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她似乎在笑啊? 托马斯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他的视线被自己的血遮挡,变得越来越模糊。而周培毅所能看见的记忆,也像是被血月笼罩。 场景又一次变幻。 这一次,托马斯奄奄一息,被随意摆放在修道院后阴暗的地下室里。他太虚弱,心跳都变得模糊,所能看见的,听见的,只能在记忆中形成一个狭窄阴暗的牢笼,把周培毅和托马斯一同笼在其中。 这一次,他不得不面对的不再是愤怒的乡民,而是那个高一些的色块,这处修道院的院长。 院长身边,还带着那个小男孩。在周培毅所能看见的画面里面,那男孩同样是模糊的色块,但他虚弱的喘息,痛苦的声音,即便是周培毅也不忍发散想象。 禽兽不如的畜生,在托马斯的面前,欺辱了这个孩子。 在雅各布先生还原的研究中,在伊洛波土地上无数的修道院、教堂里,无数的神父、主祭,做着相同的罪孽。没有人受到真正的审判,没有恶人被神明惩罚,只有像是托马斯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地牢里苟延残喘。 托马斯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那个高一些的色块,把他强行从地牢中揪起,把带着倒刺的皮鞭塞在他手中。 然后,他凑到了托马斯的耳边,对他轻声说:“来,鞭打他,你应该仇恨,托马斯。你必须仇恨。就是这个孩子,侮辱了你的名誉,害你落得如此境地。是他,他是你的恶魔,你的罪人。来,用这鞭子,让他感受你的痛苦。” 这院长想要托马斯成为他的替死鬼,把男孩的死亡推到托马斯的身上。这小镇已经没有院长的猎物,他想要去下一个地方享乐,而有着贵族血脉的,虔诚但孤身一人的托马斯,将承载他所有的罪孽。 “快动起来,不然,我还会做刚刚的那些事。”他不耐烦地催促着托马斯,用手握住他的手,让他能攥紧皮鞭,“快,告诉我,告诉我你有多么痛苦!” 托马斯绝望地哭泣着,但他没有力量反抗。在这一刻,他再一次看清了那男孩的脸,看清了他最后留给自己记忆的留声。 托马斯被迫挥舞下了皮鞭。 那男孩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而痛苦,不止在他与他的身上蔓延,血月,真正的血月,笼罩在这罪孽深重的修道院上,笼罩在小镇上,也笼罩在地狱的天空上。 托马斯,作为能力者,觉醒了。 二百五十九 痛苦之月4 所有被模糊的记忆都变得清晰,一直处于某种迷雾之中的周培毅仿佛被擦亮了眼镜,将接下来的一切都看得真切。 院长的脸,男孩的残躯,在周培毅看到他们的瞬间,也开始了痛苦的扭曲,仿佛被弃置的破布正在被拧干,他们的身体以某种绝不科学的角度被攥紧。这样的角度,这种力度,恐怕全身的骨头都不会完整,体内的脏器也会被压爆。 果然,就像是拧干的毛巾,他们的身体开始向下流淌鲜血,渗入地面。整个过程中,就连痛苦的哀嚎都发不出。 托马斯暴走中的觉醒,没有随着他们的死亡而消失。 痛苦的血月遮蔽了太阳,将小镇笼罩其中。所有小镇的乡民,都被托马斯的能力笼罩其中。 托马斯显然还没有从最初的震惊中回神,他面前就是真正的淋漓的鲜血,而比起对于死亡的恐惧,更令他害怕的是真相。他是杀死了这两人的凶手,他正在觉醒的能力,他身体发生的变化,杀死了他们。 能力是自身的愿望吗?而托马斯的愿望,就是让他们以如此痛苦的方式死去吗?会有着如此愿望的托马斯,会是一个多么残忍恐怖的人啊! 托马斯就怀着对自己的怀疑,踉踉跄跄地从地牢里走出,一步一步,踩着血脚印,走到了修道院的正门。 没有耀眼的阳光,同样也没有温暖。在彻骨的寒冷之中,托马斯走到了自己的血月之下,他看到了仿佛丧尸一样从自己的房间逃出来的人群。 他们看到了血月,他们的身体正感到不适,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异响,但他们似乎还有自由活动的能力。 托马斯看到了他们,他们也看到了托马斯。 几乎处于本能,所有看到了托马斯的人,都以为看到了真正的恶魔。 “啊啊啊啊!” 到处都是哀嚎与慌乱,所有人都像畏惧魔鬼一样恐惧着托马斯。他已经被鲜血淋透,全身都包裹在糖浆一样的血浆中,而他的双眼也如魔鬼一样变得猩红。 在血月之下,这一切无比诡异,但托马斯自己还没有知觉。 他只以为那些人依然在冤枉着自己,他们在诬陷他,在陷害他,诋毁他,这些人把绑在柱子上的托马斯打得奄奄一息,他们现在又要欺辱托马斯了。 这样的想法,在托马斯的脑中只是闪过了一瞬,下一秒,他就看到自己双眼所能看到的所有人,都被定住了脚步。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托马斯很清楚。 “不不不!不!!!这不是我的愿望!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事情!” 他绝望地大喊大叫,但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更不会有神明回应他的希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些可能无辜也可能可恶的乡民,被他的能力定在原地,然后像是院长和男孩一样,开始扭曲,扭曲,再扭曲,直到被攥干了血。 小镇里所有人,都变成了压缩的、扭曲的立柱,没有痛苦的声音,只有恐惧的面容,在托马斯面前,在他的血月之下,矗立在被血染的大地上。 亲眼看到了这副地狱绘卷之后,托马斯惊魂未定无法相信。 托马斯杀死了他们。因为托马斯短短一瞬间的恶意,神明回应了他的愿望,而他的愿望,就是让所有人都感受痛苦。 那一瞬间的感情毫无疑问,并非出于理智,但它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托马斯的脑海,成为了他的愿望,成为了他最强烈的感情。 他是无辜的,他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毫无疑问是无辜的。他的虔诚与高洁,让他感到自豪。而这些人,用阴谋诡计,用贪婪和谎言,欺辱了他的荣誉。他们被真正邪恶的院长操纵,他们污蔑了一个无罪之人。 托马斯有权力感到愤怒,他想要毁灭让他沦落至此的一切。当看到了院长对那个小男孩的暴行,他希望世界毁灭,希望世界被笼罩在无边无垠的痛苦之中,他确实如此想,如此许愿。 但偏偏,无数个虔诚的日夜里,他对于世界的那些美好愿望,都没有被神明听到。只有这一个,这最邪恶最自私最不理智的一个,成为了现实。 “这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托马斯没有办法将这一切归罪于旁人,无论是真正邪恶的院长,被院长指示的那对夫妻,还是回应了他愿望的神明,都没有真正杀死这里的人。 这里有不少淳朴的好人,他们只是被迷惑,并不是真正的恶魔。 还有那个小男孩,他是最为无辜的可怜人,他没有犯错,他只是没有办法去反抗,没有依靠,他亲历的痛苦,远大于托马斯的冤屈。 但是他们都死了,因为托马斯的恶意,他们都死了。 这一切都是托马斯的错。 “不!神啊!不啊!!!” 托马斯内心最后的屏障,终于被击破。他再也没有理智,再也没有意识,只能在这血月下哭嚎,哭嚎着把别人的错误化作自己的罪孽,用自己的错误来厌弃自己。他真正感受到了痛苦,不是肉体的摧毁,而是精神的折磨。 血月退下,周培毅见到了熟悉的场景,那是他在梅萨平顶见过的画面。 托马斯已经变得非常壮硕,他把自己藏在了湿冷阴暗的溶洞里,远离人群,远离那些会被他的能力波及的人类。 他拿起了院长用来惩罚他的皮鞭,不断抽打在自己的身上,从留下难以愈合的血痕,到只能留下红色印记,最后,就连印记都无法留下。 然后,托马斯换上了新的刑具,束缚带,尖头锤,铁钉,插入琵琶骨的尖刺与锁链,他越来越深入于痛苦,但也越来越变得麻木。当所有肉体上的疼痛都无法让他感受到惩罚的价值,他的自厌也达到了最终的高峰。 最终,他的自厌开始弥散,他不仅厌恶自己,他也在厌恶所有和自己类似的人类。他对于深藏于人类善良和道德之中的邪恶深信不疑。他对于神明的刻薄和蔑视更加深刻。 现在,他是代表了自厌与疼痛的神教骑士。 最后的画面里,周培毅看到了亚格,比现在要看起来年长一点点,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他出现在了修道院门口,他也出现在了托马斯藏身的溶洞之中。他接纳了托马斯。 这就是托马斯的执念,他用来稳定内心的锚点。 二百五十九 痛苦之月5 画面悉数退散,执念变成了无尽的黑暗,仿佛深邃的宇宙,没有光芒,没有引力,没有依靠。 周培毅在初代神子的回忆里见过类似的场景,这是无垠的意识宇宙。如果没有锚点,没有将自身的意识与肉体相联系的执念,那么就会在这片浩瀚的黑暗之中失去自我,失去思考。 周培毅不需要作为锚点的执念,这块场域就像是别人的场能领域,没有物质,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能量。 能量是物质的源初,物质是能量的载体。而意识,意识就像是诞生在天然熵增之中的熵减,是物质中的反物质,能量中的暗能量。 周培毅凭借万象流转的能力,在这片意识的宇宙里站稳了身,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将自己封闭起来的骑士。 痛苦的骑士,自厌的骑士,这数百年来,不断朝着自己的肉身施加刑罚,希望用疼痛来消除自己的罪恶。但无济于事。 无论他留下了多少血,无论他感受了多少疼,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改变,它们会变成永生永世的烙痕,刻印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刻印在托马斯的记忆中。 无论他多么想要逃避,多么想要改变,记忆中的悔恨、自责、懊恼、冤屈,都在化作自厌的鞭打,不断抽打他的身体。 所以为什么他会成为神教骑士?只是因为和谶语暗合吗?亚格为什么会找到他?当时的亚格,还不像是现在这么“幼小”,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周培毅站到了托马斯身前,这个身材高大,肌肉仿佛要炸开的骑士,蜷缩成一团,全身被各种各样的惩罚刑具包裹。 周培毅轻轻触碰了一下骑士的额头,他坚固的外壳就像是爬行动物的蜕皮一样,碎裂开来,露出强壮身躯下弱小的灵魂。 在会议中见到的那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神官,就像是身在地牢里一样,蜷缩着,畏惧着,哭泣着。 这才是托马斯外壳之下的,真正的内心。 周培毅再次触碰了他,一股锥心的痛苦马上就从指尖传递到周培毅的全身。这疼痛不是来自能量,无法被万象流转所消除,而周培毅只能将之承受。 积累了数百年的疼痛,忍耐了数百年的痛苦,很痛,却没有让周培毅感到无法承担,他还保持了意识的清醒,甚至不需要松开手。 而这里的托马斯,并没有真正的肉体,他就像是一团软泥,当周培毅继续将手靠近,他的身体就扭曲弯曲成为了一团橡皮泥,将周培毅的手紧紧包裹,而痛苦,也如影随形。 虚无之中,一个声音,从周培毅的身体中响起:“如果是你,如果经历这一切的人是你,你会如何做?你会许愿吗?你会许愿让这些冤屈你的人受到惩罚吗?” “哼,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托马斯。”周培毅说,“你用自己的痛苦杀死了别人,其根源是因为你最初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他继续把手臂深入,痛苦加深,那声音也仿佛在耳边越加靠近:“是你杀死了他们,那些无辜的人,你是恶人,你是一切罪恶的源头。你必须为此感到痛苦!” 周培毅不同意:“只有我吗?只有你自己吗,托马斯?院长犯下的罪恶在你之前,更在你之上。那男孩的养父母,他们明知真相,但他们早就被院长收买。他们犯下了贪婪的恶。那些审判你的乡民,他们更愿意你这么一个外人承担罪恶,所以他们要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他们犯下了无知的恶,集体的恶。 “他们中一定有人知道真相,知道那男孩的遭遇。说不定,他们还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修道院去,被那院长青睐。而院长,他要的不过是玩具,但他却能给这些居于深山的乡民承担不起的金钱财富。所有人都达成了默契,这是他们的交易。 “只有那个男孩,以及在他之前无数的孩子,作为商品被交易的孩子,父母不能保护的孩子,被暗中人口贸易的孩子,这样他们没有沾染着你们的罪恶。而你,杀死了这一个,没有保护之前的每一个。这才是你的恶,你的罪。 “你杀死了院长,终结了他的恶。你杀死了所有村民,终结了他们的苟合勾结,你毁灭的是罪恶滋生的土壤。你有什么错? “你的错误不是你萌生的那些恶意。目睹那一切之后,如果你没有萌生恶意,我倒要怀疑你是否还有人性。 “那时你的愿望就是你真实的愿望,你真切的渴望,你要祈祷的不是神明,神明也不会回应你。回应你的,希望你做到这一切的,是你自己,是你的内心。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他赐予你场能不是因为你的恶意,而是对你有所期望,他希望你改变这一切,让众多深山老林的乡村,让那些玷污着孩子的神父们,遭受真正的痛苦,得到应有的惩罚。 “如果神明不存在,谢天谢地,他真的不存在,那么你的场能就是你自己的愿望。你渴望着正义,渴望着拥有改变现状的力量。但这力量真正被你把握在手中的时候,你懦弱了!你在看到真正的鲜血之后懦弱了。你害怕承担这一切罪责,你害怕背负这些性命。但你又没有勇气,没有底气,用公正的审判来带来真正的正义。你担心再次遭遇冤屈和侮辱。所以,你放弃了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受害者,放弃那个男孩,和千千万万和他境遇类似的孩子! “所以,你并不是因为痛苦才自厌,你是因为自厌而痛苦。你比别人更了解自己的软弱,了解自己放弃的那些责任,了解自己因为放弃了承担责任而为这个世界增添的痛苦!托马斯,几百年了,你的双手早就脏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惩罚自己变干净,你必须用这脏手,亲自去打扫它,它才有可能变好!” 周培毅内心的声音偃旗息鼓,而传递给他的那些痛苦,也如同缓慢的潮水,不断后退。 曾是托马斯的肉团翻转,意识的宇宙开始坍缩,连同周培毅一起被压缩进没有体积没有重量的奇点。 然后回到现实世界。 周培毅依旧站在修道院中,而血腥的气味却不在萦绕。痛苦的血月,结束了。 二百六十 忠诚与疑心1 阿斯特里奥有很多座宅邸,有的富丽堂皇,有的交通便利,有的占地巨大,有的精致小巧。但无论哪一座宅邸,哪一位贵族每一个深夜安眠的床榻,都不会比这一座更加神秘。 这座宅邸不仅在地图上无法找到,更无法通过任何常规交通手段抵达。它周围的场能屏障,会屏蔽低等级的能力者和普通人,完成光学和雷达的多重隐身。 这座神秘宅邸的主人,博希蒙德家族这一代的家主,也是神教骑士团中,代表了愤怒与继承的骑士,正在招待他的访客。 “新面孔。” 博希蒙德裸露着胸膛,手持一桶装在橡木小桶里的烈酒,不修边幅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在同一水平线上的另一把椅子里,则是身形小了很多圈的维尔京。他们今日所要迎接的这位访客。 瓦卢瓦坐到他们对面的椅子上,把被绑缚起来的“新面孔”纳尔斯丢到一边。 “他是什么类型的能力者。”博希蒙德的声音带着酒气。 “和他的每一代先祖一样,肉欲的奴隶。”瓦卢瓦的话劝退了伸出头来的维尔京。 “那个人应该不知道你来这里吧,瓦卢瓦。”博希蒙德喝下一口酒,将自己的胡子打湿,“他会把这当作背叛吗?” “你不应该总是小看他,博希蒙德。问问你最好的朋友维尔京吧,问问他,那个人到底有着怎么样的实力和气量。”瓦卢瓦笑着说。 维尔京这一次倒是没有因为瓦卢瓦的讥讽反唇相讥,他用破碎的声带,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她的对的,博希蒙德,那不是个普通的能力者。” 博希蒙德的表情并不好看,他望向被束缚手脚、捂住眼睛的纳尔斯,问:“这个新人,也是被他处理过?” “可怜的新人,他身上的遭遇说明不了什么。”瓦卢瓦说,“两位如此神通广大,应该不难知晓拉提夏发生的那些事。他有多强,看过了自然知道。” “你说那是他的手笔。”博希蒙德握住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瓦卢瓦当然注意到了博希蒙德的愤怒,浅笑着说:“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手笔吗?让我猜猜看,世界树,永生,和卡里斯马大帝同期的巨大工程。博希蒙德,维尔京,拉提夏的怪物,是你们养育的,对吧?” “又一次无聊的尝试罢了,居然会被那样的小鬼......” “那怪物在死亡之前,几乎抵达了第八等,博希蒙德,第八等。”瓦卢瓦打断了他。 维尔京的双眼亮起绿色的、诡异的光芒:“八?它居然能触摸到那样的天花板吗?” 瓦卢瓦答道:“是啊,它已经不能称之为是活物,当然也不是人类。拉提夏的王,你们可怜的实验品,在它最后一场战斗之前,将整个拉提夏的皇族全部化作肥沃的养料。它确实触碰到了那里,我们称之为天顶的避障。虽然时间很短,很难被发现,但毫无疑问,它成功了。” “你确定你看对了吗,瓦卢瓦?”博希蒙德充满了质疑,“年龄这么大,你不会老眼昏花吧?” “放心,小朋友,我比你更清楚能力的分级。” 觉醒的能力者,其场能可以视为一定范围内修改世界运行的规则。 四等能力者可以将场能释放,扩大规则生效的范围。五等能力者拥有更强的肉体,以圣体护御的方式来告别人类的氧化与衰老。六等能力者则拥有实体化的场能领域,可以以场能领域为屏障,屏蔽外部的物理干扰。 对于这些能力的研究,也就是军事化的能力者装备。无论是势能发生器、场能盔甲还是大型化城市屏障,都是对于这些规则的学习和模仿。 而七等能力者,现在伊洛波能力者的顶点,则是可以在自己的场能领域范围内,高于一切低等级能力者,用自己的规则覆盖和压制别人的规则。对于这种能力的模仿,则是像索美罗宫与大帝圣剑那样的,大型地脉武器。 等到了八等,事情开始变得不同。 凡尘俗世并没有公开的八等能力者,哪怕在历史中,也只能瞥见某些瞬间,某些强大到成为传说的半神,完成了七等能力者都无法完成的神迹。 “那怪物最巅峰的时候,我就在拉提夏城内,我看得非常清楚,博希蒙德。”瓦卢瓦说,“我在那里,感受到了‘谐振’。” 博希蒙德陷入了沉默,维尔京则开始懊悔。 所谓“谐振”,是这些神教骑士团在上千年的漫长寿命中,通过对十二代神子这样无比强大的能力者进行观察研究,所发现的独属于八等能力者的奇妙现象。 八等能力者,在使用能力的时候,可以让一定范围内所有的能力者展现出与他相似的姿态,拥有被修改过的能力,甚至于,改变物质世界的底层逻辑。 这种现象可以使场能的波长发生细微的变化,让不同的能力者表现出相似的波长,如果时间足够长,影响力足够大,所有能力者都会处于一种被修改过的规则之下。这种现象,被命名为“谐振”。 所有人都表现出相同的能力,等于所有人都失去了自己的规则,处于相同的世界里。换句话说,就是所有人都失去了场能。 好在,在漫长的历史中,没有任何一次“谐振”现象,真的导致整个世界的底层规则被修改,所以场能依旧存在,能力者依旧存在。所以维尔京的理论中有一个猜想,八等能力者的巅峰是表现出“谐振”,九等能力者则可以自由操纵“谐振”,从而随意修改世界的底层逻辑。 毫无疑问,拥有那样的能力,将无限接近于真正的神明。 “我们应该,留下那东西的命。”维尔京懊恼地说。 “朋友,你疏忽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瓦卢瓦收起了笑容,“如果那怪物抵达了第八等的边界,那么轻易就能杀死它的人,又会有多么强大?” 博希蒙德猛地抬起头,维尔京则瘫坐到了椅子里。瓦卢瓦的意思很清楚,那个人,那个年轻的“王”,比八等更强大。 二百六十 忠诚与疑心2 “绝无此种可能。”博希蒙德斩钉截铁地说,“那小子甚至不能展开场能领域。” 瓦卢瓦不无讥讽地笑着:“那你有自信打赢他吗?就算没见过拉提夏的战斗,你也亲眼看到他如何对付圣城的处刑姬。还有你身边那位好朋友,他可是被我们这位小朋友打得屁滚尿流呢!” “那时他身边有卡里斯马女皇,那可是非常强大的七等能力者。如果没有她,维尔京不会失败,而那个小鬼的脑子已经躺在了培养液中成为了收藏。” “不,博希蒙德,可能不是这样。”维尔京沙哑的声音低下来,更显得诡异。 “傻子兄弟终于有一次开窍的时候,不是吗?”瓦卢瓦嘲笑地说。 博希蒙德依旧不愿意相信,他看向维尔京,问道:“什么意思,维尔京,难道你会认为那小子比八等还强?一个不能释放场能领域,可以被一把普通的小刀杀死的软弱不堪的家伙,不仅要换一张脸,还得用光学改变自己存在的位置,这种羸弱不堪的小鬼超越了八等?” “不要小看他,博希蒙德,我说过很多很多次。” “是,博希蒙德,这次同意瓦卢瓦的说法。” 博希蒙德放下了酒桶,在椅子上坐正,看向深陷进座椅的维尔京:“你......真的这么想?” 维尔京像是刚刚生吃了一只蝙蝠,而声音比表情更可怕:“我说过,他是某种原石能力者,博希蒙德。他的能力,就像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石,不能改变的法则,绝对的真理。” “你也说过,他的能力类似异教徒的‘敌神者’。” “表现上非常接近,无法使用场能领域,无法使用圣体护御,肉体脆弱,需要卫道者保护......但实际上,完全不同。”维尔京叹气的声音都像是魔鬼的嘶吼,“敌神者像是能力者的反面,他们的场能会在波长上消除能力者的振动,甚至可以与能力者共振。因此,被筛选出的敌神者会成为能力者的克星。但,他们的能力只能针对某一类能力者,甚至是特定的能力者。” “但我们的小朋友,却可以对任何类型的能力者产生克制,对吗?” “虽然非常不愿意承认,但这次,你是对的,瓦卢瓦。他像是.......对所有能力者都进行了支配。”维尔京说。 “所以,他很强,超越我们想象的强。” “毫无疑问。” “会比圣城里那个东西还强吗?”博希蒙德问。 “根据他本人和亚格的说法,还是圣城里那位更强。”瓦卢瓦耸耸肩膀,“他们都见过那位本人,对于双方的差距比我们更清楚。” 博希蒙德摇头:“所以还是不行,赢不了那东西就没用。” “恐怕差距并不大。”维尔京说。 博希蒙德鄙夷地说:“不不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各位骑士,这几百年里,我们家族的祖先与你们并肩作战,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败在他的手下。我们都知道,他不可战胜。只是接近他的水平,可远远不足以实现我们的愿望。他杀戮我们的时候游刃有余,如果不是我们这些人有些用处,他完全可以把我们杀干净。” “你已经畏惧了吗,你可以把你的骑士名额让给你不知道姓什么的私生子,博希蒙德。”瓦卢瓦轻笑说,“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一次阻止他,那么我们很有可能,再也没有阻止他的机会。这一次,是我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博希蒙德没有回应瓦卢瓦的又一次讥讽,他还是看向维尔京:“你认为呢?你是我们中最了解能力的人,你应该有你的答案。” 维尔京沉默了许久,然后,那地狱恶鬼般的嗓音从他的喉咙中传来:“我曾经相信,他并不能掌握他拥有的天赋,他的大脑最好交给我保管。但,这一年多两年的时间里,他进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想象力的极限。他像是神明的亲生儿子,格外受到青睐,而我们所拥有的天分,不过是神明讨厌的远方亲戚。当然,直到几个月前,我也不相信他真的有可能挑战那个人,那个我们抗争了上千年的怪物。”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看法呢,阴险狡诈的维尔京先生?” “那小子,治疗了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维尔京低沉地说。 “哦对,你这十几年,在不需要扮演一位卡里斯马贵族,想着去割掉年轻能力者的脑袋的时候,一直藏身在遥远又阴暗的雷哥兰都。”瓦卢瓦说,“这么多年,你对那位王妃的治疗,居然一直没有进展吗?” 维尔京沙哑着反驳:“我没心情和你说笑,瓦卢瓦。夏洛特脚踝上有那个人留下的能力者伤口,那伤口的复杂程度,像是无底深渊。如果我把场能送进去,想要抵消伤口里的能量,我的场能会被它吸收,会被它同化!它在进食,瓦卢瓦,它和那个人伪造出的神迹一样,以所有能接触到的场能为食物。但.......那小子,还有他的神子兄弟,他们不一样。他们两个,都依靠自己的能力,治疗了夏洛特王妃的伤口,缓解了症状。他们,能成为他的对手。” 博希蒙德还有怀疑:“维尔京,你确定?你确定我们可以押注在他们身上吗?”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博希蒙德领主大人?” “我不确定我们要不要赌上所有一切,瓦卢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孑然一身。” 两人都看向维尔京,期待他给出一锤定音的结论。 “他们有机会,毕竟,我们中年长最稳重的亚格选择了支持他。如果不出意外,托马斯也会成为他忠诚的骑士。”维尔京说,“而且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他那个神子兄弟。” “要试试兄弟的成色吗?”瓦卢瓦问。 “不妨一试。”博希蒙德同意。 “瓦卢瓦,你不会在为我们准备陷阱吧?”维尔京不无担心地说,“如果我们按照你的安排行事,会不会在斯维尔德中了那小鬼的埋伏,不得不成为他的奴隶吧?” “选择权在你自己,维尔京。”瓦卢瓦坏笑着说。 “两票对一票,我们必须去验证他们的实力,维尔京。”博希蒙德霸道地说。 维尔京居然没有继续反驳:“好,那我也同意。如果那真是什么陷阱,反正我也不介意多‘死’个一次。” 此时此刻,被捂住了眼睛和嘴,却没有被捂住耳朵的纳尔斯,在角落里发出了无声的呐喊:我介意!我不想死!我也是骑士!我也有投票权,对吧? 二百六十 忠诚与疑心3 斯维尔德来了新客人。 艾玛婆婆带着一个叫雷娅的小姑娘回到了斯维尔德,她和卓娅的年龄相仿,也在小卓娅的帮助下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在艾玛婆婆的安排下,小姑娘住在图书馆的某个房间,每日与斯维尔德的孩子们一起上课,一起玩耍,如同出生在乡土间一般。 但无论是图书馆的科尔黛斯,还是工厂里的艾达拜伦与博尔思,都清楚地知道,艾玛婆婆带回来的是谁。 “卡里斯马公主诶!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卡里斯马皇族血脉!”明明周围没有人,艾达拜伦还是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生怕隔墙有耳,“她就这样住进来,睡在那么小的房间里面吗?” “是,我们还给她添了一床非常新的棉被,印花并不好看,是我们那位不正经神父亲手缝制。而公主很喜欢。”科尔黛斯说,“我们这位独苗公主出生的时候,在东伊洛波某个动乱的小公国。她的母亲是前代女皇的姐妹,婚姻并不幸福,所以我们这位公主成长的环境,也并不像是一位公主。” 艾达拜伦还是不能接受:“大姐,那是一位公主诶,公主诶!” “伊莎贝尔也是公主,艾达,她一直很喜欢你。” “不一样,大姐!”艾达小声但激烈地反驳,“这是卡里斯马大帝,那位伟大又可怕的国王,唯一在世的后代啊!你知道,她的血可以.......对,你知道的。” 科尔黛斯从公务中抬起头,说:“我知道,她的血可以唤醒卡里斯马大帝留下的那些圣物,而那些圣物很强大。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来学习如何成为能力者的小姑娘。她自己都没有什么公主的架子,我们就不要为她增加什么傲慢。” 艾达拜伦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别扭。 她说:“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学习觉醒?在卡里斯马皇宫,不会拥有更好的资源吗?那个超级强大还布林布林闪着光的女皇陛下,不是她的监护人吗?” “女皇陛下很忙,没时间照顾小孩。”科尔黛斯答道,“我们这边......虽然也很忙,但我们闲人还是多。而且论能力者的密度和强度,斯维尔德强于伊洛波世界任何一处要塞堡垒。” 一名神子,一名七等,数名四等以上的能力者,还有两件正在被拆解研究的圣物,更别提还有一位无法被界定场能水平的骑士王。斯维尔德确实是整个伊洛波强者最密集的地方。 艾达拜伦叹口气,担忧不是她擅长的事情,但一直作为平民生活的她,总是无法对贵族,尤其是皇族祛魅:“我们这么小的地方,还是会亏待公主的吧。” “我们这是斯维尔德,没有贵族和平民区分的地方,艾达。”科尔黛斯说,“她是公主没有错,但坐在课堂里的时候,你能认为她比小卓娅还优秀吗?” “小卓娅......确实有些不同嘛。但她是老大的亲传弟子,老大带着她去了很多地方,教了她那么多东西。” “‘老大’的场能是我训练的,你和博尔思也是一样。”科尔黛斯说,“我的老师是艾玛婆婆,而艾玛婆婆上一个学生,是我们这的七等。” 艾达一下子语塞:“啊......哇哦,对。” “所以你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是吗?” “嗯,好像确实是这样。”艾达不再争辩,“今天没见到弟弟和瓦赫兰诶,他们去哪了?” “狐狸精要回来了,还带了个拖油瓶。所以他们要去处理一下。”科尔黛斯说。 被称作“狐狸精”的,自然是瓦卢瓦。而她带着的拖油瓶,则是被剃了光头还穿着拘束服的纳尔斯。 在距离斯维尔德数百公里之外,当然是卡里斯马广袤的森林里,瓦卢瓦联系了周培仁与瓦赫兰,把他们约到了这里。 “这是肉欲的骑士,我来为两位介绍。”瓦卢瓦一边笑着,一边把纳尔斯交给瓦赫兰,“小心哦,如果让他自由行动,恐怕我们的小乌托邦会在一瞬间变成一个大大大大的狂欢呢。” 瓦赫兰带着鄙夷,像是提溜一袋垃圾,把远比她矮的纳尔斯揪起来。 “这东西如果这么大危害,为什么要留着?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瓦赫兰问。 “我是忠诚的骑士,国王的俘虏,我亲爱的瓦赫兰。我只是遵从他给我下达的命令。”瓦卢瓦笑着说,“现在呢,我要和我们亲爱的神子大人说些悄悄话。” 瓦赫兰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纳尔斯,一个健步接跳跃,马上便离开原地。 周培仁看着瓦赫兰离开的背影,知道她忍受不了斯维尔德缺乏守备的情况,急于回去。而那个叫纳尔斯的家伙,也会牵扯她的精力。 “据我所知,我哥的命令是让您会卡里斯马,但不要到斯维尔德。”周培仁平静地说。 “这里不是斯维尔德,弟弟先生。”瓦卢瓦轻笑着,这是她第一次与当代神子面对面,“这里也确实是卡里斯马。” “文字游戏,看来您并不像言语里一样‘忠诚’于我的哥哥,你的骑士王。” “我只是有些话想要与你单独聊聊,神子大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吧?” “不,交换的时候,您在舞台上表演,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周培仁说,“我哥哥在通讯里,经常会聊到您。” 瓦卢瓦露出了迷离的神色:“是吗,我最亲爱的王,他是如何向你描述我呢?” “他告诉我,不要相信你。” 周培仁话音刚落,一股霸道的场能就像是剧烈爆炸带来的冲击波,直接将瓦卢瓦从中心轰开。 冰冷的土地,深邃的林木,在无声的爆炸之中完全被吹飞开来,在这片森林之中,周培仁一瞬间就开辟出了一块无比规整的圆形空地。 黄金色的场能就像是激烈的电流,将空地完全包裹。这块几公里范围的平地,所有森林草木,所有碎石凸起,全都被消弭于无形之中,被笼罩在支配之下。 “场能领域.....”瓦卢瓦不由得惊叹,“好强。” 空地之中,早早等在附近的维尔京和博希蒙德同样失去了障壁和伪装,和瓦卢瓦一同被轰击开,暴露在空地下,被当代神子的场能所笼罩。 “看,果然有埋伏呢,瓦卢瓦女士。”神子的声音,从圈中心传递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二百六十 忠诚与疑心4 被爆炸一样的冲击在几秒内轰到了两三公里外,并没有让瓦卢瓦的肉体有丝毫损伤,就连身上的纱巾都只是随风扬起。 虽然她如今是六等水平的场能等级,但却有着七等水平的身体强度。这样的身体,一般人造的使用物理规律的武器根本无法伤害,即便把他们扔到外太空,身处宇宙射线、真空和低温的环境中他们也能活上很久。 瓦卢瓦站定,在飞舞飘扬的纱巾中优雅地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鬓发。 “很抱歉,我亲爱的伙伴们,我显然忘记了他能读心。”她的声音一向悦耳。 但听这声音的维尔京和博希蒙德倒是没有多少喜悦。 “现在,我有理由怀疑你和这混蛋小鬼的哥哥串通,想要在这里把我们干掉。”维尔京沙哑的声音,用能力传递到耳畔的时候就像是恶魔用指甲在玻璃上剐蹭。 “二对二我们不一定输,维尔京。”博希蒙德活动起自己青筋暴起的脖子。 愤怒的骑士马上被烈火包裹,在不断延伸的野火之下,维尔京的藤蔓从大地之中快速生长,然后突破平整的地表,像巨大的蟒蛇一样。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当然也不是你们这对绝佳搭档的对手。”瓦卢瓦妖媚一笑,“不过呢,小女子也不擅长这样的战斗,各位绅士,请允许我作壁上观。” 她也没有给其他人拒绝的时间,瞬间就化作飞花蝴蝶,在这片寒冷空旷的土地上隐去了身形。 “臭婊子,挑起事端又置身事外。”博希蒙德骂道。 “我们在陷阱里吗?”维尔京像是自问。 但博希蒙德给了他答案:“又如何呢?” “确实不会如何,无论小鬼还是这里的圣婴,都不会改变我们的处境,更不能杀死我们。”维尔京抬起了头。 藤蔓之中,被安然存放在培养液中的大脑,像是博物馆中的陈列品,一个一个升起。被植入了人类组织,与这些大脑联通起来的人偶,就像是藤蔓结成的果实,不断从叶苞中诞生,在粘液与细线中落到地面。 每一具人偶,都可以视为一位能力者,它们可以借用那些缸中之脑的能力,很快,无头的骑士,持剑的士兵,狰狞的恶鬼,从无脸的人偶身上显形,像是燃烧着地狱烈火的军团,不断朝着金色的圆心靠近。 这些人偶都有着四等左右的水准,虽然只要受到一次攻击就会被毁灭,但如同浪潮一样的进攻,让任何能力者都无法小觑。 它们沿着藤蔓制造的通路,不断朝着中心前进,很快,就进入了那片金色天穹之下。 此地不可有模仿人类的邪物。周培仁在心中许愿。 他的愿望,会变成现实。在这片金色穹顶之下,他的每一次许愿,都会以场能转化物质的方式,成为不可逆转的准则。 天空下起了剑雨,无数高悬于天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准确地找到了它们应该审判的对象。所有人偶在巨剑的轰击之下马上现出原形,然后化作湮粉。而这无数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也在完成使命之后化作缕缕金色的轻烟。 维尔京的主动进攻并没有停止,一颗无比巨大的陨石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凝结在高空,几十公里范围里的所有人只要抬头,就能亲眼目睹这天地大碰撞。 没有从大气层突入,所以速度不是极致,但剧烈的摩擦以及“愤怒”的加持让它燃起熊熊烈火,从上而下,朝着周培仁所制造的金色穹顶砸了下去。 此地没有陨石,只有微风细雨。周培仁再次许愿。 气势磅礴不可阻挡的巨大陨石,没有与穹顶产生碰撞,而是在经过穹顶的金色边界时,就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融,蒸发,然后真的变成了微风细雨,在这寒冷的林地中心滋润大地。 “很强,不是大小鬼那样的投机取巧。”维尔京对博希蒙德说,“远程攻击不起作用。” “拜托,他是七等能力者,在他的场能领域里,他是无所不能的。”博希蒙德的受众已经握紧了一把一人高的巨斧,“我们要近身作战。” “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你的愤怒足够吗?” “你知道,我对大小鬼一直很不满。他像是使唤佣人一样对我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博希蒙德像是挥舞玩具一样将巨斧舞得虎虎生风,“现在我要在他弟弟身上讨回些公道。” 维尔京点头,一只人偶在他身边诞生,然后接受了缸中之脑的链接,为博希蒙德的身体献上了祝福。 博希蒙德本就夸张的肌肉在盔甲之下暴涨,几乎要把他昂贵的能力者铠甲撑开。而他一个箭步,就以突破音障的速度冲向了周培仁。 进入金色穹顶之下,这次没有达摩克利斯之剑从天而降,阻碍博希蒙德的步伐,也没有任何石块、盾牌和障壁,仿佛周培仁就在中心等他,不做任何应对。 好嚣张的小鬼,可能比大的那个还要讨厌。 愤怒的力量来自同僚的死亡,来自仇恨。被击穿毁灭的那些人偶仿佛有过生命,从它们身上飘起了红黑色的鬼气,在博希蒙德经过的时候瞬间缠绕在了他身体上,将巨斧用凌厉的黑光包裹得更加可怕。 锐不可当之势,博希蒙德瞄准了周培仁的头颅,全力挥击。 “臭小鬼,神子是吧,老子还没杀过神子呢!”他带着嚎叫。 此地斧刃变化。 博希蒙德全力的一击,没有想象中钢铁相撞的巨大冲击,而是扑了空,让他的身体也随着惯性不自觉地下落。 周培仁顺势抬手,拍在他的盔甲上。那无比坚固昂贵,在博希蒙德家族里传承了几个世纪的能力者盔甲,用昂贵合金和大量场能通路拼接而成的无敌铠甲,就在那一次轻微的接触之后像是玩具积木一样解体。 “这可不雅观。” 周培仁用手指一弹,将博希蒙德弹开几十米远,而当他终于可以站起来的时候,在他身上的已经不再是铠甲,而是货真价实的塑料玩具。 这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被玩弄于鼓掌的博希蒙德,没时间为祖传的铠甲哀悼。 二百六十 忠诚与疑心5 博希蒙德把自己这一套昂贵到无法用数字去描述价格的铠甲抖开,它们就像积木一样洒落一地。博希蒙德强壮的身体马上被野火一样炽热的空气包裹,巨斧也被他扔到了一边。 明明已经离开了那小鬼的场能领域,但巨斧发生的变化却没有消失,依旧像是一样柔软。这么一件神兵利器,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他刚刚至少有两次机会杀了你,博希蒙德。”维尔京沙哑的声音一向难听。 “但我还活着。”博希蒙德说,“这意味着他不会再有机会。” “现在看起来不像我们在试他的深浅,倒像是他在考验我们。”维尔京说。 “别看戏,维尔京,出全力。” 博希蒙德再次冲锋,这一次,烈焰和藤蔓缠绕在一起,化作千万条地狱火蛇,四面八方遮天蔽日,一同涌向金色天穹。 周培仁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在心中暗暗许下愿望。 缠绕在一起的烈火与蟒蛇突然就开始了剧烈的爆燃,来自博希蒙德能力的火焰炙烤着来自维尔京能力的藤蔓,而那些被火舌舔舐的巨大地蟒,在痛苦中翻滚,又将博希蒙德逼退。 “他的规则凌驾于我们的,维尔京。” “这就是七等能力者,博希蒙德。如果你自愿升级,也能做到一样的事情。” “不不不,不是这么简单。”博希蒙德神态严肃地盯着被金色能量包裹着的那个青年,“你能从他刚刚的这些能力中找到规律吗?” 无形之剑,陨石化雨,巨斧软化,把盔甲变成积木,让烈火焚烧藤蔓。似乎“神子”大人所展示的每一件堪称神迹的能力,互相之间都有微妙的不同。 “‘万物统御’,他的能力叫做‘万物统御’。”维尔京说,“圣城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巴不得敌人被能力的效果吓到,不会在名字上做手脚。” “你是说,这小子能让一切进入他能力范围内的东西听他调遣?” “可能是这样,也可能是某种陷阱,当然也不能排除夸大其词。” 博希蒙德恶狠狠地向地面啐了一口脓血,将坚实的冻土都砸出一个坑。 “如果是这样,我们的攻击手段不会对他有效。”博希蒙德说,“远程攻击无效,物理攻击也无效,纯粹的场能我们比拼不过。唯一可能有效果的,只能是精神攻击。” “我这次没带那种‘脑子’。”维尔京说。 他能携带在藤蔓地脉中的缸中之脑数量有限,而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能力,也并不能完全发挥作用。看起来,他很不愿意使用自己原本的能力。 “我们这边也不是没有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但她好像不想参与进来。”博希蒙德指的是瓦卢瓦。 “那小子的战意不浓,而我们对他没有办法。”维尔京也打起了退堂鼓。 “到此为止?”博希蒙德问。 “那就到此为止。”维尔京同意。 在金色穹顶最中心的周培仁,听得到他们的对话。他也不是没有战意,更不是过于傲慢,不如说,他在适应,适应作为能力者火力全开的自己。 从在圣城的第一次觉醒开始,他就努力去压制着自己的能力,甚至想要改变自己的场能波长。他不希望自己被圣城探知底细,被人掌握了能力的秘密。 只有“万物统御”的名字,只有他通过许愿来实现愿望的过程,圣城能探知一二,但他真正的全力,没有人知道。 包括他自己。 现在,对手不是一碰就碎的玩具,也不是乖巧良善。不需要担心玩坏,也不需要担心伤及无辜。哥哥唯一的嘱托是,不要搞出太大的动静。 那就试试看吧。 在维尔京和博希蒙德刚想开口终结今天的“比试”时,大地开始了移动。 剧烈的晃动,前后摇摆,让脚下的土地几乎变成了流体,像是果冻一样不断翻腾。维尔京和博希蒙德明明站在圈外,却也不得不努力稳住身形。 周培仁伸出一只手,仿佛在半空中抓出了什么东西。 随着土地的不断震荡,地下隐藏着的属于维尔京的藤蔓,也像是收获季节被翻出的红薯一样,包裹着冻结的泥土被展现在天顶之下。维尔京不得不操纵藤蔓,先保护住藏在里面的缸中之脑,以至于他自己在摇晃中有些站不稳。 博希蒙德马上伸出手,拉住维尔京,大喊道:“你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 维尔京靠着博希蒙德的帮助才稳住身形,用嘶哑的嗓子回答道:“那小子,在自己脚下的地面制造了地震!我们是被那地震的冲击波及了!” 人类,在数公里的范围内制造地震?这需要多少能量?但如此强大的能量,却不能制造出真正能威胁能力者的冲击,他在做什么? 很快,博希蒙德和维尔京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瓦卢瓦在不断的震荡之中,终于显出身形,无论她有多少手段,终究要依赖肉体。而这肉体在这排山倒海,掘地三千尺的浪潮中根本无法藏匿。 “好弟弟!我不是你的敌人!放小女子一马!”瓦卢瓦娇滴滴的声音大声求饶。 你不是敌人吗?我不知道。但你很危险。 周培仁伸出的那只手,攥紧了什么东西,然后朝着身后猛地一拉。 所有激荡起的石块,所有液态化的土地,所有在周培仁能力影响范围内的物质,以及被这些物质所连带影响的物质,全都像是感应到了无上的号召,按照周培仁动作的方向,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移动。 这其中当然包括三具肉体,三名神教骑士暂时还无法舍弃的肉身。 博希蒙德、维尔京和瓦卢瓦被他强大的能力拽到一边,再随着大地震荡到另一边。石块落下,藤蔓碎裂,大地塌陷,岩浆涌起。自然伟力的无上神功,在这一刻被一个凡人轻松掌握。 那些翻腾的岩浆开始了凝结,在穹顶下化作天地牢笼,将三人与无数巨石层岩包裹其中,然后不断收缩。金色的能量在牢笼的每一处角落包裹凝练,让燃烧更加剧烈,哪怕是六等能力者也不敢轻易触碰。 他用地震翻找出了瓦卢瓦的位置,然后用岩浆与场能制作了囚笼。 随着牢笼不断收缩加固,三名神教骑士最终避无可避。 地震停止,大地在反复震荡终于停下之后已经破败不堪,而博希蒙德,只能勉强站立。 “我们最初,是谁说需要试试这小子的深浅来着?”他问。 二百六十 忠诚与疑心6 大地的震荡结束之后,炼狱一样的囚笼也终于熄灭。被关在囚笼中的三名骑士,看着将他们关进这囚笼里的那个人形的破坏神,连对话都没有,就直接走开,完全不在乎这些人是否会逃离。 瓦卢瓦站在囚笼边缘,用手指轻轻触碰那还没冷却下来的炼狱锁条,没有被残留的场能伤害,也没有被上面的高温灼伤。 “他没有在牢笼上动手脚,这是愿者上钩的囚牢。”她说。 博希蒙德身上的铠甲已经全碎,衣服也不剩下几件,在卡里斯马的深冬里,他感受不到多少寒冷,但这造型的确不是多么雅观。 “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他一边扯下维尔京的藤蔓遮挡身体一边问。 “打服了就留在这里,没打服就再出去。这小鬼傲气得很。”维尔京说。 “问题是我们打不赢。”瓦卢瓦笑着说。 博希蒙德带着怒火看向她,低声说:“我们的攻击无法对他奏效,只有你的能力有机会。如果你愿意参战,而不是在那里躲着看热闹,我们不会如此。” “原来是怪我啊!”瓦卢瓦一脸做作的惶恐,“实在没想到,是小女子我拖了两位大英雄的后腿。如果小女子我拼尽全力,舍下这条贱命,一定能和两位英雄好汉一起以三敌一,全身而退!” “你特么......” 维尔京瘦弱的身体横亘在博希蒙德和瓦卢瓦之间,免得被挑衅冲昏头脑的博希蒙德真的对瓦卢瓦动手,更是防止瓦卢瓦用她特殊的能力对博希蒙德下蛊。 瓦卢瓦还是不依不饶:“哎哟,大英雄,打不过那边的小鬼,倒是要对小女子动粗吗?也是,您总得打赢了谁,骑在谁头上作威作福压!不然怎么能称得上是大英雄呢!打不过圣城里的监察官,也没胆量挑战骑士王,只能在骑士王不在家的时候,想着欺负人家家里的老弱,没想到又是一记耳光啊~您可是全副武装着到卡里斯马来,不会要赤条条地回去吧?” 维尔京努力拦住博希蒙德,对着瓦卢瓦用沙哑的声音抱怨:“少说两句!” 瓦卢瓦闭上嘴,优雅地在自己唇边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笑眯眯地欣赏着博希蒙德的气急败坏。 “她在挑衅你,想要你失去理智,博希蒙德。”维尔京劝说着自己大块头的朋友,“我现在怀疑我们到这里来,也是这女人给我们做了局。” 博希蒙德多少冷静了一些,但还是咽不下对瓦卢瓦的怒气,隔着维尔京对她喊道:“说你呢,西斯帕尼奥的婊子!这是你和你那卢波姘头给我们下的套吗?” 瓦卢瓦把自己嘴唇上不存在的拉链拉开,回击说:“这就破防了啊,博希蒙德。你作为骑士的荣誉呢?哦我想起来了,你们家族的荣誉,是赞助卡里斯马大帝的荣誉,是养蛊拉提夏太阳王的荣誉,是不断进行人体实验,想要找到完美的长生之法的荣誉。你一定幻想过吧,博希蒙德小朋友,你一定幻想过,如果你拥有监察官那种力量,如果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人,如果你拥有一切,拥有无可匹敌的实力,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那时候,你要怎么样作威作福啊?很可惜啊博希蒙德,看看你现在狼狈的样子。真正的天之骄子,连杀你都不屑!” “瓦卢瓦!!!” 博希蒙德再也无法忍耐,朝着瓦卢瓦冲了过去,但下一个瞬间,他就撞在了炼狱囚笼坚固无比的锁链上,全身发出灼热的炙烤声。 瓦卢瓦耍了把戏,这囚笼并不是完全降温,上面也不是没有附着神子的场能,与囚笼撞击的博希蒙德,就像是先被贴上火热的烤盘,又被通了电,发出了痛苦如杀猪一般的嚎叫。 下一秒,瓦卢瓦已经不在囚笼里面,她从飞花蝴蝶中重新拼合出身体,优雅地转身,提起裙边,踮起脚尖,弯腰行礼。 她悦耳的声音,带着愉悦的语调:“维尔京骑士,博希蒙德骑士,你们两位呢,在卡里斯马和拉提夏,都做了多余的事情。你们行事的风格,那个人不喜欢。你们所要追求的东西,那个人很厌恶。而对于他本人呢,你们也缺乏了敬畏。这些事我看在眼里,很是不快呢。” 维尔京把博希蒙德从囚笼上揭下来,仇恨的双眼像是毒蛇锁定着瓦卢瓦,嘶吼道:“果然是你,你在陷害我们!” “是你们自己心里有不敬,有贪欲,想要趁着他不在拿捏他的家人,用他在乎的东西来威胁他就范。”瓦卢瓦摆出委屈的表情,“你们不像我一样,虔诚地相信他是我们的救赎。这不好,这不好~” “你又在做多余的事情了,瓦卢瓦。” 科尔黛斯冰冷的声音从瓦卢瓦身后传来。这片被地震摧毁的大地,在她身前正在被瓦赫兰修复成规整的石板地面。而她本人则一手拖着一把木椅,一手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缓慢走来。 瓦卢瓦给她让开道路,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在囚笼前放下座椅,才说道:“给两位介绍一下,这位高挑美丽又知性的女士,是他最信任的人,斯维尔德的科尔黛斯小姐。笼子里这两只野兽呢,是我的同事维尔京和博希蒙德。” 科尔黛斯抬起眼睛,看了看囚笼里不太有人形的这两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自顾自坐下。 “四等。”维尔京带着不屑说。 “是啊,我只是四等。像您这样的大人物,自然是看不起我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人物的。”科尔黛斯冷冷地说,“看来比起和我聊,两位更想要和‘配得上’你们的谈判对手聊。那就在这里多等几天,如何?” “我建议两位换个态度哦。”瓦卢瓦在旁边“好心”地说,“那个人至少还要一周才能回来。” “我们是被神子打败的,让他来。”博希蒙德低吼着说。 “现在叫人家神子了,不是喊别人小鬼的时候了呢?您还真是识时务啊,博希蒙德小朋友。”瓦卢瓦嘲笑着说。 科尔黛斯拿出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的记录,若无其事地问:“神子本人的意见啊......他想知道,你们这种水平的能力者,如果砍掉手脚,会不会断肢重生?” 二百六十 忠诚与疑心7 维尔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瓦卢瓦就抢先一步替他回答:“可以哦,像是维尔京先生这样强大的能力者,断肢重生当然不在话下。而且维尔京先生呢,深耕从大脑电信号中提取神经信号的科学,已经可以用缸中之脑复现能力者的场能,所以科尔黛斯小姐,我们只要给他留一个脑子就够了。” “这样啊......” 科尔黛斯抬起头,在维尔京身上打量了一番,似乎真的想要去掉他的手脚。 瓦卢瓦继续装腔作势:“咱家那位大人呢,之前在西斯帕尼奥的时候就有个想法。如果这些骑士不听话,那大可以只给他们留一个脑子。到时候我们呢,就捧着一个一个缸子上星宫,缸子里放他们的脑子。脑子没有长腿,更没有长嘴,是不是能省下不少烦心事呢?” 科尔黛斯深以为然,看着瓦卢瓦,又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好,科尔黛斯小姐想要砍掉我的手脚。”瓦卢瓦双手抱胸。 “你若不是有这张嘴和这张脸,还是有些可爱的。”科尔黛斯说,“只剩下脑子的话,说不定我们能友好相处。” “敬谢不敏,敬谢不敏!”瓦卢瓦再次化作飞花,消失于无形。 科尔黛斯重新看向牢笼之内,说:“所以两位,坚持要与神子谈。” “你不过是虚张声势,四等的小丫头。”博希蒙德还是盛气凌人,“狐假虎威不会让我尊重你,我也不相信你有胆量对我动手动脚。” 科尔黛斯笑了一下,这让她冰霜般的面容更显凌厉。 “你知道吗,博希蒙德,你是对的。”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卡里斯马人独有的高傲,“如果没有人帮助,我当然不能与你平等对话。在你这种人眼里,无论是我,还是更多比我更弱小的人,都不过是虫豸草芥。你瞧不起我们,看不上我们,认为我们可以随意践踏,杀死。只要我们掌握不了比你更强大的力量,我们永远无法反抗。” 维尔京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但博希蒙德还是目中无人:“你知道就好。” 科尔黛斯拿起自己手中的纸张,说:“这上面,汇总了我们这边人的意见,如何处理你们两位的意见。有人认为你们是暂时的盟友,至少要留下性命。有人,像是我们这位神子,就认为至少要限制行动。还有人,像我这样的人,一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很抱歉,虽然我只是四等,但大家在讨论和投票之后,没有否认我的意见。” 瓦赫兰从天而降,落在了科尔黛斯的身后。 她是货真价实的七等,尽管失去了几乎一半的身体,但依旧在不断精进。周培毅为她重塑的场能循环,让她变得更加强大。 在冬日的艳阳下,瓦赫兰金属质地的面部皮肤反射着黑色的光泽,在米黄色的毛绒斗篷之下,她的假肢嘎吱作响,不断活动着关节。 和神子不一样,甚至与骑士王不一样,这是个真正残忍的能力者,这是经历了无数场杀戮,最终被驯服了暴戾本性的野兽。 博希蒙德有些害怕了。 “你们最大的依仗,是你们骑士团的身份,而不是实力。我们斯维尔德很小,这里能杀死你们的人,不少。”科尔黛斯冷冷地说,“在索美罗宫之变、拉提夏内乱之后,我们那位刀子嘴豆腐心的‘骑士王’,也多少改变了想法。你们确实是可以合作的对象,要对抗圣城,我们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为所欲为。” 瓦赫兰释放场能领域,将维尔京和博希蒙德笼罩其中,然后一个挥手,大地就突出了一枚尖刺,将博希蒙德逼到牢笼边缘。 “好好享受吧,出言不逊的蠢货。”瓦赫兰拽住博希蒙德的脖颈,把一枚胶囊塞进他的口中,强迫他吞服。 博希蒙德吞下药,被甩开丢到地上,惊恐地看着瓦赫兰,又看向科尔黛斯,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基于神经介质的基因工程针对逆转录系统的靶向药。”科尔黛斯平静地说,“问问你身边那个人,他见过。” 博希蒙德看向维尔京,维尔京无奈地回答了他:“这药物,会让经历过基因改造的能力者,在使用场能的时候发生场能癫痫。” “索美罗宫之变中,前代卡里斯马女皇彼得罗夫娜,使用这种药物想要镇压宫变,但她选错了敌人。”科尔黛斯说,“让我猜猜看,维尔京先生,卡里斯马大帝在开发这种药物时,你提供过助力。” “我只是见过。”维尔京说。 科尔黛斯仰起头:“是吗,那还真是幸运。你很有可能出生在开拓时代刚刚结束的时代,也就是推广基因工程之前,这药可能对你无效。所以,针对你我们有别的手段。” 瓦赫兰从胸前掏出一张纸,躲着地面上想要将药物干呕出来的博希蒙德,向维尔京展示了一下上面的内容。 “这是.......你们怎么会知道!是亚格,是亚格那个王八蛋!”维尔京嘶哑的声音,吼叫时就像是厉鬼的哭嚎。 “是,我们知道你执念的位置,维尔京。”科尔黛斯说,“我们卑鄙地掌握了你的执念,现在要用执念对你的性命进行威胁。看起来,你们两个都怕死,不是吗?如果不怕死,就不会这么执迷长生了。” “你们,想要什么?星门之后.......” “我知道你们在星门之后还有用处,他也告诉了我。”科尔黛斯打断了他,“十二名骑士,四个需要补全的星宫,两个确定的名额。你和你的朋友,只有十分之二的可能性,对我们有用。他愿意赌,也接受等待下一次机会。但你们俩的性命,可只有一次。毁灭了你的执念,你可再也无法长生不死了,你保存着的执念,你的夙愿,让你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死亡的东西,你有胆量舍弃吗?” 维尔京看着科尔黛斯,看着这个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只不过是狗仗人势的四等,居然感受到了绝望。 “我输了,我们输了。”他承认道。 “好好在牢笼里待着,我们会定时送些饭菜来,不让你们真的冻死饿死。”科尔黛斯获得了胜利,“他不需要虚伪的忠诚,我们也不需要恶心的寄生虫。” 二百六十一 补天石1 在一阵痛彻心扉的抽搐之后,博希蒙德放弃了再次使用能力。 斯维尔德的能力者已经给囚笼里送过两次物资,冬装博希蒙德已经换上,但食物两人都没有敢动嘴。 “别试了,博希蒙德。”维尔京坐在囚笼的角落里,“场能癫痫是绝症。” 博希蒙德多次尝试都无果,脸上已经有些惊慌,他问道:“绝症?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有治愈的办法吗?” 维尔京冷笑了一声,说:“场能癫痫是神明留在能力者身上的后门,博希蒙德。你是经历过基因工程的能力者,在出生之前,改造了与神经系统有关的基因,会让中枢神经系统中某个突触失效。这种突触会导致能力者在觉醒过程中,全身神经系统出现紊乱,之后这种紊乱会伴随能力者终身,越强大,紊乱越严重。最终,导致大脑与神经系统的混乱,表现为无法操纵场能,全身痉挛,最终只有两种结果:植物人,或者死。他们给你喂的这种药,是卡里斯马大帝的杰作,会阻断基因改造的转录,让那个特别的神经突触重新起效。” 博希蒙德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低落地垂头丧气。 “那药也有作用时效的,博希蒙德,说不定明天你就恢复如初了。”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明天再给我喂药......”博希蒙德失落地说,“我们打不过神子,我们也没办法打赢那个流民能力者,他们随意拿捏我们。” “是,瓦卢瓦把我们骗过来,就是要控制我们。”维尔京说。 “那个臭婊子!臭婊子啊!她怎么就成了那人的奴隶,对他言听计从!”博希蒙德用拳头朝着囚牢狠狠一砸,没有场能加持,让他的手生疼。 维尔京则显得平静了一些:“托马斯也可能会走到那一边,你知道的,那个大家伙一直都渴望着拯救,等待着救世主从天而降,解脱他的痛苦和遗憾。无论是他还是瓦卢瓦,都认为那个人是救赎。” “他是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有可能是。”维尔京说,“如果再加上这位神子,那可能性更高。” “他们两个加一起,能赢过圣城的王吗?” “我们的尝试都失败了,博希蒙德。无论是卡里斯马的大帝,还是拉提夏养蛊出的怪物,既然他们赢不了骑士王,那他们也不可能赢过圣城的不死者。”维尔京说,“认清现实吧。” “认清现实的意思是......我们要听命于这些小鬼吗?” 维尔京摸了摸喉咙,沙哑的声音似乎有些好转:“在你眼中,他们是在凡世活了几十年的小鬼,在我和亚格这样的人眼中,你不也一样是小鬼吗?你还是年轻,想着意气用事,看不起与你作对的人。 “被你叫小鬼的骑士王,能放下我们之间那么多恩怨,留下我们的性命,只是限制我们的自由。更别提瓦卢瓦,那是曾经想要害他性命的人。他能把这种人留在身边,委以重任,说明了他的气度。他能信任一个四等,也让自己周围那么多能力者都听从这个四等的号令,也说明了他有识人之明。他作为能力者,能在几年的时间里进步这么快,更说明他的天赋异禀。你不该再小看他了。” 博希蒙德哼叫了一声,摇着头说:“我也不是看不起他,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身份,地位,血缘,家族。这些规则,是伊洛波数千年来通行的规则。我们都在这种规则之下,和圣城那个老魔头斗,斗了几百上千年。”维尔京一声长叹,“遵守规则,我们赢不了他。” “他能带来新的规则吗?”博希蒙德问。 维尔京说:“你见过那个流民能力者了,博希蒙德。她之前在拉提夏,搞出了很大的乱子。她最初的一些行动得到了雷哥兰都的支持,那时我在给他们的王妃治病,所以我有些耳闻。那流民天赋异禀,只是读了些书认了几个字,饭都吃不饱,就能觉醒成为能力者。她在拉提夏的边境搞事情,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但据我所知,她从觉醒开始,就一直被场能癫痫折磨。” “她现在的样子......可不像是我这样。” “说明有人能治。”维尔京说,“在我看来,这是不亚于不死研究的功绩。” “有这么重要吗?” 维尔京答道:“是,博希蒙德。破解了场能癫痫的密码,就是破解了成为能力者的通天路。如此一来,流民不需要经历基因工程,就能通过教育和训练成为能力者。投靠到这个小地方的市民,他们自然分娩的后代也一样。这个世界,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是贵族,贵族中又只有一半能成为能力者。和流民与平民相比,贵族的人数太少了。人数少,成材的少,能拥有的六等、七等当然会更少。给他们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这个小小的聚集区,将拥有全伊洛波最强大、最精锐的能力者军团。” “只是解决了场能癫痫,就能有这么可怕的连锁反应吗?”博希蒙德还是不可置信。 维尔京看了看他,作为研究者,自然能看到与博希蒙德不同的风景。 “我刚刚说过,博希蒙德,场能癫痫,是神明在人类身上留下的天然缺陷。”他说,“在我们的时代,认为能力是天赐,是神爱。因为我们能否渡过场能癫痫的难关,在我们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老妖怪推行的基因工程,笼络了贵族,将觉醒能力者的权力垄断,但也失去了筛选的过程。现在的能力者,比起我们那个时代弱小太多了。但如果,有人能治愈场能癫痫,能填补人类天生的缺陷,那么这样诞生的能力者,会在后天趋于完美。说不定,说不定我们梦想中的八等能力者,也不是太遥远。” “你对场能癫痫很有研究,维尔京。但你没有什么治愈的办法吗?”博希蒙德问。 “没有,博希蒙德。”维尔京瘦削的身体,仿佛回到了千年前,“我可能走错了路。” “你想要为他效力吗?换取你想要的知识?” “换取我的夙愿实现,博希蒙德。我已经,不能再等待了。”维尔京的声音,似乎已经不再沙哑。 二百六十一 补天石2 身披斗篷的周培毅独自回到了斯维尔德。 此时已经是深夜,图书馆只有一间房间还亮着灯,科尔黛斯依旧在处理着如山般堆积的文件,在她身边,是一直等待在这里的周培仁。 “你联系我的时候,说你是明天才会到。”科尔黛斯摘下眼睛,看着面前这位突然就出现的不速之客。 “不能排除我们之间的对话被窃听的可能性,虚虚实实。”周培毅摘下兜帽,他原本的面孔,科尔黛斯也不是多么熟悉,“有茶吗?” “有,斯维尔德的田地种了本地人的药茶。”科尔黛斯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新杯子,将自己茶盏里的茶水分出去一半,“可能会有点苦。” “热的就行。”周培毅接过茶杯。 科尔黛斯看着他这一幅不能说是不修边幅,简直像是流浪的邋遢装扮,叫起来一边安静看书的周培仁:“你哥哥回来了,你去和他站一起,给我看看。” 周培仁点头,解除伪装,站起身,走到了周培毅身边。 科尔黛斯摸着下巴,反复打量着这对兄弟,努力想要从这对兄弟身上寻找一些不同。但除了可以轻易被探查的场能波长,在不经过修饰伪装的情况下会有区分,他们两个的五官是完全相同,身形也是大同小异。 “你看着老一些。”科尔黛斯指着周培毅说,也确实在他脸上发现了更多的皱纹,“弟弟看着年轻和善些。” “是啊,我老了。长兄如父,得多操心。”周培毅放下茶杯。 “只老了不到一个小时。” “操的心很多,所以老的快。你得给我养老啊!” 来自地球的两兄弟,居然用伊洛波的语言斗嘴,还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感觉。似乎他们都已经几乎完全习惯这种语言。 “没有感动的再会吗?没有拥抱吗?没有什么哭天喊地的苦情戏吗?”科尔黛斯抱着胸,颇有些看戏的姿态。 “这已经是一年多的第三次见面了,师姐。”周培毅说,“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没必要。” “我哥哥比较不善于表达感情,我相信他现在其实很开心。”周培仁说。 “所以你是在害羞吗?这又没有外人,你害羞什么?”科尔黛斯问。 “我没有,我一直这样。我弟弟才是那个爱撒娇的孩子。”周培毅反击说。 周培仁笑着点头:“是啊我比较喜欢表达情感。” 科尔黛斯已经拿起饼干在吃:“那表达吧!” 周培仁看向自己五年只见到三面的哥哥,笑着问:“那抱一个?” 周培毅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自己的弟弟紧紧抱住。 “喂喂喂,你现在是能力者,这么用力,我一会就把内脏吐出来了。”周培毅连忙拍着弟弟的后背。 “谢谢你来这边救我,虽然......我还是觉得你留在家里更好。”周培仁低声说。 “我们家只有我们三个人,少一个都不再是那个家。”周培毅的声音同样低了下去,“而且,就算我不来,这里的怪物也会奔着我们去。” 他所指的是双子锚,只要小仁留在伊洛波,而周培毅还在地球,还在泰尔露娜,两个世界之间的联通就不会断绝。更何况,从亚格那里和初代神子那里都可以得知,在伊洛波的星门之后,伊洛波联通了不止一个世界,这千年时间里,地球所在的泰尔露娜一直在神座的注视之下。 “呜呜呜,好感人。”科尔黛斯装作感动的样子,其实已经厌倦了这场游戏,“好了好了,我们来聊聊正事吧。” “倒是你先不耐烦了啊,师姐。”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有什么好看的。”科尔黛斯坐到办公桌后,“你这次可是走了好久。” 周培毅点头,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说:“也做成了不少事。” 是啊,你最重要的成功就站在你旁边。你其次重要的“成果”们有些关在教堂里,还有些关在牢笼里面。 “没想到监察官会这么容易就把你放行。”科尔黛斯说。 “我也没想到,我身在圣城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和他打一场探探虚实的准备。当时,叶子也在不远的地方,随时救我狗命。”周培毅答道,“但他只是和我聊聊天,倒是他手下那几个疑似有神教骑士血脉的爪牙,想要和我过不去。” “会不会是陷阱?”周培仁担忧地问。 周培毅摇头:“不知道。亚格骑士,就是发明了长生不死的神教骑士,他认为现在的监察官还没有完全做好决战的准备。他的能力强大,但为了长生,一定会放弃一些东西。那个时候的我刚杀了拉提夏的怪物,他不知道我的底细,求稳也很正常。” “我在圣城的时候,他和那个阿德里安先生,一直躲着我。”周培仁说。 “所以有可能,我们错过了他最虚弱的阶段。等到星门之后,就要面对他的全盛姿态。”周培毅耸耸肩,“但我还是觉得,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 科尔黛斯看了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自信。 “之前你说过,你掌握了圣城和神教都没有掌握的秘密,和你现在的自信有关吗?”科尔黛斯问。 “是,师姐。”周培毅说,“你还记得你留在托尔梅斯家里的时候,我去给你做过一次刮骨换髓一样的治疗吗?” 科尔黛斯点头:“你说那和瓦赫兰的场能癫痫有关系。” “人类,至少是伊洛波的人类,天然就有缺陷。这可能与父系基因有关。”周培毅说,“我们,我和我弟弟,作为泰尔露娜人,我们可能就掌握了补天的法门。” 科尔黛斯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说道:“按照你的安排,我们已经统计了所有在斯维尔德居住的,自然分娩的孩子,也检查了他们的身体状态。而且,能引起场能癫痫的药物,可以对那个神教骑士博希蒙德起效。” “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说服维尔京合作。”周培毅点头说道。 二百六十一 补天石3 失去了场能的博希蒙德,陷入了一种奇妙的自暴自弃之中。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冬眠的大熊,一个人裹着毛绒毯子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降低了心跳,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失去场能,所以他不能使用能力来为自己取暖,哪怕维尔京可以帮助他暖和起来,他也更喜欢这种低消耗的御寒方式。 “有人来了,博希蒙德。”维尔京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沙哑。 博希蒙德没有动弹,和死了区别不大。 维尔京没有费心去叫醒他,独自站起身,走到牢笼的边缘。 周培毅已经站在牢笼对面有些时间,但牢笼里的人根本无法发现他的到来。现在现身,也是他主动想要被发现。 “你回来了。”维尔京分辨得出哥哥和弟弟,“亚格呢?” “他有他的工作。”周培毅在牢笼对面席地而坐。 “托马斯呢,你已经成功收服了他?”维尔京又问。 “原来牢笼关着的是我,不是你。我现在要坐在这里,恭恭敬敬,正襟危坐,听候你的问询啊,维尔京。”周培毅冷冷地说,“先认清现状吧。” 维尔京死死盯着周培毅,闭上了嘴。 “现在的是你的本体还是另外一具傀儡,维尔京?”周培毅发问。 “你的观察力一向敏锐,如今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自己已经有了答案。”维尔京说。 周培毅摇头,歪着脑袋,视线在维尔京身上扫过:“我当然可以有我自己的答案,但我要听你说出口。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想着欺骗我,看看你是否还抱有什么妄想,看看你到底有多么恳切地渴求我的宽恕和帮助。你可以把我们之间的这些,提问与回答,看成是我对你的服从性测试。” 如此直截了当的威压,还真是少见,尤其很少出现在周培毅的身上。当初那个喜欢谈生意的年轻人,已经越来越接近他骑士王的身份。 “这是我的本体,不是傀儡,你应该很容易能看得出来。”维尔京妥协了。 周培毅满意地点头,又说:“你身上的器官,你的皮肤你的内脏,你的骨骼你的血管脉络,除了你的神经系统,全都有过替换。忒修斯之船么?” 所谓忒修斯之船,是一种关于身份更替的悖论。如果一艘船的每一块木板都逐渐替换,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如果一个人的每一个部件都经历了移植,他还是原来的人类吗? 维尔京当然是他自己,他的大脑一直安然无恙地存放在他的颅骨里,他的记忆没有中断,他的生命也没有停滞,他还是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管,说:“我在实验,我要创造完美的人类肉体,最近替换的部分,是声带。” “你的那些傀儡,你创造出的近似于人的东西,都是你的研究成果吗?” “可以说是。” “我能看出来,无论是缸中之脑还是这些傀儡,都不是你最想要完成的东西。”周培毅说,“你想创造人类。” 维尔京没有说话。 “你的本体比起你的傀儡要沉默寡言啊,维尔京,看上去也更像是正常人。”周培毅玩味着说。 “傀儡模仿出的人类,在情感上不稳定。”维尔京说,“用来作为信号接收器的大脑,会在某些情绪上产生激烈的偏转。” “你认为是哪里出了问题?” “缺少一个稳定器,缺少像是长生者执念一样的,能将大脑中记忆与认知统一起来的稳定器和锚点。”维尔京回答说。 “被你手动植入的记忆,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执念产生共鸣。被塑造的认知,会一次一次被客观现实击碎虚伪的表象。” 维尔京略微沉默了一会,似乎想起了多年间实验中的种种失败。 “可能,你是对的。创造出的记忆不完美,模拟出的人类情感也会不完美。”他不得不承认,“创造出的人类肉体也有瑕疵......目前远远达不到‘完成’。” 他创造出的最接近完成的作品,是可以以假乱真的人造人,那个伪装成彼得罗夫娜女皇私生女的物件。正如周培毅所说,维尔京想要的,是创造人类。 但即便是那样无限接近完美的作品,也会被人发现破绽,也会在运行时间超越限制的时候无法保持人形,而在崩坏之后,彻彻底底沦为可怕的怪物。 维尔京现在还在使用自己的肉体作为试验田,希望找到完美的答案,希望创造出人造的完美器官,希望用自己的研究,创造完美的人类。 但周培毅持不同意见:“人类本来就不完美。人类从基因层面就有无数的缺陷,有无数的无法预测的随机性。这些随机性会随着人类作为智慧生命的成长,展现出千奇百怪的表达。这种混乱,是人类族群生命力的源泉。追求所谓的完美表达,追求构筑起无暇的肉体,只能创造出死物。” “我也可以复现出他们原本的肉体,充满瑕疵的肉体。”维尔京说,“但,如果正是那些肉体,导致了他们的死亡呢?” “你说的是你储存的那些,缸中之脑。你想要复活他们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最初,我确实希望给一些人,一些我储存起来的大脑,再一次生命,再一具肉体.......后来我迷失了,开始了无止境的收藏与实验。”维尔京低声说,“再后来,我希望用世界树来创造永恒的生命。” “拉提夏和卡里斯马,你们的两次实验都没有成功。没有创造出永恒的生命,也没有创造出人造的生命。”周培毅说,“在我看来,畏惧死亡,就不可能理解生存。生命与死亡,本就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的整体。” “我不能接受用死亡来结束。”维尔京坚定地说。 “你想要复活的那个人,真正的那个不得不死,但你却无法舍弃的性命,那颗大脑,还有你缺少的答案.......维尔京,这才是你的执念,对吗?” “是,骑士王。我有求于你。”维尔京平静地说。 二百六十一 补天石4 “有求于我的人很多,维尔京。”周培毅说,“你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呢?” 维尔京答道:“我是神教骑士,代表嫉妒与分歧的骑士。你需要我作为十二星门的一部分,补全星宫。补全星宫,需要我自愿付出生命,终结我的执念。” 这倒是没有听亚格说起过,补全星宫需要的是骑士的性命。 “你怎么知道,需要补全的星宫,缺少的是你的那部分呢?”周培毅反问。 “无论如何,你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足够有价值吗?”周培毅有足够的骄傲,“我需要确定的价值。” “我所拥有的知识。”维尔京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的研究,不喜欢长生之人,不喜欢人造人,但我这几百年来的研究,依旧有价值。” “这还公平一些。说说看,你有求于我什么?” 维尔京抓着囚笼的锁链,阴沉着面孔,但双眼如同黑夜中的饿狼般精光夺目。 “场能癫痫,或者说,人类天然的残缺,神明留下的后门,存在于基因中的神经系统失能。我看到了,你和你在这里的这些同伴,已经有了非常惊人的成果。”维尔京说,“我要得到这些资料。” 周培毅笑了笑。 用博希蒙德和瓦赫兰来作为诱饵,让维尔京自己推测出自己掌握了场能癫痫的秘密,然后诱惑他献出忠诚。这是亚格的策略,他是最了解维尔京的人。 “有关场能癫痫的资料来之不易,而是事关斯维尔德的未来。”周培毅适当表达了拒绝。 “你要在这里培养私军,一批流民和自然分娩出生的,天然完美的能力者,对吗?我看得出来。”维尔京很可能是自愿上钩,“我可以帮你让他们更完美。” “比起割掉别人的脑子,难道你最擅长的是治病救人吗?这还真是意想不到。”周培毅带着讽刺的意味问。 维尔京则答道:“我是长生之路的研究者,比起收容必死之人的大脑,当然更擅长延长人类的寿命。” “你对天妒的理解,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周培毅马上追问。 “我这数百年,已经无数次帮助七等能力者躲避天妒。”维尔京说,“当然,其中也并不都是成功的案例。” “比起那些成功的,我更感兴趣失败的部分。” “放心,失败的苦涩经验总会比成功的那部分深刻。我的实验记录中,绝大部分都是失败的记录。”维尔京答道。 “所以你一定非常了解,如何让躲过了‘天妒’的人,再次被天妒眷顾。”周培毅低声说。 “你想要的,也是我一直在准备的。”维尔京把枯槁的手放在胸前,“我愿意为你献上忠诚,我们这个时代的骑士王。” 他在牢笼中,对牢笼外的周培毅,低身行礼。可能在他漫长人生的每一个节点,都没有像这样一般,真正作为一位骑士。 牢笼并没有被移除,斯维尔德的大量工程无人机集中到了这块被开辟在无人林区,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在这里建设起了几栋规整的房屋。 原本在斯维尔德城外的理疗所,被整体搬迁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图书馆中的治疗舱。周培毅把斯维尔德所有的医疗资源都集中了过来,当然也包括了作为“首席疗养师”的瓦卢瓦和她的几位得意弟子。 而从卡里斯马的圣帝城,通过列车运送来了相当多的器材与药品。这些物资都来自维尔京的要求,当然也要从“波耶侯爵”的小金库出资。 在购买了这么多医疗相关的物资之后,来自圣帝城最高层也送来了一封非常正式的信函,在这份公函里面,卡里斯马至高无上的女皇专门致信来询问斯维尔德忠诚的领主:“前几天的地震是什么情况?不许把我可爱的国土弄坏哦!淘气也要有个限度哦!” “地震?什么地震?”拿着信函的周培毅看向科尔黛斯。 科尔黛斯躲着视线,吹起了口哨。 周培毅马上明白过来,转头去看自己家的好弟弟:“你做的吧?瓦赫兰也有这种能力,但她现在很收敛。所以只能是你,小仁,你搞出来的地震?” 周培仁甚至没有收起笑容,一脸无辜地说:“我想要作战的地面平整一些。当时那边那位瘦一点的先生,在地下埋了很多植物。所以我就把它们都震了出来。” “嗯.......需要搞出地震这么大动静吗?几百公里外能探测到地震波那种水平?你小子到底有多少实力?”周培毅疑问。 “我也不知道。打这一场就是想知道。”周培仁诚实地回答说,“但是对面那两位先生有点弱,我怕下手太重把他们都打死。” 周培毅的脸抽搐了一下,说不清现在的心情是无语还是羡慕:“没有出全力就打成这样吗?那你小子千万别出全力,我怕擦不干净你的屁股。” 周培仁带着抱歉,摸着脑袋傻笑了起来。 “还有啊,还有。”周培毅继续提醒说,“你没有使用全力这件事,不要在外面说,也不要给那两个被你打爆的人知道。他们虽然确实很菜很弱,但还是有些自尊心的,别让人家活不下去。” “那哥你呢?你看起来也很弱的样子。” 周培仁说这话的时候可能真的没有恶意,但周培毅分明感受到了一股炫耀。 科尔黛斯马上开口说:“你哥强的不明显,他实战很吓人的。” “那这种感受不到场能的状态,是老哥你有意为之吗?”周培仁会意地说,“我还以为是场能反应太微弱,所以我发现不了。” “其实就是太微弱,我的场能离不开我的身体,所以我做不到展开场能领域,做不到圣体护御,就连释放场能都受到限制。”周培毅一五一十地回答说。 “啊?这么弱?” “对,很弱,但是我能轻易杀死七等以上的能力者哦。”周培毅耸耸肩,“你可以认为,我是专门对付能力者的那种能力者。附近能力者越多,越强大,我就越强。” 周培仁还是不放心地问:“那......真的不需要我在这边和你一起吗?这边有四名骑士,如果他们都背叛.......” “四个加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你和瓦赫兰守护好斯维尔德,不需要担心我。”周培毅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要在这边假装我是女娲,不仅要造人,还要补天呢!” 二百六十二 人造天神1 神教骑士的密度有点太高,周培毅能闻到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陈腐的臭味。 几百岁的维尔京,上千岁的瓦卢瓦,被束缚衣限制了行动的纳尔斯,以及还没有从场能癫痫中回过劲的博希蒙德。小小一个房间,四名神教骑士。 作为神教骑士团如今的骑士王,周培毅应该是这些神教骑士的王,也是他们中最能代表所谓神教骑士的远望与愿景的人。但和欲望犯、科学怪人、肌肉男和死变态站在一起,他又一次怀疑了自己的眼光。 这是些对某些人类诉求的追求,狂热到某种程度的怪人,他们为了夙愿可以抛弃一切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的道德和底线,也可以突破常识中人类行为的规范和上限。就比如,创造人类。 在众人的注视下,维尔京正在展示他多年研究的最高成果。 蔓延在地下的无数根系,在这座小小的实验室里破土而出。细小的藤蔓仿佛千万丝线,正在编织出一具无比真实的人形。 从骨骼到神经,从脉络到血管,从肌肉到皮肤,藤蔓不断延伸,丝线不断编织。复杂的人体构造不断在能力的作用下成型,除了缺少器官,每一个部位都与真实的人类一般无二。 绿色的肢体构造完成,维尔京没有雕琢出这具人偶的面容,但它已经非常接近真实的人类,而并非是机械的傀儡。这种相像,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感受到了奇妙的“恐怖谷效应”,天然地对这种与自己族群相似的造物产生厌恶。 “这就是我创造仿生人的过程。”维尔京结束了他的表演,“它缺少关键的部件,所以无法活动。” 周培毅双手抱胸,反复摩擦着自己的下巴。他拥有万象流转的能力,可以看到一切能量的流向。在他看来,这具傀儡与他之前所见的那个伪人一样,都已经建立起了非常近似人类的内部场能循环。 “什么部件?”他问。 维尔京答道:“心脏与大脑。心脏是发动机,大脑是中枢器。这两件人类器官非常复杂,以我的能力制造出的仿生器官,无法代替原生的人类器官。被创造出的大脑无法思考,当然也不能诞生能力者。被创造出的心脏可以代替搏动,但不能作为场能的储蓄电池,自主进行场能循环。” 瓦卢瓦马上提出:“不可以使用克隆技术或者干细胞的定向转化吗?现有的生物技术,应该可以使用小部分细胞制造出完整的人体吧?” 维尔京摇头,回答说:“现有生物可以制作出带有完整遗传因子的,人类的真实器官。但是,这其中有几个问题。 “首先心脏和大脑的遗传因子必须相同,如果两者有不同的基因,那么在同一具身体中会产生‘不适配’或者说‘排异’。 “第二,人造的缸中之脑,没有作为人类的成长发育过程,而记忆是复杂的存储在人类大脑海马体中的电信号,它无法复制。所以,人造的大脑是空白的虚无,没有记忆,没有技能,没有作为人类的人性。 “人类的大脑会天然地产生激素与分泌物,这些分泌物会产生情感。空白的大脑无法承载这种情感,自然会导致巨大的混乱,也就是......人性崩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 记忆与意识,意识与肉体,肉体再反作用于记忆,这是一个复杂的,必须严格匹配的结构。在场能循环的过程中,人类本身的存在会不断被强化,从平衡中抽走任何一部分,都会带来巨大的失衡,造成人类本身的崩塌。 所以长生者需要执念来稳定记忆和意识,才能巩固他们长生不死的肉体。 瓦卢瓦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你可以根据你收藏出的那些大脑来克隆肉体。你收藏的大脑,它们只是沉睡在培养液中,而不是失去了意识。你用你的能力让它们在睡梦中释放讯号,用你的傀儡代替肉体和心脏,仿佛它们还活着一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利用大脑本身的基因来创造一个肉体呢?” “这就是人类肉体的第三个问题,人类的瑕疵。”维尔京叹了一口气,“人类本身是不完美的,神明在人类的肉体中埋下了后门。” “场能癫痫。” 维尔京点头:“没错。我收藏的这些大脑,生前都是患有场能癫痫,命不久矣的能力者。他们肉体的瑕疵天生刻印在基因之中,无论使用克隆技术还是干细胞技术,创造出的肉体都还是有着原本的瑕疵。” “圣城推行的基因改造工程,无法消除这种瑕疵吗?”瓦卢瓦问。 “比起消除瑕疵,圣城的基因工程更接近于......无害化处理。”维尔京解释说,“他们的做法,是在新生儿的胚胎阶段,为他们植入一段基因。这段基因表现为神经系统屏蔽一种特殊的突触,削弱大脑对于神经的调节与负反馈条件,从而消除场能癫痫。但这种做法,会导致大脑与神经系统本身的联系削弱,让觉醒能力的过程更加困难,也让能力者的成长更加困难。” “而且,已经有场能癫痫症状的,没有经历过基因改造的能力者,即便后天植入这种基因,也不会治愈癫痫。”周培毅补充说。 一旁的博希蒙德突然紧张了起来。 周培毅看到了他的慌张,说:“放心,博希蒙德,你服用的靶向药只是暂时屏蔽了基因的表现型,让你的身体出现全身痉挛,不是完整的场能癫痫。” 回到问题本身,瓦卢瓦看着维尔京创造出的这具人偶,略有些恍然大悟:“所以说,你收藏的那些大脑,来自场能癫痫的患者。你想要复活的,也是本应该死于场能癫痫的人类。为他们构筑完美的肉身,不能使用他们原本的基因,只能由你来创造能承载这些能量,又不会产生排异的人造的肉体。这是你多年研究的真实目的,维尔京。” “没错,瓦卢瓦,这就是我的毕生夙愿。”维尔京说。 二百六十二 人造天神2 维尔京的夙愿,是复活一位因为场能癫痫而被迫进入沉睡的人。他使用缸中之脑的方式保留了它的大脑和意识,希望用自己的研究为它重塑肉体。 克隆基因以及干细胞复制的方式最先被排除,因为场能癫痫的病因就在基因,复制出的基因型相同的肉体也会同样染上场能癫痫。 而维尔京通过自身能力,用藤蔓这种植物仿生出人类肉体的方式,同样遭遇了问题。复制出的心脏无法储存场能,复制出的大脑情感会崩坏。 既然两种方式都有弊端,那么可不可以使用植物仿生出人类肉体的其他组件,使用基因克隆或者干细胞培养,来制造人类的心脏呢? 答案同样是否定的。 植物创造出的肉体,比起人类靠着基因和成长获得的肉体,拥有更多的瑕疵。这种过分缺陷的身体,不仅承载不了大脑和心脏原生的强大场能,会因为剧烈的排异而在极快的时间内导致器官的衰竭。 所以需要的是,以维尔京的能力为基础,人造的完美肉体。 维尔京无数次试错,在自己和别人的身体上替换器官,替换组件,想要找到植物肉体的完美答案。器官可以复制,骨骼可以替换,甚至肌肉纹理都可以被他一比一复刻,但真正关键的部分,负责场能循环的复杂通路,脉络,始终无法获得一个完美的答案。 “所以你想到了,通过创造完美不死者的方式,获得完美肉身的答案。”周培毅说,“在你看来,这个完美肉身的标志点,就是第八等。” 维尔京点头,低声说:“七等能力者与八等能力者,有很多根本性的区别。但在我这不算短暂的人生中,还没有亲眼见过八等水平的能力者。我们只能从某些更古老的不死者口中,以及历史记载的只言片语中,获悉与八等能力者有关的知识。” 更古老的不死者......周培毅看向瓦卢瓦。 “不是我哦,我亲爱的王~”瓦卢瓦马上凑过来,揽住周培毅的胳膊,“这位更古老的不死者,只能是亚格。” 周培毅别过头,看向维尔京,说:“他是第十一代的神教骑士,又是创造了长生之法的人,如果有人能拥有与八等能力者有关的知识,应该就是他。” “是,亚格是我们中最古老的骑士。他也创造了,让我们这些人长生不死的独特法门。”维尔京说,“但他不是最初的不死者。” “不是最初的不死者,这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王,这是我们那位亚格骑士的自谦。”瓦卢瓦说,“我们这些人能活这么久,其实呢,就是用各种各样狡猾肮脏的手段,躲避了天妒。而我们古老又可爱的老亚格,不是最初想到躲避天妒方法的人。” 维尔京为她补充:“第一个想到,用替身代死,本体退等这种方法来逃避天妒,从而拥有无限寿命的人,是第十一代的骑士王。也是亚格的父亲。” “因为第十一代的所有人,骑士王也好,骑士也好,神子也罢,除了亚格,全都死在了星宫里。”瓦卢瓦说,“所以,第一位不死者,是亚格。” “除了父亲那部分,这些事我知道。十一代想到了躲避天妒的办法,亚格是第一个真正实现了那些构想的人。”周培毅点头,“那么他知道哪些和八等能力者有关的知识?” 维尔京答道:“他从星宫中得到了知识,看到了超越时光的画面。” “也就是我们亲爱的老亚格得到了天启呢。” “他得到的知识,看到的画面中,八等能力者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维尔京说,“其一,就是能力者的‘谐振’。八等能力者发动能力的时候,会让相当大范围内所有能力者的场能波形产生变化,不断趋同,最终,所有低等级的能力者会在谐振中失去能力,成为场能的供给者。” “听上去,和拉提夏那个怪物很像。”周培毅皱起眉头。 “是啊,吾王。那个怪物不仅是我们这两位好同僚的作品,也是我们最近一百年,第一次观测到‘谐振’这一现象的出现呢!”瓦卢瓦说。 那东西?八等?没感觉到什么区别啊? 维尔京解答了他的疑问:“那个东西,通过伪造出的世界树,吸收了范围内所有能力者的生命,获得了超越他肉体与意识的能量,所以应该是处于某种不稳定的状态,并不是真正的八等能力者。” “但也足够强,比所有七等都强。”瓦卢瓦说。 周培毅不记得那个怪物在场能上给他制造了什么压力,拿起罗兰圣剑的他,不过是杀死了土鸡瓦狗一般的对手。 “那东西不稳定,所以不强,我赢的很侥幸。”他说,“八等能力者的第二个特征是什么?” 维尔京便答道:“第二个特征,叫做‘重塑’。八等能力者可以重塑自己的肉体,让他作为人类的物质基础,变成完全的场能载体。” “也就是说,八等能力者肉体的外形,可以自由变化。”瓦卢瓦继续作出补充,“但万变不离其宗。八等能力者依然需要肉体,这个肉体作为人类的形态,就是维尔京先生所说的完美肉体。” 啊,那个拉提夏的怪物,它确实可以自由变化肉体的形态,即便被割下头颅都能活......难道这东西真是八等? 但周培毅没有提起这些细节。 “完美肉体承载的能力者,不仅不会承受场能癫痫的痛苦,也不会因为天妒,被夺去性命。”维尔京说,“那是完全摆脱了神明留下的瑕疵,真正得到补全的完美人类。” “八等能力者,不会被天妒夺去性命?”周培毅疑问。 维尔京点头,将他刚刚制作的那具人偶抽丝剥茧,解体展示出完整的骨骼和神经系统。 “天妒,场能癫痫,来自相同的原理。”他解释道,“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是因为基因的表达。而人类之所以成为能力者,依赖通过记忆与现实塑造出的意识,依靠强烈的意识产生特征性的电信号。天妒和场能癫痫,都是针对这种电信号的某种病毒。” 二百六十二 人造天神3 维尔京展示着人偶完整的神经系统,相比血管,人类的神经系统更像是叶片的脉络,在周培毅看来,也像是......天线。 而维尔京的看法与他不谋而合:“人类的意识本身,可以看做是复杂电信号的集合。这些电信号被集中在大脑之中,受海马体中的记忆、身体复杂的分泌物影响,但同样,也可以反过来影响自己的肉体。作为肉体与意识的桥梁,人类的神经系统,不仅仅是电信号向生物行为转变的载体,也是更庞大信号的接收器。” 瓦卢瓦在一旁补充说:“换句话说呢,就是人类通过神经系统作为发信器和接收器,进行了与神明的天人感应。吾王,这是我们这些人所理解的能力的来源。” 维尔京说:“每个人的神经系统都有着独特的形状,不仅由基因决定,也由后天成长的过程决定,这一点,与塑造了人类意识的记忆相同。当一个普通人,通过学习知识和自我了解,塑造出了独特的意识,通过意识形成了独一无二的电信号之后,神经系统就会作为发信器,与这个世界的整体意志产生连通。” 他开始让那具人偶产生变化,在它的胸腔内塑造出一个类似心脏的器官,与那些神经系统紧密连接。 周培毅知道,他在模拟人类能力者觉醒的过程。 神经系统开始闪烁,人偶的心脏也在开始变化。随着一名人类,逐渐开始觉醒能力,他的神经系统会不断接收讯号,将场能存储在全身,最终集中到了心脏,让心脏成为能力者的电池仓,储能站。 “这是能力者的觉醒过程。”维尔京说,“接下来是场能癫痫。” 人偶继续变化。 遍布全身的神经系统,从同频率的闪烁,逐渐展示出细微的不和谐。在某些身体器官,在某些营造出场能回路的地方,神经系统的某些突触产生了失能。 周培毅很清楚,他治疗过瓦赫兰的场能癫痫。这种失能,是因为身体内部的场能循环出现了问题,导致神经系统连带着出现紊乱。突触的失能只是表现,而不是原因。 在维尔京所展示的这具人偶身上,突触的失能开始让肉体发生变化,那些不稳定的、不“正确”的场能循环出现了紊乱,在神经系统与场能通路的分岔路口形成了类似肿瘤的结节。 结节中存储了大量不进入场能循环的能量,这些场能不会随着循环流入心脏,也不会接收神经系统的讯号,所以不由大脑中的意识所操控。 最终,这些结节会导致全身的场能循环紊乱,神经系统失能,最终表现为神经系统导致的肌肉严重痉挛,场能通路被破坏,人类的身体被自身狂暴的场能破坏,最终死于非命。 周培毅很清楚这个过程,他在瓦赫兰身上观察得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他治愈了瓦赫兰。 维尔京展示完成了这个过程,又继续说:“接下来,是天妒。” 人偶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它紊乱的场能循环变得稳定,强大,甚至密集到它全身每一个器官,每一条血管。 能力者在超越六等之后,肉体自然形成的场能通路,就无法承载完整的场能循环。身体中过于强大的场能,就要寻找新的道路,新的循环通道。 在作为六等能力者时,这种现象会帮助能力者塑造肉体,让他们每一个器官都变得强大,每一寸皮肤都坚不可摧。这也就是“圣体护御”的由来。 但作为七等能力者,这种负担开始变得沉重。 七等能力者可以在场能领域中拥有对于低等级能力者绝对的统治力,这不仅来自于他们强大的意志,对规则的掌控,还离不开他们体内所能储存、共鸣的难以量化的场能。 这些场能已经无法单独被心脏所承载,人类的心脏只有拳头大小,物理上有限度。为了承载更多场能,就必须将储能池扩展到整个身体。无论是血管还是器官,都可以作为场能通路的载体。 这种超负荷不是杀死能力者的根源,根源在于,那些新生的场能通路,它们是否能和原生通路一样,与神经系统的分布完美契合?而神经系统作为信号器,从始至终都不会被场能滋养,无法获得强化,它们有着作为人类肉体的寿命极限。 当七等能力者进入肉体寿命五十岁的大关之后,神经系统的新陈代谢速度缓慢,而肉体再场能滋养下有着加速的场能循环。两者之间开始出现分歧,分歧会带来岔道,岔道会带来蓄积,而蓄积会产生异变。 所以七等能力者从五十岁之后,会被自己过于强大的场能拖累致死。 维尔京看着已经开始出现衰弱迹象的人偶,说:“这就是天妒,身体和意识非常强大,但作为信号接收器的神经系统却无法跟上这种变化。人因为自己的强大而生,也因为自己的强大而死。” 瓦卢瓦则继续补充:“为了躲避天妒呢,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像我们这种贪生怕死的人,把自身的场能降低回六等,然后不断通过转生、切割、自虐、扮演,种种方法,削弱自己的意识,减弱神经系统所能接受到的讯号。被削弱的意识也会产生紊乱,为了在千年的尺度中始终能找回自己的本心,我们天才的亚格骑士找到了办法,存储我们作为人类最重要的记忆,最能塑造我们意识的记忆。” “执念。”周培毅会意,又问,“那第二种办法呢?” “在神经系统衰弱,人类肉体出现紊乱之前,成为第八等能力者。”维尔京回答说,“然后重塑自己的肉体,摆脱意识对于肉身的依赖,当然也就摆脱了羸弱的神经系统,对于能力者的拖累。” 周培毅点头,然后问:“那么,在经历神教骑士团这么多年的研究之后,应该对我接下来的问题有个明确的答案。如何成为八等能力者?” 二百六十二 人造天神4 “不知道。”维尔京说。 他能如此直截了当大言不惭地说出这句话,是周培毅始料未及的。 “你们不是在拉提夏和卡里斯马都做过实验吗?”周培毅问,“拉提夏的那个实验体,那个怪物,不是‘短暂触碰’到了八等能力者的边界吗?” 维尔京摇头:“那是取巧之法,正常人类能力者的晋升,不可能使用那种办法。我们在卡里斯马和拉提夏的两次实验,与其说是想要塑造八等能力者,不如说,是想要模仿世界树,来人造不死者。” 瓦卢瓦拿出自己的徽章,在周培毅面前展示了一番。 “世界树呢,就是我们这些人,对于世界底层逻辑的最终理解。”她说,“无论是最初成为骑士王的那位先祖能力者,还是后来以阿斯特里奥为基地,在东伊洛波不断传承下来的我们,都以世界树为信仰。” “我们在拉提夏和卡里斯马的实验,就是希望模仿世界树。”维尔京说。 “见识过了你们的‘杰作’。”周培毅还记得这两处实验带给他的震撼,“所以你们希望借助模仿世界树,来人为创造出完美的能力者吗?” “是,这是我们在百年前进行的两场实验,它们互为对照组。”维尔京说。 藤蔓在他手中生长,一棵参天巨树被微缩成一个成人的高度,展示在这个房间里,开始与那具人偶链接。 “吾王,刚刚我们已经向您汇报,在我们的理解中呢,人类的神经系统就是与神明,或者说星门之后的天界,进行连通的信号器。”瓦卢瓦指着维尔京所展示的画面说,“我们认为,这个世界之上还有更高的维度,还有超越现实的世界。” 人类的意识可以与更高层的意志产生共鸣,人类的愿望可以借助更高维度的力量,来改变现实。而更高维度的生命,或者意志,或者存在,在神教骑士团这些人的理解中,并不是一个现实存在的神明,更接近于无处不在的庞大根系。 这就是所谓世界树。 瓦卢瓦又说:“但圣城里的神子,和他们忠实的信徒,并不同意我们的看法。就在这里,神教内部开始产生分歧。” 维尔京接力,继续解释:“圣城的神子,他们能看到星宫之上更深邃处的天空,他们认为世界只有一个维度,但因为星宫的限制,伊洛波世界与其他世界并不联通。只要登临神座之上,成为超越凡尘俗世的神明,就可以拥有世间一切的主宰权,打破我们伊洛波人的牢笼。这是神明留给我们凡人的考验。” “你认为你们谁是对的?”周培毅问。 “不知道,所以我们在不断试验。”维尔京答道,“两次模仿世界树,是互为对照组的两组实验。我们希望找到人类场能的源头。” 瓦卢瓦在周培毅的耳畔,故作玄虚地小声说:“好孩子要捂住耳朵,接下来的部分会涉及道德的底线,人类的禁忌,死亡和屠杀哦~” 周培毅像是赶苍蝇一样挥手,对维尔京问道:“你们是如何做的?” 维尔京向周培毅展示着,与世界树紧密连接起来的人偶,嘴里解释说:“我们两方都认同,大脑存储名为意识的电信号,认同心脏是能力者的电池和发动机,也认同神经系统是信号的接收器与发送器。 “我们的分歧在于,场能的源头。圣城神子们认为,能力来自于恩赐。我们骑士团认为,能力来自于共鸣。” 瓦卢瓦揽着周培毅的胳膊,在他身边温柔地解释说:“恩赐的意思呢,就是认为,场能被储存在世界树之内,在星门之后,在星宫中。我们这些凡人呢,只能通过恩赐,以神经系统接收信号,来获得能量。而共鸣呢,是指我们的世界无处不存在着场能,人类可以与世界本身共鸣,将这些场能纳入自己的掌控。吾王,这其中的区别,对您来说不难看懂吧?” 前者认为能力者是得到神赐的人,能够得到多少力量,来自于神明有多么慷慨。所以神子作为凡尘俗世的最强者,自然会产生一种天命所归的宿命感。 后者则认为所有能力者,都是从世界本身吸取养分,自行将弥散在世界中的能量转化为场能的生产者。等他们成长为七等能力者,无孔不入的世界树则会将成熟的果实收割,品尝他们的美味。 周培毅不禁陷入长考。 难怪圣城和神教骑士团会产生教义上的分歧。他们对于神明本身的理解有着天壤之别,对于如何从神明的天启中得到超越凡尘俗世的能量更是各持已见。 神子们认为这些庞大的意志和力量,这些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改变现实的能力,应该有一个固定的载体。祂不一定是人形,不一定可以用语言和文字沟通交流,但可以用造物主、神明之类的词汇去代指。 而所有神子的最终宿命,他们得到救赎的唯一方式,就是要坐上神座,成为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明。 这与周培毅从神子试炼中得到的见闻一致。历代神子,都认为补全星宫,就能打开最后的星门。打开最后的星门,就能解放所有被禁锢的灵魂,也能让伊洛波世界得到最终的自由。 但初代神子也说,世界树的理解没有错。他作为被禁锢在星宫之中的执念,真切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根系收割着一代又一代的神子与骑士。 星宫以神子骨血铸造,星门以骑士誓言开启。既是天命,也是养分。 能力者的力量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是恩赐还是责任,人类是被豢养的家畜,还是注定登上神座的未来,两方千年间争论不休。而这一切问题想要得到答案,首先要探索场能的来源。 周培毅结束了思考,看向维尔京和他展示出的世界树与人偶,问道:“所以你们是如何实验的?能力者场能的来源,有结论吗?” 二百六十二 人造天神5 维尔京旋即开始展示,两棵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世界树”在房间内不断生长。从它们的颜色,周培毅也能分辨出,青绿色的是卡里斯马圣帝城的青铜巨树,而金色的则是拉提夏皇宫的吸血魔树。 维尔京看向青铜巨树,开始了他的解释:“这是我们的对照实验,分别用来验证场能的两种可能的来源。在卡里斯马,我们以对七等能力者以及地脉武器的研究为基础,在圣帝城制造之初,将青铜巨树埋葬在地脉之中。它可以从圣帝城的地脉中积蓄能量,可以用地脉中的能量治疗能力者,也可以反过来,以能力者的场能哺育整个地脉。” 周培毅点头:“这个我亲眼见过全貌,确实如你所说,这是根植于地脉之中的庞大根系。当然,那个时候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这东西可以启动地脉武器,效果相当吓人。” 在索美罗宫,卡里斯马皇太子用大帝圣剑启动了这座无比巨大的地脉武器,让彼时的七等能力者索菲亚耶芙娜都无法释放场能领域。 当然,那位蠢材太子并不知道他控制怎样的一个怪物,告知他这一切功效的是彼时作为“波耶侯爵”的维尔京本人。 而被这位蠢材太子视为仇敌的,卡里斯马的彼得罗夫娜女皇,因为遭遇天妒,身体逐渐虚弱,不得不使用这座青铜巨树来治疗羸弱不堪的身躯。恐怕在实际上,彼得罗夫娜女皇的场能被这青铜巨树以藤蔓吸取,用来哺育地脉,成为了蓄积政变能量的电池。 维尔京又用看向金色的吸血魔树,说:“在拉提夏,我们则建造了这个。我们观察了场能流动的规律,制作了某种特殊介质。这种介质可以‘追踪’场能循环的通路,但又无法被场能融合。把它注入到能力者的身体中,会让能力者被迫排放出身体内的场能,从而导致能力者死亡。 “被排放出的场能会被存放在适合场能储存的液态合金中,从根系,汇聚到树干,成为这棵世界树的养分。也就是说,我们用这棵世界树,夺走了别人的‘恩赐’,将它们汇集起来,制造出最被恩赐的怪物。” 维尔京所说的“特殊介质”,应该就是周培毅在拉提夏皇宫内城,看到的那种被注入到能力者身体里的沥青一样的黑色黏稠物质。 这东西最初的功能,很有可能是维尔京等人为了探知人类体内的场能通路,所找到的用来标记的溶液。但注入这种溶液,虽然会标识出人类体内的场能通路,也会导致人类将所有场能排出,导致人类的死亡。 所以这种液体就被拉提夏王利用,成为了吸取他人能力者的毒液。 他与吸血魔树融为一体,以魔树的藤蔓控制皇城内的能力者,将溶液注入他们体内,排出他们的场能,然后吸取这些能量滋补自身。甚至连他自己的血亲,还没有觉醒能力者的小孩子都不肯放过。 天量的能量让他拥有了近似于八等能力者的力量,复杂的场能也让他的意识不再清醒,狂躁,嗜血,畏死,越来越远离人类本身。 周培毅沉沉叹了一口气,说:“这个我已经毁掉了,和那个被它养蛊出的怪物一起,我把它们毁在拉提夏。” 维尔京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没有展露出周培毅预想中的惋惜。 他低声说:“既然拉提夏王最后成为了怪物,而不是完美的能力者,说明,那边的实验失败了。卡里斯马大帝,也没有在青铜巨树的帮助下躲避天妒,这边的实验,同样没有成功。” “你们的实验,是以制作八等能力者为成功的标志吗?”周培毅问。 瓦卢瓦便为他解释说:“吾王,躲避天妒呢,不仅是我们用来诱惑王者们为实验投入资源的幌子,也是一种标志性节点。你看,场能有两个疑似的来源,共鸣和恩赐。在卡里斯马,我们模仿世界树来扩大共鸣。在拉提夏,我们又模仿世界树来掠夺恩赐。两种方法都能为世界树的主人汲取能量的养分。 “如果场能确实来自于这两种理论的其中一种,那么被掠夺的恩赐也好,被扩大的共鸣也好,都应该转化为源初的能量,与模仿出的伪‘世界树’融为一体。这时的这些场能,应该是像水一样无色无味,是能量最原始最本质的状态。 “这样的能量,与伪‘世界树’的拥有者结合,就能被改造成拥有者的能量,从而将这位拥有者变成人造的神明,自然,也会超越七等能力者,躲避天妒。” “但是,无论是拉提夏还是卡里斯马,我们都失败了。”维尔京冷冷地说。 瓦卢瓦挥一挥衣袖上的纱巾,将维尔京展示出的两棵“世界树”化作粉色的迷雾,让它们随着房间中的阳光飘散。 “所以说,场能可能既不是共鸣,也不是恩赐。我们所有人都错了。”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美,依旧那样悦耳。 “可能是我们的实验有问题。可能是掠夺恩赐本身,并不能让能量回归源初。从地脉中扩大共鸣,也会让场能有所污染。”维尔京还是不肯放弃,“源初的场能,它一定存在,是我们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但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有再试一次的时间了,维尔京。”瓦卢瓦轻声说。 “你是说,我们神教骑士与圣城,我们这数千年的对立,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理解,我们对于神明的窥探,全都错了吗?”维尔京不甘地说。 “也可能是都对了。”周培毅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就像看向带来救赎的神明,所有的神教骑士将目光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在他们此前并不完全承认的骑士王身上。 “在我的家乡,有句古话。翻译过来是‘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周培毅说,“虚无诞生于存在,存在诞生于虚无。万事万物不可静止,只有变化永恒。从这种哲学去思考,场能本身,可能既是‘恩赐’,也是‘共鸣’。” 他轻轻把瓦卢瓦挽在自己胳膊的手挣脱开,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说:“我现在有了些想法,我们需要个宽敞的试验场地,还有,把我弟弟喊来。” 二百六十三 太初两仪1 这片林地的空地里,聚集着一部分值得被告知真相的能力者。科尔黛斯、艾玛婆婆代表斯维尔德,瓦卢瓦和维尔京代表神教骑士团,叶子代表她自己和远在天边的阿斯特里奥女王。 这么多能力者,自然为这块空地展开了多层障壁,防止窥视。 在障壁之下,在众人集中起来的空地上,艾达拜伦搬来一座闲置的水坛,在其中注入了一些刚刚调配好的液体。 斯维尔德的工程师按照维尔京的配方,复现出了拉提夏黄金魔树那种沥青一样的介质,也复制出了青铜神树中的介质液体,配合昂贵的行星之心合金,制作出了一种特别的合金溶液。 这种溶液最大的特征就是能吸纳场能,然后根据场能的不同属性展示出不同的特性,表现出不同的颜色。 被注入的场能越接近于空间中逸散的能量,就与青铜树介质的溶液度更高,会导致合金溶液析出黑色的黄金树介质,变成深墨色。反之,如果被注入的场能更接近于生物能量,则会变成白色。 事实上,大部分场能都是混合形态,在这种溶液中会呈现出五彩斑斓的灰色。这也证明了周培毅一开始的想法:场能的来源,既是恩赐,也是共鸣。 但最重要的结论,还不是这个。 艾达拜伦完成工作,退回到角落。周培毅起身上前,把手放在水坛边。水坛中的溶液在他手边泛起轻微的涟漪,然后从闪耀着金属光泽的液态,逐渐凝固,加深,直到变成黑曜石一样深邃的半固态。 这是只能存在于理论中,最完美最极限的情况。周培毅身体里的场能,完全来自于环境,也就是神教骑士团所说的“共鸣”。 周培毅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水坛,早有预料。 他体内的场能强度,非常微弱。最初成为能力者时,就连场能释放都很勉强。哪怕他已经斗败了那么多七等六等,此时此刻的他也无法展开场能领域。 原因很简单,他的一切能量,他所能操纵的一切改变现实的力量,都来自于环境能量。 他之所以可以无数次击败强大的能力者,其原因就在于共鸣。“万象流转”拥有着看破一切能量流动的力量,也拥有着最强的共鸣率。敌人身体内的场能虽然不是周培毅的场能,却可以被他掌握,为他所用。 即便如此,在他身体内,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能量,还是来自于环境中稀薄微弱的自然场能。 周培毅把手拿起来,水坛缓缓变回了金属溶液的状态。在他对面,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服装有所不同的当代神子,周培仁,把手放到了水坛的另一端。 水坛马上开始了激烈的震荡,仿佛在这小小水坛中狂风四起,惊涛骇浪。许久之后,溶液才逐渐归于平静,而这一次,它变化成了纯白色。 这说明,周培仁的能量是纯粹的,几乎只能存在于理想情况中的生物能量。也就是圣城口中的“神赐”。 “果然如此,本该如此。”周培毅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面对着周围已经足够了解世界真相的能力者们,说出了自己最新的理解。 “共鸣,恩赐,如各位所见,确实可以用这种方式进行区分。一个来自外源,一个来自内源,它们都是能力者场能的组成部分。 “在我浅薄的认知中,所谓场能本身,是一种改变现实的力量。在性质上,它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是两者的叠加态,完全可能因为观测或者细微的影响,坍缩向其中一种确定的状态。 “这种奇妙的力量,不仅与现实世界相关,也与我们大脑中的,复杂的电信号相关。意识能操控我们的肉体,也借助场能影响现实。反过来,现实也对场能存在反作用,从而可以影响人的认知。 “这个世界因为场能被改变,也因为场能被塑造。人类,是场能的生产者,也是场能的使用者,场能的承载者,当然,也还是场能的消费者。” 其他人安静地听着他低沉的声音。 场能的来源,几乎等于伊洛波世界一切的起源。当物质和能量存在一种中间形态,而这种形态又能因为人类意识的电信号而定向坍缩,这就意味着整个世界里,与物质、能量相关的一切法则,一切物理规律,都可以因为人类朴素的愿望而发生改变。 神教内部,圣城和骑士团的纷争,都来自对于这种“实现愿望”的力量从何来的分歧。 选择神赐,就意味着“实现愿望”本身就是最高的愿望,意味着人类终将走上登天的神阶,超越人类本人,完成神明的祝福。 选择共鸣,则意味着“被实现的愿望”只是表象,这世界本身有着被所有能力者影响,同时也影响所有能力者的总体意志,而这意志站在生物链的顶端,不断将新生的弱小意志吞没,通化,从而“共鸣”。 现在,周培毅告诉这里的人,场能不仅来自于神赐,也来自于共鸣。不仅是个人实现愿望的能量,也是世界意志的投射。 作为纯粹的“世界意志”,周培毅看向弟弟,那位纯粹的“个人愿望”。 他们同时把手放在水坛边,两股势均力敌的场能,同时被注入到水坛的金属溶液当中。 一边是轻微涟漪中缓慢变深的墨色,一边是激烈运动中不断涤荡的纯白,两种颜色在溶液中不断扩张,直至相交。 在黑与白,暗与光交汇的地方,两种无比强大的能量开始了剧烈的湮灭,将溶液也还原回原本的颜色。 这种湮灭带来了惊人的动能,不断推动着两股力量螺旋交替地上升。而湮灭中还有新生,新生后继续毁灭。此中有彼,彼中亦有此。 周培毅和周培仁都没有松开手,以相同的速度,不断向溶液中注入能量。溶液依旧在上升,自旋,直到脱离开水坛。而变化,也渐渐变得平缓。 最终,一个巨大的水球悬浮在了水坛之上,抽干了其中所有的溶液,汇聚成黑白分明,边界清晰的两股力量,不断旋转,相生,亦相灭。 周培毅,周培仁和叶子都知道这是什么画面,这是泰尔露娜的智慧和哲学。 这是两仪。 二百六十三 太初两仪2 世界为何改变? 世界为何诞生,世界为何毁灭,世界就为何改变。 改变本身,永恒不变。推动着改变力量的,既是生,也是死。诞生与毁灭,生命与世界,熵减与熵增,生与死,互为表里,相生相灭。 场能是改变现实的力量,它甚至可以动摇最底层的物理规律。而这种力量,既来自于拥有意识的主体,也就是人类,他们最为朴素的愿望。也同样,是整个世界整体意志的体现。 周培毅和周培仁同时松开了放在水坛上的手,缓缓运动的八卦球落回水坛,如水银泻地,但终归于平静和死寂。 漫长的沉默。 对于研究了一辈子场能与世界树的维尔京而言,这是一个无比决定性的证据,证明了场能的源头。如果不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刚刚好出现了两位,场能来源如此纯洁的能力者,这种实验永远不可能成功,更不可能有结论。 但这结论又让他难以平静。数千年的争端,圣城和骑士团没有分出胜负。没有人是错的,也没有人是对的。坚持了数百年的理念动摇了,也没有完全动摇。 圣城说,能力来自恩赐,恩赐来自愿望。改变世界的力量,源起于人类改变世界的愿望。 骑士团说,能力来自共鸣,共鸣来自对世界的了解,与世界整体意志的同步。改变世界的推动者,是世界本身。 圣城说,得到了最多恩赐的人是神子,神子改变世界的愿望,就是神明这样至高无上的存在,投射到凡人中的影像。 骑士团则说,所有人都因为共鸣了世界意志而获得能力,这份能力也应该遵从整体意志的愿望。 圣城说,人性为善。神子是一切善与美的象征。 骑士团说,人性为恶。骑士要克制自己谶语中,会招致死亡与毁灭的恶德。 圣城说,星门之后是通天大道,补完星宫是神子的天命,而最终完成这一切,登基为神,是神子的奖励。 骑士团说,神子是建造星宫的骨与血,骑士是为星宫关闭大门的守墓人。星门之后是墓地,埋葬了神子,也会囚禁整个世界。 一切的冲突,来源于最初的分歧。而最初的分歧,如今得到了解答。没有错误答案,同样,也没有正确答案。圣城和骑士团都对了,同样也都错了。 “看起来你需要消化时间。”周培毅对维尔京说。 维尔京点头:“是,我......无法理解这种状态。这种生死寂灭轮回交替,我无法理解。我......我需要时间。” “从这个结论,还可以衍生出更多的推测。我们可以以后再说。”周培毅说,“但我不保证你有足够的时间。能跟上,就追随我。跟不上,掉队。” 维尔京看向周培毅的眼神,再也不像是当初那样,看一颗奇货可居的大脑,看又一个能进入自己收藏的能力。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对于世界的理解落后了,落后于面前这个,只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新生的力量代表了改变,而改变永远是世界的浪潮。当这些新力量完成改变之后,它们又会成为旧秩序的守护者,去迎接更新的改变。 此消彼长,此起彼伏,最终在不断跌宕中上升。 “遵命,陛下。”维尔京最终,臣服。 臣服好吗?臣服就够了。周培毅希望得到同路人而不是下仆,但......路途遥远,还没办法让他们做出更多改变。 在维尔京离开之后,瓦卢瓦马上贴了过来。 “吾王,太好了,您又靠着您的魅力征服了一位骑士。我知道维尔京有多么固执,多么偏激,多么不可一世,而您,却让他心悦诚服。”她说。 “只是我解答了他的问题,也只是我的能力有可能完成他的梦想。”周培毅摇头,“既是情势所迫,也是各取所需。” 瓦卢瓦与周培毅只隔着一步远,但似乎不敢靠近,没有像是平常那样,寻求激烈的身体接触。 周培毅不喜欢她这种强烈的诱惑和试探,但也为她今天的克制感到奇怪。 啊......叶子在看着她。 “很少见你这么矜持啊,瓦卢瓦,在害怕吗?”周培毅略有些得意地笑着。 “吾王,我感受到了冰冷的视线啊。”瓦卢瓦抱住双臂,佯装打了个寒颤,“那边那位神秘的访客,似乎对我格外关注呢!” “在青铜巨树的时候你见过她啊,那是卡里斯马的索菲亚耶芙娜女皇。”周培毅说,“她来看实验,同时,也要去斯维尔德看看她的义妹,卡里斯马的公主雷娅。” “雷娅就是那个,最后的血脉?”瓦卢瓦问道。 “是啊,她是最后一个继承了卡里斯马大帝血脉的人,最后的后裔。”周培毅说,“太年轻了,甚至都不是觉醒的能力者。” “时代残酷,可办法停下来等她成长。如果星门最终要召唤的是她......那我们都并没有办法帮助她。” 周培毅苦笑了一声,说:“如果需要补全的星宫,刚刚好对应了这小姑娘的谶语,那星门又要等待下一次开启。上一次和这一次之间,你们等了一千年。那下一次,你们等得起吗?” “我不会再等待了,我亲爱的王。无论这一次的结果如何,我都会选择结束。”瓦卢瓦微笑着向周培毅伸出手,但依旧隔着远远的距离。 “把殉道当做愿望,可不会得到光荣伟大的牺牲,瓦卢瓦。”周培毅低声说,“牺牲是为了看不到的未来,摸不到的梦想,牺牲本身不是梦想。” “我很惜命的,我的王。不然我也不可能活过这一千年漫长的,寂寞的岁月。”瓦卢瓦笑着说,“但我厌倦了。无论这一次,是您,还是圣城获胜,或者又陷入了漫长的僵持,我都不会再一次选择放弃我的记忆与执念,我不会再苟且偷生了。” “你要迎接你的天妒。” “是啊,如果那是必然的宿命,而我已逃避太久。如果上天,不,‘世界意志’,它会对我另有安排,那我愿意追随天命。”瓦卢瓦说。 “自助者天助之。世界与个人,可以对立,也可以是整体。”周培毅摇头,“你也应该和维尔京一样,好好想想今天看到的东西。” 二百六十四 仇恨轮回1 在维尔京离开,周培毅与瓦卢瓦交谈的同时,叶子拦住了周培仁。 “弟弟,弟弟酱,来来来,看这边。” 居然是用地球的语言,居然是中文。这让周培仁错愕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叶子白金色的头发和雪白的肤色,在太阳下会闪耀着如同宝石一般的光泽,非常显眼。不是在作为耶芙娜女皇出现的时候,她总会用口罩和帽子把自己遮挡起来,或者直接变装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所以在周培仁的视线里,他只看到了一个用风衣和宽檐帽捂住脸,只漏出一点点眼睛的可疑女性。 “您......好?”周培仁拘谨地打招呼,但能从对方身后氛围的颜色看出她不是什么坏人。 叶子稍微摘下一点面罩,露出大半张连,笑着说:“应该不难猜到我是谁吧?” “你会说我们的语言,应该就是把我哥哥带回来的那个搬运工能力者。”周培仁站直了对着叶子鞠躬,“承蒙你照顾我哥哥了。” “挺有礼貌的嘛弟弟!”叶子拍拍他的肩膀,“你看起来对说泰尔露娜语的伊洛波人,不感到惊讶。” “圣城也有人会说。”周培仁答道。 “圣城有一个到过星门之后的人,他会了解泰尔露娜也很正常。”叶子点点头,然后端详起周培仁的脸,“很像,确实很像,如果是不了解你们的人,一定会觉得你们兄弟一模一样。” “你能看出不一样的地方。” “眉宇之中的气质,眼睛看人的角度,还有笑起来的模样,都不太一样。看多了他那张脸,看你就像是看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叶子说。 “我希望我不是什么......可爱的角色。” “那你是吗?你有足够的决心,离开庇护吗?” 周培仁没有答案,只能摇头,然后看向叶子,鼓起勇气问:“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为什么要把我哥哥带过来?” “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和你解释啊。”叶子歪歪头,“这个很复杂的,你们是双子,双子之间有联系,互为锚点。你们会......” “这个我知道,而且星门之后能看到泰尔露娜,即便我们兄弟分开,他们也一定能找到泰尔露娜,毁灭我们。你可以,你们都可以,完全放下我不管的。”周培仁说。 “放下你不管?你哥哥发现我,找到我,了解了我的世界以后,把你带回家就是他唯一的选择。拯救你们的世界,和拯救你,都是他强烈的愿望。他做不到知道你的下落,放下你不管。”叶子回答说。 “可是,还有一种选择。你来救我,让我哥留在家里,让他陪着我们的母亲.....”周培仁低下了头,也握紧了拳头,“这样,就算你失败了,就算你骗了我们,至少,至少还能保住他......” “你担心决战输掉,你们兄弟都死在这里吗?”叶子笑了起来,看着周培仁那张和他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脸,“还是说你想责怪我,把你们兄弟卷入了我们的因果,把你们全家拆散呢?” 周培仁想被戳中了心事,说话也支支吾吾了起来:“没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理解。” “你哥哥也不是完全信任我,他经常对我产生怀疑,只是他没有选择。”叶子语气如常,“我能理解,他赌上了一切,只是想把你带回家。但现在,认识了这么多人,沾染了这么多因果,还背负了这么大的责任。让我猜猜看,你认为这些事情本不该这么复杂,对吗?” 周培仁这次无法否认,只好说:“是,我以为事情原本很简单。” 叶子点头:“你能坦诚当然最好,我一件一件和你解释。 “第一,为什么我不能独自来救你呢?因为你们兄弟不能分开,这有关于时间的流动。如果泰尔露娜和伊洛波之间没有锚定,时间的流速就有不同。一般来说,是伊洛波的时间快一些,泰尔露娜的时间慢一些。我们把你救回去,说不定地球只度过了几个小时。但是,如果你们兄弟分开,让这两个世界之间有锚定,那么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就会相同,你会在圣城作为祭品打开星门,补全星宫,然后成为监察官入侵泰尔露娜的路标。被威胁的时间,是你的家人还在世的时间。” 叶子说的话,没有人能反驳。她是这个世界仅有的两位“搬运工”之一,更是唯一往返两个世界的人,她的话就是权威。 “第二,比起你哥哥,你不是很在乎伊洛波人,对吗?你是个与人和善的人,但你并不在乎他们,只是装出来和善的模样,对吧?”叶子反问。 周培仁同样无法反驳:“是......” 这是因为他们兄弟从小被欺负,他选择了这样作为自己的保护色。但哥哥,哥哥他不一样,他会更加在乎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想要去了解欺负自己的那些坏孩子,他总是太在乎。 “这不对哦,弟弟酱。”叶子摇了摇手指,“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不是我们能觉醒能力,就变成了什么怪物。说不定,拯救我们,也是拯救你们自己呢!” “可能是我自私了些......我不认为我们兄弟,能承担这么大的责任,拯救你们。如果可以回家,那我只想要回家。如果牺牲我自己,我哥哥和我妈妈能平安,我也愿意留在这里。但我总是没得选......”周培仁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啊,我们总是没得选。如果可以选,我希望自己永远是个乡下的小女孩。”叶子轻声长叹,“走到这里,能力如此,如果不背负起责任,会让很多人受苦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呢?” “我也想问,为什么偏偏‘恩赐’在我的身上呢?我猜你哥哥有答案,他不会陷入彷徨,就算迷茫了也能自己找到方向。”叶子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他是‘共鸣’,是世界意志的化身吧?” “这是我哥哥有魅力的地方。”周培仁说。 “别急着推销你的好哥哥,你看,他身边从来不缺少狐狸精。”叶子重重拍了一下周培仁的后背,“替我看好他,好吗?” 二百六十四 仇恨轮回2 在维尔京离开,周培毅与瓦卢瓦交谈的同时,叶子拦住了周培仁。 “弟弟,弟弟酱,来来来,看这边。” 居然是用地球的语言,居然是中文。这让周培仁错愕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叶子白金色的头发和雪白的肤色,在太阳下会闪耀着如同宝石一般的光泽,非常显眼。不是在作为耶芙娜女皇出现的时候,她总会用口罩和帽子把自己遮挡起来,或者直接变装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所以在周培仁的视线里,他只看到了一个用风衣和宽檐帽捂住脸,只漏出一点点眼睛的可疑女性。 “您......好?”周培仁拘谨地打招呼,但能从对方身后氛围的颜色看出她不是什么坏人。 叶子稍微摘下一点面罩,露出大半张连,笑着说:“应该不难猜到我是谁吧?” “你会说我们的语言,应该就是把我哥哥带回来的那个搬运工能力者。”周培仁站直了对着叶子鞠躬,“承蒙你照顾我哥哥了。” “挺有礼貌的嘛弟弟!”叶子拍拍他的肩膀,“你看起来对说泰尔露娜语的伊洛波人,不感到惊讶。” “圣城也有人会说。”周培仁答道。 “圣城有一个到过星门之后的人,他会了解泰尔露娜也很正常。”叶子点点头,然后端详起周培仁的脸,“很像,确实很像,如果是不了解你们的人,一定会觉得你们兄弟一模一样。” “你能看出不一样的地方。” “眉宇之中的气质,眼睛看人的角度,还有笑起来的模样,都不太一样。看多了他那张脸,看你就像是看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叶子说。 “我希望我不是什么......可爱的角色。” “那你是吗?你有足够的决心,离开庇护吗?” 周培仁没有答案,只能摇头,然后看向叶子,鼓起勇气问:“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为什么要把我哥哥带过来?” “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和你解释啊。”叶子歪歪头,“这个很复杂的,你们是双子,双子之间有联系,互为锚点。你们会......” “这个我知道,而且星门之后能看到泰尔露娜,即便我们兄弟分开,他们也一定能找到泰尔露娜,毁灭我们。你可以,你们都可以,完全放下我不管的。”周培仁说。 “放下你不管?你哥哥发现我,找到我,了解了我的世界以后,把你带回家就是他唯一的选择。拯救你们的世界,和拯救你,都是他强烈的愿望。他做不到知道你的下落,放下你不管。”叶子回答说。 “可是,还有一种选择。你来救我,让我哥留在家里,让他陪着我们的母亲.....”周培仁低下了头,也握紧了拳头,“这样,就算你失败了,就算你骗了我们,至少,至少还能保住他......” “你担心决战输掉,你们兄弟都死在这里吗?”叶子笑了起来,看着周培仁那张和他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脸,“还是说你想责怪我,把你们兄弟卷入了我们的因果,把你们全家拆散呢?” 周培仁想被戳中了心事,说话也支支吾吾了起来:“没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理解。” “你哥哥也不是完全信任我,他经常对我产生怀疑,只是他没有选择。”叶子语气如常,“我能理解,他赌上了一切,只是想把你带回家。但现在,认识了这么多人,沾染了这么多因果,还背负了这么大的责任。让我猜猜看,你认为这些事情本不该这么复杂,对吗?” 周培仁这次无法否认,只好说:“是,我以为事情原本很简单。” 叶子点头:“你能坦诚当然最好,我一件一件和你解释。 “第一,为什么我不能独自来救你呢?因为你们兄弟不能分开,这有关于时间的流动。如果泰尔露娜和伊洛波之间没有锚定,时间的流速就有不同。一般来说,是伊洛波的时间快一些,泰尔露娜的时间慢一些。我们把你救回去,说不定地球只度过了几个小时。但是,如果你们兄弟分开,让这两个世界之间有锚定,那么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就会相同,你会在圣城作为祭品打开星门,补全星宫,然后成为监察官入侵泰尔露娜的路标。被威胁的时间,是你的家人还在世的时间。” 叶子说的话,没有人能反驳。她是这个世界仅有的两位“搬运工”之一,更是唯一往返两个世界的人,她的话就是权威。 “第二,比起你哥哥,你不是很在乎伊洛波人,对吗?你是个与人和善的人,但你并不在乎他们,只是装出来和善的模样,对吧?”叶子反问。 周培仁同样无法反驳:“是......” 这是因为他们兄弟从小被欺负,他选择了这样作为自己的保护色。但哥哥,哥哥他不一样,他会更加在乎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想要去了解欺负自己的那些坏孩子,他总是太在乎。 “这不对哦,弟弟酱。”叶子摇了摇手指,“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不是我们能觉醒能力,就变成了什么怪物。说不定,拯救我们,也是拯救你们自己呢!” “可能是我自私了些......我不认为我们兄弟,能承担这么大的责任,拯救你们。如果可以回家,那我只想要回家。如果牺牲我自己,我哥哥和我妈妈能平安,我也愿意留在这里。但我总是没得选......”周培仁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啊,我们总是没得选。如果可以选,我希望自己永远是个乡下的小女孩。”叶子轻声长叹,“走到这里,能力如此,如果不背负起责任,会让很多人受苦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呢?” “我也想问,为什么偏偏‘恩赐’在我的身上呢?我猜你哥哥有答案,他不会陷入彷徨,就算迷茫了也能自己找到方向。”叶子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他是‘共鸣’,是世界意志的化身吧?” “这是我哥哥有魅力的地方。”周培仁说。 “别急着推销你的好哥哥,你看,他身边从来不缺少狐狸精。”叶子重重拍了一下周培仁的后背,“替我看好他,好吗?” 二百六十四 仇恨轮回3 严苛的礼仪训练,繁杂的学习任务,沉重的责任包袱,都让雷娅并不适应作为公主的生活。她没有那么喜欢珠光宝气,车马排场,也不喜欢万众瞩目。她喜欢的是曾经无忧无虑的奔跑。 也可能,她不喜欢成为公主,不喜欢回到卡里斯马,是因为她在这里失去了所有亲人,失去了所有爱和在乎的人。 “我们回不去从前的,小雷娅。”索菲亚的声音像是清冷的月光,皎洁中往往带着孤单与悲伤。 “嗯,我知道。”小雷娅低下头去,但又马上为自己振奋精神,“其实这里也很不错!虽然好冷啊,晚上外面会刮很大的风,很吓人。但是大家都很好,老师们,还有其他孩子们,他们不知道我是公主,也不会把我当公主对待。我们就一起在泥巴里面玩,学着大人们怎么种地,自己种一点花花草草,每天起一个大早,看看它们有没有发芽。再过一个月,我们种的草莓就可以结果了!可能会很酸,一点也不好吃,但我非常非常想吃到,做梦也想。”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高亢,但说着说着,又越来越小。 雷娅有些担心地看向索菲亚,小声问:“索菲亚姐姐,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吗?” 她在这里很开心,但是,把她留在这里,等于看着她送死。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那就留在这里。我可以把斯维尔德纳入你的封地,法理上这里会是你的土地......”索菲亚叹了一口气,“但,你得知道为什么要把你送来这里。” “我知道,婆婆说,索菲亚姐姐希望我成为能力者。”雷娅回答说。 “不是我希望你成为能力者,是你可能不得不成为能力者。小雷娅,你觉得成为能力者意味着什么?”索菲亚问。 “责任。”小雷娅毫不犹豫地回答说,“这里的课堂里教过,歌兰侬老师说,成为能力者是一种责任。” 这里的课堂,倒是教些真东西。没有告诉孩子,成为能力者会拥有强过普通人的力量,会证明自己的血统高贵,没有告诉那些还没有开始理解世界的人,成为能力者就是成为弱者与平民的统治者。 能力者的能力,以及他们拥有的一切权力,本质都是责任。然而自私的人性总是在无数诱惑中,偏离它原本应该前往的方向。而纠正这一点的人总是希望人类成为无欲无求的圣人,让拥有权力的人放弃自己的责任。 人不是圣人,也不应该是禽兽。就像刚刚所见的那场,伊洛波历史上能留下印记的实验,能力来源于赐福和世界意志,权力也来自于“愿望”和“责任。” “那具体一点,你认为是什么责任?”索菲亚问,“成为能力者,对你自己意味着什么?” 雷娅回答说:“婆婆告诉我,成为能力者之后,我就是神教骑士团的骑士。我不知道什么是神教骑士团,我很少去教堂做礼拜。所以婆婆给我上课,告诉我什么是骑士。但......我不喜欢骑士。” “为什么不喜欢呢?” “他们应该守护什么东西,但好像从来都守护不好。”雷娅从自己的胸前,拿出一个吊坠,上面是属于卡里斯马大帝,如今传承到她这里的那枚世界树徽章。 “虔诚与忠心”,这是属于卡里斯马大帝的谶语,而这条谶语对应的死亡,是“牺牲”。 索菲亚鼻子一酸,仿佛感受到了命运漫长沉重的锁链,从天顶延伸到凡尘俗世,紧紧束缚在了这个小女孩的身上。 牺牲,牺牲,我们正在背后推着这孩子,想要让她为我们牺牲。为卡里斯马,为神教骑士团,为了所谓的“世界意志”,也为了我们所有人的,自私的愿望。 “有些责任是天生的,雷娅。而有些,还有余地。”索菲亚握住了雷娅的手,捂住了那枚带着世界树印记的徽章,“如果你不想背负这些责任,你还有放弃的机会,你可以不做能力者。” “我知道,婆婆一直和我说,我随时可以说‘不要’。”雷娅说,“我不喜欢不能守护的骑士,我不喜欢我妈妈我爸爸的死,我不喜欢离开家,我不喜欢姨母的死,我哥哥的死。我不喜欢,只能眼睁睁看着的骑士,我不喜欢我自己。索菲亚姐姐,如果我能守护他们,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们回不到过去的,小雷娅,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改变了。”索菲亚低声说。 “所以,我觉得,要让这种事情不发生在别人的身上才对。作为骑士,一定要守护好自己要保护的东西。”雷娅说,“我喜欢麦田,我喜欢泥巴,我喜欢抓鱼,这里很多孩子也是一样,我们喜欢着一样的东西。我看到他们有些人有爸爸妈妈,有些人有哥哥姐姐,还有人什么都没有。下课的时候,工厂里的叔叔来图书馆接走他们的孩子,什么都没有的那些,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到房间里,一个人点起灯,没有人能听到他们说今天学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故事。我知道那有多孤单,多难过,以前,我被关在索美罗宫的时候,常常躲在被子里面哭。我不喜欢这种世界,索菲亚姐姐。” 索菲亚摇头,已经想到了雷娅会说什么,但她不愿意听到:“可以不是你的,雷娅,可以不是你。这责任,不应该这么早交到你的肩膀上。” “但我总要做好准备,对吗?”雷娅说,“索菲亚姐姐,你也不是因为愿意,才成为卡里斯马的女皇的。我知道,你在代替我承担这一切。我也要为你做些事情。” 面对这样的雷娅,索菲亚更加于心不忍。 不能瞒着她了,不能让她受欺骗。哪怕她会憎恨,会讨厌,会反目成仇,放弃这里的一切责任,也不应该让她蒙在鼓里。 就当索菲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用场能传递来的声音,在她的耳中响起。 周培毅低声说:“她哥哥是我杀的,坦白也是我来,和你没有关系。” 二百六十四 仇恨轮回4 周培毅一直在附近,听着她们的对话。而他打断的时机如此恰到好处,让索菲亚起疑。 “你能读心?你在窥探我的心里话?”索菲亚在心里说。 周培毅再次预判了她的心事,传信过来:“我不能读心。我知道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劝一劝你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如果劝不动,你会告诉她索美罗宫之变的部分真相,让她仇恨你,放弃作为骑士。这很明显。” 索菲亚暗自叹一口气,她的想法确实很明显,被看穿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如此,她看向雷娅,轻声说:“小雷娅,好孩子,接下来呢,这里的主人,也是我的非常好的朋友,他有些话要和你讲。” “我知道他!这里的小孩子都叫他图书馆的坏哥哥。”雷娅并不知道周培毅的真实身份,但已经从斯维尔德本地朋友这里听闻了一些。 “他人有些怪,可能也不是很友好,但他不是坏人,至少不会伤害你。”索菲亚也不知道怎么向雷娅介绍他,“他有些话,要告诉你。” 雷娅认真地听着:“好,索菲亚姐姐。” 下一秒,周培毅在虚无之中现身,就连作为七等能力者的索菲亚都没有察觉他就在身边,吓了一大跳。 周培毅和刚刚在讲解场能来源时一样,穿着黄褐色的亚麻斗篷,全身都像是隐藏在黄沙之中。 他摘下兜帽,露出了原本的面容。一直以来都用商人的面目示人,但那不过是他的伪装。真实的他不喜欢笑,至少不像弟弟一样喜欢笑,而不笑起来,这张脸就有些让人害怕。 此时此刻,索菲亚真想说一句:别害怕,他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好人的周培毅拉来一把凳子,坐到了雷娅旁边。 周培毅的卡里斯马语不是很好,但雷娅的通用语更差。所以,周培毅只能使用卡里斯马语,这让他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冰冷严肃。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里的保护者,也是东伊洛波神教骑士团的骑士王。我和科尔黛斯小姐的老师是拉提夏学者雅各布,一直照顾你的婆婆艾玛女士,是雅各布先生的遗孀。”周培毅说,“这边这位,索菲亚耶芙娜,是阿斯特里奥学者加尔文先生的学生,我们的老师都属于同一个组织,叫做拉摩西学派。” 雷娅懵懵地点头,并不知道这些话的意涵。而索菲亚也很奇怪,为什么周培毅要同雷娅讲这些。 周培毅继续说:“我们所属的学派,否定如今神教宣传之下的世界观,想要从历史、能力学和神学中找到蛛丝马迹,还原真相。所以,也被顽固保守派仇视。加尔文先生作为叛逆被圣城处刑,为了求生,索菲亚借助雷哥兰都夏洛特王妃的介绍,得到了你的姨母,卡里斯马前代女皇彼得罗夫娜的庇护。” 雷娅对这部分有些了解,她还记得索菲亚来到索美罗宫的时候,周围人如何风言风语她是女皇的私生,索菲亚又如何凭借能力与友善得到所有人的臣服。 周培毅看她能听懂跟上,便接着说:“之后,我们的老师雅各布先生被圣城处刑姬所杀,辗转了多个王国之后,我们也来到了卡里斯马,想要同样得到卡里斯马女皇的庇护。” 说到这部分了,索菲亚背过头去。 “然后我们撞到了索美罗宫之变。” 雷娅瞪大了眼睛,那是一段她不愿意回顾的记忆。在模糊的记忆中,她只是多睡了一觉,再次转回清醒的时候,就看到了白布下哥哥的尸体,听闻了姨母的死讯。 整个索美罗宫都几乎夷为平地,很多她见过的人,听过声音的人,不论她是喜欢还是讨厌,都在这场变故中永别。 周培毅注意到了雷娅的恍神,放满了语速:“无论是我,还是索菲亚,我们都不是索美罗宫之变的谋划者。我们提前发现了端倪,然后被迫卷入了这一切。” 接下来他的话,就像是盖棺定论的宣判,完全是客观的事实,没有遮掩:“那个时候,彼得罗夫娜女皇因为天妒和下毒,命不久矣。所以希望用自己的性命和荣誉为牺牲,为你的哥哥扫清登基前的阻碍。她召奥尔洛夫五兄弟入京,想要将他们杀死在索美罗宫。 “奥尔洛夫家族权势滔天,已经不再满足于权臣的身份。奥尔洛夫本人希望取代彼得罗夫娜,赶走卡里斯马皇族。他找到了一个可能是皇族的少女,希望用她来削弱女皇权威,作为他的傀儡登上皇位。 “你的哥哥,卡里斯马太子菲奥多,认为卡里斯马走在他不喜欢的道路上。在他看来,无论女皇还是军方,都是必须肃清的敌人。他联合卡里斯马文官集团以及背后的雷哥兰都势力,发动了政变。 “你哥哥操控了假公主,在索菲亚的面前杀死了你的姨母,也杀死了奥尔洛夫。接下来他还要杀死所有不臣服他的人,包括索菲亚本人。他联合的雷哥兰都客卿,神教骑士维尔京,想要杀死我。 “所以我杀了他。” 因为理想、软弱和欲望开启的争端,在所有当事者全部毁灭之前,永远不会停止。不是当时死在索美罗宫之中,也会死在继续自我毁灭的地狱。战争因为贪婪而开启,但不会因为畏惧而停止。 周培毅选择作为恶人,背负上这一切。他亲手杀死了菲奥多,杀死了很多当时在会议厅被囚禁的卡里斯马贵族,后来又杀死了无数卡里斯马的领地贵族。而索菲亚可以作为女皇,展示格局与宽恕,赢得他们的敬畏与臣服。 即便在一些人眼中,他是为耶芙娜女皇做脏活的黑手套,但至少在雷娅面前,索菲亚不应该这样愧疚。 “是你啊.......”雷娅已经湿了眼眶,不敢去看周培毅的面容。 “是我,我是你应该仇恨的人。”周培毅轻声说。 “不是索菲亚姐姐,真的太好了。”雷娅小声说。 二百六十四 仇恨轮回5 周培毅就坐在那里,面对着这个世界上最应该憎恨他的孩子。 从进入伊洛波世界以来,他就在不断改变自己。 最初,他天真地幻想着,要保留作为泰尔露娜人的道德,把莱昂内尔家族当做可以寄生和抛弃的蛀虫。但当克洛莱昂内尔因为内乱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因为袖手旁观而愧疚。 后来,当瓦卢瓦扮演的公爵夫人开始对他的性命产生威胁,他又有些歇斯底里。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他可以抛弃原本坚持的准则,彻底变成和伊洛波人一样,生存在黑暗森林中的野兽,将身边一切值得怀疑的视为仇敌。 再然后,索美罗宫之变,他的冷漠达到了巅峰。他仇视着所有贵族,甚至仇视了所有伊洛波人,所以他才会救治瓦赫兰,放任她在拉提夏为非作歹,以期搅乱圣城的部署,与弟弟接触。 这一切都随着斯维尔德的建立改变了。 伊洛波是泰尔露娜人的异世界,伊洛波人与泰尔露娜人不同,这里的丑恶与在泰尔露娜上并无不同。但这里同样拥有着,值得守护的光辉。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只是艰难求生的普通人。他们短视,无能,软弱,甚至愚蠢,但,为了能活下去,为了传承了自己基因记忆和希望的后代能够更好的活下去,他们已经拼尽全力。 在罗娜索恩城外的流民,明知河水有剧毒,依然仰头痛饮。想瓦赫兰这样的流民只能在边境逃窜,从补给站盗窃一些基本的物资,依然要以命相搏。在卡里斯马的深处,受不了贵族压榨的工人们,建立聚集区靠着捡垃圾求生。 他们当然没有错,那错误的是世界本身吗? 伊洛波的上层贵族,即便良心发现如伊莎贝尔,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出生就意味着平民的苦难。拉提夏的每一位贵族,都是靠着穷人的血与汗供养。他们只是作为贵族,和他们的父母亲族一样生活。 也许贵族中会有那么几个人,努力让自己的领地里丰衣足食,但更多的领地里,沉重的税务,严苛的律法,食不果腹的生活,还是更加常见。 卑微的穷人无力改变现状,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冷漠的贵族不愿改变现状,他们掌握着所有资源,当然也有无法被打败的武力。 一切的根源不只有人性,不只有人类族群损不足而补有余的天性,还有圣城禁锢住的,普通人本应该拥有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需要改变,这个世界渴望改变。这就是周培毅所领悟的,所共鸣的,“世界意志”。 历史的车轮已经停滞了太久,几百年,上千年!它必须被推动,被周培毅推动,被人类的浪潮推动。周培毅自己不必是完成这一切的人,但可以是开启这一切的人。 星宫补全,挫败监察官,可以不是这一次决战,也可以是下一次,未来的某一次。 只要这种可能性存在,只要周培毅能给这世界带来这样的可能性,展示伪神的伤疤,揭露光鲜下的黑暗,那就一定有无数人会前赴后继,推动历史前进,哪怕死亡千万次,哪怕为之粉身碎骨。 此为星火,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现在,他坐在这个女孩面前,即便会被她仇视,即便有可能失去一位可能的神教骑士,他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是你啊,不是索菲亚姐姐,真的太好了......”雷娅的话,出乎了周培毅的意料。 “为什么这么说?”周培毅问。 雷娅还在啜泣,但要比周培毅预想中平静很多。 她说:“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都想告诉我,是索菲亚姐姐杀死了我哥哥,也杀死了我的姨母。我不敢相信他们,我害怕,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也在欺骗我,我害怕她最后还要杀了我。如果是那样,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不会那样的,雷娅,我不会的。”索菲亚在她身边小声说。 雷娅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我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的。他会做出过分的事情,我知道的。 “但他以前不是那样的。以前我们不知道自己是皇族,我们只是生活在乡下的小贵族。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快乐。 “我们没有机会读书识字,我们的母亲带着我们东躲西藏,但是那个时候,我哥哥不会把我当成仇人,他会保护我,他会把好吃的留给我。 “但是,成为皇族之后,他开始讨厌我了,他害怕我抢他的东西,害怕索菲亚姐姐取代他,他一直在害怕,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但是没有人回应他,所以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心急....... “我也开始害怕他了,害怕他会把我也杀掉...... “如果不是皇族,我们不会变成这样的。如果没有到索美罗宫里,我们不会变成这样的。 “我愿意放弃那一切,回到我们藏身的小村子里面,像是以前一样。可是我哥哥,他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说到这里,她用衣袖抹去脸上的眼泪,抬起头,看向周培毅,问:“他有一个荣誉的结束吗?” “他作为卡里斯马大帝的后裔战死。”周培毅忽略了其中一部分丑陋的细节。 雷娅轻声道谢:“嗯,那就最好了。谢谢你,结束了那一切。我哥哥已经陷入其中太深了,他害死了姨母,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但......如果是索菲亚姐姐做了你做的事情,我也不能喜欢索菲亚姐姐了。我不能把杀死我亲人的人当作姐姐,那我也......没有亲人了。” 索菲亚紧紧搂住雷娅,在她耳边小声安慰:“我不会想要害你的,我是你的姐姐,我永远是你的亲人。” 这个女孩没有选择仇恨,她终止了仇恨的轮回。 她只是想要回到过去,但却再也无法那样无忧无虑,亲人围绕。 她做到了,周培毅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你还可以放弃,放弃作为骑士。”周培毅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两个女孩子的抱头痛哭,“我不会用形势紧迫来要挟你,强迫你。你可以选。” “没事的索菲亚姐姐,不要担心我。”雷娅抬起头,“我可以努力做一名骑士,我也想,作为祖先们的后代,保护卡里斯马,保护斯维尔德的大家。” 周培毅肃然起敬。 一个可以终身衣食无忧的皇族,选择了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推动这个世界的变化。可能不是因为觉悟,可能不是因为智慧,但一定来源于伟大的牺牲。 二百六十四 仇恨轮回6 “那小姑娘还是被你蛊惑了啊。” 办公室的科尔黛斯,得知了小雷娅选择成为骑士的消息。 “她继承的谶语是虔诚与忠心,代表着牺牲。即便不考虑她的血缘,我们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周培毅说,“在知道了真相之后,她依然能选择成为骑士,这再好不过。” “她真的这么容易接受吗?”科尔黛斯问。 “听起来,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更可怕的预想,并且因为这个预想担惊受怕。她最害怕的是,索菲亚才是亲手杀死了女皇和太子的人,而且将来还会杀了她。”周培毅说,“比这个可能更好一点的,她都可以接受。” “可怜的孩子,都没办法去恨。” “如果她恨我,我还能好受一些......”周培毅摇头,“现在倒是让我感觉自己亏欠她了。” “杀了她哥哥,你没有后悔吗?” 周培毅回答说:“我不是那场争端的发起者,仇恨的链条不是因我而起。索美罗宫之变,是从卡里斯马大帝死亡之后,这三十年被压抑的愤怒,被忽略的诉求,积蓄已久后的爆发。那一切与我无关。” “目光狭窄的人,会只记得你杀了谁,就把仇怨记在你头上。”科尔黛斯说,“就像我从前不知道恨谁,便把账都算在法列夫身上。” “师姐你能放下吗?你从那之后,没有再说起过法列夫的事。”周培毅问。 科尔黛斯摇头:“当然不能,但我也知道,仇恨一个法列夫没有用。就像杀死老师的虽然是一个处刑姬,但我应该憎恶的,是固守秩序畏惧真相与变革,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拉摩西学派兴起的圣城。” 周培毅再次陷入了长考。 仇恨的根源是冲突,冲突来自对于生存资源的掠夺和对抗。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个人,只能陷入无止境的仇恨循环之中,生死轮回,不眠不休。 如果看透了这些表象,去寻找那些冲突的根源,那些叫嚣,挑唆,狂热,屠杀,否定,遗忘,才能找到仇恨的根源。 要想终结仇恨的轮回,总该是要有人付出代价。应该是为了私利贪婪地挑起争端的人来承受代价,背负罪责,永世被人唾弃,而不是受害者与被卷携入其中的无知者来承担。 如今,挑起事端的雷哥兰都和维尔京,依然没有付出代价。几百年上千年的时间里,教唆仇恨挑起冲突的人,总能置身事外。 周培毅当然讨厌他们,尤其讨厌拉提夏的那场人类实验,这些人从来不尊重人类的生命,那些只有一次的人生,并不值得他们在乎。 但成熟的棋手,就得学会放下自己的喜好,认清两滩人渣之中,哪一个是姑且可以合作的,而哪一个是必须敌对的。道德洁癖不会改变局势,理想主义也必须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之上。 这对于伤害的无辜者公平吗?这对那些铭记着仇恨的受害者公平吗? 这不公平,这当然不公平。所以,在同流合污、和光同尘,在沾染了这些人渣的臭味,不得不与他们为伍的同时,还能恪守本心,坚持道德的底线,才是真正可贵的原则。 在无数次动摇之后,周培毅终究没有完全放下自己的道德。 “雷娅,这个孩子会成为合格的骑士。”周培毅说,“但如果星门需要献祭,需要祭品,那我绝不会接受献祭她。” “这可不由你决定。星门后面有什么,星宫需要什么,谁都不知道。”科尔黛斯给他泼下冷水。 “我只能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周培毅说。 科尔黛斯淡淡一笑,轻声说:“今天听你说起什么世界意志,我还真担心你被什么宏图伟业遮蔽了理智。你要是没了人性,那可就太可怕了。” “我还是人,总会有人性的。我在乎的东西越多,人类的部分就越明显。” “看来你是承认你有非人类的部分了。”科尔黛斯如常讽刺,“说说看,非人的那部分是野兽还是恶魔?” “都不是!”周培毅反对,“我以为我们在讨论一个非常高深的哲学问题。就是人性啊神性之类的探讨,天理啊人欲啊什么对立什么统一什么的。” “谁愿意和你讨论这种事,你不迷茫,不就够了吗?”科尔黛斯冷哼了一声,拿出一份文件,“你在雷哥兰都收服的那个神教骑士,代表自厌的那一位,托马斯,他会在几天后抵达斯维尔德。” 文件,把周培毅拉回到不冷不热的现实里。确实,仇恨的轮回因为雷娅的宽恕而终结,周培毅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始终还有愧疚。 但正如科尔黛斯所说,不迷茫就够了,没有什么大道理必须讲得通。 他接过文件,看了看这份由雷哥兰都正式发送的申请函,说:“托马斯的能力很危险,能无差别地杀死相当大范围内的普通人。这种能力来源于他的自厌,所以他必须自我处刑,用疼痛来惩罚自己,才能减少死亡的弥散。” “这种人,能来斯维尔德吗?”科尔黛斯表示怀疑。 “他不适合用场能癫痫的药物来消除能力,所以我让亚格先训练他控制自己。”周培毅说,“和别人不一样,我进入了他的执念,有可能已经打碎了里面的东西。他随时都能突破给自己的桎梏。” 科尔黛斯点头:“等他和那个亚格骑士都到了,我们这里就有七位神教骑士,一位骑士王和一位神子了。有点拥挤吧?”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可能还有一位神教骑士的代理人,雷哥兰都的安娜公主,会代替她不能舟车劳顿的母亲到这里来。十二位神教骑士,除了圣城里的阿德里安和奥尔加,只剩下两位没有找到了。” “没有这么多床位,他们可以挤一挤吗?”科尔黛斯嫌弃地说。 “多收些房租吧,既然是神教骑士,是大国公主,贡献一点财产给斯维尔德建设不也蛮好的。”周培毅耸耸肩膀,“师姐有什么采购计划吗?预算可以大胆一点。” “我可以非常大胆的,我要买的东西很多很多。”科尔黛斯挑起眉毛。 “发挥想象力,师姐,想象力!”周培毅说。 二百六十五 深渊低语1 周培毅与科尔黛斯深夜长谈的同时,周培仁正坐在电塔顶端的平台上吹风。 如果是一般人,在卡里斯马的这种天气,穿着那么单薄的衣物“吹风”,那他一定是疯了,想要在寒风里把自己冻死。但周培仁并不会感受到气温的变化。 从成为能力者之后,他就感受不到冷或热,干或湿,无论是疾风骤雨还是天气晴朗,他的身体都没有感受到什么变化。 当第一次离开圣城的时候,坐上空天艇进行星际航行的时候,周培仁喜欢坐在窗边,看着漆黑无垠的深空。那时他有过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从那里破窗而出,跳进宇宙之中,无依无靠,随意漂流。 “嘶嘶嘶,叮,嘶嘶嘶,叮。” 在他耳畔,充斥着白噪音,让他的其他感官也被填满,变得迟缓。而在这些漫长的噪音之中,非常规律地奏响着响亮的钟鸣,带着悠长的回响,和宇宙的虚无一样,在周培仁的耳中不断延伸。 他感觉理智被放空,大脑成为了宇宙的一部分,一颗被重力场摆布的小行星。 而在深处,在那些看不到的深渊中,在宇宙黑暗中隐藏着什么可怕的吸引力,就像是黑洞在捕捉所有进入引力范围的物质,这深渊也在在呼唤着他,吸引着他,希望他将身心投射其中。 “嘶嘶嘶,叮,嘶嘶嘶,叮。” 猛地一晃神,他几乎要从高台跌落下来,就像是睡梦中险些从床上跌落一样,周培仁也从迷雾中清醒了过来,许久都沉溺在惊魂未定之中。 周培仁在寒风中大口喘着粗气,手放在胸口不断安抚。但是那种心脏从沉寂中突然狂躁,所带来的悸动,让他仿佛被扔进冰冷的湖水,憋住呼吸直到极限,在生死的边际上终于能将头探出湖面。 只是回忆起那种感觉,就会让他再次陷入到那种深渊的吸引中吗? 周培仁稍微缓过来一些,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现了什么心理问题,还是遭遇了别人的能量影响。哥哥说过,斯维尔德有些人是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比如那个叫瓦卢瓦的,狐狸精一样的女人。 但周培仁很小心,也确信自己没有被瓦卢瓦影响。他的场能非常强大,而且有着可怕的排异性,一切不被他自己认可的场能,都无法进入他身边的范围。这样的周培仁,如何被比他低等的能力者影响呢? 如果不是能力者的影响,那是心理原因吗? 周培仁此时此刻当然得不到答案。他甩甩脑袋,似乎这样就能把在大脑里影响着他理智的东西甩出去,但结果当然是无济于事。 希望寒风能带来寒冷,寒冷能带来清醒,清醒能带来理智。但周培仁依旧无法得偿所愿,寒风吹不到他,而孤独让他更容易陷入深渊。 沉沉叹上一口气,周培仁还是决定不要把这些事和哥哥分享。 他要准备决战,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战斗了四五年,从一无所有到如今成为骑士王,在他身边,有着不值得信任,但不得不并肩作战的人,也有值得托付性命的人,但更多是需要被他保护的人。 相比之下,周培仁自己只是在圣城的安排下,从萨克塔乌波到拉特兰,从拉特兰到神子试炼,最后又回到拉提夏。全程被人保护,被人监视,绝大部分时间,只能在顶层的阁楼里看着已经被筛选过的书籍资料。 和哥哥相比,周培仁好像从来没有为了回家在努力。这让他有些惭愧。 他非常非常拼命,不能再给他添加烦恼了。周培仁想。 “喂!发呆呢?” 瓦赫兰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在周培仁听到她说话后半秒,她才从天而降,像是陨石坠落一样重重地从高空撞击下来。 “不是你值班的时间,我也没在排班表上看到你,现在是我工作。”瓦赫兰用靴子踢了踢周培仁旁边的平台,“别占着我的位置。” “排班表?”周培仁一愣。 瓦赫兰看他一时之间也赶不走,便坐下,把怀里抱着的干果零食放到远离周培仁的一边,摆放整齐,回答说:“斯维尔德的能力者,要轮流给电塔提供电力。说是什么‘潮汐能’的原理。我的能力最强,所以晚上这里归我。” “我不知道这事,不好意思占了你的地方。”周培仁低头道歉。 他这么有礼貌,倒是让瓦赫兰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不满。不过本来她也不应该有什么不满,可能只是担心自己从小卓娅那里得到的零食,不得不分给这小子一点,所以才不爽。 “排班上反正没有你。”她说,“你这么强,我还以为你也要占不少比例。” “我应该多帮忙的。”周培仁小声说。 瓦赫兰没有在意他那一点点愧疚:“是啊,我们这的能力者多,但都挺弱的。像图书馆里的大姐,我们这的大管家,才四等。我们的老师艾玛婆婆,能力学专家呢,三等多一点。其他人大多数也就是这个水平。但我妹妹,小卓娅,你见过的,那孩子才觉醒了不到半年的时间,现在马上就要四等了。” 小卓娅,那个非常喜欢毛绒玩具、糖果,非常懂事的孩子。她确实是能力者,而且进步的速度非常快,就像是得到了赐福。周培仁当然记得她。 “小卓娅很厉害啊,也很努力。” “是啊,她不是一般的小孩,她是我们流民里最好的孩子。”瓦赫兰带着一点得意,但马上话锋一转,“她有排班,你没有。” 那么小的孩子都有排班,但周培仁没有吗? 周培仁更惭愧了一些,低头说:“不好意思,实在没帮上忙。我会和图书馆的科尔黛斯女士申请,多做些工作的。” “这才像样。”瓦赫兰满意地点头,但话锋又是一转,“你是他弟弟,为什么要和科尔黛斯说,不和你哥哥说?” “我以为这里管事的是科尔黛斯小姐,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哥哥才是老大,他什么都管。大姐只是管我们斯维尔德人的吃喝拉撒。”瓦赫兰说。 真是奇怪,哥哥什么都管,弟弟倒是甩手掌柜。 这一次瓦赫兰没有继续讽刺和苛责他,倒是把一袋打开包装的干果放到两人中间,说:“这是图书馆期中考试第一名的奖励,小卓娅赢回来的。来口尝尝?” 二百六十五 深渊低语2 卡里斯马针叶林的松果,是重要的外汇来源。卡里斯马有着广袤的松木林,但能生产出的松仁却非常稀少。 只有在贵族领地和皇家领地中,生长在山间陡坡的,三十年以上树龄的松树才能出产松子,而松子所在的松塔,则生长在二三十米的高处。 一般的无人机很难在复杂的针叶中穿行作业,以地面为依托的大型采摘机械则会受限于潮湿泥泞的土地和坡度。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成本。比起研发昂贵的机械,雇佣廉价的人力总是更有性价比的选择。 能力者虽然可以轻松拿到松塔,但身为贵族的他们又怎么可能参与到这种繁琐劳累还没有多少报酬的工作呢? 为了在斯维尔德创造新的收入来源,科尔黛斯委托艾达改造了一台特别的无人机,更加小巧,使用场能作为升力,让斯维尔德人可以在能力者的帮助下,使用这台无人机采集斯维尔德境内的松塔。 这些松塔送回聚集区后,会经过取子,炒制,包装,成为瓦卢瓦今天拿着的这么一袋。不得不说,别有风味。 斯维尔德制作的这些松子还没有进入市场,在那之还需要取得皇家商会联盟发布的合格证书和经营许可。最初的这些产品,作为工厂福利和学校奖品,发给了本地的居民品尝。 小卓娅在期中考试考了第一名,赢了两袋,把其中一袋分给了瓦赫兰,另外一袋则和同学们一起分享。 周培仁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坚果,伸出手。 果然,瓦赫兰只是装出来的大度,她也很是舍不得,那表情几乎是要把钢牙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去。 她倒不是心疼东西,是单纯对小卓娅有着过分的保护欲,对她赠送的小零食也有占有欲。可能因为她流民的出身,会让她更难学会分享。 周培仁把手伸得离包装袋近了一点点,瓦赫兰的表情马上又紧张了一分。 周培仁把手抽了回去,瓦赫兰好像有些如释重负? 周培仁又把手伸了过去,诶,瓦赫兰的表情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周培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手伸进了包装袋,然后抓起好大一把松子,看得瓦赫兰甚是心疼,双眼都要掉了出来。 看着她的表情,周培仁端详了这一手松子很久,又把它们放了回去:“我不吃了,我不是很喜欢吃松子。” 瓦赫兰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了下来,但马上又意识到不对劲:“喂!你是不是在消遣我!” 被戳穿了心事的周培仁,没有像哥哥那样矢口否认,有些尴尬地摸摸头:“不好意思啊,你刚刚的表情很有趣,我没忍住想要捉弄一下。” 没想到他的坦诚,让瓦赫兰更加怒火中烧。 她弹射起步,站起身来,高大威猛的身材比起卡里斯马壮汉都不遑多让。气急败坏之中,瓦赫兰低吼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还想要捉弄我?来,站起来,我们打一架!我早就想会会你了!” 周培仁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反应,他在卡里斯马遇到的,不是阴险狡黠的阴谋家,就是虔诚到痴迷的信徒,还有就是心怀鬼胎道貌岸然的贵族。像是瓦赫兰这样,一点就着的急脾气,他还没有遇到过。 这么强大的能力者,在整个伊洛波都数得上号。但心性却像是那些霸凌别人的小孩子一样吗?急躁易怒还好勇斗狠。 周培仁心里默默有一种奇怪的想法,瓦赫兰确实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这种人你很熟悉,不是吗?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不就是这样的吗?”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和他说话,“现在你已经拥有了能力,不应该反抗吗?” 不不不,她是斯维尔德很重要的人,除了今天有些暴躁,大部分时候都是个好人。 “好人?你已经忘记若娜了吗?那个可怜的女孩,她那么崇拜你,信任你。她又做错了什么呢?这个人,就是这个屠夫,她杀死了若娜的全家!” 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她应该被审判。 “对,就是这样,对。”那声音仿佛在诱惑着周培仁,“答应她的要求,和她过招。你有能力,你完全可以在过招的时候失手杀死她。斯维尔德的主人是你哥哥,没有人能责怪你。” 不不不,我不能这么做。她需要公平的审判,能够惩罚的她的不是我,应该是代表公正的集体,应该是若娜自己。我不是神,我不是高于所有人的人,我没有资格动用私刑。 “如果你不做,那就没有人会去做了!若娜,你要再次让若娜失望吗?你没有注意到她在夜里偷偷哭泣吗?你没有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笑容了吗?你在懦弱什么?” 哥哥留下她的命,一定有理由。她应该被审判,应该被惩戒,应该付出代价,然后尽力去赎罪。她现在确实在这样做,她在保护普通人。如果我杀了她,这些普通人就会死,会因为我而死。 “你不认识这些普通人,他们能有什么价值?但你认识若娜!若娜比起这里所有人,都应该更加重要,不是吗?” 不对,不对。人命不应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人命就是人命。我应该劝她向若娜认罪,我应该让她接受审判,我不应该自己杀死她,这不对。我哥,我哥他一定知道怎么做,他见过若娜,他一定是经过考量才会留下她的性命的....... “哥哥哥,还在你哥哥,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吗?” 当内心那个邪恶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周培仁马上从混沌中苏醒。他又一次失重,又一次被深渊捕获,又一次睁着眼就失去了理智。 而在他对面的瓦赫兰,早早就被红黑色的气氛所包裹。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脑内激素或分泌物,反应着不同的情绪。但这一团黑雾,显然不来自瓦赫兰自己,而是来自周培仁。 周培仁读取人心的能力,此时此刻居然成了操纵人心的武器,激怒了瓦赫兰,唤醒了她沉睡许久的兽性。 周培仁心中大寒,马上将那黑雾吹散,然后诚心诚意地站起身鞠躬道歉:“很抱歉,我刚刚戏弄了你,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而不被黑雾影响的瓦赫兰,又不像是刚刚一样易怒,她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站起身,朝着周培仁大发脾气,就仿佛完全没有刚刚的记忆。 “啊?道歉吗?什么事?就这样,没事,我不介意。”她确实不记得此事因何而起,又拿起了那袋松子,“来口?” 二百六十六 善恶之辩1 周培仁当然没有吃到松子。 他度过了非常漫长的寒夜,在房间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不能放轻松,不能停下思考,不然就会在某个放空的瞬间,再次被深渊所俘虏。那个声音,周培仁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但他无比害怕再次听到它,再次被它拷问自己的内心。 周培仁不是害怕有人蛊惑自己,欺骗自己,周培仁害怕,它就是自己。它在代替自己,诉说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 “哟,起这么早,你是.......嗯不是老大,你是弟弟。” 热情洋溢地朝着周培仁打招呼的,是斯维尔德唯一的神职人员,神父洛德尔。作为整个斯维尔德最清闲的人,他平日里的工作似乎只是随意溜达,到处唠嗑。 “早上好,洛德尔神父。”周培仁挤出一个笑容,但能看得出勉强。 神父发现了他的不安,在周培仁旁边的水泥地上铺上一张手工编织的坐垫,也把自己刚刚拿到,还冒着热气的面包放到一边,从提篮里拿出一个巨大无比的保温杯,用杯盖作碗,倒出一碗浓郁的甜茶。 洛德尔把一块硬面包掰开,抓住一头,把另一头泡进甜茶里面,冰冷生硬的面包马上就变得温暖柔软。他自己吃下一口,又把另一根硬硬的长面包递给周培仁,问道:“来一口?” 这里的人还真是喜欢分享食物啊,昨天的瓦赫兰是这样,今天的洛德尔也是这样。 周培仁摆摆手,礼貌地回绝:“不用了,神父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怎么需要吃东西。” 洛德尔是平民,并不了解能力者的日常生活,但他还是装出会意的模样,点头说:“能力者嘛,我懂。你们是不是也不需要睡觉?” 事实上,昨天周培仁确实没有睡觉。但这没必要和洛德尔谈起。 “理论上,高等级的能力者不需要睡眠。”周培仁说。 “那可不行,人需要休息啊。”洛德尔摇摇头,虽然他什么都不懂,但就是敢说,“你们能力者很强大,比我们这种普通人想象力的极限还要强大,但我听老大说,能力者的大脑本身,和普通人区别不大。情绪和压力,会让人心理上变得疲惫,比起身体的疲劳更加不容易被注意,更加危险呢~睡会,好歹睡会。” 周培仁心里想到,难道自己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才会产生幻听吗?还是说自己出现了类似精神分裂的心理疾病? 可是伊洛波没有什么心理健康的科学和诊断,更何况是在斯维尔德这种地方。大家刚刚才吃饱穿暖,怎么可能关注心理问题。 而且,周培仁有些羞愧。明明是其他人承担了更多压力,明明是哥哥在一直努力,自己只是在圣城的庇护下做一个吉祥物傀儡,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出了问题?这会不会是一种矫情? 种种缘由,让周培仁更加难以启齿。 这孩子的表情写在脸上。作为神父,洛德尔每天都在和家长里短、乡里乡亲搅合在一起,对这种情况自然非常熟悉。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一位东伊洛波的正统神父,居然在卡里斯马斯维尔德这种穷乡僻壤,有机会为当代神子做开导,那还真是......荣幸呢。 他放下茶碗,把嘴里最后一口面包吞咽下去,整了整自己的领口,说:“所以,迷途的羔羊,不,这位迷茫的神子大人,您现在有什么烦恼吗?” 周培仁愣了一下,仿佛又一次陷入了虚无中,努力把自己从深坑里拔出来,才能回过神来,回答说:“啊,烦恼?我吗?我和大家一样,在担心之后的事情。” “这样吗?”洛德尔当然很熟悉这种遮遮掩掩的表情,“您真的没有烦恼吗?不需要倾诉和帮助吗?” 周培仁深知自己不能憋在心里,不管他是受到别人能力的影响还是真的出现了心理问题,都得想办法解决。 但奇怪的自尊又让他有些羞于启齿。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说一下,话就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在几番内心中的反复拉扯之后,周培仁还是小声问道:“嗯.......神父先生,我可以和您讲讲我朋友的事情吗?” 啊,朋友,熟悉的说法。朋友的事情就是您的事情,您的事情就是朋友的事情。很多羞于启齿的小羔羊都喜欢这种托辞。 洛德尔没有戳穿,而是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说:“哦?原来您是为了朋友的事情发愁吗?不知道您的朋友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而烦恼呢?” 周培仁在心中反复斟酌字句,想要让“朋友”的故事听起来不像是自己。 然后他说道:“是这样,神父先生。我这个朋友,他最近有点烦心的事情。就是据他所说,他偶尔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这个声音可能是他自己,也可能不是。他也不知道这声音从哪里来,但他就是听得到。” “您这个‘朋友’的症状,可能是幻听啊。”洛德尔说,“一般这种症状,都是因为压力太大,睡眠不足,心事太多。您要劝您的朋友好好休息啊!” “是是是,我一定劝他好好休息。”周培仁还是继续说,“但是我的朋友呢,还有一个困扰。就是他内心里面这个声音,一直在说一些非常可怕的话,这些话呢,很像是一个,比较自私版本的他自己。这些话有可能是他的心里话,但他一直不敢说,不敢承认。”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说话的时候也带着迟疑,仿佛再一次被那种奇怪的声音戳中心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洛德尔没有回答周培仁的问题,没有关注“朋友”的烦恼,而是说:“弟弟大人,我不知道您平时怎么样,但我自己偶尔呢,也有这种困扰。我也时常在想,接受老大的邀请,来到这个叫做斯维尔德的穷乡僻壤,到底是不是适合我的选择。 “我呢,在神学院不算是个好学生,但也算不上混日子。像我这样的出身,以后应该会被分配到不大不小的贵族领地,最多是偏僻一点,但只要风景好,信众少,清闲,我就会满意得不得了~ “但在斯维尔德呢,天冷地冻人穷就不提了,偶尔还来几次重大事件。我不仅得当神父,还要当居民的好领居,当危急关头的安全员。这么大一份责任,和我得到的报酬,也不是很匹配呢。” 二百六十六 善恶之辩2 洛德尔说着自己的事情,帮助周培仁排解“朋友”的烦恼。他继续说,周培仁继续听。 洛德尔神父说:“您看,我的理想,我的现实,这之间也有很多差距。我现在习惯的日常生活,真的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当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质疑自己的选择。 “我当然不是圣人,在斯维尔德这种地方肯定不像是圣帝城舒服,赚的钱用来给孩子们买零食,妇人们买毛线,它就是不如花天酒地让我快乐。堕落当然会让人轻松,享受。 “可是呢,人是不能成为欲望的奴隶的。轻松快乐的事情让人沉湎,但无法长久。快意恩仇的事情爽快,但后患无穷。所以我们总会做出让我们,不那么轻松,不那么爽快的选择。 “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中,都会出现后悔和反对的情绪。就仿佛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中,既有天使,也有恶魔。有勤勉的天使,就会有怠惰的恶魔。有善良的天使,就会有恶意的恶魔。 “所以呢,弟弟大人,您的朋友是在为内心中邪恶的那个声音感到困扰。这再正常不过,人类就是在不断选择中与现实交互。有良善的选择,也会有邪恶的选择。而那个选项一直存在,永远存在。” 周培仁沉默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说,每个人心中都会有那种自私邪恶的声音,都会有一个邪恶的深渊,要把人拉进去。” 洛德尔不知道周培仁说的东西很具体,还以为他在作比喻,所以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当然,弟弟大人。您的‘朋友’,遇到了和大家一样的问题。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有这种质疑自己的时刻。会有邪恶自私的声音,怀疑我们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会有恶魔的低语,引导我们堕落沉湎。但,重要的不是这种声音是否存在,重要的是您的‘朋友’,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论迹不论心,重要的是已经做出的选择,不是内心的这些杂音吗? 周培仁当然能感受到,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况,和洛德尔描述的有些不同。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还是错的那个。 甚至于,他更相信自己是违反了道德,因为自私,才做出了现在的选择。内心里那个“邪恶”的声音,有可能在提醒他做“正确”的事情。 于是他又问:“神父先生,我们怎么才能知道,我们做出的选择是正确还是错误呢?如果两个选择,从一时之间没有办法分辨善恶,两者都代表某种正义,要怎么甄别他们呢?” 洛德尔神父摇了摇头:“我没办法帮助您的‘朋友’分辨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是个不怎么相信经典的神父,经典里,诸位神教的哲人圣贤,教导了很多分辨善恶的道理。但我呢,不相信它适合每一个人,每一个时代,每一件具体发生的事情。” 为此,他举了一个例子:“比如说我们看到一个强壮的孩子,抢走了一个瘦弱孩子的糖果。那这其中,谁是善?谁是恶?” “强壮的孩子是恶。” 洛德尔点头,继续说:“这是每个人直观的感觉,我们本能地认为他是坏人。但如果此时此刻又告诉我们,强壮的孩子是被欺压的流民,瘦弱的孩子则出身贵族。流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不保夕,只能吃贵族的残羹剩饭求生。而贵族锦衣玉食,一枚糖果,对他们的价值完全不同。那么此时,善恶会发生变化吗? “好像.....不太一样了。” 洛德尔又接着说:“在这里的人天然会认为贵族是恶,我们改变了看法,认为瘦弱的孩子是恶。可这时又有一个新的声音,告诉我们瘦弱的孩子,出生在一个善良的贵族家族,这个家族与人为善,并不是那种鱼肉乡里的坏人,那么谁又是善,谁又是恶呢?” 周培仁愣住,刚刚才对强壮孩子萌生起的同情,又回落了下去,仿佛他的心情在被洛德尔的举例操控。 洛德尔说:“好,您似乎有了答案,那我们来给事态进行最后一次补充,再打一个补丁。 “善良的贵族家族,原本也是平民,他们的先祖靠着给更大的贵族效力,才得到了贵族的身份。更大的贵族是邪恶的象征,横征暴敛,杀戮成性,抢走了穷人的土地,掠夺了他们的家产,逼得他们不得不成为流民。 “现在流民的孩子,看不到大贵族的身影,见不到那些大贵族的孩子,他只能看到这个小贵族,看到这位瘦弱的贵族小孩。他抢了他的糖果,他欺辱殴打了他的身体,他是善还是恶?” 周培仁摇头,诚实地回答说:“我不知道了。” 洛德尔便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定义善恶,有时候看的是行为。比如抢东西,打人,这是恶。有时候看的是身份,比如贵族是恶,穷人是善。还有时候,我们会根据喜好、惯性甚至是心情来判断善恶。 “都不对,善恶不是我们内心决定的,不是身份和孤立的行为决定的。善恶的判断,应该在于行为的出发点,和造成的后果。 “主观的善,客观的恶,不代表善。主观的恶,客观的善,也不代表恶。此时的善,可能是未来的恶,此时的恶,也可能是未来的善。个人的行为,扩大到一个群体,善恶同样会发生变化。” 周培仁有些迷惑了,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做?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我有些分不清了。” “做让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收益的事情,让这个世界在长期的时间尺度上有好的改变,让穷人富足,让富人收敛,让违法者伏诛,让踏实本分的人安心顺意。”洛德尔答道,“我是信奉神明的人,向我祈祷忏悔的信徒也一样。我在劝导他们的时候,总希望为他们假设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这个存在会根据他们的善恶进行评判。但您不一样,您的朋友也不一样。你们做的一切事情,都会真真切切改变这个世界,改变我们的时代。希望,您能为了更大的良善而努力。” 周培仁点了点头,虽然还没有完全释然,但能感觉心里舒服了许多。 二百六十六 善恶之辩3 斯维尔德虽然称不上干燥,但周围并没有大的河流。这里通过采集地下水,再进行过滤,才得以拥有干净的饮水。 为了解决用水问题,科尔黛斯组织建设了一座小小的水库,就在聚集区的农田不远处,用长长的堤坝围住,将地下水、降雨都汇集在其中。 而到了冬天,水库的表面凝结成厚实的冰层,但水库底层的水管依旧能流出涓涓细流,在农田边汇成溪流。灌溉的农夫,洗衣的老妇,以及玩耍的孩童,总会在这溪流畔停驻。 今天溪流边的是一个孩子,但她却没有玩耍。在她身边,是一盆又一盆剥开取出的松子,完全不像是这个体型的孩子能搬动的样子。而在她面前,则是个临时挖出的土坑,将这里的溪水收集成小小的“湖泊”。 周培仁从远远的地方,看着这个叫做“卓娅”的小女孩独自忙碌。 她是流民。在斯维尔德,很多人都是流民出身,但她有些不同。 她是瓦赫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瓦赫兰的软肋,瓦赫兰良心的支撑。那样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居然会为了她,为了和她一样的流民,成为驯服的野兽。 她也是斯维尔德培养出的第一位能力者。和她同龄的斯维尔德孩子们还在学习书写,和她同龄的贵族小孩,比如雷娅,还在迷茫于人生的方向,或者找不到觉醒的道路,但她已经早早觉醒成为合格的能力者。 听说她觉醒的时候遇到了斯维尔德城的危机,陷入了休克昏迷。之后,为了培养他,哥哥曾经亲自把她带在身边培养。 周培仁不由得想到了洛德尔说起的那个例子。 强壮的穷孩子,欺辱了富裕的瘦孩子,就是瓦赫兰掠夺洛林城,杀死洛林城的达克家族。 在这个叙事中,瓦赫兰是叛逆,是恶党,是杀人犯,十恶不赦。可怜的若娜,哦,若娜。她失去了所有亲人,还在坚强地组织洛林城的重建,甚至成为了圣城指定的圣女,为圣城“清剿叛逆”。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呢? 这些天,周培仁看了很多很多图书馆里的资料。很多地方,能与他在圣城看到的文献对应,而其中,又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准确的角度,来描述那段复杂的历史。 拉提夏王国与圣城联手,颁布了政策。他们鼓励没有领地的小贵族,以开拓者的身份前往领地的边界,将原本居住在那里原住民视为叛逆。 这些开拓者打着传教的旗号,只给了那些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的人们两个选择,要么皈依神教,成为拉提夏的顺民,要么失去一切。 但即便原住民选择了前者,一些贪婪的开拓者,依然会掠夺他们的家产、土地,声称他们是所谓“叛逆”,是不开化的蛮夷,是无信仰的暴徒,将他们变成流民。 这是瓦赫兰和卓娅这一支流民的源起。由于拉提夏、圣城对他们的掠夺,他们被迫流浪了百年。 原本按照那些大人物的估计,像这样的流民,最多两代就会因为饥寒交迫而死亡殆尽。但他高估了王国的体系,也低估了人类的坚韧。 遍布行星各处的补给站补给了这些流民的食物饮水,被废弃的已经改造了大气的小行星则为他们提供收容之所。流民们靠着几台留在行星上的破烂飞行器,不断迁徙,不断求生,终于,让他们等来一位天生的“救世主”。 带着无边无际的仇恨,带着天生的暴戾与愤怒,瓦赫兰,那时还叫“奥兰安娜苏”,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位,流民能力者。 最初教导她的不是艾玛女士,她的成材更早,她的觉醒是必然。她从几本陈旧的图书中就能学会拉提夏人的文字,在与补给站的卫兵打过交道后,学会了本地人的语言。 她几乎过目不忘,但又以本能的逻辑去思考。她被知识眷顾,也被能力诅咒。 在她第一次觉醒能力之后,就一直与可怕的场能癫痫相伴。但这个过于强韧的灵魂,让她忍耐着剧痛的折磨,依旧作为能力者战斗。 她带领着流民中的青壮年,开始掠夺补给站,甚至侵入贵族的领地。而最初,她也不是反对神教的叛逆,也不会对每一个她见到的贵族痛下杀手。 付出了劳动却被克扣报酬,拼上性命却失望而归。贵族们用一次一次背叛,一次一次阴谋,不断压榨着瓦赫兰的潜能,最终,亲手制作出了怪物。 是贵族塑造了他们的过去,让他们变成流民。也是贵族,塑造了他们的如今。 现在,周培仁重新回看起那个故事,可怜的若娜小姐,在洛林城遭遇了叛逆的袭击。 在这个故事里,若娜无疑是完美的受害者。但洛林城呢?但所有的开拓者呢?还有站在开拓者背后的拉提夏王国与圣城,他们都是这一场惨剧的铸就者,但却站在干岸上,带着假惺惺的同情,奉行着不合理的公义。 在这其中,若娜只是他们用来宣传的工具。让普通的拉提夏人再次凝聚,让他们坚信,这个世界上一切不信奉神教的都是瓦赫兰那样的暴徒,让他们只有信奉神教、依附王国才能得到保护。 所以才会有成为圣女的若娜,才会有那样大张旗鼓的清剿,当然,也会有那样被包装粉饰的巨大失败。 周培仁的哥哥,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他看清了这一切,点燃了他们之间的矛盾,看上去只是想要见自己一面,建立联系。 但他救下了重伤的瓦赫兰,拯救了那里的流民,也作为普通商人帮助了洛林城重建,帮助若娜振奋。 自以为虔诚本分的洛林城人没有错,若娜没有错。 在如此恶劣环境里,带着仇恨艰难求生的瓦赫兰,同样没有错。被她庇护的,可怜的流民们,当然也没有错。 错在贵族,在圣城,在拉提夏,在萨克塔乌波。 周培仁再次确认,他内心那个声音是错的。他不需要从瓦赫兰身上分辨出她的善恶,斯维尔德并不是哥哥藏污纳垢包庇罪犯的地方。 看着独自忙碌的小卓娅,他终于没忍住,想要走过去帮上她的忙。 二百六十七 夺舍1 小卓娅今天没有课,没有和其他同龄人一样玩耍,而是来到河边工作。 这些天以来,城里闲着的劳动力,都去松林里帮忙采集松塔,他们采集下来的松塔还有不少需要加工的步骤。其中,最难的一种,就是烘烤。 新鲜采摘下的松子,在合适的温度烘烤之后,就会开口,松子的风味也会达到完美。 但这个过程必须非常小心,如果烤箱的炉温太高,很容易将珍贵的松子烤到焦糊,温度太低又不能达到效果。 艾达拜伦还在专门为这些松子开发机器,想要完成流水线一样的自动烘烤。而现在,斯维尔德能完成烘烤工作的,居然是小卓娅。 她把从松塔中剥开的带壳的松子,从大盆中放到小铜盆里面。小铜盆链接了很多传感器,用来记录温度数据。而卓娅则负责把小铜盆拿起,用自己赤裸的双手紧紧握住。 她闭着眼睛,仿佛全身都在用力,然后她全身都变得赤红了起来,空气中也不断散落火红的飞羽,像是雪花一样落在溪流和冰冷的土地上,发出炙烤的声音。 在她手中的铜盆,被她紧握中变得赤红,其中的热气形成一个密闭的气腔,仿佛在这小小的盆里制作出了一个更小的烤箱。唯一的不同在于,只要小卓娅睁开眼睛,她就能看见那些松子发生的变化。 过了不一会,松子的温度刚好合适,打开了外壳。小卓娅连忙停止了她的能力,在铜盆连接的传感器上按下停止记录的按键,把开口的松子按照实验次序放进一个小小的布袋中,又把铜盆放进水坑中降温。 这一套工作,在整个斯维尔德只有她最合适。其他地方的能力者,也不会像在斯维尔德的人一样参与到这种古老辛苦的生产。 卓娅的能力范围很大,而她还没有学会完美控制,所以必须要在这种远离人烟的地方工作。 附近很大一片的积雪,都因为她这一次释放的热量融化。那些融化下的流水,顺着溪流,汇聚到了她面前的这个水坑中。安排得刚好合适。 周培仁结束了对自己心灵的审判,终于从多日的烦恼中脱身。他远远看着小卓娅,终于打算过去帮一帮她的忙。 “那女孩一个人在那里,就她自己,好机会。” 啊,那声音,那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在周培仁的耳畔响起。漆黑的深渊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遮蔽了他所有的感官,让他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听到这唯一的,邪恶的声音。 “她是流民的孩子,自然分娩的孩子,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那声音分明就是周培仁自己的嗓音,“她更不应该成为能力者!杀了她,就在这里,杀了她!” 周培仁大脑宕机了数秒,这才终于意识到,这声音根本不是拷问着自己的良心,而是来自真正的邪恶,来自恶毒自私又傲慢的某种思想。它今天说的这些话,每一个字,周培仁都不认同。 他这些天困扰了那么久,担心自己无法熬过良心的谴责,但这谴责,并不是出于良心。这谴责,分明是有人在影响他的意识。 作为七等能力者,周培仁拥有的场能非常强大。正常情况下,只要他能意识到自己在被影响,他就能凭借意志和场能,去屏蔽掉这些杂音。 没有成功。 周培仁没能摆脱深渊,没有拿回自己身体的主导权,没有恢复意识。他依然被困在这片黑暗之中,而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个声音。 那个与他完全相同的嗓音,继续说:“在这里,就在这里杀了她!只要轻轻一推,只要在她后背上推一把,她就会掉进那个坑里。这么冷,那么深,她活不了。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场意外。没有人能看到你,你不会被发现!” 不不不,她是个好孩子,我为什么要杀了她? 周培仁艰难的反驳,但那声音并不在意:“为什么?需要理由吗?她是个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拥有力量,但却如同蝼蚁。你不想看吗?不想看她哭嚎呐喊求饶吗?不想看别人为她流泪吗?不想看那些人找不到凶手,焦头烂额的样子吗?想想吧,那会多么有趣啊!”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有趣?那一点都不有趣! “不有趣吗?那为什么你刚刚也做了想象呢?周培仁,周培仁,承认吧,你内心一定有非常阴暗的东西,一定有那种邪恶的梦想。你敢想却不敢做,所以你要寻求道德的安慰啊!就像是,你想要杀死那个叛逆,你也找到了理由。你的理由就是为了若娜报仇,替天行道。但你懦弱了,你退缩了!” 我不想杀人!我从来都不想杀人!我只想回家! “不想吗?你真的不想吗?我看得到你的记忆,我就是你。我见到了,你一次一次午夜梦回,一次一次回忆起你的童年,那些欺辱你的大孩子,那些殴打你哥哥的坏人,还有那些孩子的母亲,她们有意无意的冷眼,她们对你母亲的阴阳怪气,你都记得,你记得很清楚,很清楚。” 我讨厌他们,但我不想杀了他们。而且,他们和这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想想你的力量来自何处,想想你的身份。你是神子,你是继承了上天意志的人,你是得到了神明眷顾的人。如果是神明希望你,为祂清剿叛逆,你能拒绝吗?神明可以完成你的梦想,送你回家,让你报仇那些人,只要你愿意为了神明而战,只要你杀了这女孩。” 我不能杀她。 “那你就会失去所有眷顾,你会成为没有能力的废物。你回不了家,你帮不了你哥哥,你不能报仇,你不能出了这一口恶气!你愿意吗?你愿意在这种破地方,度过你的一生吗?你想要你的母亲永远等待吗?” 周培仁突然沉默了。 我愿意吗?难道我真的应该杀了那女孩? 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的理智已经被污染,那深渊正在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意志,而且几乎就要成功了,几乎。 “坏哥哥的好弟弟!你在这里干什么啊!”卓娅的声音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回来。 二百六十七 夺舍2 从虚无到寒冷,只要一个瞬间。 周培仁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环境的温度,他是非常强大的能力者,他的肉身几乎完全不会被环境影响。 但当小卓娅将他从那无边无垠,永无尽头的深渊中唤醒的时候,他仿佛被拉长成了数以光年的长条,在被唤醒的瞬间坍缩,汇集在斯维尔德冰冷的地面。 寒冷的空气从口鼻灌入,泥泞的土地将双脚包裹,复杂的气味不断攻击鼻腔,耳边响起了大量的噪音,而双眼所能看见的,不知道是哪一个光谱的光线。 海量的信息,没有经过任何筛选,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被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周培仁的脑海之中。 他能看见,却看不清看不懂。能听见,却不能从噪音中分离出要听到的声音。能嗅到,但那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变成浓郁的恶臭。 他全身的所有细胞,所有神经,都在这个瞬间以全功率运行,直接用信息爆炸,撑爆了周培仁的感官,让他的大脑几乎完全不能运作。 他闭上眼睛,所见的又是虚无,仿佛要将他拉入无尽的深渊。他想要隔绝听感,想要捂住口鼻,想要让自己从这无限的信息流中脱身,但那可怕的深渊,更令他畏惧。 不行,不能在这里失去理智,这里还有那个孩子在。 周培仁努力睁开眼睛,在他面前,是不断更换光谱,变得像是投入幻觉的世界。面前的小女孩卓娅,一时是平常的模样,一时变成了绿色与紫色交织,一时又变成了细密的血管,一根一根跳动的肌肉,甚至是一具活动的白骨。 在他耳中,那些复杂的噪音汇聚成了尖锐的鸣叫。 “咕噜噜......”“那小鬼不信任我们。”“这份文件有些问题。”“他似乎上当了。”“还需要时间。”“今天中午有面包吗?”“咕噜噜。” 整个斯维尔德,甚至更加广泛的区域,所有的声音,所有生物的所有声音,甚至是泥土下的蚯蚓,路过的飞鸟,还有那些在斯维尔德停留的人们,他们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在周培仁耳畔回响。 但他只听得到那种鸣叫,仿佛要刺破他耳膜的鸣叫。 “啊啊啊啊!” 他终于是没能撑住,神经系统接受的讯息太多太乱,让他的脑子就快要爆炸! 但周培仁依旧努力挣着眼睛,让自己不被那深渊夺去意志,绝不可屈服。 但这个瞬间,这个痛苦的瞬间,如此漫长,却只是一个瞬间。那痛苦,那种被撑爆塞满的状态,那种全身神经都像是气球一样快要爆炸的感觉,依旧停留在周培仁的身体里,刻印在他大脑中,让他深深地畏惧。 但依然,只是个瞬间。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周培仁看到小卓娅还在走过来,她刚刚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还没有真正落地,而他的双眼,正在回归正常。 然后他惊讶地看着,小卓娅的动作,从无比缓慢的慢动作,逐渐加快,仿佛在他脑海中在他双目中,经过了一年的时间,逐渐恢复到现实世界的流速。 “啪嗒。”那是卓娅的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以这个声音为标志,周培仁从恐惧和爆炸中回魂过来,真正回到了现实的世界,他的能力就像是经过了重新启动,重新将他从寒冷和恐惧中保护了起来。眼中,耳畔,所有不正常的感觉,都像是逃离开他的身体,让他的大脑和理智终于挣脱束缚。 寒冷的感觉被抽离,但身体里依旧停留着冤魂的不甘。耳边的鸣叫已经停止,但周培仁感到自己每个瞬间都在幻听。眼中的画面正常,但周培仁依旧在担心下一秒,所见的就变成深渊中的幻觉。 他大口大口穿着粗气,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疲劳,全身的能量都一下子枯竭,又一下子补充完整,让他的身体从极度劳累又到精力充沛。 这其中的剥离感,违和感,让周培仁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身处于现实之中。 “诶,坏哥哥的弟弟,你是跑过来的吗?怎么这么累?”小卓娅停在了周培仁的面前,有些担忧地端详着他。 周培仁终于为自己的大脑补充足了空气,理智也占领了高地。 他直起身子,看向小卓娅。在她脑后,金黄色如同阳光一样温暖的气氛,以及淡红色的担忧,都非常真切。 不行,不能依赖能力去辨别一个人的内心。这能力有问题,它会不受周培仁的控制,会变成黑雾,影响别人的心智。不能依赖它。 周培仁努力让自己只能看到现实,只有小卓娅在面前。 他从喘气中缓过劲来,再一次沉沉地深呼吸,终于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了平常的状态。 然后他装作轻松的模样,对小卓娅说:“我没事,我刚刚就是稍微活动了一番,可能看起来有点累。” 没事的人,才不会说自己没事。 小卓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稍稍打量了一番,问:“哥哥你来这边做什么啊?” “躲躲清净。”周培仁答道,“我哥那边,在和神教骑士团的诸位商量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我是神子,我不太能和那些人站在一起。” 小卓娅的神教史课程,已经教学到了圣城与骑士团的分裂,但她还是感到奇怪:“你是哥哥的弟弟,为什么不能去啊?” 对啊,为什么不能去呢?周培仁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逃避罢了。 逃避他可能面对的责任?还是逃避见到哥哥,和他一起商议?或者说,他在逃避看到那些十恶不赦的骑士吗? 但在哥哥眼中,奥尔加修女,阿德里安先生,这些人同样是罪孽深重的恶魔,为什么周培仁可以与他们相处呢? “你说得对,我应该帮哥哥的忙。”周培仁叹了一口气,“可能我需要缓一缓。” “那你先来帮我怎么样!”卓娅拿出一把松子,已经烤熟剥开,“松子免费给你吃哦!” 周培仁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不是喜欢吃这些昂贵又辛苦的东西,他只是喜欢这孩子的善意和单纯。 “好,那我来帮你。”周培仁说。 二百六十八 星门法则1 跟随亚格来到斯维尔德的,不仅有已经完成了蜕变的托马斯,还有浩浩荡荡的雷哥兰都船队。 作为雷哥兰都王妃夏洛特的特使,或者说,作为神教骑士夏洛特的代理人,雷哥兰都公主安娜的行李有些过于庞大。 和周培毅见过的其他公主不一样,安娜公主从小锦衣玉食,从来不会放松自己作为皇族的天然权力:享受。 当她来到雷哥兰都的时候,携带了数百名下仆,几千件衣服饰品,从全伊洛波加急空运过来的新鲜食材,上万个打包好的货箱。 这么多的随身物品,依赖着雷哥兰都号称天下无敌的船队,以东伊洛波为中转,经过圣帝城,分批次降落在斯维尔德边这个小小的临时停机场。他们只是分拣和整理就动用了数百台小型无人机,以及三架重型无人机。 这些无人机械以及先行抵达的数十名下仆,在斯维尔德为他们预留的地块,以极快的速度搭建起了一座“行宫”,一比一完美复刻了安娜公主在雷哥兰都的封地府邸,甚至于连其中的陈设家具都携带了复制品。 为了保障这座府邸的正常运作,雷哥兰都人还在预留地块之外,建设了临时发电装置,临时取暖装置,临时供水装置,诸多配套一应俱全。 但即便这些装置号称是临时,也比斯维尔德现在所用的设施更加昂贵先进。 今天,安娜公主就会“屈尊移驾”,把她高贵的屁股坐到从圣帝城出发前往斯维尔德的飞行器上,而她的这些下仆,还在为她的新官邸进行改造。 空运来的花卉,经过了修剪的橡木,用大理石铺陈的道路,以及似乎有可能是镀金的路灯,全都是从货箱里一件一件拆出来,再进行组装。 看着他们在一天时间里几乎要在斯维尔德建立起一座庄园的周培毅,表情非常复杂。 科尔黛斯在他身边,对他的这种表情很熟悉:“往好处想,等公主走了,这些东西可都是我们的。能卖出个好价钱。” “她至少是自给自足,这很好。”周培毅说,“但这么浪费......” 科尔黛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被雷哥兰都人随手弃置的包装箱、食物和零件。如果是斯维尔德人,一定会把这些东西全都收集起来,加以利用。 “她是皇族,皇族如此行事,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科尔黛斯安慰说。 “所以我才讨厌贵族。”周培毅冷笑一声,“是不是听上去很穷酸?” “人类文明的进步,其中一个标志性指标就是对于资源利用的效率。崇尚不浪费是文明的体现,你又没有犯错。” “师姐你现在倒挺会安慰人的啊?这可不像你。” 科尔黛斯眉头一皱,眼神也冷厉下来:“你小子......” “我开玩笑的师姐。”周培毅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 科尔黛斯确实是因为担心周培毅的压力太大,面对的困难太艰巨,才会出言安慰他,照顾他的情绪。但没想到,安慰别人的人,反而被别人安慰。 周培毅还在看那些来来往往的雷哥兰都下仆,那其中不乏贵族出身的家族子弟,当然也有些能力者。 有些人确实不喜欢在这泥泞的土地中工作,总是带着一脸厌弃地看着别人劳作。也有人明明是能力者,贵族出身,却完全不怕弄脏了手。 “这里面说不定就有夏洛特王妃派来的间谍。”周培毅说。 “一定有。”科尔黛斯说,“索美罗宫之变,几乎毁了雷哥兰都在卡里斯马的一切经营,你又清剿了相当多数量的卡里斯马腹地贵族。他们需要重建情报网络。” 周培毅点头,吩咐说:“这里的雷哥兰都人,不允许他们进入斯维尔德城区。我们的人,除了要和神教骑士团有接触的那些,也不要让他们来这边。这些雷哥兰都人中,说不定藏了‘猫灵者’。” “猫灵者?你是说,和猫屋主人那样的能力者吗?” “是,我上次去雷哥兰都的时候,探查过那个‘牛先生’的能力。他的场能和很多雷哥兰都人都有相似的场能波动,似乎他们的能力很相近。”周培毅说,“所以我猜他们享用共同的能力,能获得猫科动物的视野,或者短时间夺舍猫科动物。这是猫屋能够组成全伊洛波情报网的必备条件。” “猫灵者......还挺萌。” 科尔黛斯一定是想到了自家的猫,傻笑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秒,便马上咳嗽了一声,转变话题:“真亏这些雷哥兰都人,在这么大战在即大敌当前的时候,还不忘想着内斗。” “如果不这么做,我都不信是雷哥兰都人了。”周培毅冷笑着说,“说不定,对于那位夏洛特王妃而言,我们与圣城的争斗,又是一场她可以带领雷哥兰都渔翁得利的内耗。只不过,这一次还需要她那本就风雨飘摇的性命。” 科尔黛斯说:“如果我们没有分出胜负,两败俱伤,那雷哥兰都又有扩张权力的机会。这是她最愿意看到的局面。如果圣城输了,雷哥兰都更可以大行推广他们的新教义,取代神教中的圣城派。” “可如果我们输了呢?”周培毅问。 “雷哥兰都会和我们一样,万劫不复。”科尔黛斯直言不讳。 “所以她不能允许我们输,或者说,她不能允许圣城赢,不能允许这个世界出现真正的神明。”周培毅说,“所以她一定留了后手。” “她会不会也不允许我们赢?”科尔黛斯不无担心地说。 “很有可能......毕竟,我和卡里斯马走得更近,和拉提夏人的关系也比和雷哥兰都好。”周培毅摇摇头,“如果我赢了,雷哥兰都得不到最大的那份蛋糕,但他们的敌人拉提夏,说不定会变得更强。” “所以她还会妨碍我们......”科尔黛斯冷冷地说,“真是恶心的女人。” 周培毅置之一笑,淡然地说:“这就是和政客合。我们之间的共识在于,不能让圣城赢,而在这共识之外的细节,我们各自都保留意见。” “要小心提防他们。”科尔黛斯担心地说。 “放心,我会的。”周培毅点头,“亚格他们都到位了吧?不等雷哥兰都的公主了,我们先开会。” 二百六十八 星门法则2 这片本来用以囚禁博希蒙德和纳尔斯的空地,在经过改造之后,已经成为了骑士团诸位的驻留地。 斯维尔德为他们提供的建材与建筑无人机,具体试验场的设计还是由维尔京自己来。当然,最重要的是,斯维尔德提供的这些服务,全都是收费的。 维尔京很有钱,他当然不会在意这么一点投入。在看到“恩赐”与“共鸣”那场实验之后,就算现在的周培毅要他把全部家当都交出来,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但他理解不了,一位骑士王为这三瓜两枣的斤斤计较。 “因为是斯维尔德人在为我们提供服务。”对此,周培毅如此解释,“我是骑士王,又不是斯维尔德王,他们名义上和法理上都是卡里斯马人。为他们的服务提供报酬,是你应该做的。” 维尔京点头,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 事实上,周培毅这么详细地要求骑士团成员,支付斯维尔德的款项,更多是希望斯维尔德的这些工厂能培养订单,学会如何做生意。 如果是靠周培毅和卡里斯马皇家商会的良好关系,斯维尔德自然可以得到海量的订单。但他们能否像那些贵族领地的大工厂一样完美完成呢?他们能从订单中学到什么呢?在贸易中,如何根据客户的要求改善工艺,如何面对突发情况,如何应对竞争,这可都是周培毅帮不到的东西。 所以,从维尔京这位兼顾了“要求多”“不好说话”“有钱”“固执”等多方面特质的客户这里学东西,就是斯维尔德工厂门这一阶段的任务。 工厂的日常生产依旧由工程师帕维尔先生领导,卡尔德小伙博尔思在帮他,研发部门则由艾达拜伦负责。至于市场部,这方面还有些缺失,正好培养些新生的本土力量。 对于这些心思,科尔黛斯的评价是:“操心命。” 没俩月就要决战了,居然还要像这样操心斯维尔德的未来,看不到的五年,十年,这里该如何良性发展。确实是天生的操心命。 周培毅叹口气,感慨自己的劳碌,和科尔黛斯一起走进了今天的临时会场。 “你们把这张圆桌搬来了?” 周培毅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圆桌,它原本安静地躺在阿斯特里奥河底的神教大殿里,和尸骨河泥一起经受千万年的腐蚀。 如今,它已经被擦拭一新,表面青绿色的锈蚀已经被擦洗干净,重新镀上了黄铜,绽放出金碧辉煌的色彩。 因为被修缮,所以周培毅现在终于能看清这圆桌的全貌。在金光熠熠之中,圆桌的正中心雕刻着完整的世界树浮雕,那无比粗大的纸条向外延伸,将整个桌面包裹。 而在每一个能落座的位置,世界树的枝干与叶片都组成了独特的徽记,绘画着神话与传说中出现的怪物,分别对应着十二位骑士的不同谶语。 代表着“衰老与改变”的亚格是一位孩童般的骑士,比起数周前周培毅上次见他,他似乎又矮小了一点。 他所代表的死亡是“腐朽”,坐在了象龟的徽记前。 在他身边,作为“自厌与疼痛”与“痛苦”的骑士,托马斯终于脱下了他沉重的锁链,摘去了用来惩罚自己的束带,身上也没有了淌血的伤痕。 他穿着神父的衣服,梳理了头发,剃去了胡须,坐在牛头徽记前。 亚格正对面是瓦卢瓦,难得一见这位西斯帕尼奥女郎愿意穿着正装,而不是飘逸又透明的纱裙。她火热的红发盘起,搭配着黑色的礼服长裙,头顶着象征哀悼的黑纱。 这位象征着“幻想”的骑士,代表着“欲望与诱惑”,象征物则是会进入人类梦境的“食梦貘”。 瓦卢瓦身边是博希蒙德,他终于从场能癫痫中脱身,但已经失去了最初来到卡里斯马的傲气,就像是斗败的狮子一样垂头丧气。 他是愤怒与继承的骑士,家族传承着“暴力”的死亡方式,面前的徽记与他的家徽一样,是一头高傲的狮鹫。 相比之下,和他们家族一直有着深度合作的维尔京,这些天显得正常了一些。开会之前,他还在实验室里复现对世界树的模拟,完美人类的答案呼之欲出,所以他还是实验室里的白色长袍打扮。 这位“嫉妒与分歧”与割裂死亡的骑士,徽记是一只巨大的螳螂。 这些都是老面孔,在周培毅不曾出现的时候,他们五人就经常在阿斯特里奥的河床下聚集,像是跗骨之蛆一样艰难坚持维持骑士团的存在。 今天重要的是新面孔。 享乐与依赖的骑士纳尔斯,依旧被封锁在束缚衣之中,只留下了眼睛和嘴巴。他代表了成瘾的死亡,无论能力还是性格,都对普通人非常危险。而他面前的徽记中,是天蝎。 小姑娘雷娅,卡里斯马的公主,在艾玛婆婆的陪伴下也坐在了圆桌边,看着像蛆一样蛄蛹的纳尔斯,脸上说不出的害怕。 这位卡里斯马大帝最后的血脉,继承了忠诚与服从的谶语,代表着牺牲的死亡。而她面前的徽记,绘画着双头的雄鹰。 她身边的空位属于雷哥兰都王妃夏洛特,王妃身体原因不能舟车劳顿,派来了她的女儿安娜。她们象征了洞悉与占有,代表了阴谋的死亡,而徽记中的动物则是乌鸦。 圆桌上还有四个空位置,分别对应着圣城的两位监察官心腹,周培毅掌握的一位拉提夏骑士,和一个至今也无法确定身份的神秘人。四个空闲的徽记,分别是代表“憎恶与惩戒”的独角鹿,代表“赞美与盲从”的变色蜥蜴,以及代表“欺瞒与控制”的报丧鸟。 少了一个,第十二个位置,徽记被抹去,位置被空置,就连千年寿命的亚格,也没有任何有关“它”的记忆。 周培毅的目光从在场的骑士脸上扫过,然后在这不宽敞的会场上,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 神教骑士团的骑士王,终于坐在了他的临时王位上。身边,科尔黛斯带着记录本和随身机,也自己搬来凳子坐下。 “需要到场的,差一位。”周培毅低声说,本就安静的圆桌,更加鸦雀无声,静静聆听,“在她到之前,先把我们互相介绍的部分。亚格,你来主持。” 二百六十八 星门法则3 在场的八名神教骑士,一半都是活了数百上千年的老妖怪。亚格的介绍,主要工作在于查漏补缺。 从客星临空,到星门开启,再到星宫铸造。亚格事无巨细,将已知的细节和盘托出。其中不少细节,就连瓦卢瓦都是第一次听闻。 总结下来,真正的神子出现,开启了星门的通道,才会有异星临空。在异星背后,在斯比尔星脊的深处,有一座天宫。 天宫分为三层,第一层,与卢波旧地传承下的黄道对应,有十二座尚未完成的星宫,对应着伊洛波世界外围,组成囚笼的十二大星团。只有将十二座星宫都建设完成,才会开启第二层的道路。 根据神子试炼留下的讯息,星宫以神子骨血铸就,以骑士誓言开启。 也就是说,关闭了大门的星宫,需要骑士以誓言战胜执念,才能重新开启。而开启之后的星门,需要神子的牺牲。那些已经有了牺牲神子的星宫,如果遭遇了破坏才变得不完整,则需要一位对应谶语的骑士重新立下誓言。 而现在,至少有四座星宫未能补完。其中,十二代星宫,完全没有神子骨血的铸造。 如果圣城的监察官想要登上第二层,则需要补全所有星宫。 他需要将第二代、第七代与第十一代的星宫重新开启,这需要三位骑士的誓言,需要三条对应的谶语。他还需要将十二代的星宫铸就,这需要至少一位神子的牺牲。也就是当代神子,周培毅的弟弟周培仁。 圣城表面上只有两位骑士血脉,阿德里安和奥尔加,也就是说,即便这两人“刚刚好”对应着两座需要补完的星宫,圣城也需要一个第三人。 “我们还没有找到这神秘的第十二位骑士吗?”周培毅指着那个被抹去的徽记,问亚格。 “没有。”亚格无奈地叹气,这种忧虑的表情和他幼稚的面孔产生了巨大的违和,“我完全没有与这位骑士有关的记忆,雷哥兰都也没有任何与他有关的情报。” 周培毅不由得咋舌:“啧,彻彻底底的神秘人。如果他刚好是圣城缺少的那个谶语的拥有者,麻烦就大了。” 这种可能出现幺蛾子的关键第三方最麻烦,更何况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个神秘人是第三方还是暗自选择了自己的阵营。 “还有一位没有情报的骑士。”亚格的眼睛瞄了瞄代表“预言”的报丧鸟。 “他过几天就到。”周培毅说,“现在拉提夏国内的局势才刚刚稳定下来,他自己的心愿,是陪伴家人归于平淡。” 亚格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就在此时,姗姗来迟的雷哥兰都公主安娜,急匆匆地出现在会场门口,穿着一身看起来很不方便走路的貂皮大衣,大衣里面穿了修身的毛衣,踩着厚重的雪靴,头顶又是一顶非常巨大的海龙帽子,分明是一副第一次来到冬天的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迟到了!”安娜还在说雷哥兰都的语言,等看到会场里奇形怪状的人们直勾勾地看着她,才改用通用语,“对不起大家,我是雷哥兰都公主安娜,代表我的母亲前来参会。” 这副模样,这个状态,您是来旅游的吗? 明明雷哥兰都有一位公主,比起安娜更加适合作为夏洛特王妃的使者,但王妃派来的却是安娜。说不定王妃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眼看着安娜就要坐在王座面前最近的位置,亚格连忙出声阻止:“公主殿下,您的座位在那边,在卡里斯马公主雷娅旁边。” 安娜抬起头,因为用力太猛,那厚厚的毛绒帽子被她甩掉了下来,又被她身手敏捷地从空中摘住。但敏捷的身手带来的可不都是好事,动作幅度太大,那身显然大于她尺码的毛绒大衣又从她的肩膀滑落了下来,好不滑稽。 这位冒失公主终于把自己的仪表整理好,才终于看到了亚格,兴奋地笑了起来:“我见过你!矮个子小骑士!你之前和江湖骗子.......” “咳咳。”亚格用咳嗽打断了公主的失礼,“当时我是陪伴骑士王陛下,到贵国拜访夏洛特王妃大人。” “哦哦哦,骑士王,骑士王,不好意思哈~”安娜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记忆中的所谓“骑士王”,不过是个穿着简朴仿佛流浪汉的江湖骗子。 她在亚格的指引下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雷娅和纳尔斯之间。在经过好一番折腾,驯服了那身毛皮大衣之后,她才老老实实落座。 但她实在老实不了一点,马上就盯上了身边的卡里斯马公主:“你好啊,好可爱的小姑娘,你也是代表家里人来参会的嘛?” 雷娅是有些怕生的,不管怎么样,她也是作为卡里斯马公主参会。即便对于礼仪并不熟练,她还是恭恭敬敬地点头行礼,回答说:“贵安,安娜公主殿下。我是卡里斯马公主雷娅,代表已经去世的卡里斯马大帝,承袭骑士之位与谶语。很高兴认识您。” 这一长串话可不好记,终于没有纰漏地说完,让雷娅松了一口气,眼神不自觉地要去找身边的艾玛婆婆,寻求她的肯定。 但还没等她看到艾玛婆婆,安娜的话就像连珠炮一样攻来:“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居然也是骑士吗?好乖哦!你知道吗,我还有一个妹妹,她和你差不多大。她也很可爱的,但她就没有多乖巧,死气沉沉的,还总是嫌弃我笨。你愿不愿意喊我姐姐啊?” “安娜,别交头接耳地闲聊,我们开会呢!” 在场的人,只有周培毅可以这样对着她训斥。而说出了这些话的周培毅,感觉自己好像是什么幼儿园的班主任。 “哦,不说话,不说话。”安娜朝着周培毅做了个隐蔽的鬼脸,就靠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假装生闷气。 这种傻孩子,她能完成夏洛特王妃的任务?而且为什么夏洛特王妃最近总是在用她跑腿,不会真想让她承袭骑士之位吧? 往好处想,至少她坐在了纳尔斯和雷娅中间,不会让可怜的小雷娅因为身边有那么个东西担惊受怕。 周培毅如此安慰自己。 二百六十八 星门法则4 安娜入场带来的杂音很快散去,周培毅重新指示亚格,继续介绍星宫之后的情况。 作为神教骑士团中仅有的一位,从星宫之后回归的骑士,有关星门之后的一切情报,都来自于亚格的回忆,甚至不能证明证伪。 当此之时,只有相信亚格的话,将他的回忆作为星门之后作战的依据。 亚格展示了如今的天象图,其中,客星的光芒依旧耀眼。 他说:“当客星的光芒达到亮度顶峰之后,会快速晦暗下去。当客星的光芒完全无法观测的时候,也就是星门正式开启的时候。” 安娜公主马上装作好学生的模样,举手提问:“请问,请问!那个,星门开启之后,需要我们自己开飞船前往那个什么星门吗?是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吗?” 亚格答道:“当然不是,初代神子的时代,伊洛波还没有走出初始星系,不能进行星际航行。前往星门,是‘被召唤’的过程。” 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 亚格继续说:“当星门开启的刹那,时间的流速也会被改变。所有被星门承认的,圣城与神教的相关者,都会被传送到星门之后。这种传送与‘搬运工’能力者的能力非常相似,我们所拥有的世界树徽记,可以说是‘搬运工’的锚点。” “所以,星门会召唤,持有锚点的能力者。”瓦卢瓦说。 安娜又有很多问题:“那我想问,如果这个徽章丢了怎么办?如果持有徽章的不是能力者怎么办?如果持有徽章的人不想被传送怎么办?” 没错,如果徽章是锚点,那么如何通过它带更加合适的人上星门就是一门学问。能不能带更多人,能不能找到规则的漏洞,当然,能不能反向将锚点进行标记,都是周培毅也想知道的问题。 亚格回答说:“我一个一个答,请殿下稍等。 “首先,徽章是锚点,锚点不一定是徽章。第一代神子,并没有任何传承下的规则可以了解,他完全依赖自己的才智,发现了绝大部分我们现在已知的法则。比如说,锚点。 “徽章之所以能作为锚点,是因为其中包含了‘世界树’的部分。这些组成天然拥有回归‘世界树’本身的强烈愿望。每一次星门开启的时候,这些世界树的碎片就会回归星门,等到星门关闭,又会有新的碎片被崩解到伊洛波各地。 “所以,我们手中的这些徽章,是上一个时代,开拓时代之前,我们收集来的世界树碎片铸造而成。如果没有这些徽章,我们还可以找到其他的世界树碎片来作为锚点。 “现在已知的,可以作为世界树锚点的,还包括多件圣城圣物,这张圆桌,卡里斯马大帝的冠冕,不一而足。” 所以,徽章丢了不代表没有锚点,那么问题就在于,锚点是否能选择携带的能力者了。 亚格很快回答了周培毅心里的问题,他说:“当然,安娜公主刚刚的第二个问题,我们也经过了非常漫长的实验,才得到了最终的结论。 “持有徽章的如果不是神教骑士,或者获得资格的神子与骑士王,会如何? “答案是,不仅是骑士选择徽章,徽章也会选择骑士。如果持有徽章的能力者没有符合徽章所需的特质,那么他就不会拥有进入星门的资格。 “这种特质可能与前辈们总结下来的谶语有关,也可能与血脉的传承有关。而我们发现,血脉传承会影响能力者所获得的能力,也会与谶语暗暗相合。按照家族传承,继承了徽章的能力者,更可能成为骑士,也更有可能被星门选择。” 周培毅暗自思考。 听上去是某种血统论,但其中的内涵,似乎更接近于某种基因的影响。 徽章作为锚点会选择能力者,它的筛选逻辑是什么?是与血脉继承有关还是与能力者类型有关? 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性,由于继承了血脉的人,传承下了某些前辈人的基因,这种基因会影响他作为能力者,全身神经系统的构型,而这种构型就像是接受讯号的天线一样,更容易与相似的结构产生共振。 所以才会有血脉继承的表象呢? 他没有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口,而是听着亚格回答安娜最后一个问题。 “您刚刚问,如果拥有徽章的人,不愿意前往星门会如何。”亚格说,“事实上,抵达星门,是非常复杂的过程。持有徽记,作为骑士,都是我们增加概率的方式。在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次,不是骑士却被传送到星门之后的情况。个人的意愿,不会影响星门的选择。而星门的决定,永远是绝对的。” 看他这凝重的表情,看上去他那一次星门之旅就出现了这样的意外。说不定,那一次星宫的失败,也与此有关呢? 周培毅自然不希望在这里戳亚格的伤心事,而安娜并不知晓这些,自然不会深入地问下去。 她的好奇已经帮助在场的所有人解答了很多问题。那些讳莫如深还自以为深入了解世界底层规则的人,总是开不了口问这些简单的问题。 顺着亚格刚刚的回答,周培毅低声问了自己的问题:“如果星门的决定是绝对的,那么亚格,能够进入星门之后的人选,每一次,都绝对是神子、骑士王与骑士这十四个人吗?” “不是,陛下。”亚格回答道,“存在着两种非常特殊的情况,而且,在过去我们的神殿没有被摧毁的时候,都有明确的记载。” 果然,这规则有漏洞。 亚格接着说:“其中第一种情况,如果两个符合条件的能力者,同样持有世界树碎片作为锚点,那么他们有可能同时被星门召唤。这种情况被称为‘共振’。 “而第二种情况,叫做‘扈从’。星门可能认为,如今持有徽记的能力者并不是符合规则的能力者,而真正的骑士还没有成长起来。那么,如今的徽记持有者,就会作为新能力者的扈从,两人同时被召唤到星门之后。” 还挺复杂。 但这些规则,还不足以帮助周培毅发现某种漏洞。他最需要的不是集齐能力者,而是想办法把叶子也带过去。 如果星门的召唤是“搬运工”,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搬运工”也拥有离开星门的能力?圣城清剿这种类型的能力者,监察官自己持有这样的能力,是不是都处于相似的原因。 不管怎么样,得留下后路。 二百六十八 星门法则5 前往星门之前的部分已经说完,在场的各位,除了安娜公主本人,都已经做好了前往星门之后接受考验的心理准备,那么接下来,就是星门之后的内容。 亚格缓了缓呼吸,让自己重新回到那段尘封的记忆中,那段痛苦的记忆如此寒冷彻骨,如此深刻,让亚格对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要用力的铭刻。 他重新睁开眼睛,用随身机展示出虚无太空的投影,只不过,他所展示的太空过于明亮,像是被纯白色的光芒填满。 然后他开始介绍:“星门的物理位置,在斯比尔星脊之中。这千年来的观察都是如此结论,这一点绝对没有问题。但星门之后的空间,极有可能是更高维度,更高能量密度,超越了我们作为人类的认知。 “可以说,那里是真正的神国天堂。” 亚格的话,让在场的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最单纯的羔羊,才会为天堂的存在而欢欣鼓舞。在这个无比现实的世界,在这个神明确实存在,但神座虚置的世界,天国的存在,毫无疑问代表着某种威胁。 如果假定死亡不是生命意识的结束,那么地狱和天堂都会成为现实。进入天堂的标准由谁决定?天堂中的意识能否投射入凡尘俗世?而地狱中,又是不是真的囚禁了炼狱恶鬼? 好在,亚格没有从这种隐藏的威胁继续他的介绍。 亚格说:“首先,星门开启的瞬间,伊洛波的时间流速会发生变化。而到了星门之后,真正进入星宫中,时间的流向也会变得混乱,空间的界限也会变得模糊。在进入星门后,我们有可能前一秒还在朝着未来缓慢前进,下一秒就开始朝着过去快步走。向前走可能到达身后,向下也可能是通往上层的道路。 “一切参考系都会失效,所以,那里也被称之为无锚之地。” 安娜再一次举起手,提问说:“为什么时间会朝后走?这不可能吧?” 周培毅已经从“无锚之地”的名字中找到了答案,但他还是想要听听看亚格的看法。 亚格解释说:“安娜公主殿下,我们的世界之所以有时间的观念,是因为我们的变化,或者说,整个世界整体的变化,有一个确定的方向。 “由于确定了这个方向,所以已经产生的变化被称之为过去,尚未产生的变化被称之为未来。而沿着这个方向,整个世界延伸演化的速度,就是光速。 “整个世界的趋势,是从绝对的静止与寒冷,朝着无序变化的状态进行改变。将整个世界作为一个封闭的模型,在这个模型里,我们用‘熵’这个概念来形容体系的混乱程度。 “因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时间的流向,就是‘熵’增长的过程。‘熵增’就是我们时间的流向。” 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您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叫做‘熵’的东西,它开始减少了,那我们的时间就是要倒退?” 亚格答道:“如果我们以现在的某一个节点,确定为我们观测时间的原点。将熵增的世界,确定为向前的方向。那么向后的方向就是熵减。在我们眼中,并不是时间在向后退,而是变化在回溯,改变的方向全都发生了变化。我们已经处在变化之后的未来,我们所见的一切都是过去,而过去的变化扰动的未来,则是我们的现在。” 周培毅暗自想到:这些人看不到地球的电影,如果他们看过某位知名科幻导演的作品《信条》,说不定能更加容易理解一些。 但伊洛波世界的时间逻辑,还和电影中介绍的有所不同。 亚格继续说:“由于我们看到了变化倒退的过程,所以我们觉得时间是在向后。但那只是因为我们选取了现在的状态作为原点,将熵减的方向作为后退。 “可是在无锚之地,在星门后的世界里,我们没有可以选取的原点。我们面对的每一次改变,既有可能是我们的未来,也有可能是我们的过去。 “那个世界里,熵增与熵减同时存在,时间既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甚至可以停滞。这样一来,体系中向稳定变化的过程,和向混乱变化的过程,都可以是未来,也都可以是过去。” 看着在场所有人都因为亚格的话产生了疑惑,周培毅打断了他,说:“我有一点浅薄的理解,亚格你听听看对不对。” “请陛下指教。” 周培毅便说道:“我们的世界中,改变是与时间同向。越向前,事务越趋向于改变之后的状态。也就是先有了产生改变的‘因’,后有了发生改变的‘果’。先因后果,有因有果。 “但在熵减的情况下,改变的‘果’才是过去,而时间从‘果’出发,展示出它进行改变的‘因’,先果后因。我们熟悉的因果律,变成了果因律。 “而在没有锚点可以确定原点,也没有方向可以注明时间流动方向的世界里,因果律和果因律同时存在,我们既是一个确定的结果,也可能是发生变化的原因。我们既要观测变化发生的过程,也要参与变化结果的回溯。 “这种情况下,时间的流动存在两种力量。向前和向后在不同的物质上同时存在,导致了时间的混乱。熵增和熵减,并没有达成一个稳定态。但当这个体系完全平衡,熵增和熵减会互相抵消,向前的时间和向后的时间,会进入静止,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停止任何改变......” 他说到这里,话语也停滞了下来,声音压低了很多:“如果时间停止了,改变本身消失了,那么这个世界也就毁灭了。” 亚格严肃地点头:“陛下,您的推断,与我们多年以来的研究结论一致。无锚之地,代表着整个伊洛波的体系缩影。如果推动时间向前进的力量,与阻止改变的力量达成了平衡,那么世界等同于被毁灭。” 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麻烦了。周培毅不由得暗自咋舌。 二百六十八 星门法则6 已经确定,星门之后是时间与空间完全混乱的场域。既然如此,便不可用常理去推断其中的规则。 作为唯一亲自抵达过星门之后的前代骑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亚格。 他说:“接下来我说的内容,完全是我那一次星门之旅的经验。我不知道这一次,是否还是相同的法则,我们是不是需要遵循相似的规律,我只能将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如实相告。 “首先,所有人在星门之后出现的位置,极有可能是随机的。 “星门之后是没有空间概念的。所以前面有可能是后面,上面也可能是下面。这种混乱的感觉非常反直觉,如果不能快速适应,很容易产生巨大的晕眩感,导致无法停止的呕吐。 “在适应了这种失序感之后,我们神教骑士会被与我们谶语相关的星宫所吸引。不管怎么走,总会抵达对应的星宫,就像是......命运已经注定。” 宿命感,对于未来的无力,这最让人绝望。当然,也可能让某些狂信者疯狂。 在沉重的气氛中,亚格继续说:“当抵达了星宫之后,那其实并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新世界。 “每一个世界,都会与我们骑士的谶语对应,与一位过去的神子对应。星宫的基石,是神子的骨与血。所以神子会在星宫之中得到重生,成为星宫之内的‘神明’,撑起星宫世界的天空。这是星宫之中的阳极。 “而与神子一体两面的骑士王,则作为星宫之中的阴极,作为星宫的大地。 “星宫之中的纹理脉络,那里的一草一木,则是来自那一代的骑士团全员。而其中起最重要作用的,就是这座星宫所对应的谶语。 “对应谶语的骑士,如果来到了对应的完整星宫,能打开星宫之门。十二座星宫全部开门,就会组合成为通往更高维度的传送门。” 完整的星宫,需要一个时代的神子、骑士王与十二骑士,共同打造。神子作为阳极,作为天空,骑士王作为阴极,作为大地。 神子作为这一方世界中的最高支撑,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识。他们的意识甚至可以从星宫之中,通过执念,被附着在伊洛波的凡尘俗世里面,成为神子试炼。 但骑士团不是这样,无论是骑士还是骑士王,都没有他们能留下的意志。不知道他们是沉睡在星宫之中,还是作为祭品永远消失。 亚格能提供的信息很多,但这些信息带来了更多的问题。这么多问题和谜团,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长考。 周培毅走过神子试炼,对这其中的很多讯息早有了解。 他对亚格说:“先不要说完整星宫的部分,说一下不完整的星宫应该如何补完?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第二代、第七代的星宫不完整,十一代你是亲历者,十二代则有一个逃兵。这四座星宫,都出了问题。” 亚格点头,回答说:“根据已知的情报,这四座不完整的星宫,分别是三种情况。 “第二代神子与第七代神子的星宫遭遇了破坏,作为星宫骨架的神子意志也出现了问题。这种情况,需要重塑神子的意志,极有可能需要重新通过真正的神子试炼,将这两座星宫对应的谶语,谶语所对应的人性与死亡彻底战胜。 “第十二座星宫,则是缺少了作为骨架的神子本身。如您所说,第十二代神子本应该成为那座星宫的阳极,贡献自己的骨与血。但他自私地以为他是最后的神子,开启第十二座星宫就能开启登天之门。 “他在星门开启之前,杀死了几乎所有神教骑士团成员,毁灭了那个时代,瓦卢瓦那个年代的骑士团。最终,只有他自己登上了星门,自然只能无功而返。 “所以那一座星宫,需要的是神子和完整的骑士团。极端情况下,只需要神子、骑士王与对应谶语的骑士,三个人。” 周培毅环视了这个房间一周,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听起来,我和我的神子弟弟,就是他需要的祭品咯?”周培毅笑着说,“他逃了一千年,只想出这么个李代桃僵的计策,也是难为他了。” 亚格点头:“他想让你们兄弟代替他,成为第十二座星宫的基石。但星宫的法则,比我们想象中复杂,很可能超越了我们现有的理解能力。比起当代神子,陛下您的弟弟,他自己更容易被星宫吸引,成为那个祭品。”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老东西谋划了上千年,一定有什么还没有用出来的后手。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听亚格把话说完。 “你刚刚漏过了十一代的星宫,亚格。”周培毅说,“那又是什么情况?”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亚格迟早有坦白的一天。 看起来又不是今天。 亚格沉沉叹了一口气,说:“这其中,有很多细节,我认为,目前这个阶段还需要保密。十一代的星宫,与我的执念,可能都需要保留到最后一刻。但请您放心,我不会背叛,也不会一直向您隐瞒我所知的这些......经历。” “说些你现在能说的。”周培毅摆摆手。 亚格便答话说:“十一代星宫出的问题,和其他几个不一样。十一代的星宫,不是缺了什么人,而是......错误的人,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听到这样云里雾里的回答,周培毅自然不能得到一个清晰的结论。 不过,今天亚格分享的情报已经非常充分。从这些情报中,已经可以分析出很多星门之后的规则规律,更重要的是,很快就能确定骑士团这些人,在星门之后的行动目标。 周培毅兄弟,小雷娅,他们只想着平安归来。 雷哥兰都的夏洛特,她看上去更看重阻止十二代成神。 瓦卢瓦,她想要解开牢笼,得到救赎? 维尔京想知道世界的真相,他那不可磨灭的执念与完美人类的肉体有关。博希蒙德则单纯一些,只想要权势与力量。 至于纳尔斯,不聊也罢。 托马斯已经完成了他的执念,他依然作为骑士,是希望为自己赎罪。 而亚格,谁也不知道亚格想要什么。 “今天先到这里为止,大家还要消化一下今天得到的情报。”周培毅为这场会议划上句号,“过些时日,我们还要这样相聚。到时候,要讨论的内容就现实很多。希望各位在这些天里,想想清楚。” 二百六十九 精神支撑1 “脑子要炸了。” 在这么一场信息密度爆炸的会谈之后,科尔黛斯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大脑层面的疲乏。 这半个月以来,从维尔京和博希蒙德作为不速之客来到斯维尔德作为开始,科尔黛斯一直在被迫接纳着来自各方的讯息情报,其中关于世界本源的讨论和实验,让她不断推翻自己的世界观,再艰难重建。 作为拉摩西学派最后的末裔,学派求知的精神确实在这一代被发扬光大。但这,也有点太大了。 “领先于时代的知识不是恩赐,是诅咒。师姐,你现在体会到了。” 周培毅笑了笑,在图书馆的办公室熟练找到了好茶叶,给自己泡上红茶。 科尔黛斯扶着额头,在办公桌上把面前的文件,用手臂推到一边,还在不断消化着最近这些天的讯息。 “你来给我捋一捋,我还是没太想明白。”她对周培毅说,“我们在这里聚起来的这些人,都要进入星门,对吧?” “对,进入星门的人选是神子、骑士王与十二骑士。”周培毅坐到沙发上。 “那我们那个敌人呢?圣城的监察官,他要以什么身份进入星门?” “他是十二代神子,一直有进入星门的资格。”周培毅答道,“但上一次召唤的时候,他犯了不少错误,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什么错误?” 周培毅回答说:“他为了独占星门之后的荣光,在客星出现的时候,突袭了神教骑士团的领地,杀死了大部分能和他一起登上星门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登上了星宫,自然只能失败而归。他逃避了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你说的那个责任,就是补完星宫,对吧?”科尔黛斯继续问。 “是,星宫补完,需要神子的骨与血。”周培毅答道,“神子要奉献自己的肉身,保留自己的意识,作为星宫的阳极,也就是骨架。骑士王需要献祭自己的性命,成为星宫的阴极,也就是土壤。其他骑士团成员则成为星宫的其他组分,其中,谶语对应的骑士可以代替其他人,发挥最大的作用,也会成为这座星宫开启大门的钥匙。” “所以那货在不知道自己责任的情况下,把神教骑士团的所有人都干掉,独自上了星宫,然后才发现自己也是个人桩?”科尔黛斯扬起眉毛,“然后他心态崩了,跑了?” 师姐的这些描述,实在有些好笑,周培毅忍俊不禁。 憋住了笑之后,他点头回答说:“是,不过他的那些奇怪举动,不是不能理解。十一代的神子和骑士团,也就是亚格亲历的那个时代,在星门后面出了意外,不仅没有完成星宫补全,也没有把有关星宫的知识传承给十二代。 “而十二代,一直在学习古代卢波的星相学,尤其是黄道和十二这些数字,让他觉得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他的时代就是最后终结历史的时代。所以他会有天命所归的傲慢,当然也会有面对现实之后的逃避。” 科尔黛斯摇头:“十二星宫,十二星系,十二代神子,这些都没有错。他是擅自相信了自己就是最后的神子,要独享几千年来无数前辈留下的遗产,却不愿意承担自己的历史责任,不仅是逃兵,还是懦夫。” “他甚至还在成功回到凡尘俗世之后,脱粉回踩,要把所有有关古代卢波历法、十二星宫的资料全部毁灭呢。”周培毅补充说。 “所以我们要战胜的是,这么个东西。”科尔黛斯正色说。 “是,虽然我从人格上看不起他,但他的强大毋庸置疑。”周培毅还是无奈地说,“我现在打不过他。” “战胜敌人,又不是只有打赢这一条路。” “师姐你说得对,但是打不赢,心里就会没有底气。”周培毅说。 “你以前谁都打不赢,我们还是能在夹缝里求生,在各大王国闪转腾挪。”科尔黛斯说,“现在你打得赢很多人了,顾虑倒是多了起来吗?” “你说得对,我得多想想不需要打就能赢的办法。” “有头绪吗?”科尔黛斯问。 “还是有的。”周培毅答道,“对方最重要的目标,就是让我和我弟弟,作为他和十二代骑士的替代品,去填充补完第十二座星宫。我们这一趟的最低目标,就是让他不能如愿。” “破坏容易建设难,我们应该有主动权。” “是,而且我们这边人更多。当然,这是表面上。”周培毅说,“亚格,瓦卢瓦,他们进入星门之后的目标一直没有明说,他们的执念也不愿意示人。我不能判断在星门之后,他们是敌是友。” “雷哥兰都也一样。如果是夏洛特王妃进入星门,她说不定还需要你们照顾呢?登神的诱惑,大于一切凡尘俗世的权力。” 师姐说的没错,等到了星门之后,所有人的最高目标都会改变,他们都会想要成为神。 成为神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十二座星宫完全补完,十二座星宫的大门完全打开,通往下一个阶层的大门就会开启。 神座就在那一层,坐上神座就会成为神。 即便不能登神,只是进入第二层,那种超越凡尘俗世的超脱,那种摆脱痴贪嗔的神性,也会让这些人趋之若鹜。 如此一想,那些不需要作为执念,打开大门的神教骑士,可能有七八个人,他们都更愿意看着十二代神子与周培毅兄弟两败俱伤。 无论他们中的谁成为十二星宫的最后基石,都可以接受。最好是一场倾尽全力的大战,让三个人谁都没有能力去对付剩下的人。这样一来,那些看戏的神教骑士就能渔翁得利。 又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去对抗十二代和他的几个手下,又要想办法提防他们,必要的时候还得消耗他们的实力。 周培毅现在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要炸了。 “还真复杂,到了星门之后,也许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周培毅无奈地说,“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带更多自己人上去。” “索菲亚,你非常信任她。”科尔黛斯会意。 “她想要保护雷娅,我也需要留一条后路。”周培毅耸耸肩,“我得承认,能她也卷进来,我是有些庆幸的。” 二百六十九 精神支撑2 他又在用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了。 科尔黛斯白了他一眼,说:“她是卡里斯马大帝的后裔,甚至是最后的血脉。即便我们不带上她,她也大概率被星门召唤。这是事实,是现状,你的这些坏想法,不过是基于现状给未来做个好安排。又不是你主动把小卓娅卷进来的。” “好好好,师姐,不是我不好。”周培毅点头。 “所以,索菲亚女皇想要保护她这个小妹妹,是她的事情,不是你把她卷进来的,你知道了吗?”科尔黛斯严厉地说。 “我就是有点庆幸。” “庆幸又不是犯错,你没必要因为这种庆幸就觉得自己有错,觉得自己的道德有污点。”科尔黛斯说,“别又因为这种事情,这种不是你责任而你获利的事情,感到愧疚。” “那我应该安之若素吗?” “你应该尽力帮助雷娅,如果帮不到,可以感到遗憾,但不要为此感到愧疚。”科尔黛斯强势地说,“就像过去我们能帮到托尔梅斯,能帮到赛斯瓦斯,能帮到伊莎贝尔,能帮到这些流民与平民,但是我们帮不了莱昂内尔,也帮不了若娜。” “总归是,多帮一个是一个。” 科尔黛斯摇头:“帮不到的人,还是多数。你还记得我们在流民镇那几天吗?那些流民,三年之后,还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 “这几年,拉提夏很动荡,流民会死很多人。”周培毅叹口气,“我在圣城外面,见到了非常浩荡的朝圣队伍。他们不是有钱才变得虔诚,他们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生活再也没有出路,只能寻求神明的帮助。” “神明不会帮助他们,圣城更不会。” “所以这些可怜人,都会死,都会在极度的绝望中,坚信这个世界有天国,坚信生命可以轮回,下一次他们能因为这一世的苦难而得到庇佑。”周培毅摇头,“真正让他们不得不坚信那一切的不只是迷信,不是愚昧。他们别无选择。” “不改变现状,还是会有无数的可怜人,像是飞蛾扑火一样,把圣城和神教,当成是他们的救赎。” “打倒了圣城,他们依然离不开神教。那是他们精神世界的支撑。” “但至少,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好一点。”科尔黛斯说,“你没办法放下他们不管,但我们也办法拯救所有人。那就尽你所能,做一点。” 周培毅点头,然后抬起头,在漫长的沉默和对视之后,对科尔黛斯低声说:“师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赢了会怎么样?” “你赢了怎么样?你赢了当然最好,我需要担心什么?” “如果我赢了......我就会回家。”周培毅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如果我赢了,不只是我,还有我弟弟,可能还有索菲亚,我们都会永远离开伊洛波。” “你们的世界,泰尔露娜。回家不是你的愿望吗?有什么不好。” “可是......如果我赢了,我还是一走了之,那神座还是空置的。”周培毅说,“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的胜利变好,它......它只是没有因为十二代神子的野心而变坏。” “没有变坏就是最大的变好。”科尔黛斯说。 “而且我也不知道,不能确信,他登上神位,伊洛波就一定会变坏。可能是我们的世界会被伊洛波入侵。”周培毅说,“说不定,入侵了我们的世界,你们的就会变好呢。” “没有那么多说不定,你想得太多了。” “真的没有吗?”周培毅问。 “没有!”科尔黛斯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十二代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想想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想想小卓娅,我们刚见到她的时候,她饿成了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科尔黛斯激动地说:“他不在乎这些人,他在乎的是他自己的无上荣光。如果入侵泰尔露娜能让他感到满足,他不在乎你们的世界生灵涂炭。但这种行为,会为伊洛波,我们的世界,带来什么好处吗? “他是需要荣誉感,需要尊严与权势的人。那么他就一定要俯视这个世界,他需要尊卑有序的秩序,需要有人被踩在脚底,有人担当奴隶,有人一生受苦,有人负责给他歌功颂德,竖立雕像。他需要这东西。 “这种人,这种滥杀无辜的人,这种逃避责任的人,这种害死了雅各布老师和加尔文先生的,暴徒,他怎么会给我们的世界带来救赎呢?” 他不会。 入侵了泰尔露娜,伊洛波世界也不会真的变好。成为了神的监察官,十二代神子,不过是为他统治下的苦难穷人们,寻找到了新的剥削对象。 只要等级制度没有改变,只要还有人在怀着成为神的梦想统治他人,只要这一切,没有改变,那么伊洛波,就不会变好。 像是看懂了他的顾虑,科尔黛斯又补充说:“你也不需要担心我们。如果你能赢,打败那个混蛋,把他从神座上拉下来,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活路。不管是拉提夏的朋友们,还是这里斯维尔德的大家,我们都能照顾好我们自己。” “说不定就是永别了哦?”周培毅苦笑着说。 “那你更应该珍惜这最后的......”科尔黛斯回忆了一下报告中对客星亮度的预测,“一个来月。” “就只剩下一个月了吗?” 科尔黛斯点头:“按照亚格的说法,客星的亮度抵达顶峰之后,就会迅速暗淡。预测的说法,只剩下一个月。” “啧啧,还真紧迫啊。”周培毅鼓起嘴,又把嘴里的空气像是气球放气一样喷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卸掉自己的压力。 “时间不多了,早点把你的存款掏出来,最好还要多从卡里斯马皇家那边乞讨些好处。你是用不到了,我们斯维尔德人还是需要钱的。”科尔黛斯不客气地说。 “师姐,人还没走呢,茶就要凉了吗?” “未雨绸缪啊,和你学的,早点做准备。” 就在两人斗嘴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骑士团的人来拜访,从场能强度判断,是卓娅。 “请进。”办公室的主人科尔黛斯说。 二百六十九 精神支撑3 卓娅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小卓娅,你别害怕,不要怕自己说错话。”科尔黛斯离开了办公桌,蹲下身,搂着小卓娅的胳膊,轻声细语地说,“你再说一遍。” 小卓娅非常坚定,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感到害怕:“我看到坏哥哥的弟弟,他的表情很奇怪,他不像是他自己,像是另一个人。” “具体什么表现?他哪里让你感觉奇怪了?”科尔黛斯追问说。 小卓娅便回答说:“他有时候会突然愣住,眼神变得很凶狠,等他再说话的时候,就又和善了很多。在他身边,我时不时会感觉自己恨烦躁,很没有耐心,想要发脾气。我和我姐姐说了,她说她也有类似的感觉。而且,我姐姐还说,她和好哥哥相处的时候,偶尔会缺失一小段记忆。” 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科尔黛斯和周培毅几乎同一时间想到了这个。 “再说说,卓娅,说说你为什么觉得他不像是他自己?”科尔黛斯接着问,“你说他眼神很凶狠?” 小卓娅回答说:“对,他有时候看上去很凶,但时间很短,就一下下。那个时候,他看上去就像是饿狼一样,眼里有那种很吓人的绿光。” 两种可能性。 第一,小仁是意识影响类型能力的施术者。他是全能力者,影响别人的意识并不是困难的事情。而且也是他本人面露凶光,想要攻击小卓娅。 这种的可能性不高,周培毅真正害怕的是第二种。 小仁不是施术者,而是受害者。有人影响了他的意识,而且把他当做能力的中继器,用他作为天线和电池,把能力投射到其他人的身上。 这种类似的技术,瓦卢瓦在托尔梅斯身上用过。那个时候她想要用托尔梅斯为中继,影响周培毅的意识。 而这个可能性中,比较吓人的部分,就在于居然有人的能力可以完全影响小仁这样强大的七等能力者。这种影响还可以将他作为中继,继续影响其他人。 更可怕的是,周培毅自己对于这些异常,毫无察觉。 他自认为是一些流动的掌控者,“万象流转”的能力,可以洞察所有场能的变化。但,为什么他不能看到小仁身上的异常? 科尔黛斯回过头,看到了周培毅脸上的凝重,她没有去打扰他思考,而是对小卓娅说:“好孩子,你今天来说的事情非常重要。除了你姐姐瓦赫兰,还有谁听过你说这些话?” “没有了。”小卓娅摇头说。 “关于他的事情,我和你的坏哥哥可能需要商量一下,才知道怎么做。这段时间,我需要你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以吗?”科尔黛斯嘱咐说,“但是,最好不要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不要离着斯维尔德城区太远,也不能离那边新开辟的空地太近,你明白吗?” 卓娅乖巧地点头,她是流民,非常清楚如何小心翼翼地求生。 “好孩子,你先回去。你放心,他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不会让你们有危险。”科尔黛斯摸着她的胳膊,安慰她说。 “坏哥哥的弟弟,不会有事的,对吧?”小卓娅还是不无担心地问。 “不会,我不会让他出事。”周培毅低声说,“就像你姐姐不会让你出事一样。” “对,卓娅,他一定不会有事的。”科尔黛斯也说。 小卓娅这才安心地离开。 送走了小卓娅,科尔黛斯坐到周培毅旁边,看着他阴沉着的脸,知道事情并不像是他们两人口中那样轻松。 “真出事了吗?” “真出事了。有人躲过了我的探查,影响到了我弟弟的意识。”周培毅严肃地说,“而我对此毫无察觉。” “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会是瓦卢瓦吗?” “她如果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在卡尔德就能夺去我的理性。”周培毅摇头,“但也必须查一查她。” “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科尔黛斯又问。 周培毅说:“很多,只是在这里坐着,我就能想到很多种可能。比如我弟弟被掉包,比如有人更改了他的记忆,比如.......是我的错,我一直太忽视他,我以为他和我一样,不,他比我还要坚强。我忽视了他的内心,没有看到现在这个他,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这是我的错。” “你们兄弟相处的模式很奇怪,不亲近也不疏远。”科尔黛斯客观地说,“因为你是个很别扭的人。关心别人却不想人知道,在乎又不敢多表露感情。” “所以这是我的错。” “坐在这里弥补不了你的过错,别消沉,想办法。”科尔黛斯说,“他这些天常来图书馆看书,我会找到他都看了些什么。” “要监视他,但不能被他本人发现。他能看到别人的情绪,所以,监视他的人,不能和他再有接触。”周培毅说。 “我会安排。” “我会自己和他聊一聊,看看他身上的异常。当然,得在我们大概了解了他这一段时间,出现问题之后这段时间的行动之后,再去聊。” “别害怕,他如果是真的,那他永远是你的弟弟,这一点不会改变。”科尔黛斯安慰说。 “是啊,这不会变,但也不能成为我放松的借口。”周培毅低着头说,“我犯了大错,我不仅疏忽了他,我还低估了圣城的监察官。” “始作俑者会是他吗?” “他的嫌疑最大。”周培毅说,“而且,这几年来他的行为,就像是在为我的放松警惕铺平道路。他拒绝与神子见面接触,一直用手下人监视看管他。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产生联系一样......分明他就是召唤来我弟弟的搬运工,要做手脚,最开始就已经做完了!但我疏忽了这一点。” “如果他没有做手脚,也不可能这么轻易把他放走,让他来到你身边。”科尔黛斯说。 “对,这是一颗巨大的地雷,被我自以为是地亲手放到了我身边。”周培毅恨恨地说,“他那么轻易就放我走,只是让那几个废物装模作样地阻止我.......我早该想到的。” “别灰心。我同意你要做最坏的打算,把你弟弟意识被操控这件事的坏影响放大。”科尔黛斯沉稳地说,“但,即便是最坏最坏的可能性,我们也总有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周培毅低沉着点头。 二百七十 污染1 在斯维尔德,每个能力者都能分配到一个图书馆的小房间,和其他住在这里的独身者一样。 周培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里毗邻图书馆的书架,周围并没有住着其他能力者。本该是周培仁邻居的博尔思最近在出差,而另外一边的房间则属于已经过世的亚历山大,还没有再行分配。 没有邻居,也就没有社交。周培仁倒是不在意独自享受安静的时光。 他的房间里没有什么陈设,即便有,也会被他用物质转化的能力所吸收。在寒冷湿硬的地板上,放了一方当做床垫的褥子,褥子边放着周培仁从图书馆借阅来的书籍资料。 他的房间里没有什么电器,也不需要。 如果是需要光,只要一个响指,他的床头就能亮起稳定舒适的光源。 他像是往常一样为自己打开适合的灯,随手拿起一本从图书馆借阅的书,看名字似乎是历史学的着作。 “你对这本书有兴趣吗?” 空气中传来周培毅的声音,又近又远,仿佛就响在耳边,又仿佛来自天边。 周培仁被吓了一跳,向后一跃,手里的书也几乎要被摔掉。 “哥,你怎么在这,吓死我了。”他扶着胸口说。 周培毅从虚无之中现身,打量了一番这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面孔,从弟弟的受众接过了那本历史着作。 “这是雅各布先生的作品,没有能成功发表。”周培毅抚摩着书本的羊皮封皮,那是科尔黛斯手工制作,“因为圣城不喜欢他的研究。” “雅各布先生.......他就是?” “是科尔黛斯的老师,艾玛女士的前夫和同志,也是,最初在这个世界收留和教导我的人。”周培毅低声说着,向着自己的弟弟逼近。 “他去世了,对吗?”周培仁小声问。 “是。”周培毅拿着书,在周培仁身边围绕着他踱步,“雅各布先生,为了训练我的能力,带我去了梅萨平顶。在返程的路上,圣城的处刑姬杀害了他。” 周培仁被他盯得直发憷,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很抱歉,雅各布先生离世。”他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周培毅看着他,把书放到一边。 “雅各布先生,被奥尔加修女杀死的时候,我就像刚刚那样,屏住呼吸,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他盯紧了周培仁的表情,“我看着她,杀死了雅各布先生,扭断了科尔黛斯的脖子。” 周培仁很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此刻非常害怕哥哥,害怕这个自己在伊洛波唯一的亲人。 周培毅的声音更加严肃低沉,甚至带有一丝丝诘问:“我从荒无人烟的无人区走过,我去过最寒冷龌龊的山洞,我躲在流民的窝棚,我装扮成最穷苦软弱的乞丐。这个世界的丑恶,我见过很多很多。 “神教骑士团这些人,谁都看得出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一样是怪物。瓦卢瓦想要杀了我,只是那枚必杀的子弹打中了别人。维尔京在索美罗宫想要给我开颅,收藏我的大脑。在拉提夏,这些人还养蛊出了更加丑恶的食人怪物。 “我比你更清楚,他们是什么人。我也比你更清楚,与他们合作很危险,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我依然选择了他们,而不是圣城,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培仁怯生生地回答说:“因为圣城更危险?” “因为圣城要的是你的命!”周培毅愤怒的低吼,“圣城不仅是这个世界苦难的根源,是光彩中的恶魔,他们还要你的命!这些神教骑士,他们是和圣城相同的人,他们也在为这个世界增加苦难,在折磨和压迫着无辜的人,但他们更加弱势,更加容易控制。所以我才要选择他们作为同伴,为了救你的命!” 周培仁显然被他的咄咄逼人吓到,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回答说:“我知道,我知道的,哥。” “你不知道!”周培毅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如果你知道,你怎么会去搜集瓦赫兰的资料。是,没错,她就是杀害了若娜全家的那个叛逆,她就是奥兰安娜苏。所以你找到了真相,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 “你是什么?你觉得你的道德感高于一切吗?你想要在这里贯彻你的正义吗?别和我说你还有这种天真幼稚的想法,这是战争,是壁垒分明你死我活的战争!” 周培仁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哥哥的这些话绝对没有错,但是被指责并不会让他感到开心。但他同时又感觉,自己对这一切并不是能够完全认同,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认同。 他的这种错愕与迷茫,在内心中再次打开了缺口。 “想驳倒他,对吗?”周培仁自己的声音,在他胸腔的位置响起,直接把他全身都拉入了冰冷的地牢。 不,不行,他是我哥哥,他是我哥哥! 周培仁努力拒绝着深渊那可怕的吸引力,想要从其中脱身,却感觉离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遥远,仿佛再次被拉入了无垠的深空。 “我知道的,你一直在责怪他,对吗?”那声音继续在他心口敲击,“你在责怪他为什么要来救你,为什么抛弃你们的母亲,你在恨他。你恨他打扰了你的自由,你恨他为你安排了一切,还不听你的想法。” 不,我没有,他是来救我的,他是来带我回家的。 “你真的没有吗?你就没有过,在这里胜过他的想法吗?你只想着在他的羽翼下,做根本没有人在乎的婴儿吗?你看,他根本不在乎若娜,他只在乎他的战争,因为他的老师死于奥尔加之手。他不在乎你的情感,他不在乎你!” 那声音打开了周培仁心里的缝隙,便再也不愿意松口。 它继续循循善诱,仿佛恶魔低语:“来,接纳我,接纳我。我就是你,我是你的力量,我是你真正的愿望,我是你得到的恩赐!而他,无法匹敌!” 不.......不...... 当周培仁还在虚空之中挣扎的时候,时光停滞中的空间里,原本呆立在那里的周培毅,仿佛被唤醒的蜡像,突然动了起来,猛地一伸手,在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 二百七十 污染2 周培毅就是在故意激怒弟弟。 这不代表刚刚的话不是出于真心,也不代表周培毅没有什么不满。他确实也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这种情绪,成为了某种深渊污染的诱饵。 果然,在他连续地指责之后,周培仁的情绪也激动了起来。而激动的情绪会削弱理智,理智的缝隙则给了污染可乘之机。 周培毅感受到了时间的停滞,这种感觉非常熟悉。 在圣城袭击斯维尔德的时候,在他面对拉提夏的怪物的时候,这种突然之间,空气突然间寒冷下来的感觉,仿佛时间都被冻结一般。 但冻结的只是时间,不是周培毅自己。 他看到了弟弟脸上非常精彩的变化,愤怒,不满,嫉恨,不安,像是脸谱一样在他和自己相同的这张面孔上,来回切换。 但这样的切换之中,周培毅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场能的异常变化。周培仁身上的场能完全来自于他自己,并没有什么远程操纵他的意识影响类型能力者,持续对他发号施令。 这就非常奇怪了,这就非常奇怪了。 小仁在被自己的能量所影响,这种影响不仅干扰到了他的理智,还能外溢出来,影响其他人的心智。 那么它是如何运作,影响其他人的呢?除了场能,它还可以使用什么介质? 然后就在空气中,在周培毅和周培仁之间这短短的半米距离中,周培毅通过万象流转的能力,看到了一股非常微弱的,近乎于无形的场能,在托举着一些类似于多巴胺的物质,朝着周培毅前进。 周培毅不能对物质本身施加影响,纯粹的物质与动能,是周培毅的软肋。 但那无形的能量,还是被他察觉。即便它已经如此微弱,如此难以差距,但终究还是在万象流转的掌控之内。 周培毅从时间的停滞中,猛地回神,极快地伸出手,抓住了那股能量,也同时打破了停滞的时空。 但他并不能像是预想中一样,轻易地将这股能量消弭于无形之中。这能量虽然微弱,但极为复杂,比起神迹,比起夏洛特王妃脚踝上的伤口,还要复杂。 就仿佛集结了这个世界所有不同类型的能量,像是数十亿人从深邃的地窟中伸出他们渴望救赎的手,这些能量再生出现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周培毅将他们吹散的速度。 很快,这些能量就顺着周培毅的胳膊,仿佛蚀骨之蛆,附身之蛇,直接插入了他的血管,逆流着心脏的搏动,侵入了周培毅的胸膛。 时间再次进入了停滞,这一次,几乎是完全的静止。 “你好啊,我自己。” 周培毅的意识被投入了无尽的虚空之中,在这漆黑的世界里,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投影,用自己的嗓音,与他对话。 “你是什么东西?”他毫不犹豫地质问道。 “我是你自己啊,周培毅,理贝尔,马丁,波将金,你的名字还真多啊!你还能在扮演这些身份的时候,回忆起你自己是谁吗?”那声音,就像是谈生意时阴险狡诈的周培毅自己,“让我来帮你,我来帮你想起来,好吗?” “那就不劳费心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装我装的还挺像的啊。” “真是阴暗封闭的内心啊,就连面对我,你也不愿意坦诚吗?” 周培毅露出轻蔑冷漠的笑容。 “哇哦,你还真把你当成是我了?只是进入了我的内心世界,只是看了我的记忆,只是和我有着相似的面孔和声音,你就能是我了吗?”他反问道。 那声音突然沉默了下来。 周培毅趁势追击:“你不会以为意识是可以复制的吧?只是像我,不会成为哦。拥有我的记忆,和我共享神经,也不会取代我。只要你和我能同时出现在这里,你就永远不是我。只是个模仿着我,想要成为我的丑东西。” “不,不,我就是你,周培毅,我就是你!”那声音反而歇斯底里了起来。 “让我猜猜看,你来自星门之后,对吗?”周培毅仿佛洞穿了那东西的内心,“你是无数意志的共鸣,你是在世界意志的强大威压下,无法与之相融的杂音。你是污染,是逆流,是杂质。你顺着那些神子的失败,来到了凡尘俗世,你以为你可以与之相融,你以为人类的负面情绪会成为你的养料,你以为这个世界最终会沦落到被你掌控。太天真了,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中脆弱,人类也没有那么不坚定!” 那东西被洞穿了本质,突然之间就无法维持周培毅的形象,也无法使用他的声音,而是变成了更加纷乱复杂的杂音,时时刻刻变化的脸孔。 果然,和周培毅预想中一样,这东西和神迹的能量,和监察官施加在夏洛特脚踝上的能力者伤痕,是相似的东西。 这是无数意志与能量的集合体,因为无法摆脱束缚,因为没有根源也没有依靠,所以会侵蚀每一个接触到的能力者。 它就像是病毒,通过感染增殖繁衍。而植根于能力者的内心之后,它就可以污染他们的情绪,让他们失去理智,遗忘夙愿,最终被这深渊同化,成为无数怨灵中的一部分。 第二代神子失去理智的样子,就让周培毅有这种感觉。他像是在星门之后,遭遇了污染,无法拒绝被同化,而他留在凡尘俗世的执念,已经无法将他的意志锚定。 那声音还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认输。 它现在要进行最后的挣扎了,它在这片虚无之中倒映出一个画面,那是周培毅朝思暮想的家乡,魂牵梦萦的家人。 周培毅看见了他的母亲。那个在地球独身一人,已经失去了丈夫,可能失去了幼子,还有可能失去最后一个儿子的,母亲。 它这是在劝诱?它是在挑衅吧? 周培毅不需要凝视着这画面,就能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它一直无比坚定,从未动摇。 哪怕在这个世界和无数人产生纠葛,承担了他无法预想的巨大责任,这一点都从来没有改变。世界意志,就是他的愿望,从来如此。 “滚。” 他话音刚落,直接将所有虚无都吸纳进更加高远的深空之中。 二百七十 污染3 当时间再次开始流动时,周培仁看到了一个久违了的哥哥。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愤怒,一直仇视着软弱的自身,所以才会常含不甘。但他从来不会被打倒,被挫败,只会越来越愤怒,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势不可挡,不可阻挡。 周培毅的脸上,那股浓重的阴郁已经被烧毁,逐渐退潮,从面部,退到青筋暴起条条紫色的脖颈,最后一直退回到心脏,直到消失不见。 沉重地喘息,周培毅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放弃了,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心脏进行蛰伏,等待下一次内心的缝隙。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污染。 从星门之后诞生,附着在周培仁身上的这种会夺去人理智的力量,似乎已经成功污染了十二代神子,也近乎污染了当代神子。 他抬起头,无比凝重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哥,你已经知道了.......”周培仁小声说。 周培仁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却总觉得要带着歉意和害怕去面对自己的哥哥。 “我亲身感受过了,这东西,在你心脏里藏着的东西。”周培毅的语气舒缓了很多,“它不是你内心的声音,不是你。它是想要干扰你理智的外来物,是一种污染。你不要被它蛊惑,迷了心智。” 周培仁迟疑着点头。 周培毅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你一向如此。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样做。但这东西,不是你能独自处理的东西,我们得一起对付它。” 周培仁再次点头,带着一点点希望问:“哥,你的能力能对付它吗?” “不能,它确实是能量,但是太复杂了,我没办法用我的能力去湮灭它。”周培毅叹了一口气,“这东西,像是意识的集结体,场能只是黏合它们的力量,而不是它的构成本身。” “就像是......怨灵?” “就像是怨灵,几千几百个?不,这规模数量,可能有上亿个。这些怨灵希望重获肉体,希望摆脱深渊地府,所以一直想要污染我们,也可能以我们为载体去污染其他人,尤其是能力者。”周培毅说,“它的藏匿之处在心脏,它在找寻场能最强盛的地方,它似乎以此为养分一样。就像是鬼魂,要吸收人的阳气。” 周培仁不喜欢恐怖电影,听到这个比喻,也不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东西,这些东西,它们为什么会在我身上?”他害怕地问。 “我觉得,这玩意来自星门之后。”周培毅分析说,“它有点类似神子试炼中的神子意志,是更高维度向下的投射。但这种被能量粘合的复杂模式,在这个世界并不是特例。” “神迹,它和神迹很像,对吗?” “对,能量上,它和神迹很像。神迹其实就是十二代神子,也就是监察官的造物。而且,它侵入内心之后,展示的那个虚无的空间,与能力者的执念非常像。”周培毅咋舌,“这东西说不定,就是星门之后,某些执念纠结在一起形成了高维度的怪物,它污染了监察官,被带到了伊洛波的凡尘俗世,然后又污染了你。” 周培仁皱起眉头:“我和监察官大......我和十二代神子,没有过什么接触。” “不,那只是表象。在你的记忆里,你们没怎么见过面。说不定,你还以为是他在忌惮你。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想法,以为你的能力觉醒太快,觉醒太早,让阿德里安这种人无法与你接触,所以监察官也会躲着你,不是这样的。” “诶,那我和他,什么时候有过接触?” “在你成为能力者之前,在你抵达伊洛波世界的时候,把你弄过来的搬运工,就是监察官本人。”周培毅说,“你没有那时的记忆,对吧?” 周培仁心下一寒:“没有,我是昏迷了很久。” “那个时候,监察官就与你有过接触。足够对你动下什么手脚。” “他们说,是在给我进行基因改造,帮我植入语言模块。”周培仁说。 “我们会排查,看看你和我的基因是否出现了不同。而语言模块,更像是记忆操纵。你不需要学习这里的语言,这很方便,也会麻痹你的警惕。”周培毅的脸色不太好看,“说不定,就是在这些被植入的记忆中,有着能污染你的东西。” 周培仁也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不要闷着,就不会给我添麻烦。”周培毅抓住弟弟的头发,好一顿薅,“听着,你和我,谁都没办法独自留在这个世界。” 周培仁点头:“好,我听话。” “我知道你因为若娜的事情,因为瓦赫兰的事情,对我有意见。你也可能因为骑士团那些东西,觉得我所托非人,找错了合作伙伴。我都知道。”周培毅继续说,“我也是在权衡了利弊之后,才选了现在这条路。” “嗯嗯,我能理解。” “但这不代表我是对的。”周培毅接下来的话让周培仁始料未及,“和圣城一样,骑士团中的多数人,也是该死的。他们创造的怪物,杀死了很多无辜的人,害得无数人流离失所。他们和圣城的暗战,是这个世界苦难的源头。但他们之中,也还是有一些,可能一两个,值得合作的人,至少是无辜的人。” “嗯嗯。” 周培毅说:“我出于利益,没有去甄别他们,将他们一切两半。我不喜欢纳尔斯那种人,我更讨厌维尔京这种货色,但我不得不与他们合作。而你,你不一样,你可以没有我这种包袱,你可以保持你的道德和理想。我们现在要对付的圣城,但最终,要消灭的是神教。” 周培仁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要消灭神教?”他重复着。 “是,这是雅各布先生的理念,也是我的愿望,可能,也是所谓的世界意志。”周培毅说,“但首先,我们要消灭神明本身。” “一开始,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告诉我真的有神存在。”周培仁说,“后来,星门之后的事情了解了一些,我又发现没有神明存在。那,神明到底是什么?” “神明是高于人类的意志,却将自己矮化成欲望的奴隶。”周培毅答道,“污染你我的东西,可能就是这种自以为神的怪物。另外,就是还有那些想要成为神的凡人,认为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的贵族,我们要毁灭的不仅是肉体神,还有塑像出的神,心中的神。小仁,往热血中二一点想,我们要去星门之后弑神了。” “那还真是,让人兴奋啊......”周培仁苦笑着说。 周培毅在他头上又揉了揉,自信地笑了起来:“放心,没有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二百七十一 预言骑士1 哪怕是活过了千年时光的亚格,也不是完全掌握了所有骑士的下落。 比如,有一位骑士,无论名字还是谶语,他都完全无法想起,就像是他的意识和记忆也被操控。 还有一位骑士,家族传承过于神秘,在亚格作为骑士的那一个时代就鲜少出现,到了如今的时代,更是难得一窥他们的存在。 好在,这一位骑士,不知为何,与那个骑士王小鬼建立了联系,居然同意加入他的阵营。 他今天就要到了,作为骑士王的小鬼却说自己有事情走不开,安排了亚格前来迎接。 亚格在清冷的寒风中叹了一口气,看着远远没有升起太阳的夜空,感慨着自己的劳碌命。 斯维尔德只是一个小小的聚集区,发展出来的微型城镇。这里并不存在可以建设大型机场空港的条件,原本也只是修建出了一个小小的独立停机坪。 但这些天以来,为了方便那位雷哥兰都公主不断从圣帝城空运来她的奢侈享受,斯维尔德密林中开辟的空地越来越拓宽,能够供飞行器起降的区域也越来越宽敞,最终,俨然拥有了一座简易的空港。 现在,亚格要在这里迎接神秘的,第十一位骑士的飞行器了。 随身机里传来消息,对方乘坐着卡里斯马皇室安排的专机,将在五分钟后抵达斯维尔德上空。 “打开引航灯。”亚格对随身机下令。 漆黑无比的寒夜中,斯维尔德的地面亮起了一排引航的地灯,而远处的天空上,也有一架飞行器亮起航灯,遥相呼应。 准确的计时,在五分钟之后,这艘从圣帝城起飞的飞行器,精确地降落在引航灯指示的方位,降下了扶手悬梯。 亚格的身形很瘦小,而且似乎还在变得更像是孩童。他躲避着飞行器降落时激起的灰尘,也躲避着那激烈的寒风,等到悬梯完全落下,在站到了飞行器前。 好,就让我看看,这么神秘的能力者,连我也不知道的骑士,究竟是谁。 飞行器的客舱门打开,卡里斯马的近卫军为来访的客人打开了舱门,并铺上了红毯。看起来这人的规格很高。 一位年轻的骑士,金发,标准身材,全身穿戴着整齐而华丽的铠甲,背负着一个一米多长的木质剑箱,率先走出了客舱。 亚格定睛看过去,几乎本能地感受到了他的强大。这是一位,仅差一步之遥就能跻身七等的青年才俊,而自己此前从未听说他的姓名。 年轻的骑士仪态端庄,彬彬有礼,一定是经历过严苛的训练与学习。但那张非常英俊的面孔,在路灯下却映照出一片黢黑的印记,仿佛半张脸都被黑暗吞噬。 亚格正在为他可惜的时候,就看到他让开身位,将一位年龄稍长的女士,从客舱中迎接出来。 这位骑士,居然不是神教骑士吗?难道是这位女士? 青年骑士极为小心地握住女士带着手套的手,领着她走下悬梯。他走得很慢,总是要担心自己背负的剑箱,也总是担心女士的脚步不稳。 在这卡里斯马的寒风之中,他已经为女士展开了屏障,为她隔绝风雪。 有些过度保护了,骑士。 亚格看向那位女士。她年龄约莫三十四五岁,这个年轻尚且有风采,而她也确实称得上美丽。她盘了发,应该已婚。穿着端庄,但也算不上奢侈豪华。配饰很简单,但非常淡雅。她与骑士的眉眼非常相似,看起来并不是情侣或被保护的公主,而是姐弟之类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位女士展示出的场能,并不算强大。 “这位可爱的骑士,看来是传闻中的亚格骑士。”女士开口,在悬梯下站定,“很高兴认识您。” 亚格行骑士礼,双眼再次从警惕的青年骑士身上扫过,然后对那位女士说:“辛苦您在如此时间光临,想必,您就是来自拉提夏的,承袭了骑士之名的能力者。还未请教您的贵名讳?” 女士轻轻颔首,聊表歉意,答话说:“我和我弟弟很少参加社交,礼仪方面有所缺失,还请亚格骑士您见谅。我是来自拉提夏的骑士,代表‘欺瞒与控制’,名叫拉菲拉迪厄多内。这位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护卫,阿德莱德阿尔芒。” 迪厄多内......这是拉提夏的皇族,亚格已经知晓了女子的身份。 “原来是拉提夏王国的太子妃殿下,实在失敬。”亚格说。 “前太子妃,亚格骑士。”拉菲拉在“前”字上重音,“我的丈夫,现在不再是拉提夏王国的‘太子’,而拉提夏王国,如今也不需要一位国王。请您直接以名字称呼我,或以骑士的身份与我相处。” “那便如您所愿,拉菲拉女士。”亚格转向半张脸都是黑色印记的青年骑士,“那么,这位就是您的弟弟,最近一段时间颇有些威名的那位‘赤心骑士’。” 阿德莱德带着冷峻严肃的表情,与亚格点头示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自己的姐姐拦下。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的丈夫,并不能陪伴我来到这里,履行我们的责任。”她说,“所以我弟弟作为与我最亲近的家人,成为了我的守护骑士。” “真是青年才俊。”亚格恭维说。 拉菲拉又说:“我们一家人,都欠了贵宝地那位骑士王大人一个大人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亲自拜访他?” 亚格回答说:“陛下最近有些要紧的事务,所以不能亲自来这里迎接。不过,他就住在附近的图书馆中,您可以随时申请拜访他。” “那么我们要下榻何处?我听说,这里分成了两半,骑士王陛下所在的,是与一般人一起的市民聚集区。”拉菲拉问。 “自然为您安排了住处,现在这里的条件还和简陋,希望您能宽容一二,这边一定尽力招待。” “我们姐弟不是娇滴滴的嫩叶,只要干净整洁,一切从简就好。”拉菲拉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不知道其他几位骑士,是不是也住在这里呢?” 亚格一愣,马上暗叫不好。 二百七十一 预言骑士2 “所以你是说,你临时改变了计划,把拉提夏王国的前太子妃,安排进了雷哥兰都公主的住处?” 办公室的科尔黛斯,作为骑士王最信任和依仗的人,坐在办公桌后听着亚格的汇报。她只是四等水平的能力者,完全是因为骑士王的信任,才能有凌驾于骑士的地位,至少,在博希蒙德这种人看来是这样。 权力来源于何处?可能是实力,可能是继承,也可能是信任。 在亚格看来,坐在办公室中的科尔黛斯,她的威望并不只是因为她与骑士王亲近。 在斯维尔德,每一位能力者都听从她的调遣,即便是最桀骜不驯的叛逆流民,也会因为她的命令偃旗息鼓,放下骄傲。 而每一个普通人,哪怕是最鸡毛蒜皮的问题,都能期望她来解决。她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这里每一个人。 亚格和博希蒙德不同,他不会看轻这么一个小小的聚集区,不会把这里当做骑士王的一场过家家游戏,更不会只在意守护这里的那些能力者。 这里是未来,他们战胜了场能癫痫这一天生限制,剥夺了贵族骄傲,给予每一个孩子成为天赋奇才的机会。 亚格看到了流民中诞生了新的能力者,甚至是领导者。她此时此刻正在科尔黛斯的护佑下快速成长,而她也乐见自己的强大,成为斯维尔德的羽翼。 同样奇妙的是,卡里斯马的正统继承人也作为学生加入了这里,与那些孩子们一同学习长大。她会成为贵族皇室与斯维尔德的桥梁吗? 倘若最终没有胜者,这里就将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开启者,他们已经是被种下的希望,点燃的星火。他们出生在不公之中,却得到了平等的救赎。他们将能力理解为责任,认为强大必然带来牺牲。他们从不尊重贵族,也不迷信神明,而是相信自己的力量,坚信靠着自己的双手改变现状。 这一切,不仅来自骑士王,也来自这位科尔黛斯女士,来自他们共同所属的拉摩西学派,来自那位已故的雅各布先生。 所以亚格和自己的骑士同僚不同,对着这位四等能力者恭恭敬敬地汇报,展示了自己的善意。 而面对她的疑问,亚格则有苦难言。 “女士,在最初安排他们住处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所以最初,我把他们安排在和其他骑士一样的临时居所。”他说,“但,比起拉提夏人和雷哥兰都人的矛盾,我想这两位和其他骑士之间,可能有过更多的不愉快。” “不愉快?说来听听。” 亚格便回答说:“这位‘预言’骑士的丈夫,也就是拉提夏‘前’皇太子路易斯,反抗了他自己的父亲拉提夏王。而那位拉提夏王,继承了太阳王建设的伪造的‘世界树’,把自己变成了怪物,杀死了自己几乎全部的血亲。” “如果我没猜错,”科尔黛斯抬头看着亚格,一如既往的冰冷,“这座‘伪世界树’,又是贵团维尔京骑士的杰作?” 亚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是,还有博希蒙德的先祖,他们都是参与者。” “这一千年,没有骑士王的时间里,神教骑士团还真是非常活跃呢。” 亚格听得出科尔黛斯是讽刺,但他也只能说:“我们神教骑士团,各自代表了某种情绪,也代表了某种死因。如果没有约束,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成为情绪的奴隶,死于注定的原因。” “约束你们是他的事情,你们现在有一位骑士王。”科尔黛斯说,“我不知道博希蒙德和维尔京会怎么样,你来说说看,这位‘预言’的骑士,会接受骑士王的约束吗?” 亚格苦笑着回答说:“不知道,我必须实话实说。这位骑士看上去对骑士王陛下非常崇敬,而且也确实欠了陛下一个人情。但她的弟弟,那位‘赤心骑士’......可就不一定了。” “阿德莱德,我知道他的名字,拉提夏的朋友给我寄信,介绍了这位年轻的骑士。”科尔黛斯拿出了托尔梅斯的信,“我知道,他是路易斯的扈从,阿尔芒公爵不受重视的儿子。但我很好奇,为什么阿尔芒公爵会把这样一对不受自己重视的姐弟,送到皇太子的身边。” “阿尔芒公爵我不了解,女士。但我想,作为成熟的贵族,只要对家族有利可图,所有的孩子都有其用处。除非......” 科尔黛斯挑起眉毛,问:“除非什么?” “除非这孩子不仅不能代表家族,还脱离了家族的控制。”亚格回答说,“现在我们知道了,姐弟中的姐姐是神教骑士,而弟弟,更忠诚于路易斯太子,而不是阿尔芒家族。” 科尔黛斯点头。 她知道,阿尔芒公爵与拉提夏国王,一直是非常亲密的关系。也知道,阿尔芒公爵一直作为拉提夏王国与圣城之间的桥梁存在,并且作为拉提夏王的鹰爪,与拉提夏的地方贵族势力对抗。 如果路易斯太子不能代表拉提夏王,那他嫁给了路易斯太子的女儿,也无法代表阿尔芒家族和他自己。 现在的重点是这对姐弟,而不是远在天边的阿尔芒。 科尔黛斯便又问道:“亚格骑士,你觉得,即便有骑士王的约束,这对姐弟也有可能针对那些伤害了拉提夏的神教骑士?”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亚格叹气,“毕竟那场动乱毁了拉提夏的皇室,半数皇族死于宫廷,路易斯太子本人更是终身残疾,失去王位......我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仇恨,但是我看到了,那赤心骑士,带了一个很大的剑箱。” “剑箱?” “剑箱,而且其中,恐怕有不少圣物在其中。”亚格说。 他们把罗兰圣剑带来了?还不止一件?那这样一来,六等水平接近七等的阿德莱德,确实有着单挑两位神教骑士,并且杀死他们的能力。 毕竟现在的博希蒙德,等于半个废物。维尔京也不是擅长正面作战的类型。 “你做得对,比起他们和其他骑士的仇恨,拉提夏和雷哥兰都的那些小矛盾,微不足道。”科尔黛斯也叹口气,“希望安娜公主能和他们和平相处吧。” 二百七十一 预言骑士3 安娜公主在斯维尔德的生活,其实和雷哥兰都区别不大。 每天早上,当她在恒温的房间,丝绒被与天鹅绒的包裹之下自然苏醒的时候,穿着丝绸睡衣的她就能看到温度刚好合适的红茶与暖身的点心。只要她站到窗边,就能在新鲜但凉爽的空气中为自己的大脑焕发生机。 她不仅带来了上百件成衣,也带来了一套自动编织机。卡里斯马如今的天气,非常适合毛衣,所以她也从卡尔德的山麓,选择了一种特殊的绵羊,使用这种特殊的棉线为自己编织毛衣。每天她都会根据自己的心情和天气,选择新毛衣的图案和款式,只穿一天。 她可能想不到,只是空运这些羊毛棉线的耗费,就足够旁边的小镇斯维尔德过上一个月衣食无忧的日子。她并非不在乎,但她自出生以来都过着相似的生活,看着身边总有些人为了能让她更加舒适而忙碌,习以为常,并且理所当然。 今天也还是一样。 安娜在经历了一番与床帏的搏斗之后终于决心起床,毕竟今天是难得一见的下雪的日子,而雷哥兰都几乎没有这样的天气。 她选择了深色的毛绒大衣,等待着新毛衣编织完成,这个时候,非常适合来上一杯有着卡里斯马传统风味的本地甜茶。 于是她只穿着睡衣和拖鞋就走下楼梯,反正在这个拥有恒温系统的公馆别墅中,她不会感到身体上的寒冷,也不会有人打扰。 不会有人打扰吗? 安娜已经走下了楼梯,在客厅里接过了侍者手中的甜茶,用甜茶甜腻的气息滋养过自己的口鼻,并且打开窗户的内层,欣赏了一番雪景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的访客。 “早啊,安娜公主殿下。”看到她终于把目光投射过来,端坐在沙发上的拉菲拉也对她微笑致意。 诶?诶!!! 安娜看到了一位陌生的中年女性,优雅知性美丽,但这并不重要,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出现在这里的缘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后面站了一位男性骑士!一个男的!进了安娜的闺房......楼下的客厅,还看见了安娜如此丑态! 她连招呼都没打,就像是逃命一般逃回楼上去。 大约半小时之后,终于靠着雷哥兰都事务官了解了状况的安娜公主,换上了一身非常正式的裙装,也换上了漂亮的水晶高跟鞋,像是一位真正的公主一样,缓慢优雅地走下了楼梯。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您好,拉菲拉太子妃殿下。”安娜努力表现出主人翁的热情和礼貌,想要让对方忽视自己刚刚的失礼,“真没想到能在这里与您邂逅。” “安娜公主殿下,贵安。”拉菲拉笑着说,“如今,我并不是以贵族身份到访卡里斯马王国,而是作为神教骑士的一员。如果您不介意,希望您称呼我为拉菲拉骑士,或者预言的骑士。” “预言的骑士......原来您就是大家等待的那位拉提夏骑士。”安娜踩着高跟鞋,缓慢地走到沙发上的主位坐下,眼神又瞄了一样拉菲拉身后的骑士,“那这一位是?” “舍弟阿德莱德,我的守护骑士。”拉菲拉回答说,“很抱歉,舍弟这副面容有些吓人,让您在如此美好的清晨遭受了惊吓。” 阿德莱德没有戴头盔,露出了他蓬乱的金发。 他当年也算是颇有风姿,在拉提夏皇宫那一战遭受了污染。虽然没有像路易斯前太子一样留下残疾,却也毁了他的脸,在上面留下了一块非常显眼的黑色印记。 但比起面孔,生死之战和污染带给他的更多是性格的改变。如今的阿德莱德,似乎变得相当沉默寡言。 被姐姐介绍且代为致歉之后,他只是向着安娜公主点头致意,然后就恢复了如常的表情,继续像雕像一样站立在姐姐身后。 安娜继续看着阿德莱德,但阿德莱德却没有看着她,也没有说话,这让气氛有些尴尬。 拉菲拉笑了起来,在两人中间打破了沉默:“今天是难得一见的雪天呢,安娜公主殿下。” 是啊我本来想玩雪的,现在看起来是玩不成了。 安娜附和说:“是啊,是啊。雷哥兰都很少有这样的天气。” “拉提夏也见不到这样的雪天,这是东伊洛波,不,这是卡里斯马独有的风景。”拉菲拉说,“这也是卡里斯马独有的魅力。” “是啊,是啊。卡里斯马是个美丽的王国。” 拉菲拉看着安娜,笑着说:“我没有到过雷哥兰都去,我此前只见过拉提夏的风景。我相信,在雷哥兰都也会有美丽的风光,而那些魅力,只有在雷哥兰都亲身感受才能体会。” 她在释放善意,安娜还不蠢,听得懂。 她连忙说:“我们雷哥兰都人,每天都能从天上看到拉提夏的国土。你们有一个非常宏大的王国,我们雷哥兰都人非常羡慕。还有,我见过贵国的伊莎贝尔公主,她是个非常美丽聪慧的好人,对我很关照。” “如今不是伊莎贝尔公主了,安娜殿下,要称呼她议长阁下。”拉菲拉说。 诶,说错话了吗?安娜不禁自我怀疑。 从结果上讲,伊莎贝尔毕竟是夺走了路易斯前太子的位置,在政变发生之后统合了拉提夏王国,取消王国帝制改为议会制,将路易斯作为王国余孽软禁起来的人,路易斯的妻子,说不定不会喜欢伊莎贝尔吧? 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拉菲拉看到了安娜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说:“伊莎贝尔,确实是拉提夏的玫瑰,拉提夏人的财富。您是她的朋友,说明您是个真诚善良的人,安娜殿下。” 没惹祸就好,没惹祸就好。 安娜的表情舒缓了一些,胆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大了一点,问:“您刚刚说,您是预言的骑士。这是说您可以预言吗?” “我的能力与占卜有关,这来自我母亲传承下来的天赋。”拉菲拉笑着说,“您想要试一试吗?” 二百七十一 预言骑士4 占卜确实是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尤其是像安娜公主这样的少女。 她听说在拉提夏,也有很多人痴迷于这种活动,想要从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中,看到迷雾中的未来。 人啊,总是因为对于未来的担忧和幻想,而无法握住切实拥有的现在。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害怕改变,因为渴望得到所以贪心痴迷。占卜,就是抓住了人们这样的心理。 安娜坐得更近了一些,那认真渴望的表情溢于言表。 拉菲拉很熟悉这种表情,莞尔说:“既然如此,那就试一试?” “嗯嗯。”安娜用力点头。 拉菲拉看着她,这位看上去没有什么忧愁的少女,问道:“我这里可以为您提供三种占卜,卡牌,水晶球和香草。但让我先猜猜看,您想要问什么。” 安娜没有过占卜的经历,但在雷哥兰都的茶话会上,那些经常往返拉提夏的贵族小姐们说起过与占卜有关的事情,那些孩子们喜欢问占卜师姻缘相关的话题,并且将占卜师的话当做人生的谶语。 拉菲拉也凑近了一些,伸出手,在安娜的脸庞边环绕,就像是在感受她身体散发出的能量。 “您对恋爱感兴趣,您的身边总是充斥着恋爱的话题。我看到了那种粉红色的气息,萦绕在您身边......但那只是表象,您好奇樱桃的甜味,却不会为了一枚小小的樱桃伤神。”拉菲拉半闭着双眼,不断游移着双手,“您愿意与朋友们聊些淑女的话题,但那些话题从来不会困扰到您,相反,您很好奇,为什么朋友们会为了那些无聊的事情劳力伤神。您在乎的,更加宏大,也更加具体。” 她说的好对! 安娜在内心中不由得感叹,好像从来没有人如此深入自己的内心,看到自己真实的一面。 拉菲拉继续说:“有人会质疑您的智慧,并把您和其他人做对比。有人认为您是无忧无虑的公主,从来不会看到您内心的忧愁。您比他们想象中敏感,只是将这些情绪都隐含在内心之中,不愿意表达。相比让别人看到您的烦恼,并且为了您的烦恼而烦忧,您更希望让他们看到您的快乐和无忧无虑。” 这就是我!安娜再次无声地呐喊。 拉菲拉看到了她的表情,接着说:“所以,您一直有一件非常困扰的事情。而这件事情,所有人都认为您帮不上忙。您希望展现自己的价值,却总不能被别人看到和注意。我想,我已经了解到了您的问题。” “真的吗?”安娜不可思议地说,“那,我能得到答案吗?” “当然可以。”拉菲拉睁开眼睛,微笑着说,“我需要您现在闭上眼睛,不断在内心中重复着您的问题,强化您愿望的力量。我呢,现在要进行一些小小的准备。” 安娜乖巧地照做,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进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 阿德莱德黑着脸,不过这张脸原本就是黑的。他凑近了自己的姐姐,在她耳边低声说:“长姐,您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地下市场里的神婆。” “我们的先祖就是从事那样的工作,阿德。”拉菲拉低声回应,“帮我把水晶球和草药取来。” “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还是欺骗?”阿德莱德又问。 “这里是卡里斯马,也是骑士王的地盘,我们当然不能欺骗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我看你,也对她颇有些同情嘛。”拉菲拉神秘地笑着,“我不能沾染太大的因果,而她想问的问题,也不算难以回答。” “她的问题是什么?” “自然和她多灾多难的母亲有关。”拉菲拉说。 阿德莱德点头,转身回到下榻的房间,从行礼中找到了拉菲拉所说的东西。 “现在,您可以睁开眼睛了。”拉菲拉已经命阿德莱德拉上了房间的窗帘,熄灭了所有灯,只留下一个闪耀着诡秘光芒的水晶球,在安娜和她中间。 安娜睁开眼睛,不由得被那炫光刺地又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适应。 “请您与我一起,关注这里的变化,安娜殿下。”拉菲拉轻声说,“您看到了吗?这里的云雾翻滚,这里的波涛汹涌,这云层之中,隐藏着未来的秘密。” 阿德莱德已经点燃了香草,那其中紫红色的雾气很快弥漫在安娜和拉菲拉身边,清香淡雅,让人迷醉。 安娜不由得有些困意,眼皮都变得沉重。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但模糊之中再看向水晶球,又变得格外清晰。她好像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水晶球中不断翻滚的,仿佛浪涛和云雾一样的变化之中,真的隐藏着什么奇妙的规律。 “这是我的未来吗?”她迷迷糊糊中问。 “这是您的未来,安娜殿下。”拉菲拉的声音忽远忽近,“这就是您愿望的答案。” “我看不懂,我不知道。”安娜用力地摇头。 “再仔细看看,请再多看看。”拉菲拉说,“风随云势,云从风起。您的愿望,就像是这风和云,当天地之间要产生变化的时候,自然会找到它们的归处,发挥它们的作用。而变化消失,可能是风停云散的好天气。也还有可能,还有风雨,还有浓云。” “这是我的愿望吗?这是我的回答吗?”安娜抬起头,呆呆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我不能再与您说得太过详细了。”拉菲拉把手指放在唇边,轻声说,“您只要想,想清楚,势从何来,势往何去。您的烦恼,自然会得到解答。” “我困了。”安娜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 “那就睡吧。”拉菲拉为她合上双眼。 下一秒,安娜就倒伏在了沙发上,像是从来没有过如此安眠,沉沉睡去。 阿德莱德熄灭了香草的烟,也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卡里斯马耀眼的雪景,就在窗外展示出北国的冬天。 “这是您发动了能力的答案吗,长姐?”他问。 “她的问题,也和我们的命运有关,阿德。”拉菲拉看着安娜的睡颜,“天下之势,在圣城?在国王?还是在我们身边不远处的小小村落里呢?我们都需要答案。” “看上去您已经找到回答了。” “顺势而为,阿德。我们该去见见他了。”拉菲拉笑着说。 二百七十一 预言骑士5 拉菲拉和阿德莱德,背着那沉重的剑箱,找到了斯维尔德小镇中心的图书馆,却并没有见到这里的主人。 或者说,没有见到他们以为是这里主人的那个人。 “如两位所见,‘骑士王’陛下不在此处。”科尔黛斯没有离开她的办公桌,“他现在有些必须处理的事务,还脱不开身。” “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他。”拉菲拉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我不保证今天之内,他就能腾出时间。很抱歉,他现在处理的事态,出现得有些突然。”科尔黛斯代替周培毅道歉,但马上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两位执意要在这里等候,我们斯维尔德刚刚好出产了新鲜炒制的松子,与极具卡里斯马风味的甜茶,可供两位享用。” 她话音刚落,乖巧懂事的小卓娅就带着卡里斯马公主雷娅,手托着餐盘走进办公室。她们一人的餐盘中放着一包完整包装的松子,一盘打开的松子,另一人则拖着一壶甜茶,与包装好的甜茶茶包,一看就是来推销产品。 小卓娅和雷娅把餐盘上的东西,整齐地摆放在拉菲拉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就像是女仆一样乖巧地站到一边。 “真是可爱的小姑娘。”拉菲拉看着这两个女孩,已经能感受到她们虽然年纪轻轻,但却是能力者。 不仅是他们,整个图书馆里的能力者密度都有些太夸张了。在这里进进出出的除了上课的孩子们,几乎都是能力者,其中并不缺乏让拉菲拉都心下一惊的顶级强者。 而在这图书馆之外,却是一大片只有普通民众聚集的小镇。在这里到处走动与人招呼的能力者,并不能从装扮和仪态上看出与其他人的不同。甚至不少能力者,比如那个满脸雀斑的红发小姑娘,还经常与这里的嬷嬷们打招呼。 这里没有贵族与平民的分别,之前亚格骑士如此嘱咐过。 拉菲拉把自己的目光从能力者小姑娘身上移开,拿起茶几上的茶盏。 斯维尔德包装好,用以销售的甜茶茶包,是根据图书馆中各位的口味有过些微调的。甜味并不腻,茶味也不重,据说是那位骑士王的最爱。 拉菲拉是大家闺秀,自然深谙品茶的礼仪。嗅过了茶叶的清香,再在唇边稍作停留,用舌尖的味蕾感受甜茶的滋味。 “还不错,颇有些卡里斯马风味,值得留念。”她客观公正地评价说,“希望能在拉提夏也喝到这种新鲜的口味。” “请试试松子。”科尔黛斯脸上难得一见笑容,但有些僵硬。 拉菲拉挽起袖子,从堆起来的松子上拿起一小颗,放到口中。仆一咬开,就感觉浓郁的风味,和坚果特有的甘甜,扑面而来。 “这个有些意思呢。”她又拿起一颗,不由分说地放到阿德莱德口中。 阿德莱德吃下松子,面对的是一个房间四位女士非常热情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评价。 “确实不错。”他说,“比起在拉提夏宫廷吃到的松子,不遑多让。” 科尔黛斯满意地点头,又说:“既然两位都如此满意,那么将来,等到星门之后的战争结束,两位回到拉提夏的时候,请千万记得为我们斯维尔德的商品美言几句。” 这个精明的女人,是来为自家的产品带货的。 “伊莎贝尔议长阁下,与贵宝地的诸位有过深交。雷奥费雷思女公爵也与各位关系匪浅。像这样简单的帮助,怎么会用到我们姐弟呢?”拉菲拉问道。 “托尔梅斯女公爵会帮助我们,打开从斯维尔德到拉提夏的商路。但想要让好产品卖上合适的价格,还需要有口皆碑以及贵人推荐。”科尔黛斯说。 “原来我是您心中的贵人,那还真是承蒙厚爱,愧不敢当呢。”拉菲拉莞尔,“不过举手之劳,贵宝地的商品一定能在拉提夏打开销路。不过,还得是我们都能得胜回来。” “无论结果是输是赢,为未来总要早做准备。” “那么输了的准备呢?” “当然也要做,互不耽误。”科尔黛斯坚毅地说。 拉菲拉再次将目光投射到小卓娅和雷娅身上,科尔黛斯马上会意,用眼神示意她们可以离开。 终于完成了任务的小卓娅小步快走,带着雷娅就离开了办公室,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拉菲拉也不由得感慨:“两位女孩的能力,不是特别强大,但非常厚重。一定是经过了严苛的锻炼,深入了解了这个世界。看上去,贵宝地确实可能拥有未来。” “不只是未来,还有现在。”科尔黛斯说,“其中一位是卡里斯马大帝最后的血脉,也是您这次要并肩作战的一位神教骑士。” “诶......诶?” 拉菲拉自然是不可置信,科尔黛斯又接着说:“另一位,的确是我们的未来。卓娅是第一位斯维尔德培养出的能力者,也是一位流民出身的能力者。您会看她更加亲切吗?” 这一次,拉菲拉却没有多少惊讶。 “看来您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是吗?”她带着神秘的笑容,看向科尔黛斯。 “占卜,舞蹈,流浪。有一个流浪的民族,无论在哪一个王国都无法找到安身立命的位置。他们不愿意信奉神教,但又逃不开神教的笼罩。在每一个地下市场,在黑道的庇佑下,在秩序的阴暗面,我也常常看到他们的身影。”科尔黛斯说,“说来惭愧,‘骑士王’陛下在成为骑士王之前,先在拉提夏的地下世界当了一段时间的土皇帝。我那时也在他身边。” “莱昂内尔,理贝尔,我当然听过这些名字。”拉菲拉说。 “您是罗曼尼人,流民中的贵族,或者说,你们是选择了流浪的,初代神子的后裔。”科尔黛斯点破了拉菲拉的身份。 “是啊,我和我弟弟,还有我们的母亲,来自一个非常古老的罗曼尼人部落。”拉菲拉笑着回答说,“那些占卜的把戏,和我作为骑士的身份,都来源于此。” 二百七十一 预言骑士6 罗曼尼人,和卢波人一样,是被时代所抛弃的族裔。 不同于卢波人,曾经建立过辉煌的帝国,在文明的长河中书写过身为主角的历史,罗曼尼人总是历史的边角料。 他们是初代神子的后裔中,不愿意皈依神教的那一批。因此总也不能真正进入文明的主流。他们迷恋星象,崇尚自由,是最初用脚行商的旅人,是王国与王国,城邦与城邦之间最早的串联者。 但随着王国与神教的媾和加深,随着异教徒被彻底清剿,随着贸易的活动越发频繁,曾经也能维持住体面生活的罗曼尼人,渐渐没落。 有人说,他们已经不得不与流民为伍。有人说,他们只是深藏在地下市场里,成为黑道的附庸和奴仆。但始终都有那么一些罗曼尼人,由于承袭了初代神子的血脉,由于长期以来对于神秘学的痴迷,成为了隐藏在暗处的力量。 可能就包括,为阿尔芒公爵生下这对姐弟的那个神秘的母亲。 “我无意冒犯,拉菲拉夫人,尊敬的预言骑士。”科尔黛斯说,“实不相瞒,在我年少落魄的时候,也经常混迹在地下市场里,扮成罗曼尼人的模样。” “那您要比我还要了解我的祖先。”拉菲拉笑着说,“我出生在阿尔芒家族,我的母亲之传承给我先祖的知识和技艺,我从来没有机会和真正的族人一起生活。” “您也确实不像是您的族裔,靠着那些技艺谋生。” “没错。” “但您成为了‘预言’的骑士,而预言代表的是......”科尔黛斯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阴谋和控制。” “这里的话语就有些冒犯了呢,科尔黛斯女士。”拉菲拉还是笑着,“但我得承认,您的谨慎防范有些道理。” “实在抱歉,如果您能理解,那就再好不过。”科尔黛斯并没有打算真的退让。 拉菲拉便反问道:“请问女士,您如何理解‘预言’?或者说,您会如何看待‘占卜’,看待这种对于未知前路的探索和回答?” 科尔黛斯也是如实相告:“心理学的某种掌握。” “哈哈哈,没错,没错!”拉菲拉爽朗地笑了起来,但依旧保持了贵妇淑女的优雅,“占卜利用的是人的心理,比如冷读法,比如预先调查,比如一些小小的心理暗示,还比如,学术界的某些名词。” “巴纳姆效应,人会无意识中把某些宽泛的描述当成对自己的准确判断。” “没错,没错。这确实是占卜这一技艺,所需要用到的把戏。”拉菲拉的笑容缓和下来,那双颇有些神秘的深棕色眼睛闪耀出特别的光芒,“但,预言与占卜,会有些不同。” 科尔黛斯挑起眉毛,看向拉菲拉:“愿闻其详。” “首先,我要先回答您的那个困惑和警惕,为什么我会代表了阴谋和控制。”拉菲拉说,“而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又要向您提问。请您为我讲讲看,为什么人会需要相信神呢?” “因为神确实可能存在?因为人们需要精神寄托?”科尔黛斯摇头,“这个问题我回答不好,我并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 “我也不是,尊敬的女士。”拉菲拉说,“人渴望神,是因为人渴望被控制。” 科尔黛斯皱起眉头,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 拉菲拉接着说:“人类诞生于世界之初,就伴随着三个没有答案的疑问。我是谁?我们从何而来?我们到往何处?回答这样的问题,对于吃不饱穿不暖的原始人太困难了。但每一个静谧的雨天,每一个沐浴在月光之下的不眠之夜,这样的思考,却总是萦绕在脑海中。 “因为人总是有着想法,有着欲望,欲望像无穷无尽的沟壑,把人吞噬,又催人奋进。所以,一切得不到的遗憾总要有个解释。 “于是,人类只能幻想,幻想出有人知晓答案。就像是自己捏出泥土人偶一样,也存在着天神,将自己塑造。祂能回答人是什么,回答人要从哪里来,人要到哪里去。 “最终,人类把这最初疑问的一切解释权交给了神明,让不存在的祂来决定命运,向不存在的他来许下愿望。愿望实现了,是神明的恩赐。愿望不能实现,则是神明不允许。仿佛神明关注了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瞬间,决定着他每一个愿望的是否实现。 “这就是人类因为无知,因为畏惧,变得渴望被控制。因为追求这种生命中不可知不能违抗的宿命感,所以创造了神明,因为渴望从被塑造的神明那里得到指引,所以创造了,预言。” “这还真是新鲜的角度。”科尔黛斯听这些话语,不由得感到熟悉,“看来我们家的‘骑士王’,确实会和您有些共通的语言。” “不敢和骑士王相较对世界的理解,但能和他沟通,一定是我的荣幸。”拉菲拉带着真诚地谦逊说。 科尔黛斯又问:“您已经讲述了预言与控制的关系,我能大概听懂。那么,阴谋和预言呢?” “您有没有听说过预言的自我实现?”拉菲拉再次反问。 “我学历史学,历史中有很多这样......有趣的案例。” “那么您已经了解了阴谋与预言的关系。”拉菲拉笑着说,“预言是阴谋的一部分,而听预言的人,则是另一部分。” “听上去,您在向我解释一个被传播和人类心理曲解的‘预言’。”科尔黛斯说,“不是真正的预言,也不是您的‘预言’。” “和聪明的女士聊天总是又轻松又辛苦。”拉菲拉再次莞尔地笑,“科尔黛斯女士,请再次接受我对您的夸赞与恭维,您非常智慧。” “那我替她谢谢你了。”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周培毅的声音,再下一秒,他就从空无之地现身,就像是阿德莱德多次看到的那样,神出鬼没。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阿德莱德身躯一震,赤红色的光芒即将笼罩身体,然后就被周培毅掐住了肩膀,也恰灭了火焰。 “好久不见,阿德莱德骑士,看上去你有一道相当荣誉的疤痕作为勋章。”周培毅拍了拍阿德莱德的后背,让他冷静,“初次见面,我就不讲什么礼仪章程了,拉菲拉夫人。” “贵安,骑士王陛下。”拉菲拉特意站起身,朝他行礼,“您的出场方式,一如阿德描述里一样,不一般。” 二百七十二 世界意志与星空1 周培毅从旁边的书架下面,搬来一把非常普通的木椅,放到科尔黛斯的办公室旁边。 他就这么坐在了可能是书记员的位置,完全不在乎在这个房间里,他有着超越所有人的高贵身份。 “不一般吗?”周培毅审视着阿德莱德和他身后的剑箱,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拉菲拉,“没必要对我如此行礼,拉菲拉女士。” “您没有什么骑士王的架子,但这不代表我们这些骑士,不应该以最高的尊敬对您行礼。”拉菲拉说。 “我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异乡人,不得不出现在这里成为楔子。”周培毅叹了一口气,“请坐吧。” 等到拉菲拉坐下,他把话题转回了刚刚科尔黛斯和拉菲拉的讨论:“您刚刚聊到了阴谋,聊到了宿命,也聊到了预言。有些理解非常与众不同,我想再听听看。” “不知您是从哪一部分开始,加入了我们的讨论呢?” “从三问那里。”周培毅说,“从这里开始,我就有些疑问。” “还请您指教。”拉菲拉说。 “您说人类是因为渴望控制,才要幻想出一个神明。因为渴望被控制,所以才被臆造的宿命束缚。”周培毅低声说,“近来呢,我也有些奇妙的困扰。我感觉冥冥之中似乎确实有什么天意,有比我更聪明更远见的东西,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在安排我的命运。似乎在我每一个人生的路口,都帮助我做出了选择。而在我新生迷茫的时候,我又总能有所发现。这也是因为我渴望被控制吗?” “果然,您已经接触到了‘意志’,或者说,被我们称为‘意志’的东西。” “世界意志。”周培毅抿了抿嘴,“总有人说,我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我也不能否认,这个世界正在以奇妙的方式对我产生影响,建立联系。” “因为它真实地存在。” “而您刚刚否认了神明的存在,认为那来自人类的幻想。” “所以现在,我应该向您,也向科尔黛斯女士,解释我的能力,也就是真正的‘预言’,到底是何物。”拉菲拉微笑着说。 她从阿德莱德的手中,拿起了自己的水晶球,然后把它放在光滑平整的茶几之上,看着那那浑圆的球体静止不动。 “我是罗曼尼人的后裔,尊敬的陛下,所以我们并不信奉神教。也从来不认为这个世界,有一个全知全能全善的神明。”拉菲拉说,“罗曼尼人喜欢观察天象,通过星星的变化,预测凡尘俗世的变化。在卢波时代之前,我们也曾建立过辉煌的文明。” “原来如此,占星术,黄道,十二这个数字,全都来自于你们。” “我们只是知识与技艺的承袭者,这些知识最初从何而来,并没有定论。”拉菲拉摇头,自谦地说,“而在我们的知识体系之中,这个世界没有确定的神明,却有确定的意志。” 她把手点在水晶球上,晶莹剔透的球体上马上开始泛起涟漪:“请看这个球体,把它当做世界意志的具象代替。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意志的一部分,是整体中的个体,也是力量的源泉。” 水晶球上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那是有一点不太像的,初代神子的画像。 “当世界上出现了足够多的力量,渴望和平稳定,需要建立秩序的时候,就会有人成为意志的代言人。”拉菲拉说,“他并没有足够的力量,一个人改变整个世界。但他顺应了意志本身,他代表了足够多人的愿望,而这些人的力量,他们的渴望,就能投射在他的身上,与他一同推动世界前进。” 她话音刚落,水晶球就向前移动了一些,然后再次陷入停滞,初代神子的画像也从其中消失。 拉菲拉再次点在水晶球上,其中的画面开始变得混沌,污浊。 “顺应时代的人,只能代表一时的意志。承载希望的人,只能活在自己的时代。当岁月变迁,世界意志也会发生变化,等待着新的代言人,推动它继续前进。而如果这个人迟迟不能出现,如果阻碍前进的力量和愿望,大于前进的希望,那么世界意志本身,也会陷入停滞。”拉菲拉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世界意志,就是这个世界所有人的普遍愿望。这和周培毅自己的理解一样。 愿望拥有力量,会在每一个时代,选择能够成为它代言人的人类,对他恩赐,与他共鸣,让他成为推动时代前进的先驱者。这些人可能是神子,可能是骑士王,也可能是骑士。 当这些人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世界意志又会开启星门,以神明的位置为诱惑,诱导他们追求永恒的生命,然后结束对于世界的影响? 这里,周培毅也不能确定。 当真正的神子不再出现,世界也就陷入了停滞。同时,星门也不再开启。那些让历史停下脚步的野心家,自然也不能登上那个虚幻的神位。 所以世界意志,也代表了推动世界前进的力量和法则。星门,难道是给予完成了自己使命的凡人以奖赏? 搞不清楚,搞不清楚。 “那么这些,与预言有什么关系?”周培毅问。 拉菲拉手腕一翻,拿出了一枚世界树徽章。周培毅手中有着一模一样的一个,那一个只是复制品,拉菲拉手中的这个,自然是预言徽章的真品。 “世界树。当我们的先祖,作为最初的预言骑士,在神教萌芽的时代接触到骑士团的理念之后,我们终于理解了世界的构造。” 拉菲拉说话间,把那枚徽章放到木质茶几上。几乎顷刻之间,徽章上就生长出了仿佛真实存在的藤蔓枝芽,将那个水晶球托举而起。 “世界树,其实就是世界意志与我们人类之间的联系。”拉菲拉说,“我们既是世界的果实,也是世界的养分。因为我们就是世界本身。” 没错,人类才是愿望的拥有者,是混乱中追求秩序的力量,是绝望中的希望,是深渊中的微光。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是同等的组分,是世界意志的源头。 周培毅看拉菲拉的眼神变化了一些,惊喜中不得不带着警惕。 这个本可能是神婆的女人,和他对于世界的理解非常像。 二百七十二 世界意志与星空2 拉菲拉继续展示着她的水晶球,被作为世界意志的球体,已经被徽章上生长出的枝叶完全包裹,而那些枝叶,已经在木质茶几上长出了一颗蔚为壮观的小树。 “愿望凝结成了意志,意志生长出了枝干,而枝干,构成了世界。”拉菲拉说,“场能作为物质与能量之间的中间态,成为了承载愿望的力量。当愿望足够强烈,世界意志足够强大,它最终改变了我们的世界。” 水晶球上的枝芽开始延伸,在强壮的枝干上分出了十二道分叉。 每一道分叉,都独立成为一棵全新的小树,在它们团聚在一起的枝芽藤蔓之中,留下了一块中空,就像是主干的世界树需要作为世界意志的水晶球一样,这些分支开的世界树,也需要自己的水晶球。 拉菲拉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尊敬的骑士王陛下,您一定从无数人口中,听过了他们心中的历史,他们眼中的世界。您接触到了无数的秘密,其中不少都流传过千年的时间,就像真理一样无法辩驳。而现在,我要向您呈现的,是我们罗曼尼人眼中,这一万年间伊洛波的变化。真正的变化。” 周培毅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拉菲拉面前的世界树不再生长,她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偶,立在这棵“参天巨树”下,无比渺小。 她说:“我们的先祖,是伊洛波成为伊洛波之前,最先开始仰望这片天空的人。我们观察着太阳的轨迹,寻找月相的规律,想要记录群星的变化。 “他们看到,月亮会以二十八天的周期盈亏变化,计算出太阳在天空中有着三百六十五天的规律。在太阳通过天穹的轨迹上,他们发现了十二组无比明亮的恒星群,并且浪漫地把它们想象成自己身边的物件,认为那是天上的神明。 “那时的天空是那么纯净,只要是月明无云的好天气,就能看到无数令人难以置信的好风景。 “然后,斯比尔星脊出现了,第一位能力者也随之诞生。” 周培毅匆忙打断了她:“等下,您说,斯比尔星脊是突然诞生的?此前的天空中,没有那团巨大的星云?” 拉菲拉颔首:“没错,陛下。从前的天空中,并没有斯比尔星脊。而在我们先祖传承的记忆里,最初天空上,只是像如今这样突然出现了一枚客星,明亮无比,夜如白昼。” 先是斯比尔星脊突然出现,然后诞生了能力者吗? 周培毅看了看茶几上不断发亮的水晶球,示意拉菲拉继续说下去。 拉菲拉点头,继续了她的讲述:“最初的能力者是谁,谁也没法说清楚。在不同的城邦,不同的部落,不同的肤色不同的人种,同时出现了一些,拥有着近乎神力的人类。他们能做到远远超越人类限度的事情,实现他们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愿望。 “原本就存在于世界的争斗,突然就变得残忍和剧烈。 “这些拥有强烈愿望的人,往往是拥有坚定意志的人。其中不少人的意志,并不是什么天下大同的伟大理想。就像您在拉提夏所见到的,贵族的丑态一样,那个时代的人类更加原始更加冲动,当然也更加残忍。 “无数没有能力的平民因此而死,屠杀如同午饭一样司空见惯。那个时代能活下来的不是幸运儿,而是幸存者。 “而这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没有道德约束的能力者,还有着非常恐怖的自毁倾向。几乎没有人能活过五十岁,更多人则会在觉醒能力的短短几年时间里死于自身能力的反噬。在那之前,他们会变得非常狂暴,嗜血,滥杀,无恶不作。仿佛这样能缓解他们的苦痛。” 场能癫痫,那个时代的能力者,几乎全员都处于场能癫痫的阴影之下。 拉菲拉没有听到周培毅的内心独白,而是继续说:“我们罗曼尼人的文明,很快就因为这种剧烈的内斗而毁灭。天空之中的客星,也在耀眼的明亮之后逐渐熄灭,最终,形成了巨大的斯比尔星脊。 “在历史上,接棒了罗曼尼人的,是卢波人。 “卢波人建立了强大的帝国,因为他们终于可以管控能力者的出现。他们已经探索到了,成为能力者的条件。强烈的愿望会带来恩赐,对世界的了解则可以触发共鸣。 “他们将这个世界所有的羊皮纸书籍收集到一起,只允许卢波人查阅。他们阻止其他种族拥有自己的语言,禁止他们的祭祀与先知传道。他们当然也拥有了我们罗曼尼人的知识,从我们的视角去仰望天空。 “最终,他们成功控制了能力者的出现,并且把他们命名为勇士。而勇士,总是要死在战场上,用卢波敌人的血,成为他们癫狂的祭品。 “勇士为卢波帝国扩张着疆域,天空中的斯比尔星脊也在膨胀着体积。当卢波帝国的统治范围达到了星际时代前的极限,他们终于占领了整个行星,再也没有其他族裔供他们奴役,再也没有新的土地供他们分享,卢波帝国,也爆发了严重的内乱,迎来了他们的毁灭。 “在他们毁灭之前,天空上的斯比尔星脊,已经与如今一样庞大。但它依然没有停止膨胀的步伐,每当仰望天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担心,我们最终会被它吞噬。” “然后神教,初代神子,他们出现了。”周培毅低声说。 “没错,骑士王陛下。卢波帝国毁灭的灰烬之上,无数小公国的战乱之中,伊洛波出现了第一位真正的救世主,第一位神子。” 拉菲拉的水晶球再次开始旋转,发光,而延伸出的枝干中的第一棵分支小树,在藤蔓包裹着的空心里,也亮起了相似的光芒。 “初代神子的出现,神教的兴起,控制住了斯比尔星脊的膨胀吗?”周培毅问。 “没错,他带来的改变,反应在了群星之上。黄道星座的其中一颗星宫,被他点亮。”拉菲拉回答说,“罗曼尼人一直凝望着的天空,一直都是世界的倒影。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变化,从来都是世界意志在前进。” “你们的所谓‘预言’,其实就是透过这星空,去探知‘世界意志’。”周培毅总结说。 “没错,我们是世界意志的观察者,我们看到的不是星象,而是大势,历史的走势,人类共同愿望的方向,世界意志的前进。”拉菲拉答道。 二百七十二 世界意志与星空3 星辰在天空之上的明暗变化,位置交替,居然也能决定地面上凡人的命运。 当拉菲拉完成了她的解释时,这一切居然变得如此合理,而绝非什么千年来的迷信。而拉菲拉本人的能力,更与此有关。 “您能看到世界意志的走向?”周培毅问。 “世界意志庞大,混沌,模糊。”拉菲拉回答说,“哪怕只是一窥它显露出的冰山一角,对于凡夫俗子的大脑都是惊人的负荷。” 对,周培毅已经发现了一个疑似被“世界意志”中混沌部分污染的案例,而这个案例也很有可能已经污染到了自己的弟弟。 “那您是?”周培毅又问。 “不才,我能看到一些非常微弱的,个人与世界意志,凡人与这片星空,他们之间存在的紧紧绑定的联系。”拉菲拉笑着说。 周培毅带着困惑点头:“介意说得再详细些么?” “非常愿意与您分享。”拉菲拉说,“那就由我来分享一个,您也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您丈夫在拉提夏皇宫的行动。” 拉菲拉半回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阿德莱德。年轻英俊的骑士脸上,那黑色的疤痕无比显眼。 “是啊,我的丈夫,以及我鲁莽和不成器的弟弟,都深陷于他们眼前的桎梏枷锁,做出了彼时看起来唯一理性的选择。”她说,“我希望用预言阻止他们的行动,哪怕稍稍加以延缓。但可惜,尼波兰的协议太过耻辱,我丈夫认为形势已经迫在眉睫,不得不发。” 尼波兰协议,拉提夏对圣城的妥协,以及愈演愈烈的拉提夏民间浪潮,这些事情周培毅不仅亲身参与,甚至有推波助澜。 他想要釜底抽薪,将拉提夏从圣城最坚定支持者的位置上赶下去。而拉菲拉的丈夫,拉提夏王国的前太子路易斯,则是深感地位不稳,日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最终决心推翻他心目中拉提夏的祸乱之源。 拉菲拉继续说:“在我丈夫非常积极地准备他的行动的时候,我用我的能力,观察了他与星空,与世界的联系。在拉提夏,变革的力量已经成为不可阻挡的势头,但固守的力量依旧非常强大。 “我的丈夫,并不自知,从来不是变革中颜色最浓重的那一个部分。他希望恢复的是太阳王的荣光,而民众与贵族,早已对此厌倦。 “如果他能像是亲爱的伊莎贝尔一样,在众多纷乱复杂的声音中找寻他们的共同点,找到合理又不破坏稳定的方案,推动变革的发生,也许,世界的意志,拉提夏的这片星空,也会站在他的身边,与他紧紧锁定。 “我的丈夫,我的弟弟,他们相信只要杀死了皇宫里的邪王,就能拯救世界。” 周培毅看着她,再次回忆起了拉提夏皇宫里见到的那个东西。仿佛纠结了世界的一切丑恶,将所有欲望毫无底线地释放,最终吞噬的不仅仅是所有拉提夏皇宫里的活人,还有拉提夏王自己。 “您刚刚所说的,固守的力量,在世界意志中也曾一度占据优势吗?”他问。 拉菲拉回答说:“明亮的孤星总是过分耀眼,在夜空里让所有其他星星变得黯淡无光。而那些散落在天穹上的星体,如果不能共同对抗,迟早要被孤星一个接一个地吞噬干净。我的丈夫,他不是一个适合团结这些力量的人。” “伊莎贝尔是吗?” “哦伊莎贝尔,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优雅可爱,但那时她就已经非常倔强,将自己的信念当做人生的信条,厌恶别人对她说谎,哪怕是最善意的谎言,也会让她面露不悦。”拉菲拉像是说起了一位亲戚家的可爱的女孩,“如果她从前就是那个能凝结‘势’的弄潮儿,拉提夏也不会等待那么久,我这个傻弟弟也不会险些丢了命。” 周培毅尽管有答案,但依旧没有忍住开口去问:“如果不是她,那又是谁?” 拉菲拉的面容变得严肃端正,声音也变得庄重。 她说:“拉提夏的天空,从三四年前开始了缓慢的改变。尊敬的骑士王陛下,我每日都在看它,自然能发现其中细小的变化。我看到斗转星移,我看到明星暗弱,我也看到了异星突起。 “当您还是理贝尔的时候,只要您离开拉提夏,我们的天空就会改变颜色。但等到您再次驾临,沉睡了千年的,已经生锈的马车,突然就开始了缓慢沉重的前进。 “如果旧王在天空中是吞噬一切又过分明亮的白星,如果我丈夫和弟弟,是不能集合成星团,散落在天穹的孤星,那么您就是皓月,是客星,是真正能掩盖一切萤火,真正与太阳争辉的力量。 “改变势的不是伊莎贝尔,团结起散落孤星的也不是伊莎贝尔,从来都是您。我知道,从尼波兰回到拉提夏的,不是神子大人,那势不是他,而是您。” 她回答了正确的答案,也回答了周培毅心中预料到的答案。但听到了答案的周培毅自己,却难以高兴起来。 果然,越和预言的骑士交流,周培毅越能感受到浓烈的宿命的气息。 简直像是影视剧中与公主吻别,承诺凯旋归来就要娶她的骑士,注定要在那个他回不来的战场上付出生命。周培毅觉得自己身后插满了fg。 “不管怎么说,感谢您加入。”周培毅决定暂停今日的对话,“至少没有选择另一边,对我来说已经无比珍贵。” “不,这是我的荣幸,陛下。”拉菲拉笑着说,“我和我弟弟,从拉提夏给您带来了礼物。” 她说的是那个剑箱。 “我曾经说,希望那把圣剑回到它被传承的家族。” “赛斯瓦斯骑士与玛格丽特夫人找到了伊莎贝尔议长阁下,他们认为您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最适合佩戴它的人。”拉菲拉说,“而议长阁下,把她能找到的所有神兵利器,都委托我转交给您。” 周培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背着剑箱的阿德莱德。 “我还以为你们是要拿着这东西,找其他人的麻烦。”周培毅哼了一声,“把拉提夏王变成怪物的两位元凶也在这里。” “把他变成怪物的是他自己。”拉菲拉摇头,“当然,我弟弟可能不介意和他们见见面,我就不必了。” 阿德莱德别惹事啊,我现在没工夫应对第二个热血爆棚的小年轻了。 周培毅看向黑脸的骑士,暗自叹息。 二百七十三 最后的准备1 告别了拉菲拉姐弟,周培毅看着那被留下的剑箱,迟迟没有说话。 科尔黛斯还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看着这一脸赴死般的肃穆,不由得开口说道:“已经几天时间没有见到你了。不乐观吗?” “说得像是小仁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其实还不如得病呢。” “他还是他吗?”科尔黛斯问。 “大部分时候,他就是他。”周培毅叹口气,“问题出在小部分的情况下。如果他情绪激动,或者特别迷茫,就会有东西找到他内心的缝隙,想要假装填补它,然后取代他。” “这种寄生一样的东西,是什么能力者的作用吗?” 周培毅又是一声长叹:“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它不是能力者的造物,不是纯粹的场能。它就像是......在这个世界里挥散不去的怨灵。那些被坑杀的,被侮辱的,被毁灭的,无处安放的灵魂,全都纠结在一起,汇成了一个强大的无孔不入的怨念。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来源非常复杂,接触它能听到成千上万的声音同时说话,但是它却有一个非常明确的主体意识。这个意识有着非常强烈的目的,就是要把它接触到的能力者污染、同化。我的能力,消散不了它,超度不了那些亡魂。” 这些话,科尔黛斯也需要一段时间去理解。 不过这些天以来,她已经解除到了太多有关世界本源的秘密,信息密度之大远超想象,而她依旧理解得很好。 很快,她就总结说:“听上去,像是什么邪恶的‘世界意志’。” “是啊,就像是世界意志一样。”周培毅点头。 “为什么世界意志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凡尘俗世?”科尔黛斯问,“按照你们这些天的讨论,那东西不是应该在世界树的核心里面吗?就像拉菲拉夫人的水晶球一样。” “理论是这样,现实又是另一个模样。我也觉得,它像是被人从星门之后带回来的一样。” “亚格骑士,十二代神子,只有这两人从星门之后回来。”科尔黛斯说。 “我一开始也怀疑过亚格,这东西的表现就像是要夺舍一般。但......比起占有,它更像是要污染,而污染,带来的是同化。”周培毅咂了咂嘴。 “污染,同化。这东西想要把其他人,变得和自己一样吗?还是被污染的人,会成为那些怨灵的一部分?” “不知道。”周培毅再次叹息,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像亚格。 “排除了亚格骑士的话,那只能是圣城里那一位。”科尔黛斯保持了冷静和理性,就像是局外人一样继续分析,“和我们最初的想法一样,他是污染了你弟弟之后,刻意把他放回来的。他想要你弟弟继续污染更多人,即便不能污染,也能搞出大乱子。我们这边要到星门之后的人,可比圣城多很多。” “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那么,他是污染的源头,还是污染的一部分?”科尔黛斯又问。 周培毅一愣神,然后如同醍醐灌顶,整个人一个激灵。 “这是个好问题,这是个很好很好的问题。他是污染的主人,还是污染的奴隶,这绝对有着很大的不同。”他马上开始了飞速思考,“十二代神子,可以说是诸位神子中最为傲慢自大不可一世的人,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他面对不可阻挡的天命也要用这一千年的时间推到重来,逆天改命。他绝对不可能自认为是污染的奴隶,绝不可能。” “那他就是污染的主人咯?”科尔黛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我觉得,另外一种情况更加可能。”周培毅还记得被那东西侵入心灵时的感受,“他觉得那就是他,他认为自己是污染的主人,他的心高气傲不允许其他的可能性,也不允许他去怀疑。” “他认为他奴役了污染,实际上很有可能被污染操控了心智。”科尔黛斯总结说。 “没错,这是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 “那这会是他的弱点吗?让他变得可以被击败?”科尔黛斯再次直指关键。 周培毅摇头:“我觉得不会。那东西在污染我弟弟的时候,能改变他能力的表现。它的混沌邪恶的愿望,能叠加在能力者的身上,再加以扭曲。被改变了能力的小仁,是变得更强了,而不是更弱了。” 科尔黛斯点头:“历史上最强的神子,能复制别人的能力,活过了上千年的时光,还因为这种污染变强了。哇哦,还真是轻松的对手。” “师姐你又在取笑我。” “事已至此,说些安慰人的话你会开心一些吗?”科尔黛斯说,“要不你也被污染一下,变得更强?” “比起强大,我更希望拥有理智。我至少得是我吧!”周培毅摆手拒绝。 “那现在的十二代神子,已经不是原本的他了吗?” 周培毅想起了神子试炼中,第二代神子的模样。 “执念能让那些强大又不愿意被‘天妒’的人,拥有固定自己意识的锚点。但那锚点并非坚不可摧。”他说,“十二代神子,他也有锚点,有在这个世界的执念,我不知道把他固定在自己意识中的是什么。但如果他真的被污染,被操控,那他的执念,也许就和第二代神子一样,成为了只能重复播放的幻影。” “分析了这么多,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弱点。”科尔黛斯摇头。 “找不到,找不到。”周培毅苦笑着说,“我现在只能期盼他傲慢,让他的自负为我找到取胜的法门。” “等待敌人犯错需要耐心,需要定力,还需要足够强大的实力。” “我能稳住,现在的问题是,其他人能不能?” “最关键的还是你弟弟。”科尔黛斯说,“这么多骑士,其实都不重要。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弟弟。他如果因为污染站到了你的对面,那你毫无胜算。” “但如果我们同心齐力,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周培毅也说。 “回到了我们最初的话题,他的情况不乐观吗?” 二百七十三 最后的准备2 告别了拉菲拉姐弟,周培毅看着那被留下的剑箱,迟迟没有说话。 科尔黛斯还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看着这一脸赴死般的肃穆,不由得开口说道:“已经几天时间没有见到你了。不乐观吗?” “说得像是小仁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其实还不如得病呢。” “他还是他吗?”科尔黛斯问。 “大部分时候,他就是他。”周培毅叹口气,“问题出在小部分的情况下。如果他情绪激动,或者特别迷茫,就会有东西找到他内心的缝隙,想要假装填补它,然后取代他。” “这种寄生一样的东西,是什么能力者的作用吗?” 周培毅又是一声长叹:“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它不是能力者的造物,不是纯粹的场能。它就像是......在这个世界里挥散不去的怨灵。那些被坑杀的,被侮辱的,被毁灭的,无处安放的灵魂,全都纠结在一起,汇成了一个强大的无孔不入的怨念。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来源非常复杂,接触它能听到成千上万的声音同时说话,但是它却有一个非常明确的主体意识。这个意识有着非常强烈的目的,就是要把它接触到的能力者污染、同化。我的能力,消散不了它,超度不了那些亡魂。” 这些话,科尔黛斯也需要一段时间去理解。 不过这些天以来,她已经解除到了太多有关世界本源的秘密,信息密度之大远超想象,而她依旧理解得很好。 很快,她就总结说:“听上去,像是什么邪恶的‘世界意志’。” “是啊,就像是世界意志一样。”周培毅点头。 “为什么世界意志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凡尘俗世?”科尔黛斯问,“按照你们这些天的讨论,那东西不是应该在世界树的核心里面吗?就像拉菲拉夫人的水晶球一样。” “理论是这样,现实又是另一个模样。我也觉得,它像是被人从星门之后带回来的一样。” “亚格骑士,十二代神子,只有这两人从星门之后回来。”科尔黛斯说。 “我一开始也怀疑过亚格,这东西的表现就像是要夺舍一般。但......比起占有,它更像是要污染,而污染,带来的是同化。”周培毅咂了咂嘴。 “污染,同化。这东西想要把其他人,变得和自己一样吗?还是被污染的人,会成为那些怨灵的一部分?” “不知道。”周培毅再次叹息,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像亚格。 “排除了亚格骑士的话,那只能是圣城里那一位。”科尔黛斯保持了冷静和理性,就像是局外人一样继续分析,“和我们最初的想法一样,他是污染了你弟弟之后,刻意把他放回来的。他想要你弟弟继续污染更多人,即便不能污染,也能搞出大乱子。我们这边要到星门之后的人,可比圣城多很多。” “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那么,他是污染的源头,还是污染的一部分?”科尔黛斯又问。 周培毅一愣神,然后如同醍醐灌顶,整个人一个激灵。 “这是个好问题,这是个很好很好的问题。他是污染的主人,还是污染的奴隶,这绝对有着很大的不同。”他马上开始了飞速思考,“十二代神子,可以说是诸位神子中最为傲慢自大不可一世的人,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他面对不可阻挡的天命也要用这一千年的时间推到重来,逆天改命。他绝对不可能自认为是污染的奴隶,绝不可能。” “那他就是污染的主人咯?”科尔黛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我觉得,另外一种情况更加可能。”周培毅还记得被那东西侵入心灵时的感受,“他觉得那就是他,他认为自己是污染的主人,他的心高气傲不允许其他的可能性,也不允许他去怀疑。” “他认为他奴役了污染,实际上很有可能被污染操控了心智。”科尔黛斯总结说。 “没错,这是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 “那这会是他的弱点吗?让他变得可以被击败?”科尔黛斯再次直指关键。 周培毅摇头:“我觉得不会。那东西在污染我弟弟的时候,能改变他能力的表现。它的混沌邪恶的愿望,能叠加在能力者的身上,再加以扭曲。被改变了能力的小仁,是变得更强了,而不是更弱了。” 科尔黛斯点头:“历史上最强的神子,能复制别人的能力,活过了上千年的时光,还因为这种污染变强了。哇哦,还真是轻松的对手。” “师姐你又在取笑我。” “事已至此,说些安慰人的话你会开心一些吗?”科尔黛斯说,“要不你也被污染一下,变得更强?” “比起强大,我更希望拥有理智。我至少得是我吧!”周培毅摆手拒绝。 “那现在的十二代神子,已经不是原本的他了吗?” 周培毅想起了神子试炼中,第二代神子的模样。 “执念能让那些强大又不愿意被‘天妒’的人,拥有固定自己意识的锚点。但那锚点并非坚不可摧。”他说,“十二代神子,他也有锚点,有在这个世界的执念,我不知道把他固定在自己意识中的是什么。但如果他真的被污染,被操控,那他的执念,也许就和第二代神子一样,成为了只能重复播放的幻影。” “分析了这么多,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弱点。”科尔黛斯摇头。 “找不到,找不到。”周培毅苦笑着说,“我现在只能期盼他傲慢,让他的自负为我找到取胜的法门。” “等待敌人犯错需要耐心,需要定力,还需要足够强大的实力。” “我能稳住,现在的问题是,其他人能不能?” “最关键的还是你弟弟。”科尔黛斯说,“这么多骑士,其实都不重要。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弟弟。他如果因为污染站到了你的对面,那你毫无胜算。” “但如果我们同心齐力,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周培毅也说。 “回到了我们最初的话题,他的情况不乐观吗?” 二百七十三 最后的准备3 不仅是来自拉提夏的这箱圣剑,小小的斯维尔德,居然把东伊洛波全部的圣物都集中了起来。 阿斯特里奥的特蕾莎女王,卡里斯马的索菲亚女皇,在国内一番搜刮之后,把类似圣物和国宝,都送到了斯维尔德新开辟的这片实验室里。包括从圣城缴获的那两件在内,这里已经集中了十数件圣物。 “我们在努力想办法,让这些圣物能被带进星门之后。” 作为斯维尔德方面的研究人员,艾达拜伦的资历和能力,都够不上这样重要的研究。她的主要工作,就是把实验室里折腾的东西告知办公室里的科尔黛斯,而且代替周培毅来监工。 “老大还是没有时间吗?”她问。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整日和他弟弟待在一起。”科尔黛斯说,“在星门开启之前,怕是见不到他了。” “总感觉他不在这里,心里也不是很踏实。”艾达拜伦小声嘟囔说。 科尔黛斯便说:“我也知道,我们之前的每一步,都在依赖他。钱从他这里来,人靠他来聚集,出了事情也要靠他来摆平,我们所有的方向,都需要他指名。我们太依赖他了。以后,总归是要自己走。” “我们能走好吗?”艾达拜伦不安地问,“要是我们没走好,不是辜负了老大吗?” “他相信我们能走好,我们也一定能成功给他看。”科尔黛斯说,“不只是我们自己,还有斯维尔德的大家。” 艾达拜伦犹疑着点了头,还是小声地说:“我以前在雷纳索恩,梦想着以后能有自己的机械厂就好。在里面修修改改一些从大工厂推下来的机器,就是我的梦想了。现在,明明比实现了梦想更好,但心里却感觉很奇怪,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们都承担了责任,艾达。梦想是无拘无束的,但现实总有枷锁。这些枷锁可能是身份可能是家庭,更多的是责任。”科尔黛斯轻声说,“能承担责任,是一种幸福。” 她曾经也有一个“梦想”,只要为父母报仇,杀死当年烧死了自己家人的法列夫,她宁可献出自己的生命。 反复失败不能阻碍她的脚步,多次受伤濒死也没有让她退缩。科尔黛斯真的相信,自己为复仇而生。 直到回到雅各布老师的宅邸里养伤,她也不过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未来有一天再到卡里斯马来。 老师的死亡,和她自己那次疑似死亡的经历,改变了一切。 突然之间,她就不得不负担起老师的遗志,和那个连来处都不能说的小鬼一起,想办法重生学派,传播学说,践行理论。 他大部分时候是个理性到冷血无情的人,至少表面上看上去如此。但每当他开始触碰自己道德的底线,就又会变得迷茫自责。 在摇摆反复中,科尔黛斯陪着他一直走到了如今。他走得很好,远超科尔黛斯最为乐观的预期,当然也超过了学派所有人的预期。他甚至在这波诡云谲的局势里,真的在斯维尔德建立了这个乌托邦,践行着老师留下的理论。 这里也许会成为未来的星火,也许,只会是历史中值得铭记的一个瞬间。但看着这里的孩子们,科尔黛斯想,老师确实后继有人,学派的思想,那些反抗贵族,质疑神教的精神,总归会继承下去。 “王侯将相宁有种?”他这么说。 以后,斯维尔德的孩子们,熟悉斯维尔德故事的普通人,也能对着高高在上的王权神教,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质疑。 你们和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你们在上面? 而现在,他要为了他自己,他的弟弟和家人,他那个神秘的很少提起的世界而战斗,走上决战的战场。 他已经背负了很多责任,这场战争的结局,会决定每一个人的命运。 但至少,斯维尔德不应该让他继续担心下去。不管是科尔黛斯自己,还是留在这里的艾玛婆婆、艾达拜伦和博尔思、霍尔滕西亚和洛德尔神父,叛逆瓦赫兰和小卓娅,还有歌兰侬,大家都会在这里,继续着这场事业。 未来,也许还会有人像可怜的亚历山大一样牺牲在这里,还会有更多淋漓的鲜血,惨痛的现实,几乎要把人打倒的失败。未来不可能一帆风顺,一定遍地荆棘。 但面对那样的未来,科尔黛斯依然坚信,斯维尔德会走下去,相信这一切的人会走下去,传承下去,就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们会做好的,艾达。”她说。 送走了还在担忧的小艾达,下一个前来报道的是艾玛婆婆。 “雷娅的觉醒很顺利,但她最多能抵达四等。”艾玛婆婆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四等的水平,也堪称奇迹。” “是啊,她还只是个孩子。刚刚觉醒就能有这种场能,非常努力,也非常有天赋。但,远远不够。”科尔黛斯公平地说。 艾玛婆婆叹了一口气,说:“那些骑士,奇形怪状的人们,他们很快就要解开束缚。等他们都变回自己的完全体,就全都是七等水平了。星门之后,恐怕每个人都至少是七等。” “雷娅很可能撑不住。” “我知道这么说,有些自私。但我希望卡里斯马的女皇能成为雷娅公主的扈从。”艾玛担忧地说,“有她在,雷娅生还的可能性高很多。” “我们那一位赢下战争的可能性也会高很多。”科尔黛斯说,“但她现在是卡里斯马的压舱石,不管是我们,还是整个伊洛波世界,都不能接受她突然离世。那样会带来疯狂和战争。” “所以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艾玛叹息着说,“更何况,亚格骑士也说不清楚成为骑士扈从的条件。” “索菲亚女皇这些时间经常来拜访,不知道她在和那小子商议着什么。”科尔黛斯宽慰艾玛说,“说不定他们能找到让她也参战的方法。” “哦?但我没见到她,她也没有来看雷娅。”艾玛皱起眉头。 “如果那小子有话不能和我们说,那就是还没到告诉我们的时候。相信他就好,婆婆。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科尔黛斯坚定地说。 二百七十三 最后的准备4 与此同时,周培仁的住所。 这里已经被非常复杂的能量保护了起来,任何人都不可能探查到其中分毫的信息,即便如此,瓦赫兰还要在外面值守,防止有人偷偷靠近。 小小的房间里已经移除了所有陈设,在空荡荡的水泥墙壁之间,站着三个年轻人。 白金色头发的女性是索菲亚,她每次来都穿着变装,此时此刻正紧张地咬着指甲,完全不像是端庄的淑女,更不像是卡里斯马的女皇。 站立的青年和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少年们,则是周培毅周培仁兄弟。他们两人的面容一般无二,这是孪生子的特权。即便是最熟悉他们的人,也不能单单从这张脸上将他们区分开来。 索菲亚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一个,不无担忧地问:“真的要这么做吗?” 回答她的也是倒在地上的那一个:“是啊,不得不这么做。” 站在索菲亚不远处的周培仁有些抱歉和自责,露出担忧的神情。 倒在地上的是哥哥周培毅,而他正在给自己进行某种改造。更重要的是,他还想要把这种改造也施加在其他两人身上。 “我给瓦赫兰做过这种‘治疗’,她的反应很痛苦。”周培毅大口喘着粗气,从来到伊洛波之后第一次如此大汗淋漓,“我也给科尔黛斯做过,但她的反应就很克制。所以说,这事可能因人而异。” 已经目睹了他无比痛苦的“改造过程”之后,索菲亚明显是有些抗拒:“你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我是说,它在钢铁加鲁鲁身上有用,不代表把整个流程颠倒之后,就能对你有用。” 她在用钢铁加鲁鲁指代瓦赫兰,这还挺贴切的。 躺在地上的周培毅爬起来,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板上坐起身,活动着自己仿佛机械结构锁死的关节。 确实感觉不一样了,但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坏了。 “看起来是有用。”他说,“你也必须来。” “我觉得没有用,你在骗自己。”索菲亚坚决地说。 “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不是吗?让你成为扈从的可能性太低了,哪怕是夏洛特王妃,恐怕都带不去扈从骑士来守护住她的性命。”周培毅的喘气渐渐平复,“我们能找到的办法不多。” “你这是赌,赌你有第二次机会。这太走钢丝了。”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总不能每次都想着逃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培毅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轻松一些。 “人家韩信背水一战,是先布置好了阵法,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索菲亚当然熟读地球的历史,“你别想着用这些俗语骗我,你自己心里也没底!” “所以我先拿自己做实验嘛!怎么啦?你怕疼?” 索菲亚皱起鼻子,极力想要说出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还是妥协,低声问:“比打针疼多少?” “疼很多。”周培毅如实相告。 “那和皮试比呢?那个就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索菲亚弱弱地问。 “比起皮试也疼的多。当然,如果你只是害怕尖锐的东西,那整个过程我不需要使用类似的东西,不像外面那些学徒还在练习针灸。”周培毅说,“我都扛下来了,你不会比我还差吧?” “你是个疯子,看上去沉着冷静的大疯子。”索菲亚摇摇头。 “所以你来不来?” 想到了还不能独自战斗的雷娅,想到了伊洛波和泰尔露娜两个世界的未来,索菲亚知道自己决不能置身事外。 但周培毅这小子,他现在的决定真的对吗?他对自己的这些折腾,会有正向的效果吗?事情真的会像他想象中一样顺利吗? 最终,索菲亚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完全把理性抛诸脑后:“来就来!死马当活马医,老娘最后信你一次!疼死我算了!” “好,把外套先脱掉!” “诶?你小子果然对我图谋不轨啊!”索菲亚马上警惕地抱着胸,“原来目的在这里吗?” “别闹了,这个时候谁有空和你打情骂俏。”周培毅厌恶地摆手,“我是为了保证改造过程的手术精度。” 周培仁站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吵闹,一言不发。 污染很久没有到访他的内心世界,也很久没有操纵他的能力,让他去影响别人了。但他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种畏惧的感觉,让周培仁时不时神经刺痛,每时每刻都在担心再次陷入那种无底的深渊之中。 但他注定只能拖后腿吗?让这些人,这里的所有人,为了他的回家之路去参与最终的决战,而他自己只能像这样站在干岸上袖手旁观吗? “我也要做这种事情吗,哥哥?”他小声问。 “放心,你是之后的主角,小仁。”周培毅洞察了他想要参与的心思,“只有你不需要被改造。” “那我能做什么?”周培仁还是不安地问道。 “我们这些天演练了的事情,我们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事情。”周培毅答道,“最重要的是,不要害怕,不要犹豫,不要因为没做好就担心下一次尝试。你放心,就算你没做好,这个世界也会把它修正的。” 周培仁自嘲地笑了起来:“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神明,祂不会真的眷顾于我。” “没有也当祂存在,神明不就是这么个作用吗?”周培毅笑了笑。 索菲亚也补充说:“你们这些人,把神明当做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许愿机。需要祂的时候,祂就存在。不需要呢,又想不起来。你大可以安心一点啊弟弟,你已经得到了恩赐,如果存在神明,那就是祂有求于你,或者偏爱于你。如果神明不存在呢,那就是你运气特别好。不管怎么样,你去做,总没错。” 周培仁点点头。 宽慰的话这些天他听到了很多,但总归是过意不去。 “做你自己就好,不要压制自己的想法,小仁。”周培毅说,“我们一直都很像,只是表现在外面的地方不一样。” “他可没有你这么流氓。”索菲亚顺道挖苦说。 “我一会一定要往疼的地方努力。”周培毅毫不留情地反击。 “真把我弄疼了我就跑了!再说你也于心不忍~”索菲亚嘲笑着周培毅的嘴硬。 看着他们,周培仁终于可以坚定一点信心。 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对吗?那就让他来改变这一切吧! 二百七十三 最后的准备5 雷哥兰都王宫顶层的花园里,很少能见到这么多人。 这里唯一的主人,雷哥兰都暗夜的玫瑰,夏洛特王妃,已经换上了很久不曾穿过的礼服正装,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钟爱的茶桌边。 她受伤的脚踝用黑色的扎带扎住,外面绑上了优雅的束带。她一度失明的眼睛已经再次睁开,但瞳孔的颜色永远发生了变化。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治疗,夏洛特王妃的情况已经有了明显好转,但也只是可以依赖着拐杖独自行走的程度。这样状态的她,即将步入最后的战场,这一现实令所有人都忧心不已。 “别这样,孩子们,笑一笑。”夏洛特王妃始终能保持她一以贯之的笑容,“你们不想让我最后铭记的,是这么一张苦兮兮的脸吧?” 除了安娜远在天边,她所有的亲族都来到了这座小小的花园里。 她的儿子是位感性的王子,现在已经在小声哭泣。这孩子一向是感情用事啊,以后还要承继王位的,快些成长起来吧。 她的幼女则喜欢把心事藏在心底,她是最喜欢母亲的那个孩子,努力学习读书只是想要帮上夏洛特的忙。但她也是这些孩子里最先知道,母亲如今的处境,她已经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就是早一些掌握好母亲留下的机构,多为母亲分忧。 而不在这里的那一个,身在斯维尔德的安娜,则用投影的方式出席。这个傻孩子,上午联络的时候还说,自己找到一位算命的师傅,为母亲求了一句很可能是好签的谶语。 夏洛特王妃一一扫过了他们的脸庞,将孩子们现在的模样记在心上。 她不能看到他们再长大一些了,但已经足够幸福。她相信,这一次就能终结被诅咒的宿命,她的孩子们不需要像她一样,承载那样的牺牲。 然后她看到了牛先生。 这个与她相伴时间最久的人,从哑童,从奴仆,到最终成长为如今自己的左膀右臂。把艾米莉亚和情报事业托付给他,夏洛特可以放心。 但他现在似乎在生气,生气为什么夏洛特不把他当做骑士扈从,也带到星门之后去。比起数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和继承,他也向往光荣地牺牲。想要为了微末的希望,把夏洛特王妃从星门之后带回来。 “不,牛先生。”夏洛特王妃此前如此拒绝,“您的能力并不适合战斗,星门之后的凶险我们谁都无法预料。比起拯救枯木,不如守护新芽。” 被拒绝的牛先生生气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保留了这样的孩子气,夏洛特还有些意外。 视线再过去一些,夏洛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 很多人说过,雷哥兰都其实是夏洛特的国都。这位国王太平庸,没有什么聪明才智,天赋也称不上多么出众。即便作为能力者,有着全国之力的供养,他也还是不温不火。真正让雷哥兰都人人谈之生畏的人,是夏洛特。 但王妃自己很清楚,她能嫁给这个男人,才是今生今世最为幸福的事情。他很少说出自己的关心,不会表达,甚至在言语上有些笨拙,但夏洛特能感受到他那些言语外的努力和信任。 她还记得,自己的少女时代,在卡尔德的宴会上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场景。 他木讷地就像是一块呆木头,可能是因为紧张,话都说不利索。比起宴会里那些风度翩翩的花花公子,这样的青年理应无人在意。 但夏洛特看到了他,看到他鼓起勇气走近自己,生涩地邀请自己共舞。而夏洛特知道,他这一生,只舞过那一曲。 “我会等你回来。”这个笨拙的男人这样说。 不,亲爱的,请您不要等了,这就是我们故事的结束了。我们的孩子们,需要您再为他们构筑一个值得期望的世界。 在这座花园里,夏洛特王妃带着微笑,和她所有的家人们完成了告别。 拉提夏的拉提夏城有一座墓园,每当到了阴雨绵绵的天气,就会有人撑着伞来悼念亲人。 亲人已经看不到他们的哀思,但他们却可以在那座修缮一新的墓碑前,献上花束,期望着能从石刻的名字上得到力量。 “殿下。”托尔梅斯的声音将拉提夏最有权势的女人从沉思中打断,“赫娜说我可以在这里找到您。” 独自撑着伞的伊莎贝尔,已经贵为拉提夏的议会议长。她回过头露出微笑,看着自己最为信任的副手托尔梅斯,轻声说:“抱歉梅斯,我有时候也需要独自清醒一下。” 托尔梅斯看到了伊莎贝尔前来悼念的那座坟墓。那应该是伊莎贝尔没有身份低微的母亲。 “节哀顺变,殿下。” 伊莎贝尔挤出一个笑容,摇头说:“我已经接受了她的离开,也接受了她的一生中都没有得到真正的幸福。比起心想事成,求而不得才是人生的常态。” “是啊,人生总是求不得。” “他拿到了剑箱,对吗?” “科尔黛斯传回来了讯息,他很感谢您的馈赠,也许能派上大用。” 伊莎贝尔轻声叹息:“最后的最后,他都不愿意亲自来向我道谢吗?” 托尔梅斯马上为自己的那位前雇主想到了很多理由,这些理由科尔黛斯都曾经在通讯中暗示给她。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也许他也不愿意面对和您的告别。”托尔梅斯只能说。 “我们已经告别过了,在拉提夏皇宫的废墟里面。”伊莎贝尔低声说,“他是不知道如何拒绝我的感情。” 托尔梅斯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他拒绝我,不需要他和我一刀两断才能相信现实。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注定要分道扬镳。”伊莎贝尔的声音,脆弱而坚定,“但即便如此,无论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我都希望他获胜。” “是啊陛下,我们希望他能获胜。” “哪怕最后陪伴在他身边的不会是我,我也希望他幸福。这就是求不得和接受,梅斯。而我,认清了这些命运的安排。” 她依旧站在墓碑之前,雨水刷洗着墓碑上的名字,让用来祭奠的花束仿佛新生。而与她同样心情的托尔梅斯,依旧陪伴着她,痴痴站立在伞下。 二百七十四 星门1 雷娅再一次,在冬日孤高的天空中,凝望着那颗遥远的客星。 可能一天,可能一周,按照大家的计算,它很快就要熄灭了。而伴随着它的熄灭,将是决战的开启。 她是个容易紧张的孩子。哪怕只是告知她明天有非常重要的安排,她就能紧张地一晚睡不着觉。而面对这样重要的,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不得不被卷入其中的雷娅,反而没有那样紧张。 在艾玛婆婆这些天的帮助下,小雷娅已经能够知晓那是一场如何的决战。她知道了这场战争有多么重要,那些在历史上光辉灿烂的大人物都身陷其中,而她参与的这一场,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战。 她知道,只是不理解。 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有你死我活的争斗,不理解那些彬彬有礼的好人到了战场上就变成了无恶不作的匪徒,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成为骑士。 她知道她继承了卡里斯马大帝的血脉与荣誉,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拖后腿,不想给卡里斯马的荣誉抹上阴影。 尽管如此,艾玛婆婆说,她在星门之后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来。 逃生,比起其他事情,雷娅更擅长逃生。她从小就和母亲哥哥一起躲避着战乱和追捕,在卡里斯马大帝去世之后,她们一家人不仅失去了庇护,还成为了一些人仇视的眼中钉,另外一些人则将她们一家视作拥有着继承权的黄金人质。 雷娅不喜欢那段时光中的慌乱,但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彼此扶持的快乐。 也许,到了星门之后,她能重新拾起那时的自己吧? 她还在想,天空中的客星已经有了一次悄无声息的闪烁。 但没有人在注意着天空,整个伊洛波,千万人上亿人,没有一个在这一刻真正把注意力投射到客星之上。 仿佛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能。 寒冷没有经过北风的传播,平等地降临在伊洛波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酷暑炎热的西斯帕尼奥,还是正在过冬的卡里斯马,几乎在同一个瞬间,都进入了完全的冰封之中。 时间,是时间被冻结了。 雷娅最后残存的意识,并没有发现空气突然之间的凝结。她在最后,在自己内心惴惴不安的最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冰冷的身影。 索菲亚姐姐,你会陪我吗?她小声问。 吸引,拉伸,扭曲,改变。 当一个有形状的物体,靠近了拥有无限大质量的黑洞,引力会带着这物体经过这样超越理解和目力观察的变化。 能构成形状的一切会被压缩,能集结起意识的组织也会被毁灭。绝对的质量带来了绝对的重力,在宇宙中也形成了绝对的吸引力,将一切靠近的物质吸纳进入自己的怀抱,变成自己的组分。 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过了如何的亿万斯年,那些被压缩破碎成为原子的部分再次重构,仿佛时间的倒退一样,从原子核到原子,从化合物到有机物,从细胞到组织,最终,在漫漫无垠的空无之处,变出了一个人形。 一位中年男子,就这样在无上伟力的作用下重生,像是被抛进了这虚无之地的囚徒。 维尔京大口喘着粗气,却呼吸不进来任何氧气的成分,更吐不出任何空气。他仿佛就是在不断压缩自己的胸腔和肺,而不进行任何气体交换。 头晕,剧烈的恶心,失重带来的天旋地转,都让他迟迟不能爬起身来。他很想要呕吐些什么,可他的胃里面就连胃液都没有。 这是一个全新的身躯,尽管它属于维尔京,但它却没有任何使用的痕迹。 在不知道多久,终于适应了之后,他开始能感受到心脏的搏动,感受到血液的流动,感受到身体中各个器官开始了活动,而他又像是重新拥有了生命。 身为科学家的他,在剧烈的痛苦之余,马上开始了分析。 他很清楚自己身体的构造,尤其是自己对这身体的那些改造。如今,他改造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这说明这身体就是重构出的全新身躯。 那这身躯是以什么为依据重构的呢?这又是困扰着维尔京的新问题。 他终于能够站起身,平缓着自己根本没有吐纳的呼吸。他的身体和他的意识,都无法适应完全不需要呼吸的情况。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本”的维尔京,没有经历过复杂的人体改造,没有经历过漫长时间的洗礼,取回了自己作为七等能力者的一切能力,更找回了自己执念的,“原原本本”的维尔京。 这里的维尔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之前那个身形扭曲,面目可憎的疯子。他只是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贵族,双颊的颧骨凹陷进去,眼眶很深,这让他显得又病弱,又忧郁,甚至会让人心生同情。 维尔京可能很久也没有看到过现在自己的这张脸,时间太久,已经足以让他陌生甚至遗忘。 但他却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在无数复杂的痛苦感像是潮水一样褪去之后,他感受到了无法形容的轻松自在。 这身体轻盈有力,每一个细胞都处在它的最佳状态,轻易就能兴奋起来,传递出巨大的能量。他的大脑无比活跃,什么时候都比不上如今这般清晰敏捷。 他又试了试能力,没错,就连他拥有的能力,都像是有过一次巨大的升级。无论是场能本身,还是他对于自己能力的掌握,都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他到了星门之后。他终于确信。这片云海一般漫漫无垠的虚无之地,就是星门之后! 而星门的召唤,重塑了他的身体。他梦寐以求的完美肉身,他一直以来追求的梦想,就是如此,就是这星门对他的重塑! 他找到了! 维尔京无比兴奋,在翻腾的云海上反复踱着步。他想要记录下如今肉体的状态,如果这就是完美肉身的模板,他想要找到统一解,找到不同身体变换成为完美肉身的条件和方向。 就在他正准备思考的时候,一个类似于邪念的想法,不知道从哪里被塞进了他的脑袋里面。 此时此刻,你正站在什么上面,才能像这样走路呢? 对啊,我站在什么上面? 维尔京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看到自己的脚,看到脚踩着的地面。就在他看到自己下半身的一瞬间,依托之物,消失了。 二百七十四 星门2 雷娅再一次,在冬日孤高的天空中,凝望着那颗遥远的客星。 可能一天,可能一周,按照大家的计算,它很快就要熄灭了。而伴随着它的熄灭,将是决战的开启。 她是个容易紧张的孩子。哪怕只是告知她明天有非常重要的安排,她就能紧张地一晚睡不着觉。而面对这样重要的,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不得不被卷入其中的雷娅,反而没有那样紧张。 在艾玛婆婆这些天的帮助下,小雷娅已经能够知晓那是一场如何的决战。她知道了这场战争有多么重要,那些在历史上光辉灿烂的大人物都身陷其中,而她参与的这一场,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战。 她知道,只是不理解。 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有你死我活的争斗,不理解那些彬彬有礼的好人到了战场上就变成了无恶不作的匪徒,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成为骑士。 她知道她继承了卡里斯马大帝的血脉与荣誉,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拖后腿,不想给卡里斯马的荣誉抹上阴影。 尽管如此,艾玛婆婆说,她在星门之后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来。 逃生,比起其他事情,雷娅更擅长逃生。她从小就和母亲哥哥一起躲避着战乱和追捕,在卡里斯马大帝去世之后,她们一家人不仅失去了庇护,还成为了一些人仇视的眼中钉,另外一些人则将她们一家视作拥有着继承权的黄金人质。 雷娅不喜欢那段时光中的慌乱,但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彼此扶持的快乐。 也许,到了星门之后,她能重新拾起那时的自己吧? 她还在想,天空中的客星已经有了一次悄无声息的闪烁。 但没有人在注意着天空,整个伊洛波,千万人上亿人,没有一个在这一刻真正把注意力投射到客星之上。 仿佛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能。 寒冷没有经过北风的传播,平等地降临在伊洛波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酷暑炎热的西斯帕尼奥,还是正在过冬的卡里斯马,几乎在同一个瞬间,都进入了完全的冰封之中。 时间,是时间被冻结了。 雷娅最后残存的意识,并没有发现空气突然之间的凝结。她在最后,在自己内心惴惴不安的最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冰冷的身影。 索菲亚姐姐,你会陪我吗?她小声问。 吸引,拉伸,扭曲,改变。 当一个有形状的物体,靠近了拥有无限大质量的黑洞,引力会带着这物体经过这样超越理解和目力观察的变化。 能构成形状的一切会被压缩,能集结起意识的组织也会被毁灭。绝对的质量带来了绝对的重力,在宇宙中也形成了绝对的吸引力,将一切靠近的物质吸纳进入自己的怀抱,变成自己的组分。 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过了如何的亿万斯年,那些被压缩破碎成为原子的部分再次重构,仿佛时间的倒退一样,从原子核到原子,从化合物到有机物,从细胞到组织,最终,在漫漫无垠的空无之处,变出了一个人形。 一位中年男子,就这样在无上伟力的作用下重生,像是被抛进了这虚无之地的囚徒。 维尔京大口喘着粗气,却呼吸不进来任何氧气的成分,更吐不出任何空气。他仿佛就是在不断压缩自己的胸腔和肺,而不进行任何气体交换。 头晕,剧烈的恶心,失重带来的天旋地转,都让他迟迟不能爬起身来。他很想要呕吐些什么,可他的胃里面就连胃液都没有。 这是一个全新的身躯,尽管它属于维尔京,但它却没有任何使用的痕迹。 在不知道多久,终于适应了之后,他开始能感受到心脏的搏动,感受到血液的流动,感受到身体中各个器官开始了活动,而他又像是重新拥有了生命。 身为科学家的他,在剧烈的痛苦之余,马上开始了分析。 他很清楚自己身体的构造,尤其是自己对这身体的那些改造。如今,他改造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这说明这身体就是重构出的全新身躯。 那这身躯是以什么为依据重构的呢?这又是困扰着维尔京的新问题。 他终于能够站起身,平缓着自己根本没有吐纳的呼吸。他的身体和他的意识,都无法适应完全不需要呼吸的情况。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本”的维尔京,没有经历过复杂的人体改造,没有经历过漫长时间的洗礼,取回了自己作为七等能力者的一切能力,更找回了自己执念的,“原原本本”的维尔京。 这里的维尔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之前那个身形扭曲,面目可憎的疯子。他只是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贵族,双颊的颧骨凹陷进去,眼眶很深,这让他显得又病弱,又忧郁,甚至会让人心生同情。 维尔京可能很久也没有看到过现在自己的这张脸,时间太久,已经足以让他陌生甚至遗忘。 但他却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在无数复杂的痛苦感像是潮水一样褪去之后,他感受到了无法形容的轻松自在。 这身体轻盈有力,每一个细胞都处在它的最佳状态,轻易就能兴奋起来,传递出巨大的能量。他的大脑无比活跃,什么时候都比不上如今这般清晰敏捷。 他又试了试能力,没错,就连他拥有的能力,都像是有过一次巨大的升级。无论是场能本身,还是他对于自己能力的掌握,都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他到了星门之后。他终于确信。这片云海一般漫漫无垠的虚无之地,就是星门之后! 而星门的召唤,重塑了他的身体。他梦寐以求的完美肉身,他一直以来追求的梦想,就是如此,就是这星门对他的重塑! 他找到了! 维尔京无比兴奋,在翻腾的云海上反复踱着步。他想要记录下如今肉体的状态,如果这就是完美肉身的模板,他想要找到统一解,找到不同身体变换成为完美肉身的条件和方向。 就在他正准备思考的时候,一个类似于邪念的想法,不知道从哪里被塞进了他的脑袋里面。 此时此刻,你正站在什么上面,才能像这样走路呢? 对啊,我站在什么上面? 维尔京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看到自己的脚,看到脚踩着的地面。就在他看到自己下半身的一瞬间,依托之物,消失了。 二百七十四 星门3 亚格听到了维尔京的话,脸上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我也很幸运,第一个遇到的是你,不是圣城的那些人,也不是道理说不通、原理说不懂的骑士。”亚格说,“你说得对,维尔京,我们要去找星宫。” 在星门之后这无比空旷如同星海一样的空间里,只有星宫可以作为灯塔,作为路标。这里再没有其他存在能够发挥相似的作用了。 尽管亚格本人不是很乐观,但维尔京知道,既然他自己能想到,那么还有其他人也可以想到。 想到这一点的所有人都会想办法找到星宫,浩瀚宇宙之中的十二座星宫,就成为了所有人的方向,在那里很容易发生遭遇。 在遭遇之前,先找到和自己处于同一阵营的伙伴,就很重要了。 维尔京确实是幸运的,在自己最好的年龄状态,在坠落的状态中被亚格所救,还能和他一起行动,确实是最好的情况。 但,这种幸运却不能让维尔京心安。 他看着亚格,又从他神奇的小盒子里拿出了一件全新的物件。这次这件看起来像是一架六分仪,是海上的水手测量距离的工具。 “这次又是什么我没见过的圣物?”维尔京问。 “这个东西叫做‘六分寻宝镜’,是一个非常聪明的西斯帕尼奥人发明的小玩意。”亚格回答说,“环境场能中,质量和能量非常高的物体会带来空间的扭曲,这种扭曲则会带来场能发出类似引力波的微波。这个东西可以探测到这种微波,并且测量出与它的距离。” “距离?你说这里的空间是完全混乱的。” 亚格说:“正因为混乱,所以距离就可以等于方向。只要我们能保证,能和那个拥有巨大场能的物体缩短剧烈,那我们就能保证自己的方向正确。所以,我们走着的方向可能会有些反常识。” 靠场能带来的微波来测量距离,靠距离判断方向,确实是天才的构想。 “这东西我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维尔京说。 “发明它的人是个西斯帕尼奥人,从前是位海员。”亚格闭着一支眼,用这“寻宝镜”不断寻找,“但他用这东西来寻找海上的宝物,想找到蕴含着巨大场能的遗落的圣物。” 维尔京看着他,低声说:“我是想问你,为什么在来到星门之前,不希望我们知道有这种东西?” 亚格抬起头,放下了那件六分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维尔京。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亚格的声音低落了一些,“但你得相信,我这么做是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如果没有这种方便的东西,没有什么锚定之物,如果遇到了和我一样的情况,我们中很多人,恐怕会永远困在这里吧?”维尔京不解,“明明你才是最在意骑士之间团结的那个人,为什么你要藏私?” 亚格看着他,表情很是复杂。 在数次欲言又止之后,他还是低声地回答了维尔京的怀疑:“我们的王,认为到了斯维尔德的人之中,有叛徒。所以这些知识,并不能公平地分享给每一个人。” 啊,那个多疑而且狡诈的小鬼! “你和他合谋了吗?你们一起垄断了这些知识,想要用这些手段在星门之后操纵我们吗?”维尔京明显有些急躁,“对,你们要补全星宫,你们需要我们献出生命。我才不会像是托马斯那样,任他摆布!” “冷静点,维尔京。”亚格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他的怀疑对象。” 维尔京皱起了眉头。 亚格苦口婆心地说:“我们的王,一直不是很信任我们。毕竟我们是用了狡猾的手段逃避了天妒,这数百上千年的行径,也让他不喜欢。在解决了托马斯的执念之后,他坚定地认为,只要不给他看到执念,他就不能信任。所以,他也不会相信我。” “那瓦卢瓦呢?瓦卢瓦已经那样谄媚,他也不相信瓦卢瓦吗?”维尔京露出刻薄的表情,讥讽地问。 “正因为谄媚,所以不能相信。”亚格摇头。 “那他准备相信谁?他要和谁并肩作战?就靠着他那个二傻子弟弟和卡里斯马皇室的小姑娘?”维尔京冷笑着说。 “他相信我们的执念,会成为他能掌握的把柄,维尔京。”亚格冷静地说,“我们都是为了执念,才熬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无论如何也要来到星门之后一探究竟的。他相信的是我们的执念,我们人心中最后一点想要寻找到的平静。我们最终,都必须向他献上忠诚,让他了解了我们的执念,才能得到真正的信任。” 维尔京不说话了。 没错,他的执念还没有完成。他只是在此时此刻拥有了最完美的肉身,但他还不能通过这肉身得到所有完美人类的统一答案,没有找到那个“解”。 更何况,为了达成他的愿望,他不能身在门后,他必须返回凡尘俗世,必须或者从星门之后逃脱。 这就成为了他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如果不给骑士王看执念,就会被他怀疑。如果给他看到了执念,又会被他利用。好歹毒的小鬼,好歹毒的计划,但这也未免太过自大了! “他没有想到别的可能性吗?比如你来带领我们,比如我们可以投靠圣城?”维尔京低声说,“你看,你是我们这边唯一曾经到访过星门的人,你手里有这么多方便的物件。我们完全可以自己行动,不听从他的号令。” “他掌握了门,维尔京。”亚格说,“这一次的星门,无论想要关闭还是开启,都必须抵达最后的星宫,第十二星宫。这座星宫的铸就,需要一位神子,而这座星宫的钥匙,是当代的骑士王。”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对于维尔京而言,如今的状况其实很简单。他已经得到了完美肉体的线索,之后最重要的就是返回凡尘俗世。而想要回去,就必须依赖骑士王。 无论被填补进十二星宫的是监察官还是骑士王的神子弟弟,门都掌握在骑士王的手里,维尔京必须受制于人。 他要向骑士王献上忠诚,让他看到自己的执念,才能得到回到凡尘俗世的门票。 那亚格呢?他的执念是什么? 二百七十四 星门4 维尔京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亚格,哪怕是全盛状态的他,那副尊容也称不上英俊,被他盯着的亚格,心里直发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的底细,我帮你成为了骑士,也教会你如何获得不死之身,躲避天妒。”亚格习惯性地叹了一口气,“但你却并不知道我的底细,这对你不公平。” “不止是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你为什么会如此相信那个小鬼,我看你已经准备好把自己的执念呈现给他了吧?”维尔京说。 “我的确准备好给他看我的执念了,不仅仅是因为我要信任他。还因为另外一边那个人,我不能托付。” “我也更不愿意和圣城为伍。” “所以,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亚格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感觉,而且,那小鬼我并不服气。”维尔京执拗地说。 “他的能力你也看到了,而且你是最先发现的,不是吗?他的能力非常稀有,可以说是世界基石的能力。”亚格好奇地问。 “强大的能力不一定代表着强大的领袖。” “你有什么角度去质疑他的领导力吗?” “没有。”维尔京只能摇头,“他敏锐,狡猾,强大。他对于世界的理解,让我耳目一新。他的实力,也远远超过预想,进步速度之快,历史罕见。”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呢?”亚格无奈地笑着。 “我不喜欢那小鬼看我们的态度!”维尔京声音大了起来,这种歇斯底里中的嘶哑,更让亚格熟悉,“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看害虫!” “那小子确实有些傲......而且是我们招惹他在先。” 维尔京的表情狰狞了起来,声音更加接近野兽:“我承认,我想要他的脑子,他的能力值得进入我的收藏,但在索美罗宫里我败了,也不是败给他,而是输给了他那个姘头和他联手。但那小子始终以胜利者自居,他根本瞧不起我们!在斯维尔德,他把我们像野兽,像囚徒一样关起来。他用看小偷、窃贼的眼神看我们!不管我们做什么,他都要用人监视!” “我们就是强盗,匪徒,窃贼,小偷。维尔京。”亚格冷冷地说。 “我只是要实现我的梦想,我的夙愿!我有什么错?”维尔京更加癫狂,“只要我能成功,也许所有人类都会得到完美的躯体,所有病痛、衰老、残疾,都可以被治愈。所有人,一出生就能接近神明,接近完美!实现这样的世界,难道不需要牺牲吗?为这样的事业牺牲,不光荣,不伟大吗?” “那你愿意现在就为了这事业牺牲吗?” 维尔京愣住了。 他想过死,但从来没有想过为了这“光辉伟大的事业”而死。这事业不过是他实现自己个人愿望的顺手之事,是他自私自利的愿望的一个注脚。 “你看,你自己也做不到为这事业牺牲。”亚格摇着头说,“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去要求别人。” “他们的性命不过是蝼蚁,在这人世间无论活着多少蝼蚁,蝼蚁能活多少岁月,都对历史的推进毫无帮助!”维尔京依旧嘴硬。 “你和王的分歧点就在这里,你把自己当做世界的中心,认为那些人,被你杀死的人,被你波及的人,都是无关紧要的,‘蝼蚁’。而他显然很在乎那些人,甚至还在卡里斯马为他们谋求出路。”亚格耸了耸肩,“你缺少作为能力者的责任心,维尔京。” 维尔京没有再说话,并不是因为心服口服,被辩驳地无言以对。 为什么需要责任心?我能感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才存在。我理所当然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如果你,就这么不想和骑士王为伍呢,我劝你不要和我同行。”亚格从身边的小盒子里面拿出刚刚那个六分仪,扔给了维尔京,“我是要去找他的,你可以自己给自己找方向。” “你要抛下我,选择他?”维尔京有些动摇,极不情愿地使用了感情牌。 “我和他的共同点,要比和你多一些。”亚格说,“你要实现你的愿望,我也要实现我自己的。我的愿望不能离开他的帮助。” 维尔京看着已经长大,长高的亚格,发现自己无论从身高上,还是如今的形势上,都没有与他争辩的资格。 这里是星门之后,能找到方向的只有他,维尔京必须回到地面。 “我同你一起走。”维尔京极不情愿地说。 “我现在不一定愿意带着你了,维尔京。”亚格抱起肩膀,成年的他比博希蒙德还要高大,面貌也更为威严。 维尔京马上像是野兽一样炸毛,呲着牙低吼着说:“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在你眼里,我们这些骑士远远不如他重要,对吗?” “对。”亚格不由分说,在星门之后他远不像是在地面一样容易妥协,“你为了你的愿望,可以牺牲别人。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了我的愿望,同样可以牺牲你。你现在的态度,很有可能成为我的阻碍。如果因为带着你,让骑士王对我有戒心,有怀疑,让我的愿望无法实现,我是不是应该自私地牺牲你?” 这就更加无法辩驳了。 “你不是那种人,亚格,我知道,你和你的骑士王一样,你们都有责任心。”维尔京带着诡异的笑容说。 “我的责任就是实现我的愿望,完成我的使命。你要成为我的阻碍吗?”亚格高昂起头问。 维尔京在这巨大的身躯和坚实的铠甲之下,被衬托地无比弱小。 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好,我答应你,不因为你的‘王’阻碍你们的行动。”他极不情愿地说,“我可以用我的执念为代价,向你起誓。” “这才明智,维尔京。” 亚格点了头,俯视着维尔京,从腰间拿出一条绳索,看上去像是登山用的安全绳。 维尔京接过那绳子,系在自己的腰间。 “离我们最近的星宫,有可能非常危险。”亚格提醒说,“别走丢了,维尔京。” 二百七十五 星宫1 亚格和维尔京用攀岩用的绳索相连,每走一小段,就要再次拿出六分仪确定方向,在朝阳的晨辉之下,蹑手蹑脚地前进。 不知道前行了多久,在这里,确实非常容易模糊时间的概念。 没有日升日落,没有周天运转,没有星象移动,年月天这样的时间在星门之后完全没有意义,那时分秒呢?这里又没有计时的工具。 无聊的维尔京跟着亚格走,已经开始默默计数自己的心跳。 一百,一千,一万,十万......机械的计数也越来越麻木,维尔京又感觉到了困意,睡眠就仿佛诱人的魅魔,在诱惑着他一步一步靠近。 不,不,现在还不是时候。维尔京告诫自己。 “你为什么愿意相信他,而不愿意相信我呢?” 内心中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如歌如泣,如怨如诉,把维尔京吓得一激灵。 他连忙调整心情,不仅停下了对心跳的计数,而且努力想要把注意力投射到面前高大威猛的骑士亚格身上。 真恶心,这种时候居然需要靠着这家伙才能安心。维尔京暗自想到。 克服内心中的诱惑不久,终于,终于!指引方向的亚格开了口:“我想,我们已经非常接近一座星宫了。” “我都以为我要和你在这里走一辈子了,亚格。” 亚格放下了六分仪,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回过头看着维尔京:“我可不想和你共度余生,维尔京。” “你以为我会说我愿意?亚格,我宁愿死。” “所幸我们都不需要做选择。”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傻站着?”维尔京问。 亚格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说:“我们已经足够近了,维尔京。能量扭曲的空间非常近,强大的引力波就在我们身边。我们不需要前进了,星宫很快就会在我们眼前。” “那东西会朝着我们砸下来?”维尔京皱起眉头。 “我们的质量和能量远远小于一座星宫,是我们被它吸引,而不是反过来。”亚格说,“你以为我们在这里站立,是静止不动的状态。实际上,我们已经在非常高速地朝着星宫移动。” 维尔京看着翻腾的一如往常的云海,又看着面前这个熟悉了几百年突然有所改变的面孔,相看两厌之后,嗤之以鼻:“没感觉出来。” “耐心一点维尔京,我们现在又不需要赶时间。” 就在亚格话音刚落的时候,周围的天空突然就黑了下来。 然后维尔京又感觉到了那种身躯被拉扯的感觉,仿佛他是任人揉捏的面团,正在被拉伸成为劲道紧致的面条。 这种强力的撕扯完全可以破坏掉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组织,每一个细胞。但令人奇怪的是,维尔京依然能在这巨大的撕扯中感受到晕眩,晕眩之余,依旧有自己的清醒认识。撕扯没有破坏他的肉体,更没有破坏他的意识。 随后,就像是时间倒转,却不是时间的逆流。面条变回了面团,不是被重新揉捏,而是刚刚拉伸的过程完整地倒放,维尔京感受到了自己的身躯从无比细长之中迅速恢复到了原貌,从遥远的地方被“搬运”到了此处。 黑夜褪去,朝阳重生,但脚下已经不再是漫漫无垠的云海,维尔京惊讶地发现,自己踩在了石头路面之上,而身边,又响起了人类活动的声音。 但他还没来得及观察,没来得及细细去看去听,刚刚的晕眩感就像是一台巨大的卡车追上了他,在他身后追尾,沉重地撞在了他的胃袋之上。 “呕!!!” 维尔京没忍住,弯下腰想要呕吐。但和之前一样,他的身体里面没有任何物质可以被呕吐出来,所以这动作就变成了恶心痛苦的干呕。 “看来在你漫长的人生,丰富的收藏里面,还没有见过一位真正的‘搬运工’,不是吗?”亚格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维尔京,不禁出言嘲讽。 维尔京努力让自己从这干呕中脱身,沙哑着嗓子,紧皱着眉头,看向比他高得多的亚格,说:“这是搬运工的能力?这和我们最初被传送到星门之后感觉,非常像。” “是啊,搬运工的能力,很有可能就是模仿这一切。”亚格说,“如果你之前有过由‘搬运工’带你移动的经历,你现在会适应得快一些。” “很可惜,我人生虽然很漫长,但都处在第十二代的阴影之下。那一位显然非常不喜欢看到‘搬运工’存在。”维尔京擦了擦并没有呕吐物的嘴角,“现在我可能知道原因了。” “是吗?你已经知道了吗?”亚格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远处,“先做好准备,来拜访一座完整的星宫吧。” “这是完整的星宫?你怎么看出来的?” 维尔京的问题,刚刚问出口,就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 如果不是完整的星宫,怎么可能有这样如真的石头路面,这样生气勃勃的人声,这么多石质建筑。就像,就像是来到了数千年之前的中古时代。 维尔京站直了身子,也和亚格一样,朝远处眺望。 这的确是中古时代的建筑风格,石头为主,没有复杂的雕刻,没有昂贵的工艺,在石头的缝隙之中甚至还生长着杂草,无比潦草。但在几乎每一个高处,都有非常巨大的,黑色的十字印记。 那些人声,维尔京也终于能够听清。富有节奏,也有力量,好像是操练的号子,忽远忽近。 作为学者的维尔京,马上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是加洛林王朝的晚期,伊洛波已经开始发动对于异教徒的战争,十字远征。这里像是远征军的训练场。” 亚格点头:“是啊,这里的时代是远征时期。这也代表,这座星宫的主人,应该是第四代神子大人,‘国王神子’格罗斯。” “国王神子......”维尔京当然听说过他的故事,但他看到的似乎不是期望中的人物,“那个离我们越来越近的人,好像不是国王的模样。” 亚格也看到了他,看到了一身黑衣长袍,高瘦英俊的神职青年,就像是鬼魂飘动一样,朝着他们过来。 不像是这里不断经过的,喊着口号的士兵,他能看见亚格和维尔京,他不是幻想和投影。 “端正点,维尔京,我们要代表十二代。”亚格低声提醒。 二百七十五 星宫2 黑色长袍的神父飘到两人面前站定,他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清傲,双眼扫过了两人的面容,然后才低垂下眼,颔首行礼。 “两位来自未来的旅客,贵安。”他的声音阴柔又神秘,像是低吟的蛇嘶,“为了时间的安宁,请原谅我们,只能在这里招待。” 看来这里只是星宫的外层,亚格和维尔京在这里只能看到过往的投影。除了面前这位阴柔神秘的男子,周围的一切都不过是发生在过去的故事,而并不是真实存在于此处。 但这位男子,给两人的感觉却非常诡异。 他明明和周围那些无比真实的幻境有所不同,但就像是出现在另一位画家风景里的人像画,无论是边缘还是画风都格格不入。 加上他飘过来的样子,仿佛就像是民俗故事中那些没有双脚的鬼魂一样。 “很抱歉叨扰您与诸位前辈的安宁。”亚格谦卑地向着男子行礼,“我和我的同侪,是这一个时代的骑士。我们在寻找前往下一座星宫的路标。” 男子看着他,露出了似有似无的笑容。 “前不是进,后亦非退。寻路的旅人啊,你们需要抵达的未来,可能是来时的方向,你们已经走过的路途,也许才是前方。” 说完了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男子让出半个身子,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指向一个方向:“两位,请随我来。” 他继续像是幽魂一样开始飘动,亚格和维尔京走在他身后。 男子没有脚,自然没有脚步。他的移动完全忽视了脚下的石头路面,从草丛和阶梯上直接飘过。而跟在他身后的亚格和维尔京,却不能像这样自如。 “我以为这些也是投影。”维尔京在被草丛绊住脚步之后,小声吐槽。 听到了声音,男子头也不回,背对着两人回答说:“那些确实是投影,只不过,你们也是投影,亲爱的旅客。” 我们也是投影?那你呢? 这失礼的问题,维尔京无比好奇,但还是没有胆敢问出口。 在用盾牌为自己打开道路之后,亚格勉强跟上了匀速移动的男子,礼貌地问:“前辈,还没有请教您尊姓大名?” “此身是无物,此名又何用?旅人,何苦受困于形呢?”男子答道。 “实在抱歉,我们的问题有些多。”亚格还是谦逊地继续说,“如果您能告知我们一二,对我们之后的行动会有所裨益。” 男子稍稍放慢了飘动的速度,但依旧背对着他们,轻声说:“今夕复今夕,今夕是何夕?岁月的流淌在您的身上有些波折,你过去,曾经来过。” 亚格诚实地回答说:“是的前辈,我曾经到过一次星门之后。” “天命有眷,你的命轮并不在此处终结。”男子继续着神神叨叨的话语,“但,替换过的拼图,无法变回完整的图案。你在寻找你的答案。”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亚格说。 “你会找到的,只要你在寻找,找到答案的未来就会永远存在。如果有一天,孤独的鸟儿放弃了回巢,飞翔的生命也会就此终结。” 他的谶语像是宣判了亚格的宿命,让身后跟着他前进的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男子稍稍回过头,在一瞥所见之中,似乎对这两人此时此刻的反应非常满意。 “请踏上台阶。”他说。 这哪有台阶? 从一片荆棘中费了好大力气才跟上他的维尔京,再一次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在一片海边的空地之上,那男子居然开始向上升起。 亚格跟在他后面,看了看还在犹豫而且一脸不满的维尔京,在刚刚男子飘起的地方,想着空无一物的空气踩了上去。 居然真的出现了阶梯! 亚格自己也不可置信,但男子已经在漂浮的半空中等待着他跟上。亚格马上踩住那阶梯,继续把另一只脚也朝着更高处踩了下去。 就这样,一步一步,他踏上了无物之中的阶梯,随着男子的指引,朝着高处攀登。维尔京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身后,在亚格脚踩的阶梯消失之前踩上。 亚格还是不死心,想要从男子这里获得更多的情报:“我知道前辈您讳莫如深,但是晚辈还有些问题,希望得到答案。这里,是不是第四位神子的星宫?” “解开了谜题的孩子,有资格获得智慧的奖品。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问题。”男子的声音,在空气稀薄的高处也如此清晰。 亚格马上问道:“前辈,您是代表了哪一种谶语的骑士?” 这确实是对亚格等人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位男子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这座星宫的守门之人。他所代表的谶语,就是这座星宫的守门象征。 这是一座完整的星宫,第四神子的星宫,这男子所拥有的谶语,也就代表着某一位神教骑士并没有补完星宫的责任,不需要牺牲自己的生命。 神秘的男子没有说话,代替他回答的,是一只穿破了厚厚云层,从高空之上径直飞下的巨大报丧鸟。 那鸟形似乌鸦,通体乌黑,叫声凄厉,在头顶有着三只红色瞳孔的巨大眼睛,仿佛能看透人的生命。 那学名为噪鹃的巨鸟从三人身边飞速掠过,带起的罡风几乎要把身形宽大的亚格也从阶梯上吹落,维尔京更是急忙抓住亚格的腰带,免得自己跌落。 “您是预言的骑士,代表了欺瞒与控制。”终于再次站稳脚跟之后,惊魂未定的亚格得到了他的回答。 “现在你也知晓了我的名字,旅人。”男子微笑着说。 “您是希尔德贝特神父,第四代神子时代的预言骑士。”亚格脑海里有着过往骑士团的大部分资料,“就是您力劝已经贵为国王之尊的第四代神子,仿效他的先祖,成为神教的神子,重新召集被遗忘的骑士。” “此身是无物,此名亦为虚,旅人,不要被石刻和羊皮纸卷上的记载,迷惑了心智。”名为希尔德贝特的神父轻声说。 他神神叨叨云山雾绕的话语,实在难以捉摸出他真实要表达的意味。 亚格只好点头,继续随着他的飘动,向上攀登。 二百七十五 星宫3 没有时间的参照,也没有可以作为目标的方向,亚格和维尔京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希尔德贝特神父,向上攀登。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登上了多高之后,希尔德贝特回过头来,站定了他飘荡着的身躯。 “时光的旅人啊,我们到了。”他说。 亚格和维尔京相继登上了最后一节阶梯,随后,身后的阶梯全部消失,而这最后一节开始扩展,变成了巨大的虚影中的平台。 “小心脚下。”神父提醒。 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那平台突然翻转,连带着站立在上面的亚格、维尔京,整个颠倒过来。 就在地板翻转的那一个瞬间,重力也随之倒转。两人始料不及,周围又完全没有可以抓一把手的依靠,只能互相扶持,险些就要被甩飞出去。 惊魂未定之中,平台突然变得具体,从半透明的地板,变成了仿佛真实存在的木质地面。而周围的陈设,突然就变得精致了起来。墙面也从木地上生长出来,在头顶汇聚成天花板。房间正中心立起了一根粗壮的梁柱,柱体上的雕饰与花纹栩栩如生。 神父站在这房间的窗前,半转过身来,说:“请看。” 亚格和维尔京顺着他的指引,朝着窗外看了过去。眼前的场景,仿佛梦境。 一颗美丽的,红褐色与蓝色交织的巨大星体,仿佛一头漂浮在太空之中的蓝鲸,安静地沉睡在天穹之上。 它如此巨大,几乎让天穹之上再也容纳不下其他星体,而它又是那样静谧,散发着令人沉睡的低鸣,缓慢自转。 在它周围,是无数成型的恒星系,以它为中心旋转。这些恒星系就像是项链上一枚一枚小巧明亮的珍珠,点缀在漆黑的天际,无法夺去这巨大星体的光辉。 “我们终于离开了神子的梦乡,见到了去璞存真的模样。”希尔德贝特神父的声音依旧像是幽魂在诉说,“欢迎来到星宫,我尊敬的旅人们。” 但他的旅人们,就好像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完全沉醉于这头蓝鲸安静沉睡的模样。就连亚格,也不由得瞠目结舌。 维尔京在终于从震惊中脱身之后,看到了身边嘴巴都张开的亚格,用手肘捅了他让他回神:“喂,你不是来过一次吗?” 回过神的亚格猛地摇晃着脑袋,终于从震惊之中苏醒,感慨道:“太美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完整的星宫。” “星宫?这个不是恒星也不是行星的星体,就是星宫?”维尔京不禁疑问。 “没错,旅人,这就是我们的星宫。”神父回答了他的疑问,“沉睡着的星宫,梦乡中的神子,已经完成的绳结。” 维尔京原本以为,星宫会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宫殿,只不过它建造的材料,是神子的骨血,骑士的牺牲。 但现在看到的这远比所有恒星都要巨大,恐怕要和斯比尔星脊比一比质量的星体,怎么可能是由神子那样的肉体凡胎能够铸造的? 亚格的关注点则和他不同:“您说,第四代神子大人此时此刻就在沉睡?” “清醒的人,不会认为自己身处别人的梦乡。睡梦中的人,依旧无法左右自己的方向。习惯了学习和遵循法则,却不能承载创造法则的力量。”神父的回答,始终像这样云雾迷绕。 亚格很聪明,大概已经猜到了他的答案。 “您是说,沉睡的神子大人,用他的梦,构筑了我们刚刚所看到的世界?”他提出了猜想,“我们刚刚都是在神子大人的梦中吗?” 神父却没有给他准确的回答,而是反问:“梦是什么?” “梦是潜意识,是记忆和思考没有停止时,大脑在睡眠中的活动。”亚格不像是回答,更像是喃喃自语,“神子大人陷入了沉眠,我们刚刚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他意识的外溢?” “他可以在沉眠,也可以在清醒。我们可以在梦乡,也可以在现实。” 亚格摇了摇头,说:“前辈,晚辈还有一事不明白。我们这一代的神子和骑士王,都曾经到访过神子试炼,见到了第四代神子留下的神识。请问,那是真实的第四代大人吗?” 神父却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不可说,不可说。” “我明白了。”尽管没有得到答案,亚格还是恭恭敬敬地向神父行礼。 一边的维尔京又一次用手肘提醒亚格,小声说:“问正事!” 神父当然听得到维尔京的话,他歪着头,微笑着说:“我知道,旅人的方向是归途,你们希望我来指引方向。很可惜,我做不到。” “您,做不到吗?”亚格有些失望,但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这里是一座星宫,你们要抵达的,也是一座星宫。”神父说,“星宫与星宫之间,并不存在直接抵达的通路。就像是心脏与心脏,总隔着两个心跳着的肉身。” “我们要回到刚刚的地方吗?那个云海之中的地方?那个是道路吗?”维尔京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能不能抵达终点,不止与旅人的步伐有关,也和你们抵达的愿望有关。愿望深重一分,写在纸上的笔力就沉重一分。”神父说。 “执念,谶语,这是我们的路标。”亚格明白了过来,“我们得先回到中间地带,就是云海之上,然后再沿着谶语的指引,去寻找我们的星宫。” “月满则亏,月亏则盈。”神父点了点头,“谷底就是上升,前行亦是后退。尊敬的旅人啊,你能找到你的方向吗?” “执念没有补全的星宫,会有缺口,那些缺口会吸引我们前进。”亚格明白了神父话语中的深意。 “此时生,他日死。进可生,退可死。”神父沉沉地看着亚格。 “您的教诲,我铭记于心。”亚格低头,再次朝着希尔德贝特神父行礼。 神父点头,下一个瞬间,竖立在卫星之上的观星台消失不见,亚格和维尔京再次回到了漫无天际的云海之上。 “哈?我们就回到原点了吗?”维尔京带着不满说,“那个神神叨叨的神父,他也没有什么用处啊?” 亚格还垂着头,低声打断了维尔京的吐槽:“他是第四代星宫的守门人,维尔京。铸造了星宫,牺牲了十三名神子、骑士王与骑士之后,他是被留下来守护星宫之门的人。他所见的,远超我们的想象。” “那他让你知道什么了?”维尔京不屑地说。 “至少知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亚格没有再拿出他的六分仪。 二百七十六 混沌深渊1 亚格和维尔京还在寻找前往下一座星宫的方向,而另一边,有人从传送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移动。 “骑士王”把阿德莱德带来的那只剑箱被他坐在身下,里面来自拉提夏的圣剑与卡里斯马和阿斯特里奥两大王国的国宝,都在箱子之中安静地沉睡。 污染的声音,在他耳畔萦绕了许久,但远远不能触及他的内心。 他能感受到,来到星门之后,污染的声音更加清晰,但却无法触及到他的内心。更加奇怪的是,他想要顺着污染的源头寻找其能量的方向,发现那能量似乎在快速移动,始终变换着位置。 麻烦,真麻烦。 骑士王摘下头顶的兜帽,用手遮蔽着耀眼的光芒,朝着远处天穹上无比明亮的恒星望了过去。 这片云海一样的场域,每一寸都漂浮着过分浓郁的场能,仿佛这片区域就是由无比精纯的能量所塑造。 周培毅的能力需要借助环境的能量,但这么多这么强大的场能,又让他原本妙到毫巅的场能探查,无时无刻不处于明亮的高光灯下。看久了,不仅头晕目眩,还会有些类似雪盲的症状。 骑士王重新适应着这双眼睛,那双仿佛流淌着宇宙星辰的双眼越来越深邃,越来越明亮,最终,和这片云海一样,近乎耀眼。 好,现在能看清楚一些了。 换了这双眼睛,骑士王便可以在无数升腾的场能之中,寻找其中的异象。污染的声音已经偃旗息鼓,似乎已经放弃,也可能只是蛰伏。无论怎么样,他眼中的视界变得非常清晰,干净。 这眼睛看云海中的能量是方便了许多,但看正常颜色和光线的物体,有些过曝。就像是光圈打开太大的相机一样。 要是有双墨镜就好了,他想。 周培毅活动了一番其实不怎么僵硬的身体,伸了一个懒腰。 他从剑箱上站起身,把那名贵的牛皮箱子提起掂量了一番,仿佛在掂量刚买的半扇猪肉。 还挺重,但不带着也不行。 据亚格所说,所有圣物在星门之后的作用,都会有些微妙的变化。这里的规则并不像是凡尘俗世一样,容易预测,容易找到规律。所以这一箱子圣剑,还需要不断尝试,才能运用自如。 不管怎么样,不管时间如何流淌,不管其他人的进度领先多少,找到了多少星宫,发现了多少秘密,只要第十二座的星宫没有补全,周培毅就没有惊慌失措的道理。 而第十二座星宫的补全,离不开他的存在。 周培毅打开剑箱,将那其中三个王国的国宝一件一件拔出剑鞘,观察着它们在星门之后,到底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这几把圣剑,在星门之后都吸纳了巨量的能量。光芒耀眼仿佛天上的星辰,更重要的,是它们都仿佛感应到了历史的召唤,此时此刻都在鸣叫。 罗兰圣剑杜兰德尔,周培毅最早接触的那一把,也是他最熟悉的一把。这把圣剑铸就于第三代神子的时代,属于伟大的圣骑士罗兰赛斯瓦斯。它是这些圣剑中光芒最为闪耀的一把,在最近几年再次蜕变,仿佛新生。 第三代神子的星宫完整,不是去哪里的时候。 卡里斯马圣帝剑,周培毅同样用过这一把。但这把剑除了作为卡里斯马大帝的佩剑,其最主要的作用是作为圣帝城地下青铜巨树的钥匙。使用它可以在圣帝城驱使近乎无敌的地脉武器,封锁别人的场能领域。 但此地不是圣帝城。 拉提夏王者剑,伊莎贝尔的赠品,虽说是圣物国宝,但实在太过年轻,铸造于开拓时代的末期,那位持剑的国王,说不定还有一些第十二代神子的血脉呢。 可不能太早和十二代神子相遇,打不过。 于是,周培毅把目光投向第四把。 那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长剑,上面的锈迹已经被擦拭一新,重新焕发出了黄金色的光彩。 阿斯特里奥的特蕾莎女王,用一封情真意切的亲笔信,介绍了这柄镇国宝剑。第一代神教骑士团的首领,初代骑士王,初代阿斯特里奥国王,特蕾莎的先祖,是这把圣剑的主人。 而那位初代骑士王,当然就是初代神子最亲密的战友。同样也是初代神子星宫中,立下誓言的骑士统领。 也就是说,如果顺着它被感应的方向,应该会到初代神子的星宫。 但并不是第二代、第七代和最后两代,这就让情况变得有些麻烦。 最重要的当然是找到那些没有补全的星宫,想办法让自己人成为星宫的守门人,这样就能在所有星宫补全之后打开回到泰尔露娜的道路。 但最后一座星宫需要一位神子作为骨血,如果不能赢下和十二代的决战,那么小仁就会成为星宫所需的梁柱支撑,打开了回家的道路也变得无用。 在这个基础上,反方向思考,如果周培毅选择成为搅局者而不是建设者,优先破坏而不是补完,那么星宫就绝对无法在这一代补全,星宫之门更无法完整开启,这一代所有的骑士都会成为历史的注脚,而埋没在尘埃之中。 当然,星宫之门如果无法打开,已经成为神子和骑士王的两兄弟也无法借助搬运工的能力移动,恐怕再也没有办法回家。 赢不容易,输同样也不简单,实在不行还有一手天地同寿嘛! 周培毅把骑士王的圣剑佩戴在身上,插进他亚麻破布做成的腰带上,再把其他几把圣剑再次收进剑箱里。 然后继续坐到屁股底下。 他还是压根没打算移动!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参照物,无论向哪个方向移动都有可能出错,有可能被卷入时间的逆流,甚至有可能遭遇那些混沌的污染,不如在这里等,降低出错误的可能性。 山不就我,我也不就山。山若要就我,那我便就山。 周培毅想好了,把骑士王圣剑留在外面,感受和不同星宫之间的距离远近,然后等待着星宫朝着自己而来。 或者是被召唤到星宫中的骑士朝着自己而来。 周培毅用手撑着脸,坐在剑箱上,非常有耐心地等着。 还真被他等到了。 二百七十六 混沌深渊2 纳尔斯虽然害怕面前这个人,担心他下一秒就把拳头放在自己脸部的凹陷上,但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奇怪。 “就......感觉得到?”纳尔斯弱弱地回答说。 周培毅皱起眉头,他是依靠着“万象流转”的能力,在云海之后改变了瞳孔的颜色,调整场能探查的波长范围,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发现“污染”的蛛丝马迹。 而这个贪图享乐的废物,居然能凭借自己的感觉,抓到“污染”吗? 那这就不是完完全全的废物了,这是有用的废物,是能利用的废物。 周培毅接着问:“你有听到它对你说话吗?” 如果那污染成功进入到纳尔斯的心灵,周培毅实在是想不到,这个家伙能如何抵御它对于内心的侵蚀,他一定会接纳污染的诱惑。 纳尔斯摇头:“我没听到啊老大,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我一来到这,就感觉附近有东西,就像是野兽,狼!我跑它就追,我一直跑,它就一直追。老大啊,我真的要累死了。” “你真的累吗?”周培毅冷冷地问。 纳尔斯被他问住了,心中第一反应自然是:我跑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累? 但当他还在绞尽脑汁想要如何应对活阎王的诘问时,身体却惊讶地发现,没有气喘吁吁,没有心肺烈痛,没有手脚因为分泌乳酸带来的疲劳酸痛。 他的身体状态非常好,即便拼了命跑了这么久,他却一点感觉不到疲惫。 所以纳尔斯真的累吗? “诶?这是为什么?这好奇怪啊!”纳尔斯不禁摸着自己的身体,揉揉捏捏。 “这是星门之后,纳尔斯,你需要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周培毅说,“比如,跑了会累,累了要睡。” 纳尔斯虽然愚钝,但还是听懂了骑士王话语中的讽刺。此时此刻,他依然躺在云海之上,就像是躺在舒适的软床上。 他连忙爬起身,后退几步,保持了和骑士王的距离,恭恭敬敬地行礼:“不好意思,陛下!感谢您救我的命,陛下!一切为您马首是瞻,陛下!” “你以前那种神神叨叨的腔调呢?” “陛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您这样的尊者,自然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说好话!”纳尔斯像是打通了哪一窍,嘴里的马屁一套又一套,“过去我那模样实在是不堪入目,沉迷享乐以致成瘾,不该啊!是您打醒了我,是您拯救了我!您就是我的再造神明,生身父母啊!” “滚,我没有你这种逆子。”周培毅带着厌恶,又踢了纳尔斯一脚。 眼看着纳尔斯这毕恭毕敬的模样,再联想起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周培毅真是了解了什么叫做“前据而后恭”。 但他有用,不仅是作为骑士持有谶语的有用处,他能用第六感来探测到“污染”的威胁,恐怕能发挥大用处。 现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作用。等到他发现周培毅有可能“有求于”他的时候,他现在这副谄媚的模样会不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周培毅自然是懒得去想出答案,他把骑士王圣剑归鞘,再把圣剑连通剑鞘一起收回到剑箱里。 只是短短这一段动作的时间,纳尔斯这一头老人白发就又生长了出来,脸上变得沟壑纵横,眼角下也长出了老人斑。 时间正在他的身体里面流淌,就像他刚刚逃命时一样,改变着他的年龄。 “拿这个当镜子,好好看看你自己。”周培毅从剑箱侧面拿出一枚护心的小盾,盾牌背面光滑的平面确实适合作为镜面。 纳尔斯带着疑问,接过盾牌,正准备欣赏一番自己的盛世美颜,毕竟,他的享乐魔窟,最初也是靠着他那张脸去吸引无知的男女。 “啊?啊!!!这是什么东西!巫术!绝对是巫术!!!” 看到自己现在尊容的一瞬间,纳尔斯马上惊得向后大跳,手里的小盾也被他一把甩开,扔到云海之中不见踪影。 镜子里的不是他,是一个老头,一个耄耋老人,行将就木,恐怕马上就要命不久矣,那怎么可能是他。 周培毅歪着脑袋,看着盾牌被丢弃的方向,又看向纳尔斯。 纳尔斯还在惊魂未定情绪激动之中,就像是在松柏木上点燃的烈火,突然被周培毅冰冷的眼神,泼下了冰水。 “陛下,陛下,我错了,我这就给您捡回来。”纳尔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动作倒是很快,生怕被周培毅再赏一顿打。 周培毅看着这个老人,身手敏捷地扑到云海之中,寻找那一小枚盾牌的动作,实在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哪有老人家能这样折腾自己的腰呢? 就在周培毅这么想的时候,纳尔斯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身体的衰老滞后于容貌的改变,在“万象流转”的视界中,周培毅看到纳尔斯的身体中,和容貌同步改变的是场能,然后才是身体状态的衰老。 壮年的场能作用在老年的身体上,自然可以维持强壮敏捷,但衰朽时的场能,可无法支撑他还像是年轻人一样行动。 时间逆流,亚格说过这种现象,但他可没有给解决办法,只是提醒大家不要被卷入其中。 周培毅叫停了纳尔斯在云海之中,作为一位老人撅着屁股地摸索。那盾牌也算是半件圣物,上面的场能反应在周培毅眼中无比显眼。 勾勾手指,小盾就从云海之中升起,然后飞回到了周培毅手中。 纳尔斯瞪大了眼睛,从云海中缓慢地爬起身,发现了自己又一次自作多情。 “动作挺灵活啊,不像是这个岁数的人。”周培毅嘲笑说。 纳尔斯又回归到刚刚的惊恐之中。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虽然不会气喘吁吁,但身体关节的迟钝老化,肌肉组织的萎缩无力,甚至是双眼的模糊,都在告诉他,这身体已经不再年轻。 而且那张帅脸上面如果全都是老人斑,那还怎么纵情享乐啊? “陛下,救命啊!”他哀求着说,“我可不想这么早就步入人生的黄昏啊!” 周培毅摇了摇头:“我也没办法,亚格在介绍星门之后的时候,你肯定是没有认真听。当然,他可能也没有认真讲。” “那,亚格骑士大人能帮我吗?”纳尔斯绝望地问。 周培毅想到了亚格孩童般的容貌,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帮你,而且我们现在也找不到他。”周培毅说,“要找他,得先到星宫去。” 二百七十六 混沌深渊3 “所以陛下,咱怎么去那个星宫?”纳尔斯扑闪着他因为年迈而塌陷的眼睛。 他这张脸的神态还一如往常,分明就是个年轻人的灵魂,装进了老年人的身躯。也就是说,时间流淌在他的身体里,改变了他的全部器官,却不包括存储记忆的海马体,没有改变他的记忆。 这就非常神奇了。 周培毅没有继续观察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实验用小白鼠,反问道:“现在和我说说看,你觉得该往哪里走?” 他选择相信纳尔斯那神奇的第六感,但纳尔斯却惶恐了起来:“陛下,这我哪敢妄言!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没让你担责任,往哪走由我决定,你愿意跟就跟,不愿意就自己走。”周培毅说。 “哪敢独自踟蹰,一定是跟随您的脚步,亦步亦趋!”纳尔斯露出笑脸。 “那你说说看,你的感觉告诉你要往哪走。” 纳尔斯为难了许久,摸了摸头,回答说:“陛下,我不知道往哪走。我的感觉只能告诉我,往哪边可能有危险。” “那是哪里有危险?”周培毅问。 纳尔斯便指向自己来的方向,尽管空间在这期间有过多次折跃,但他似乎依然能辨别自己害怕的那东西从何而来。 周培毅看了看他衰老的模样,这也算老马识途吧? “陛下,咱躲着哪边,应该就没问题吧?”纳尔斯小声问。 “不,就往那边去。”周培毅给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答案。 “不是?啊?你他......陛下,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纳尔斯急得险些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脏话都发音了一小半,但还是咽了下去,一脸苦相地看着周培毅毅然决然的表情,欲哭无泪。 周培毅背着剑箱,将剑箱后面的船锚顺着锁链收起,说:“我要往那边去,你可以不跟着我,自己走。” 纳尔斯一愣,这确实是个可行的选项,但是,他不敢啊! 不管他有多么沉迷享乐,能享乐的前提也还是有一条命。追着他的那东西,会不会要他的命不知道,但感觉告诉他,绝对会无比折磨。 而面前这个臭脸青年,可以吓退那些怪物。 反复斟酌以后,纳尔斯还是觉得,干脆跟着这家伙!一个人走遇到危险,那是必死无疑。再遭遇怪物,绝无任何胜算! 但跟着“骑士王”,他能打啊!那怪物和他比,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实在不行,趁着他们打在一起,纳尔斯还可以独自逃命嘛! “陛下,您这说得哪里话!”他做出了决定,“小人自然是在您身边牵马执鞭,亦步亦趋,嘿嘿,亦步亦趋。” 他的那点鬼心思,周培毅自然是心知肚明。 不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方向,不管是星宫的方向,还是污染的方向,都是方向。 而且周培毅有个猜想,认为纳尔斯所感受到的这些污染,很有可能就是来自一座没有补完的星宫。 至于纳尔斯最需要的亚格,到底在不在那一座星宫,自然是概率很低的。 周培毅背着剑箱,朝着纳尔斯指引的方向走,纳尔斯保持了些许距离,跟在后面。周培毅时不时回过头,继续问他接下来的方向。而纳尔斯自然是有些遮遮掩掩,生怕离着他畏惧的那种危险更近。 但周培毅总是通过读他的眼神和表情,找到自己想要的准确方向,这令纳尔斯苦不堪言,敢怒不敢言。 不多时,周培毅自己也能感受到那种“污染”的浓郁。 他停下脚步,把背后的剑箱放下,也把剑箱上的船锚解开,插入云海之中。 纳尔斯凑近前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船锚是什么东西?” “船锚自然是锚,船需要船锚,因为船要把自己固定在浅滩岸边,不然就会随着洋流丢失。”周培毅说,“我们需要锚,是因为这里就像是暗流涌动的深海,眼中所见的景色没有参照物,没有分别,不把锚点定下来,就会在空间的乱流中丢失自己。” “丢失自己?会这么吓人吗?”纳尔斯打了一个冷战。 纳尔斯现在已经不再是耄耋老人的状态,稍微年轻了一些,变成了五十多岁的中年模样,行动上也方便了很多。 周培毅看着他,说道:“你已经亲身体会到了时间的逆流,想象一下空间的乱流,应该不难。” 纳尔斯恍然大悟,原来时间乱流自己已经遇到了,那空间的乱流,岂不是会让他随机出现在某个危险的节点?还是这副半老不老的小老头模样? “那还是不要,千万不要遇到乱流。感谢陛下的船锚,感谢感谢!”纳尔斯恭恭敬敬地行礼。 “如果见到了亚格,他可能有办法让你身体里的时间也找到锚点,确定下来。”周培毅说,“不然你迟早会变成完全无法行动的模样,我可不会带着婴儿状态的你接着走。” 一想到自己变成婴儿,不能言不能语,甚至大小便都要人照料的情况,纳尔斯更加担惊受怕,问道:“万一,陛下,我是说万一,我们一直找不到亚格大人,那可怎么办啊?” “不知道,看你自己的运气。”周培毅耸了耸肩,“如果你一会就变成了婴儿,那我就马上丢下你。如果你一直都不会变成婴儿,那你就能一直跟上我。” 纳尔斯只好苦笑着点头。 明明是他需要纳尔斯指路,但纳尔斯却对自己的重要性毫无察觉,并且没有办法谈判条件,只能看着周培毅的眼色行事,全然落于被动。 尤其是在这里,在这“污染”的感觉如此浓郁的地方。 纳尔斯的直觉已经感受到了异常的危险,越来越近,越来越浓,让他直打冷战。 “陛下,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纳尔斯问。 周培毅从剑箱中拿出了骑士王圣剑,用剑尖指向远方,说:“那边有东西正在过来,我要在这里以逸待劳。” 啊?有东西?又是怪物? 纳尔斯惊得跳了起来,紧张兮兮地看向周培毅剑指的地方。 二百七十七 深渊守护者1 周培毅想过很多次,世界树延伸出的枝条根系,除了藤蔓还像是什么?如果不是树而是生物,那它会是什么模样? 现在他看到了答案。 在他剑尖所向的地方,那个让纳尔斯躲到剑箱之后瑟瑟发抖的东西,一根无比粗壮的章鱼触手冲天而起,直插入云海之上的天穹,又化作锐不可当的利刃,朝着云海之下从天而降。 即便是像一样松软的云海,也被这巨大的冲击轰出剧烈的震动。 强烈的震动就像是爆炸,而松软有弹性的地面更适合冲击波的传导。很快,云海的表层就像是海面上的巨浪,朝着周培毅和纳尔斯的方向涌动。 “抓住链子,抓紧了。”周培毅马上低声说。 纳尔斯还没来得及反应,海啸一般的惊涛巨浪就已经抵达近前。 直到它靠得如此近,两人才终于知道,这巨浪至少有数百米高,在云海之上不是传导滑行,而是席卷,将一切被波及到的处于浪涛之下的,都淹没在人力不可及的冲击之中。 周培毅把骑士王圣剑放在身前,双手紧握这长剑的剑柄,剑身向前,直插入面前的地面。 很快了,海啸就近在眼前了! 纳尔斯紧闭上双眼,将剑箱的锁链死死缠绕在自己手臂之上,已经准备好接受这惊涛骇浪的拍击,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被甩离地面。 轰! 数百米高的浪涛直接撞上不足两米的周培毅与圣剑,仿佛在海啸撞上了悬崖峭壁,那海浪直直拍在周培毅立起的屏障之上,竟然被阻挡了下来! 海浪的下半截,直接被推了回去! 而比屏障更高的云海海浪,被这一次冲击扬得更高更远,但也失去了下方的支撑,高悬于天空之上,就像是陨石朝着圣剑之后的纳尔斯砸了下来。 但这“陨石”却没有把纳尔斯砸成千疮百孔的残躯,而是变成了瓢泼大雨,在数秒之内倾泻而下。 纳尔斯诧异地睁开眼睛,感受着云海化作的暴雨落下,却没有一丝一毫打湿他的身体。落下的雨滴马上又与云海融为一体,飘动着,游荡着,仿佛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 在他身前的周培毅,已经再次拔出了圣剑,没有归鞘。 这冲击波不只是海浪,更是空间本身被震起了涟漪。 拥有锚点,将自己和剑箱固定在这里的周培毅,虽然可以确定自己在空间上没有随波而流,但却无法阻止整个空间的移动朝着他而来。 在那巨大章鱼触手之下,那个被触手用如此伟力攻击的东西,也随着空间的拉近,越来越清晰。 高个子,修女服,高达百米的紫黑色的场能领域,那里被攻击的人是奥尔加。 圣城的处刑姬在凡尘俗世是顶级能力者,七等能力者中她的实战战绩最为彪炳,多次直接面对其他七等都占据上分,几乎完全杀死了同为七等能力者的奥兰安娜苏。 但她的对手更加强大。那触手的上一次冲击,不仅仅是震动了云海,还撕扯着空间本身,将周围的云海推远,让奥尔加在冲击之中难以行动。 紫色的“大黑天”还能勉强维持形状,奥尔加依旧在抵御触手一次一次的砸击,甚至还能召唤刑具做出反击。 但那触手实在巨大,露出云海表层的可能只是前端一点微不足道的的肢体,远远没有展现它真实的本体。 奥尔加的功绩不能说是隔靴搔痒,更像是从来不曾存在,根本无法阻止那触手分毫。 不过,对于奥尔加的战斗,周培毅到乐得隔岸观火。 随着空间越来越近,纳尔斯也看到了远方的大战,注意到了修女服的女人。 “陛下,远处那个人看着不熟啊,不是我们骑士团的人吧?”纳尔斯躲在剑箱后面,还在用链条绑着身体,“身材容貌姿色都是上乘诶.......” “你又要犯毛病吗?”周培毅厌恶地回过头瞪着他。 纳尔斯马上摆手:“不是不是,陛下,我这是欣赏,欣赏!见到了美好的事物,发出一些感慨!不过陛下,您认识她吗?” “她是圣城的处刑姬,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啊~”纳尔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陛下,我这里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她化敌为友。只要这样,再那样,保证她服服帖帖,化作听话的娇妻,唯命是从。当然,如果陛下您不愿意亲自出手,在下不才,可以代劳嘛!” “狗改不了吃屎。”周培毅摇头。 纳尔斯收起猥琐的笑脸,摆出正义凛然的姿态:“食色性也~陛下,如果没有肉欲,人类如何繁衍?如果没有肉欲,人类何以为人?接受自己的欲望,也是人类的一种成长,发展嘛!” 周培毅不想和纳尔斯辩经,这种已经完全沉湎于自己欲望的人,和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会用一切理论去证明自己的正确,还会用他超越凡人的享乐去诱惑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 但他绝口不提自己的享乐需要多少死亡作为养分,多少原本前途光明的少男少女在他的诱惑下沉湎于虚无,成瘾于肉欲,最终沦为没有意识的行尸。 而纳尔斯只会以带给了他们快乐自居,得意洋洋,理所应当。 所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培毅不和他讲道理,直接揍,揍得半死不活。这才是和这种人交流的方法。 “你的这些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她。”周培毅冷冷地说,“如果你有办法赢下处刑姬,那是你的本事。如果你被她处刑了,那就是我的乐子。” 纳尔斯马上慌乱了起来:“诶,陛下,您这是什么话!她是外人,我是自己人!您怎么可以偏向外人!而且,她这不是抽身乏术,应对不暇嘛!” “你和她,都是有可能补全星宫的拼图,这一点对我来说没有分别。”周培毅无情地说,“所以,现在我还得把她救出来。” 纳尔斯哭丧着脸,完全不能反抗骑士王的决定。 他看了看周培毅和他那把其貌不扬的黄铜圣剑,又看了看远方天空之上仿佛占有了整个天穹的触手怪物,似乎也不相信周培毅能对抗那样的东西。 其实根本不需要对抗。 二百七十七 深渊守护者2 那巨大触手的攻击沉重而猛烈,将奥尔加逼得只能招架,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更别提占据主动。 但周培毅注意到了一个盲点。 那东西所有的攻击,都不像是一只章鱼常见的进食动作。周培毅在动画节目中所见的章鱼类生物,往往会用巨大的触手把猎物卷进吸盘里死死缠绕,然后吞入口器咀嚼。 但这里的触手,显然只是某只深渊怪物的冰山一角,它真正的躯干远不在此处,不知是在无限深邃的地窟之中还是高远的天际。 这里只不过露出了小荷尖尖角的触手,所进行的攻击并不是要把奥尔加吃干抹净,至少不像是周培毅所预想的“深渊污染”一样,想要把所有能力者都污染、吞噬。 它的进攻全都是拍击,拍击的同时还会将空间震荡,把周围的云海向外推。 向外,那就非常有趣了。 既然它将触手轰击的空间朝外推,还在攻击进入这片空间的奥尔加,那是不是这东西其实是在保护自己的领地,不让奥尔加这样的入侵者进入更近更深处? 这样想着,周培毅站起身,把初代骑士王的圣剑收入剑鞘,又俯下身,把剑箱上的船锚从锚定的地方拔了出来。 纳尔斯还紧紧抱着与船锚相连的锁链,一看周培毅拔出船锚,不由得开始慌乱地手舞足蹈,大喊大叫:“陛下!不可啊!万一再来一波海啸,我们就被卷跑了!” “那就被卷跑呗,我无所谓。” 周培毅没有理会纳尔斯,像挥舞流星锤一样把那船锚转得虎虎生风,让纳尔斯不得不松开锁链,退到一边。 “万一要是把奥尔加砸死就好玩了。” 周培毅这么说着,朝着奥尔加的方向瞄准,然后就像扔链球一样半转身,将船锚掷出。 船锚的锁链很长,远比小小的剑箱看起来能容纳的还要多很多。那锁链不断延伸,在空中划破并不存在的空气,直接砸在了奥尔加不远处的云海之中,然后锚定在那里。 奥尔加精神极度紧张,还在招架着触手的攻击,这从后方突如其来的船锚,让她始料未及,险些乱了方寸。 她在攻击的间歇,艰难回过头,顺着船锚来的方向,看到了已经背上剑箱的周培毅和纳尔斯。 “抓住。”周培毅冷冷地说,并不大声,也没有使用能力将声音传递到奥尔加的耳边。 奥尔加虽然没有听到,但能会意,很快就抓住机会解除场能领域,将紫黑色的大黑天收起,然后全力加速,冲到了船锚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了船锚。 下一个瞬间,周培毅以极为骇人的巨力,直接把船锚拉了回来。 抱住船锚的奥尔加,随着船锚以惊人的速度直接飞来,全程没有任何可以供她减速的抓手,奥尔加忙不迭想要催动场能。 但进入了周培毅的能力范围内,没有能力者可以使用自己的场能。 奥尔加就这样被狂暴的船锚带着,离着周培毅飞速靠近。 她感觉到不妙,但已经是骑虎难下,失去场能的她最多算是个肉体比较结实的普通人,完全没有反抗的实力,只能随着船锚飞将过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速度还越来越快! 眼看着奥尔加就在眼前,周培毅把船锚的锁链甩到一边,伸出一只胳膊。 “嘭!!!” 作为无能力者的奥尔加径直撞上了周培毅伸出来的胳膊,就像是坦克撞上了十米厚的承重墙。坦克固然坚固,但承重墙更是不可撼动。 奥尔加和船锚一起摔倒地上,又随着惯性弹起,像是打水漂一样在云海上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纳尔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突然感觉自己之前挨揍的那一次,眼前这个活阎王甚至算得上温柔体贴了。 这得多疼啊! 周培毅这才稍微放开了一些对奥尔加能力的封锁,让她能用场能修复自己的身体。 他背着剑箱,朝着奥尔加走近。 七倒八歪躺在云海上的奥尔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刚刚那次冲击中断掉的骨头、脱臼的关节修复。 她抬起头,忍着剧痛,艰难地看向朝自己而来的骑士王。 “真倒霉,怎么遇上了你。”奥尔加恨恨地说。 “是你幸运,遇到了我,别人可不一定有办法救你的命。”周培毅在她面前站定,“看,那东西没有继续攻过来吧?” 还真是,当奥尔加抱住船锚,从那里飞过来之后,触手就偃旗息鼓,再也没有发动攻击,更不会震击地面,发出会让空间扭曲的冲击。 奥尔加后知后觉,这才知道自己是因为侵入了那触手的领地才会被攻击。刚刚那么狼狈,居然迟迟没有意识到。 “但我也不会感谢你。”奥尔加还是不服气地说。 “我也不是因为我喜欢,才救你的命。”周培毅说,“我只是有些好奇,那一位为什么会任由你们像这样陷入危险。我还以为你们会比我们这些人,更了解星门之后的情况。” 这话可把奥尔加难住了,她一时无言以对。 她的身体已经经历了非常快速的修复,虽然神经系统有些滞后,还在向她传递痛觉,但这身躯已经可以自由活动。 奥尔加尝试着站起了身子,不想一直在骑士王的面前像这样五体投地地拜服。 纳尔斯凑了过来,显然是被奥尔加的外形吸引,双眼眯起来,说不定就是在想猥琐失礼的事情。 “这位淑女,贵安,贵安啊!”纳尔斯笑得就像是黄鼠狼,“在下不才,骑士纳尔斯,还没有请教您的芳名?” 还没有等奥尔加出言反唇相讥,周培毅就把船锚砸到了纳尔斯头上,直接把他砸矮了半截。 “如果你只会像这样添乱,我就把你全身的骨头都打断,装进箱子里面。”周培毅冷酷地说,“反正我只是需要留你一条命,等你万一发挥一下作为骑士的用处。如果你没用,这箱子也可以是你的好归宿。” 他这可不是威胁,而是真干得出来。而且从他的角度出发,这样也确实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纳尔斯打了个寒战,从他到骑士王身边之后,就总是像这样发抖。 二百七十七 深渊守护者3 让多嘴的纳尔斯缄默之后,周培毅再次看向奥尔加。 “神教骑士团,还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修女奥尔加用纳尔斯挑衅周培毅,“几千年,你们还是阴沟里的老鼠。” 周培毅倒是无所谓:“别看我现在是个什么‘骑士王’,我对骑士团本身没有什么归属感,你骂就骂呗。嘴上再痛快,也改变不了你现在的受制于人。” 奥尔加一愣,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又不甘心地继续咒骂:“你与这些完全没有荣誉道德的人为伍,真能觉得自己独善其身吗?骑士王,你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王,居然妄想着摘下整个世界的明珠!” 周培毅只觉得好笑:“我以前在拉提夏混地下市场的时候,本地的贵族就管我叫‘老鼠的皇帝’。现在不管黑道了,又成了骑士团的老鼠王,也算是高升了呢!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真的当上你们口中的‘神’,当全世界的老鼠王呢?” 奥尔加的话完全不能让周培毅急躁,周培毅的反唇相讥倒是让奥尔加破防。 修女已经涨红了脸,反驳道:“你不配!你哪有资格做我们的神!” “我看你们的标准也不算高嘛。”周培毅冷冷地说,“屠夫可以做神子,畜生可以当国王,阴谋野心家在当监察官,我又为什么不能做神明呢?” 这话更是气得奥尔加火冒三丈:“你根本不了解监察官大人!你有什么资格对他妄下论断!” “你了解,那你说说看,他除了背叛盟友、屠杀平民、伪造神迹、独占星门、夺舍不死、阴谋诡计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优点吗?”周培毅问。 “满口污蔑!信口雌黄!” 奥尔加暴跳如雷,如果不是真的打不过,真想和面前这个混蛋玩命。 周培毅笑着摇了摇头:“人呐,立场不同时代不同视角不同,道德的评价总会变成某种主观的判断。但是呢,他做过什么事情,则是客观发生的。你比我更了解他的所作所为。他在监察官表皮下的行事作风,你看了一辈子。” 奥尔加这次没有像刚刚那样,像是受了惊的刺猬一样激烈地反驳。 看着沉默的修女,周培毅高昂起头:“所以,你要一起走,还是在这里等着下一次逆流?” 奥尔加在愤怒和不甘之余,终于用理性做出了判断:“好,我跟着你。” 一旁的纳尔斯虽然不敢说话,但已经欢欣鼓舞,仿佛这一趟旅程终于有了意义。只要骑士王陛下不把他真的装进箱子里。 周培毅当然注意到了他的表现。 迟早得把他阉了。他想。 带着陷入沉寂的奥尔加,和只是不敢说话但眉飞色舞的纳尔斯,周培毅环顾四周,思考着接下来的方向。 骑士会因为谶语被星宫所吸引,圣物会因为年代与关联产生相似的引力。 但现在,周培毅所持的几件圣物,并不是和他想要的目的地连通。最应该找到的,自然是那些没有补全的星宫。 第二神子,第七神子,亚格的十一代,监察官的十二代。 现在找到了奥尔加,她虽然效忠圣城,但也继承了血脉,作为憎恶与惩戒的骑士。代表着刑罚的死亡。 周培毅原本想,奥尔加和阿德里安都应该是没有补全的星宫,所需要的那块缺口处的拼图。这就是监察官把他们留在身边的原因。 但现在这个想法有些破产了。 监察官没有告知奥尔加星门之后相当多数的情报,她不仅不了解时间和空间的逆流,还不知道为自己设置锚点。 伊洛波世界绝大多数圣物,所有的神迹,都控制在圣城的名义之下,怎么可能没有适合使用的工具?就连圣卫军拿来行刺周培毅的那顶“荆棘王冠”,亚格都想发设法要带上星门。圣城他们,一定有的是宝贝。 但奥尔加身上,可一件都没有。 难道这是因为骄傲?倔强?被周培毅多次击败,还有一次险些丧命之后,圣城的处刑姬再也不是伊洛波的不败传说,她早就没有那样的坚持了。 这样想来,合理的解释也有些诡异。周培毅猜想,可能是十二代神子,这位亲自到过星门之后的人,不想要奥尔加和阿德里安了解星门的情况,不想他们能在星门之后如鱼得水,不想他们战况顺利。 那他想要什么?他占有这两位骑士,希望拥有的是什么? 周培毅突然想到了某个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已经被污染的神子,如果这位活了千年的怪物,真的目标并不是成为神明呢?如果我们一开始最初的设定就错了,他不是要成为我们观念中的神明,不是为了补全星宫才来到星门之后的,那又会如何呢?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让周培毅后颈一凉。 “我们要往哪里走?”奥尔加忍不住问他。 周培毅回过神来,瞄了一眼奥尔加,又用万象流转的眼睛观察一番四周的场能波动。 触手的拍击几乎重置了附近的能量分布,空间完全被打乱重组,之前的观察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能够成为方向的,又只有纳尔斯的第六感。 周培毅像提溜小鸡一样抓住纳尔斯的后脖颈,把他拽过来问:“好,现在你来说说看,我们不该往哪走?” 纳尔斯知道,他觉得不敢走的方向,他觉得危险的地方,正是这位阎罗王的目的地。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撒谎,说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会被阎罗王一秒看穿。如果他乱指方向,也会得到一顿暴揍。 比起被打一顿失去用处被扔到一边,还是跟着阎罗王更好一点,而且,现在他身边还有一位大美人。 纳尔斯收起口水,诚实地回答说:“陛下,那边,就是美......修女小姐刚刚战斗那个方向,那边最危险。” 周培毅点点头:“好,我们就往那边走。” 这阎罗王果然是这么想的! 等不到纳尔斯出言相劝,奥尔加马上给出质疑:“你不是说那里的怪物是在守护领地吗?你刚刚也看到了,那东西不可战胜!还往那边走不就是送死吗?” “你去自然是送死,我去就不一定了。来,做个实验。”周培毅自信地说。 二百七十七 深渊守护者4 周培毅背着剑箱,领着纳尔斯和奥尔加两个人,不断朝着刚刚触手出现的方向,蹑手蹑脚地前进。 剑箱上的船锚被留在了三人出发的方向,如果出现意外,再次遭遇触手攻击,便可以通过船锚的锚定回到原点。 但奥尔加预想中的攻击却并没有发生,那巨大无比的触手没有再次从天而降,给入侵到领地的骑士王致命一击。 他们已经远远走过了刚刚奥尔加能抵达的位置,自始至终,触手都没有出现。而剑箱上连接船锚的锁链也已经用尽。 在纳尔斯依旧担惊受怕的眼神中,周培毅已经决定要继续深入地走下去。他把船锚从锚点的位置收起,拉回到剑箱之中。 还好,还好,没有触手在这个完美的时间点,在三人已经没有回头路的时候发动攻击。 “为什么?”奥尔加带着一点点遗憾,疑惑地问。 “因为现在我们的身上没有场能反应。”周培毅答道。 周培毅用自己“万象流转”的能力完全笼罩了三人,将奥尔加和纳尔斯的场能反应也压制在了他们的身体之中。他们的各项特征,完全融入了云海这样的环境之中,根本无法被肉眼之外的任何方式探查。 周培毅非常精妙地操作着自己的能力,随着他们位置的深入,周围的环境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周培毅也在调整三人的场能表现。 完全没有触发警报,没有被发现,自然也就没有被攻击。 随着步伐越来越深入,空间的紊流也变得密集,只要稍不在意,就会被席卷而入,出现在意想不到的位置,然后再也无法回到原地。 周培毅把剑箱的船锚当做了登山的镐头,走一小段就把船锚丢下,这样始终处在有所锚定的状态,而纳尔斯和奥尔加则是紧紧抓住船锚的锁链。 三人的方向当然是要靠纳尔斯的感觉,不得不说他的第六感非常准确,非常精准地知道哪个方向最为危险。现在,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浓烈的、让人不安的气氛,正在身边蔓延。 雪白的云海已经渐渐变得漆黑,天空上那耀眼的太阳也被遮蔽不见。三人只能看得到彼此,而前路却越来越黑暗。 “陛下,咱不要再深入下去了吧?”纳尔斯害怕地说。 “快到了。” 周培毅不会因为纳尔斯的退却就停下脚步,他拔出了拉提夏的那把圣剑,还没有出鞘,就在黑夜之中绽放出了道道金光。 奥尔加瞬间就认出了这把剑,低声说:“真奢侈,用圣剑咎瓦尤斯做火炬。” “你认得它?”周培毅对这把剑本身也不算了解,想要从奥尔加嘴里淘些情报。 奥尔加用看乡下人的鄙视眼神看着周培毅,谴责他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说:“这可是太阳王的佩剑,拉提夏的国宝。你就这么拿着它当火炬用吗?” “我不用它当火炬,用你可以吗?你能在不使用能力的情况下发光吗?”周培毅则嘲笑着奥尔加的死板,“这是圣剑,不错,但它也是工具。如果它在博物馆里,那敬仰和欣赏它就是发挥它最大的用途,但它在我的手里。” 奥尔加被呛得脸色涨红,马上反唇相讥:“那也不是你这样使用的!当火炬无法发挥它的特殊!” 眼看着奥尔加被挑衅,周培毅装作不屑一顾,冷哼一声,反问:“那你说说看,这东西要怎么用?” “这是圣剑,在圣物中也是最高品级!”奥尔加完全意识不到自己中了激将法,侃侃而谈,“当然,拉提夏人非常坚信这把宝剑最初来自于初代神子大人,这一点无从证实。即便如此,这把宝剑也是整个拉提夏最为珍贵的国宝,是他们立国的依仗,皇室法统的根源。” “我的老师雅各布是一位历史学者,我对历史学比你懂得多,奥尔加。”周培毅冷漠地说,“提醒你一下,我的老师在梅萨平顶被你斩首了。而你荣耀的圣城连他的死亡都不干公开,不敢像处决加尔文那样昭告天下,还说他是被圣城召唤。” 圣城这些年无数次暗杀,即便没有奥尔加的参与,她本人也多多少少知情。这其中不乏有私利,不乏阿德里安的个人需求,更不缺少执行监察官大人的命令。 周培毅知道她不敢触碰直译话题,主动使用了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让奥尔加以为他的关注点其实不在圣剑,而在于嘲讽奥尔加和她的忠诚。 而奥尔加只想到了这一层,以为周培毅只不过是要和她斗嘴,马上说:“历史学教授如果只教出你这么个酒囊饭袋,那也是浪得虚名。我记得他的能力是什么‘幻想生物图鉴’,你没有见过他召唤狮鹫吗?” “那和这柄灯又有什么关系?”周培毅满不在乎地说。 “这就是模仿了这把剑的能力!”奥尔加抓住了痛点,自以为是地全力出击,“拉提夏圣剑咎瓦尤斯,是黄金之剑,欢愉之间,王者之剑!它可以从无物中召唤真实存在的圣兽,就比如狮鹫!” “哦,那还多谢你提醒我啊。”周培毅暗自庆幸着奥尔加的愿者上钩,但表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 “你意识不到这种能力有多么强大吗?”奥尔加还是恼羞成怒的状态,“是从无到有!从无,到有!可不是你的老师那种触碰不到真实世界的投影,这把剑可以在虚空之中真实创造出能量和物质,就像是神明的创造!” “它是从场能之中创造狮鹫的,场能是物质与能量的中间态,天然就具有两方的属性,随时可以坍缩到其中一方的状态。”周培毅从奥尔加的话中推导出了很多,反过来质疑起奥尔加对于圣剑的理解。 奥尔加又被周培毅噎住,完全想不到如何反驳。 “所谓类似神明的属性,都是你们神教的人,先画靶子后射箭的结论。”周培毅冷冷地说,“这个世界的规则非常方正,完整,具有逻辑。即便真的存在一个神明,祂也没有推翻自己创造的规则,而是同样在遵循着它。” 奥尔加知道,眼前这个人,马上就要触及到神教最不可触碰的那个话题了,她连忙打断了对话:“这是星门之后,神造之地。我不会和你辩论哲学,你总有办法赢。” 周培毅看出了她的退缩,刚好,这段路也似乎走到了尽头。 放你一马。周培毅想。 二百七十七 深渊守护者5 三人所抵达的终点,在圣剑火炬的光芒下并不显眼。 周培毅比起其他两个人,更关注环境的变化,所以只有他最先发现了前方已经没有道路。 他的急刹车拉住了其他两人,然后,在火炬的光芒之下,纳尔斯和奥尔加极为后怕地看到了面前不远处的终点“标识”。 这是深渊,也是悬崖。一道深不见底的洞窟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众人的脚下,再踏前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视线受阻,三人并不能看到远处是否还有其他“陆地”存在。这里的深渊仿佛就像是世界的边界,正在将不断涌入其中的黑色的云海吞入口腹之中。 周培毅摘下纳尔斯身上的一件配饰,扔到了深渊之中。这似乎是探明洞穴深度的常规做法。 并没有任何回声传来。这深渊洞窟的深度远远超过了声音能传播的界限,很可能,它就没有“底”。 纳尔斯惊魂未定地扶着自己的胸口,带着一丝丝哀求地看向周培毅,小声说:“陛下,前面没有路了。” “没有地面上的路了,我看得见。”周培毅一边思考,一边敷衍地回答说。 奥尔加受到的震惊比纳尔斯更大,她俯下身,缓缓靠近着悬崖的边界,用手轻轻触摸着那些被深渊吞噬的,流动的云海。 “这里的能量,比起外面的,更加深邃,沉重,也更黑暗。”奥尔加表情凝重,“我感觉如果不是深渊在吞噬它们,它们就要涌入我心里。” “这是已经被污染的世界,而它们还想要污染你。”周培毅说。 “为什么?为什么要污染我?为什么要污染世界?”奥尔加问。 “这问题不该问我,你应该问你的监察官大人。”周培毅冷笑了一声,把剑箱上的船锚再一次收起。 奥尔加只当他是又进行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挑拨离间,嗤之以鼻。 纳尔斯凑到周培毅近前,担忧地看着周培毅收起的船锚,问:“陛下,现在我们往哪里走?要原路返回吗?这里真的没有路了。” “路在下面,我们要跳下去。”周培毅平静地说。 “你小子特么不是找死吗!”纳尔斯终于没绷住,将自己第一时间最简单直观的反应通过粗口暴露在了周培毅面前。 周培毅知道他内心如何想,知道纳尔斯表现出的这种谄媚和尊重,不过是在星门之后的环境缺少一个庇护,不得不进行的自我保护。 此时此刻没绷住翻脸,也不过是惜命的纳尔斯说些心里话。他的脏话和他的那些马屁一样,不值一提。 自知失言的纳尔斯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万分地看着周培毅,生怕他又打自己一顿,甚至是直接把自己抛进深渊之中,但周培毅什么都没做。 “我是要跳下去的,你们自便。”周培毅收拾好了自己的装备,也打算把圣剑咎瓦尤斯也收起,“就当我是自寻死路好了。” 奥尔加马上反应过来,站起身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诶?”纳尔斯一下子懵了,想被闷棍狠狠打了后脑一样呆在原地。 他原本还想着,既然骑士阎罗王要自寻死路,还不强行要他一起来,那就让他自己去寻死就好,纳尔斯可以和大美人奥尔加一起回去。那位处刑姬又美又性感,还强大,如果中了纳尔斯的能力,不敢想哦~ 但现在,他变成了唯一要待在悬崖之上的人,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要跟着这两人一起找死?还是独自在悬崖上面求生?两个选择就像是两杯毒酒,纳尔斯必须选择喝下一杯。 其实阎罗王也没有那么可怕,他至少长了人脸说人话,而不是完全无法沟通的怪物,就像刚刚那巨大的触手那样。 “我也去。”纳尔斯欲哭无泪地做出了决定。 两个拖油瓶。 周培毅带着厌弃,摇了摇头,站到了悬崖边,然后对纳尔斯和奥尔加说:“抓住我,别松手。” 奥尔加极不情愿地把手搭在周培毅肩膀上,而纳尔斯则是死死抱住了周培毅的大腿。 周培毅连倒数三个数给两人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在两人和自己的身体接触的一瞬间,猛地朝着深渊之下冲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纳尔斯就像是胆子小还被绑上了过山车一样,眼睛都不敢睁开,只知道大喊大叫。奥尔加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行为欺骗不了周培毅。她已经不再是只把手搭在周培毅的肩膀上,而是紧紧抓住了骑士王的胳膊。 只有周培毅,像是早就了解了深渊深不见底的可怕一样,一直在等待某种改变的发生。 这里太像是悬崖了,看起来是悬崖,跳下去的感觉也像是悬崖。它在吞噬能量,但却不像是真正的黑洞一样对人类也有不能拒绝的吸引力。 但周培毅心知肚明,这东西在自我保护,用这样不可接近的模样让人退却,但它存在的真实目的并不是吸引,而是拒绝。这深渊,和外面的那些触手,在害怕和抗拒着有人接近它们真实存在的中心。 被毁灭的星宫就在里面,而污染已经占据了它,拒绝有人去修复它。 如果真的如同周培毅所猜想,在漫长的坠落之后,一定会有一个特殊的节点,让深渊和污染的拒绝,无法抵御星宫本身的吸引。 周培毅很快就等到了。 黑色突然开始褪去,周围的云层变成了深沉厚重的灰色,轻薄的云海也变成了仿佛有了重量,三人的移动也不再是坠落,反而像是在上升。 没错,空间紊流在这一刻将他们卷入其中,逆转了移动的方向。这紊流的来源,就是头顶那个无比庞大,仿佛恒星的东西。 “星宫,死了的星宫。”周培毅低声说。 奥尔加顺着他的话朝上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死亡的星球,在漆黑的天穹上发出仿若萤晖的光芒,仿佛奄奄一息。 这是星宫?这就是......诸位神子沉眠的地方?看上去,到更像是一座墓碑和陵寝啊! 奥尔加几乎不敢相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只有纳尔斯还在自顾自地尖叫着。 二百七十八 神明已死1 在漫长的上升过程结束之后,迎来的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端加速坠落。周培毅的参考系不再是来时的地面,而换成了脚下这个巨大的星球。 伴随着纳尔斯抑扬顿挫的尖叫声,三人在场能的保护下持续加速,直到达到摩擦力与引力的平衡。 就像是陨石撞击地面,奥尔加发动能力,用厚厚的障壁将自己牢牢包裹,周培毅则并不需要动作,和纳尔斯一样等着火星撞地球的冲击。 嘭! 冲击要比周培毅想象中还要微弱一些,毕竟哪怕作为撞击星球的陨石,这三人的质量还是微不足道。更何况,这是一颗非常松软的星球。 周培毅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还抱着他大腿的纳尔斯踢开,开始观察这颗星球。 不是恒星,但远远比行星要巨大。理论上,这样庞大的质量会压缩星球的核心,产生恒星那样的核反应,将整个星球点燃。 周培毅俯下身,用手捻起一抹星球上的土壤,就像是燃烧殆尽的炉灰,死寂。 这里有大气,但没有什么氧气。地表上没有任何植物存在的痕迹,也找不到水。而且如此质量,重力居然和其他伊洛波星球上一模一样。 也和地球一样。 周培毅站起身,感受着这里能量的流动。果然,就连场能的流转也仿佛是进入了死亡的虚无,没有任何生机。不仅星球死了,能量也像是死了。 纳尔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担惊受怕地环顾四周。在他头顶,十数颗月亮在黑暗的天穹中若隐若现,仿佛十几只眼睛注视着他。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害怕,紧紧抓住了剑箱的锁链不敢松手。 奥尔加则和周培毅一样,很快就开始了对于这颗星球的观察。同样捻起炉灰一般的土壤之后,她把手放在了大地之上。 就在她刚刚瞪大眼睛,想要再靠近大地一点去确认的时候,周培毅先知先觉地说:“你也听到了。” “是,我听到了心跳一样的声音。不是我的心跳,是什么东西的有规律的搏动。”奥尔加把耳朵贴近大地,再次确认这声音的源头,“不是地心,而是在非常表层......” 周培毅点头,在场能完全没有流动,周围一片死寂之中,这规律的心跳声尽管微不可闻,需要能力者敏锐的听觉才能发现,但也是这里唯一的响动。 奥尔加从大地的振动中找到了方向:“在那边。” “好,去看看。”周培毅提起剑箱,也顺便提起了纳尔斯,然后开始朝着奥尔加说的方向快步前进。 奥尔加跟在他后面,显然还有很多很多疑问。 “这是星宫吗?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你是怎么知道的?”奥尔加带着拷问的语气,不由分说地想要从周培毅口中得到答案。 “提问要说请。”周培毅头也不回。 奥尔加又被噎了回去,像是咽下了一只苍蝇一般,忍耐着自己的厌恶和愤怒:“请问,骑士王陛下。” “问题一个一个来。” 奥尔加深呼吸,调整过自己的心情之后,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表现出杀意,咬牙切齿地说:“请问,骑士王陛下,这里是星宫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周培毅答道,“但这里也不会出现什么别的星体。” “星体就是星宫吗?” “所谓星宫,是指以斯比尔星脊为中心,在伊洛波文明五大星系外围的十二座星云。在星云之中,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核心的星体,像斯比尔星脊中的客星一样,影响着整座星云的运转,也为伊洛波世界划定了边界。” “这里是破碎了吗?死了吗?” “可能是。我也去过你们的神子试炼,在里面我发现有些神子留下的神识和记忆,有些问题。而另外一些,就仿佛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周培毅答道,“所谓星宫,是以神子的骨血铸造,星宫就是神子被延续的生命,也是伊洛波世界整体意志的支撑。如果星宫被破坏,那神子留在凡尘俗世的神识也破碎。”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些怪物在守护着这座坏掉的星宫?”奥尔加又问。 “在遇到你之前,那边那个叫纳尔斯的废物也遇到了怪物,更早之前,我也和类似的东西有过接触。这不是什么良善的守护者,它们的目的是污染,污染人类的意识。侵蚀,控制,占有,取代,这才是它们的天性。”周培毅说。 “是这些怪物,破坏了星宫吗?” “不知道。据亚格骑士所说,在他的年代之前,第二神子和第七神子的星宫都应该是完整无缺的,变化出现在十一代和十二代。”周培毅说,“我不清楚是谁破坏了这些星宫,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但从那怪物的表现来看,深渊的污染似乎把破碎的星宫当做了巢穴。它们绝不希望我来补全这里的星宫。” 奥尔加皱着眉头,努力消化下这些情报之后,又问:“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培毅半转过身,用轻蔑的目光看奥尔加说:“我们这边有人从星门回来,你们也有。我以为这该是星门之后的常识。” 他在嘲讽奥尔加的无知,更是在质疑她为什么无知。为什么她最尊敬信仰的监察官,不愿意与她分享这些知识。 奥尔加不知如何回答,她自己现在也有很多疑问。她原本以为,星门之后,就是在监察官大人的麾下,和这些神教中的败类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但事实远非她的预料,而监察官大人,居然没有给她任何情报信息,让她哪怕做出心理准备。 更超出她预料的,是骑士王这些人的态度。比起让她自生自灭,这些人为什么更希望她好好地活着?是因为他们别有所图吗?与之相对,监察官大人,似乎更不在意奥尔加在星门之后去哪里,做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她脑中,让她对现状开始麻木。 就在此时此刻,周培毅停下了脚步。 “我们快到了。”他看到了远处的东西。 二百七十八 神明已死2 随着步伐的深入,远处一个东西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就像是冒尖的禾苗。 “那不会,该不是.....”纳尔斯欲言又止,再也不敢看过去,而是低下了头。 “装什么纯洁质朴,你在你那个大染缸了杀了不止百人吧?”周培毅鄙夷地看着他,“这东西就能让你害怕吗?” 纳尔斯连忙解释说:“陛下,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要留下那些男孩女孩一生最美好的瞬间,而且那个时候我确实激情过了头.....” “历史会给你公平的审判的,你最好期待不是我来代表公平正义。” 周培毅并不想和纳尔斯多嘴多舌。他也看到了让纳尔斯害怕的那个东西,那种东西会以如此形象,出现在这个地方,确实会让人发疯。 奥尔加没有说话,凝视着那个方向,跟在最后面。 更近一些了,周培毅现在可以看到那东西的全貌。那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在这无比平坦光滑的死亡星球上无比突兀。 在深坑的最中心,竖立起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十字架,从相对距离和高度判断,它可能远远高过周培毅所知道的最高的山峰,只是因为被埋进深坑里面,才让他现在才能一窥究竟。 让纳尔斯害怕、奥尔加沉默的,就是十字架上的东西。 十字架原本就是作为刑具被发明,此时此刻不过是发挥了它原本的用途。在十字架上,一个巨大无比的人形,被钉了洞穿。双手双脚,肩膀喉咙,全都用一座小山那么大的楔形钉固定。 那人形和这颗星球一样,是余烬一样的深灰蓝色,全身没有毛发,皮肤也破碎不堪,露出纹理密集的肌肉组织。 他的腹部已经被掏空,腹部的内脏都消失不见,只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空腔。 但他的血还没有流干,不断顺着腿、脚,从十字架滴下,在深坑下面汇成了深黑色的血池,巨大如同海洋。 巨人的头歪到了一边,看不清五官,上面的皮肤已经溃烂,皮肤下的肌肉组织看上去被野兽撕咬过,露出森森白骨。 这样一个,看上去受到了严酷刑罚,几乎没有生存可能性的巨人,就是这颗星球的基座吗?因为它死了,所以星球也死了? 周培毅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越来越听得清那规律的搏动。 那是巨人的心跳。 “陛下,不要再走近了吧?”纳尔斯也知道自己劝不住阎罗王,只能表达自己微末的愿望。 “你在害怕它复活,还是害怕把它变成这样的东西?” “我感觉恶心,陛下,我不敢再向前了。”纳尔斯忍耐着干呕,扶着肚子,身体已经卷曲了起来,仿佛真的有巨大的痛苦施加在他身上。 奥尔加站在最后面,凝视着巨人,似乎有热泪盈眶。 “这......是神明吗?”她颤抖着声音。 “可能是,更可能不是。”周培毅说,“这是一座星宫,已经破碎不全的星宫。这里能成为神明的,应该是星宫的神子。所以我猜,这巨人是已经神格化的某位神子,可能已经超越了人类,但远远称不上神明。” “那会是哪一位神子......”奥尔加又问。 “不是第二位,就是第七位。神教留下的神子试炼中,他们两个的意识都出了问题,说明他们的星宫被破坏。” “你能从神子试炼中发现这些吗?” 周培毅答道:“难点在初代,如果不带着疑问和怀疑去看初代神子留下的画面,就会被他蒙骗过去,以为只能看到所谓记忆的投影。但那里展示出来的,可是完整的意识,是从星宫向凡尘俗世的投影。据说,这是第七代神子发明的技术,他想办法用诸位神子的执念作为锚,把星宫之上的存在投射到了凡间。好巧不巧,第七代的星宫也毁了。” “所有的神子,都能发现这样的秘密吗?” 周培毅知道,奥尔加心中开始有了怀疑,此时此刻不应该诱导,而应该如实相告。 他说:“改变从第十一代发生,我所见的,已经是第十二代之后的场景。十一代神子的队伍出现了意外,但这是亚格骑士的一家之言。我不知道第十一代的星宫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亚格如何回到凡间。但我觉得,你的主人,十二代神子,也就是监察官,他可能做了和亚格相似的事情。” 破坏星宫,可能就是回到凡间的方法。不然不会在数量上如此巧合。不完整的十一代和十二代,回到凡间的两个人,和被破坏的第二代、第七代。 “我们凡人,一直蒙在鼓里。”奥尔加依旧凝视着巨人,已经泪流满面。 “蒙在鼓里还好吧,真正了解世界的本源,支撑着信念的东西会崩塌。”周培毅摇了摇头,“神造的杰作,超越了人类的凡人,如何能接受自己其实是被关起来的囚徒呢?” 这也是瓦卢瓦此前绝望的原因,太了解世界的真相,真相与过去的认知又产生了巨大的反差。 “我不知道,我们的使命,到底是帮助神子成为这样的......神,还是毁掉它。我曾以为,神明只是此时此刻不存在,一旦祂诞生,就能超越时间和空间,存在于每一个时间线和空间中。那会是伊洛波必须经历的,真正的诞生。”奥尔加像是喃喃自语,“但现在,我不知道侍奉神明的意义所在了。” 她似乎开始察觉,那位监察官大人的真实目的了。 “他会指挥你,来毁掉像这样的巨人吗?”周培毅冷冷地问,“他会命令你弑杀过去的神子,创造这样的破败吗?” “我不知道监察官的想法,我不知道。” “你是神教骑士团的末裔,奥尔加,你和阿德里安一样,是作为继承了谶语的骑士,被留在他的身边。比起补全,他更希望看到破灭。”周培毅低声说,“他希望你和阿德里安作为骑士的叛徒,让星宫永远无法补全。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星门之后抛下你。” “别说了!你在离间我们!你在撒谎!”奥尔加突然愤怒地吼叫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悲伤地蜷缩在死灰一样的地面上。 “我确实在离间你们,但我能这么做的前提,是你自己已经开始怀疑。怀疑我是不是说中了实情,怀疑你此前的侍奉和信仰,怀疑你最崇拜的监察官,那位第十二神子,当然,可能也在怀疑他还是不是他自己。” 周培毅俯视着混乱的奥尔加,并不急于从她身上看到改变。现在,更重要的是这个可能还没有死透的巨人。 他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巨人残破不堪的脸。 二百七十八 神明已死3 已经分不清这张脸的五官了,看不清这里正在死亡着的躯体,到底属于哪一位神子。 周培毅深呼吸,虽然这星球没有合适的大气,他也并不能从环境中得到氧气,但这样的动作能让他释放一些压力。 即便是他,要如此面对一位死去的、近乎神明的巨人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和踟躇。 是什么样的力量,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杀死了这位作为星宫基座的神子? 只能靠近一些,再近一些,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周培毅把剑箱留在深坑边的土地上,用咎瓦尤斯圣剑把剑箱的船锚固定,作为黑暗中的灯塔。 他抽出了最信任也最熟悉的那一把圣剑,罗兰圣剑杜兰德尔,从深坑的边缘滑下。 深坑最下面是神血汇成的静湖,周培毅手腕一翻,把杜兰德尔插入地面,刚刚好让他在湖边停下。 周培毅把圣剑从地面拔出来,背负在背上,方便他下一次出鞘。他走到湖边,蹲下身,看向这神明鲜血所汇成的湖。 万象流转。 如恒星般闪耀着的双瞳,掌握着一切能量的流动。周培毅看到了,这些血液汇成的湖水,如此静谧,仿佛和这颗星球一样死亡。但他也看到了,缓缓滴落的血珠,上面还残存着微弱的神力。 之所以说那是神力,是因为在周培毅所见的世界里,那东西和场能有着微妙的不同。更加纯净,更加稳定,呈现出金属的光泽,仿佛流淌的黄金。 周培毅顺着滴下的血珠,倒回去,寻找它们神力的根源。从血管,到骨髓,到动脉,再到那颗,依然在搏动的,比起山峰还要庞大的心脏。 那巨大的被十字架固定着的神明,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但能靠着收缩再膨胀所搏动的血液已经近乎干涸。而这一次一次努力的跳动,这生命最后的乐章,反而在加速着血液的流失,将更多带着能量的鲜血泵出血管,流到湖水之中。 维尔京研究出,心脏是能力者的电池,而血液是第一级的载体。血液到心脏之中携带能量,就像是到肺中吸取氧气,然后传遍全身。 这神明的心脏,因为自己的搏动,将所剩不多的血液带回心房,让它们带走了残存的能量,再随着心脏的下一次跳动,滴落到湖中。 它在自己杀死自己。 周培毅一脸凝重,从神明的身躯上收起探查。知晓了血珠能量的源头,那么下一个问题自然而然,是了解这些能量的去处。 在血湖上,那些微弱的能量已经逸散或者被吸取了绝大部分,周培毅所见之处,并没有像是白昼一样明亮的神力在蓄积。只有新鲜的血珠带着金色的光芒,一旦它落入湖中,就会很快被稀释,然后消失。 那么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周培毅把手放到深坑的地面上。 大地也在和心跳同频率地跳动,这才是周培毅和奥尔加在远处听到的那个声音。这星球,仿佛是活着,但看上去绝对是死了。 周培毅稍微注入了一点自己的能量,观察着它会如何在这大地中运动。 很快,一股巨大的吸力,仿佛饥渴的鲨鱼嗅到了鲜血的腥气,抓住了这一滴能量,急不可耐地把它纳为己有。 有东西在下面。 周培毅继续探查,果然,大地之中存在着如同血管经脉一样盘根错节的通路,每一条都可以供能量运行。只是,它们已经完全干涸。 这些通路非常深入,恐怕直达地心,周培毅现在的场能探查,并不能深入到根源之处,深入到这一切通道的源头。 但从这里的干涸,以及这星球的死寂,他也能看出来,这些通路原本与这巨大的神明相连,他的心跳,原本是为整个星球提供能量。 这就是所谓的神子骨血,铸就星宫。 那骑士们呢,他们的作用是如何体现的?他们不应该作为门来守护这座星宫吗?为什么会让已经奉献了骨与血的神子,像这样赤身裸体,从星球的中心被挖出来,处刑,拷打,还不让他有个痛快的死亡? 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培毅一边想,一边继续在漫长庞大的地下通路里面探查,想要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随着他不断深入,他的探查终于到了血池的正下方,微弱的神力在那里有一点踪影,似乎被稀释吸收的,血珠上的能量,从血池下被收集,然后沿着更深处的通道,不断朝下,朝下。 周培毅马上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弹射起步,从地面上跳将起来,带着圣剑,头也不回地朝着悬崖上面冲刺。 远处的平地上,看到周培毅这样动作的纳尔斯一头雾水。 “他在干嘛?”纳尔斯一开始也只是想要和奥尔加搭话。 但奥尔加的表情更加严肃、害怕,她死死盯着朝着地面飞奔的骑士王,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剑箱上的船锚。 “快跑!” 奥尔加突然大喊,从地面上拔出圣剑咎瓦尤斯,带着剑箱朝着远离深坑和神明的方向狂奔,已经无暇顾及身边这个废人纳尔斯。 纳尔斯一开始还不明就里,但就在奥尔加开始跑起来的下一个瞬间,地面开始了颤动。 他脸色煞白,连着打了三四个踉跄,疯了一样把自己全部的力气灌注到已经在发软的腿上,紧跟在奥尔加身后。 轰鸣声和大地的碎裂同时到来,所谓山崩地裂也不会产生如此惊人的动静,地震的震动与之相比不过是清风拂面,整个星球,都仿佛要从中间裂开! 一只巨大的怪物,从血池下的星球核心中破土而出! 周培毅甚至还有余暇回头一望,那是比起巨人稍矮一些的牛头怪人,但它的矮小,只不过是因为在地面上,它只露出了半身,还有一半的身体,依旧在大地的封锁之中。 但它已经足够巨大,让整个星球的地面都在震动、颤抖、皲裂。无数碎石随着它的破土而出,就像是被火山喷发而出一般,升上高空,然后坠落地面。 这些星球自身创造的流星,燃烧着地狱的磷火,伴随着岩浆,不断砸落在周培毅身边,让他只能躲避。而大地的颤动,似乎还远远没有停止,漫长而强大的地震波,正在这死亡已久的星球上来回穿梭。 这里是地狱吗?这里会是地狱吗?周培毅握紧了杜兰德尔。 二百七十九 被污染的誓言1 牛头怪物已经全然现身,仿佛它并不是从地心中突兀生长出的疥癣,而是这颗星球创造的山峰。 “哞!!!!” 这东西还真牛叫啊?? 怪物发出惊人的吼叫,在稀薄的大气中就像是炮弹的冲击波一般传递。周培毅靠着圣剑面前维持住身形,而奥尔加和纳尔斯只能依赖船锚。 然后牛头怪物高举起了双手。 那是怪物,所以前端的肢体并不是真正的牛,不是蹄子,而是某种介乎于人手和蹄子之间的构造,就像是偶蹄变成了手指。 它握紧双拳,在如同流星般坠落地面的火山喷发中,朝着已经破败不堪的大地再次轰击! 周培毅苦不堪言。 他的能力很强,甚至可以说是针对其他能力者的杀招。只要周围有活着的能力者,存在逸散的场能,他就会是所有能力者的噩梦。 但他最不能应对的,就是纯粹的物理攻击。因为他无法展开场能领域,无法用规则去屏蔽大质量的物体,只能靠着被场能强化的肉身去硬抗。 而面前这个牛头怪物,所采取的进攻方式几乎是周培毅最害怕的那一种:频率极快、不加甄别的大范围物理攻击。 这是周培毅多次主动出手中,唯一一次他自己不占据绝对优势。 那要如何做?逃跑吗?装死吗?还能跑到哪里去?这里已经是星门之后了,这颗星球,已经是世界崩塌的前兆了。 周培毅握紧了杜兰德尔,看准时机,踩着飞速坠落的流星,朝高空跳了上去。 英勇的奋战应该得到骑士的奖励,越是不利的局面越应该嘉奖勇气。在周培毅决定这么做的瞬间,罗兰圣剑杜兰德尔便闪耀出夺目的精光。 就仿佛罗兰骑士本人也在注目着他的反击。 周培毅被场能强化的身体,无论反应力还是强度都远远超过一般人,但始终没有达到超越七等能力者的水平,远远不是“完美肉身”。 他踩着陨石向上并不轻松,甚至多次选择了相对错误的路线,不得不用圣剑开辟道路。 但不能飞,也不能浮空,就这样向上跳跃,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快速接近那牛头的方法。只要接近它,哪怕它比山高,比大地厚,比一颗小行星还要庞大,它也不是完全没有弱点。 那东西,终归只是活物。活的,就会死。 “那孙子疯了!”纳尔斯完全不能理解周培毅自寻死路的反击。 此时此刻,他和奥尔加已经退到了相当安全的距离,地心喷射出的岩浆和落石波及不到这里,而传遍整个星球的巨大冲击波他们也无处规避。 奥尔加还能张开障壁,用场能循环护住这里,纳尔斯自然有余裕去自以为是地嘲笑骑士王的疯狂。 “不,他没有疯。” 奥尔加盯着飞上高空的骑士王,只能看到遥远模糊而渺小的身影。 “他是我见过最理智,最克制,最冷静的人。我杀了他非常重要的人,他恨我入骨。但他至少有三次机会,三次,他没有杀我。因为比起当时让我人头落地,他想要的多得多。”她喃喃自语,“所以现在,他的举动也一定不是疯了。” 奥尔加回过神来,猛地朝着牛头怪物的方向冲了过去。 “哞!!!” 这一次,牛头人的嘶吼却不像是偶蹄动物的惨叫,融合了更加地狱的气息,仿佛恶魔真的降临在了人世。 而这一次,从牛头人的吼叫中,爆发了一次惊人的场能风暴! 奥尔加完全没有预料到吼声所带来的冲击,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诶?我的能力呢?为什么没有发动?我的场能领域怎么不见了?”奥尔加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展开领域,甚至最基础的能力都已经失效。 纳尔斯失去了奥尔加的庇护,现在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把自己忽视的那些知识全想了起来:“大美女,这是谐振啊!谐振!这是八等能力者才能使用的能力,会把一定范围内所有能力者的能力,修改成和他们的能力一样作用!我听过骑士王他们聊!” 谐振?又是奥尔加完全不了解的知识和领域,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使用别人的能力,自然无法和本人作战,对方已经是这种能力的八等,掌握了所有规则,也可以随时制定修改法则,这是能力者对战中最为不利的情况。 奥尔加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残破的衣服下,那双手仿佛和蛮牛的前腿一样,粗壮有力。 这就是那牛头的能力,强化力量?这有什么用? 奥尔加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纳尔斯,心下一狠。 纳尔斯一愣:看我干嘛? 他眼看着奥尔加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双臂仿佛肌肉跳动一般不断膨胀,暗叫不好。 “大美女饶命啊!不要杀我啊!”他直接跪倒在地,开始求饶。 但奥尔加只是从他身边经过。 变成大力士的修女,抓起了剑箱上的船锚,像是甩链球一样,在皲裂颤抖的大地上不断旋转,眼角的余光,不断捕捉着周培毅所在的方向。 “我去你吗的!!!” 谨遵了一辈子礼仪和教义的修女,这一生第一次用吼叫的声音说了一句脏话,把带着三把圣剑无数道具的剑箱连通船锚,一起朝着周培毅甩过去。 周培毅没有听到她的怒吼,也没有看到她这孤注一掷的动作,但他感受到了圣剑的靠近。 在高空处艰难跳跃,几乎已经找不到支点的他,如获至宝,再次找到了抓手。 他一个反人类角度的翻身,在剑箱从他身边经过的瞬间,用圣剑杜兰德尔插入了船锚的锁链,把自己绑在了剑箱上。 剑箱具备的飞行惯性依旧强力,带着周培毅一起飞到了更高更远处,终于,他能够平齐那牛头怪物了。 怪物黄色的眼睛,在死亡巨人的身前,死死盯住了这渺小的蝼蚁。 就是这蝼蚁,让它从本能畏惧,从底层逻辑上战栗,不得不如此现身,进行无比狂暴的无差别攻击,想要将他抹杀。 但蝼蚁已经提起了罗兰圣剑,那把精光万丈的宝剑,此时此刻仿佛有几百数千米,每一寸光芒都绽放着必杀的死气。 杀死怪物,它很有经验。 二百七十九 被污染的誓言2 牛头怪物已经全然现身,仿佛它并不是从地心中突兀生长出的疥癣,而是这颗星球创造的山峰。 “哞!!!!” 这东西还真牛叫啊?? 怪物发出惊人的吼叫,在稀薄的大气中就像是炮弹的冲击波一般传递。周培毅靠着圣剑面前维持住身形,而奥尔加和纳尔斯只能依赖船锚。 然后牛头怪物高举起了双手。 那是怪物,所以前端的肢体并不是真正的牛,不是蹄子,而是某种介乎于人手和蹄子之间的构造,就像是偶蹄变成了手指。 它握紧双拳,在如同流星般坠落地面的火山喷发中,朝着已经破败不堪的大地再次轰击! 周培毅苦不堪言。 他的能力很强,甚至可以说是针对其他能力者的杀招。只要周围有活着的能力者,存在逸散的场能,他就会是所有能力者的噩梦。 但他最不能应对的,就是纯粹的物理攻击。因为他无法展开场能领域,无法用规则去屏蔽大质量的物体,只能靠着被场能强化的肉身去硬抗。 而面前这个牛头怪物,所采取的进攻方式几乎是周培毅最害怕的那一种:频率极快、不加甄别的大范围物理攻击。 这是周培毅多次主动出手中,唯一一次他自己不占据绝对优势。 那要如何做?逃跑吗?装死吗?还能跑到哪里去?这里已经是星门之后了,这颗星球,已经是世界崩塌的前兆了。 周培毅握紧了杜兰德尔,看准时机,踩着飞速坠落的流星,朝高空跳了上去。 英勇的奋战应该得到骑士的奖励,越是不利的局面越应该嘉奖勇气。在周培毅决定这么做的瞬间,罗兰圣剑杜兰德尔便闪耀出夺目的精光。 就仿佛罗兰骑士本人也在注目着他的反击。 周培毅被场能强化的身体,无论反应力还是强度都远远超过一般人,但始终没有达到超越七等能力者的水平,远远不是“完美肉身”。 他踩着陨石向上并不轻松,甚至多次选择了相对错误的路线,不得不用圣剑开辟道路。 但不能飞,也不能浮空,就这样向上跳跃,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快速接近那牛头的方法。只要接近它,哪怕它比山高,比大地厚,比一颗小行星还要庞大,它也不是完全没有弱点。 那东西,终归只是活物。活的,就会死。 “那孙子疯了!”纳尔斯完全不能理解周培毅自寻死路的反击。 此时此刻,他和奥尔加已经退到了相当安全的距离,地心喷射出的岩浆和落石波及不到这里,而传遍整个星球的巨大冲击波他们也无处规避。 奥尔加还能张开障壁,用场能循环护住这里,纳尔斯自然有余裕去自以为是地嘲笑骑士王的疯狂。 “不,他没有疯。” 奥尔加盯着飞上高空的骑士王,只能看到遥远模糊而渺小的身影。 “他是我见过最理智,最克制,最冷静的人。我杀了他非常重要的人,他恨我入骨。但他至少有三次机会,三次,他没有杀我。因为比起当时让我人头落地,他想要的多得多。”她喃喃自语,“所以现在,他的举动也一定不是疯了。” 奥尔加回过神来,猛地朝着牛头怪物的方向冲了过去。 “哞!!!” 这一次,牛头人的嘶吼却不像是偶蹄动物的惨叫,融合了更加地狱的气息,仿佛恶魔真的降临在了人世。 而这一次,从牛头人的吼叫中,爆发了一次惊人的场能风暴! 奥尔加完全没有预料到吼声所带来的冲击,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诶?我的能力呢?为什么没有发动?我的场能领域怎么不见了?”奥尔加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展开领域,甚至最基础的能力都已经失效。 纳尔斯失去了奥尔加的庇护,现在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把自己忽视的那些知识全想了起来:“大美女,这是谐振啊!谐振!这是八等能力者才能使用的能力,会把一定范围内所有能力者的能力,修改成和他们的能力一样作用!我听过骑士王他们聊!” 谐振?又是奥尔加完全不了解的知识和领域,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使用别人的能力,自然无法和本人作战,对方已经是这种能力的八等,掌握了所有规则,也可以随时制定修改法则,这是能力者对战中最为不利的情况。 奥尔加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残破的衣服下,那双手仿佛和蛮牛的前腿一样,粗壮有力。 这就是那牛头的能力,强化力量?这有什么用? 奥尔加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纳尔斯,心下一狠。 纳尔斯一愣:看我干嘛? 他眼看着奥尔加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双臂仿佛肌肉跳动一般不断膨胀,暗叫不好。 “大美女饶命啊!不要杀我啊!”他直接跪倒在地,开始求饶。 但奥尔加只是从他身边经过。 变成大力士的修女,抓起了剑箱上的船锚,像是甩链球一样,在皲裂颤抖的大地上不断旋转,眼角的余光,不断捕捉着周培毅所在的方向。 “我去你吗的!!!” 谨遵了一辈子礼仪和教义的修女,这一生第一次用吼叫的声音说了一句脏话,把带着三把圣剑无数道具的剑箱连通船锚,一起朝着周培毅甩过去。 周培毅没有听到她的怒吼,也没有看到她这孤注一掷的动作,但他感受到了圣剑的靠近。 在高空处艰难跳跃,几乎已经找不到支点的他,如获至宝,再次找到了抓手。 他一个反人类角度的翻身,在剑箱从他身边经过的瞬间,用圣剑杜兰德尔插入了船锚的锁链,把自己绑在了剑箱上。 剑箱具备的飞行惯性依旧强力,带着周培毅一起飞到了更高更远处,终于,他能够平齐那牛头怪物了。 怪物黄色的眼睛,在死亡巨人的身前,死死盯住了这渺小的蝼蚁。 就是这蝼蚁,让它从本能畏惧,从底层逻辑上战栗,不得不如此现身,进行无比狂暴的无差别攻击,想要将他抹杀。 但蝼蚁已经提起了罗兰圣剑,那把精光万丈的宝剑,此时此刻仿佛有几百数千米,每一寸光芒都绽放着必杀的死气。 杀死怪物,它很有经验。 二百七十九 被污染的誓言3 死亡的星球,完整保留了还活着时的地脉。这些地脉盘根错节、深入地心,仿佛曾经有一棵参天巨树扎根于此,将地下所有通路一一打通。 它们只是干涸了,不是堵塞了。 随着周培毅不断将环境能量注入其中,干涸的河道重新开始波涛汹涌,繁杂的水系马上朝着整个星球延伸,那速度超乎想象。 而原本使用这地脉,去吸血巨人的,是怪物本身。 章鱼怪物慌乱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周培毅释放偏折空间的砸击。但只要锚点在,周培毅的位置就不会被撼动,他始终在这个最接近地心的深坑中心。 锚点定在了十字架的底端,摧毁锚点也意味着摧毁十字架,释放巨人神明。哪怕那巨人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心脏在跳动,怪物也不可能动释放它的心思。 所以只有决一死战! 章鱼怪物就像是一万只蚂蚁,突然从母体上分裂出来,在死亡的大地上,带着怨毒惨叫的小章鱼汇成海洋,集聚成海啸,朝着周培毅崩涌而来。 它们想要靠着数量,绝对的数量,来抵御周培毅展示出的绝对攻击力。 大帝圣剑正在扎根,等到它完成了地脉操纵,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规则,就要由周培毅自己来划定。怪物选择了唯一能发动进攻的时机。 但,被分裂开的触手,真的还在听从本体的命令吗? 周培毅举起杜兰德尔,这把圣剑已经感受到了荣誉的战争,吹响着必胜的号角,在虚无的天空下一次又一次高涨着战意。 被它强烈的杀意冲击,奔涌而来的小怪物们产生了畏惧,最前排的那些甚至偷偷朝后溜走,把还带着惯性向前冲击的后队冲散,乱作一团。 不够,这不够,这远远不够。 怪物整体的态势还没有停下,畏缩者后退,无知者混乱,但大多数还是陷入了疯狂。它们像是锁定了最后的猎物,朝着周培毅咆哮而来,仿佛只要战胜他,就真正拥有了整个世界。 周培毅站立在原地,等待着它们把自己包围。这是什么东西,他心里有数。 最先锋的章鱼怪物,已经朝着周培毅伸出了它的触手。那触手上的每一张吸盘,下面都是一只渴望鲜血肉食的大嘴,要把他吃干抹净。 近了,近了,足够近了,那触手的尖端,马上就要触碰到周培毅的鼻翼了,但他依然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挥动起圣剑。 这么近的距离,为什么要用圣剑呢? 周培毅高昂起头,露出了必胜的笑容,鄙夷着怪物的无谋,居然将如此规模的自体,分裂成一口可以吞食的大小,送到他的身边。 圣剑只不过是他为了弥补远程攻击能力的折中之选,周培毅最强大的,永远是他本身的力量。 那第一只章鱼,原本就膨胀的头部像是吹气球一样在微秒尺度上涨大,然后爆裂!那里就是怪物存储能量的地方,也是周培毅可以随意操纵的部分。 随着能量被操纵,然后撑开了它的肢体,逸散的场能和无主的怨恨马上充斥到空间之中,被周培毅一一捕捉,控制,统御。 这一切太快了,太快了,而怪物的大军也太近了。哪怕能凭借本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意识到面前的人有多么危险,后退也不再是选项。 大帝圣剑完成了地脉操纵,将圣剑咎瓦尤斯的能力投射到了整个星球。 巨大的纯白的屏障从星球的赤道生成,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这口深坑集中,不允许任何一只怪物逃离掌控。 囚笼已成。 这里有上亿的怪物。杀一只是杀,杀一亿也是杀,数量从来不是问题,重要的是除恶务尽。 这种吸取血肉,汇成整体,污染心智的怨鬼,必须全都在这里抹除。 远方躲避着冲击的奥尔加,目睹了屏障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而没有把自己也卷入其中。她看到了,那如同海洋一样庞大的怪物群,正在以何种惊人的速度消失在她的视界中。 这甚至不可以说是一场屠杀,这是一次手术,那位年轻的骑士王,正在执行一次从星球心脏上剔除肿瘤与坏揉的外科手术。 很快,周培毅面前就只剩下了最后一只。只有它是像人类一样站立,只有它不是带着触手而是拥有手脚,只有它的头顶还保留了一只孤独的牛角,这是维持牛头怪物的那只本体,根源。 它始终在原地呆立不动,没有逃跑,没有尖叫,甚至没有任何反抗。它在等待着,年轻的神明给予它救赎。 周培毅不是神明,但可以给你救赎。 万象流转的能力已经包围了最后的怪物,周培毅把自己的手,插入了这最后一只的心脏。 湮灭已经发生,毁灭不可逆转,然后,周培毅突然就被席卷。 再一次,在星门之后的第一次,周培毅被场能上的某种东西,卷入了过去的记忆之中,就像是梅萨平顶、神子试炼和索菲亚王妃的伤口上。 他看到了这最后一只怪物的记忆。 “克洛维斯陛下,我可以吗!”年轻的骑士在朝着他的国王疑问。 “放心,你当然可以!你是优秀的骑士,甚至可以是我们中最优秀的。”周培毅见过的那位如同雕像般英明神武的国王,把一枚胸针交给了青年。 画面流转,年轻的骑士已经成长为中年,胸针上的牛头也变成了他胸甲的雕纹,再一次夺旗斩将之后,他在万众瞩目之下,接受了国王与神子的册封。 “我做到了,克洛维斯陛下!”他还像是年轻时一样热忱。 画面再次流转。 “我们要接受神明的召唤吗?陛下?我能进入英灵殿吗!”中年的骑士,像是一个孩子,反复和自己两鬓斑白的主君寻求确认。 “是啊我的孩子,我们所有人,都会在那里得到永生。”第二代神子克洛维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小声说,“只要初代老头留下的记载,没有问题。” 然后,画面就变成了一颗陌生的星球,就仿佛这颗已经死掉的一样。 “阿维尼翁,我们要靠你了啊。”神子再次拍打着骑士的肩膀,这一次,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更像是一位老人,在交代着自己最后的寄托。 二百七十九 被污染的誓言4 歌颂的处女,宏大的仪式,飞扬的飘带。神子与骑士王并肩站立,在漫漫无垠的虚无之境中融为一体,化作巨大的依旧在跳动着的心脏。 虚空之中,无主逸散着的能量,就像是在天堂飘荡的魂灵,不断朝着这颗心脏集聚,变成坚硬的石块将它团团包裹。 最终,这里出现了一颗巨大无比的星球,就像是伊洛波的每一颗行星和泰尔露娜的地球一样,生机盎然。 而骑士王身边那其他十一位骑士,纷纷从阿维尼翁的身边经过,带着与他最后诀别的笑容,合力化作一颗卫星,高悬在这颗星球的天空之上。 周培毅从他的回忆里,见到了星宫的诞生。 一座完整的星宫,是所有神子与骑士,用自己的生命牺牲所铸造。但这并不意味着神子本人迎来了意识的终结,他还是会栩栩如生地生存在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用他本能的意志,影响这星球的一草一木。 孤独的阿维尼翁独自屹立在这颗星球之上,看着周围每一寸土地,都像是他曾经洒下热血的家乡。他已经泪流满面。 画面再次变换,在不知道多少年之后,骑士已经没有了骑士的模样,倒像是个流浪的酒鬼,在星球各处寻找着被二代神子阿拉维斯投影出的酒精,然后让自己在麻醉中度过着孤苦单调的生活。 然后终于,他迎来了访客。 谦卑的新神子,和他身边同样忠诚的骑士们,带来了凡尘俗世里的故事。阿维尼翁愤怒地发现,自己曾经用尽全力也要缔造的王国,已经被取代,世界上也再也没有人念诵克洛维斯陛下的功绩,有一个野心家篡夺了第二代神子后代的皇位,他的儿子还成为了第三代神子。 阿维尼翁拒绝为这一代的神子引路,但这没有阻止他们的星宫铸就。 时间流逝,很快,第四代,第五代,越来越多的神子与他们的扈从,成为了这座星宫的过客。 孤独的阿维尼翁,独自守护着这颗星球,星球上每日每夜都在上演着新的故事。但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神子大人意识的投影,这里生活着的每个人都不过是虚假的泡影。 真实的世界,他们留下子嗣与功绩,铸造荣誉和王座的那个世界,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然后,画面变化,周培毅和阿维尼翁一起,看到了一位神秘的女人。 她带着淑女遮阳的兜帽,身着碎花布裙,身材亭亭玉立,婀娜多姿,金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无比闪耀夺目。 阿维尼翁这么多年,已经见多了女性成为骑士。从最初的不可思议,到如今他已经不再惊讶和抵触。 但女性带了一辆婴儿车,婴儿车里,有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是被卷入了时间的逆流,从一位骑士变成了婴儿?周培毅和阿维尼翁一样震惊。 “这孩子是谁?”阿维尼翁在数百上千年前,向着那女人提出了疑问。 “他是我们神子大人的替代品。”女人回答说。 “那你们的神子大人呢?”阿维尼翁又问。 女人的眼角带着淡淡的忧伤,但嘴角依旧保持了微笑:“神子大人刚刚去世。” 阿维尼翁如遭雷劈,几乎不敢相信。 但周培毅已经注意到了蛛丝马迹。这女人身上的徽章,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女人的容貌,所有历史文献都没有记载过。而失败的星宫,也是这一代的星宫,他非常了解。 这女人是亚格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第十一代的某位骑士。死亡的神子大人,就是第十一代的神子。 他们要如何让一个婴儿,取代神子,成为星宫的基座?又是谁,会在星宫之后,杀死一位神子? 阿维尼翁没有答案,周培毅有一些猜想,却不敢确定。 然后画面再次流转,女人消失在漫长的岁月中,而阿维尼翁依旧只能孤独地守护着第二代神子和他们的星球。 最后,那个人出现了。 狂暴的少年,全身是淋漓的鲜血,脸上带着不详的笑容,还有彻骨的恨意。 阿维尼翁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回到他还是骑士,还需要战斗的时刻,紧绷着自己的神经,不敢对这突兀出现的少年有一丝丝怠慢。 他不知道这少年是谁,但周培毅知道。 这是他为夏洛特王妃治疗伤口时,被卷入的记忆中出现的少年。是他伪装成孤儿,潜入到异教徒的城市,为神教通风报信,导致了一座安静祥和的城市被屠杀毁灭。而少年,则得到了最高的嘉奖。 他是年轻的第十二代神子,当代的监察官。 此时此刻的他,是不是已经遭遇了深渊的污染?周培毅不知道,阿维尼翁也同样不知道。因为下一秒,他的记忆就彻底中断,周培毅也回到了死寂一般的星球之上。 触手怪物在空中不断湮灭,绽放出最后微弱的光芒,仿佛一片一片飞花,在周培毅身边飘落。 所有的怪物都死了,曾经是阿维尼翁的这一个,也死了。 倒下的牛头怪人,渐渐在恢复出原本的模样。那位跟随第二代神子的骑士,在最后,终于得到了他的终结和安详。 “克洛维斯陛下,我只是想要回家.......” 他的遗言在风中飘荡,从周培毅的耳边,到星球的核心,然后消失不见。 然后那巨人的心跳,和这颗星球一样,再次搏动了起来。 这座星宫,要复活了吗? 周培毅回头望过去,那巨人神明还是死而不僵的模样,除了心脏在跳动,没有任何生命反应。而这颗星球,也和他一样,难觅生机。 想要重新补全这座星宫,只是杀死在上面吸血的蜱虫可不够,还要重塑这里的核心,再造守护的誓言。 奥尔加和纳尔斯缓缓跑了过来,周培毅对周围环境的压制还没有消除,所以两人都没有变回能力者,只能用肉体慢慢跑。 周培毅看到了他们,沉默不语,把三把圣剑都呼唤到身边,然后收入了剑箱之中。 他已经杀死了这里的怪物,但也只是杀死了这一只而已。 二百七十九 被污染的誓言5 不知道过了多久,奥尔加才从深坑上面的地面来到这里,看着干涸的血湖上唯一躺着的这具尸身,不禁问道:“他是谁?” “第二代神子的骑士,代表自厌和痛苦的阿维尼翁。”周培毅低着头,凝视着这张破碎不堪的脸。 这是个出现在历史中的名字,奥尔加曾经了解过这段属于上古的历史,了解这位英勇的骑士为第二代神子,为伊洛波的繁荣,建立了多少功勋。 “那他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吗?”奥尔加又问。 周培毅冷笑着回答说:“不,他不是根源,他只是被混沌污染的骑士。混沌利用了他内心的空隙,让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污染他的是什么?” 周培毅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奥尔加,并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他拿着杜兰德尔,在一块突兀起来的石块上仗剑而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维尼翁的尸身。 如今的奥尔加,心中已经很难再让阵营的对立占据理智,她看了看阿维尼翁残存的脸孔,还有他已经破碎不堪的身躯,点了点头。 “那这位巨人,是不是就是第二代神子大人?”奥尔加抬头看向十字架。 “更接近于神子和骑士王融合之后,产生的拥有整体意志的抽象的‘伪神’。”周培毅答道,“它死不了,但我们也没办法复活它。” “为什么?” 周培毅解释说:“星宫的必要组成部分,除了神子的骨血,也就是上面这个巨人,还需要誓言的骑士。也许,这巨人伪神能在未来缓慢恢复能量,重新让这颗星球活起来,但缺乏骑士,也就没有锚定,没有方向,没有守护星门的人选。” 奥尔加看向地上的阿维尼翁,心下一寒。 “他是第二代神子大人的守护骑士,只要污染了守护骑士,就会让整个星宫如此破败吗?”她颤抖着声音,“那如果污染了所有的骑士......不仅仅是星宫的守护骑士,还有我们这些能够补全星宫的祭品,那伊洛波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周培毅说。 他不想给奥尔加灌输答案,更不想用自己在共鸣中看到的画面去质问她,那到底是不是十二代神子,是不是她宣誓效忠的主人。没有意义。 如果不是自己寻找到了真相,奥尔加永远不会推翻自己曾经赖以为生的信仰。 即便找到了真相呢?现在,所有进入星门之后的人,都被暴露在污染的威胁之下。他们很幸运,不管是周培毅自己还是纳尔斯,都有着对抗和规避污染的手段,那其他人呢? 如果其他十几个人,在被周培毅保护起来之前,先遇到了十二代,那所有人都终将沦为污染的奴隶,就像阿维尼翁这样。 那时,所有星宫都会死亡,通往更高处的道路有可能永远关闭,也有可能被污染纳为禁脔。至于伊洛波,甚至是泰尔露娜,都一定会是这些吸血蜱虫下一步要侵蚀占有的羔羊。 立于不败之地的从来不是周培毅和骑士团,而是十二代。难怪他一直以来那样自信,那样托大,那样高傲。凑齐了骑士又如何,兄弟重聚又如何,不过是为深渊的污染多添加一些养料。 他要的,是深渊统治星门,摧毁所有星宫,彻底污染人类。 周培毅沉沉叹了一口气。 “把纳尔斯叫来,在这里给阿维尼翁挖一座坟。就在这深坑之中。”周培毅命令说,“尘归尘土归土,人死债消,让他在星球的深处安息吧。” 奥尔加点头,然后抬起眼睛,有些恭顺地对周培毅行礼,低声说:“请您.....请您恢复我使用能力的权限。” “不好意思忘记了。” 周培毅敲了敲大帝圣剑,让不断发挥着作用的地脉停歇。奥尔加马上感觉到了能量的充盈,仿佛又变回了无所不能的自己。 真的,无所不能吗? 她没办法忘记阿维尼翁的脸,这个名字,他过去的功绩,让身在千年之后的奥尔加一直憧憬,难以望其项背。 这样的人,也会迎来这样的末路。 奥尔加沉默不语,把在悬崖上面畏畏缩缩的纳尔斯一把抓住,拉到近前。 “哎哟,大美人,别这么粗暴啊!”纳尔斯也不敢挣扎,只顾着求饶,“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 “你跑的可够远的,我在天上都看不到。”周培毅冷笑了一声。 “哎哟,陛下,人之常情嘛,我也不想英年早逝。”纳尔斯赔上笑脸,“再说,您不需要我们这些拖油瓶也能打赢不是?” “逃命的时候很有力气嘛纳尔斯,干点体力活怎么样?”周培毅说,“就在这,挖一个足够大的坑,我们要埋葬这里的骑士。” “啊?我来吗?我的能力不适合做这种粗活......”纳尔斯看了看这里相对坚实的地面,马上打起了退堂鼓。 “你让我自己来?”周培毅抬起头,手里还握着杜兰德尔。 “我也没工具啊......”纳尔斯的声音越来越小。 “要不我把圣剑留给你当锄头?”周培毅露出了笑容,而他的笑容比愤怒,更让纳尔斯感到骨子里的害怕。 纳尔斯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看着恐怖的微笑骑士王,低声下气地说:“那还是不要了......陛下,我这就开工。” 周培毅满意地点头,提起圣剑,背着剑箱,从他身边经过。 “陛下!我能让大美人女士帮我吗!”纳尔斯连忙喊住周培毅。 “她是圣城的人,不是我的麾下,你自己去求她。”周培毅头也不回,往深坑之上走,“我只要结果,结果,纳尔斯。” 纳尔斯马上露出恳求的神色去看奥尔加,但高大的修女现在并没有精神去理他,她还在沉湎于阿维尼翁的死。 周培毅独自走上深坑,在悬崖边坐下,把所有装备甩到一边,看着天空之上孤独的月亮,再看向似乎比起之前有了一点活味的巨人。 这里的一切造物,这些星宫、星门和神子的安排,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设置的呢?真的有一位神明吗?那些污染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要如何战胜十二代呢?真的有办法打赢他吗?打赢了他这一切就会结束吗? 那个女人是谁,她带着的孩子又是谁,她们为什么在阿维尼翁的记忆里那么模糊呢? 太多问题了,而周培毅有些累了。 还好,他至少不是独自作战。星门之后,有值得他信赖的队友。 二百八十 初代星宫1 作为最没有做足准备参与决战的骑士,雷娅醒来的时候,非常慌乱。 茫茫云海,空无一物,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绝路。 没头苍蝇一般走了一段路之后,雷娅颇有些丧气地停下了脚步,瘫坐在地上,端详着自己继承的那枚徽章。 正面是世界树,背面是一句谶语,他们都说,这句谶语就代表了雷娅的人生。也不仅仅是雷娅,所有神教骑士,从几千年前最初的那些传说,到现在奇形怪状的人们,都被他们所拥有的谶语所禁锢。 “忠诚与服从”,代表了“牺牲”的死亡,那会是什么意思呢?是希望雷娅在这场决战中主动牺牲吗? 扑想到此,雷娅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她在想,既然有这样的星门,那是不是证明了天国真的存在?那妈妈会在那里吗?那......哥哥呢? 如果雷娅自己真的牺牲在这里,能不能再见到他们呢? 想到这里,这个孤独无助的小女孩,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她还是没有那么坚强,不像是姐姐,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卡里斯马的朝堂,让所有人拜服。雷娅不是索菲亚姐姐,不像那么勇敢,强大。 她看着手中的徽章,开始努力回忆姐姐在临行前的嘱托。 “能信任的人是骑士和神子,还有那个瘦瘦高高的苦行僧,其他人都要留个心眼。”“有人会使用易容术,千万要用暗号确认他们是不是本人。”“你的能力非常特殊,也很有用,不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让别人看到。”“如果身边没有人,却听到了有人在和你说话,一定要拒绝它。” 把这些叮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之后,雷娅睁开眼睛,擦掉眼泪,准备继续寻找方向。 她已经按照姐姐的吩咐,使用自己的能力和徽章,为自己的身体设置好了锚点。也许,再长大一些会让她更加强大,但雷娅不敢接触时间的逆流,让自己面对可能的意外。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和大家汇合。不管是谁,都不会在此时此刻伤害她的性命。找到伙伴也好,敌人也罢,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不能迷失在云海里,彻底卷入逆流。 她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脸,环顾西周,没有发现周围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当然也无法决定自己的方向。 要不,凭直觉? 那就按照直觉的指引吧!雷娅很快选定好了一个方向,开始继续自己漫无目的征途。 不知又走了多久,雷娅已经开始麻木的时候,她似乎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 是幻觉吗?还是眼花了?她不敢相信,看着远方似乎跃动着的人影,反复观瞧,始终不敢确信。 那人影也在朝着她奔跑而来。 伊洛波的神子大人,带着微笑,朝着雷娅快速接近。他挥着手,张大自己的身体,吸引着雷娅的注意力。 “小雷娅!小雷娅!谢天谢地,是我找到了你!”神子兴奋地高喊。 但雷娅却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神子已经走到了近前,看着雷娅,满脸灿烂的笑容:“太好了,小雷娅,是我最先找到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我们一起走!” 雷娅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再向后退一步,提防着说:“暗号!” “诶?小雷娅,你在说什么?”神子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在怀疑我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神子哥哥!暗号!”雷娅已经又快要哭出来,双眼含泪但是无比坚定,绝不肯退缩。 “神子”则是叹了一口气。 “不好,弄巧成拙了吗?”“他”如此说着,身形和面容开始发生变化,很快,站在雷娅面前的就变成了一位婀娜多姿风采绰约的年轻女性。 瓦卢瓦苦笑着耸了耸肩,小声说:“很抱歉,亲爱的小雷娅,我以为变成神子的模样能让你安心一些。而且,变成神子模样的我,说不定还能吸引一下监察官的注意力。” “我不懂这么多,暗号!”雷娅还是寸步不让。 “梦醒之花,雷娅,我的暗号是梦醒之花。”瓦卢瓦无奈地说。 确定了暗号,雷娅才敢确认她的身份。她确实是神教骑士团的瓦卢瓦,是骑士哥哥说,可以适度信任但不能完全信任的人。 毕竟她一直没有向骑士哥哥展示自己的执念,没有把完全的忠心奉献,身为骑士王的那个哥哥依旧对她有所提防。 面对确认了身份的瓦卢瓦,雷娅稍稍放下了一点戒心,小声说:“好,我知道你是本人了。我不喜欢被骗。” “虽然我这么说很少有人相信,其实我也不喜欢骗人。”瓦卢瓦笑了笑,伸出手递给雷娅,“我们一起走吧?” 雷娅没有握住这只手,但依旧点了头:“嗯。” 瓦卢瓦收回自己的手,身上的衣装也完全变回了她熟悉的轻纱,在头前为雷娅引路。 看着她毫无迷茫的步伐,雷娅不禁问:“您知道要往什么地方去吗?” “不是‘您’,要叫姐姐!”瓦卢瓦强调。 “可是,哥哥们说你其实年龄很大很大了,比我的......比我母亲还要大。” “那也是姐姐。”瓦卢瓦倔强地说,“我是瓦卢瓦姐姐,可不是瓦卢瓦嬷嬷或者瓦卢瓦阿姨,当然更不是瓦卢瓦奶奶。” “好的,瓦卢瓦姐姐。你知道要往什么方向走吗?”雷娅再问了一遍。 瓦卢瓦回答说:“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但就像我找到你一样,我相信自己走的方向没有错。” 那不就是纯靠猜吗?这比我还不靠谱啊!雷娅想到。 但她也不敢明说,只能在瓦卢瓦身后亦步亦趋地走。毕竟,能遇到这种信任等级的伙伴,已经是雷娅的幸运。如果遇到了维尔京和纳尔斯那种怪人,实在是不敢细想。 “你看,我们这不就找到了吗?”瓦卢瓦突然停下脚步,灿烂地笑着。 雷娅一愣:“诶,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啊?” “要感受,小雷娅,感受。” 瓦卢瓦的话音刚落,小雷娅马上感受到了瓦卢瓦所指的那种体验。强大,威压,窒息,吸引。像是有东西,想要把她从地面上拔起。 “别害怕,完整的星宫,会是我们的伙伴。”瓦卢瓦说。 二百八十 初代星宫2 作为最没有做足准备参与决战的骑士,雷娅醒来的时候,非常慌乱。 茫茫云海,空无一物,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绝路。 没头苍蝇一般走了一段路之后,雷娅颇有些丧气地停下了脚步,瘫坐在地上,端详着自己继承的那枚徽章。 正面是世界树,背面是一句谶语,他们都说,这句谶语就代表了雷娅的人生。也不仅仅是雷娅,所有神教骑士,从几千年前最初的那些传说,到现在奇形怪状的人们,都被他们所拥有的谶语所禁锢。 “忠诚与服从”,代表了“牺牲”的死亡,那会是什么意思呢?是希望雷娅在这场决战中主动牺牲吗? 扑想到此,雷娅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她在想,既然有这样的星门,那是不是证明了天国真的存在?那妈妈会在那里吗?那......哥哥呢? 如果雷娅自己真的牺牲在这里,能不能再见到他们呢? 想到这里,这个孤独无助的小女孩,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她还是没有那么坚强,不像是姐姐,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卡里斯马的朝堂,让所有人拜服。雷娅不是索菲亚姐姐,不像那么勇敢,强大。 她看着手中的徽章,开始努力回忆姐姐在临行前的嘱托。 “能信任的人是骑士和神子,还有那个瘦瘦高高的苦行僧,其他人都要留个心眼。”“有人会使用易容术,千万要用暗号确认他们是不是本人。”“你的能力非常特殊,也很有用,不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让别人看到。”“如果身边没有人,却听到了有人在和你说话,一定要拒绝它。” 把这些叮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之后,雷娅睁开眼睛,擦掉眼泪,准备继续寻找方向。 她已经按照姐姐的吩咐,使用自己的能力和徽章,为自己的身体设置好了锚点。也许,再长大一些会让她更加强大,但雷娅不敢接触时间的逆流,让自己面对可能的意外。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和大家汇合。不管是谁,都不会在此时此刻伤害她的性命。找到伙伴也好,敌人也罢,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不能迷失在云海里,彻底卷入逆流。 她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脸,环顾西周,没有发现周围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当然也无法决定自己的方向。 要不,凭直觉? 那就按照直觉的指引吧!雷娅很快选定好了一个方向,开始继续自己漫无目的征途。 不知又走了多久,雷娅已经开始麻木的时候,她似乎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 是幻觉吗?还是眼花了?她不敢相信,看着远方似乎跃动着的人影,反复观瞧,始终不敢确信。 那人影也在朝着她奔跑而来。 伊洛波的神子大人,带着微笑,朝着雷娅快速接近。他挥着手,张大自己的身体,吸引着雷娅的注意力。 “小雷娅!小雷娅!谢天谢地,是我找到了你!”神子兴奋地高喊。 但雷娅却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神子已经走到了近前,看着雷娅,满脸灿烂的笑容:“太好了,小雷娅,是我最先找到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我们一起走!” 雷娅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再向后退一步,提防着说:“暗号!” “诶?小雷娅,你在说什么?”神子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在怀疑我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神子哥哥!暗号!”雷娅已经又快要哭出来,双眼含泪但是无比坚定,绝不肯退缩。 “神子”则是叹了一口气。 “不好,弄巧成拙了吗?”“他”如此说着,身形和面容开始发生变化,很快,站在雷娅面前的就变成了一位婀娜多姿风采绰约的年轻女性。 瓦卢瓦苦笑着耸了耸肩,小声说:“很抱歉,亲爱的小雷娅,我以为变成神子的模样能让你安心一些。而且,变成神子模样的我,说不定还能吸引一下监察官的注意力。” “我不懂这么多,暗号!”雷娅还是寸步不让。 “梦醒之花,雷娅,我的暗号是梦醒之花。”瓦卢瓦无奈地说。 确定了暗号,雷娅才敢确认她的身份。她确实是神教骑士团的瓦卢瓦,是骑士哥哥说,可以适度信任但不能完全信任的人。 毕竟她一直没有向骑士哥哥展示自己的执念,没有把完全的忠心奉献,身为骑士王的那个哥哥依旧对她有所提防。 面对确认了身份的瓦卢瓦,雷娅稍稍放下了一点戒心,小声说:“好,我知道你是本人了。我不喜欢被骗。” “虽然我这么说很少有人相信,其实我也不喜欢骗人。”瓦卢瓦笑了笑,伸出手递给雷娅,“我们一起走吧?” 雷娅没有握住这只手,但依旧点了头:“嗯。” 瓦卢瓦收回自己的手,身上的衣装也完全变回了她熟悉的轻纱,在头前为雷娅引路。 看着她毫无迷茫的步伐,雷娅不禁问:“您知道要往什么地方去吗?” “不是‘您’,要叫姐姐!”瓦卢瓦强调。 “可是,哥哥们说你其实年龄很大很大了,比我的......比我母亲还要大。” “那也是姐姐。”瓦卢瓦倔强地说,“我是瓦卢瓦姐姐,可不是瓦卢瓦嬷嬷或者瓦卢瓦阿姨,当然更不是瓦卢瓦奶奶。” “好的,瓦卢瓦姐姐。你知道要往什么方向走吗?”雷娅再问了一遍。 瓦卢瓦回答说:“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但就像我找到你一样,我相信自己走的方向没有错。” 那不就是纯靠猜吗?这比我还不靠谱啊!雷娅想到。 但她也不敢明说,只能在瓦卢瓦身后亦步亦趋地走。毕竟,能遇到这种信任等级的伙伴,已经是雷娅的幸运。如果遇到了维尔京和纳尔斯那种怪人,实在是不敢细想。 “你看,我们这不就找到了吗?”瓦卢瓦突然停下脚步,灿烂地笑着。 雷娅一愣:“诶,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啊?” “要感受,小雷娅,感受。” 瓦卢瓦的话音刚落,小雷娅马上感受到了瓦卢瓦所指的那种体验。强大,威压,窒息,吸引。像是有东西,想要把她从地面上拔起。 “别害怕,完整的星宫,会是我们的伙伴。”瓦卢瓦说。 二百八十 初代星宫3 “克劳狄乌斯!还有客人在看啊!给我留点面子!”初代神子激烈反对着卫兵的暴行。 “您只是大人在星宫之上的投影,不需要面子。”克劳狄乌斯不由分说地驳回了初代神子的反对,“做您该做的事。” 初代神子叹了一口气,白了一眼执拗的卫兵,对瓦卢瓦和雷娅说:“你们看,这孩子不是我的亲儿子,他是我的养子,我娶了他失去丈夫的母亲。这样的亲子关系确实不好处理,不是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初代神子大人,我们是外人。”瓦卢瓦华丽丽地置身事外。 “美丽的女人总是无情的。”初代神子无奈地摇头,又看向雷娅,“小姑娘,你呢?你觉得我这位可爱的养子,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呢?” 雷娅一愣,实在没有想到初代神子大人会把目光投向自己,连忙摆着手答话说:“我不知道啊老爷爷,我家里,也是一团乱麻。” “哦?那是怎么样的一团乱麻呢?”初代来了兴趣。 “嗯.....”雷娅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如实相告,“我哥哥为了我姨母的皇位发动了政变,他们两个都死了。杀死我哥哥的人,也是保护我姨母和我的人,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现在,我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个人,所以,只有我继承了血脉,能成为骑士。” 初代神子倒是见怪不怪:“哦,权力的诱惑会让人变质,血缘和亲情的联系在这种诱惑之下一文不值。” 但卫兵克劳狄乌斯的面容却是抽搐了一下。 初代神子又看向瓦卢瓦,问:“你呢?这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即便在我拥有一切的时代,你也能成为繁花锦簇中最耀眼的宝石。你的故事又是什么样呢?” “很抱歉啊初代大人,我拒绝年龄差距太大的恋爱。”瓦卢瓦笑着答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永生永世都作为我们骑士王陛下的奴仆。” “那个臭小鬼,还真是有魅力。”初代摇头,双手背在身后,朝着那扇孤独的门走过去,“随我来,随我来。” 瓦卢瓦拍了拍雷娅的肩膀,和她一起跟在初代神子的身后。而卫兵克劳狄乌斯则在她们身后,习惯性地为女士殿后。 卫兵看着雷娅,犹豫了再三,还是没忍住小声说:“前面年轻的那位女士,请留步。我要为我的先入为主和以貌取人道歉,我本以为,如今的时代已经失去了荣誉,会让那样的女人和您这样还没有成熟的孩子成为骑士。我为我的肤浅和武断向您赔罪。” 雷娅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瓦卢瓦替她回答说:“我们的时代确实缺少荣誉,能成为骑士已经不再是象征着品格和实力。您的刻板印象没有错,只有小雷娅,不得不和我们为伍,来到这样迷雾一般的世界。她是代表了真正高洁的牺牲。” “所以,你们并不知道这世界与即将面对的争斗。”克劳狄乌斯紧锁眉头。 “我们的知识传承在十一代和十二代断绝,克劳狄乌斯大人。” “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克劳狄乌斯叹了一口气。 他保护着两位女士,跟随初代大人的步伐,走入了那扇门。门的背后,是另外一个世界。 雷娅仿佛看到了浩瀚的星空,在她过去的人生中,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空,这么多明亮的恒星,美丽的星系,那些月亮、行星、星云的旋臂,居然可以这么近,这么明亮。就像是天文馆。 “这里是观星台,我亲爱的客人们。”初代大人在新的天空下张开了双臂,“这里的土地,由十二骑士的身躯铸造,他们化作了卫星,围绕着我们的星宫。只有从这里,我们星宫之上的神子和守门骑士,能看到其他的星宫存在。” “不可思议。”瓦卢瓦由衷感叹。 她能清晰地看到可能是斯比尔星脊的东西,那东西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只不过是一个光点。也能更加清晰地看到,曾经被认为是十二星宫的星团。在那些星团的无数恒星包裹之下,它们的最中心处,全都是星宫这样巨大但暗淡的行星。 “这就是我们的牢笼吗?”她低声感慨。 “可以是牢笼,也可能的保护。”初代神子带着神秘的笑容,“当然,我也更加倾向于我们身处牢笼之中,但牢笼想要封印的,可不是你我这样的凡人。” “那它在关什么?”瓦卢瓦不禁问。 初代神子没有回答。他在克劳狄乌斯的帮助下,展开了一张图纸,上面的绘图和伊洛波世界如今的星图基本上一致,只是多写了一些注释。 “我相信,你们的先辈已经把世界树的知识传承了下来,至少那个小鬼是懂得一些。”初代神子说,“那是我们抽象化的描述,事实上,这里并没有真的有一棵树,也没有遍布宇宙的根系藤蔓紧紧控制着我们的世界,那是一种形容。” 他指向星图最中心的斯比尔星脊:“这里是主干,是一切的根源。所有伊洛波人出生之后,所有伊洛波人诞生了意识之后,都会在这里,产生共鸣。这里存储着所有伊洛波人的记忆和情感。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基石,底座,稳定器,压舱石。因为它存在,所以伊洛波文明可以诞生能力者,可以稳定,可以存在。” 瓦卢瓦会意地点头,雷娅虽然一知半解,但也能跟上。 初代神子继续说:“在这里,人类的存在被分割成了两部分,我们所拥有的那些不可思议的能力,也拥有了两个源头。其一,所有被存储下的记忆和情感,拥有一个共通项,最大公约数,最强的倾向。” “世界意志。”瓦卢瓦小声说。 “没错,没错,就是‘世界意志’。”初代神子满意地摸着胡子,“凡尘俗世的人类,他的意识越接近‘世界意志’,越可以与世界树共鸣,得到强大的力量。” “那另一个,是恩赐?”瓦卢瓦问。 “不,另一个能力的来源,也是人类的另一个组分,并不是什么恩赐。而是吞噬。”初代神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气氛也变得压抑,“无法被整体意识所涵盖的情感,渴望着改变整个世界的力量,会独立于世界意志。这种情感会将周围的人类意识吞噬,压制他们的情感,在世界树中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显眼,占用越来越多的空间,最终,成为比谁都强大的存在。这就是愿望,或者你也可以把她称之为,‘野心’。” 二百八十 初代星宫4 克劳狄乌斯在初代神子身边插话:“愿望和意志,没有谁是好的,也没有谁是坏的。愿望会推动意志改变,改变后的意志也会吸纳愿望。” 这和骑士王陛下所说的理论完全一致!瓦卢瓦不由得再次在心中赞叹骑士王的真知灼见。 强烈的个人愿望,并不是会得到世界和神明的“恩赐”,而是吞噬着同类,用独立的意志去压制那些不愿意改变的力量。 这种吞噬的作用,不仅会让它本身变得强大,也会感染它周围的意识。让那些迷茫的情感被它同化。同样,被融合的那些感情,带着世界意志中的最大公约数融入,也会帮助愿望拥有更多的颜色。 而世界意志不会对抗无比强大的新生愿望,而是被它推动着改变,然后吸纳其中与世界意志相似的部分。 两者既是相生,也有相克,缺一不可。正因为世界意志和个人愿望同时存在,才会不断改变,湮灭,新生,推动着彼此运动。否则,就是一潭死水。 看到瓦卢瓦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初代神子继续说:“愿望和意志,它们在世界树的中心进行了千年万年的博弈,它们的运动催生了我们世界的诞生、改变和前进。不过,这其中并不是没有隐患。 “当一个个体,能力者,他的能力足够强大,比如说达到了你们口中的七等,他得到了力量,无论是来自共鸣还是吞噬,都会在他自己的身体中重复湮灭、新生的循环。反应到世界树的视界中,就是自我吞噬的过程。这个现象,你们叫做‘天妒’。 “如果他能平衡吞噬和共鸣的关系,那么湮灭的过程就会平衡,而他自己就能更进一步。但如果他不能,两种力量中比较强大的那一部分就会获得胜利。能力者会在不平衡的改变中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世界树中的意识则会在自我吞噬中开始异变。 “凡尘俗世的能力者,往往是个人的欲望占据了上风。而他们异变的方向,又往往是畸形的情感,不顾一切的赤裸而狂暴的愿望。这一切,都会成为恶魔的果实。” 初代神子说到此处,把手指向了星图之中暗淡的那几颗星宫。在那里,画着一只无数触手的奇特怪物。 “这就是污染,两位年轻的女士。”他低声说。 雷娅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畏畏缩缩地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怪物。 初代神子满意地看着小姑娘的神情,继续了他的讲述:“所谓污染,或者说深渊的怪物,亦或者,夺心魔,本质上来自于人心的缝隙。求而不得,所以怨恨。求而不得,所以痴迷。求而不得,所以疯狂。人心的缝隙,因为愿望无法满足,因为世界没有朝着他们的愿望去改变,不断扩大。尤其是那些因为天妒而死的能力者,他们的怨恨最为激烈,最为强大,甚至,能在他们死亡之后,在世界树的中心,在斯比尔星脊创造出裂隙。” 克劳狄乌斯说:“你们两个很幸运,没有在外面遭遇污染的侵蚀。星宫只要不主动打开大门,也可以屏蔽污染入侵。但......如果污染进入了你们的身体,就会很快从你们内心的缝隙侵蚀你们的意识,直到把你们变成被污染的怪物。” “是,如果我们每一座星宫都完成构建,每一座星宫都紧缩大门,这些污染不会有求生之所。”初代神子说,“但事与愿违,十一代和十二代出现的意外,让第二代和第七代都出现了问题。很可能,所有星宫都岌岌可危。” “我们的陛下,希望告知您的,就是这件事吧?”瓦卢瓦轻声说,“他希望您知道,正因为十一代和十二代的星宫出现了问题,让这些怪物的污染溜进了凡尘俗世。它们甚至有可能影响地面上的普通人。” 初代神子点头:“他要传达的是这样一条讯息。不过,污染和我们这些被封锁在星门之后的老头子一样,是非常纯粹的星门生物。必须仰赖着星门之上的世界树为我们提供能量,才能维持意识的存在。而星门是无法抗拒的法则,我们都只能将自己的部分意识投射到你们的地面上。现在逸散而出的那些污染能量,尚且不足为惧。” “但如果更多的星宫被破坏......” “那我们所有人都终将沦为污染的奴仆。”初代神子答道,“我们这些星宫,和你们每一代的骑士,都代表了人性的某一种弱点,以及这种弱点所招致的死亡。比如我的养子克劳狄乌斯,他是衰老与改变的骑士,对应着我的死亡,是腐朽。” 克劳狄乌斯接过话头:“如果污染侵入了星宫,同化了星宫的守护骑士,将他们也变成了怪物,那守护骑士就能在星宫之上复现神子的死亡。” “别看我是神子,他是骑士。我是爸爸,他是儿子。”初代神子带着轻松的笑容,说出并不轻松的现实,“但我不过是一抹投影,我的本体在星宫的核心之中,成为了无用的雕塑,根本不能动弹。而守护骑士,则拥有比他们还在世的时候,更加强大的能力。” “所以,如果有人带着污染侵入了星宫,用污染同化了骑士,那骑士就有办法再杀死一次他们的主君神子,在星宫再现神子之死。”克劳狄乌斯说,“如果星宫的神子被杀死,或者污染,或者夺舍,那么星宫就会覆灭。” “星宫对应了死亡,对应了弱点,也代表着人性的抗争,代表着我们战胜了这些肮脏的本性。所以,星宫的本质,是伊洛波世界的支柱。我们确实是世界树的分支,我们代表着世界树整体的意志,也代表了人类理性的支撑。如果星宫被毁灭,那么污染就再也没有阻碍。”初代神子最后说,“不仅仅人类会毁灭,这世界的所有一切都会被污染同化。” 这就是星宫决战的真相,是所有过去的神子和他们的守门人,以及当代的神子与骑士团,来对抗这从人心中诞生的污染。 瓦卢瓦感受到了历史的重责,就这样压在了自己和那些不靠谱的骑士的身上,更觉得难以招架。 但她还不能叹息,至少不能在小雷娅的面前表现出消极。那孩子现在很害怕,要让她安心一些。 “没事的小雷娅。”她说,“我们有英勇无比的骑士王大哥哥。” 二百八十 初代星宫5 初代神子看着两人,笑着对雷娅说:“你们确实有一位不世出的骑士王,我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一个时代的骑士王要比神子本人还要耀眼。” 确实,在历史上能够留名的总是神子,能以一己之力推动整个世界前进的也是神子,但作为阿斯特里奥的国王,与神子一体两面的骑士王,却总是星光暗淡。 “为什么历史上总是这样呢?”雷娅不禁问。 对此,克劳狄乌斯解释说:“我们这一代,之所以会出现神子和骑士王这样的双星结构,是因为我们的时代,卢波旧帝国的残存刚刚开始承认神教的正统地位。神子大人的归信不仅仅是宗教行为,更是政治行为。但神教内部并不希望对于宗教的解释权被完全夺走,才会推出他们的人选,作为骑士团的骑士王,避免神子完全拥有整个神教的主导权。” “我还记得我的老伙计盖乌斯,固执但聪明的家伙。”初代神子说。 克劳狄乌斯继续说:“当然,这是政治上面的分析,更本源一些,则是因为场能的来源。” “神子代表着强烈的个人愿望,强大的个人魅力,自然而然能得到关注度。”初代神子说,“而骑士王则在神教的桎梏之中,象征着一大批人的共同愿望,更接近与世界的整体意识共鸣。” “所以,这一个时代的骑士王陛下,他可能代表了非常强烈的整体意志。他背负了非常多的期望和愿景,而不只是他个人的愿望。”克劳狄乌斯说。 瓦卢瓦说:“他确实把很多人都背负在了肩膀上。为了这个世界能朝着好一点的方向改变,一直在努力。” “那他能如此强大,便是理所应当。”初代神子抚摸着胡须,“不过,你们这一代的神子也不遑多让,他只是还没有开始正确认识自己的能力。” 雷娅又小声问:“那他们能赢吗?能打败那些怪物吗?” 初代神子笑着说:“那就不好说咯~怪物会抓住人心的缝隙,越是强大而偏执的人,越可能难以抵御污染的诱惑。” “不一定。”克劳狄乌斯打断了自己的养父,“神子大人,请来看这个。” 初代神子看向克劳狄乌斯指着的方向,在观星台所能看见的天幕之下,一处始终保持着晦暗的区域,闪耀出了微弱的光芒。 “克洛维斯......” “有人战胜了盘踞在那里的污染,他胜过了怪物。神子大人。” 一副为老不尊面容的初代神子,双目紧锁住孤高的天穹,严肃的模样终于让人想起了这位王者在历史书中那长长的丰功伟绩。 “你觉得会是那个孩子吗?是他战胜了污染吗,克劳狄乌斯?”他问自己的养子,也问自己最信任的将军。 “从星门的相对位置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克劳狄乌斯回答说。 “不枉我们如此费力,给他安排了一个好位置。他居然真的能找到那道深渊,杀死怪物。”初代神子沉思中捋着胡须,“你说他会把叛徒一起杀死吗?” “老的可能会,新的不一定。” “他接下来最有可能朝着哪里去?” “最有可能是第十代,不排除直接掉到第十二代的虚无之地的可能。” “要让他到第十代的星宫去,还不是决战的时候。他很强,但不能让他过早暴露在那人面前,至少要让他压制第七代的缝隙之后,再让他们碰面。” 初代神子很快给于了克劳狄乌斯新的安排,转过身,和蔼笑着,对两位女士解释说:“我们各大星宫,其实都意识到了污染和缝隙的存在。无论出于公义,还是出于想要留存意识的一点私心,我们都不希望污染侵蚀。所以,你们在星门之后出现的位置,我们凭借星宫的巨大引力进行了一些小小的安排。” “那实在是有心了,初代大人。”瓦卢瓦颔首道。 “我们很清楚你们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敌人,很清楚。”初代神子说,“在他还在神子位置上的时候,我借助神子试炼与他有过接触。以现在我们这些神子的状态,恐怕无法战胜他。” “他真的有如此强大吗?”瓦卢瓦不禁问。 初代神子答道:“强大有很多种衡量标准。比如作为能力者的战斗力,比如作为领导者的魅力和魄力。至于十二代......他确实强大,但却不是因为他在战斗上的天分胜过我们这些人太多,也不是因为他作为领袖,比我们更值得追随。而是因为他太疯了,他想要得到的太多了,远远超过他所能吃下的份量。这种贪婪,这种不肯满足,这种对于天道的不敬,是我们这些神子做不到的。 “而且他确实是不世出的能力者,在战斗上无人能及。” 瓦卢瓦看向天空,在浩瀚的天穹之上,星宫所在的星云按照序列排布,在第二星宫和第七星宫的位置都有一个规整的缺口,象征着那里的星宫出现了污染。 但在星宫天象的最后一个位置,所能看见的不是黯淡下去的星云,不是缺口,而是一只天穹上的深渊巨口,释放着紫黑色的光芒,像是天象级别的台风,不断旋转着旋臂,将周围的一切,包括星光,尽皆吞噬。 那里就是第十二代的星宫。 “他想要拥有一切,他想要独占所有的荣光,所有的黑暗,他从来不喜欢与人分享任何东西。”瓦卢瓦喃喃自语。 “我们依赖着一些不起眼的小手段,用时光的逆流困住了他,但不会长久。他迟早会挣脱出来。在他重获自由之前,补全第二与第七座星宫,非常重要。”初代神子说,“当然,你们的骑士王发挥了超越我们预期的能量,现在,我们只需要将目光集中到第七座。我们需要早些找到你们的神子。” “第七座出了些意外,神子大人。”克劳狄乌斯突然从一旁插话进来,他刚刚离开观星台与外面联络,显然是又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 “你要给我带来什么坏消息?”初代神子问。 克劳狄乌斯严肃地说:“第六星宫没有观测到骑士,我们安排在那一座星宫附近的两位骑士,可能会滑入到第七座的地方。” “哦,这特么的确实是坏消息。”初代神子云淡风轻地骂了句娘。 二百八十一 深渊止步1 雷哥兰都王妃夏洛特,没有其他骑士那么好的运气。 被传送到星门之后的人,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经历自己肉身不同年龄的状态。如果他们有手段为自己添加锚点,就能一直身处自己的最佳状态。 可惜,夏洛特王妃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她不仅没有遇上时间的逆流,也没有机会调整自己所处的年龄。她脚踝的伤,被她一起带到了星门之后。 看起来,她的伤痕并不能被星门的召唤所治愈。相反,那里面的东西在星门之后似乎拥有着同类,同类的呼唤,正在唤醒他们的沉睡。 当伤口里面的东西苏醒了,夏洛特自己的生命也岌岌可危。 她痛苦地几近昏厥,无数次想要保持清醒,但从脚踝,到全身神经,最后汇集到大脑,剧烈的疼痛反复侵蚀她的肉体,折磨她的内心。而且根本没有退潮的样子。 真可惜,不能把拐杖或者轮椅也传送到星门之后,不然好歹能从这云海上移动些许距离,说不定,就能遇到其他骑士。 或者敌人呢。 迷迷瞪瞪之中,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响起:“为什么要逞强呢,夏洛特,你一直不是个坚强的孩子。” 那声音,仿佛是年轻时的夏洛特一样,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夏洛特王妃看到了一个身影。 还没有遇到雷哥兰都王子的她,还没有在情报分析和间谍阴谋中展示手腕的她,还没有成为孩子们的母亲。 同样,也还没有拒绝那个人的邀请。 记忆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可能是如今监察官的人,给出了一个夏洛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条件。在天平的两侧,分别放着永世的光荣,和夏洛特深爱着的家人。 那时的夏洛特当然选择了拒绝,而那男人也就此离去,仿佛并不在意她的决绝。 “正因为你拒绝了他,才会落得如今的境地,你的身躯会在这里腐烂,你的精神会在这里受苦。而你最重要的孩子们呢?”那声音就在她耳畔,“他们会因为你做了错误的决定被他迁怒,他会杀死你所有的家人,这一切本来不会发生。” “真有趣,原来我还是预言家,刚刚抵达星门,就能看到那么久远的未来呢?”夏洛特即便身心俱疲,但讽刺的锐度依旧不遑多让,“如果他必胜无疑,又何苦那样邀请我,在求而不得之后又那样恼羞成怒呢?”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夏洛特!你被邀请,不是你重要,是他慷慨!” “所以你不是我,你只是什么装作是我的东西。”夏洛特挤出笑容,“我自己,绝对不会把任何邀请当成‘慷慨’。如果他真的像你吹嘘的那么遗世独立,那就赢,赢给我看看嘛!现在来到我身边,用疼痛折磨我,逼着我就范,不就正说明你们没有必胜的信心嘛!让我猜猜看,那两个孩子让你们害怕了,是吗?” 出现在她心中的那个声音居然停滞了一下,然后就抛下了一句恶狠狠的威胁:“你一定会为此后悔的,夏洛特!你和你的孩子,你的一切,都会为你的选择后悔!” 夏洛特被疼地抽搐出一抹冷笑,同样凶狠地回应:“能威胁我和家人性命的人,从来不应该得到我的效忠。今日只是要我的理智和尊严,日后呢?你们的贪婪永无止境,满足你们一次就会永远陷入你们的牢笼。”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但夏洛特的疼痛也没有丝毫好转。 在她还残留有最后的个人意识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再撑一下!夏洛特殿下!” 就在夏洛特王妃几乎要被疼痛夺去意识的时候,那个陌生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暖流,来到夏洛特的身边。它就像是展开了一台吸尘器,将夏洛特身上的这些痛苦当成了地板上的污秽,靠着强大的吸引力吸收进自己的身体。 痛苦退潮,身体却不能在恢复正常的瞬间变得舒适,夏洛特的神经还在颤抖、跳动,但她已经能够在大汗淋漓中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一位瘦高个子的黑衣神父。 “我猜您是......托马斯神父。”夏洛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她勉强地笑着,“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对您......有些了解。” 神父托马斯正在他的青年时期,还没有那一身过分发达的肌肉,他朝着夏洛特王妃点头行礼,用雷哥兰都语说道:“感谢您这些年对于修道院的保护,那里对我很重要。您的卫兵隔绝了修道院里残留的,我的执念,让它没有伤害误入其中的人。这件事,我非常感谢。” “举手之劳。您在做什么?”夏洛特颤抖着说,“我感觉,我好受了一些。” “您能好一些,那自然是最好。”托马斯说,“我是痛苦的骑士,代表了自厌和疼痛。在遇到我们骑士团的陛下之前,我以为我的能力只能向别人施加痛苦。现在,我可以将别人的痛苦吸收到我自己的身上。” “那实在是辛苦你了,托马斯神父。” “不,一点不辛苦,这种程度的痛苦没有我这百年来的自责更加难以承受。”托马斯摇头,“但我只能吸收您疼痛的感觉,无法帮助您治愈身体,您应该还是感到非常虚弱,没有力气。” 夏洛特勉强抬起手:“是,但这也足够了。谢谢您的帮助,真的对我非常有效。能请您把我扶起来吗?” 托马斯把夏洛特搀扶起来,但双足一点气力都没有的夏洛特没有办法独自站立。 “看来还需要您帮我前进。”夏洛特苦笑着说,“遇到一位绅士是我的幸运,刚好这位绅士是您,托马斯神父,这已经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情况了。” “您过誉了。请您原谅我的僭越。”托马斯把夏洛特王妃背起来,带着她向前走。 “没有僭越,这是非常时期,不必苛尊礼法。”夏洛特说,“不过,我还是要说,来的不是什么拉提夏的骑士,还是让我十分庆幸。” 这样的状态下也要挖苦两句拉提夏人,不愧是雷哥兰都的王妃啊。 二百八十一 深渊止步2 回归本性的托马斯,没有被自厌和疼痛淹没的托马斯,还是一个比较本分老实的老好人。尤其在他不需要面对自己那些奇形怪状的骑士同伴的时候。 “我记得您出生在卡尔德,王妃殿下。”他说。 “是啊,所有靠着血缘继承成为骑士的人,都有些卡尔德或者阿斯特里奥的血统。”夏洛特回答说,“但我只是出生在卡尔德,我有一颗雷哥兰都的心。” “所以您才会那样讨厌拉提夏人吗?” “讨厌?不不不,我不讨厌拉提夏人,我非常喜欢拉提夏人,尤其是他们作为对手的情况。”夏洛特故作轻松地说,“我了解他们,知道他们有多么散漫、无知、傲慢,所以我非常喜欢他们的我行我素。” “哪里都有好人,哪里也都有坏人。” 夏洛特说:“没错,没错,当您把目光聚焦到某位具体的人,比如拉提夏现在的议会议长伊莎贝尔小姐,她身上总有一些不同于拉提夏人的魅力所在。伊莎贝尔小姐谦逊务实,非常值得交往。但如果您把目光扩散,看向整个拉提夏民族的表现,他们的傲慢就显得非常赤裸露骨了呢。” “这可称不上喜欢啊,王妃殿下。” “我喜欢他们作为对手。比如,我们在星门之后最大的那位敌人先生,他就出生在拉提夏。”夏洛特笑着说,“而他显然是一位集合所有我不喜欢特质的,典型的拉提夏人。” “您可能是把对他的坏印象,投射给了所有拉提夏人。”托马斯说。 “也许是吧!人总要有些热爱的东西,也要有些怨恨的东西。不然,人生会缺少意义。”夏洛特轻声说。 对此,托马斯似乎无法反驳。 “王妃殿下,我们应该往哪边走?”神父问道。 “我也不知道,如果,只是说如果,如果我的痛觉还在我身上,我会朝着会让我轻松一点的地方走。那代表着远离给我施加痛苦的东西。”夏洛特王妃说。 “现在是我在感受它,我确实可以分辨它是否变得更加剧烈。”托马斯说,“我们要按照这个思路寻找方向吗?” “您有其他想法。” “是的殿下。如果我们朝着痛苦加深的方向前进,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找到向您施加痛苦的源头?”托马斯问道。 “是,但......我想我们现在遇到监察官,没有什么胜算。”夏洛特低声说,“况且,让您承受这么多,实在让人过意不去。” “其实我还好。” “我们就朝着能让您感受到疼痛缓解的方向走吧。”夏洛特做了决定,“当务之急,还是要和其他骑士汇合。按照之前的安排,说不定大家已经在不同的星宫,面见了曾经的神子,得到了神子带来的天启。” “如果我们遇到的,不是我们这边阵营的人呢?如果我们遇到的是叛徒呢?”托马斯对于自己相处了几百年的骑士同行很是了解,自然也有些放不下心。 “您的战力如何?”夏洛特笑着问。 “我没有和人以命相搏的经历,王妃殿下。我没有信心战胜他们中任何一个。”托马斯如实相告,“我来到星门之后,希望能有一次光荣伟大的牺牲,救赎我这百年来的罪恶和放任。” 夏洛特一半开玩笑,一半认真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亲爱的神父,现在您还要肩负着为我寻找出路的责任。如果真遇到了打不赢的对手,我们就想办法逃跑吧。” 托马斯神父点头:“我明白。” 他按照夏洛特的吩咐,寻找着能让自己身体之上,从夏洛特脚踝处转移过来的痛苦减轻的方向。 在朝着这个方向开始前进之后不久,托马斯又感觉到了异样。 “味道不对啊,王妃殿下。”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会让他感到担忧的东西,但却时刻感受到不祥的气氛。 “我也有不太好的感觉。”夏洛特同样紧锁眉头。 “那我们要继续朝着这个方向走吗?”托马斯问道。 “两难陷阱,不管我们朝前还是向后,似乎都有值得我们担心的东西。”夏洛特沉思着说,“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疼痛的缓解很有可能和我们正在接近的东西有关系。” “它在畏惧前面的东西吗?” “也可能正相反。”夏洛特说,“也许前面就是它的老巢,它的来源。痛苦缓解是因为这里是它熟悉的环境。我们在最开始的判断,是错的。”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托马斯问。 夏洛特非常果决:“坚定的错误永远好过犹豫,反反复复犹犹豫豫,只能错上加错。不管我们现在是不是走错了方向,都必须坚持到底。” 她这么说,除了作为决策者的经验,还有对于星门之后各种紊流的忌惮。无论是空间的乱流还是时间的逆流,都会让两人偏离方向,说不定就会永远迷失在星门之后。 如果能抵达星宫,哪怕是身处在危险之中的星宫,都远远好过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星门上胡乱碰撞。 “那我继续朝着现在的方向走。”托马斯说完,就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凝重,纯白色的云海也染上紫黑色,远方的太阳逐渐变得更加遥远,让整个空间都像是落入了深沉的夜。 “越来越不妙了呢。”夏洛特苦笑着说。 “要返回吗?”托马斯问。 “不,就朝着这边走。就算我们要死在这里,也应该死在星宫的门前。”夏洛特坚定地说。 “我感觉前面有东西。”托马斯说, “那就去看看。”夏洛特说。 但此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耳畔响起:“前方游人止步。” 托马斯马上警觉起来,朝着自己身边四下观瞧。 黑暗之中,一个身影渐渐打上高亮。 一个撑着伞的女人,还带着大大的遮阳帽,在虚无之中现身,渐渐走到托马斯和夏洛特近前。 “前面可是万丈深渊,迷茫的旅人啊,不要再向前了。”那女人说。 二百八十一 深渊止步3 夏洛特轻轻拍了一下托马斯神父的后背,对他说:“请把我放下来吧。” 托马斯紧盯着突然出现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把夏洛特放在地面的云海上,让她能相对轻松地坐下。 夏洛特感谢过神父的帮助之后,也看向了那个把脸藏在帽檐与阳伞下的神秘女人。 “没有阴雨的天气,您一定是非常爱惜自己的皮肤,才会撑起这么大的伞。”夏洛特王妃的声音很小,但她相信那女人可以听清。 女人伞盖下的红唇露出了笑容:“也可能,只是我羞于见人呢。贵安,雷哥兰都的夏洛特王妃殿下。” “贵安。”夏洛特说,“我没有见过您。” “但我知道你。听上去很不公平,不是吗?” “我在无数资料中,见过了无数人,女士。”夏洛特低声说,“我有自信,我能辨别出我看过资料的每一个人,即便经过精心伪装,但总有些特质,就像是灵魂的烙印,无法磨灭。但我不记得您,女士。” 女人微笑着说:“因为这确实是你我的第一次见面,夏洛特。希望我能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 “您是同伴吗?”夏洛特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女人说,“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选择。未来那么多,每个人都有资格去对它轻微地扰动。” 夏洛特看着那把漆黑色的伞,又问:“那么......您是那位我们不知晓姓名,也不了解谶语的,最后的神教骑士吗?” “有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女人依然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 夏洛特会意了她的讳莫如深,看向了女人身后越来越黑暗的天空,问道:“那么请问,在您身后有什么?那是我们不应该踏足的区域吗?” 女人回答道:“我的身后,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飞升的捷径。在不同的视角看来,总会有不同的理解。我与你的视角不同,我与你的期望也不同。不希望你再向前,是因为我的私心,而不是好意。” “您的私心是什么?”夏洛特再问。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前进到了终点又不自知,就会加速地后退。膨胀到了极限而不自知,则会被迫坍缩。”女人低声说,“我不希望看到终点被触碰,至少,不要太早。” “听起来也不是私心,而是公心。” “哈哈哈,真是过奖了,夏洛特。”女人咯咯地笑了,“只要有人希望的是这个世界毁灭,那么保全世界的愿望就可能只是私心。而我,不过是卑微地希望时间前进。” “您身后是毁灭世界的东西。”夏洛特说。 “说不定也是拯救世界的东西呢,它是什么,取决于观察者的角度。” 夏洛特大概了解了女人的意图,又问道:“如果出于您的私心考量,您认为我和这位托马斯神父,接下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最能符合您的期望?”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哦夏洛特,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我会铭记我们这一次见面,所以你应该得到我的奖励。” 她半转过身,在深渊不远处,黑暗与光明的边缘踱步,清晰的声音,继续传递到夏洛特和托马斯的耳畔。 “这里是星门之后,这里是意识与能量之海。就像贝壳去凝望海洋,人类在这其中,不过沧海一粟。”她说,“所以,如果不是附身在鲸鱼身上,藤壶永远不会抵达海面。如果不是离着危险足够接近,高居于天空之上,从观星台了望的故人,也无法捕捉到你们的身影。” “您是说,我们应该在这里原地等候,等待其他抵达了星宫的骑士看到我们,再找到我们。”夏洛特聪慧无比,马上明白。 女人轻轻颔首,唯一暴露在视线下的红唇,又在微微触碰:“有人希望自保,有人心怀大义,有人的愿望卑微而恳切,同样,有人不怀好意,他们的野心需要鲜血的献祭。我的前方,也是你们的身后。夏洛特,不要相信人心,你比我更了解人心。但也不要低估了人心,你见过它能发挥如何的力量。” “谨记于心。”夏洛特轻声说。 女人继续说:“你们还会再次抵达这里,也许很快,也许很漫长。我不会在这里继续等候你们的归来,但......一定会有人在深渊的诱惑下,表现出他赤裸的本心。那个时候,才是深渊真正的考验。夺心魔,不是夺去人的心智,让人发狂的野兽,而是遵循人的欲望。所有骑士,都必须经历这一考验。” 夏洛特和沉默寡言的托马斯交换了眼神,同样凝重地点头。 “我想,我已经说了很多,全部都出于我的私心,我的私心也是我的欲望,我并不是能战胜一切的高尚者,也不会以堕落镌刻我的墓志铭。”女人的声音有一种孤独的悲伤,“我还有一句话,希望你来替我转述。” “您要对话的是谁?”夏洛特问。 “没有王国的年轻的王,不喜欢王座的无冕的王,终结了王权的最后的王,渴望离开的永恒的王。”女人变得低沉的声音,像是倾诉,又像是祷告。 这是四个人,还是一个人?夏洛特一时间没有答案。 “您希望告诉他......他们,什么事情?”她问。 “希望他收敛力量,不然,这个世界真的会因为他的愿望而终结。”女人的唇边,看到了一滴珠泪,“这是我唯一的恳求。” “我记下了。”夏洛特说完,那女人就再次随着黑夜的舞动而消失不见,一如她出现的模样。 随后,托马斯就警觉地站立起身,仿佛听到了远方的呼唤。 “不要再往前了!非常危险!托马斯,是我!”那声音忽远又忽近,仿佛在风中飘荡。 “是亚格的声音,夏洛特殿下,是亚格。”托马斯说。 “可以确认是他本人吗?”夏洛特问,“提起警惕,不过,也可以不用太疑心。他可能是先一步抵达了星宫,又从观星台上看到了我们的身影。” “有些怪,殿下,他好高大,不像是亚格的模样。”托马斯疑惑地歪着脑袋,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百八十一 深渊止步4 已经是青年模样的亚格快步跑到两人近前,在他身后跟着晃晃悠悠心不在焉的维尔京。 托马斯一时不敢确认此人正是将自己招募为骑士,这数百年里共患难的亚格,但他的声音和场能如此熟悉,又不由得托马斯有怀疑。 “你是亚格?”他紧锁眉头,盯着这和自己一般高大的骑士。 亚格挤出一个笑容,在托马斯身前站定,说道:“没有认出来吗?我让时间在我身体里流动了一段时间,这是我成年之后的样子。” “你已经上千岁了亚格,我们认识了几百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不是小孩子。”托马斯不无感慨地说,“难怪你这么想要回到星门。” “可能是吧,哈哈。” 亚格尴尬地笑着,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夏洛特。 “贵安,神教骑士亚格。现在您的姿态,更像是一位骑士了。”夏洛特的气息还不稳定,说话声音依然细微,但亚格听得清。 “贵安。”他遵循礼仪,朝着这位王妃致意,“您的身体......” “绅士神父托马斯,为我缓解了痛苦。但我不得不说,我的状态并不好。”夏洛特坦诚地说,“可以请那边的维尔京先生为我检查吗?” 过去,维尔京为了获得雷哥兰都以国力支援的实验资金,一直在为夏洛特王妃治疗。但自从骑士王兄弟为夏洛特治疗之后,他又疏于对王妃伤势的了解。 毕竟,一直对自己的技术极度自负的他,不喜欢被人插手,更不喜欢别人轻易就做得比自己好。 听到王妃亲自邀请之后,维尔京才走上前来,低声说:“失礼了殿下。” 看到夏洛特王妃点头之后,维尔京戴上手套,用自己的外套作为手术的遮罩,褪下夏洛特的鞋子和绑在脚踝上的绷带,看到了她的伤口。 “情况并不好,对吗?”夏洛特自己心里有数。 “并不好,不不不,这不是‘不好’,这是极坏。”维尔京并不像是医生一样,善于照顾病患的情绪,而夏洛特王妃也不需要被照顾。 “具体如何?”夏洛特问。 “它们‘活’了过来。”维尔京答道,“您的伤口,一直处在复杂能量的侵蚀之下。这些能量比起一般的能力者场能,更加‘鲜活’,就像是带有意识的能量体怨灵,依赖着破坏您的身体结构,吞噬您体内的场能,来维持存在。在之前的治疗中,我,和那两个小鬼,都无法根除这些怨灵。它们现在显然更加强大。” “听起来,它们会带来巨大的痛苦。”亚格咧着嘴,身上不寒而栗。 “如果没有托马斯神父的帮助,我此时此刻一定不能保持清醒。”夏洛特说,“维尔京先生,您有缓解的办法吗?” 维尔京摇头:“我的治疗方式,是通过伪世界树,引导这些‘怨灵’以其他场能为食,保持您自身场能的强度。这里没有条件,我的器材,都在凡尘俗世,无法为您展开治疗。当此之际,似乎只能借托马斯的能力为您缓解痛苦。” “看起来只能继续辛苦神父了。”夏洛特带着歉意微笑。 维尔京为王妃再次穿戴好鞋子,为她丑陋不堪的伤口重新绑好绷带。 尽管非常不服气,尽管这与自己作为研究者的尊严有关,但他还是说:“也许,只是也许,那个小鬼现在会有办法。” “您是说骑士王陛下。”夏洛特会意。 维尔京带着厌恶,和亚格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得到了对方首肯之后,才回答说:“我们在来的路上,聊过那小子的能力。他的力量来源是共鸣,作用效果看起来是‘观察’和‘操控’能量的变化,但,我一直认为他远远不止那样简单。” “来到星门之后,我和维尔京都有了些新的感触,对于能力的来源和理解也有了些不同。”亚格帮忙解释说,“当然,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 “我觉得那小子,对自己的能力一定还有所隐瞒。他的能力与这个世界有着强烈的共鸣,绝对不会是单纯掌握了能量的运行。”维尔京聊起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开心,“所以他可能有办法,缓解您的伤痛。” “也许他有办法,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我还要仰赖诸位。”夏洛特笑了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应该离开了。” 亚格看向托马斯身后,越来越深沉暗淡的天空,沉沉叹息。 “您是对的,此地不是能有闲情逸致聊天的地方,这里离着深渊太近了。”亚格说,“我们该走了。” “您知道深渊。”夏洛特轻声说,“我们刚刚遇到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那女人的离去,她们的交谈,依然在她脑中清晰明确,但诡异的是,那人的形象,她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 甚至于,她越是努力去想,就忘却更多。在她的话停止那一瞬间,她就连阻止他们继续前进的人是男是女也想不起来。 亚格看着面露疑惑的夏洛特,也感到了一阵奇怪。 他说道:“我知道深渊,我们这次星门之旅,正是为了它而来。您刚刚所说,遇到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夏洛特叹了一口气。 “看来您也遇到了我们最后的骑士。”亚格明白了过来,“我也见过它,但我不记得它是谁,是男是女,是好是坏,所有和它有关的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只能记得它存在。” “那么它是敌是友呢?”夏洛特问。 “不知道,我没有答案,殿下。不过,眼下我们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亚格说,“您应该不难看出来,我们这些人出现在星门之后的位置,有人动过手脚。” “确实,我想象不到如果不是托马斯神父在我身边,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多,他们一定非常了解我们,关注我们,而且不希望我们出事。”亚格说,“所以我们要尽快抵达星宫,得到他们的帮助。” “您是说过去的神子们,他们在暗中相助?”夏洛特问。 “极有可能。但......我们的陛下并不知道这个消息。”亚格叹了一口气,“以他的行事风格,会把其他神子也当做怀疑的对象。” “我不觉得那有错,多留一个心眼吧亚格骑士。”夏洛特说,“我们可以去星宫暂时寻求庇护,但不可把诸位神子当做救命的护符。” 此时此刻在此地,夏洛特的身体最虚弱,作为能力者最弱小,对现状了解也不多,但她最适合为在场的四人决定方向。 亚格点头,同意了夏洛特的看法。 二百八十二 被遗忘者1 远在星宫观星台的初代神子与克劳狄乌斯,观察到了亚格与夏洛特的汇合。 “他们没有继续深入,正在远离深渊,朝着我们这边来。”克劳狄乌斯从星图中看到了全景。 初代神子点头:“那为最好。” “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克劳狄乌斯不无戒备地说,“是她。她阻止了两位骑士进入深渊。” “你知道,我不能回忆起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只要见过了她,就会被她的能力干扰记忆。”初代神子摇了摇头,撅着胡子下面的嘴,溜到一边,“不如你和我们的新朋友,说说她的事情。” 克劳狄乌斯知道神子是想偷懒,但神子所说的方案,也不不无道理。 他转向还在旁边小心观瞧的瓦卢瓦和雷娅,说:“两位十三代的骑士,你们是否了解神教骑士团的每一位骑士?” 瓦卢瓦便回答说:“圣城里有两位骑士,他们和我们并不是同一阵营,可以说是我们的敌人。除了他们,我们骑士团只聚集起了九位骑士,还有一位骑士,我们不仅不了解,就连他是什么人,代表什么谶语,都完全不知。” “这就是第十一代的那一位骑士。”克劳狄乌斯点头,“她一直在星门之后。” “十一代?她和亚格一样,活了上千年?” 克劳狄乌斯解释说:“你所说的亚格,我并没有见过。如果他在凡尘俗世活了千年岁月,可能用了些并不光彩的手段。而这一位骑士,确实在十一代之后便存活于星门之后。星门的时间逆流,给了她无限的寿命。” “哇哦。”瓦卢瓦咋舌,“难怪我们从来没见过她。” “不止于此。”克劳狄乌斯又说,“哪怕是见过她的人,也无法保留与她有关的记忆。或者说,越与她有所接触,越无法留下记忆。” “哦?”瓦卢瓦更有了兴致。 克劳狄乌斯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我的能力是‘帝国远望’,我可以看到远处发生的事情,虽然并不真切,但能捕捉走势。因此,我能知晓她的存在,但不会被她的能力影响。但初代大人见过她,与她有过交谈,甚至可能有过一次交易,但无论如何,大人都无法想起与她相关的细节。” 瓦卢瓦点头:“也就是说,与她有过近距离接触,就会被她影响,无法保留记忆。但从远处看,或者像您这样对我们转述,就能知晓她。” “没错,那女人不希望别人捕捉到她的踪迹。在星门之后,一直神出鬼没。”克劳狄乌斯说,“我们并不知晓她有何目的。” “敌我难辨吗?”瓦卢瓦问。 “今天,她刚刚劝阻了你们的骑士滑入深渊,算是帮了我们的忙。但之后,她会有何举动,我们无从知晓。” 瓦卢瓦点头,但又问道:“如果我们亲眼见到了她,我们现在得知的与她相关的记忆,也会消失吗?” “是。”克劳狄乌斯无奈地说,“所以,你们要在见到她之前,把这份情报分享给你们的同伴。” “实话实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这些‘同伴’,到底有多少人值得信任。他们可都是十恶不赦且自私自利的混蛋。”瓦卢瓦欢笑着说。 唉,十三代的骑士,居然已经堕落至此了吗? 克劳狄乌斯叹息,只好说:“至少,想办法让你们的王知道。” “如果能见到他,一定转告。”瓦卢瓦说,“您在担心,这位神秘的骑士,影响我们所有人的记忆,甚至更改我们的认知吗?” “恐怕如此。她的能力,至少可以影响到诸位神子。”克劳狄乌斯担忧地说,“如果再强大一些,说不定可以更改人类的整体认知,强行扭转世界的整体意志。” “那确实是......非常可怕了。”瓦卢瓦倒吸一口凉气。 “希望她不会站在历史的反面。”克劳狄乌斯说,“她有能力,彻底改变世界。” “哒哒哒,滴滴滴,哒哒哒。” 轻哼着幼稚的童谣,被誉为“可怕”的女人,撑着伞,走在破败荒芜的土地上。 她依旧撑着伞,戴着那顶挡住脸的帽子,让人只能看见她的红唇,听见她的声音,却无法看清她的脸。 手指在空气中滑过,仿佛轻抚了一片盛开的花园,但这里没有花园,没有阳光,也没有生机。 这不是云海那样没有尽头,也没有方向的土地。也不是深渊那种吞噬人心的恶土。这里只是荒芜,了无生趣。 女人的唇笑着,继续哼着童谣,仿佛拨浪鼓的敲击,规律,清脆,拍打着婴孩的后背,让孩子不知不觉中想要睡去。 “哒哒哒,滴滴滴,哒哒哒。” 敲击一样的声音仿佛回荡,女人也开始自言自语:“亲爱的亚格啊,居然长大后是那样的模样。高大,强壮,像一位骑士呢!哦不,他就是一位骑士,就像他相信的一样。 “这一代的骑士真是奇怪,明明被深渊污染,却没有乱了心智。明明承受痛苦,却甘之如饴。明明已经得到,偏偏要装作失去。当然,他们都不是最奇怪的,那里甚至还有一位年轻的王,并不知晓自己已经头顶着王冠,还在杀戮他忠诚的子民呢! “真可笑,真可怜。 “不过,每一代的骑士都是些怪人,他们是这样,我们也一样。”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在一片平整的空地上驻足。在这片空地上,整齐排布着一个一个画出来的方格,方格中心写着一个一个斑驳的名字。 这是墓园。 女人的声音悲伤而低沉:“如果你们也在看,会觉得我做得对吗?如果你们也在看,能看到未来的路吗?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犯了错,而那一切,真的有办法弥补吗?” 这些问题她当然没有答案。 她抬起头,把脸藏在帽檐下,看向前方,那个被关在囚笼里面的身影。 “最后的神子哟,很抱歉,让你受委屈了。”女人笑着朝那里走过去,“现在可不能让你离开这里。” 二百八十二 被遗忘者2 当周培仁第一次在星门之后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面前的,就是这位神秘的女人,以及她的囚笼。 这囚笼并不坚固,不过是一些就地取材的石块与树枝,样子就像是春燕在屋檐下筑的潦草的巢。 但周培仁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这牢笼他不应该触碰,不应该破坏,也不应该走出去。哪怕只是有了破坏它的念头,都是一种罪恶。 真奇怪,就像是被人重塑了认知一样。 周培仁倒也不着急,乖巧地等在潦草的牢笼里面,看着女人突然离开,又等待着撑伞的女人再次走到近前。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您的目的,以及把我关在这里的原因。”他平静又温和地问。 女人放下了阳伞,宽大的帽檐依旧将她的面容遮挡起来。 她说:“您自己心里也有答案,不是吗?” 周培仁一愣,然后坦诚地说:“因为我被污染了,我的内心里藏着怪物。” “它的学名是夺心魔,不过,如果您喜欢,也可以为它选一个新名字。”女人笑着说,“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呢?” 周培仁看着女人被帽子挡住的脸,从她的身上并没有看到任何代表阴谋和欺骗的光晕。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觉得面前的女人如此值得信任,明明应该是秘密的事情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但事后又没有任何泄密的懊悔。 也许,是因为星门之后,这些原本可以动摇凡尘俗世的真相并不珍惜。当然,更可能是这女人确实操纵了他的认知。 但此时此刻的周培仁并没有发现,他轻轻叹息,回答说:“因为我是铸造星宫所需要的祭品,所以监察官,十二代神子,他在寻找我,希望我代替他被献祭。” “聪明的好孩子,你现在不能被他找到。”女人轻声说,“很抱歉,把你关在这里,但我必须这么做。” “你是他的敌人吗?”周培仁问。 女人摇了摇头:“不,我不是他的敌人。我们并没有见过面,也许,幸运的话,他都不知晓我存在。但这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呢?”周培毅继续追问。 女人压住了帽檐,连嘴唇都挡住,低声地说:“这个世界,它并不会因为我们这些人的野心和欲望而毁灭。我们不过是沧海一粟,想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改变大海的流动,实在是痴人说梦。所以,我从来不敢妄言,说我想要拯救它。我不过是希望它不要变成我不喜欢的样子。” “您不喜欢的样子是什么?十二代神子是想让世界变成您不喜欢的模样吗?”周培仁就像是求知的学生。 女人没有回答周培仁这一次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最后的神子啊,我有一个问题,你觉得一个人,一个生命,一个意识,它到底会死几次呢?” “一次,人只有一条命,也只应该有一条命。”周培仁不假思索地回答。 女人轻轻摇头,手指点在了牢笼的枯枝上。 “人的肉体,只有一次生命。所以肉体的性命只有一次死亡。我不能说你的回答有错。”她说,“但意识和肉体,记忆与意识,可能并不等同。所以生命,也不等同。” “您是说,肉体死亡之后,意识不会消亡吗?” 周培仁轻轻皱着眉头,仿佛听到有人告诉他,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阴曹地府。就仿佛肉体毁灭之后,人还有灵魂,可以承载着意识和记忆,继续以鬼魂幽灵的状态存活。 但女人并不是这个意思,她说:“肉体承载了人的记忆,记忆和肉体共同塑造了人的意识。肉体死了,意识总还是要死亡的。” “那您为什么会说,它们并不等同呢?”周培仁不解地问。 “如果......如果,有什么超越想象的力量,在人类死亡之前,就复制了人类生前所有的记忆呢?”女人说话的声音变得很慢,一字一句,“如果,这些记忆在不断重放中,产生了新的意识呢?” “我不是很理解。”周培仁一头雾水。 女人笑了,温柔地回答说:“人在星门的照耀之下,会有三次死亡。最后的神子啊,请您听清,铭记。肉体的死亡,会带来自我的消逝。被储存的记忆,会创造全新的本我。而当这些全新的‘本我’融合在一起,就会诞生‘超我’。这三次生命,会有三次完全不同的死亡。” 周培仁终于理解了女人的意思,他喃喃自语一般复述说:“星门会把已死之人的记忆保存。这些被保存的记忆可能会诞生与死者相似的原生的意识。而这些意识聚集在一起,会变成世界的整体意志。” “聪明的孩子,不愧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神子。您已经完全理解了意识和生命。”女人笑着说,“现在,我希望您能理解死亡。” “您希望我理解什么?”周培仁问。 “肉体的毁灭总是容易的,它与现实相关。记忆的抹除也并非难事,它与时间有关。但意志,被集群化的意志,会变成标签与符号,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被强调、异化,随着新的记忆加入,变得越来越不像是原本的模样。”女人说,“如何杀死成型的意志呢?” 周培仁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才得到了他自己的答案:“取代。取代了原本的意志,就会诞生全新的意志,这代表了旧的那一个被杀死。” “这就是深渊、污染和夺心魔存在的原因。”女人说,“现在,你知道我不喜欢什么样的世界了。” “您不喜欢夺心魔成功取代世界意志,对吗?”周培仁试探性地回答。 “我不喜欢它成功,但不讨厌它存在。就像你们的敌人,第十二代的神子。我并不讨厌他,也不敢与他为敌,但我不希望他的愿望实现。”女人回答说,“所以呢,现在你不能离开这里,和他有所接触。” 周培仁理解了自己的处境,点了点头,又问:“那......十二代,他被污染了吗?他是夺心魔的傀儡吗?” 二百八十二 被遗忘者3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最后的神子啊,我有一个问题。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天空是蓝色?” 周培仁一愣,没想到在这种环境下面对这样的神秘人,自己还要回答这种益智科普小问题。 他答道:“因为蓝色光的波长短,容易在天空中发生散射。” “很好的回答,那么再请问,大海为什么也是蓝色呢?” “嗯......因为相似的原因,蓝光的波长短,所以容易被水面反射。其他光波长比较长,比较容易被吸收。”周培仁一头雾水地回答说。 “那么,我们可以说是天空染色了大海吗?还是大海影响了天空?”女人笑着反问。 “不能......”周培仁好像有些明白了。 女人便继续为他解释:“十二代神子与夺心魔,并不是谁来影响谁,谁来污染谁。他天生就具备着成为夺心魔的一切条件,而夺心魔的特性,也能被他所利用。他们一直是相似的颜色。” 周培仁明白了过来,但又更加忧心:“那我呢......他认为我也是那种颜色吗?” “你也许和他有相像的地方,但你们其实并不一样。”女人说,“不过,只是相像,就足以让夺心魔对你产生影响。”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不被它们污染?” 女人笑着回答道:“你其实不需要答案,对吗?你最熟悉的那个人,就是污染和夺心魔的完全反面。” “我哥哥......”周培仁小声说。 没错,哥哥完全不被污染影响,污染能进入他的肉体但完全无法干扰他的精神,他的判断。哥哥可以徒手抓住污染的本源,可以像是毁灭能量一样对它们产生湮灭,就像是,完全处于污染的反面。 但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还不能让哥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污染。如果真的比拼力量,那有了千年积累的夺心魔和监察官,一定有着胜过哥哥的实力。 女人看到了周培仁的担忧,却和他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看法。 “你一定在担心,你哥哥如果面对着污染,会陷入绝境的苦战,对吗?”她说,“其实在我看来,他和污染一样强大,一样危险。” 这就让周培仁感到奇怪了:“诶?” 女人便说道:“无奖竞猜,请问最后的神子,要如何确定时间?如何区分今天,明天和昨天呢?” 又是个奇怪的问题。周培仁回答道:“现在是今天,过去的昨天,还没有到来的是明天。” “看,时间的推进是个缓慢的线性的过程,让我们用记忆中的先后顺序为它排序。”女人笑着,“因为整个世界都遵循着这样的规律,有了先和后,有了线性的记忆,所以有了时间的方向。” 周培仁点点头,表示他大概跟上了女人所说的内容。 女人帽檐下面的嘴,露出苦涩的笑容:“如果反过来呢?如果时间的顺序和记忆的先后相反呢?如果时间的顺序,让因与果倒置呢?” 周培仁马上想起了在斯维尔德,亚格提到的时间逆流。因与果倒置,先发生了结果,才会有原因,时间像是逆行,但观察和记忆却是向前。 仿佛那个科幻电影里一样。 看着周培仁有些疑惑的表情,女人便继续解释说:“这个世界是个封闭的混乱系统,你看到了,星宫就是这里的边界。即使没有外面的扰动,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世界一定会有迎来终结的一天。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熵已经达到了极限,最终所有的物质都被转化成为了能量。那个时候,伊洛波就会迎来热寂,整个世界都会从外向内坍缩,时间也会终结。” 反向的宇宙大爆炸,周培仁在科普杂志上听说过相似的说法。 女人继续说:“但,你和你哥哥,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你们带来的力量,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不稳定的因素。他的力量尤为危险......他的能力,将一切能量归于湮灭的能力,就像是能操纵熵的方向,极有可能为这个世界带来过早的终结。比起夺心魔,我更害怕你的哥哥。” 周培仁愣在原地,看着只是嘴唇都无比严肃凝重的女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才说:“我哥哥......他应该不想要毁灭你们的世界。我们都只是想要回家。” “是啊,我在这里一直看着你们。你们是被欲望和野心,无奈卷入我们世界的无辜的人。”女人说,“但......你们在这里太久了,已经和我们的世界产生了太多了联系,尤其是你的哥哥,他和这里的世界意志,产生了预想不到的共鸣。而他的能力,又像是那样强大。我不得不担心。” “担心什么?”周培仁问。 “担心如果他和夺心魔之间的差距太大,担心如果他无法得到任何帮助,尤其是你和其他伊洛波人的帮助,担心他陷入绝望。”女人说,“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些事情,他真的进入了绝望之中,只能相信他拥有的这些力量,那我们的世界一定会迎来最后的终结。” “会有这么可怕吗?”周培仁还是不可置信。 女人挤出了一个笑容,说:“我们的世界一定会迎来终结的,事实上,物极必反,时间的流淌一定会有逆流的一天。但我不希望是在这么快,这么早的时候发生。我不希望是你哥哥,为我们的世界划上句号。所以他不可以陷入绝望。” 周培仁看着女人,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是不是应该把我放出来,让我能帮到他的忙?现在他可是孤军奋战。” “还不到时候,最后的神子啊,还不到时候。”女人笑着说,“只要监察官还在搜索你的踪迹,那就不到时候。” 周培仁便没有再争取,在自己的牢笼里面蹲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信任女人,相信她说的话,相信她不会伤害自己。 但是本能地,他还是有个问题要问:“所以,您到底是什么人?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吗?” 女人摇了摇头,用帽檐挡住的脸轻笑着回答说:“我不过是被遗忘的人,并不足够称之为守护者。” 二百八十三 守护者1 周培毅坐在星宫星球荒芜的土地上,一个人愣神。 在那深坑之下,被当做劳役使唤的纳尔斯终于挖好了一个大小合适的方坑,能把那具变回人形的尸体放进去安葬。 奥尔加当然没有帮他的忙,她站在周培毅身边,紧盯着这位圣城最大的敌人,也是此时此刻最有可能守护这个世界的人。 但周培毅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守护者。 “你在想什么?”奥尔加问。 “我在想你身为圣城的忠犬,为什么还没有开始和我决一死战。”周培毅冷冷地说,“我在想如果这里的世界需要你的谶语来重建,我应该不会犹豫立刻就会杀死你。很可惜,不是。” 奥尔加看着他,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你身边的那位骑士,代表了自厌和疼痛的那一位,应该是托马斯。我们并不算了解他。” “你们的档案记录里,托马斯在雷哥兰都的修道院作为实习神父期间,犯下了多起重罪,骇人听闻。”周培毅还记得在梅萨平顶看到的那些资料,“他被怀疑有虐待、娈童、强奸和屠杀。你认为那是事实吗?” “事实应该是怎样的?” “他是自厌的骑士,他恳求亚格帮助他长生,这样他就可以永生永世承受痛苦和折磨,来清洗他身上的罪孽。”周培毅说,“你猜猜看,这种人到底是有道德,还是反社会人格的杀人犯?” “我不知道。说不定他是在犯罪之后才后悔,开始自厌。” 周培毅懒得和她解释:“你这么想也行,我反正无所谓。” 奥尔加却不依不饶:“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 周培毅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番处刑姬的表情,然后低声说:“几百年前,有一个雷哥兰都的小男孩。那孩子的父母因为意外早逝,他的抚养权被交给了本地的亲属,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把男孩卖给了修道院的院长,占有了男孩父母的遗产。托马斯发现了男孩在被侵犯,他的出身很高贵,所以他向更有权有势的人写信,想要告发这一切。” “然后呢?”处刑姬急切地问。 周培毅便继续说,仿佛在念无情的卷宗:“信件没有寄送出去,院长截留了它们。托马斯被伪造了和男孩的亲密照片,男孩的监护人,那一对年轻的夫妻,诬陷他娈童强奸,在村落里对他公开审判。村落里的人受修道院庇护,已经把敬献贡品当做了理所应当的事情。想要戳破这一切的托马斯,成了他们最憎恨的人。他被辱骂,栽赃,殴打,甚至会被杀死。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修道院的院长,在托马斯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像是要彰显他的胜利,在他面前再次侵犯了那个孩子。” 奥尔加全身都在颤抖,仿佛身临其境地看到了这些话语组成的画面。 周培毅平静地说:“之后,托马斯的能力失控了,他不仅杀死了修道院院长,还杀死了那个可怜的孩子,至少是给了他解脱。再之后,整个村落都被他的能力波及,所有人都死于痛苦。”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这几乎是奥尔加最后的倔强,她依旧在质疑。 “我看到了托马斯的执念,看到了他的记忆,而且我解开了它对托马斯的桎梏。”周培毅淡淡地说,“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我当然不相信!”奥尔加低吼,“他们是神明的侍从,他们信仰神教,他们应该沐浴在圣城的光辉之下!为什么......怎么可能!” 周培毅还是像讲述着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给奥尔加灌输常识:“你知道我的老本行,我之前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在伊洛波,每年有大概一百四十万孩童遭遇人口贩卖。仅仅在拉提夏,每年就有两万孩童被贩卖给修道院的神职人员。这些孩子五年后的存活率不足三成。” 奥尔加被完全吓呆,愣在原地,表情夸张呆滞,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你看上去并不知道这些事情,这还真是好笑。”周培毅冷笑说,“不是没有人发掘这些黑暗,不是没有人有勇气揭露这一切。为西伊洛波的神父、主祭和视者们掩盖真相的,不正就是你们圣城吗?” 奥尔加低下了头:“我确实并不知道......” “真有趣,圣城的处刑姬看不到真正的罪恶,只能看到她相信的‘叛逆’。你到底在处刑什么?是真正的十恶不赦的罪人,还是你只不过是一件工具,负责帮助监察官党同伐异呢?”周培毅无情地讥讽道。 奥尔加没有说话。 周培毅并没有放松攻击,而是变本加厉:“让我猜猜看,你一定非常坚信,死在你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死有余辜,罪无可赦。就比如我的老师雅各布,你深信不疑他的研究会动摇圣城的根本,他会威胁整个世界的秩序,如果让他和学派的发现见诸报端,被世人熟知,会毁灭安宁和虔诚,毁灭你认知中的一切美好。你一定相信,你是这个世界忠诚的守护者,对吗?” 奥尔加还是一言不发。 周培毅不打算说服奥尔加,也不想继续羞辱她,他只是感到荒诞和无趣。 他冷冷地说,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做了这么多腌臜事,还要给自己冠上正义的名头,真可笑。无论是你们圣城,还是东伊洛波的那些骑士们,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正义,自己的公平比别人更公平。你们从来不在乎真正的道德,只不过是披上道德的外衣,为自己的贪婪粉饰出一张画皮罢了。 “但托马斯不一样,他至少在乎着那些人,无论是无辜的孩子,还是死有应得的暴民,甚至是罪孽滔天的修道院院长,他为他们的痛苦而自责,为杀死了他们自责,为此他惩罚了自己上百年。 “可在这破碎的星宫,需要被牺牲的是他,不是维尔京,不是博希蒙德,不是阿德里安,也不是你。 “这不公平。这很可笑。” 自厌是因为看到了高尚,却无法让自己触碰到真正的纯洁。痛苦是因为失去的一切无力挽回,越想把水中月捧在手心,却越感觉无力和绝望。 周培毅不希望是托马斯。 二百八十三 守护者2 是什么把好人变坏,又有什么能把坏人变好呢? 奥尔加沉默不语,静静聆听着这位与她立场对立,但本不应该对立起来的“骑士王”,控诉这个世界的不公平。 她同样觉得这一切并不公平,只是,当她有了立场之后,这些本应该无比显眼的“不公平”,圣城光芒下的腌臜,正义为名的罪恶,都被她刻意忽视了过去。 她是今天才知道圣城涉足了未成年的人口贩卖吗?她是从来不知道犯罪的神父被圣城包庇吗?她难道没有察觉,整个伊洛波地下世界的冰片交易,圣城都从中有抽成吗? 这些事她过去都曾经瞥见,只是她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就算有些黑暗和丑恶她必须涉足,也会用“骑士团更是一帮混蛋”来安慰她自己,欺骗她自己。 她见过最残忍的死亡,她亲手操办过无数人的仪式,她对自己的正义深信不疑,认为那是必要之恶,是不得不流下的血。 但如果她错了呢? “可能你是对的。”奥尔加低沉地说,“我们圣城,还有那些骑士,都并不是真的在守护伊洛波。” 周培毅已经收起了他的不屑,只是漠然地看着奥尔加,说:“历史曾经选择了神教,伊洛波人也曾经选择过神教。在这里完好无损的那些星宫,就是证明。” “是我们辜负了伊洛波人吗?”奥尔加问。 “你还相信伊洛波真正的救赎,是你的监察官大人登上至高无上的神位吗?”周培毅反问。 曾经,奥尔加确实无比坚信。她相信这个世界的苦难,来自于神明的缺位。相信只要空置的王座,坐上一位德高望重、深明大义的凡世神明,就能为伊洛波的苦难带来拯救和宽恕。 而当她真正来到神座之下的时候,她却开始犹豫。 那位被她奉为神明的监察官本人,他想要的真的是登上空王座吗? 在星门世界,这些侵蚀了过往荣光,毁灭了伊洛波支柱,甚至有可能吞噬整个世界的恶鬼,到底是什么? 奥尔加开始怀疑,为什么她会这样憎恨骑士团,甚至憎恨过去的骑士团。而这种憎恶的关系,这种对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明在伊洛波漫长的历史中,骑士和神子共同作战,才是更令人熟悉的故事。 当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就仿佛大脑中有个枷锁被打开,原本真真切切相信的现实,一下子变成了阳光下色彩斑斓的泡沫,一碰就碎。 可迷茫带来了更多的问题,被解开的枷锁后面,是更多疑问和怀疑。 奥尔加现在没有答案,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但她至少为自己排除了一个错误的。她过去不是伊洛波的守护者,她只是圣城监察官的卫道士,是一把刀,一把趁手的武器。武器只是工具,而工具不应该有思考。 更不应该自诩为“守护者”。 带着诸位神子与骑士的圣剑,周培毅就坐在那里,凝望着死亡阴影中的天空,看着天空之下只剩下心脏还在跳动的“伪神”。 他刚刚杀死了恶魔,守护了第二代神子的遗迹,那英勇无畏而所向睥睨的姿态,就像是诗歌中传颂的传奇。 那他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吗?与他对立,是奥尔加的错误吗? 奥尔加带着一股绝望的畏惧,向这位异乡人问出了她不希望得到答案的问题:“骑士王,请问,你认为我们的监察官大人.......他是真的想成为神吗?” 周培毅冷哼了一声:“我哪知道,我只和他见过一面。有过他的情报,一半来自推测,一半来自雷哥兰都的夏洛特。我们只是在常理和逻辑的基础上,思考一个成为过神子的人,没有履行自己作为神子的责任,选择了长生不老之后,还想要向这个世界索取什么。” 他的话挑不出毛病,既然监察官大人拥有永恒的生命、无可匹敌的力量、刻进历史的功勋,除了成为神,他真的好像再也没有可以贪图的金苹果。 可奥尔加却觉得,他不像是真的想要成为神。 “那他要怎么样才能成为神?”奥尔加又问。 周培毅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十二星宫补全,十二座星宫会分别开启星门,汇成一座通往更高处的门。登上门后的阶梯,神座就在那里。当然,这也是来自亚格骑士的介绍,我是转述。” “不完整的星宫,无法打开星门,也就不能通往高处,对吗?” “对,所以你们的监察官需要我们兄弟,代替他成为第十二座星宫的基石。用我们的骨血,代替他的骨血,铸造最后的星宫,打开最后的星门。”周培毅说。 “星宫的守护者是誓言的骑士,就像这里的阿维尼翁大人这样。” “是,誓言骑士代表了神子的死亡,也代表了神子所战胜的人性。十二座星宫对应了十二种死亡,十二种人性。”周培毅重复地解释,“誓言骑士看守星宫,在需要的时候,会为星宫开启星门。其他骑士则不得不牺牲自己,成为星宫的一部分。” “所以......那些怪物只要污染了星宫的誓言骑士,就能控制星门了,对吧?”奥尔加问。 “对.......对!”周培毅随着奥尔加的问题,突然间恍然大悟,“十二座星宫,补全他们不容易,同时得到十二位神子和誓言骑士的认可也绝非易事,但可以用污染,夺舍所有的誓言骑士,借用他们来吞噬神子,彻底占有星宫!” “就像是这里一样,就像是阿维尼翁骑士,和第二代神子这样。” “就像是这里一样。”周培毅恶狠狠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土地,“你们的监察官,他不是被污染,他在利用污染。他想要控制所有星宫的誓言骑士!他还是想要成为神,但不是真神正神,他要成为这个世界的邪神!” 奥尔加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听着周培毅得到了这个自己也已经想到的结论,心中甚至没有泛起涟漪。 “那他会想办法,让其他所有骑士,无论是你们的还是过去的骑士,都被这些怪物污染同化。”奥尔加说,“然后他就能拥有整个世界。” 周培毅有些意外,居然听到奥尔加称呼监察官为“他”,仿佛他们站在了不同的立场。 “说说他会怎么做?”周培毅看向奥尔加。 二百八十三 守护者3 奥尔加自然而然地说:“会用深渊和怪物,强化骑士对污染的印象。会让一位已经被污染的神子和星宫,伪装成没有被污染的模样。就像是猪笼草,用蜜汁的香气去吸引猎物,然后一口全部吞下。” 如果是周培毅,可能也会这样做。 星宫之间是相互隔绝的,能把污染带进封闭的星宫之内,要依赖的最好是现在正在星宫之中自由活动的这一代骑士。如果能把它们一网打尽,全部污染,那些收容保护他们的星宫,也会落入圈套。 就像是感染瘟疫,最重要的不是瘟疫本身有多么惊人的致死率,多么惊人的传播效率,在传播的前期,最重要的是潜伏。 小仁被污染之后的表现,已经证明了深渊的污染可以在一个人的心底潜藏很深。如果有人真的可以操控深渊的污染,那一定可以在这些人群集中的时候给他们注入病毒,进入潜伏,等到这些骑士散开,抵达不同的星宫之后,引爆。 如此想来,在外面的骑士如果集结在一切,很容易被一网打尽。如果分散成不同的小队,虽然降低了风险,但也有被逐个击破的可能性。 最好的办法是隔离,就像是面对真正的病毒一样。 在骑士中人为创造出一个隔离带,在隔离带部署有办法逆转病毒污染的骑士,比如周培毅自己。然后将一些骑士分批次送入隔离区,在隔离区监控情况,探测污染是否已经发生。 如果污染发生,则由周培毅来解决,如果没有发生,则继续换新的一批骑士轮换进入隔离区,已经被确定没有感染的可以离开,继续探索,找到那个已经被污染但装作无事发生的星宫。 这种小心翼翼的模式,最重要的不是进攻而是防守。因为周培毅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骑士值得信任,出了他自己以外还有谁能应对污染。 而整个过程中,如果提前遭遇了十二代,能不能逃脱倒是其次,与他遭遇的骑士势必会遭到污染。 仿佛在玩瘟疫x司和生化x机,周培毅的任务是保护无知骑士不被污染的同时,应对一个有着超级实力的生化母体,然后想办法在装作正常的星宫找到感染源,最后把所有感染全部切断。 听起来很困难,实际操作也不容易呢。 在这场游戏中,周培毅的敌对方并不是npc,也不是放弃了奥尔加和阿德里安,孤军奋战的监察官。作为最强生化母体,十二代神子不仅有着单挑当代所有骑士的实力,还有身在暗处的优势。 他要的可以不是成功,他只要其他人失败。污染一旦开始扩散,就会像烈火燎原、冰川决堤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把事情搞黄,从而立于不败之地,这可原本是周培毅的设想。现在需要为这种死皮赖脸策略头疼的,变成了他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您似乎有些难处。”奥尔加仔细观察着周培毅的表情变化,小心翼翼地斟酌自己的用词。 “刚刚在脑子里做了一套推演。”周培毅答道,“如果我是你们圣城那位无所不能的监察官大人,我是与深渊共存的污染源,那我会怎么做?如果他像我设想中一样行动了,那我要如何应对?” “情况不是很乐观吗?”奥尔加问。 周培毅摇摇头:“料敌以宽,有位伟大的人说过,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不管道路多么曲折,前途总归是光明的。我相信我能赢。” 他从来不屑于说些假大空的话,即便是说谎,也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并且以此为前提,让需要被迷惑的对象对周培毅的真诚深信不疑。正所谓兵者诡道,虚虚实实,从不代表周培毅会欺骗自己。 所以当他说出“相信”的时候,也不是在安慰自己,想办法加油打气,而是他真的确信,有着非凡的决心。 这一点,让与他对立了许久,两次被他送到绝境,甚至几乎濒死的奥尔加曾经非常痛恨。 无法预判的行动和计划,绝对的执行力,坚定的决心与信心,让这个异乡人从拉提夏的小别墅,历史教授的学徒,一步一步走到如今,成为东伊洛波最有权势之人,骑士团的骑士王。 因为相信他,所以卡里斯马的女皇为他开辟乌托邦。因为相信他,所以拉提夏的公主议长为他奉上圣剑国宝。因为相信他,雷哥兰都掌控着无数间谍的王妃以身试险。 只要跟随他,相信他,这个年轻人总是在创造奇迹。从跟随风向随波逐流,到因势利导,左右局势,再到如今“逆流而上”。 他是这个世界的客人,也可以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 奥尔加最终做出了决定,做出了一个月前她还无法想象的决定:“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忙。” 周培毅皱着眉头,略带奇怪地看向她。 圣城的处刑姬,曾经是被公认的伊洛波最强能力者。虽然“只”是七等,但有着七等之中最强的实战能力,一度被认为是不可战胜。 她的信仰崩塌了吗?她对监察官的迷恋消退了? 周培毅噗嗤一乐,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轻易相信你的,奥尔加,你自己一定很清楚这一点。” “我知道,背叛从来不光彩。而我作为骑士后裔,已经先背叛过骑士的誓言和宿命,如今又背叛了圣城的教导培养。”奥尔加低声说。 “也不代表你没有用处。” “那便足够了。” “你杀了我的老师雅各布,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也不打算原谅你。”周培毅冷冷地说,“我不是很在乎你到底是被哪一个冰冷的现实打碎了对于‘神明’的滤镜,也不在乎你现在是真心还是冲动。但你要听好,奥尔加,如果你选择了我的阵营,接受我的调遣,就要做好随时被我牺牲的准备。我不会对此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有罪要赎。”奥尔加坚定地说,“这个世界不能在我的助力下毁灭。” “我们可不是合格的守护者,我自己只是不希望被雪崩波及。”周培毅又是一声苦笑,“但,既然站在了这里,总要完成任务。” “听候您的差遣,骑士王陛下。”奥尔加说。 二百八十四 灭尽之潮1 初代神子看着两人,笑着对雷娅说:“你们确实有一位不世出的骑士王,我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一个时代的骑士王要比神子本人还要耀眼。” 确实,在历史上能够留名的总是神子,能以一己之力推动整个世界前进的也是神子,但作为阿斯特里奥的国王,与神子一体两面的骑士王,却总是星光暗淡。 “为什么历史上总是这样呢?”雷娅不禁问。 对此,克劳狄乌斯解释说:“我们这一代,之所以会出现神子和骑士王这样的双星结构,是因为我们的时代,卢波旧帝国的残存刚刚开始承认神教的正统地位。神子大人的归信不仅仅是宗教行为,更是政治行为。但神教内部并不希望对于宗教的解释权被完全夺走,才会推出他们的人选,作为骑士团的骑士王,避免神子完全拥有整个神教的主导权。” “我还记得我的老伙计盖乌斯,固执但聪明的家伙。”初代神子说。 克劳狄乌斯继续说:“当然,这是政治上面的分析,更本源一些,则是因为场能的来源。” “神子代表着强烈的个人愿望,强大的个人魅力,自然而然能得到关注度。”初代神子说,“而骑士王则在神教的桎梏之中,象征着一大批人的共同愿望,更接近与世界的整体意识共鸣。” “所以,这一个时代的骑士王陛下,他可能代表了非常强烈的整体意志。他背负了非常多的期望和愿景,而不只是他个人的愿望。”克劳狄乌斯说。 瓦卢瓦说:“他确实把很多人都背负在了肩膀上。为了这个世界能朝着好一点的方向改变,一直在努力。” “那他能如此强大,便是理所应当。”初代神子抚摸着胡须,“不过,你们这一代的神子也不遑多让,他只是还没有开始正确认识自己的能力。” 雷娅又小声问:“那他们能赢吗?能打败那些怪物吗?” 初代神子笑着说:“那就不好说咯~怪物会抓住人心的缝隙,越是强大而偏执的人,越可能难以抵御污染的诱惑。” “不一定。”克劳狄乌斯打断了自己的养父,“神子大人,请来看这个。” 初代神子看向克劳狄乌斯指着的方向,在观星台所能看见的天幕之下,一处始终保持着晦暗的区域,闪耀出了微弱的光芒。 “克洛维斯......” “有人战胜了盘踞在那里的污染,他胜过了怪物。神子大人。” 一副为老不尊面容的初代神子,双目紧锁住孤高的天穹,严肃的模样终于让人想起了这位王者在历史书中那长长的丰功伟绩。 “你觉得会是那个孩子吗?是他战胜了污染吗,克劳狄乌斯?”他问自己的养子,也问自己最信任的将军。 “从星门的相对位置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克劳狄乌斯回答说。 “不枉我们如此费力,给他安排了一个好位置。他居然真的能找到那道深渊,杀死怪物。”初代神子沉思中捋着胡须,“你说他会把叛徒一起杀死吗?” “老的可能会,新的不一定。” “他接下来最有可能朝着哪里去?” “最有可能是第十代,不排除直接掉到第十二代的虚无之地的可能。” “要让他到第十代的星宫去,还不是决战的时候。他很强,但不能让他过早暴露在那人面前,至少要让他压制第七代的缝隙之后,再让他们碰面。” 初代神子很快给于了克劳狄乌斯新的安排,转过身,和蔼笑着,对两位女士解释说:“我们各大星宫,其实都意识到了污染和缝隙的存在。无论出于公义,还是出于想要留存意识的一点私心,我们都不希望污染侵蚀。所以,你们在星门之后出现的位置,我们凭借星宫的巨大引力进行了一些小小的安排。” “那实在是有心了,初代大人。”瓦卢瓦颔首道。 “我们很清楚你们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敌人,很清楚。”初代神子说,“在他还在神子位置上的时候,我借助神子试炼与他有过接触。以现在我们这些神子的状态,恐怕无法战胜他。” “他真的有如此强大吗?”瓦卢瓦不禁问。 初代神子答道:“强大有很多种衡量标准。比如作为能力者的战斗力,比如作为领导者的魅力和魄力。至于十二代......他确实强大,但却不是因为他在战斗上的天分胜过我们这些人太多,也不是因为他作为领袖,比我们更值得追随。而是因为他太疯了,他想要得到的太多了,远远超过他所能吃下的份量。这种贪婪,这种不肯满足,这种对于天道的不敬,是我们这些神子做不到的。 “而且他确实是不世出的能力者,在战斗上无人能及。” 瓦卢瓦看向天空,在浩瀚的天穹之上,星宫所在的星云按照序列排布,在第二星宫和第七星宫的位置都有一个规整的缺口,象征着那里的星宫出现了污染。 但在星宫天象的最后一个位置,所能看见的不是黯淡下去的星云,不是缺口,而是一只天穹上的深渊巨口,释放着紫黑色的光芒,像是天象级别的台风,不断旋转着旋臂,将周围的一切,包括星光,尽皆吞噬。 那里就是第十二代的星宫。 “他想要拥有一切,他想要独占所有的荣光,所有的黑暗,他从来不喜欢与人分享任何东西。”瓦卢瓦喃喃自语。 “我们依赖着一些不起眼的小手段,用时光的逆流困住了他,但不会长久。他迟早会挣脱出来。在他重获自由之前,补全第二与第七座星宫,非常重要。”初代神子说,“当然,你们的骑士王发挥了超越我们预期的能量,现在,我们只需要将目光集中到第七座。我们需要早些找到你们的神子。” “第七座出了些意外,神子大人。”克劳狄乌斯突然从一旁插话进来,他刚刚离开观星台与外面联络,显然是又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 “你要给我带来什么坏消息?”初代神子问。 克劳狄乌斯严肃地说:“第六星宫没有观测到骑士,我们安排在那一座星宫附近的两位骑士,可能会滑入到第七座的地方。” “哦,这特么的确实是坏消息。”初代神子云淡风轻地骂了句娘。 二百八十四 灭尽之潮2 “寒寂潮?” 初代神子享受着瓦卢瓦和雷娅脸上惊异的表情,却不打算马上给她们解释:“你们的几位同伴,马上就要到这里来,到时候我自然会解释。而且,那个时候,外面的风暴业已成型,即使没有超人的视力,也能从观星台上目睹世界毁灭的预演。” 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刚刚才离开了观星台的克劳狄乌斯再度出现。 “他们到了,请您进行分割。”克劳狄乌斯说。 初代神子点头,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画,便有一座白色的光牢出现在克劳狄乌斯身边,紧接着,又是一扇门被打开。 克劳狄乌斯守着门,看着托马斯将夏洛特王妃搀扶进来,然后向他们指了指已经形成的光牢。 “很抱歉,不得不如此招待您,我们必须隔绝深渊污染与星宫。”克劳狄乌斯说,“这片空间已经与星宫本源分割,您在其中会得到星宫的保护,但不会将污染引入星宫。” “完全可以理解您的好意。”夏洛特低声说。 这位雷哥兰都的王妃嘴唇煞白,已经没有多少血色。她的双脚无比沉重,双腿又柔软无力,完全不能自己行走。 在托马斯的帮助下,夏洛特在光牢之中落座。担心她无法承担痛苦的托马斯神父,选择和她一起留在光牢之中。 克劳狄乌斯关上了光牢的门,又打开了一扇新的门,门后面是维尔京和亚格。 “劳烦您为我们开启通道了,克劳狄乌斯大人。” 成年的亚格很有礼貌,再感谢过克劳狄乌斯之后,又以骑士礼面向初代神子的投影:“尊敬的初代神子大人,感谢您为我们提供帮助和庇护。”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礼貌就好了,最好,还是要知恩图报。” 初代神子的话让亚格一头雾水,他马上转头看向原本就在这里的瓦卢瓦和雷娅。难道是她们做了失礼的事情? 亚格肯定不会怀疑雷娅,所以瓦卢瓦马上就岔开了话题:“哟,亚格,居然不是小孩子的模样!难怪你千方百计要回到星宫来,在这里你会长大成这般模样,真是一表人才啊!” 小雷娅一脸不可置信:“这是亚格骑士吗?啊?怎么这么大一个?” 亚格看向雷娅,回答说:“如果我有机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长大,这就是我成年的模样。星宫之后的时间乱流,影响了我身体内时间的流淌。” 雷娅还是不敢相信,低着头弱弱地问:“那......你还记得暗号吗?” “洄游之葬,雷娅公主殿下。”亚格回答道。 小雷娅点点头,终于确认了面前的正是亚格本人。 瓦卢瓦却在一旁笑成了花:“哈哈哈哈小雷娅,可爱的小雷娅,太在意对暗号了。暗号暗号,就是要让别人不知道,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你们的暗号,那这暗号下一次就没有用处了。” 雷娅刚刚才放下心的脸,马上又低落了下去。 “没关系的殿下。”亚格马上说,“我们可以商议一个新暗号,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使用。您的谨慎不无道理。” 光牢里面的夏洛特也来凑热闹:“卡里斯马的小公主,我猜你没有见过我。但我的暗号,已经由我的女儿安娜转达,要和我对一对吗?” “您的身体状态不好伪装,应该也没有人会伪装成被污染侵蚀的模样。”托马斯在一边小声提醒。 “无妨无妨,您也来和小公主对对暗号。”夏洛特笑着说,“不得不说,骑士王陛下为我们选择的暗号,实在有趣。我很想听听看他的真言如何描述各位。” 托马斯看了看夏洛特,如此虚弱的模样,还有这么大的兴致,在某种意义上颇为值得敬佩。 他在光牢之中,对雷娅公主行礼,说出了自己的暗号:“公主,临行前陛下告知我的暗号是‘涅盘之火’。” 小雷娅点头,在骑士王哥哥的描述中,托马斯神父是这些人中最值得她信任的那一个。有他出现在这里,她安心了很多。 夏洛特也在光牢之中说:“我得到的暗号是‘列那之狐’,恐怕来自于民间一只狡猾狐狸的童话故事。” “您好,夏洛特殿下。”雷娅也确认了夏洛特是她本人。 那么,在场的人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对暗号。 维尔京很惊讶,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仿佛有着什么期待一般。 他带着常态的厌恶,皱着眉毛拧巴着脸,说道:“看我干什么,那小子没有和我说暗号,他根本就不信任我。” “看来我们是不能确信你是你本人了,维尔京。”瓦卢瓦遗憾地说,“你是夺心魔伪装的吗?我们要剥开你的胸膛看一看吗?” “瓦卢瓦!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是我本人!”维尔京马上后退几步,生怕这些盯着自己的人真的对自己下手。 亚格知道瓦卢瓦在开玩笑,但还是颇有些惊讶,维尔京在骑士王陛下那里真的一点信任都得不到,根本不能将保护小雷娅的任务委托给他。 “我知道他是本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被时间逆流和空间紊流影响,几乎在迷失在空间里。”亚格为他解释说,“而且他身上,现在带着荆棘王冠的印记,那是我帮他设定的锚点。我们可以通过这锚点分辨他是否真实。” 瓦卢瓦看了看小雷娅,看到她没有害怕的表情,才算是作罢:“既然是成年的亚格大哥哥在帮他作保,那就姑且相信他是他本人吧~” “狐假虎威的臭女人。”维尔京冲着瓦卢瓦呲牙低吼。 夏洛特却表达了反对:“我才是狐狸哦,维尔京先生。” “没错,我是花。在骑士王陛下的真言中,我可是花呢!”瓦卢瓦骄傲地说,“你是什么?维尔京先生?哦,原来你没有得到真言啊,原来你在陛下心里什么都不是啊~好可惜哦~” 被她们这么一说,维尔京自己也感觉到了奇怪和失落。 为什么那小子就如此不信任自己?虽然看他做出的事情,也确实证明他不值得托付。但凭什么连句真言都没有? 这时候,初代神子拍着手,打断了众人的寒暄:“好好好,感动的再会到此为止。这里是我的观星台,我们有很多正事要讲。” 二百八十四 灭尽之潮3 亚格带着维尔京,退到瓦卢瓦和雷娅不远处,恭敬地对初代神子行礼:“看起来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不敢说重要,我是已死之人,我和我的丰功伟绩已经在历史上落满灰尘。”初代神子摇头抚须,“我的事情,不会比你们这一代风华正茂的骑士王重要。” “锱铢必较可不是王者的美德。”瓦卢瓦笑着说。 “睚眦必报才是成为王者的目的,小姑娘。”初代神子同样微笑着回答。 亚格看着他们这剑拔弩张寸步不让的模样,想来也能知道两人之间有过争吵。不过他还是没有搞懂,为什么瓦卢瓦会和初代神子这样的人物有争执,她明明一直是相当懂得如何抓住这种强权者内心的软肋。 在他还没有代替瓦卢瓦道歉,代表十三代骑士团先做出让步的时候,初代星宫的守护骑士克劳狄乌斯先开了口。 “初代大人,你已经不是王者了,也没有可以充血指挥大脑的肢体,别再想着好勇斗狠,展示你已经过时的雄风了。”克劳狄乌斯的话比起瓦卢瓦还要露骨和不讲情面,“嫉妒年轻人不会给你再来一次的青春。” “克劳狄乌斯,我不是嫉妒......” “那就表现风度。”克劳狄乌斯不容置喙地说,“向这位女士道歉。” 已经是老人模样的初代神子,显然拗不过自己的养子和守护骑士。他居然真的对瓦卢瓦说:“我为我刚刚的失礼致歉。” 瓦卢瓦倒也没有多么得意,只是不卑不亢地说:“我接受。但我不会因为将您与我们的骑士王相比较而感到抱歉,那些话出于真心。” “那小鬼真有这么值得你崇拜?”初代神子不解地质问。 “到此为止了,初代大人。”克劳狄乌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这里,聚集起了六位骑士,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先把正事介绍给他们。” 初代神子便没有再纠结在那个话题,他沉沉呼吸,长舒一口气,环顾一周,看着奇形怪状的当代骑士:“六位骑士,加上深渊里你们的王和两位骑士,现在我们还有四人不知下落。” “你们的骑士王身边,是‘刑罚’与‘成瘾’。”克劳狄乌斯通过能力捕捉到了他们的踪迹,将信息补充完整。 亚格掰着指头数道:“那现在没有出现的,是圣城的阿德里安,我们这里的博希蒙德,来自拉提夏的预言骑士拉菲拉,还有一个......我没有印象的骑士。” “她是星门之后的居民,和你一样,从十一代起就出现在星门之后。”克劳狄乌斯说,“这边的女士见过她。” 夏洛特在光牢之中说:“我见过她,受她委托有一句恳求要转达给某个人,但再多的细节,我记不清楚。” “这是她的能力,她是遗忘的骑士。”克劳狄乌斯说道,“只要见过了她,就会被她模糊与她相关的记忆。” 初代神子补充:“只是见过一次,就不能想起任何与她有关的细节,只能记得她希望你记得的东西。这种能力不仅可以操控记忆,还可以透过记忆改变认知。” 克劳狄乌斯接着说:“她是敌是友,现在无从分辨。但我们至少可以知道,她从来不站在深渊和夺心魔那一边,没有被污染。你们这一代骑士来到星门之后的任务,恐怕不只是要补全十一代和十二代的星宫,还需要战胜夺心魔。” “至少要控制住它对星门的侵蚀。”初代神子又说。 介绍到此处,克劳狄乌斯将观星台的风景打开,用透光的屏风,像是投影一般,把远处的天象投射到了幕布之上。 在他们的时代没有先进的投影技术,而这两人的时间已经停滞,无法跟上时代和科技的进步,但却用巧思和能力,创造出了相似的造物。 克劳狄乌斯所展示的画面,是以斯比尔星脊为中心的伊洛波星图。十二星宫的位置分别位于十二座黄道星云之中,将伊洛波的五大星系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在这十二座星宫之中,能明显看出其中有四团星云的主星陷入了黯淡。有的在发出微弱的光芒,摇晃且闪烁,有的是一片死寂,而还有一个,已经进入了深邃的黑暗,仿佛一切光芒和能量都被中心吞噬。 克劳狄乌斯指着那些星云说:“那些,就是没有星宫的星云,它们会成为深渊和夺心魔滋生的温床,人类的欲望和情感会成为养料,帮助它们不断壮大成长。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加以抑制,它们就会像是病毒一样扩散,将我们的星宫也吞噬啃食。” “最终,当十二座星宫有一半以上被它占有之后,你们的世界也会毁灭。”初代神子说,“这是混乱的风暴。” 在亲身抵达了星门,尤其是见过了深渊、第四代神子以及各种时间和空间的乱流之后,这些骑士对于现状并不算是难以理解。 瓦卢瓦提问:“您刚刚还说到了一个名词,寒寂潮。那又是什么?” 克劳狄乌斯和初代神子对视了一眼,将幕布上的画面集中到了星宫之外莫大的空旷地带,反问道:“我猜.......你们已经见识过了时间的乱流。” 成年的亚格就在这里,对此同样不难理解,他们看到了时间如何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流淌。 “我并不具备和你们一样的物理学知识。所以,我只能通过观察向你们介绍。”克劳狄乌斯继续解释说,“我们现在的世界,时间是向前走,而不是向后,这仰赖于世界的膨胀。” “熵增学说,这一点我们有些理论。”亚格举手,“可以由我代替您说明吗?” “好,我会为你补充。”克劳狄乌斯说。 亚格走上前,像在斯维尔德一样,为骑士们介绍:“因为这个世界是膨胀的,所以在封闭体系,也就是伊洛波世界的内部,整个体系的混乱度是上升的,这就是熵增。熵的增长,导致了我们的时间在向前进,而不是后退。” 克劳狄乌斯补充:“没错,深渊的出现来自于混乱,它们在局部过度膨胀,增长了你说的那个‘熵’。这打破了世界的平衡。” “过分增长的熵,理论上会导致热寂,也就是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混乱,所有物质都变成了激烈的能量。”亚格说。 “但世界的平衡有着强力的抵抗。局部的过分膨胀,带来了全新的威胁。膨胀的深渊吞噬了太多物质和能量,在宇宙中空白虚无的空间越来越多。这些空间里,混乱反而会下降。” “熵减.......所有能量都会被固定为物质,体系内的混乱度会降低,时间的流动会变得相反.......”亚格倒吸一口凉气。 “时间逆流要比我们的时代更加频繁。它们最终汇聚到一起,形成了新的现象。” “寒寂潮。”初代神子的双眼从来没有如此严肃,“这是我们为它取的名字。” 二百八十四 灭尽之潮4 由逆流的时间,为了对抗无序的熵增,产生了毁灭世界的力量。 “百闻不如一见。” 克劳狄乌斯说着,将画面集中到了一处虚无之地,那里没有大型行星和恒星系,只有零零散散的小型天体,没有被引力所捕获,所以像是游鱼一样无序移动。 突然,这些小天体的运动陷入了停滞,仿佛有什么生锈的齿轮,吱呀作响的刹车,阻碍了它们的飞行,让它们像是老爷车一样一动一停。 紧接着,黑色深邃的天空,一个瞬息之间就变得煞白,那不是真的在发光,那是光线在逃逸,它们畏惧着、抵触着即将到来的东西,努力挣脱束缚,让众人所能见到的是光辉灿烂的雪白。 在最初的夺目之后,那片空白的区域暗淡了下去,但一切被卷入其中的物质都释放着微弱的雪白色。 原本在那里的小行星,已经被碎裂、分解,化作更小,更密集,更加庞大的风暴,像热带低气压中形成的飓风,中心空无一物,旋臂席卷一切,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超级速度不断扩散。 在太空中刮起了台风,人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众人看着那雪色的风暴,不断席卷、吞噬、扩大,速度越来越快,体型越来越庞大,最终,超越了恒星系,超越了星云,变得和星宫一样,在整个天象中占据了主导,势不可挡。 屏气凝神之中,风暴像是弹球遭遇了障壁,在一往无前的动作中突然转向。它撞上了一座星宫,被迫改道,而且看上去比相撞之前削弱了一些,但依旧强大。 再次席卷了一片空白的太空之后,这风暴变得比之前更加巨大,速度也更快,然后再次撞上星宫,再次受阻弹开,再次减速,又再次开始吞噬。 “这速度......不对吧,这比光速还要快吧?”维尔京不可置信地提出了质疑。 “所谓速度,是路程和时间的比值,在我看来不过是相对的概念。”初代神子说,“如果一个现象本身能改变时间的流动,那我们要如何用时间去衡量它变化的速度?它内部的时间,和我们观察的时间,是相同的时间吗?” 克劳狄乌斯补充说:“寒寂潮,它们是时间逆流汇集成的风暴。它的旋臂,会将一切能量湮灭,转化为时间逆流的物质。由于时间的逆流,光芒就像是逃逸一般,从它身边发射,就仿佛白洞一般。我们都知道,能量的密度和巨大的质量都会影响时间的流速,而寒寂潮的风暴之眼,是所有已知现象中,物质最为集中的地方。 “所以,它内部的时间是经历着非常狂暴的加速的,可能我们作为观察者,看到了它在几秒之内的变化,而在它内部,变化已经经历了几千万上亿年。” 初代神子不无讽刺地说:“这种现象,就是你们所说的熵减。它本该是对抗熵增,对抗深渊的力量,但它同样会导致世界的毁灭。” 夏洛特一声长叹:“万事万物,过犹不及。” 没错,夺心魔和深渊想要独占世界上的一切,它们吞噬一切物质,将其转化为能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借由这些养料不断壮大,最终拥有宇宙的一切,夺心魔目的是带来混乱无序的熵增。 而这里的寒寂潮则正好相反。 作为虚无之地失去熵的反弹,寒寂潮带着时间的逆流,将一切能量寂灭为物质。其目的本来是对抗体系的无序,将体系内混乱的一切代入冷寂,这表现就是熵减。 这两者如此相像又完全反立,相生相克一般。 “那为什么它遇到了星宫就会改道呢?”亚格问道。 初代神子回答说:“星宫可以看做是将一个星云天体,转化成了封闭的系统。这个系统通过‘世界树’与中心的斯比尔星脊相联系,但物质上却又是独立的。在宇宙中,这就像是什么奇点。” 克劳狄乌斯接着说:“方便大家理解,可以把星宫和星云看做是能力者释放能力,在星宫的外围,天然存在着一种类似场能领域的屏障,以巨大的能量为核心,把周围的磁场、电场等能量场都约束在一个确定的范围。” 亚格会意:“因为是场能领域,所以寒寂潮无法干扰到其中的物质吗?它能加速能量的时间,吸取其中的熵,让它们表现出寂灭的状态。但星宫的作用范围内,一切能量和物质受到星宫的约束,因为巨大的质量有着对时间的惯性,所以寒寂潮无法对它们产生影响,反而会像碰壁一样被弹开。是这样的吗?” “可以这样理解。”克劳狄乌斯点头。 他们所形容的这些现象,让瓦卢瓦和夏洛特同时开始了联想。 瓦卢瓦想到了骑士王的能力,这位不世出的天才,并不能像一般能力者那样展开场能领域,却可以操纵一切能量的流动。 就仿佛是寒寂潮拥有了生命和意志一般。 而夏洛特则多了一步,她不仅仅想到了骑士王的能力,还再次回忆起了那个神秘的女人,对她恳切的嘱托。 “没有王国的年轻的王,不喜欢王座的无冕的王,终结了王权的最后的王,渴望离开的永恒的王。希望他收敛力量,不然,这个世界真的会因为他的愿望而终结。” 这段话中,重要的不仅仅是女人的请求,还有她对骑士王的称呼。 夏洛特努力思考着这其中的意涵。 而在两人的思考之外,克劳狄乌斯所展示的画面之中,这一波寒寂潮已经随着多次与星宫外壁的碰撞而渐渐减弱,最终,它核心内部那些强大的能量,也像是被世界树的枝叶吸取了养分,最终消失殆尽。 画面中的宇宙,再次进入了祥和、稳定、安宁的状态。 克劳狄乌斯可不喜欢如此的安静。 “从星宫开始出现漏洞之后,我便开始观测到寒寂潮的现象。”他说,“随着深渊的壮大,寒寂潮的频率也在增快,而且,一次比一次强大。” 初代神子冷冷地说:“它仿佛为了对抗夺心魔而生,为了弥合深渊而生。但看上去,更像是为了毁灭我们而来。” 二百八十五 各怀鬼胎1 由于深渊的出现,寒寂潮也随之出现。 一个是人心中欲望的膨胀,吞噬了一切可以被吸收为养分的能量,将它们转化为无序和失衡,最终将一切都同化为失序的熵增。 另一个则是为了对抗无序的熵增,突然形成的风暴,将被还没有被熵增侵蚀占有的物质全部转化为能量,但也剥夺了物质本应该有的一切变化,让它们失去了未来的时间,只能面对无尽的后退。 两种现象,本应该是平衡的。这个世界应该在动态的平衡之中,沿着时间,沿着宇宙大爆炸所带来的膨胀不断演进。 但这两者的出现,它们在局部地区带来的冲击,都在朝着毁灭世界的方向前进。 如果深渊占据了主导,那么一切物质都会被转化为能量,一切意志都会被吞噬同化为唯一主体,所谓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如果是寒寂潮占据了主导,则会把一切能量湮灭为物质,时间将会从此逆流。熵减会让因果倒置,历史也会因此而终结。 “听上去,这两边我们都开罪不起呢。”维尔京说,“要不放弃吧?” 他已经在自己的身体上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所谓人类完美的肉体,通往第八层能力者的法门,可能也就是能够再生复活沉睡意志的方法。 在星门之后,他没办法实现自己的目的,没办法去实验实践,所以众人之中,他最渴望回到凡尘俗世。 “不要这样说,维尔京。”亚格说。 “我只是说出了大家的想法。有谁会觉得,就凭我们这些人,能对抗这样的东西吧?”维尔京讥讽地说,“这是宇宙级别的能量,我们能做什么?不如早些回去,早点安排未来的事。” “您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维尔京先生。”夏洛特同样不同意他的观点。 维尔京又说:“恕我直言,夏洛特王妃,您才是最应该早些离开星门的人。您的身体状态,就算有托马斯帮忙,也撑不了多久。如果一直在星门之后受苦,怕是命不久矣。您不想回去再见到您的家人吗?” 夏洛特的脸上几乎完全没有血色,只是强打精神,让自己还有敏捷的思维。 她反驳说:“没有这么容易逃避的,维尔京先生。如果是夺心魔占有了全部的星宫,得到了更高一层,也就是斯比尔星脊之上的主导权,那我们凡尘俗世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夺心魔的奴隶,也就失去了人类的意识,比你收集的那些缸中之脑还要不如。如果是寒寂潮占据优势,席卷了整个世界,那么我们也就迎来了世界的终结,历史会从此从前向后走,你会从死亡的最后一刻开始,重来自己的人生,而且无力改变,你知道吗?” “我听得懂他们说的话,王妃殿下。”维尔京显然并不在乎夏洛特所强调的责任,“我不觉得这一切会在几百年内发生,对我来说,时间很充裕。对在座的各位而言,几百年也足够漫长了。” 克劳狄乌斯打断他:“不会有几百年。十二代正在他的牢笼中,等他出来,会有更多星宫陷落。” “原谅我的无礼,初代神子的守门骑士。我问问你,你有能力对抗十二代神子吗?如果你有,上次他来星宫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他呢?” 这话着实有些冒犯,克劳狄乌斯还是好脾气地回答说:“我们守护骑士,并不能离开星宫的范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做了什么,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既然不是你的责任,你为什么要上心呢?”维尔京尖酸刻薄地说,“只要你和初代神子一起,把这星宫的龟壳合上,他进不来,不也就无法污染你们吗?寒寂潮进不来,深渊污染也进不来,这里是你们永远的乌托邦。” 克劳狄乌斯还是努力解释:“星宫是锚点,基石,是这个世界改变和前进的过去式。我们这里只能代表过去,代表人类已经走过的路,如果人类不存在,如果凡尘俗世被毁灭,这里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那你把什么当有价值?我看你们也活了几千上万年,不也挺好的.......” “够了!” 托马斯愤怒地打断了维尔京不依不饶地强词夺理,从光牢之中,对着这个瘦削丑陋的骑士怒目圆瞪。 “维尔京,如果你想回去,那请你离开,自己寻找回去的办法。不要想着把其他人也裹挟进来!”他低吼着的声音,就像是愤怒的公牛,“你没有作为骑士的自觉,你不想承担作为骑士的责任,不代表我们不愿意。”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责任?”维尔京还是不肯退让。 “因为我们是神教骑士!我们承载了责任,背负了使命,而历史的关口就在现在!骑士王陛下,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所犯下的罪孽,必须清偿!”托马斯高声说。 “拿着你这些高谈阔论和别人说,我不在乎什么历史和世界,我只在乎我自己。”维尔京恶狠狠地说,“我也不欠那个混蛋小鬼什么东西。至于你说的罪孽,他们不过是一些被历史碾过的尘埃,本来也没有价值,被我利用,就是他们唯一有意义的用处了。” 这些话显然更加激怒了托马斯,如果不是光牢的限制,他一定会冲过来和这个低劣的小人在物理上进行说教。 但亚格站到了他们中间,阻止了争吵。 “好了,托马斯,你说服不了他。他的执念足够深,已经扭曲了他原本就不多的那点道德。”亚格说,“至于你,维尔京,既然你是这么想,那我们也不强求。” “你自己内心也曾经这么想过吧,亚格?”维尔京冷笑着问。 亚格没有理会他,走到他身前,高大的身形完全不由得维尔京对抗。 “克劳狄乌斯大人,可以请您打开门吗?”亚格说。 “你是什么骑士?”克劳狄乌斯问向维尔京。 “嫉妒,那又如何?”维尔京说。 下一秒钟,一扇通往星门之外的门就已经打开。 “既然你认为,这个世界只有你重要,而你想要回到凡尘俗世,不希望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并肩战斗,那你就自己去找回去的路。”亚格把手伸到了维尔京的头顶。 维尔京没想到老实人亚格会这样做,嘶吼出了沙哑的嗓音:“你要干什么?你不也曾是逃兵吗?你凭什么指责我?” “我没有指责你,我只是作为一个和你一样自私的人,觉得你现在对我没用处。”亚格冷冷地说,“而且,用荆棘王冠为你制作锚点,现在看来也是我自作多情了。自求多福吧,维尔京。” 他在维尔京的头顶拔掉了什么东西,然后一脚把维尔京踹进门里,让他继续着近乎无限的自由落体。 “现在,请关门吧,克劳狄乌斯大人。”亚格说。 二百八十五 各怀鬼胎2 骤然间将维尔京驱逐,在场剩下的骑士并没有人表达反对的意见。 倒是初代神子一如既往地说起了风凉话:“这就是当代的骑士团吗,这么看也不怎么团结嘛!而且你们仔细想一想,说不定他说得对呢?” 克劳狄乌斯赶忙低声提醒:“初代大人,请注意言辞!” 亚格眼看着自己身边这些不安分的骑士,已经积累了很多情绪。无论是对于前途的畏惧,还是迷茫与恍然,当然也包括对初代神子和维尔京的不满,都让他们现在并不处于绝对理性之中。 “初代大人,克劳狄乌斯大人,两位收容我们避难,我等感激不尽。”他出来打个圆场,“现在,可能我和我的同僚们都不在最佳状态,并不适合继续讨论商议。不如就此开始休息,再过些时间继续商议,如何?” 克劳狄乌斯也看出现在的气氛不好,马上说:“我同意,初代大人,请您回到星宫上吧。” 被自己家的守护骑士下了逐客令,初代神子带着一抹傲气,双眼扫过颇有些垂头丧气的当代骑士,心满意足地离开。 在他看来,像这样的表现,已经足够证明他的时代远远超过了当代,而作为神子的他,也远远胜过那位年轻的骑士王。 克劳狄乌斯知道自己的主君和养父又在这样没有价值的地方好勇斗狠。 “抱歉,亚格骑士。”他拉住亚格,主动道歉,“我们家的大人,一向比较奇怪。” 亚格摆手:“该道歉的是我,克劳狄乌斯大人。我们这些骑士,有不少人为了等待进入星门,强行延寿。他们已经被自己的执念所禁锢,失去了作为人的同理心和责任。” “每个时代都不缺乏将自己的私欲置于众生之上的人。” “但那样的人本不该成为神教骑士。” “骑士王会统合他们,神子能领导他们。” “如果骑士王陛下身在此处,维尔京是断然不敢造次的。”亚格叹了一口气,“但他和神子都远在天边,我不得不出此下策,驱逐维尔京。” “我不觉得这个选择是错误。” “但也不会多么正确。我现在担心维尔京是我们补全星宫所需要的拼图。” 克劳狄乌斯说:“补全星宫,需要的不仅仅是对应谶语的骑士,还需要那位骑士可以战胜谶语代表的人性,终结谶语所代表的死亡。这是莫大的牺牲。” “确实,维尔京不是可以自我牺牲以求光荣实现的人。” “所以这并不是错误的选择,亚格骑士。”克劳狄乌斯说,“现在寒寂潮已经过去,他不会死在星门之上,最多......会被欲望唆使,被深渊污染。” “那也不是很乐观的情况了......” “比起我们的神子大人,我倒是更相信你们的骑士王可以创造奇迹。我已经看到了他战胜第二代星宫的深渊,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应对污染。” 亚格双眼一亮:“真的吗?也对,我们的骑士王陛下,确实是个有悖常理的人。在他身上发生任何事,都不应该感到奇怪。” 在亚格和克劳狄乌斯相谈甚欢的时候,瓦卢瓦和夏洛特也凑近。 “我有些话,希望能转达给你的王,瓦卢瓦女士。”夏洛特压低了声音说。 “我也有些话希望找人转达。”瓦卢瓦说,“看起来,我们都不确定之后自己能见到他。” “托马斯神父是一位绅士,他会和我一起行动。雷娅需要保护,她会和你一起走。”夏洛特说,“至于亚格,我无法判断他的目的,也就不能信任他。” “那你也不应该信任我。” “所以我不会直接告诉你,我会告诉一个我们都能信任的人。我会把我要说的话告知小雷娅。”夏洛特说。 “我同意,我也要把我的话告诉托马斯。”瓦卢瓦点头。 “这里是初代神子的星宫,这里的一切都来自他的创造。所以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他的耳朵里。”夏洛特说到此处,改成了唇语,“你认为他值得信任吗?” 瓦卢瓦摇了摇头。 “那我要使用我的能力了。”夏洛特轻笑了起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作为能力者发挥自己的作用了呢。请您帮忙,让小雷娅近前来。” 瓦卢瓦点头,把身后的小雷娅拉到了光牢边。 雷娅并没有见过夏洛特王妃,只是见过她的女儿安娜公主,也听说过这位间谍之王、情报之王的一些事迹。 像夏洛特王妃这样的人,总是让雷娅感到害怕的。 “哦雷娅,可爱的小姑娘。”但夏洛特王妃却不像是她一样怕生,“你知道吗,我和你的母亲曾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是卡里斯马的公主,我也还没有生下我的第一个孩子。” “是......是吗?”雷娅小声回应,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夏洛特握住了手。 “你和她很像,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都像是晴天的湖面般美丽明媚。”夏洛特轻声说,“希望你和她一样,是个勇敢的人。” “我的母亲,她很勇敢吗?” “也许在你看来,她有段不幸的婚姻,她的最后岁月颠沛流离。但在我们这些与她同龄的女人看来,她是真正勇敢的人。她反抗了自己的命运,尽管为此香消玉殒,但也已经打破了她的牢笼。”夏洛特不无感慨地说。 “哦。谢谢您,夏洛特殿下,谢谢您和我讲我母亲的事情。” “你会像她一样勇敢吗?” “我会努力的。”雷娅说。 夏洛特轻轻点头,握住了雷娅的手,一股温暖的电流从她的手掌心传递到她全身。 随着电流,雷娅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夏洛特的声音。不在身边,不在耳边,倒像是响在雷娅的深层大脑之中,响在意识里。 “很抱歉,我现在不能远距离使用我的能力,只能这样与你肌肤接触,才能把我要说的话,秘密地告诉你。”来自夏洛特的声音说。 雷娅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到听懂。 “好孩子,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只可以转达给骑士王陛下。”夏洛特接着传输,“无论是瓦卢瓦女士,亚格骑士,还是其他和你相互验证了身份的人,都不值得你信任,记住了吗?” 二百八十五 各怀鬼胎3 夏洛特所说的话,“骑士王大哥哥”也曾和雷娅讲过。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能信任,也不知道如果不能信任大家,自己又要如何在星门之后行动,但记住这些话总没有错。 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下。 夏洛特继续传输过来自己的话语:“好孩子,如果你有机会见到骑士王,在确定了他就是本人之后,你要告诉他下面这些话。 “有一位在星门之后活了很多年的骑士,她的能力是操纵别人的认知和记忆。她把骑士王称之为‘没有王国的年轻的王,不喜欢王座的无冕的王,终结了王权的最后的王,渴望离开的永恒的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意涵,我想骑士王陛下比我们更清楚。 “然后,这位能力者,这位骑士,希望我转达给骑士王的话,是恳求骑士王陛下收敛自己的能力,否则可能会毁灭世界。 “我是没办法想起这位能力者的详细情报,也无法用我的个人意见为骑士王陛下提供参考。雷娅公主,我希望你能把刚刚初代星宫分享给我们的情报,尤其是寒寂潮的这部分转达给骑士王。告诉他,我们担心这个寒寂潮的能力和他的能力有相似的地方。 “这些情报汇总在一起,很有可能会让骑士王陛下认为是他的能力引发了寒寂潮,过度使用能力会加速世界的毁灭。这样他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 雷娅努力记忆着夏洛特的话,也紧张地为骑士王二感到担心:“那要怎么办?” “我们要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即便他错了,也要和他并肩前行。”夏洛特坚定无比,“因为我们已经选择了自己的王,选择了他就要无条件相信他,首鼠两端来回摇摆,总是把自己的私心置于其他人之上,就会像是维尔京那样。” “我记住了。”雷娅用力点头。 “好孩子。你已经觉醒了能力,现在有办法自保吗?你的索菲亚姐姐有没有给你留下底牌?”夏洛特关心地问。 雷娅谨记着索菲亚的嘱托,回答说:“姐姐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我使用能力。如果万不得已了,就什么都不要想,全力释放。” “看起来不需要担心你。”夏洛特看上去安心了一些,“一会你要和瓦卢瓦女士一起走吗?骑士王陛下应该告诉过你,最值得信任的是托马斯。” “他说,对上了暗号的都可以。”雷娅老实回答说。 那看来......骑士王和索菲亚给了这孩子足够保险的底牌,就连她被人影响意识的可能性也考虑了进去。 “好孩子,把刚刚那些话记清楚。一会跟紧瓦卢瓦女士,如果亚格要跟着你们,就留个心眼。”夏洛特最后嘱托说。 雷娅再次点头,然后在心里对夏洛特复述了一遍刚刚要她记住的话。 夏洛特满意地点头,而另一边瓦卢瓦和托马斯的秘密对话也已经完成。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但看起来也能保证对谈的保密。 两位女士很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对过讯息,接下来的行动自然心知肚明。 很快,瓦卢瓦就找到了正在交谈的亚格和克劳狄乌斯,说道:“两位骑士大人,外面的风暴已经停息,我想我们也应该离开了。” 克劳狄乌斯皱起眉头:“哦?您似乎急着要走。外面有寒寂潮,还有深渊的怪物,这一切都非常危险致命。” 亚格只当是瓦卢瓦之前和初代神子闹了些不愉快,连忙说:“瓦卢瓦,你不要和维尔京一样,搞得不愉快。” 瓦卢瓦马上用眼神给亚格递话,紧接着便对克劳狄乌斯说:“很抱歉,之前对神子大人有失礼的地方。但现在我们提出离开,实在是担心其他同僚和我们的骑士王陛下本人,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在贵处获得的这些珍贵情报也需要我们转达。” 倒是非常合理的理由。 克劳狄乌斯打量了一番瓦卢瓦,看她的表情不似作伪,而且另外一边身处光牢之中的夏洛特和托马斯,看上去也没有留在这里的意思。 最主要的是,那个叫维尔京的骑士闹了大矛盾,已经先行离开了。 “所以你们现在打算去找你们的骑士王陛下。”克劳狄乌斯说,“你们知道如何去找吗?” “虽是天涯海角,但我相信心有灵犀。”瓦卢瓦笑着回答说。 “恋爱脑,那怎么可能有用。就算你再怎么痴迷他,他也没有和你‘心有灵犀’的意思。”亚格摇头,“我有办法,我和你们一起去。” “亚格骑士,您也要离开。”克劳狄乌斯惊讶地问。 亚格马上回答说:“一边有小孩,一边是病人,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既然如此,合情合理,那没有办法了。”克劳狄乌斯叹了一口气,“我会在这座观星台上密切注视各位的行动,如果遇到危险,也请早些想办法回到这里来。希望各位旅途顺利。” “承您吉言。”亚格行礼,与克劳狄乌斯对拜。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各位告知一下所代表的谶语,这对我的远望能力有所帮助。”克劳狄乌斯看似不在意地说。 亚格没有回答,倒是瓦卢瓦替他抢了先:“这个大个子是暴力,我是成瘾,小姑娘是改变,那边相依为命的两位呢,则是刑罚和预言。希望您不要记混。” “这对我很有帮助,感谢告知。”克劳狄乌斯再度行礼,眼中似乎有一点失望,“那么,我这就为各位打开大门。” 守门骑士发动权限,在观星台上为几人打开了通往星宫之外的大门,也为夏洛特和托马斯打开了光牢。 “我听说你们的骑士王和神子大人是兄弟,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克劳狄乌斯站在门边说,“作为忠告,你们要早些找到神子,这对你们之后的行动有帮助。” “谨记于心,克劳狄乌斯大人。”亚格代表大家行礼,然后不急不缓地随着他们离开了星门。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克劳狄乌斯的表情显然不算好看。 二百八十五 各怀鬼胎4 “为什么你们要逃?我们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应该在星宫之中再作修整。而且克劳狄乌斯大人的能力是远望,我们可以让他帮忙找找那些还没有出现的同伴啊!” 从门离开了星宫的亚格,虽然看懂了瓦卢瓦给他的示意,但依旧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如此心急。 瓦卢瓦好气地看着亚格。他明明已经是一副成年人的模样,却远远没有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看起来成熟。 “真亏你活了一千年啊亚格!”她拉着小雷娅,嘲笑着亚格的天真单纯,“你居然看不出来那些人别有所图吗?” “什么所图?”亚格还是一头雾水。 夏洛特在托马斯的帮助下,落座在云海上,小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亚格骑士可能对于初代神子和他们的神话有憧憬,看待他们的目光也有滤镜。我们应该同他解释。” 瓦卢瓦点头,冲着亚格反问:“好,亚格骑士,我们之中最沉稳也最古老的那一位。我现在问问你,星宫对初代神子来说是什么?对克劳狄乌斯又是什么?” “这是他们一切荣耀的备份,也是他们的骨血......” “太天真了亚格!那是坟墓,是埋葬活死人的坟墓。”瓦卢瓦无情揭开了充满荣誉的窗户纸,“每一座星宫,都是一代神子和骑士团的坟墓。” 亚格明显是愣了一下,低声说:“这话倒也没有说错。” “他们不是不想和监察官一样成为世界的主宰,那位初代神子,他一定也想着统治这个世界,至少要离开这座名为星宫的牢笼。”瓦卢瓦没好气地说,“只不过,他是第一个,他的历史太远,没办法让他享受到最后一人的红利。” 夏洛特笑着说:“那样伟大的人物,如此看不起我们这一代的王者,又如何心甘情愿为后辈人做嫁衣呢?” 亚格后知后觉地回忆着之前的对话,有些弱弱地说:“我还以为是他诋毁了骑士王,你的恋爱脑让你讨厌初代神子。” “这是原因之一,但他那些冒犯骑士王陛下的话,也是来自我的挑衅。”瓦卢瓦说,“那不是投影,那是个有着真情实感的真实的人,他的欲望那样露骨,就像是失控的野兽,只不过现在没有肉身罢了。” “亚格骑士,您已经去过了其他星宫。您应该可以找到初代神子和其他星宫的区别。”夏洛特轻声说。 没错,第四代的星宫里,是看不到神子的。能看到的只有一位神神叨叨的神棍骑士。 那位骑士说,神子陷入了沉睡,星宫上的一切画面都是投影,都来自神子的梦境。而神子的神识和肉体,也已经与骑士王融为一体。 初代大人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不同呢? 在他还在沉思和接受的时候,瓦卢瓦和夏洛特一人一句,以她们敏锐的观察为依据,剖析着初代神子星宫里的异样。 “初代神子大人,既然恢复了意识,就绝不甘心为后来人奠基铺路。” “所以,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办法可以让他脱出牢笼。那个克劳狄乌斯一直在问我们的谶语和神子的下落,说不定就是想要用我们来做替罪之羊。” “您很机敏,瓦卢瓦女士,您告诉了克劳狄乌斯骑士错误的答案。” “我是站在了他的角度,逆向思考,想着他为什么会好奇我们的谶语。” “同样的思路,还可以用来想更多的东西。” “比如他们为什么要安排我们在星门之后出现的位置,比如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来达到这一目标?” “他们用了何许神通,目前自然是不得而知。但两人一组的形式,应该是方便把我们聚在一起。” “那么为什么要把我们聚在一起呢?” “往坏处想,他们本来就是深渊怪物的仆从,所以聚在一起的骑士更适合传播感染和瘟疫。等我们再分散开,到不同的星宫去,又会将深渊的污染送进封闭的星宫里,让怪物感染里面的守护。” “那往好处想呢?” “也许初代神子只是想要找到我们这一代的神子,和我们这一代的代表衰老与腐朽的骑士,来作为他们的‘替罪羊’。所以需要尽可能收集骑士,从我们口中得到情报。” “如果第一次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骑士,没有找到神子,他们还需要我们离开星宫,替他们去找。等我们找到了,还希望我们重新回到那里去。他们连囚笼都做了准备呢!” “因此,他们让我们畏惧外面的东西,让我们担忧留在星门的流云上会面对致命的危险。这样我们时不时就要重新回到初代神子这里。” “寒寂潮真实存在吗?我怎么听,都感觉他描述的寒寂潮,就是骑士王陛下的能力。” “我不敢保证它存在,同样也不敢保证它不存在。我们所能看到的,都是克劳狄乌斯骑士展示在画卷上的画面,来自他远望能力的投影,而不是真实的世界。这种能力,非常时候作伪。” “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想要离间我们和骑士王陛下的关系,让我们相信他的能力会毁灭世界,从而提防陛下?” 夏洛特闻言眯起了眼睛,瓦卢瓦的话和在她记忆中不断回响的,那位神秘骑士的话,就像是共鸣一般交织在了一起。 她也会是和初代神子一样的人吗?她也想要离开这永恒的牢笼吗? “问题要比我们想象中还复杂呢,瓦卢瓦女士。”夏洛特笑着说,“我想,如果不能找到骑士王陛下本人,我们可能没办法独力发现答案。” 瓦卢瓦表示赞同:“对,我们需要找到王。克劳狄乌斯说陛下解决了第二星宫的深渊,但一直没有离开那里。” “我同意。”夏洛特轻轻颔首。 “要分头行动还是一起走?”瓦卢瓦问。 “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一起走目标大,容易被发现。而且,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就算纠集在一起也不是强者和深渊的对手。还是分开吧,增加找到骑士王陛下和神子大人的可能性。” 瓦卢瓦点头同样,又是沉沉叹气,紧紧握着小雷娅的手,看向还在思考的亚格:“我们现在要出发了,亚格,你要怎么做?还在想初代神子的事情吗?” 二百八十五 各怀鬼胎5 亚格看着两位敏锐机智的女士,后知后觉地说:“我在想,维尔京刚刚是不是故意和我们吵架,这样就能溜走了?” “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夏洛特王妃说,“我和维尔京先生接触的时间比较久,他确实不是一个大公无私的好人,但也不会像这样沉不住气。” 亚格的表情就变得有些难受了:“如果他是故意挑衅我们,让我们内斗,从而有理由离开初代神子的星宫的话......我就是错怪他了,冤枉他了。我还把他身上的荆棘王冠锚点取消掉,说不定会害死他.......” 瓦卢瓦哭笑不得地看向最年迈但也最老实巴交的亚格,说:“哟哟哟,你担忧起那只老狐狸来了呢,亲爱的亚格。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说不定,维尔京早就在你身上留了锚点,只要你能出来他就能找到你呢!” “啊?会吗?”亚格又是一惊。 但下一秒,一只由藤蔓扭曲而成的小蛇,就从他的靴底顺着他的小腿,窸窸窣窣地爬了上来,然后在他面前化为飞灰。 尖酸刻薄的维尔京就像是从那小蛇的飞灰之中现身,此前恐怕早已蹲守在附近。这藤蔓来自他的能力,自然也可以作为他的锚点。 “发现得太晚了亚格。”他说。 “哦!太好了,维尔京,你没有背叛,也没有因为我的冒失而卷入逆流之中!”亚格拍着手,抓住了维尔京的肩膀,狠狠将他摇晃,“你还是我们的朋友!” 维尔京的“完美肉体”相对于亚格现在的身形,还是太过纤细了,几下动作就几乎要散架。 “你这个傻大个!别摇了!” 亚格马上松手,热忱地盯着维尔京,问:“所以你是故意的,对吧?” “我当然是故意的,那些家伙盯着我们的眼神,就像是镜子里的我。”维尔京说,“如果我发现了能力特殊的可口的大脑,也会像那样小心翼翼但时不时暴露贪婪,全身打量我的战利品,想象自己处理它的场景。” “听着就恶心呢,维尔京。你就不能对他人带有爱意吗?”瓦卢瓦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可怜而愚昧的猴子。 维尔京反唇相讥:“蠢女人,要不是我的提醒,你早就被生吞活剥了!还在这里怨恨起我来?怕不是嫉恨我说了你心爱的陛下几句坏话?” “你若是胆敢在他面前,真心实意地说那些话,我说不定还会佩服你呢维尔京。”瓦卢瓦不屑地高昂起头,“可你只敢这样虚情假意,装作破防的模样,把你藏在心底已经积灰了的心里话像那样释放出来。憋得很累吧?” “我至少不会被他弃之如敝履,瓦卢瓦。你这么爱他,忠诚他,他会信任你吗?”维尔京看上去丝毫不想退让。 这两人,一个是嫉妒,一个是幻想,看上去代表着相似的谶语,实际上中的是完全相反的诅咒。 再加上代表“成瘾”的纳尔斯,这三人无论什么情况都是水火不相容的。这也是这数百年来亚格一直头疼的问题。 眼看着一边的夏洛特王妃带着笑意,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他们的争吵。 眼看着这两人互相的讽刺挖苦越来越恶毒露骨。 亚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作为神教骑士团难得一见的老实人,也是真正想要完成使命的骑士,他把两人分开,站到中间。 “你们这样吵不出结果,分不出胜负的。等我们大功告成,再让你们吵个痛快好吗?”他说道,“维尔京,我们现在一致认为,当务之急是找到骑士王陛下,和他在情报上互通有无,提醒他注意深渊和星宫之中的风险。” 维尔京露出鄙夷的表情:“那小鬼老奸巨猾,心眼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多还坏,你居然想要提醒他?想多了吧,亚格?” “至少要把我们现在得到的这些情报讯息,交给他知晓。”亚格苦心劝说道。 “我是不反对找他的。”维尔京说,“反正我独自一人,绝没有可能返回凡尘俗世。想要回去,必须跟紧了你,亚格。你是除了监察官,唯一一个能从星宫回到现世的人,你最好别自寻死路,给我添麻烦。” “好好好,看来你也同意我们分头去找骑士王的计划。”亚格长舒一口气,“现在瓦卢瓦和雷娅公主殿下一起走,夏洛特王妃需要托马斯的帮助才能继续前进,你觉得我们是单独组一队,还是和他们一起?” “瓦卢瓦,保护雷娅公主?她有这个能力吗?”维尔京不屑地说。 “放心,不劳你担忧,维尔京。你和我都不是适合正面战斗的能力者,我呢,会想办法规避不必要的纷争。可不像你,被还不强大的骑士王陛下痛打落水狗,多年收藏都保不住。”瓦卢瓦没好气地回呛。 “那时候他有卡里斯马女皇的帮助,我并不是输给他一人!” “那你现在再去找他打一架嘛~看看你能活多久?怕你不知道哦,我们的骑士王陛下,在身边有奥尔加这个阻碍和纳尔斯这个拖累的情况下,消灭了第二星宫的污染,杀死了那里的夺心魔哦~” 维尔京显然是不想和骑士王再有冲突,悻悻然回答说:“我不是战斗专家,我是科学家。” “比脑子你也不一定赢吧?当然,数量上你肯定略胜一筹,质量呢?”瓦卢瓦极尽挖苦之能事。 两人的争吵又要激烈起来,亚格万般无奈地再次打断了他们:“够了够了,别吵了。这样,我和瓦卢瓦一起走,我还算有些正面作战的本事,能护住她们周全。维尔京,你跟着夏洛特王妃,你的能力能帮王妃大人监控病情缓解痛苦,真遇到了危险,还有托马斯坐镇。” 这是最合理的分配。 维尔京同意,但还是多嘴道:“别让那女人害死了你,亚格。你还得或者带我回现世呢。” “哟哟哟维尔京,还真是离不开你又高又大的新爸爸呢~”瓦卢瓦不放弃任何一个嘲讽的机会。 “闭嘴瓦卢瓦。”亚格终于说了句重话,“我们用锚点互相绑定,维尔京,不论谁先找到骑士王,马上通知另外一边。之后如何行动,我们靠陛下发号施令。” 众人都同意亚格的安排,马上开始了行动。 二百八十六 伪神之殇1 纳尔斯不靠天不靠地,当然也没有父母可以依靠,现在的他只能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 就这双手,只要轻轻触碰,就能勾引起人类潜意识中最为赤裸、狂暴的肉欲。还是这双手,曾在无数魔窟暗巷中,将多少浅尝滋味的少年男女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让他们短暂的一生从此再无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利。 同样是这双手,在废弃星宫这不算坚硬但也称不上多么柔软的地面上,一点点刨出了个能放下成年男子的深坑。然后又一点点把土填上,完成了对第二代星宫的守护骑士阿维尼翁的安葬。 他是能力者,单纯考虑强度,他的手指比起大部分材质的铲子都要坚硬。但从小双手不沾阳春水的纳尔斯,还真是第一次做这种重体力活,身上沾满了泥污,吐着舌头喘粗气,意识都几近模糊。 “这就不行了啊?” 如果是旁人在纳尔斯身边,像这样说风凉话,纳尔斯必然是要垂死病中惊坐起,暴跳如雷打他膝盖的。 但骑士王陛下说风凉话,说就说吧。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那么大的怪物两三下就砍没了,要是砍在纳尔斯头上,啧啧。 “陛下......真没力气了,陛下。”纳尔斯求饶。 “哦,那你先躺着吧。”周培毅说着,从他身边经过,在纳尔斯完成的工作前驻足。 阿维尼翁,第二代神子的守护骑士,但也因为深渊的蛊惑和污染,成为了背叛星宫的叛徒。 不管他生前有着怎样的丰功伟绩,身后的几千年又有如何的寂寞和孤独,他的意识和肉体,都一同长眠在了这小小的坟包里。 如果为他立一座墓碑,上面能写什么? 周培毅自然是没有答案,也不会去多想的。他顺着坟包,一点点向后看,向上移动目光,看到了那巨大的伪神。 可能是第二代神子的某种东西,变成了这样人形的巨物,在十字架上遭受了千百年的折磨,流进了血管中的每一滴血,被吸取了身体中的每一丝神力,但依然有一颗脆弱但顽强的心脏。 它一直没有死,所以星宫也没有完全坍塌毁灭。 但没有守护骑士,星宫也无法恢复原状。 周培毅从已经干涸的血池,走到了巨人伪神的正下方,也是束缚和折磨伪神的那座巨大十字架的底端。 这十字架像是木质,但因为经年累月沐浴鲜血,已经被染成了暗紫色,在不明亮的夜空之下,反射出诡异不详的光泽。 这东西,也是深渊的造物吗?如果是,为什么没有和那牛头怪物一样被湮灭呢? 周培毅把手伸了过去,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也变得和伪神一样,被这十字架封印、折磨、吸干。 但就在周培毅的手逐渐接近这十字架的过程中,他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拒绝自己靠近,仿佛他的手和这十字架是磁铁的同极,双方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斥力。十字架在拒绝周培毅靠近。 它不是深渊的造物,它的抗拒不是畏惧和害怕,而是单纯的排斥。 周培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把手朝着巨人伪神伸了过去。 果然,这一次能感受到非常微弱的吸引力。那感觉同样像是磁铁的异性相吸。 所以说,十字架和巨人伪神,最开始就是星宫存在的必要因素。它们是磁铁的两极,一种力量的一体两面,相反但必然融合在一起的整体。 周培毅马上联想。 伪神流下的鲜血,和星宫这颗巨大星球内部蕴含的能量完全一致。 星球内部有着比地脉网络还要密集、复杂的能量通路,就像是真正的世界树,在这里埋下了根系。 十字架是伪神无法抗拒的束缚,因为和它相反,有着非比寻常的吸引力,让伪神无法挣脱。 而十字架的能量,与周培毅相似,所以会对他产生斥力。 深渊的夺心魔,污染了守护骑士,将他变为牛头怪物。 那牛头拥有着星宫的权限,它将十字架和伪神作为一个整体,从星宫的核心之中拔出,暴露在地表之上,然后独占了伪神鲜血和心脏中的能量,然后独占了伪神的滋养,日益强大,不断异化。 最终,以牛头为内核的怪物,变幻出了仿佛章鱼触手一般的外表,和无数怨灵、执念和恶意一起,组成了那样的深渊怪物。 结束了联想,周培毅得到了他的结论。 十字架就是骑士王,伪神就是神子。骑士王用死亡,铸就了约束神子的枷锁,将他永生永世囚禁在以星宫为名的监牢之中! 所谓以神子骨血铸造星宫,不是隐喻,不是形容,就是字面含义! 这不是因为深渊的存在而突然出现的现象,这应该是所有星宫都普遍存在的现象。所有的星宫,都会以这样的十字架来束缚伪神,用骑士团全体的誓言,铸造这座神子的坟墓。 每一位骑士都代表着一种死亡,代表着人类所战胜的人性。第二代神子生前死于自厌和疼痛,死后成为了伪神,再次被这样的疼痛折磨。也就是说,每一代神子的死因,决定了他们的守护骑士。 而掌握了这种死因的守护骑士,完全可以再次杀死神子所化作的伪神。 守护骑士是守墓者,为了让神子永生永世受到骑士王与十字架束缚的守墓者。 整座星宫,都在依赖神子的鲜血作为能量,滋养喂饱这里庞大繁杂的根系通道。而世界树,作为一切中心的斯比尔星脊,则依赖着这样的能量运行,并且不断扩大。 所谓深渊的夺心魔,它们所做的事情并不是改变这一切,而是寄生在其中。 污染守护骑士,就能像这样再次杀死作为星宫核心的伪神神子,让它的鲜血滋养更多的污染,最终,所有星宫都会成为夺心魔的养料。 啧啧。 周培毅咋舌,从十字架下收回了手,再次看向了巨大无比的伪神。 说不定,在被污染的骑士背叛之前,第二代神子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潜意识之中,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理想乡里,度过了数千年。 而现在呢?他是否还有自己的意识?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能想起他从何而来,又要到何处去吗? 周培毅自然是没有答案的,这巨人伪神,这曾经是神子的东西,肯定也没有。 二百八十六 伪神之殇2 奥尔加裹着厚厚的风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是非常希望被人看到自己穿了一辈子的修女服。 她还站在深坑之上,反复琢磨,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她选择了什么?她背叛了监察官大人吗?还是她背叛了圣城? 可是现在她已经说出了那些话,再也不能将其收回。 在最初被“丢”到星门之后,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准备,只想着依赖监察官大人,作为他的鹰犬战斗的奥尔加,绝不会相信自己并没有真正得到信任。 哪怕是遭遇那些触手的猛烈攻击之时,她也没有放弃,放弃相信神明的感召,放弃渴望得到拯救。 可惜,救她的不是神明,不是她眼中凡尘俗世的神,而是她最为痛恨的神教骑士团,是那个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两次放走自己的骑士王。 如果你的领袖希望你独自面对星门之后的污染,而你的敌人却从污染中拯救了你,那么敌我的分辨是不是出了些问题? 奥尔加最初坚决拒绝思考这种可能性。 她在心里为监察官大人找了无数借口,试图解释为什么他没有帮助自己了解星门,为什么会让自己孤军奋战,甚至她试图相信,自己被污染寄生成为祭品,也可能是为了光辉伟大的胜利。 这些借口和她现在的无能为力一样可笑。 时间乱流,空间紊流,污染,夺心魔,深渊,锚点。这么多知识,被摧毁了神殿的骑士团完成了传承,而千年之间从未断绝的圣城却不能。 奥尔加甚至不能再圣城里找到和星门相关的任何资料!即便是星相学,也被那位伟大的监察官引为禁忌! 他说那是异端,是恶魔,是异教徒留下的火种,必须在它们还没有真正燃烧起来之前全部毁灭。而在奥尔加出生之时,销毁相关资料的工作业已完成。她不过是作为圣城的鹰犬,为某些与之相关的学者执行了私刑。 当时的她没有问太多原因,也没有再细想下去,如今却不能停止联想。 在最初的心里冲击和激烈的现实否定之后,奥尔加带着怨气和骑士王一起进入了这座废弃的星宫。 这股怨气可能是因为无法解释现实,可能是因为难以否定现状,但更多的,是奥尔加开始迁怒。 “如果不是骑士王突然出现,用他高高在上的态度点破了现实的窗户纸,说不定我可以一辈子活在被监察官大人需要的幻梦之中。”她如是想。 这种无根之火,这种憎恨,让她难以冷静。 直到那怪物突然出现。 如果说深渊的触手,夺心魔的存在,还能让奥尔加用自我欺瞒去否定现实。那么牛头怪物的出现,毫无疑问给了奥尔加本就脆弱不堪的世界观建设最后一击。 她无法接受,一位在伊洛波历史留下光辉灿烂名字的神子,像这样被处刑,被折磨,被啃食殆尽。 更无法接受,承载了一代人荣耀记忆的守护骑士,堕落成为吸血的怪物。 哪怕那个被称为骑士王的年轻人,已经无数次告诉世界,无论是圣城、骑士团还是贵族,不过都是趴在穷苦人身上吸食鲜血的恶魔,奥尔加都只当他是愚昧,当他不能理解神教的救赎,当他不愿意相信只要神明再临,凡尘俗世的一切苦难都会有一个终点。 骑士王说累了,便不再说。他只是一味劈砍,湮灭深渊的恶魔。 而深渊的恶魔,原本也是神子与骑士,是圣城长廊挂着的油画,是无数人童年的偶像,是童话故事中拯救世界的英雄。 童话当然是骗人的,神话也是。 最终,不相信神明救赎的,愚昧的骑士王,杀死了星门之后这能毁灭世界的怪物,在它的内核中,剥离出名为阿维尼翁的守护骑士。 看到这张她瞻仰过无数次的脸,奥尔加终于接受了现实。 在幻梦的泡沫终于被惨烈的现实戳破后,奥尔加的内心,真的仿佛有一道枷锁,在牛头恶魔的怒吼和冲击中,在骑士王通过地脉扩大的能力范围内,被狠狠砸碎。 所有关于监察官的滤镜,关于救赎的向往,对现实的否定和美化,对自我的催眠,全都随着枷锁解开,消失不见。 奥尔加开始思考,思考这一切的根源。 监察官大人有着无限的寿命,这不是因为他是神明在凡世的代言,而是因为他对权力的渴望,超越了对于神明的敬畏。 监察官大人希望自己和阿德里安活着,这不是因为他们是他的得力助手,而是因为凑够了所有骑士,才能让他们每个人都被深渊污染,变成阿维尼翁的模样。 他要的是所有星宫,整个星门,都变成这里这样。 十字架没有惩戒真正的罪人,而成为了牺牲者的墓碑。守护之人背弃了自己的誓言,将被守护者当做午餐的甜点。内心的恶魔低语着,操纵了人类的欲念,将复杂的感情变得无比单纯,但邪恶。 这才是监察官大人,真正想要的世界。他收集“搬运工”的能力者,把他们杀死在圣城的死囚牢中,占有了他们的能力,就是为了从泰尔露娜召唤这一对兄弟,让他们成为最后一座星宫的祭品。 他们最终,也会成为这样的十字架,和被永世囚禁的伪神。 十二位伪神,将成为夺心魔的供奉。深渊的古神从未停止它的低语,它渴望真正拥有这个世界,而且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骑士王似乎早早就知晓这一切,知晓神明的救赎是一句谎言,知晓星门的道路从来不会通向天国。当然,他也知晓他必须手持这无数圣剑,将这个世界所有的恶魔像这样劈砍,杀死,湮灭。 看着骑士王毫无犹疑的战斗,奥尔加深深地自我怀疑。 在毫无意义的否认,没有源头的怨恨之后,她开始担忧自己不仅不是在为信徒迎接救赎,而是在为恶魔降临人间铺平道路。 最终她选择了“背叛”,或者说,选择了救赎。 现在,她依旧无法信赖,但已经不可违抗的骑士王站在那巨大的罚罪十字架之下,仿佛微小脆弱的人类,在神明与恶魔面前站定了身影。 神明已死,人类永生。 二百八十六 伪神之殇3 神明死不死,周培毅不清楚,反正面前这伪神是活得不太好。 他没有在十字架下多做停留,他已经思考完毕。 十字架就是第二代的骑士王,它的任务就是将变成伪神的神子作为星宫的核心永生永世地束缚。而伪神则必须用自己的心脏和鲜血为星宫星球提供能量。 而守护骑士,作为星宫的守门人,所需要执行的任务不过是守护这座陵墓,看守作为祭品的伪神。万一出现了伪神逃脱的情况,守护骑士要负责再次杀死神子。 这就是守护骑士的谶语往往与神子最初的死亡所对应的原因。 那么从这里再往深处想,用以替换守护骑士的当代骑士,必须是对应的谶语吗?是不是只要他有杀死伪神的能力,就能担当此任? 周培毅自己很快得到了答案:不行。 谶语象征的死亡,是人类需要面对的人性与感情。神子会以那样的方式死亡,说明这种人性与情感是他的弱点,他无法摆脱这样的桎梏,也无法逃离那种死亡。 所以想要补全第二代星宫,需要的还是托马斯。 周培毅暗自摇头,从纳尔斯身边经过的时候,顺手提起了他的脖颈。 “啊啊啊啊,陛下,疼疼疼疼!”纳尔斯可不是猫科动物,脖颈后面没有厚厚的没有痛觉的毛皮。 “疼就自己走。”周培毅随手把他甩开。 在半山坡滚了几圈灰头土脸的纳尔斯终于靠着脸部急刹车停止了翻滚,他茫然地抬头,看着一向对自己无情的那个背影,脸上说不尽的委屈。 “陛下!我刚刚干了那么多活啊!您这是霸凌我啊,陛下!”纳尔斯哭诉说。 “哦,那下次我和你换。我来挖坑,你去打怪。”周培毅头也不回地说,“我现在要把这个深坑也填了,你想在坑里面陪他们?” 刚刚还是跪姿的纳尔斯立马弹了起来,手脚并用地跟在周培毅身后,生怕他真的把自己也埋进坑里。 他真干得出来,这是最恐怖的。 终于跟上骑士王脚步的纳尔斯,极为不解和委屈,小声问:“陛下,您看,您的命令我都言听计从,一句话都不敢反驳您。为什么您还是这么讨厌我啊?” 周培毅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他,反问:“你是什么骑士?” 纳尔斯满脸堆笑,这笑容和脸上的泥污一起显得格外滑稽:“陛下贵人多忘事了不是,我是成瘾的骑士,代表的是享乐和依赖。” “那你认为,神教骑士的职责是什么?” 纳尔斯脸上的谄媚都能用兜子接,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那当然是守护陛下您啊!我们都是陛下您忠实的鹰犬!” “错了,纳尔斯,错了。”周培毅摇头,“骑士的职责,和你们的谶语紧密相连。看似,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享乐和依赖,你的能力觉醒,刚刚好让你可以更加深陷在那种肉欲的漩涡里面。但作为骑士,你的职责却恰恰相反。只有战胜了让你沉湎的东西,战胜了你人性中那部分不能抗拒的东西,你才能战胜死亡的谶语,成为自己的主人。” “陛下您说得太高深了,我听不懂。”纳尔斯只是在装傻。 周培毅知道他是装傻,毕竟逃避责任会让人感到很轻松。但人都希望自己来逃避责任,却不希望别人逃避。因为如果每一个人都选择了逃避,那么最终受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而是所有人。 “在其位谋其政,纳尔斯,你现在已经是神教骑士,是代表了成瘾的骑士。”周培毅说,“所以我一时间不能替换你,不能杀了你把你抛尸,然后选一个合格的人代替你。” “陛下又在说这种吓人的话了.......” “你一时之间无可取代,所以我感觉你有恃无恐。但其实,我的选择也很多,比如找人催眠你,让你沉湎在幻梦之中。比如取下你的大脑放进培养皿中,让你只能作为能力的载体。比如用痛苦来折磨你,让你不得不屈服。我的选择还是很多。”周培毅冷冷地说。 他的这些话,分别对应着瓦卢瓦、维尔京和托马斯的能力。 纳尔斯的脸上笑容僵硬了下去,像是什么老鼠在恳切地求饶:“陛下,大可不必吧。我这不是挺听话的吗?” 周培毅回过头来,笑容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从纳尔斯的脸上转移到周培毅的脸上,而且变得没有多少善意:“你说得对,你听话。听话的表现就是刚刚在那个牛头怪物出现的时候,你想着独自逃命,让奥尔加也丢下我,对吧?” “啊?陛下您听到了?不对不对,小人断无那种想法,万万不敢抛下陛下不管!小人冤枉啊!”纳尔斯马上无缝切换到了跪地求饶的状态。 周培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声说:“现在,回到你一开始的问题。纳尔斯,我为什么讨厌你呢?因为你是应该战胜‘成瘾’却选择沉迷其中的废物,因为你是逃避自己责任的骑士,因为你阳奉阴违刚刚还要背叛我,因为你在你沉湎欲望的时候,害死了无数本该有着大好前途的年轻男女。我厌恶你,只需要从这么多理由里面挑一个,而你,似乎一直都不想改变呢。” “陛下!我改!我一定改!”纳尔斯哭泣着哀求。 “你改不了的纳尔斯,你不改变,我的态度也不会改变。”周培毅摇了摇头,“不过,我的老家呢,有一句绕口令一样的老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纳尔斯茫然地摇头:“还请陛下明示。” “意思就是,如果我认为你还有作为骑士的价值,你就必须给我把骑士的职责完成好。如果我觉得,你不再能成为骑士,不管你多么适合,多么强大,多么有悔改的决心,你也毫无价值。”周培毅决然地说,“你明白了吗?纳尔斯,你现在是骑士,就给我把骑士的工作做好。你放心,我可比地狱的折磨恐怖得多。” 这话,纳尔斯是相信的,而且由不得他不信,只能在这里疯狂地磕头同意。 奥尔加在深坑上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小声感叹:“越来越像真正的王了。” 二百八十六 伪神之殇4 周培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王,也不认为这个世界需要什么王。 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最终责任人,需要的是在最需要他的时候将一切重担挑在肩上的领导者,而不是靠着血脉继承来地位却尸位素餐的废物。 可惜,王侯将相宁有种是泰尔露娜的口号,却不是伊洛波人的共识。 这里的人天生带着思想钢印,不愿意相信自己也能拥有崇高的地位,承担拯救世界的责任,更愿意相信天空之上有一位神明。神明的救赎会拯救一切苦难,如果这一生一世没有救赎,那就等待下一次轮回。 他们在心里已经塑起了神像,轻易无法将它推倒。 可这要如何去做呢? 要么将这个世界彻底毁灭,用血淋淋的现实教育他们,让所有迷恋神明拯救的人被自然淘汰。 要么就先成为他们心中的“王”,打败那些在他们看起来不可一世不可战胜的真实的神像。再慢慢告诉他们不同。 无论哪一种,都需要平等地给予他们机会,让能力出现在每一个愿望强烈的人身上,然后再将责任分配给每一个勇于承担的英雄。 因为能力来自愿望,又与整体的意志共鸣。所以,如果打破了贵族对能力者的垄断,个人的愿望最能代表最广泛意志的能力者迟早会占据优势。 他们一定能改变世界,从星门之后的这些星宫,再到星门之外的伊洛波世界。 斯维尔德是证明,拉提夏是证明,未来在整个伊洛波的不同地区不同人,会展示出越来越多的证明。 周培毅已经解决了场能癫痫的遗留问题,证明了没有贵族血统的流民,自然分娩出的子嗣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他也为这些微弱的火苗提供了保护,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卡里斯马王国存在,斯维尔德就能成长。 可最难的那件事,还是没有完成。 要摧毁心中的神像,要先杀死虚构的神明。 周培毅回头,在深坑之上,看向坑中屹立着的,被束缚在刑具十字架上的巨大伪神。 不是这个,这个还称不上是虚构的神明,不过是个被异化了的凡人。他是伊洛波历史的证明,早已经融入进如今伊洛波人的血脉。 杀死他不等于杀死神,反而会给真正想要冒充神的东西可乘之机。 所以,他还是更适合作为心里的锚点,历史的桩子,继续矗立在星宫之中。 周培毅等到纳尔斯终于连滚带爬地走出深坑,转头看向奥尔加:“来吧七等能力者,你发挥作用的时间到了。” “请问骑士王陛下有何吩咐?”奥尔加毕恭毕敬。 周培毅指着伪神巨人,说:“想办法把它塞回去,塞进星宫中心。” 奥尔加一愣,这倒是没想到的任务。技术上有没有难度另当别论,主要是为什么? 她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要问出口:“骑士王陛下,不是我不愿意去做,也不是我没有完成任务的能力,我就是有些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培毅是很想说不当讲的,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用眼神示意她随便问。 奥尔加得到了允许,便问道:“骑士王陛下,这位巨人,应该就是第二星宫的神子大人吧?我们不应该想办法救治他吗?” “没必要救治,他是被吸干了能量,给他充足的时间自然可以恢复。” 说不定进入时间逆流,就能直接恢复到全盛呢。 奥尔加又问:“那我们不需要把他从这刑具上解救下来吗?” “如果我说,那刑具的本体是第二代是骑士王,神子作为星宫的核心,原本就应该是被骑士王所束缚,你会觉得合理吗?”周培毅反问。 “啊?这十字架是骑士王吗?”奥尔加当然不能相信,“我还以为这也是那些深渊怪物的遗祸。” “初步的判断是这样,束缚的刑具是骑士王,巨大的伪神是神子,而守护骑士,对应的谶语往往是神子的第一次死亡。”周培毅倒没想着隐瞒,“整座星宫的运行,其实就是以骑士团来钳制神子,让他永生永世作为星宫的核心和燃料。” 奥尔加更加不可置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计?这对神子而言,这对所有人都不公平!神子是伊洛波历史的推动者,是我们的英雄!” 周培毅摇头:“也许是,但我并不想思考这设计的初衷。你们的世界有着明显的人造痕迹,当然,你们习惯性把这些设计解释为神明的创造。既然这么设计,并且这设计为伊洛波几千年的平稳运行保驾护航,那它就有合理性。” 奥尔加低下了头:“我只是......为诸位神子大人感到不值。” “你在同情他们,因为他们曾经是英雄,而且作为英雄在伊洛波享受了充满荣光的一生。我能理解。”周培毅说,“但从他们进入到星门之后开始,之前的荣光就不能庇佑他们一丝一毫。且不说我现在没办法把他从十字架上取下来,哪怕我能,我也不会这样做。因为如果我做了,很有可能影响这个世界脆弱的平衡。没有办法重建,就不要想着破坏。” “如果您有了重建的办法呢?那您会回到这里来拯救他们吗?” “我会让他们安息。”周培毅平静地说。 拯救神子?不不不,他们从来不需要拯救。作为世界的支柱,如果他们被替代,那只能面对生物意义上的死亡。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强行给予他们永生对未来没有任何益处。 丰碑就是丰碑,是纪念碑是英灵殿,不能成为永生者的宫殿。 奥尔加已经接受了骑士王的安排,但她还有一个疑问:“陛下,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如果是您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呢?” “这安排没有问题,所有的神子都是在拥有了一个光辉灿烂的人生,完成了不世功勋之后才被召唤到星门之后的。如果我的弟弟,你们强行召唤的神子,也有一样完整的人生,而不是作为某些人的替罪羊被召唤,那我能够接受他承担责任。”周培毅冷冷地说,“历史本应该在一千年之前翻开新篇章,但有人尝试了一千年的逃避。” “的确,你们是泰尔露娜人,让你们为我们的世界奠基,更不公平。”奥尔加低声说。 “你现在能说这种话,还不算是愚昧。现在我们已经和你们的世界搅合在了一起,已经脱不开身,只能先帮你们的世界回归正轨。”周培毅说,“那之后,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去处。” 原本,他想说这个过程无论牺牲多少伊洛波人,都在所不辞。但现在的周培毅已经说不出那么残忍决绝的话,也做不出那样冷酷的决定。 世界完整,深渊被消灭,自然有他的回家路。他的命运已经被伊洛波紧紧绑定,再也挣脱不开。 有些像是这里的伪神,不是吗? 二百八十七 “逢凶化吉”1 在伊洛波人的眼中,神子,神明就像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表现。天空之上需要神,凡尘俗世也需要神。 他们从来不会仰望星空,从比起神明更加直观的星象上去寻找答案。 而他们的先祖卢波人,以及与他们近乎同源又有着不同文化的罗曼人则不然。传承至今的罗曼人,无论什么问题,都渴望在星象上得到答案。 罗曼尼人最后的末裔,曾经贵为拉提夏太子妃的拉菲拉亦是如此。 作为一名熟练的占卜师,她极少会为自己求签。看清自己的命运大部分时候都不代表着清晰的道路,而常常意味着束缚的诅咒。 但当她来到星门之后,独自身处在云海之中的时候,身边没有了作为护卫的阿德莱德,也不知其他同伴身在何方。思来想去,可能只有通过占卜来找到一个方向,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诸天星象。” 这是拉菲拉的能力,不是直接从波云诡谲的未来中得到占卜的谶语,不是从水晶球和燃烧的香草中看出未来的箴言,她的能力,就是观测天象。 在星门之后这永昼的天穹之下,拉菲拉看到了星夜的灿烂。但这星图却陷入了停滞,并没有像是往常一样随着天象的变动而变化,仿佛外面的世界,时间已经陷入了凝滞。 不打紧,不耽误占卜。 拉菲拉凝视着自己展示出的星象,片刻之间就得到了一个结论。通过入庙擢升法则,她看到了危机触发,又看到了变化的枢纽。那么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乌云散尽明月现”,这是逢凶化吉的签语。 听起来像是一句还不错的签,但......在“吉”到来之前,先要与“凶”遭遇,就像是否极泰来之前漫长的压抑和等待,总会让人看不到希望的存在。 拉菲拉无奈地笑了起来,收起了自己的能力。 好,知道了未来的可能性,那要走哪个方向呢?环顾四周,星门之后的旷野上,只有不断泛起的云海,和永远停驻在天空中心的太阳。 那就按照直觉选吧! 拉菲拉没有犹豫,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大步向前。 翻腾的云海没有变化,高悬的太阳没有变化,连拉菲拉自己也没有什么变化。她感受不到重力,感受不到双脚踩在云海之上坚硬的接触感,感受不到身体行进拥有的重量和随之而来的疲劳。 不管她走了多远,多远,都像是在梦境之中漫步,不会累,也没有尽头。 但她还是没有丝毫犹豫,既然按照直觉选择了方向,那就不能中途退却。 很快,她就感受到了变化,不知是好还是坏的变化。 周围的空气变得安静了下来,身下的脚步也稍微有了些重量。有些窸窸窣窣,仿佛草丛里蛇嘶的声音,想要在拉菲拉的耳畔响起。 能听到这种声音,在占卜中被称为“灵感强大”,而作为一个“灵感”非常强大的人,拉菲拉更擅长屏蔽掉这些声音。 因为这种声音,往往意味着诱导与蛊惑,是邪魅和古神的低语,就像是传说中在海中歌唱的塞壬,其目的是将迷途的水手引向礁石。 拉菲拉继续向前走,再向前走,需要用以屏蔽低语的消耗越来越多,几乎让她感受到了疲惫。 如果是意志不坚定的人,一定会想着“听听吧,听听这声音想要告诉我什么”。这种人总是对自己的意志力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却又不肯真正地抵抗住诱惑,只是拿着后悔的余地为自己的软弱寻找退路。 拉菲拉全力屏蔽掉了耳边的一切低语,继续前进。 然后,蛇嘶一般的声音变得微弱,她清晰明了地听到了一阵啜泣。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真正的啜泣声音。仿佛一个孩童,遭受了巨大的委屈,独自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的哭诉。 这也会是邪神的蛊惑吗?拉菲拉不敢确定。 但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必须继续向前,哪怕前方这哭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她也不能后悔。 然后,拉菲拉看到了一个怪物一样的东西。 婴孩刚刚降生的时候并不好看,但稍微长大一些,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可爱的生物。 可如果一个婴孩,依旧保持了降生时候的潮红,那样的身体比例,那样不舒展的五官,然后在成长中只是将这些丑陋的部分等比例放大,再在身体的随机部位出现白色的斑点和深紫色的隆起呢? 就是这样一个,丑陋的东西,横亘在拉菲拉的面前,发出了那样的啜泣声音。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像是人类的婴孩,但又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让人不由得产生恐怖谷效应,从而心生厌恶。 而它又是那样无助、可怜,不住哭泣。它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在云海之上,只露出半个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残酷的世界夺去性命。不由得拉菲拉不产生一丝微妙的恻隐。 要怎么办?要帮助它吗?难道谶语所说的劫难就在此地? 拉菲拉犹疑着,再向前迈动了脚步。 “哒哒哒,滴滴滴,哒哒哒。” 一阵奇怪的有节奏的声音,从拉菲拉的身后响起,伴随着风车和铃铛的响动,停滞了拉菲拉的脚步。 “请不要向前了,窥视未来的夫人。”一个女人的声音,如此靠近,“它不是您要面对的劫难,只是一个微小的问题。” 拉菲拉回过头来,看到一个用巨大的阳伞,将自己的面容完全盖住的女人。 女人穿着了一身黑色的礼服长裙,仿佛刚刚参加了一场葬礼。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倒像是记忆中的回响。而她的脚步又飘忽不定,就像是鬼魂幽灵。 “可以把它让给我吗?”女人说,“您能窥见模糊的未来,但我相信,它的未来与您并无关系。” 拉菲拉不敢放松警惕,但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和理由。她面对着女人,轻轻提起裙摆,作为淑女躬身,回答说:“悉听尊便,女士。” 躲在阳伞后面的女人轻轻颔首,回应了拉菲拉的礼节。然后,在她身边出现了一辆不算崭新的婴儿车,将哭泣的小怪物装入其中。 “我可以陪您走一段,如果您不介意。”女人说。 二百八十七 “逢凶化吉”2 女人两只手推着婴儿车,不知道她哪里还有手撑住阳伞。 但拉菲拉没有失礼去问,也没有用眼角的余光去窥视女人到底如何固定阳伞,只是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紧随着她的脚步。 在一阵沉默之后,还是那神秘的女人先开口:“看您的装扮,应该有一段美满的婚姻。” “是,我和我的丈夫非常恩爱。”拉菲拉回答说。 “已经生下了孩子吗?” “有两个非常健康活泼的男孩,和一个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女孩。” “出现在这里一定非您所愿。”女人说,“您一定希望能陪在他们身边。” 拉菲拉说:“世界上值得无奈和惋惜的事情很多,顺势而为就不会心有遗憾。” “您的丈夫,也是罗曼尼人吗?” “不,他是拉提夏人。”拉菲拉答道。 女人轻笑了起来,又问:“如今的世界,罗曼尼人可以光明正大地作为伊洛波的一员,和贵族通婚么?” “您所描述的画面,我还没有机会看到。”拉菲拉微笑回到。 “真遗憾。”女人摇头,“我曾经有一位罗曼尼人朋友。如果不是漫长的时光和忠诚的友谊让我赢得了她的信任,也许她永远不会告诉我她的出身。” “您又是如何知道我是罗曼尼人呢?”拉菲拉问。 “您是预言的骑士,女士。当星象的画面被人用权力遮挡,还在仰望天空,期望得到天启的,只剩下你们罗曼尼人了。”女人拍了拍婴儿车,“如果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您是预言的骑士,我现在也可以回答。除了您之外,几乎所有骑士都已经在星门之后出现,您和这一个,是最后三位中的两位。” “这一个......它也是骑士吗?”拉菲拉看着婴儿车里已经没有哭声的那个婴孩怪物。 “如果被卷入了时间的乱流,岁月就会在身体中逆流而上,让人回到婴孩时期无助的模样。”女人轻声说,“这是位倒霉的骑士。” “那它......是我知道的骑士吗?” “您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您应该并不了解他的为人,更没有和他有过亲身的接触。”女人答道。 这个回答让拉菲拉放心了一些。如果女人的回答能够按照她的思路去理解,那这里婴儿车的骑士,应该不是拉菲拉在斯维尔德见到的那些人。 也就不是自己人。 “那它......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拉菲拉接着问,“我也曾养育过自己的孩子,小孩子在刚刚出生的时候并不算是好看,但也不会......” “这是它真实的模样,原本的模样,拉菲拉女士。”女人回答说,“它天生就是这般模样,却选择了使用能力为自己遮掩,逃避,迟迟不肯面对自己的真实。他希望别人称赞自己长相俊美,所以极力掩盖自己的丑陋。” 拉菲拉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叹了一口气,说:“也不是不可理解。我的孩子们,常常因为自己的发色和父母有所分别而难过。尽管他们还不能理解基因在人身体中的奇妙作用,只是看到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就会为此烦忧。” “是啊,没有人应该天生丑陋,也没有人应该因为天生的长相被人厌恶。”女人说,“这种恶意是一面镜子,反射着的是环境,而不是容貌。” “那这个孩子?”拉菲拉小声问。 “他有他的不同,他的可怜之处,他的无奈之处,也有他的罪孽深重。我想,您可以不需要为他担忧。”女人笑着说。 “您有过养育孩子的经验吗?还是说您有办法把他变回去?” “我养育过一个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但情况与这一个有些相似。”女人说,“至于把他变回去的办法,可能找得到,可能找不到。” “不管他是哪一边的骑士,他还是有些用处的。”拉菲拉说。 “是啊,他有着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就和我们一样。”女人说。 “那我们能完成我们的职责吗?我们还能回到我们的世界吗?”拉菲拉不禁问道。 女人又笑了起来,用不知道哪里来的手臂轻抚着下颌,遮挡着笑颜。 “您是预言的骑士,您可以通过天象,通过玻璃球,透过烟草的燃烧和缭绕的雾气看到未来。”女人摇了摇头,“却需要向我问询前路吗?” “窥视未来不会带来安心,尤其是自己也身在这未来之中的时候。”拉菲拉诚实地回答,“我看到了极致的凶险,也看到了胜利的欢呼,但我不知道逢凶化吉到底需要多少牺牲。以及......这牺牲是否也需要我的参与。” “您希望是别人的牺牲成全您自己的胜利吗?” “我知道这有些自私,不过......如果是我,如果必须是我,我可能会犹豫。”拉菲拉说道。 “您愿意诚实地面对自己,这已经超过了这个世界上多少虚伪的生命。”女人依旧轻笑着,“为了表达对您的赞许,我会给予您一句忠告。” “愿闻其详。” “比起天上的星星,请您更相信身边的人类。”女人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星辰的运转能让您看到未来的走势,而影响未来的因子会干扰到预言的细节。您身边的那些人,才是真正决定了未来的人。” 这话有些熟悉,似乎有一个不同的人,一个让拉菲拉记忆深刻的人,也说过相似的话。 拉菲拉低头颔首,对女人施礼,说:“也许您是对的,我谨慎地不去依赖自己的预言,但总是无法脱离这种便利,总是让自己深陷其中。” “这不是我的智慧,这些经验来自我的那位罗曼尼人朋友。”女人说,“她和您很像,但可能,您比她幸运。” “是吗?” “是啊。人类的命运充满了巧合,其中暗合大势的那一部分总被视为必然,而另外的一些又被称为‘保佑’。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能,让内心不充满遗憾。”女人停下了脚步,对拉菲拉点头礼,“我们的道路要在这里分歧,女士。” 下一秒,她就消失不见,仿佛她的出现,也仿佛从来没有存在。 拉菲拉呆立在原地,凝望着女人消失的地方,很快,就连和她相关的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 二百八十七 “逢凶化吉”3 真是奇怪的女人。 拉菲拉还没来得及感慨,也没来得及奇怪。在她身边,骤然开始听到一些繁杂的声音。 “她睡着了吗?”“更像是晕倒了。”“在这里睡着会很危险吧?那她会有事吗?”“亚格,你来想想办法吧。” 拉菲拉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醒来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来自斯维尔德的卡里斯马公主。拉菲拉记得她,那是个可怜又勇敢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这样的责任。 但拉菲拉只是睁开了眼睛,却无法看清,仿佛被投进了冰冷的湖水,在全身都被寒意包裹的同时,双眼也被水雾模糊,就像隔了一层厚障壁。 头好疼,好晕,难道有人从后面重重击打了后脑吗? 拉菲拉摇晃着身体,如果不是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就要再次摔倒下去。 “拉菲拉夫人,请别睡。努力集中注意力,看我,看着我。” 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努力抓取拉菲拉的精神。拉菲拉记得她,那个美丽得让所有女人都无比嫉妒的人,那朵在斯维尔德的小城里盛开的过于严厉的花。 她似乎叫做瓦卢瓦,是西斯帕尼奥人,也是神教骑士团的骑士。 拉菲拉的记忆就像是被人用锤子敲击,随着剧痛,不断涌现到她的脑海里面。 但还是视线模糊,昏昏沉沉。 “先给她设立好锚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一个拉菲拉就不太有印象了,“不要让她睡过去。” 卡里斯马的公主和西斯帕尼奥的玫瑰,她们努力和拉菲拉说着话,她们说的东西拉菲拉听不清。但她们的声音,就是那敲击记忆的重锤,一字一句,敲在了拉菲拉的头顶,伴随着骇人的剧痛,一点点让她的记忆清晰。 “嘶......疼。” 手指尖突然传来了一股刺痛,将头顶的这些闷疼也遮盖了过去。男人的声音继续传到拉菲拉耳畔:“很抱歉多有得罪,还请您忍耐一下。” 刺痛的感觉很快过去,拉菲拉抬起被刺伤的手,努力想要看清自己,一点点,一分一毫,她的视线有时变得清晰,又很快恢复到模糊。 渐渐地,她能看清楚了,那是自己的手,只不过手腕的地方多了一道血色的伤痕,仿佛是荆棘的刺青。 “这是锚点,拉菲拉夫人。”男人解释说,“我通过圣物‘荆棘王冠’给您设立了一个锚点,这样您就不会因为卷入时间的乱流而改变年龄。” “你说的太复杂了,她还没有清醒过来。”瓦卢瓦的声音反驳了男人。 男人悻悻然地说:“抱歉,好像不是解释这些事情的时候。” “没关系,我在好转。”拉菲拉漂浮在云雾中,渐渐已经能看清自己的指尖,分辨手腕上荆棘细小的尖刺。 “请您千万不要睡过去,拉菲拉夫人。”瓦卢瓦说,“在星门之后,昏睡非常危险。” 拉菲拉还记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关于女人的部分像是被人抽离,只剩下了漫长的空白。 拉菲拉不想记忆完全离她而去,努力回忆着说:“我做了个梦,做了个非常真实的梦。我看到了一个怪物一般的婴儿,还有一个奇怪的女人。我记得我们有过交谈,却不记得说了些什么。” “没关系的夫人,那是最后一位骑士,她的能力与记忆有关,她可能干扰了您的判断。”瓦卢瓦安慰说。 “这样啊......可我不觉得那是梦,那像是真实发生在我脑海里面的事情。真奇怪。”拉菲拉的昏睡感已经渐渐消退,现在占据她身体的是极大的虚弱无力。 “您身体里的场能,被抽干了。”男人说。 “我没有什么使用能力的记忆,很抱歉。”拉菲拉的眼睛,缓缓从自己的手上移开,“不,我用过一次,但我不记得占卜的结果了。” “您的占卜会非常消耗体力吗?” “不,不会。”拉菲拉说。 面前的人突然一阵沉默,男人和瓦卢瓦似乎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在担心什么,表情都变得无比严肃。 然后他们对着那边年轻的孩子耳语,拉菲拉听不清那么细小的声音,但她已经能渐渐看清面前人的面容。 年轻的公主,美丽到让人嫉妒的女郎,强壮的男性,前两位拉菲拉记得名字,当然更记得她们的声音。最后一位有些熟悉,但实在还是叫不出名字。 那个小姑娘,卡里斯马的雷娅公主,和瓦卢瓦一起抱着拉菲拉的肩膀,不让完全脱力的她倒下。 她关心又急切地问:“拉菲拉夫人,您还记得我们的暗号吗?” “记得,我记得,喜上眉梢,公主殿下。我们的暗号是喜上眉梢。”拉菲拉回答说。 确认了拉菲拉是她本人,在座的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请把我扶起来,我想我有了些力气。”拉菲拉说。 瓦卢瓦和雷娅公主合力扶起了拉菲拉,让她能依靠自己的双脚站立。 拉菲拉的身体里已经恢复了一些能量,哪怕是这么微弱稀薄的力量,也让她的精神状态好转了很多。 “怎么了,我身上发生什么了吗?”拉菲拉问。 男人想了想,才回答说:“我们怀疑,您可能遭遇了一次‘夺舍’。有人想要控制您的身体,占据您的精神。所以您身体里面的能量,有着被人故意抽空的痕迹,这让您非常虚弱,也让您陷入沉睡。” 拉菲拉如梦方醒:“是那个女人吗?不不不,可能是那个婴儿......是那位女士救了我。” 男人与瓦卢瓦再次交换了眼神。 那这就是记忆的骑士,第二次对神教骑士团施以援手了。上一次,她阻止了夏洛特王妃和托马斯进入污染的深渊。 初代神子和克劳狄乌斯似乎也非常忌惮她。 可即便如此,那位骑士究竟是敌是友,为什么不肯出现在众人面前,又如何在这星门之后独自生活了这么久,依旧是无解的谜题。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二百八十九 夺魂邪术1 神秘的撑伞女人离开了,神秘的撑伞女人又回来了。 周培仁独自待在女人为他划定的牢笼里面,看不到女人的恶意,但也无法判断她的真实意图。 出于保守的考量,他始终没有突破牢笼。在他看来,女人为他设置的枷锁并不算是非常牢不可破,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化作飞灰。 如此脆弱的牢笼,很有可能藏有陷阱。 不过,哥哥也说过,星门之后的行动里,他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尽可能躲避十二代神子,也就是监察官大人。 对方的目的在于利用周培仁的神子身份,让他作为祭品补全第十二座星宫。如果遇到他,周培仁会陷入危险。 当然,身在牢笼之中的周培仁,并不了解现在的局势。不清楚初代神子有可能也想要获得祭品,从而从他自己的牢笼中脱身。不知道哥哥已经战胜了一处污染的深渊,在那里获得了更多情报讯息。更不知道其他骑士已经几乎全部聚齐,目前正寻找着他们兄弟。 他总是作为被保护的那个人,这是他熟悉的角色,是他擅长的角色,却不是他喜欢的角色。 如果可以,他也想发挥更多的作用。 破败残缺的星球上亮起了一道光,那是一扇门,由那位神秘女士打开的门。 “烤呀,烤呀,烤蛋糕,面包师在歌唱~” 女人哼唱着陌生的民谣,周培仁不熟悉这种语言,但听起来和阿斯特里奥的语言很像。 她推着一台婴儿车,在星球不平整的地面上前行,并不在意星球不平整的地面上的碎石和坑洼,让婴儿车跌跌撞撞。 周培仁朝她望过去,看向那台婴儿车。里面真的有一个孩子,很大的体型,却保持了刚刚出生时候的模样,但却很是丑陋。 他身上的皮肤有着大片的红晕,就像是被烫伤,而他的脸上头上到处都是鼓起的大包,扭曲了他本就紧凑的五官。而他的四肢,似乎也并不是一样的长短。 不仅如此,那孩子还在不断发出低声的啜泣,更让人看得于心不忍。 这样的孩子,到底是如何出现在星门之后呢? 撑伞的女人越来越近,那歌谣的哼唱也越来越清晰。 “鸡蛋和油脂,糖和盐,牛奶和面粉,藏红花让蛋糕金黄!推呀,推进烤箱里!” 撑伞的女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推着婴儿车,停在了周培仁面前。 “希望把您留在这里,不会让您感到寂寞,最后的神子大人。”女人朝着周培仁施礼,周培毅回礼。 “如果有书看就好了。”周培仁颔首说。 “很抱歉,我不能为您提供书籍,能力所限。”女人笑着说,“不过,倒是找到了一个能为您填补空虚的乐子。” “这里面的孩子,就是您所说的‘乐子’吗?” 周培仁并不喜欢女人把这么一个有残疾的可怜孩子称之为“乐子”,但冥冥之中他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婴儿车里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他曾经很熟悉的人。 在那婴儿身后,有着分明的光晕,同样的颜色周培仁见过多次,但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而那婴儿车里的孩子,看到了周培仁的面孔,居然停止了啜泣,反而开始瑟瑟发抖,仿佛在畏惧,在蜷缩。 “真有趣。”女人轻笑着说,“记忆真是神奇的东西,即便对于细节的部分无比模糊,人们总能把彼时最为强烈的情感,刻印在最深处。重逢的瞬间就会是那些情感的释放,也许是思念,也许是遗憾,当然,也有可能是恐惧。” “他在害怕我?”周培仁感到疑惑。 “可能是吧,不过我想,他也有着充分的理由害怕。” 女人把婴儿车停在一边,走到周培仁身边,和他一起看向婴儿车里的孩子。仿佛两个看客,在围观一个脆弱可怜但丑陋的生命。 女人看着孩子,从他赤裸裸的记忆中不断阅览,最终,她会变得比他还要了解他自己。 她开始了讲述,仿佛在说一个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毫无疑问,这孩子是不幸的。他的诞生来自于一场意外,一次实验,一种亵渎。神圣者往往最容易忽视那些规则与道德,将他们偏执的私欲以神明的名义,凌驾在伦理之上。 “万事万物,福祸相依。不该降生的不幸,也成为了孩子的幸运。他被人选中,成为了圣城的一员,被秘密豢养在一座小花园里。圣城的主人挑选了一批目不能视的女仆,专门照顾他的成长。 “他顺利长大了,强壮了,也开始好奇了。他好奇外面的世界,花园之外的世界,于是就从花园的阁楼里面向外眺望。 “他看到了和自己相像却不同的人,那些长相端正的人,高大的人,英俊的人,走路不需要一瘸一拐的人,那些完整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与他们不同,但他想要变得与他们相同。” 孩子还在婴儿车里畏缩地发抖,侧过身不敢与这一边的周培仁和女人对视。随着女人的讲述,周培仁看到他在不断抽搐,仿佛精神中脆弱的伤痕被反复鞭笞。 女人撑着伞,继续说:“孩子开始努力改变自己。他给自己短小的腿撞上假肢,在萎缩的臂膀上加上破旧的伞架。他学着看到的外面的人,想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可是,花园里面没有镜子,身边的女仆又没有眼睛。 “直到有一天,圣城的主人再次找到了他,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办法可以实现梦想。那是一种叫做‘愿望’的力量,只要想法足够强烈,只要渴望足够深刻,一切愿望都能被神明的恩赐实现。 “孩子成为了能力者,他变得英俊、高大、帅气,他得到了离开花园的机会,在花园外的圣城里,他得到了无数人的艳羡与赞美。 “少年喜欢赞美。他渴望得到别人的肯定,尤其是拯救了他性命的,那个人的肯定。 “于是少年宣誓为他效忠,成为了他最忠诚可靠的战士。他成为了一名视者。” 女人的讲述到此停顿,周培仁也忍不住,用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婴儿车里的孩子。 “原来是您啊,阿德里安先生。”他轻声说。 二百八十九 夺魂邪术2 被人呼唤了名字,婴孩在婴儿车的襁褓中又开始了奇怪的抽搐。 周培仁的对这孩子的怜悯、同情、恻隐与不忍,和他曾经对于阿德里安先生的崇敬、信任,以及后面越来越疏远,越来越怀疑,直到如今,都汇成了复杂的感情。 周培仁还记得他自己刚刚觉醒能力的那一天,他眼中所有人都带着奇怪颜色光晕的那一天。 当他把目光投射到高大、英俊、意气风发的阿德里安先生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低矮的身影,还有扭曲的感情,汇成暗黑色的彩虹。 原来那才是真实的阿德里安先生。 因为周培仁可以看穿这一切,因为阿德里安先生本能地畏惧着真相,所以他才会离自己越来越远,让奥尔加修女代替他的工作吗? “看起来,您与他确实有过不少的交集。”撑伞的女人说。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伊洛波人。”周培仁说,“我曾经被他教导,也险些被他迷惑。” 婴孩又抽搐了一下。 周培仁凝视着婴孩的一举一动,问:“他......如何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星门之后存在着脆弱的和平,当热寂的温度越来越上升的时候,寒冷的熵减也应运而生。”女人说,“那些冰冷的空气会带来时间的逆流,就像是海洋中的洋流,紧跟着炙热的热气,时不时就侵蚀到人类的肉体。” “您是说,他被卷入了时间的逆流,才变成了婴孩吗?” 女人在巨大的阳伞后点头:“时间的逆流,只能改变人类的肉体。那样扭曲的精神,那样脆弱的意志,那样庞大的欲望,依旧停留在他的身上,被禁锢在这婴儿的肉体中。他是阿德里安,只不过看起来不像阿德里安。” 时间逆流只会影响肉体,这具肉体里面的精神不会改变。也就是说,婴孩的意识,是已经成年了的阿德里安先生。 “那您是怎么找到他的?”周培仁问。 只是听到了这个问题,婴孩身上又是一阵抽搐。 他好像想要从这婴儿车的襁褓中脱身,但无论是他畸形的手脚还是幼小的体型,都不支持他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撑伞女人笑了起来:“他在害怕呢。” 周培仁也看得出来,阿德里安在害怕。似乎很不愿意听到女人回答问题。 “看上去,他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周培仁小声说。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女人说,“这位被囚禁在婴儿身体里的阿德里安先生,并不想自己永远被囚禁。他想要脱困,却用了一个并不光彩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想要夺舍另外一位骑士。” 周培仁一愣,双目圆睁,带着愤怒地看向阿德里安。而婴儿模样的阿德里安躲避着一切投射向他的目光,把头埋进襁褓之中,不愿意抬起。 微笑的女人似乎没有再笑了,她的声音也变得愈发冰冷:“我有一个,很古老的故事。” 周培仁点头,开始了认真地倾听。 女人低声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连我的记忆也模糊的从前,有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他们像是金风玉露,无比恩爱。他们在整个世界的各处建立功勋,帮助穷苦的人,扶助弱小的人,拯救绝望的人。他们可能是那个时代,唯一的英雄。 “可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没有一个属于他们的爱情的纪念。 “也许人生总是充满遗憾,这一对恩爱的夫妻渐渐接受了现实,他们想,即便没有那样一个传承和纪念,也不代表他们的爱有任何褪色。他们继续着他们共同的事业,直到被历史铭记。 “然后,他们得到了星门的感召。” 周培仁紧张地吞咽下口水。神秘的女人在说古老的故事,可能是她非常亲近的身边人,也可能是她自己。但无论是谁,都和女人息息相关,也和记忆的骑士、星门的秘密,以及这颗星球的破碎紧密相连。 他不敢放过任何细节,静静听着女人继续讲述。 女人自顾自地说:“星门的召唤会治愈人的肉体,不属于星门的邪祟没办法上来。这对夫妻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漫长的不孕来自于一个邪恶的诅咒,这诅咒并没有随着施术者身死道消,却被星门所排斥。 “可这是星门之后,他们要作为历史的奠基者,奉献出自己的生命,怎么有空闲去生一个孩子,陪伴他成长呢? “即便夫妻两人都这么想,即便他们都是清心寡欲的圣徒,即便如此,那孩子还是出现了。出现在他母亲的子宫里,出现在了星门之后,出现在他绝不应该出现的时间点。 “这就是星门的奇妙,也是星门的无情。所有时间线都会在这里从线到面,它会随机挑选出一种可能的未来表现在每一个没有锚定的人身上,对于这孩子的母亲而言,星门选择了她怀孕的那个未来。 “所有的骑士都无法作出决定,没办法要一位渴望孩子的母亲与自己的孩子生死分离。他们都愿意接受等待,等着这位母亲成功诞下这个孩子。可烦恼也随着孩子在胚胎中的成长而来,这孩子,难道要养育在星门之后吗?” 撑伞的女人说到这里,自己也陷入了沉默。仿佛当时的记忆与情感重新将她包围,彼时的忧伤、烦恼与绝望,再次让她陷入无助。 “后来呢?”周培仁小声问。 女人回过神来,在阳伞后挤出一个难看的苦笑,说:“后来,那对夫妻,那一批骑士,听到了‘天启’。他们得到了帮助,有一位强大而智慧的先贤告诉他们,他有办法把孩子送回凡尘俗世。” 周培仁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女人马上就要说到关键的部分。他屏气凝神。 女人的声音空灵了起来,带着遥远的悲伤。 她轻轻说:“那位先贤告诉他们,星门的召唤之所以无法抗拒,正是因为时间的流动有着确定的方向,那是宇宙膨胀的方向,是能量与熵改变的方向。星宫的存在,就是为了大河的流动不出错误,是为了历史的前进稳定可靠。所以,如果破坏了星宫,就能创造短暂的逆流,让时间可以倒退,也让星门可以逆转,把那孩子送到凡尘俗世里。 “而我们愚蠢地相信了他。” 二百八十九 夺魂邪术3 女人没有再用“他们”的视角来讲述故事,而是改成了“我们”。周培仁听得出来,这就是她的亲身经历,但稍稍触碰都让她无比痛苦。 周培仁不敢插话,生怕自己会混入女人的情绪之中。 而女人,在被遗憾和绝望拥抱了许久,沉默了许久之后,抬起头,把脸藏在阳伞后面,轻声说:“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办法,让那孩子成功降生,让他回到了凡尘俗世。也许他成功长大,也许有着幸福美满的一生,也许,他因为缺少父母家族的庇佑步履维艰,过得很辛苦。但无论如何,我们成功了,但也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 “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如今的世界,代价就是您身边所能看到的一切。” 周培仁环顾四周,所能看见的只有残缺和破败。他不由得想起了亚格的情报,第十一代的星宫出了意外,导致了星宫破损。说不定,亚格和这女人就是同一时期的骑士,亚格护送那个神秘的孩子回到了凡尘俗世,而女人却留在了这里。 但周培仁不敢向女人提起亚格,生怕自己猜错了,把更多的情报暴露出去。万一女人不是十一代的骑士呢?万一她的目的和大家不尽相同呢? 所以,最后周培仁还是把话题转回到阿德里安身上,问道:“这些事情,和这里的阿德里安先生是什么关系?” “您还记得重点,这很好。我有时,就会因为沉浸在另外一段记忆中,忘记了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女人低声说着,将婴儿车上面的折叠遮阳伞收起,让婴孩模样的阿德里安暴露在视线之下。 “您刚刚说他想要夺舍另外一位骑士。”周培仁提醒说。 “是啊,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就要得手了。”女人说,“我在云海之上看到了那位可怜的女士,已经陷入了沉睡。这里的‘阿德里安’,遭遇了那位女士,让她无意之中进入了清醒的梦。在清醒的梦中,她不断走着重复的道路,无意识中消耗着自己的体力和能量,直到她的身体要被全部掏空,直到她的意识将再无依托,直到她在那个清醒的梦里,也看到一个赤裸着的、怪物一样的婴孩。” “然后呢?在梦中发生的事情,会影响现实吗?” 女人回答道:“那不只是清醒的梦,而是意识的海。星门之后的云海,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意识之海。这里的每一片云,每一块造物,都是凝结起来的意识,代表着一个可能真切活过的生灵。 “在这漫天云海之中,如果没有肉身作为依托,我们的意识也会随着云海一起飘荡、逸散,直到变为再无思考的云雾。 “有人发现了这些云雾的来处,也发现了人类意识在云海之上的脆弱。所以,他秉承着最大的恶意,发明了一种邪恶的法门,任何能力者都可以借助场能发动。 “这种方法可以使能力者陷入沉睡,在沉睡中进入清醒的梦,在梦中,他们会不断行走,就仿佛不知道疲惫。实际上,他们的感官已经在漫长的场能消耗中被剥离,他们的肉体正在一点点与他们的意识分离。 “等到施术者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梦中的人才会看到漫长旅途的终点。只要他们在终点的地方触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意识,一个场能充盈的没有进入睡梦中的意识,那么身体的主导权就会易主,这样一来,施术者就完成了夺舍。” 周培仁看向婴儿车里的阿德里安,并不会因为他现在的脆弱无助而再有怜悯,他只感受到了一种恶心,对人类源初恶意的恶心。 “阿德里安先生,当时就是在做这种事情吗?”周培仁低声说。 “是,他已经几乎成功了。被他施术的是一位罗曼尼人骑士,如果我没猜错,罗曼尼人总会是预言的骑士。”女人说。 她说的应该是来自拉提夏的拉菲拉女士,周培仁从哥哥那里听说过这位骑士,但并没有什么机会与她见面。 “幸好您阻止了他。”周培仁说,“但,他是怎么知晓这种邪恶的法门呢?” 女人回答说:“我看了他的记忆,除了他那些悲伤又不值得可怜的成长故事,我还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经常出现的身影。阿德里安自己将他称之为‘圣者’。这身影即便在阿德里安的记忆中也并不真实,就像是预料到了我会检查记忆,可以抹去了他自己的踪迹。” 只能是监察官了,只能是那位十二代的神子。只有他能在阿德里安的记忆中反复出现,还成功从星门回来,带回了可能的“夺舍之法”。 但他和亚格之间有没有联系呢?周培仁还是没能搞清楚。 撑伞的女人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思考,她努力想要从阿德里安的记忆中搜集出更多情报:“从他的记忆中看,回到凡尘俗世的能力者,不仅带去了在星门之后夺舍的法门,还将这邪恶的技术进行了拓展。他们现在已经可以暂时性地夺舍拥有自主意识的人,绑架他们的肉体,来代替施术者遭受天妒的惩罚......这真是取乱之道,邪恶的技术。” 啊,这部分可能又和亚格骑士有关系了。 难怪哥哥总是亚格不可以完全信任,他的来历,他的知识,都让他在星门之后的目的看起来并不简单。 不过,当务之急与亚格无关,而是与这位撑伞的女人,以及婴儿车里的阿德里安有关。 “女士,请问我们之后要怎么办?在这里的阿德里安,我们要如何处理?”周培仁问道。 “他看起来害怕您,在您身边他很不自在。”女人说,“那就请您来暂时看管他,怎么样?” “这倒是没问题。” 但周培仁自己也在牢笼里,就算是多了个狱友吧。 女人接着说:“你们这一代的骑士,算上一直没有经历过传承的那些,已经几乎到齐。他们没有陷入深渊,可能正身处在星宫的庇佑之中,也可能就在骑士王身边效劳。很抱歉,我不能靠近骑士王,靠近您的兄长,所以他身边的骑士,我无法接触。在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位骑士,我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是谁?”周培仁突然紧张了起来。 “我一直不擅长与‘暴力’的骑士相处,这一次也一直没有找到他。”女人说,“他似乎落了单。” 暴力的骑士......是博希蒙德。周培仁心想。 二百八十九 夺魂邪术4 读取别人的记忆,真是方便的能力。 不仅周培仁在看到了撑伞女人展示之后这么想,在星门之后云海之上,还有同样的人会发出如此感叹。 博希蒙德,生前是伊洛波一个小公国的领主。作为神教骑士的他从父辈手中接过了代代相传的领主之位,和作为骑士的谶语与徽章。 和他光辉灿烂且道貌岸然的祖祖辈辈一样,博希蒙德也成为了维尔京各种实验的主要赞助商。 比起使用亚格的方法,主动退回六等能力者,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来逃避天妒的惩罚,博希蒙德的家族更希望得到一个一劳永逸的长生之法。维尔京着力于创造完美人类肉体的实验,与博希蒙德家族的诉求不谋而合。 不过,他们之所以没有选择亚格的方法,并不是什么道路的分歧,更不是什么不存在的道德感在作祟,只是因为博希蒙德家族缺少才能。 因为缺少才能,所以作为神教骑士的他们极少出现七等水平的能力者,即便出现,也已经步入中晚年,马上就要面临天妒,根本没有时间去操作永生的流程,而成为七等能力者,是亚格方法的先决条件。 博希蒙德家族并不认为自己缺少才能,而把这种平庸视为诅咒。他们代代相传的愿望,就是借助完美的肉体,催生出最为强大的能力者,即便不需要借助亚格那种软弱的方法也能在凡尘俗世比肩神明。 只从实验来看,维尔京几乎成功了。 而从结果看,博希蒙德也已经是家族传承中最为优秀的结晶。 这位领主与骑士,在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觉醒为七等能力者,在这一档次的能力者中当然算不上天赋卓越,但已经是历代“博希蒙德”中最为优秀。 他有着自由选择的权利,无论是切实有效的、亚格的方法,还是还没有完全成功的、维尔京的实验,都已经摆放在他的面前,随他挑选。 只要他能在星门之后幸存,只要他不是被需要的用来补全星宫的骑士,只要能回到凡尘俗世,博希蒙德家族代代相传的野心终将成功。 当然,那只是“生前”的野心。 如今的“博希蒙德”伫立在星门之后,周围翻腾的不是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刺眼的云海,而是如同风暴之中,乌黑压抑的层层浪涛。 作为“博希蒙德”的人,已经死了。 你要如何定义死亡。 有人说,人有三次生命。肉体的死亡,意识的死亡,以及记忆的死亡。 如今的“博希蒙德”,因为身处在星门之后,无法经历肉体的死亡,而他的意识,已经被挤压成云海中翻腾的雾气,飘散如烟,彻底脱离和肉体的联系。 至于记忆,话说回来,读取记忆真是方便的能力。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个身份,很多个称呼,但很少拥有很多种能力。 而如果一个人拥有了近乎无限种类的能力,无限张面孔,无限的时间和无限的愿望,又该如何去定义他,称呼他? 他是监察官,是十二代神子,是神子中的最强者,是终结了开拓时代杀死了异教徒圣骑士的人,是伊洛波历史的句号。 如今,他还是“博希蒙德”。 他自己的声音,在黑浪的翻涌中响彻在他的内心,仿佛一千万个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带着回应共鸣与和声,不断回荡。 那声音问:“那你要如何称呼你自己呢?用你父亲传承下的姓氏?还是你母亲为你取的名字?用你爱人对你的称呼,还是你敌人给你的名号?你喜欢世人的敬仰,还是他们的畏惧?” 都不喜欢。 “那你究竟是谁呢?你是‘你’吗?”声音又问。 我当然是我,我也是你们,我是我们的总和。过去的名字,被取代的生命,被杀死的敌人,被埋葬的爱人,他们都曾经不是我。但如今,他们都是我,是我的一部分,也是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的现在。 “读取人类的记忆,真是方便的能力呢!” 是啊。记忆塑造了意识,得到了所有的记忆,就得到了所有的意识。铭记了所有记忆,等于拥有了全部的历史。掌握过去的人,才拥有现在。 “那女人并不了解自己的强大,还在负隅顽抗,抗拒你的召唤。我们的召唤。” 能力是愿望的折射,她没有足够伟大的愿望,也不会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成为七等能力者已经是她的极限。 “但她还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不是吗?” 这确实是一座囚笼,一座专为神子打造的囚笼。如果遵循星门之后的法则,神子是不能以自己的愿望从这囚笼中脱困的。她几乎要成功了。 “感谢‘博希蒙德’吧,感谢我们自己。” 有人在帮助她。有人和她有着相似的愿望,同样的抗拒。也可能,只是希望模仿我们的成功。 “这个世界,有一个‘你’就已经足够了。它容纳不下更多的‘我们’。” 是啊,王座只有一把,神明也只有一位。这里只能有一个胜利者,不是他们,是我,是我们。 “我们会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这世界唯一永恒的神明,一切意识的源头与终点,一切愿望的源起与实现。我们,就是世界本身。” 我们就是世界本身。不会有人能挑战我,也不会有人能阻止我。异乡来客不过是我打开门的钥匙,芸芸众生是还没有拜服的养料,世间万物终将与我融为一体。 “说起那对兄弟,我们用作钥匙的异乡人.......年长的那个不仅拒绝了我们的邀请,还在给我们添麻烦。” 那就找到他,杀死他,或者拥有他。 “我们无法复制他的能力,在漫长的历史中,他也是绝无仅有。” 很快就不是了。 十二代神子高傲地俯视着这个被称为神明所在的星门世界,纯白可以被染为墨黑,存在也可以化为虚无。前进的时间会倒退,人类的历史也将迎来终结。 神明要回来了,回来统治和占有祂愚昧的信徒。 二百九十 地脉之心1 人类的欲望是人类行动的源初推动力。 但人类的烦恼,又来自于欲望。想要的太多,得到的太少。两者之间不平衡的落差,产生了邪念与背叛。 比如周培毅面前的这一位,这位名叫纳尔斯的骑士,能力者,贵族。此时此刻,他就像是盯上了肉的苍蝇,双目始终没有从奥尔加的身体上离开。 从他被周培毅带离他的温柔乡以来,纳尔斯一直被迫过着清教徒一般清心寡欲的生活。附近的年轻男女不允许他触碰,香烟烈酒不允许他享用,甚至大多数时候还要被锁进束缚衣中,连吃饭说话的自由都受限。 纳尔斯几乎无法忍耐了。 而此时此刻的奥尔加也没有办法用强硬的能力,让纳尔斯停止他的妄想。遵照骑士王的指令,圣城的处刑姬正在将作为星球心脏的巨人伪神和十字架一起送回星球的核心。 她的能力虽然偏向于战斗,但本质上是针对其他能力者的刑罚,不像瓦赫兰一样适合土木基建的大工程。 不过伪神和十字架原本就应该身在星球的核心,只要将堵塞的道路重新疏通,星球巨大的引力和地脉之中磅礴的吸引力,足够帮助它们回到原位。 忙碌于此的奥尔加并没有关注地面上的事情,当然也没有发现有一双炙热的眼睛,正在出于一丝丝善意的、纯粹的欲念紧盯着自己。 而她摘下了象征谦逊的头巾,把它当做口罩和面纱一般绑在口鼻前,用以遮蔽震荡而起的烟尘,以及烟尘之下,原本血池里残留的污染。象征奉献的披肩已经不知道掉落何处,代表虔诚的长袍也剪去了多余的衣角,方便她把胳膊露出来操作能力。 修女服是一位圣职者信仰的象征,奥尔加的信仰动摇了,才会如此粗鄙鲁莽地处理她身上的衣物。 但这只是周培毅的看法,不是纳尔斯的看法。在纳尔斯的视线中,满眼都是从黑色修女服里面不断翻飞的,雪白色的肌肤,玉笋般的手臂,笔直有力的小腿。 看着一位经年累月,将自己藏在象征圣洁的修女服下的可人,如此香汗淋漓地动作,那巨大的反差和微妙的亵渎,让纳尔斯真的无法忍耐了。 看归看,如果是平常人等,纳尔斯早就饿虎扑食、猛虎下山、一顿操作下去,将这位圣洁但动摇的修女污染。 但一方面,奥尔加是整个伊洛波都少见的强者,即便是七等能力者内战都是胜算较大的一位。另外一方面,骑士王还在旁边,他紧握纳尔斯的缰绳。 理智的人会放下大胆的想法,成瘾的疯子没有理智。 小头控制大头,一不做二不休,纳尔斯豁出去,从奥尔加身上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一溜小跑之后,噗通跪倒在周培毅面前,双目含泪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恳求道:“陛下!我有一言,在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 周培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忍耐着在这里骟掉他的冲动:“别说出来,我不想脏了耳朵!” “可都是臣的肺腑之言、忠诚良策啊!陛下!请您听一听再行定夺吧!”纳尔斯的慷慨陈词,仿佛他真的是一位苦口婆心忠言逆耳的忠诚良将。 “舌头还想要的话,就闭嘴。” 周培毅一边说,一边回忆小时候在农村里,看到隔壁家爷爷骟猪时候的准备工作。需要什么来着?消毒就不准备了,没那个条件。得有特殊的刀具,这一件圣剑委屈就行。还需要束缚具和麻醉,麻醉也可以免掉。那么只需要准备止血就行了。 纳尔斯虽然没有办法洞悉周培毅的内心,但这位骑士王脸上的表情他见过,还很熟悉。 在骑士王陛下像是砍瓜切菜一样解决星球级别的巨大怪物之前,他脸上也是这样面无表情,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什么开战之前的亢奋与激动,只有这样的冷静与算计。 仿佛生死之战就是一次计算,一次解题,他的任务就是抽丝剥茧找到最优解,然后像是庖丁解牛一样势如破竹。 现在,他正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纳尔斯,就像看着待骟的猪仔。 死亡的恐惧还是大过二弟的冲动,纳尔斯全身都凉透了,后怕地看着骑士王,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那冷酷的表情。 眼看纳尔斯没有说出那些污言秽语的废话,周培毅略带失望地哼了一声,摇着头说:“恭喜你捡回一条命。” 他站起身,从身下拾起剑箱,背到身后,朝着原本是深坑,现在是奥尔加作业场的地方走过去。纳尔斯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靠近这里,噪声和尘土都大了起来。如果是可以释放场能领域的能力者,自然可以屏蔽这里的影响,但周培毅不能,也不在乎这些飞沙走石。 “我知道你找我是想说什么,纳尔斯。”他在一片嘈杂之中,准确地把声音送到纳尔斯耳畔,“你盯着修女那么久,早就欲火焚身了。但你又打不过奥尔加,用不了强。所以你想让我代你去压制她,你就在我屁股后面捡便宜。” “恩......陛下明鉴,是小人太肤浅了,小人忍不住。”纳尔斯低头低声说。 “你根本没考虑过,无论你还是奥尔加,都有着作为骑士的作用,我现在缺一不可。也没有考虑过,如果我是愿意做那种低劣事情的人,如果我可以不顾全局去满足私欲,我也不会放任你活到现在。你只想着为了满足你的肉欲,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呢,纳尔斯。” 周培毅冷笑了一声,只是眼角的余光扫过纳尔斯的脸,就把他压倒至跪地。 “陛下......”纳尔斯颤颤巍巍地,想要求饶。 “想和做不一样,我能看出你在想什么,但你还没有做,所以我不会因为你没做的错事惩戒你,纳尔斯。”周培毅轻声说,“不过,你最好想想清楚,在以后每一个被小头控制了大脑的时候都想清楚后果,想想我会怎么处置你。我不会以此为乐的,纳尔斯,但我会做得非常认真,因为让你活着这件事,是我的责任。别让我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别让我不得不弥补自己的错误,好吗?” 纳尔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压倒了他的神经,求生的本能几乎压制了他的戒断反应,让他失禁的同时涕泗横流,全身颤抖。 周培毅没有再理会他,从剑箱中抽出了一把圣剑。 二百九十 地脉之心2 眼看着骑士王从剑箱中拔出圣剑,那磨刀霍霍的冷峻,几乎让纳尔斯幻视出自己已经和亲爱的二弟骨肉分离。 但周培毅并没有看他。 他现在身处在奥尔加的能力之中,圣城的处刑姬几乎完成了她的工作,但她并不能看到十字架与伪神是否已经回到了原位,还在不断用刑具清理通路。 周培毅没有在飞沙走石之中向她传音,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握紧了圣剑。 这一把卡里斯马大帝圣剑,又名李沃斯特剑,别号“正义”,乃是卡里斯马大帝一生的最高杰作。 那位功勋卓着的王者用一生的时间,将这把圣剑和它的功能雕琢至近乎完美。这是人类造物中最强的地脉武器,是钥匙,也是解码器,只要将它插入大地,就能在纷繁复杂的地脉通路中掌握权柄。 在圣帝城,圣剑可以连接青铜巨树,用人造的地脉创造出无法释放场能领域的空间。而在周培毅手中,一切地脉都可以成为他能力的回音,通过场能与地脉通路的谐振,将万象流转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大地。 再没有什么武器,能够像这样弥补周培毅能力的短板。 周培毅把大帝圣剑在手中反握,再次插入了破败星球的大地之中。 这星球不是陷入了沉睡,而是奄奄一息。它的心脏被剥离了身体,它的血液被人吸食掠夺,它的血管已经干涸。但即便如此,它还是活着。 只要重新注入能量,哪怕是涓涓细流,让它的地脉再次建立场能循环,它还有机会再次活过来。 周培毅的能量自然是无法填补这么大的天坑,他也不是神子,他的能量不是那样漂亮华美的金色,他只有无色透明、微不足道的力量。 所以他也不会用自己的能量去注入地脉。 大帝圣剑掌握了地脉,释放了周培毅的能力,天上的奥尔加很快就感受到了限制。这不是周培毅禁止她使用能力,只是通过地脉释放了一个信号。 处刑姬解除了场能领域,从高空之中落下,落在周培毅面前。天空中的飞沙走石、尘土飞扬,也随着她停下了动作而凝固在空中。 奥尔加恭敬行礼,就像是真正的骑士。她禀报说:“骑士王陛下,我还没有完成工作。” 周培毅说:“你已经完成了。从地表到地心的通道已经畅通无阻,心脏很快就会落回到胸腔之中。” “是。”奥尔加点头,然后又问道,“神子与骑士王回到地心之后,这座星宫就会活过来吗?” 周培毅摇头:“也不会,缺少一个重要的组件。” “您是指缺少了守护骑士对吗?”奥尔加想起了死去的阿维尼翁。 “是他,也不是他。”周培毅反问,“你来说说看,能力者为什么会成为能力者?” 奥尔加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但这只是常识,能力者的常识。 她回答说:“能力者之所以成为能力者,需要的是强烈的愿望,对世界的了解,和......和对神明的侍奉。” “你犹豫了,现在不确定信仰那部分了吗?” “我见过了一个反例,是在您那里供职的那位‘叛逆’能力者。我想,她肯定不信仰我的神明,自然也不可能侍奉神明。”奥尔加答道。 “她当然不会侍奉你们的神明,因为你们圣城对于‘神明’的定义太过狭隘。” “还请您降下教诲。”奥尔加恭恭敬敬地说。 “我不是监察官,我不会高高在上地给你灌输理解,奥尔加。”周培毅说,“我只是和你分享我对于现实的观察,如果我是对的,那你也可以从相同的世界观察到相似的现象。” “呃......请您分享,骑士王陛下。” 周培毅便说道:“能力的三个来源,后两个其实是同一个。能力的来源是强烈的愿望,和与世界的共鸣。把你们的‘神明’,扩大到整个世界,了解世界的知识,探寻世界的规律,找寻世界大势的流向,这是不是也可以看做是‘侍奉’整个世界?侍奉世界的‘整体意识’?而世界意识,能不能看做某种‘神明’?” “您说得对。” 周培毅继续说:“所以,在我看来,一切能力的来源就是这两个:内因与外因。强烈的个人愿望,就是人类自身意志的投射,这是获得能力的内生动力。对于世界越了解,越能和世界意志产生共鸣,也能获得世界意志在个人上的投影,这是成为能力者的外在推动力。两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但也相生相克。” “这是新颖的理论,我此前并不了解。”奥尔加说,“真让人醍醐灌顶。” “是吗,这是骑士团原本应该传承下来的知识,不知道出了些什么意外,在十二代神子的时代,这些知识传承都断绝了呢。只能我来东拼西凑,将这些知识拼凑完整。” 周培毅冷笑了一声,他再次提起的“十二代神子”,也就是监察官大人,让奥尔加陷入了沉默和低沉。 “我不是要给你上课,奥尔加,至少现在不是。”周培毅话锋一转,看向面前的深渊坑洞,“我想问问你,如果一名骑士,成为了守护骑士,他拥有的能力会因此产生变化吗?他会获得格外的新的能力吗?” 奥尔加稍加思考,马上得到了答案:“不会改变。他的记忆没有变化,他的愿望没有变化,他作为能力者的肉身也没有变化。他还会是原来的能力者。” “没错。守护骑士不会获得新的能力,他们自身并没有变化,只有身份的转变。”周培毅说,“他们拥有的,守护星宫的能力,并不是他们自己的能力,而是这座星宫的能力。” “这座星宫的能力?”奥尔加不解地重复。 “没错,星宫也可以看做是能力者,无意识的、拥有完整场能通路、心脏和世界共鸣的能力者。它的能力就是‘门’。开启通向外界的门,开启接纳访客的门,关闭拒绝入侵的门。”周培毅握紧了插入地脉的大地圣剑,“守护骑士,通过与地脉的链接,拥有了使用这种能力的权限。现在,我要模拟出这种能力。” 奥尔加马上会意:“您要开启离开这座星宫的门了吗?” 二百九十 地脉之心3 周培毅当然可以打开星宫之门。 这并不代表着他已经鸠占鹊巢,获得了原本属于阿维尼翁这位守护骑士的权力。他能操纵星宫之门,完全是多种巧合的综合。 刚刚好,这座星宫虽然已经濒死,但基本的结构还保存完整。这是因为深渊的怪物为了寄生星宫,必须完整保留星宫的地脉,让它处于将死不死的状态,才能最大程度地从伪神之心汲取最多的能量。 刚刚好,原本作为星宫守护骑士的,正是被深渊污染的阿维尼翁。他的肉体无法被消灭,但精神和意识早已在千年的污染和腐蚀之中近乎消散。如果他活着,周培毅无法控制星宫的地脉。如果他完全死亡,星宫都无法保有地脉。 而更加巧合之处在于,大帝圣剑“李沃斯特”,就是为了成为一切地脉的钥匙而铸就。它的主要材料,是类似星宫核心的行星之心。它的内部充满了青铜巨树一样的通路,两者都是在模仿世界树。而世界树的脉络,正是星宫地脉的源头。 看上去,地脉之中的这些通路已经与世界树的脉络相连。如果守护骑士尚在,星宫的地脉可以从世界树获得力量。而如今,这些逸散在环境中的场能不能被地脉吸收。 同样是刚刚好,污染的怪物被击碎之后并没有被完全湮灭,而是残余了不少逸散的环境能量。而周培毅的能力刚刚好可以调动这些能量。这就补足了地脉能量中缺失的部分。 还真巧。 巧合总是来源于必然,这个世界的时间依然是从后向前,波涛形状推进,一切既有之事汇成了因,创造了现在与未来的果。 周培毅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人在看着自己,有人设计了这个世界,而且还在不断推动着、改变着世界。 如果这个不知道为何的存在是“神明”,那祂应该是一切果的因。 而真正意义上的神明,或者说神教所信奉着的,坚信存在的神明,应该高坐在云端俯瞰伊洛波众生的神明,只要向他许愿,就能得到恩赐的神明,更像是一切因的果。 真有趣。 周培毅没有再想太多太深入,不管神明是否存在,不管这个与神明完全相反的“敌基督”是否存在,周培毅现在面对的状况都是没办法改变的。 想要回家,就不得不脚踏实地,像是刚刚来到伊洛波世界一样,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找到前路。 周培毅收了心,在面前打开了一扇白色的光门。 这就是地脉的力量,这是星宫的能力。周培毅借助地脉,成功创造出了一扇通往外界的门。 纳尔斯凑上前来,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星宫,但看到了骑士王,又马上缩回了焦躁不安的双脚。 “陛下,这就是出去的门吗?陛下果然英明神武,无所不能啊!”他知道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讨好这个人,只能像这样毫无感情地拍些马屁。 周培毅直接略过了纳尔斯,从大地上拔出圣剑。 光门并没有消失,看来不会因为周培毅拔出了圣剑就脱离控制。周培毅再次调动起地脉中的能量,光门才随着他的心意化作泡影。 “诶,门怎么没了?我们还没出去呢?”纳尔斯开始懊悔刚刚怎么没有第一时间抢了先,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急什么?”奥尔加低声抱怨。 如果是平时,如果是以前的奥尔加,此时此刻一定会大声呵斥纳尔斯。她一向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性格。但如今的她,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坚定和自信。 不过即便如此,奥尔加的抱怨传到纳尔斯耳中之后,还是让后者消停了下来。如果圣城的处刑姬真的要对他动手,骑士王陛下别说袖手旁观了,就连帮着“外人”打纳尔斯这个“自己人”都是轻的。 周培毅倒是没有理会他们的这些聒噪。很快,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一道光门,闪耀着纯白色的光芒,仿佛通向外界。 “和‘搬运工’的能力很像,只是限制很多......”周培毅喃喃自语,“这一次就不能再随意关闭它了,我和地脉的联系变得微弱了。如果不是守护骑士,应该没办法随意使用这能力。” 既然有办法离开,那就离开。 周培毅抬起头,背起剑箱,说:“从这扇门,我们应该可以离开星宫。但我不能保证出去的时候我们会出现在相同的位置,也不能保证我们有办法回来。” 出去之后的位置会有变化?纳尔斯一开始兴奋了一下下,但马上又低落下去。 在这危机四伏的星门之后,不跟着骑士王陛下,只凭借他那毫无作用的能力,实在没办法求生。挨打挨骂又如何,压抑肉欲又如何,好歹得活着。 奥尔加则是关心着其他方面:“骑士王陛下,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这里,星宫的神子和这颗星球,它们会变成什么样?” 周培毅考虑过这个问题,回答说:“不会怎么样。如果没有守护骑士,作为星宫核心的骑士王和神子还会是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守护骑士拥有着地脉的钥匙,地脉会从世界树获取能量,反哺核心。而核心的伪神则会将这些能量炼化,供养星宫。这条链条的每一个部分都缺一不可。 “等我们离开之后,地脉依然是枯竭的,伪神依旧半死不活奄奄一息,这一切都不会有变化。所以我们还要回来,为这里补充一位守护骑士,让他来控制这里的地脉,为星宫恢复活力和生命。” 奥尔加还记得,面前的这位骑士王并不希望自己信任的骑士成为守护骑士。他曾经为那位叫做“托马斯”的骑士高呼不公平。 但如果牺牲是不可避免的,骑士王又能做出什么选择呢?他最多,只能在告知对方真相之后,尊敬对方的选择。 如果不得不牺牲的,是骑士王自己和他那位神子弟弟呢? 奥尔加不知道他会如何选,但奥尔加冥冥之中有一股预感,预感着这样危险的选择终将成真。 她不敢说出口,只是点头,紧跟着骑士王的脚步。 二百九十一 认知的边界1 最坏的情况没有出现,从这扇光门中离开的奥尔加和纳尔斯并没有被空间割裂,看到自己腰部光滑的切口。 其次坏的情况也没有出现,两人走出光门之后,出现在了相同的位置,而不是分别出现在星门之后的两个随机位置。 而本来走在他们前面的骑士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奥尔加本来还在疑惑,猛然一瞬间恍然大悟。 这家伙还是那个狡猾的狐狸,他是装作走在前面,义无反顾地先走进光门进行传送。实际上,奥尔加和纳尔斯看到的只不过是骑士王的光影,并不是他本人。而他的本体在装作穿过星门之后,一直躲在后面,等着他们先穿过光门,观察他们是否出现意外,确认安全无虞之后再用本体通过。 奥尔加几乎快要遗忘了这小子的本性,但现在又唤醒了沉睡的记忆。 这小子处处都是心机,处处都是算计,而且每一步的算计都会让人意想不到,完全看不穿他真实的目的。 如果完全信任他,却没有得到他的肯定,那很有可能成为他行动的牺牲品。 但如果与他敌对,就像过去的奥尔加一样,则会被他虚虚实实的行动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所透露的部分都是他希望敌人相信的,他所隐瞒的部分又很有可能只是用以掩盖更大阴谋的薄纱。 跟随他的步伐,只看一步不够,想得太远也不行。奥尔加吃过大亏,在那一次几乎丢了性命,此时此刻,更是如芒在背。 她紧紧盯着若无其事的骑士王周培毅,眼神中除了敬还有更多的畏。 “看我做什么?”周培毅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说,“如果我不是最后一个离开这道门的,这门说不定会因为我和星宫之间切断了联系而关闭。” 被他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奥尔加突然之间有些恼羞,但激烈的情绪很快被理智压制:他说的是对的。 光门因为骑士王掌握了地脉而开启,如果他是第一个穿过光门的人,那么就会率先和地脉切断联系,光门很有可能关闭,奥尔加和纳尔斯极有可能就被困在破败的星宫星球上。 和那个玩意待在一起,奥尔加想想都恶心。 但骑士王明明可以不被人看出破绽,为什么偏偏要让奥尔加发现端倪呢?这是奥尔加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而周培毅只是笑着,看着这位圣城的处刑姬,无情的杀人机器在那里愣在原地,脑海里不断自我拉扯。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单纯就是在穿过光门之前才意识到,自己如果先离开,这两人有可能被困住,所以才耍了个小把戏,从两人前面变成了后面。 至于奥尔加自己能脑补出多少剧情,这些剧情又有如何详实的心理分析,这些分析为奥尔加带来了什么样奇妙的世界观震撼,以至于影响她后续的判断和思考,那就是周培毅无能为力的事情了。 思想是无限的,但思想也有边界。 这个边界被认知桎梏,也被惯性桎梏。 过去的经验会让人总结出一套可能行之有效的成功经验,带来巨大的思考惯性。当现实出现了一个人认知边界的事情时,像奥尔加这样的人,就会主动用因果联想的方法,用模式识别的方式,去填补自己认知的空白。 俗称“脑补”。 让她自己去和影子玩拳击,和脑子玩猜拳吧。周培毅调整了一下剑箱的背带,朝着空无一物的远方望过去。 他在看什么?纳尔斯在经历了最初的兴奋之后,也顺着周培毅的目光,开始眺望云海之中的远方。 “你看得到吗?”周培毅问。 “不不不,陛下,我看不到,您是看到了什么?”纳尔斯连忙摆手。 周培毅哼了一声:“看不到你跟着起什么哄,我还以为你看到了。” “这不是看着您在往那边看,我也想跟随您的脚步,学习您的远望嘛!”纳尔斯说,“陛下,您是为什么盯着那里看啊?” “我看不到那里有什么。”周培毅说。 那你特喵的不也是在瞎起哄吗!看不到你瞎看什么? 纳尔斯心里这么想,但却不敢说出口。 但周培毅显然没有他这么无聊,而是说:“正因为看不到,才奇怪。” 他的能力是万象流转,他能看到一切能量的流动方向,掌握一切能量的趋势。所以,他理应看得到。 但面前这一片地方,无论远近,都没有任何流动的能量,那些一如既往翻腾的云海,那些仿佛湖水的波光粼粼,都像是贴上去的海报背景一样,栩栩如生,但却是另外的图层。 空间被隔断了。周培毅马上做出了判断。 不知道是因为何种原因,这片空间和周围有所隔断,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眼见的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另外一片区域在这里的投射。正因为如此,周培毅才不能从这片虚假的幻境中看到场能的流动。 那是为什么会发生投射呢?是因为周培毅不是守护骑士,却开启了光门,所以切割开了空间,还是另有缘故呢? 周培毅倒是没有困扰,而是伸出了手。 海市蜃楼是光的折射。面前的幻境,也应该是某种折射的现象。那里并不是没有能量以供周培毅驱使,而是因为视线的遮蔽,让周培毅“看”不到。 只是看不到,那就不足为虑。 周培毅的手,只是拉动了能量,却仿佛拉动了空间,将隔绝着三人的一层窗帘,从现实中剥离开,展开了一幅全新的画面。 而在画幅的另一端,在被隔绝的空间里,有三个同样疑惑的身影,显然是熟悉的人。 “真没想到,我们居然离得这么近,却找了这么久。” 夏洛特王妃的气息很虚弱,但表情却努力表现得淡然而轻松。她此时此刻端坐在维尔京为她创造的藤蔓轮椅中,率先发现了空间的避障被揭开。 “夏洛特王妃,维尔京,还有托马斯先生。”周培毅也看到了他们,“真是奇怪又合理的组合,三个定居雷哥兰都的人。” “这里应该没有拉提夏人吧?不然可怪煞风景的呢。”夏洛特王妃笑着说。 二百九十一 认知的边界2 “拉提夏人?拉提夏的女郎多姿多彩,这我知道。但我是西斯帕尼奥人。”纳尔斯环顾四周,“你们呢?” 周培毅自然不可能接这么无聊的话,只有奥尔加出于某种“寄人篱下”的谦逊,回答说:“我?我是圣城出生的,但我想我的先祖应该是阿斯特里奥人。” “圣城的处刑姬。”夏洛特早已认出了奥尔加,“我们没见过面,但您的尊容和事迹,早已经铭刻于我心。” 奥尔加把目光投向身在轮椅上的夏洛特王妃,眼睛不自觉地关注到了王妃残疾的脚踝,然后便看到了王妃虚弱惨白的面色。 她早就听阿德里安说过,监察官大人曾经为这位雷哥兰都的王妃殿下降下过惩罚,让殿下不得不承受苦痛。此时此刻,监察官与这位王妃的仇恨,让奥尔加自己也觉得心中有愧。 “夏洛特殿下......久仰大名了。”她点头行礼。 “雷哥兰都的密探,不少人都葬身于您的手下呢。”夏洛特挤出一个笑容,“在报告中的您,是一位无情冷酷的处刑机器,杀人如麻。今天看来,倒像是个衣服有些破损的、普通的修女。” “如此窘态,非我所愿,但让您看到这般模样,是我失礼。”奥尔加低声说。 夏洛特抬起无力的臂膀,轻轻摆手,说:“过去的事情,我们阵营不同,各为其主。如今看起来,您像是接受了骑士王陛下的感召,要弃暗投明了吗?是什么让您发生了改变呢?” 周培毅打断了夏洛特的问询:“情况这么严重,话还这么多。” 他在看到夏洛特的第一眼,就通过脚踝上的污染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然后是维尔京和托马斯,他们的身上都留有特征和锚点,不难辨别真伪。 但夏洛特脚踝上的污染,已经比起在凡尘俗世的时候严重了太多。污染虽然没有真正侵入心脾,腐蚀心智,但也已经爬满了夏洛特的神经与骨髓。这无疑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周培毅看到夏洛特的表情上只是虚弱,还不至于痛苦。 不过只要稍微一想,这三人的人员组成,也能大致猜测出来。维尔京夏洛特王妃缓解痛苦,而托马斯甚至可以把痛苦直接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实在是无比巧合才能让他们三个凑到一起。 夏洛特没有从轮椅上起身,看着周培毅,问道:“您要帮我看一看吗?” “失礼。” 周培毅蹲下身,面对着夏洛特紧绑着绷带的脚踝,没有解开绷带,不需要肉眼目视,已经能感觉到这些污染的浓度。 “还是和以前一样,能缓解不能根除。”周培毅下了判断,“要想彻底治愈,必须找到施术者,找到这些污染的根源。” “缓解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陛下。”夏洛特笑着说。 “我为你治病,你为我效力,很公平,不是恩赐。” 周培毅摇了摇头,用手在夏洛特脚踝前方的空气用力一抓,然后一拽。在他“万象流转”的视野之中,这一番动作下去,一股盘根错节像是无数不同颜色的毛线缠绕在一起的污浊之物就被他拉了出来,然后轻易就被湮灭损毁。 这一次,没有再看到别的的记忆,没有卷入另一个世界,就和之前对付牛头怪物身上缠绕的污染一样,只是消灭了纯粹的深渊的力量。 托马斯朝着周培毅点了点头,作为痛苦的承受者,他已经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了好转。 周培毅拍了拍手,站起身,问话道:“你们三个是怎么碰到一起的,是巧合吗?其他人有线索吗?” 夏洛特便答道:“我醒来后不久便遇到了托马斯神父,不得不说这是我的幸运。而维尔京先生,他之前和亚格骑士在一起。” “哦?”周培毅挑起眉毛,“其他人呢?” 夏洛特回答说:“出了我们、亚格骑士,我们还遇到了瓦卢瓦女士和卡里斯马的雷娅公主。感谢保佑,大家都相安无事。” “六个人......那为什么又分开了?” “我们之前相聚在初代神子的星宫之中,得到了初代的守护骑士,克劳狄乌斯大人的照顾。”夏洛特说,“但......我和瓦卢瓦女士,包括维尔京先生,我们一致认为,留在那里无益,还是早些出来,找到您为好。” “没有聚在一起是对的,污染能传染。”周培毅说,“你们有办法和其他三人取得联系吗?” 夏洛特答道:“维尔京身上有亚格骑士使用‘荆棘王冠’圣物所制造的锚点,他能找到我们。保险起见,瓦卢瓦女士身上也有我的锚点,可能她并不知情,但我们也能找到她们。” “他们离开了星宫之后,也是在搜索我的位置吗?” “克劳狄乌斯骑士有着‘远望’的能力,据他所说,您已经消灭了一座星宫的污染,就身在第二座星宫。我们离开之后,就是分头来寻找您。有不少情报,需要亲自向您禀报呢。”夏洛特说道。 看来初代星宫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不好说是什么事情,但瓦卢瓦的直觉很准确,夏洛特则一向有着精英情报者常有的敏锐和自信。 周培毅没有细问,先聊些其他的情报。 “初代的守护骑士应该和你们分享了不少情报。”他说,“你们三个都听过了,对吗?” 夏洛特不愧是专业的情报人员,马上说道:“是的,不只是初代神子的守护骑士,还有初代神子本人,都盛情接待了我们。 “有一些情报呢,和我们之前了解的情况相符合,通过了交叉验证。还有一些,可能需要您自行判断。我们三人呢,都听过了同一份情报咨询,但我想我们的理解可能不尽相同。 “和维尔京先生、托马斯神父相比,我经历的岁月太短,对于星门的理解也不够深入,您可以先听听他们的转述,以免您先入为主,进入谬误的螺旋。” 她这些话表面上是在撇清关系,推卸责任,不希望周培毅因为他们即将汇报的情报被误导,而内里之中别有深意。 她有秘密,想要单独汇报。 “那我需要你们三个分别向我汇报一遍。”周培毅点头,会意说,“我要听三个视角的同一件事情。” 二百九十一 认知的边界3 锚点,逆流,荆棘王冠的锚点。 第四代星宫,神神叨叨的守护骑士,以及云山雾绕的各种预言。 维尔京的报告有些笼统,周培毅看着他,笑着问:“作为一名科学家,你疯是疯了点,也不至于如此忽视细节吧,维尔京先生?” 维尔京毫不在意地摇头:“我确实记得不清楚了。” “因为有更值得你投入注意的事情吗?”周培毅说,“让我猜猜看,你对于人类肉身进化的研究有了些灵感,说不定回到凡尘俗世之后就能有全新的突破,所以你的关注并不在我们这些‘恼人’的‘琐事’上。” “我没这么说。”维尔京摇头。 “没关系,换托马斯神父来报告吧。”周培毅摆了摆手。 托马斯的报告就完全相反,事无巨细,全是他不希望遗漏的各种细节。 “维尔京在初代星宫和我们有过争吵。”托马斯说,“事后,他说那是因为他提前发现了克劳狄乌斯大人不怀好意,但我总觉得他说了心里话。” “心里怎么想其实并不重要,哪怕是说出来的话也无关紧要,关键还是要看他如何做。托马斯,感谢你替我盯紧维尔京。” 托马斯神父得到了夸赞,点头离去,换来了夏洛特王妃。 夏洛特已经可以从藤蔓轮椅上走下,用自己的双脚踩在松松软软的云海上,独自行走。就连没有血色的面孔,如今也恢复了些生气。 “恢复得很快,王妃殿下。” “承蒙关照了,骑士王陛下。”夏洛特轻声说,“这话如果被维尔京先生听到了,他会很生气。但我不得不说,您的一次治疗,比他这么多年的工作还要有效。” “这不是他的责任,当然也多多少少沾点无能。” “您已经听过了两位骑士报告的情报,有所收获吗?” “一个太笼统,一个又添加了很多没有价值的细节,我只能窥见管中一豹。”周培毅说,“不过,不打紧,您的报告更加重要。” 夏洛特点头,说:“首先,我们要确认我们之间的对话无人窃听。这需要使用我的能力。请您不要限制我的场能,然后伸出手。” 周培毅点头,朝夏洛特伸出手。 夏洛特用双手握住周培毅的手,她的声音就像是从接触中传到,清晰地响在了周培毅的耳畔:“这是我的能力,‘花园密语’,骑士王陛下。很适合传递秘密情报,不是吗?” 周培毅张口说话,却没有声音传递出来,而是通过接触响在夏洛特耳边:“原来少女时代,您是如此和您的丈夫倾诉情话的啊......” 就算是如今的夏洛特王妃,听到了周培毅这一句话也稍稍红了脸:“您说笑了,骑士王陛下。” “抱歉,我们说正事。从您遇到托马斯神父之后开始。” 夏洛特点头,开始汇报:“遇到托马斯神父是我的幸运,他缓解了我的痛苦,代替我行走。我们最初选择的方向,是我疼痛减轻的方向。” “结果却险些滑入深渊。” “没错。现在想来,我并不是因为远离了施术者才会缓解疼痛。而是因为我所收到的污染,会在深渊面前归于宁静。”夏洛特说。 深渊的污染在互相吸引,有着类似归巢的冲动。繁杂而分散的八爪怪物,在牛头怪物身上汇集而成巨大的触手,应该也是类似的原因。 “接着您被一位神秘的骑士拦下,说说她。”周培毅继续对话。 夏洛特点头,说道:“关于她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我想,是她抹去了我有关她的记忆。据克劳狄乌斯与初代大人所说,她是记忆的能力者。和各位守护骑士一样,她从很久之前就生活在星门之后,从未离开。” “可惜,您当时一定进行了非常细致的观察,也有很多情报。” “可能是,不过,应该不会对您有太多帮助。”夏洛特说,“她有意遮挡自己的面容,一定是不希望真实的情报被人记住。” “说说您记得的部分,她允许您留下的记忆。” “她应该在找您,有话希望我替她转达。” 周培毅点头:“所以她知道我的存在。姑且不论她从哪里获悉的情报,用什么手段看到了凡尘俗世的事情,但她看到了我,而且还在关注我。” “这很危险吗?还是说,让您感到有趣呢?” “我不太喜欢躲猫猫的游戏,尤其是作为被抓的那一个。”周培毅说,“我们说回这女人,她想和我说什么?” “在那之前,首先我要向您复述一下她对您的称呼。”夏洛特说,“她称您为‘没有王国的年轻的王,不喜欢王座的无冕的王,终结了王权的最后的王,渴望离开的永恒的王’。” 听到这段话,周培毅不仅皱起眉头:“这说的是我?真不是别人?” 夏洛特笑了起来:“您看,您确实没有一个自己的王国,一向不愿意被称之为‘王’,您也不喜欢作为‘王’而高高在上。您在拉提夏鼓励伊莎贝尔所做的事情,毫无疑问在终结王权。但无论从何种角度看,您已经戴上了无形的王冠。” 夏洛特没有提到的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渴望离开的永恒的王。渴望离开,对应着周培毅想要回家的愿望。那永恒呢?难道说周培毅是永远也无法离开伊洛波吗? 周培毅紧锁眉头,摇头说:“太关注这种‘谶语’一样的预言,会让我们陷入验证性谬误。您是情报的专家,应该知道带着答案看问题会犯错误。” “没错,您确实不需要被这些话语桎梏。”夏洛特说,“最重要的不是这话语如何描述您,而是您如何看待您自己。” “她希望您向我转达什么?” “她说,如果您不收敛您的力量,这个世界会被您终结。”夏洛特说,“她没有说‘毁灭’而是‘终结’,这非常有趣。” 我?终结这个世界? 周培毅的眉头更紧了:“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么,我怎么不知道?” 二百九十一 认知的边界4 夏洛特听到了周培毅的话语,不知道是他自谦还是推卸责任。不过,在她看来,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很少在判断上失准。 所以,把最困难的那个问题留给他,相信他的判断,再好不过。 于是夏洛特便说道:“她这么说,而且郑重其事地希望我将这些话传递给您,一定有着深意。” “不知这深意是好意还是恶意呢?” “所以您需要的不只是一家的讯息,您需要多方验证之后,结合您自身的感受,才能得到一个值得您相信的真相。”夏洛特说。“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我们认知的场域,都是如此塑造。” “认知会骗人,认知边缘的那些空白,用以填补不是真相,而是来自经验的惯性和对未知的恐惧。”周培毅说。 夏洛特笑了笑:“您知道,我一向是利用人们的未知来开展我的工作。人呢,在对一些情况一无所知的时候呢,确实会害怕,这种害怕可能演变为莽撞,可能变成了萎缩,但更多会变得茫然,变得不知所措。” “拥有谁的认知,就是谁的战士。”周培毅坚定地说,“无论如何,也要自己找到答案,不能被人灌输了观点还不自知。那样就会变成认知的奴隶。” “您需要更多情报,还有您的亲身实践。” “所以,您对于那位神秘骑士的话有所补充?”周培毅问。 夏洛特颔首:“您果然智慧。” “是不是和那什么‘寒寂潮’有关?”周培毅又问,“刚刚维尔京和托马斯都提起了这东西,但他们的形容,有些模糊。” 夏洛特说:“所谓‘寒寂潮’,来自克劳狄乌斯大人和初代神子大人的讲述。克劳狄乌斯拥有名为‘帝国远望’的能力,可以从星宫之上的观星台,看到整个星门之后的风景。 “不过这能力并不是很方便进行分享,我们所能见的并非克劳狄乌斯大人所见,而是他展示在画布上的画面。在画面中,我们看到了‘寒寂潮’的存在。” 周培毅紧锁着眉头,天然地怀疑这其中的真实性。 对于初代神子的第一印象,伊洛波人总是带着光芒万丈的滤镜,去仰望一位历史上的神明。 但周培毅不同,他第一次知晓神子,是通过那个与“五色琉璃池”有关的童话故事,而那故事之中,充斥着大量的谎言。 他最初就对初代神子有疑虑,当他在神子试炼中再见到初代神子之后,曾经怀疑的谎言全部得到验证,初代神子就是个为老不尊的老狐狸,甚至可能比起周培毅所思所想的更加难以捉摸。 而这肯定和历史记载中的他相去甚远。 所以此时此刻,他第一时间提出疑义:“还不能确定这东西真的存在。” “的确,我们只是被告知了这部分知识,关于‘寒寂潮’的一切,都来自于旁人的描述。”夏洛特说,“除了自称见过它的克劳狄乌斯大人,我们还没有见到任何与之有关的记载和描述。” “所以,他们告诉了你们什么?”周培毅问。 夏洛特便总结说:“世界能够发生变化,是因为熵增,这决定了时间的流动方向。星宫的残缺动摇了世界的基底,污染和深渊加速了熵增,所以这个世界出于某种负反馈调节,为了对抗熵增而产生了熵减,这便是时间的逆流。 “时间的逆流在星门之后不断汇聚,但足够多的逆流汇集在一起之后,就有了‘寒寂潮’。它会像是台风一样席卷星门之后,将一切卷入其中的能量湮灭,消灭这个世界存在的熵。而它无法对于物质产生影响,所以在它的风暴眼之中,那些无法被影响的物质会汇聚起来。而作为庞大的天体,星宫的质量很大,拥有庞大的引力,也可能隔绝寒寂潮的影响。” 周培毅一愣,这听上去有些熟悉。 熵减,寒冷,影响能量本身,甚至可以湮灭能量,对抗深渊的力量,无法对纯粹的物质起效...... “听上去就和我的能力一样......”他低声说。 “我和瓦卢瓦女士也都这么想。”夏洛特王妃说。 周培毅开始思考:“初代神子见过我,他是否有办法有途径了解到我?”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么有没有可能,无论是让你带话的神秘骑士,还是初代星宫的神子和守护,他们早已经串通一气,虚构了这个‘寒寂潮’的存在,然后向你们灌输这些知识,希望误导你们,也误导我?”周培毅说。 “同样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但周培毅还是说道:“但,寒寂潮真实存在的可能性更高。而且......它如果真的存在,还可能对我们更有利。” “您希望它存在吗?或者说,您希望您掌握了毁灭世界的力量吗?”夏洛特笑着,仔细观察着周培毅的表情。 周培毅没有多少疑惑和茫然,一如既往地坚定。 他说:“它如果存在,就是客观现实,我们要想办法学习它、适应它、利用它。但这和我的能力,还没有建立必然的联系。我不会因此而隐藏力量。 “但如果寒寂潮根本不存在,那我们就可以合理怀疑神秘骑士和初代神子有所勾连。他们和监察官不同,而监察官也不会愿意与他们合作。” 夏洛特点头:“毕竟我们知道的监察官大人,是一位什么好事都不愿意与人分享的,自私的孩子。” “所以,重点不在寒寂潮,在于如何利用这个突然出现的第三势力,当然,还有可能存在第四、第五组势力。”周培毅说,“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已经被封印在星宫之中的神子和守护,会出于他们自己的私心,开展违反世界法则的行动。现在看来,他们的私心多得很。” “看来您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呢。”夏洛特笑着说。 是啊,阿维尼翁,和他漫长又孤独的回忆。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继续朝着星宫前进。”周培毅说,“我们能接触星宫守护和神子,而他们畏惧深渊的污染。这应该是我们的优势。” 看到骑士王再次做出判断,确定了方向,夏洛特笑得更加愉悦。 “您没有迷茫,作为臣下的我们自然不会退缩。”她说,“紧跟您的步伐。” 二百九十一 认知的边界5 自称要跟随周培毅的人越来越多了。 比起那些在斯维尔德沉默寡言,木讷但勤勉的老乡,无论是夏洛特王妃还是奥尔加修女,从她们口中说出来的“跟随”可没有多少值得安心的地方。 不过既然现在身在同一阵营,就得砥砺前行,多走一步是一步。奥尔加姑且不论,维尔京、夏洛特这种人虽然有底线,但也还是利益驱使的现实主义者,也就是“谁赢他们帮谁”。 原本他们别无选择,监察官并不喜欢与人分享,与他合作可不只是与虎谋皮,那是真真切切要把自己的灵魂献给深渊的。 现在突然搞出一个可能的第三方,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人心浮动呢? 想太多也没用,当务之急还是找到之后的方向。 周培毅背起了剑箱,一边的夏洛特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件气息特殊的宝物。 “这蒙皮和工艺......这是拉提夏人引以为傲的技术呢。”她伸出手,坐在藤蔓轮椅上轻抚剑箱的表面,“不管身在哪里,都没办法摆脱拉提夏人和他们的创造呢。” “您还真是一位标标准准的雷哥兰都人,每时每刻都在嘲笑拉提夏人。让我几乎忘了您出生在卡尔德。”周培毅叹了一口气。 夏洛特不会把这些话当做讽刺,在她看来这更是夸奖。 她笑着从剑箱上收起手,问道:“这上面有一枚纹章,被盾牌守护着的鸢尾花,看起来像是伊莎贝尔的一份心意。虽然她是拉提夏人,但我并不讨厌她。在她开始她冒险又伟大的变革之前,您的好助手托尔梅斯为我们搭线,让我和她有过几次相当私密的交谈。” “她是个被自己的能力诅咒,还努力打破那一切的人,勇敢,智慧,善良。”周培毅低声说,“这箱子确实是她送的礼物。” “虽然您对她的评价如此之高,但您似乎从来没有打算接受她的心意呢?” 周培毅一口老血没喷出来,咽进肚子里:“这是星门之后,我们在战场上,夏洛特王妃,您倒是有闲情逸致聊这些流言蜚语呢!” “八卦和情报,是相似的孩子。”夏洛特笑了笑,“所以您为什么不接受美丽又智慧,坚定又勇敢的伊莎贝尔呢?” 周培毅淡淡地说:“我是泰尔露娜人。” “从她对您表白,到您有机会回到家乡,至少有两年的时光。当时的您,不应该抓住眼前么?” “您对这些八卦的事情了解得还真是详细。”周培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是因为您担心自己在伊洛波留下痕迹,从此无法割舍这里么?”夏洛特还是笑着,但问题一个一个都在拷打周培毅的内心。 “以前的我可能会回避这个问题,也可能会告诉您,我确实担心和伊洛波人牵扯太多。”周培毅冷静又严肃地回答说,“但如今,我会告诉您,我是泰尔露娜人。我们这种人,只能接受和我们在同样环境下成长,说同一种语言,信奉同一种信念,为同一种理念生活的人。” “您让我对泰尔露娜好奇了,可惜,我怕是永远没有机会去那里看一看了。”夏洛特不无遗憾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两个世界以后永远没有交集。周培毅心想。 地球可没有飞越星际的科技,没有近乎神明的能力者,也没有污染和寒寂潮这种毁灭世界的力量。 人性虽然相似,但如果贪欲无法被控制,那么攫取就会没有节制。能力者和贵族,在伊洛波世界已经绑定了太久,才会越来越产生深渊的怪物。 看着周培毅没有说话,像是沉浸在了他遥远思念的故乡,夏洛特笑了起来,再次拍了拍那精致的箱子,问:“骑士王陛下,还不是哀伤的好时间。这里面装着什么,我能知道吗?” 周培毅回过神,回答说:“里面是几个王国借给我暂用的圣物宝剑。” “哦?那可帮大忙了。”夏洛特说,“我们能找到您附近,就是依赖着圣物的力量。” 周培毅看到了被荆棘王冠锚定的维尔京,眼睛也从托马斯身上一扫而过。 他们到底是靠着“荆棘王冠”这件与第二代神子有关的圣物找到这里来,还是靠着托马斯这位“痛苦骑士”找到破碎的星宫,周培毅可不得而知。 但他没有做声,回答说:“我这里的圣物,一件与初代神子有关,一件与第三代神子有关。” “如无必要,在那样的告别之后,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回到初代神子大人的星宫了。”夏洛特说,“第三代神子......会是我们的目的地吗?” “圣物可以指引方向,但也不能决定方向,否则你们也不会聚齐在初代的星宫里。”周培毅说,“我很好奇,为什么我们这些人出现在星宫之后,总是和其他人的位置接近,很快就能组成分组呢?” “克劳狄乌斯和初代神子大人自称,他们帮助我们完成了分配。”夏洛特笑着说,“您相信吗?” “他们出不了星宫,能力可不能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如果他们能做到类似的事情,恐怕早已掌握了星门之后更高的权柄。”周培毅冷笑着说。 “所以......”夏洛特看着周培毅,等着他代替自己说结论。 周培毅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所以,有人耍了把戏。制造出了让我们聚集在一起的画面,让我们以为出现在星门之后的位置经过了安排。” 他想起了让夏洛特等人和自己明明背靠背,却无法看到对方、感受到对方的那一层障壁,那一片海市蜃楼。 那绝对是什么人的能力,有人在星门之后创造了迷宫。在完全没有参照物的星门之后,往前走,顺着迷宫的通道走,那就一定会走到设计者希望他抵达的地方,见到设计好的伙伴,看到准备好的画面,然后拜会特定的星宫。 而星门之后的这片云海,看上去无比辽阔,其实在空间上遭到了巨大的压缩,彼此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星际之中那么遥远。 “现在您能决定方向了吗?我们应该沿着设计好的道路走吗?”夏洛特笑着问。 “当然不,我们要走别人想不到的路。”周培毅说。 二百九十二 纯质神子1 周培毅在找路,他要去下一座星宫,见下一位神子。 而这一代的神子,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则在玩一种“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婴孩版本的阿德里安,依旧躺在婴儿车里。原本对于正常婴儿还算宽敞的婴儿车上的空间,对特别巨大的婴孩阿德里安,就实在是太过狭窄拥挤了。他翻不了身,动换不得,最多只能撇过头。 但此时此刻,刚刚还一直畏惧着被神子看穿身份的他,居然在主动寻求和神子眼神交流。 不能说话,更不能写字,双手双脚都被束缚,婴儿阿德里安只有这一双眼睛还能传递信息了,他很渴望神子能看懂他的暗示。这才有了这个“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周培仁看到了他不断眨巴的眼睛,闪烁不定的双眼,知道他有话想要从眼睛说,但周培仁确实没看懂。 倒不是周培仁自己过于愚钝,也不是阿德里安的暗示太粗糙无法解读,纯粹是因为别的原因。 现在的阿德里安太丑了。 新生的婴孩有很多原因,变得并不好看,但只要稍稍长大一点,五官打开一点,就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生物。 可阿德里安呢,他的皮肤像是烫红了一般,全身上下都是奇怪形状的印记。他的五官纠结在一起,眼睛就像是一条缝,完全没有打开。除此之外,鼻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挤压,鼻孔朝天,嘴巴咧开,双耳招风。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分散周培仁的注意力。但这么一个模样的巨大婴孩,被笼罩在一片黑绿色的光芒之下,就像是什么恐怖片里的魔婴鬼童一般。 氛围感强烈,不由得周培仁不分心。 不过阿德里安也怪不得别人,黑绿色的光芒来自他的内心,周培仁只是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作为光晕投射了出来。这样的颜色,当然代表着不怀好意。 大眼瞪小眼的游戏进行了好一会,自然是毫无进展。 周培仁也不是很想从那双小绿豆一样的眼睛中,寻找阿德里安的暗示和深意了,他说:“实在看不懂你想要和我说什么,阿德里安先生。不如这样,我来说,你来眨眼睛,回答是或者不是,怎么样?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不是。” 阿德里安马上眨眼睛,一次。 看到他会意,周培仁便从最简单的问题入手:“请问,你是圣城的视者,监察官最忠诚最信任的麾下阿德里安吗?” 阿德里安回答是。 周培仁点头,又问:“你是因为卷入了时间逆流,所以才变成这副模样的吗?” 阿德里安又回答是。 好,最初的测试已经结束。这个是与不是的游戏,周培仁和哥哥玩过很多次。游戏的回答其实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回答的反应。如果一个人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那么就失去了使用抗辩、转移话题这一系列手段来逃避问题的选项,要么做选择,要么放弃游戏。 只要能回答是或者不是,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打太极,那么对于近乎可以读心的周培仁而言,那就能得到想要得到的答案。 周培仁不想让阿德里安太早放弃游戏,于是抛出了一个类似鱼饵的问题:“你刚刚冲我使眼色,是希望我趁着撑伞的女士不在这里,帮你脱困,对吗?” 阿德里安猛烈地回答了是。 周培仁笑了笑,装作无奈的样子,回答说:“我也是被那位女士关在这里的。我自己尚且无法脱困,怎么能有办法帮你逃离呢?” 婴儿阿德里安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周培仁便说:“其实,如果你能恢复年龄,变成不是婴儿的状态,说不定你也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阿德里安马上提起了兴致。 周培仁继续说:“那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你再卷入一次时间的逆流。我们还需要锚点,让你在时间逆流中可以固定自己的状态,不会再一次变成婴儿。” 阿德里安点着他肥硕无比的头,努力表示肯定。 “眨眼睛就好,阿德里安先生。”周培仁说,“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这里是破碎的星宫,这里会隔绝星门之后的那些逆流的能量。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不会在这里发生突变。” 阿德里安又失望了下去,不知道如何用眨眼睛的是或不是来表达情绪。 “阿德里安先生,我很好奇,如果你变成成年人,就能恢复能力,对吧?” 阿德里安扎眼说是。 “那你也会变成原来的模样吗?” 阿德里安说是。 “现在的模样,和你原来的,向我展示出来的模样,哪一个是你真实的模样呢?是现在这个吗?” 阿德里安马上回答不是,但周培仁看到了代表谎言的光晕。 “原来那才是你本来的模样,难怪你现在如此痛苦,一定很不好受吧。”周培仁假装没有看穿他的谎言,“你之前想要用那什么‘夺舍’的手段,也是因为想要脱困,对吗?” 阿德里安马上回答是,他不仅看到了理解,还看到了某种愚蠢之下的希望。 周培仁看着他一点点深入了这个话题,一点点被脱困的欲望紧缚,他假装并不知道“夺舍”这词的意涵,问道:“那你也可以夺舍我吗?夺舍了我你可以脱困吗?” 阿德里安激烈地回答了是,而且回答了很多很多遍。 周培仁点点头,又装作担忧的模样:“那......我们脱困了之后,你会从我身上下来吧?我可以恢复自由吗?” 阿德里安当然回答了是,而周培仁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谎言。 “那就好。”他笑了起来,“这法门可真神奇,是监察官教给你的吗?” 阿德里安想也没想就回答了是。 “他一定是非常信任你,倚重你啊,阿德里安先生。他还教过其他人吗?” 阿德里安骄傲地回答了不是。 “那你之前有用过这法门吗?”周培仁的笑容越来越难以伪装,“我担心你突然用在我身上,会出问题。” 阿德里安马上回答是,表示自己用过这法门,以此希望能让周培仁安心。 好,这问题也就如此了。周培仁高高昂起头,收起了他伪装出来的笑容,那副面孔像极了他的双胞胎兄弟,仿佛地狱的阎罗。 “那你果然是死有余辜啊,阿德里安。”他低声怒斥。 二百九十二 纯质神子2 周培毅在找路,他要去下一座星宫,见下一位神子。 而这一代的神子,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则在玩一种“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婴孩版本的阿德里安,依旧躺在婴儿车里。原本对于正常婴儿还算宽敞的婴儿车上的空间,对特别巨大的婴孩阿德里安,就实在是太过狭窄拥挤了。他翻不了身,动换不得,最多只能撇过头。 但此时此刻,刚刚还一直畏惧着被神子看穿身份的他,居然在主动寻求和神子眼神交流。 不能说话,更不能写字,双手双脚都被束缚,婴儿阿德里安只有这一双眼睛还能传递信息了,他很渴望神子能看懂他的暗示。这才有了这个“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周培仁看到了他不断眨巴的眼睛,闪烁不定的双眼,知道他有话想要从眼睛说,但周培仁确实没看懂。 倒不是周培仁自己过于愚钝,也不是阿德里安的暗示太粗糙无法解读,纯粹是因为别的原因。 现在的阿德里安太丑了。 新生的婴孩有很多原因,变得并不好看,但只要稍稍长大一点,五官打开一点,就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生物。 可阿德里安呢,他的皮肤像是烫红了一般,全身上下都是奇怪形状的印记。他的五官纠结在一起,眼睛就像是一条缝,完全没有打开。除此之外,鼻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挤压,鼻孔朝天,嘴巴咧开,双耳招风。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分散周培仁的注意力。但这么一个模样的巨大婴孩,被笼罩在一片黑绿色的光芒之下,就像是什么恐怖片里的魔婴鬼童一般。 氛围感强烈,不由得周培仁不分心。 不过阿德里安也怪不得别人,黑绿色的光芒来自他的内心,周培仁只是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作为光晕投射了出来。这样的颜色,当然代表着不怀好意。 大眼瞪小眼的游戏进行了好一会,自然是毫无进展。 周培仁也不是很想从那双小绿豆一样的眼睛中,寻找阿德里安的暗示和深意了,他说:“实在看不懂你想要和我说什么,阿德里安先生。不如这样,我来说,你来眨眼睛,回答是或者不是,怎么样?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不是。” 阿德里安马上眨眼睛,一次。 看到他会意,周培仁便从最简单的问题入手:“请问,你是圣城的视者,监察官最忠诚最信任的麾下阿德里安吗?” 阿德里安回答是。 周培仁点头,又问:“你是因为卷入了时间逆流,所以才变成这副模样的吗?” 阿德里安又回答是。 好,最初的测试已经结束。这个是与不是的游戏,周培仁和哥哥玩过很多次。游戏的回答其实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回答的反应。如果一个人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那么就失去了使用抗辩、转移话题这一系列手段来逃避问题的选项,要么做选择,要么放弃游戏。 只要能回答是或者不是,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打太极,那么对于近乎可以读心的周培仁而言,那就能得到想要得到的答案。 周培仁不想让阿德里安太早放弃游戏,于是抛出了一个类似鱼饵的问题:“你刚刚冲我使眼色,是希望我趁着撑伞的女士不在这里,帮你脱困,对吗?” 阿德里安猛烈地回答了是。 周培仁笑了笑,装作无奈的样子,回答说:“我也是被那位女士关在这里的。我自己尚且无法脱困,怎么能有办法帮你逃离呢?” 婴儿阿德里安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周培仁便说:“其实,如果你能恢复年龄,变成不是婴儿的状态,说不定你也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阿德里安马上提起了兴致。 周培仁继续说:“那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你再卷入一次时间的逆流。我们还需要锚点,让你在时间逆流中可以固定自己的状态,不会再一次变成婴儿。” 阿德里安点着他肥硕无比的头,努力表示肯定。 “眨眼睛就好,阿德里安先生。”周培仁说,“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这里是破碎的星宫,这里会隔绝星门之后的那些逆流的能量。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不会在这里发生突变。” 阿德里安又失望了下去,不知道如何用眨眼睛的是或不是来表达情绪。 “阿德里安先生,我很好奇,如果你变成成年人,就能恢复能力,对吧?” 阿德里安扎眼说是。 “那你也会变成原来的模样吗?” 阿德里安说是。 “现在的模样,和你原来的,向我展示出来的模样,哪一个是你真实的模样呢?是现在这个吗?” 阿德里安马上回答不是,但周培仁看到了代表谎言的光晕。 “原来那才是你本来的模样,难怪你现在如此痛苦,一定很不好受吧。”周培仁假装没有看穿他的谎言,“你之前想要用那什么‘夺舍’的手段,也是因为想要脱困,对吗?” 阿德里安马上回答是,他不仅看到了理解,还看到了某种愚蠢之下的希望。 周培仁看着他一点点深入了这个话题,一点点被脱困的欲望紧缚,他假装并不知道“夺舍”这词的意涵,问道:“那你也可以夺舍我吗?夺舍了我你可以脱困吗?” 阿德里安激烈地回答了是,而且回答了很多很多遍。 周培仁点点头,又装作担忧的模样:“那......我们脱困了之后,你会从我身上下来吧?我可以恢复自由吗?” 阿德里安当然回答了是,而周培仁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谎言。 “那就好。”他笑了起来,“这法门可真神奇,是监察官教给你的吗?” 阿德里安想也没想就回答了是。 “他一定是非常信任你,倚重你啊,阿德里安先生。他还教过其他人吗?” 阿德里安骄傲地回答了不是。 “那你之前有用过这法门吗?”周培仁的笑容越来越难以伪装,“我担心你突然用在我身上,会出问题。” 阿德里安马上回答是,表示自己用过这法门,以此希望能让周培仁安心。 好,这问题也就如此了。周培仁高高昂起头,收起了他伪装出来的笑容,那副面孔像极了他的双胞胎兄弟,仿佛地狱的阎罗。 “那你果然是死有余辜啊,阿德里安。”他低声怒斥。 二百九十二 纯质神子3 撑伞的女人慢慢悠悠地走到婴儿车一侧,在那里早早就就放好了一把椅子,方便她能端坐在周培仁面前。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交叉的膝盖上,不知道是哪里的手撑起了伞,依旧挡住了她的面容。而周培仁无论从何种角度,都只能看到平静如湖水的蓝色光晕,仿佛这就是女人全部的情感。 “您想要如何处理他,处理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德里安先生呢?”女人笑着问。 周培仁看到阿德里安在婴儿车里抽搐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是您的俘虏,应该由您来处置。”他说。 “我还以为在那样的一场交谈之后,您会想要亲自决定阿德里安的命运。” “那我首先应该决定我自己的命运。” 听到周培仁的答复,女人笑了起来:“您还在责怪我把您关起来。很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您通情达理,能够安心待在这里,能为我们双方都省下不少麻烦。” “我是因为身上可能带着深渊的污染,才甘心留在这里的,女士。”周培仁说,“但现在,我的想法可能出现了一些变化。” “是在这里的阿德里安先生,让您想到了不愉快的事情吗?” “倒不是不愉快,只是,不喜欢。” “您不喜欢什么呢?”女人问。 周培仁的身上流光溢彩,金色的辉光仿佛他的披风,将他紧紧包裹,牢牢笼罩。这是名副其实的神子,只是从来没有真正担当过神子的责任。 他低声说:“我已经习惯了在一切事情发生的时候,都像这样,被关在笼子里。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我完全无关,我也以为它们确实无关。只要我天真地等待,什么都不做,好事就会降临在我身上吗?外面发生的事情,会是我喜欢看到的结果吗?那些以我的名义战斗的人,那些为我而牺牲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帮助他们?” “您想要和您的哥哥,那位骑士王并肩作战。”女人轻声地、饱含恭敬地说,“但我请求您暂且不要。” 末代的神子并不喜欢别人的谦卑,那可能来自于别有所图。 他高傲地抬起头,朗声质问:“圣城给我的牢笼,这里的阿德里安先生是第一位看守,奥尔加修女是第二位。您给我的笼子呢,又有谁来看守我呢?” “如果您一定要从这里离开,我想我没有阻止您的能力。”女人诚实地说。 “放心,我不会走,如你所言,我身上还有深渊的污染,我不适合跟上大家,免得他们有被我传染的风险。”周培仁说,“但我不能为这个理由,永远被困在这里,女士。” “您是对的,神子大人。您当然不会永远困在这里。” “如果您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你不是我们兄弟的敌人,甚至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如果您的目标,符合我们的期望,你应该证明一些事情,女士。”周培仁还是保持了礼貌,“我请您告诉我,外面现在发生了什么。” 撑伞的女人松了一口气,小声说:“这是您的合理诉求,我之前有所忽视。” “那.......事不宜迟?”周培仁歪着头,轻声问。 “事不宜迟。您希望这里的阿德里安先生也听到吗?”女人问。 “阿德里安先生想听么?如果不想听,他可以自己捂住耳朵吧。”周培仁说。 看到他并没有回避的态度,女人便说道:“星门之后,也就是我们这里的‘外面’,此时此刻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对您来说是好消息,有些又可能是坏消息。” “我喜欢先听好消息,如果您不介意。” 女人点头,答道:“好消息,您的哥哥,以及骑士团的大部分骑士都在‘安排’之下顺利汇合。甚至还加入了一位新朋友。” 她在提起新朋友的时候,特意把伞歪向婴儿车一侧,阿德里安看不到,但周培仁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说奥尔加修女,那是我们的“新朋友”么? “然后呢?”周培仁问。 “他们中不少人得到了初代神子的照顾,获得了非常多有用的讯息,现在已经开始了新的旅程,寻找下一座星宫。”女人说。 “这位初代神子大人,他和您刚刚所说的‘安排’有关系吗?”周培仁问。 他一下子就抓住了女人特意留给他的问题重点,但女人此时此刻并不想给他答案:“我不能告诉您这两者间完全没有关联,也不会告诉您初代神子完全主导了‘安排’。您需要自己找到答案。” “您自己有自己的答案吗?”周培仁反问。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还没有说完好消息。” 周培仁没有追问下去,点头示意女人继续说下去。 女人便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您的兄长,神教骑士团的骑士王,他最初抵达星门之后的位置与深渊非常接近,也非常危险。但他并没有深陷其中,而是摧毁了那片深渊本身。 “那是一座因为意外情况而废弃的星宫,虽然如今还没有得到补全,但那里已经不再是深渊。” 哥哥有办法解决深渊吗.......但在凡尘俗世,他没有办法解决我身上的污染。 周培仁带着疑问,没有做声,继续希望女人说下去。 “好消息自然到此为止了,最后的神子大人。”女人说,“后面能为您介绍的,就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了。” “比如说?”周培仁微笑着问。 “比如您的兄长,似乎发现了‘安排’本身,而且正在抗拒它。他很有可能带着其他骑士,一起走进危险的地狱。”女人说。 “我相信我哥哥的判断。如果您所说的‘安排’,真的出于好意,那就不应该藏匿在暗处,也不会招惹他的猜忌。”周培仁毫无犹豫,“这个不是坏消息,还有吗?” “还有......一个。”女人放缓了语速,声音也低沉下不少,“有一位落单的骑士失踪了,我找不到他,也看不到他。” “他是失踪了,还是死亡了?”周培仁也皱起眉头。 “星门之后,姑且不会发生平庸的谋杀。”女人说,“他可能遭遇我们这位阿德里安先生的授业恩师。” 监察官,遇到了一位骑士......周培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位十二代神子到底想要什么?周培仁至今也弄不清,看不懂。但无论怎么样,遇到他总不会是好事。 二百九十三 傲慢1 “亚格,我们真的走对了吗?” 瓦卢瓦确实不会感到疲惫,但却感到了厌倦。在这无边无际的云海上走了太久太久,不管她的身体如何精力充沛,她的精神都已经陷入了疲劳。 在又一次朝着领路的亚格发出抱怨之后,现在亚格骑士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选择到了正确的路线。 在无言走了好久之后,亚格终于主动停下了脚步。 “好,别告诉我们走错了哈?”瓦卢瓦叉着腰,没好气地抱怨说。在她旁边的雷娅虽然没有走不动路,但也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昏昏欲睡,几乎睁不开眼睛。 亚格叹口气,答道:“应该是没有走错的......但不应该走这么久啊......” 瓦卢瓦随便找了块地方席地而坐,招呼着雷娅也坐下,然后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呢,亚格骑士?” “自然是要寻找骑士王陛下。”亚格说,“我把与第二代神子相关的荆棘王冠分给了夏洛特王妃他们,我们这边的路标则是使用与奥尔加修女有关的‘大圣十字’。不管哪一件圣物,都应该把我们指向他们才对。” “所以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有走到呢?不仅没有找到陛下,也没有找到星宫,我们就像是在这云海上打转,周围连个参考物都没有,辨别不了方向,真转了几百次圈,也没办法知道。”瓦卢瓦怨声载道。 “所以说......不应该。”亚格喃喃道。 “怎么个不应该?”瓦卢瓦想听听他的解释。 亚格便说道:“各大星宫,确实是位于伊洛波视界边际上的十二座星云,星门之上也确实是身在斯比尔星脊。这些地方的物理上的距离非常遥远,我们现在的技术还不能抵达这么深这么远的地方。” “但是呢?” “但是星门之后的云海,不是物质世界,至少不是纯粹的物质世界。这里是一种投射,一种类似于意识之海的奇妙空间,在这里,星宫之间的距离,由于世界树的链接,其实是非常近的。体感上可能也就几公里?” “我们可不止走了几公里吧?”瓦卢瓦说,“我觉得我们得走了上百公里了。” “可能也没有那么远......”一边的雷娅小声说。 “孩子,我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夸张~”瓦卢瓦揉了揉雷娅的头。 亚格倒是没有打趣的心思:“不应该,不正常,我们走了这么久,这么远,什么东西都没有遇到。没有看到深渊,没有遇到星宫,更没有找到陛下。”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做了手脚?让我们一直在鬼打墙?”瓦卢瓦提醒说,“你还记得吧?初代星宫的那些大人物,说我们在星门之后的落地位置和相遇,都是他们安排的。” “我可不认为初代神子大人,有着这样的无上神力。”亚格摇头。 “那就是他们吹牛咯。”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被人做了手脚。” “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怎么这么多但是但是的?”瓦卢瓦更没好气了。 亚格解释道:“觉得落地的位置,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星门之后是意识之海,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意识就是这里翻腾的云海,每一缕都看起来没有差别。如今,我们拥有肉身,才能和这里的云海区分开来,但在抵达星门之前,我们也不过是这样的屡屡细烟,无法分辨。” “那不还是吹牛了。”瓦卢瓦嗤之以鼻,“等下,你是不是又要说但是了?” “但......对,我要说但是。”亚格无奈地面对着瓦卢瓦的臭脸,接着说,“就是后半句,让我们不同的人分成他们想要看到的分组,操控我们前进的道路,这个倒是可以做到的。” “怎么做?他们难道能影响锚点吗?”瓦卢瓦问。 “不会,锚点是某种确定的状态,或者强烈且无法逆流的趋势,任何人的能力都不能更改锚点本身,也无法切断锚点和锚定之间的联系。”亚格回答说,“但是确实有一种能力,可以让我们在云海之上打转转。”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没有观众给你鼓掌的。”瓦卢瓦不耐烦地摆手。 亚格耐心地继续解释道:“我知道有一种能力,原本是用来治疗精神分裂症的一种方法。你知道,精神分裂症的患者会在大脑中同时出现不同的意识,这些意识可能来回交替,也可能同时存在。和他交谈的时候,经常会分不清现在到底表现出的是哪一个或者哪几个‘他’。” “所以就出现了一种治疗这种人的特殊能力,就是可以在他的大脑中划分区域,把不同的人格都分在不同的区域之中,泾渭分明,互相之间就不会混淆。 “同样的原理,当然可以用在意识之海,用在这片云海上面。如果有人把这片庞大的云海用能力分区,那不管我们走多久,都类似在迷宫打转转的老鼠,不断碰壁不断回头,但总以为自己在向前走。” 瓦卢瓦皱起眉头:“把这么大的云海分区,恐怕也不是一般的能力者吧?” “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少。”亚格说,“不需要建立坚不可摧的厚障壁,只需要薄薄一层,让我们意识不到的透明的屏障,像海市蜃楼那样的折射,就能让我们不断走在重复的道路上一直打转。就像鬼打墙一样。” 瓦卢瓦也叹了一口气:“就像鬼打墙一样,那我们现在是没办法了吗?只要那个为我们设计迷宫的人没有大发慈悲,放我们一马,我们就永远得走在这样循环往复的道路上?” 亚格摇头:“其实,如果这些假设都成立......我们只需要发现哪里的空间是被塑造出来的幻象,是海市蜃楼,然后把它打破,就能脱离迷宫了。” “好,请亲爱的亚格骑士告诉我,我们周围哪里的空间是真实的,哪里又是虚幻呢?”瓦卢瓦随便指向了前方,没好气地说,“是那里吗?” 她话音刚落,手指着的地方就爆发了一声巨响。然后,在那里平平无奇的云海上,仿佛碎了一面玻璃,开始反射出斑驳如彩虹的琉璃色,然后一片一片如宝石般跌落。 “哇,瓦卢瓦姐姐,好厉害,言出法随啊。”小雷娅赞叹说。 二百九十三 傲慢2 伴随着瓦卢瓦的“言出法随”,空间像是碎裂的琉璃,化作一颗一颗宝石洒在云海,然后消弭于无形。 在这片碎裂的空间另一头,隐隐约约显示出了一个人影。 “博希蒙德,你怎么在这里!”亚格马上认出了他然后迎了上去。 瓦卢瓦不喜欢博希蒙德,不只是因为他喜欢和维尔京混在一起,当然也因为骑士王陛下厌恶他们在拉提夏搞得那些小动作。 “博希蒙德,这些时间几乎要把他忘了。”瓦卢瓦不知道是第六感作祟,眼角一直在跳动,“小雷娅,你有记得我们提起他吗?” 小雷娅也没有什么印象,摇了摇头。 “他也有暗号吗?”瓦卢瓦压低了声音,问小雷娅。 小雷娅摇头:“没有,他和长得怪怪的维尔京先生都没有。” “我觉得怪怪的。”瓦卢瓦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感觉不详。而她内心不安的时候,总会有些抠手指的小动作。 远处的亚格已经结束了和博希蒙德的交谈,两人一起朝着瓦卢瓦和雷娅走来。 瓦卢瓦没有从地上站起,而是保持了坐姿,朝着走来的博希蒙德微笑,像是明媚的阳光一样,光彩动人,不可方物。 “贵安,博希蒙德领主大人。”她笑着说,“很高兴和您再次相遇。” “瓦卢瓦女士。”博希蒙德保持了风度。 瓦卢瓦转头看向亚格,问道:“能确定他就是他吗?” 亚格答道:“我问了只有我和博希蒙德本人才知道的问题,是本人。” 瓦卢瓦点头,再次看向博希蒙德,再次绽放出璀璨夺目的笑容:“很抱歉怀疑您,领主大人。这里是星门之后,我们不得不谨慎行事。” “合情合理。”博希蒙德没有多说废话,而是问,“你们现在要去哪?” 亚格答道:“我们正在寻找骑士王陛下。博希蒙德,你之前一直没有和我们会和,可能有所不知。骑士王陛下已经解决了一处深渊的污染,说不定我们就要找到解决所有污染的办法。” “是这样吗?”博希蒙德并没有表现出和亚格一样的振奋,不过他原本也不是和骑士王同心同德的骑士,也从来没想着拯救世界的危机。 但他为什么没有对“污染”这个词感到好奇呢? 亚格没有在意,但瓦卢瓦有些疑惑。无论是在凡尘俗世,还是在星门之后,都从来没有人向博希蒙德讲过污染和深渊的存在,他为什么不好奇呢?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亚格就开始催促:“好了,尊贵的西斯帕尼奥玫瑰,瓦卢瓦女士。您也看到了,我们周围的‘屏障’被打破,现在我们不会鬼打墙了,可以继续走了吗?” 瓦卢瓦看了看亚格,然后笑了笑:“是,我们确实可以重新出发了。” 她站起身,也把同样坐在地上的小雷娅搀扶了起来,和她挽着手,对亚格说:“还是按照你之前的方法找路吗?” “还是之前的办法。”亚格回答说,“刚刚博希蒙德告诉我,这些壁障就像是镜子,会反射另外一处空间的画面。如果我们再次遭遇了壁障,就像打破镜子一样打碎它就好。” “原来这么简单啊。”瓦卢瓦皮笑肉不笑,极不情愿地伸手指向前方,“那就请您带路吧,亚格骑士。” “好好好。”亚格敷衍地应付了瓦卢瓦,然后朝着博希蒙德解释说,“我现在身上有一件圣物,‘惶惶大圣十字’。我们希望它能把我们引到奥尔加修女身边。” “奥尔加修女,她和骑士王在一起吗?” “是,初代神子的守护骑士是一位能看到远方的能力者。他看到奥尔加修女和骑士王陛下在一起。”亚格解释说。 “圣城的忠犬,哈?”博希蒙德下意识地嘲笑了一句。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可能骑士王陛下确实有着隐藏的魅力,博希蒙德,你还没有发现。”亚格只当他是惯常对于年轻的王有所轻蔑。 博希蒙德的表情更加不屑了,他似乎无意与亚格争论,而是又问道:“这‘惶惶大圣十字’,不应该把我们指向神子的星宫吗?为什么你觉得它会带我们找到奥尔加?” 亚格便回答道:“有些圣物是与骑士有着非常强烈的联系的,这可能和他们继承的谶语有关。不过,我们手里也只有这一件圣物了,找不到奥尔加,也能找到星宫,两者都可以接受。” “第十代的星宫......确实也不是不行。”博希蒙德说。 “既然如此,大家都没有意见,也没有更多疑问了。”亚格拍了拍手,“事不宜迟,我们继续出发吧。” 瓦卢瓦揽着小雷娅,冲着亚格用眼神示意他先前带路,又把博希蒙德让到身前。她要走在两人后面。 亚格只当她还在发脾气,便继续拿着圣物,和博希蒙德一起开始寻找。 “小雷娅,小雷娅,我们玩个游戏吧~”走在后面的瓦卢瓦,捏住了雷娅的手,欢快地说。 “什么游戏?”雷娅喜欢玩,但不知道在星门之后自己该不该玩,还有些犹豫。 “别担心嘛,就是我画你猜的小游戏,很好玩的。”瓦卢瓦笑着,捏了捏小雷娅的手心,然后在上面用手指写了几个字,“能猜到这是什么吗?” “姐姐,你在我手上画了个大乌龟。”雷娅疑惑地答道。 “好厉害,这么快就猜出来了!”瓦卢瓦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雷娅的脑袋,“那我要加大难度了,看看这次你能不能猜出来。” 她这次没有在雷娅手心幼稚地作画,而是开始写卡里斯马语的字母,雷娅一愣,但马上开始将这些字母拼成单词,然后组成句子。 “博希蒙德很奇怪,他有些不像是本人。”瓦卢瓦写道。 “姐姐,这个我猜不出来,你猜猜看我画的。”雷娅先是这么说,然后又在瓦卢瓦手上写道,“可亚格骑士说他是本人。” “我们听说了记忆的骑士,他们说她能改变人的记忆。记忆不能保险,但有些下意识的行为,有些习惯性的动作,它们不会改变。”瓦卢瓦写道。 “那要怎么办?”尽管骑士王哥哥并不算信任瓦卢瓦这个人,但雷娅自己还是信任瓦卢瓦的判断。 “看我的吧。”瓦卢瓦写道。 二百九十三 傲慢3 在最后叮嘱了雷娅几句之后,瓦卢瓦就一直在寻找机会。 她内心有一个认定的答案,当然不可能听从劝说,只想着证明自己的正确。而如果她真的是对的,她接下来的行动,就会显得非常鲁莽。 但瓦卢瓦没有精密计算的时间,她不会像骑士王那样稳步推进的做事情,凡事先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她喜欢随性一些,也喜欢心血来潮。 于是她松开雷娅,特意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走到了一个亚格和博希蒙德之间的位置,突然之间大喊:“博尔吉亚!是你吗,博尔吉亚!” 闻言,在她身前的两名骑士都站定了下来。 “你又在发什么神经,瓦卢瓦。这里没有别人啊。”亚格无奈地叹口气,似乎厌烦了瓦卢瓦之前的抱怨。 “是吗,没有别人吗?”瓦卢瓦灿烂地笑着,她已经收获了头奖。 “博希蒙德”站在那里,在最初一瞬间的惊讶和愤怒之后,他已经知道,再继续伪装下去没有意义。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的语气变了。 “我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呢,博尔吉亚。”瓦卢瓦高昂起头,像是斗胜了的公鸡,身上的一缕一缕飘带也在随风舞蹈。 小雷娅就在远处不敢靠近,而亚格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 “这很鲁莽,瓦卢瓦,你在自寻死路。”“博希蒙德”的脸部,皮肤开始崩坏,像是干裂的墙皮,一块一块掉落。 眼看着亚格还愣在原地,瓦卢瓦马上呵斥道:“别傻站着了!去保护雷娅!” 亚格这才开始动作,快步从瓦卢瓦身边经过,站到小雷娅身前,张开了一面巨大无比的护盾。 “博希蒙德”的脸已经掉落了大半,在那张粗鲁野蛮的脸下面,还藏着另外一张脸,一张历经千年岁月的脸。 “他是监察官吗?”亚格当然认识这张脸。 瓦卢瓦就在原地没有走动,冷笑着嘲讽亚格的迟钝:“不然呢?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夺舍博希蒙德,然后读取他的记忆呢?” “可是......哦对,记忆也是可以被读取的。”亚格一下子蔫吧了下去,躲在盾牌后面不敢作声。 在瓦卢瓦对面,原本高大、厚重的巨型骑士博希蒙德已经完成了如同冷血动物的蜕皮, “那你是如何找到我的破绽的?”“监察官”问。 “你太傲慢了,博尔吉亚。”瓦卢瓦冷哼一声,“确实,如果你能看到别人的记忆,当然可以掌握他过去的人生。但你太傲慢,你不愿意去查看其中的细节,只是在别人问起你的时候才去检索。” “毫无价值的人生,不值得我细细查看。” “对你来说,谁的人生不是毫无价值呢?你只在乎你自己,除你之外的世界从来不值得你在乎,博尔吉亚。” “不要再用那个名字称呼我了,瓦卢瓦。这是一次警告。”监察官低声怒吼。 “是吗?原来这个名字会刺痛你吗?还是说,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过去,对你来说并不荣誉,并不光彩,还有些屈辱呢?”瓦卢瓦喋喋不休,“所以你无论如何也要割舍这个名字,就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你和现在的你,光辉万丈的你,即将成神的你彻底切割啊!”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瓦卢瓦。” “我从来不害怕你的警告,博尔吉亚,十二代神子,当代的监察官,不管你叫什么名字。”瓦卢瓦面无惧色,声音可能有一点颤抖,但非常洪亮,“你可以杀了我,侮辱我,污染我,毁灭我,但你吓不到我。” 监察官的表情已经越来越难看了,只是因为愤怒而逸散的能量,就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炙热,云海变得凝固。 躲在盾牌后面的亚格也不由得发憷,他实在没有信心,能从他的手中逃离。 但他并不觉得瓦卢瓦鲁莽,如果真的让他们三人,带着伪装成博希蒙德的监察官进入了星宫,那才是无可挽回的局面。到时候,会有新的星宫被污染,被破坏,彻底成为深渊的肉食。 瓦卢瓦发现了,在这里就揭穿监察官是最好的局面,但后果可能是要牺牲在这里的骑士。 只是可惜了小雷娅,她还这么小....... “瓦卢瓦姐姐......”小雷娅担心地低语。 在另一边,瓦卢瓦依旧高昂着头,无所畏惧地紧盯着监察官,而对方居然一时之间被她的气势所吓住。 瓦卢瓦没有放弃挑衅他,继续说:“怎么了,怕了吗?你也担心我们的骑士王有办法打碎你的幻梦啊?你在畏惧他,害怕他,担心他?你知道你注定要失败的吧,博尔吉亚?” “不要再用这个名字称呼我!”监察官有些出离愤怒了。 而瓦卢瓦却选择继续火上浇油:“你永远是博尔吉亚!” 轰!!! 在瓦卢瓦最后一句话话音刚落的瞬间,从监察官所夺舍的这具身体里面,爆发出了无比惊人的能量。 一瞬之间,周围的所有空间都被锁定为琉璃模样,然后碎裂,就像刚刚被打碎的屏障一样。 “这果然是你的能力!”瓦卢瓦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朝着远离小雷娅的方向开始奔跑,“还是说,这也是你偷来的别人的‘恩赐’?” “不管你跑多远,你们三个人,都在我的影响范围内,你应该知道的吧?”监察官冰冷地说,“想要为他们谋得生机吗,瓦卢瓦?我偏不让你如愿。” 监察官立即把矛头指向了盾牌后面的亚格和雷娅,碎裂的琉璃,像是会传染的疫病,在空间中不断扩散,根本不给亚格喘气和反应的空隙。 这一面盾牌很快就遭遇了污染,被变成了和琉璃一样的宝石,不断碎裂剥落,亚格马上把它丢弃,再换上一面全新的重盾,站在盾后猛然一挥,掀起了一阵罡风,却无法对继续扩散过来的琉璃空间稍有偏离。 亚格拉着雷娅不断后退,不断在他和监察官之间添加护盾,但每一面都只能稍有迟滞,无法根本阻挡。 “雷娅!你不是还是办法保命吗?你的索菲亚姐姐教给你的!”他急得大喊。 “不行!瓦卢瓦姐姐说,还不到时候!”雷娅紧紧抓住亚格的臂膀。 二百九十三 傲慢4 这还不到时候吗! 亚格没有时间争辩,不断变化出新的盾牌,但也只能对于不断蔓延传染的琉璃稍有迟滞。 监察官仿佛在等待,等待他什么时候力竭,什么时候用尽了自己的盾牌,什么时候举手投降。他傲慢地观赏着一只小蚂蚁,在自己无上威能前的无力。 亚格很快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确实没有再多的盾牌了,他的场能也不能允许他再生成新的盾牌,只有过去被记录存储的最后一面。 “我已经没有盾了,雷娅,还不到时候吗?”他低声急呼。 死死抱住了他臂膀的雷娅被他巨大的动作幅度,甩得七荤八素,但依旧没有松手,听到了问题,依旧是一样回答说:“还不行!” “还不行?”亚格绞尽脑汁,愣是没有想出一句骂人的脏话,只能狠狠咬住自己的牙根,使出了最后的手段。 “镜麒麟!” 随着一声高喊,亚格骑士掏出了自己最后一面盾牌。比起盾牌,那更像是一面被打磨地极其光滑的铜镜,但无比巨大,就连身材高大的成年亚格也只能勉强握住背面的把手,将镜面朝向了棱彩的琉璃蔓延来的方向。 居然,居然!这面镜子一样的盾牌将琉璃迟滞了下来! 监察官所施展的威能,并非真实的琉璃宝石,而是将空间一块一块切割分裂的能力,这些琉璃五光十色的反光,是因为被切割开的空间形成了独立的腔室,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芒。 而亚格所施展的能力“镜麒麟”,利用反射将周围的能量在镜面聚焦,确实可以一定程度延缓空间的碎裂。 “真有趣。”监察官也给出了赞赏,“这是一件不输给一切圣物的至宝,但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藏得够深啊,亚格。” 然后他手一挥,轻描淡写地,将那面麒麟宝镜隔空抓在手里,然后握拳,缓慢转动着手腕。 被亚格所持的镜盾,就这样随着监察官手上的动作,一点点被隔空扭曲,直到彻底崩坏,无法被亚格拿住。而正面光滑的镜面,也像是美好的幻梦一样,碎裂成渣。 亚格带着雷娅再次退后,几乎最后一次绝望地问:“还不到时候吗?” 雷娅没有回答,只是死命摇头。 监察官游刃有余地看着面前这两只无力的蚂蚁,似乎已经被逼上绝路。他们最后的挣扎,他们的求饶和绝望,是最美好的食物。 他释放出了污染,那漆黑的能量仿佛沥青,粘稠,浑浊,一滴一滴,一块一块,砸在凝滞的云海之上,将整片白色的祥云染成了不详的紫黑色。 从他身体里渗出的这些污染,在砸落到地面上之后,马上又回升上去,从监察官的脚部,一点点将他包裹,然后化作延伸的手臂,不,触角,将他高高托起。 那些黑色的液体仿佛有了生命,一条一条,一缕一缕,细蛇一般不断蔓延,覆盖,污染,直到所有人目力所及的地面,都被染上了这样的颜色。 亚格惊讶地看着他,想到了之前所见过的、所听过的那些东西。 维尔京,博希蒙德!你们模仿的根本不是世界树啊!你们模仿的是这个魔王啊! 但他很快又想到,说不定,监察官的这些能力也是在模仿世界树呢?也许维尔京他们和监察官只是殊途同归? 但他现在显然已经不能有闲暇去想这么多,他脚下的地面也已经遭遇了污染,然后产生出无比巨大的吸力,将他的双脚牢牢固定在泥沼之上。 亚格感觉,不仅是自己身体上的能量,自己的生命也在被这无尽的沼泽深渊吸走。尽管缓慢,但总有一天,他就会被吸成不死不活的人干。 现在他都懒得去问小雷娅了,只要问,总还是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瓦卢瓦所说的,“合适的时机”?亚格真的很想说脏话。 瓦卢瓦会亲自创造给亚格和雷娅看。 “你好像忘了我啊,博尔吉亚。” 监察官耳畔突然响起了女人如泣如诉的窃窃私语,那销骨噬魂的声音轻抚着他的耳廓,像是拨动琴弦一样挑弄他的神经,让他全身都陷入了短暂的酥麻。 “你以为我想不到你会这么做吗!” 为了掩盖自己一瞬间的失态,监察官恼羞成怒,伸出手在空中空无一物的地方狠狠一抓,一把就扼住了瓦卢瓦的咽喉。 瓦卢瓦的身形在空无之中显现,死死抱住监察官的手,努力让自己能有一丝呼吸的缝隙,但她的表情却没有什么痛苦绝望。 她被掐住了喉咙,发不出百灵鸟那样清脆婉转的声音,却依然像是千娇百媚的少女,轻声说:“你想到了,还中招了吗?哦,博尔吉亚,你也有忘不了的人,对吗?在刚刚那个瞬间,你有没有想要沉湎其中呢?” “杀了你,不会让我的计划有任何影响,瓦卢瓦!”监察官怒吼着,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瓦卢瓦是回归了七等的能力者,她的肉身坚固如同金石,但监察官依旧掐断了她的脖子,将她脆弱的颈椎捏碎。 只是因为这里是星门之后,因为瓦卢瓦的大脑不会因为缺氧而死亡,她才能保有意识,靠着神经的链接继续指挥自己的身体。 可这不意味着能活下来,而意味着更加漫长的痛苦。 远处的雷娅忍耐着眼睛里的泪水,死死盯住这一边,看着刚刚还和自己亲切交谈,挽着自己胳膊的瓦卢瓦姐姐,已经开始七窍流血,美丽的面容笼罩着绝望和死亡的纱。 这就是她所说的,“时机”。 雷娅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反握属于她的那一枚世界树徽章,用徽章尖锐的凸起,划开了胳膊上一块白金色的印记。 下一个瞬间,在雷娅的身后,在监察官的面前,被切割的空间突然被打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一枚雪白色的光茧现身于世,伴随着阵阵呼啸的寒风,为星门之后迎来风雪。 “茧中雪”,这是索菲亚的能力。 二百九十三 傲慢5 亚格自己也不敢相信,原来小雷娅的杀手锏,是在星门之后使用茧中雪的能力吗?那这只光茧所连接的是哪里的空间? 亚格肯定不能去猜测,他快速带着雷娅退到了光茧这边。只要光茧打开,他们就能成功从监察官的魔爪之下脱困。 但那光茧却迟迟没有打开。 亚格这才看到,光茧已经被琉璃的空间所包围,那些碎裂成一块块,仿佛彩色窗户的碎片一般的空间,通过无数个独立的腔室,限制着光茧。 也就是说,监察官使用的这种能力,比索菲亚女皇的能力更具有对于空间的掌控力。 早点使用这个就好了啊!说不定能在这些琉璃扩张之前逃离这里啊!为什么瓦卢瓦非要雷娅选个“好时机”呢? 亚格正如此懊恼着,却看见在远处,已经被监察官扼住咽喉,提在半空,颈椎已经断裂,满脸都是鲜血的瓦卢瓦,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容。 她要做什么? 亚格还没来得及想,瓦卢瓦就在艰难之中抬起了自己的手,那只美丽的不可仿佛的手,如同玉笋,也化作匕首,在半空之中闪耀。 “你太傲慢了,博尔吉亚。” 瓦卢瓦留下了她最后的话,最后的笑容,把自己的手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入了她自己的心脏! 她自杀了?为什么? 亚格根本没有时间去疑惑,去反应,因为下一个瞬间,被刺中了心脏的瓦卢瓦喷出一口鲜红的血,喷在了监察官的手上。 “异信者的挽歌?” 监察官果然认出了那把匕首,那是一件不世出的圣物,但却不是伊洛波的圣物,不是神教的圣物,那是属于异教徒的圣物。 它原本的主人,属于被十二代神子,也就是监察官本人杀死在石头上的圣骑士阿尤布和他的女儿。因为这件圣物曾经属于异教徒,而且能力极为不详,所以千年来,圣城都希望找到并且销毁它。 但它居然一直被瓦卢瓦藏在自己的手骨里! 作为异教徒的圣物,作为“邪恶”的象征,异信者的挽歌只有一个能力,那就是以牺牲者的鲜血,诅咒他们的敌人,让对方的肉身永生永世收到“敌神者”能力的折磨。 监察官极度厌恶地怒视着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瓦卢瓦,低吼道:“你知道这对我没有用的,你知道你诅咒不了我!” 是啊,监察官所使用的不是自己的肉体,敌神者的能力就算发动,也只会摧毁属于“博希蒙德”的这一具肉身,而监察官只不过是借用。 但这对于瓦卢瓦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用自己完好无损的那只手,冲着这位千年以来伊洛波最强大最有权势的人,竖了个中指。 然后,茧中雪打开了。 作为站在“搬运工”这一能力类型顶点的能力,茧中雪毫无疑问也有限制。比如必须有所锚定,比如需要巨大的场能消耗,比起空间传送,它更像是切割开空间,进行保护。 尽管被监察官更加强大的能力和场能压制,但茧中雪一旦打开,所开辟的空间就是绝对无法回避,而它的主人索菲亚女皇,在这个世界上只设置了一个锚点。 周培毅站在光茧的另一端,冷冷地投射着他锐利的目光。 “骑士王哥哥!”“陛下!” 这是亚格和雷娅心中的主心骨、定海针,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和依仗,看到他的脸,就仿佛一切还有转机,仿佛没有敌人不可战胜。 哪怕是监察官。 周培毅傲立在光茧之中,从光茧的这一侧,看着那一端的监察官,看着他漆黑的能量,看着已经被分割破坏的空间,也看着已经断气的瓦卢瓦。 “等什么呢?快进来。”他命令亚格。 “可是瓦卢瓦姐姐她!” 雷娅很快就被亚格捂上了嘴,然后不由分说地带入光茧之中,得到了安全的庇护。 圣城的监察官,也高立在他漆黑的泥沼之上,将脏了他手的瓦卢瓦甩到一边,厌恶地凝视了片刻遭到诅咒的肉身,看向了光茧这边。 “当你设计杀死奥尔加的时候,我们就曾经这样对视。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异乡人,你有办法救活这个贱货么?”监察官骄傲地挑衅。 周培毅看到了死亡的女人,破碎的肉体,插在心脏上的匕首,和监察官污浊的右手。 “没有。”他淡淡地说。 他做不到监察官曾经做到的事情,这会让监察官感受到优越和骄傲。但却不会让周培毅有哪怕一丝的灰心。 “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这个世界,更救不了你自己。异乡人,你只是个偶然得到馈赠的外人,不应该对这个世界产生乱流。”监察官得意地笑着,“这个世界的结局是注定的,你的结局,也是注定的。” “是吗?” 周培毅轻蔑地笑了笑,从身后的剑箱拔出了第一把剑,第二把剑,第三把剑,把这些剑都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把剑箱扔到一边。 “毁灭你的精神,不一定非要等它停在你自己的肉身上,‘博尔吉亚’。”当代的骑士王,最后的骑士王,冷冷地说。 光茧开启的时候,他就能听到这边的声音,只是在等空间的限制被打开,现在的骑士王,战意高涨。 没错,这是博希蒙德的肉身,这代表着监察官身上还有诸多限制,比如他并不能像是八等能力者一样开启谐振,他能使用的能力绝对比不上他原本的肉体,而这副肉体还遭遇了诅咒,瓦卢瓦的诅咒。 这不是周培毅最强的时刻,但却是监察官最羸弱的状态。 看到他拔出剑,看到那些剑上所闪耀的杀气,监察官居然畏缩了。 这个混小子,难道真有能力和勇气,同自己决一死战?他不担心这样就永远回不去他的故乡?见不到他的家人?他有和自己同归于尽的觉悟吗? 监察官不敢相信,但同样不敢赌。 现在绝不是和骑士王开战的好时机!他身上的诅咒,他的肉体,都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就在周培毅提起咎瓦尤斯的瞬间,监察官果断重新开启了琉璃空间的污染,关闭了茧中雪的大门。 而门的另外一头,面对着突然被关闭的空间,周培毅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二百九十三 傲慢6 关闭的茧中雪,逃命的亚格和雷娅,远处瓦卢瓦残缺的身体,高高在上的监察官和他侵略性十足的能力。 这一切还映照在周培毅的双眼之中,迟迟无法散去。 而他的耳畔,现实还在吵闹。 “陛下!监察官夺舍了博希蒙德!” “瓦卢瓦姐姐她!” “他可能想伪装成博希蒙德的样子,和我们一起到星宫里去!” 亚格和雷娅,他们都很激动,冲击太大,变化太多,确实无法让人冷静下来,尤其是在瓦卢瓦做出那样惊人之举后。 “我看到了,也知道了。”周培毅语气无比平静,示意他们安静,“从茧中雪开启之后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你们两个,先冷静一下。” 亚格和雷娅听话地闭上了嘴,喘着粗气,平复着几乎要跳跃出来的心脏。 趁着他们记忆还算新鲜,周培毅有些问题必须赶快问,哪怕这会显得冷血,残酷,不近人情。 “那是监察官,我看得出来,瓦卢瓦叫他博尔吉亚,对吗?你们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他问。 亚格摇头:“不知道,只有瓦卢瓦自己知道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且,监察官好像非常讨厌这个名字。” “她还说,那个人想要和过去的屈辱切割开!”雷娅大声补充道。 周培毅点头,然后又是下一个问题:“他夺舍了博希蒙德,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为什么这么做?” 雷娅马上回答说:“瓦卢瓦姐姐说过,有人可以读取别人的记忆。之前在星宫,他们还说想办法困住了监察官!” 也就是说,初代的守护骑士与他神秘的某位盟友,用某种手段困住了监察官,让他不得不脱离肉身,夺舍了博希蒙德,然后读取他的记忆,装扮成了骑士。 从效果上看,哪怕他现在使用了博希蒙德的肉体,所能发挥的力量也决不可小觑。那些被切割开的空间,那空气之中的威能和毒气,周培毅并没有自信完全应对。 他能掌握环境的能量,但无法掌握污染本身。他能对抗纯粹的污染,但对被切割的空间束手无策。他的能力充满了限制,不仅无法展开领域,更是对纯粹的物理攻击毫无办法。 所以,在面对没有脑子,靠着强大场能催生的怪物时,周培毅往往像是战神一样不可战胜。但面对懂得扬长避短的能力者,尤其是能在周培毅能力作用范围之外发动攻击的能力者,周培毅确实办法不多。 那些被切割开的空间,那一个一个独立的腔室,毫无疑问会把周培毅的能力阻断,更加限制他的攻击范围。监察官早有应对他的手段。 但为什么,他刚刚还是退缩了呢?只是因为瓦卢瓦的诅咒吗? 保留了自己的疑问,周培毅继续问话:“那你知道瓦卢瓦怎么看出他不是本人,而是伪装的吗?” “我当时是看不出来的,他读了博希蒙德的记忆,我的问题不奏效。”亚格说。 雷娅则激动地回答说:“瓦卢瓦姐姐说,人能读取记忆,但是改变不了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和习惯。她还说,那个人太傲慢,根本没有筛选记忆中那些情报是博希蒙德知道的,哪些是他原本知道的,所以有很多破绽。” 他确实太傲慢,如果不是有机会随着亚格他们步入星宫,恐怕他也不会“屈尊”去扮演一位骑士。他是神子,是监察官,是圣城的主人,甚至想要做伊洛波永远的主人。怎么能容忍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领主呢? 需要现在知道的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周培毅沉沉呼吸,然后愤恨地吐出一口浊气,把圣剑一把一把归鞘。 “你们做得对,不能让他进入星宫,不能让他有机会把污染带进去,你们做得对,瓦卢瓦做得对。”他语气平静,但身体的能量因为愤怒扭曲,甚至将他脚下的云海也冻结下来。 “陛下......”“骑士王哥哥......” 经历了这一切的人,目睹了瓦卢瓦最后牺牲和惨状的人,在最初伴随着肾上腺素快速分泌无比激动的两个人,已经无法像是最初那样亢奋。 随着身体状态的消退,悲伤、无力和绝望,马上席卷上他们的内心,仿佛锤击他们的心脏。 瓦卢瓦,用一把匕首,终结了自己数百年的生命。她用自己的鲜血诅咒了监察官,尽管那可能并无用处。 但至少,在这一刻,监察官因为诅咒退缩了,这为亚格和雷娅争取到了逃命的缝隙。 她是为了他们而死。 周培毅看到了憋着泪水的雷娅,仿佛只要一句安慰,她就会嚎啕大哭。也看到了极度懊恼自责的亚格,为他之前和瓦卢瓦的争吵,为他的轻信和无能,深感无力和懊悔。 在他们身上,周培毅更看到了自己。 到最后,他也还是没有去选择信任这个女人。这个曾经毁了托尔梅斯家庭的女人,这个为人编织幻梦的女人,这个因为害怕想要夺去自己理智的女人,这个又视自己为弥赛亚的女人。 她曾说,在星门之后,说不定有机会给周培毅看看她的执念。到那时,周培毅也许会选择信任她。 但现在似乎永远没有机会了,执念的主人死在了执念的海洋,意识将魂归大海,和那些翻腾的云浪一样再无踪影。 但周培毅知道,她的执念一定与监察官有关,她最后的愿望,一定是赢下最终的胜利,至少要杀死监察官本人。 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加了解监察官,她喊出的名字一定有特别的含义,对监察官意味着无法回首的过去,说不定就包含着能打败他的秘密。 她最后的自杀与诅咒,也一定是她计算、琢磨和设计上百年的计划,剔除自己的手骨,在里面藏匿匕首,然后伪装成正常人的模样,哪怕周培毅都无法看穿。这需要多少毅力和决心?需要忍耐多少痛苦? 现在她死了,周培毅也不知道她最后这一切行为,能给监察官带去多少削弱,又能为大家争取到多少时间。 如果需要所有人,都像这样杀身成仁,来为周培毅阻挡监察官的脚步,来帮他赢下最后的胜利,那周培毅能做到吗?这一切值得吗? 周培毅冷着脸,轻轻摸了摸雷娅的头。 “哭吧,就当是我和你一起哭了。”他轻声说。 二百九十三 傲慢7 小雷娅嚎啕大哭了好一阵,在一帮不近人情的骑士之中,好歹还算有一位夏洛特王妃,能给这个已经足够坚强的小姑娘安慰。 失落,茫然,绝望,只有在真正见到了最强大的敌人的时候,才会像这样溢满内心的所有缝隙。 当骑士们听说了周培毅击溃深渊的消息后,不少人都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仿佛能做到这些的骑士王无所不能,终究也会有一天战胜监察官。 可周培毅自己最清楚,他能力的限制太多,对方太强,现在打起来就是九死一生。哪怕是最虚弱的监察官,也有无数种办法限制周培毅的能力。 需要再变强一些吗?可是那个神秘骑士,委托夏洛特带来的那些话,又让周培毅多少带着犹豫。 小仁不在这里,他应该按照计划躲了起来,但不知道躲在哪里。 叶子的能力在雷娅身上,还可以使用两次。 十二名骑士,已经损失了两人,瓦卢瓦和博希蒙德。并非同一阵营的还有两人,那个女人和阿德里安,在周培毅身边,剩下的这些骑士,并没有谁真正拥有参与这种烈度的战争的能力。 也许奥尔加可以,但她的立场值得信赖吗? 亚格只能勉力支撑,他最多也就是自保。 至于托马斯、维尔京和纳尔斯,甚至夏洛特和雷娅,他们在战斗中恐怕只能拖后腿。 那要如何去做呢?要怎么办?要先去找星宫,还是想办法创造安全屋,建立隔离区,防止污染的进一步扩散? 要一切为了决战做准备?还是说应该先走遍星宫,借助过去神子们的力量? 这种情况,每一个绝望的人都像诉诸鬼神,渴望这个世界有什么神秘又高深的力量能给出明确的指引。 哦对,骑士中确实有一位,她可以借助星空来窥视未来的一角。 “拉菲拉呢?我们的预言骑士,我们还没有找到她。”周培毅问。 “如果初代神子所说的是真的,他们安排了我们在星宫之后的位置,那拉菲拉女士应该是和阿德里安同行。”亚格叹了一口气,“阿德里安可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拉菲拉女士也确实没有什么反抗的手段。” “不做这种假设,先想办法找到她。”周培毅做出决定,“你的圣物有哪些是和她相连接的吗?” 亚格答道:“我这里确实有一件,可能和她有关系的圣物。这面远视透镜,曾经将我们引导到第四代神子的星宫。” “第四代神子的守护骑士是预言的骑士。”维尔京补充说。 托马斯因为第二代星宫和牛头骑士阿维尼翁的吸引找到了周培毅,那拉菲拉确实有可能因为第四代星宫的吸引找到过去的预言骑士。 “也就是说,最好的情况是她自己找到了第四代的星宫,我们能在那里找到她。”周培毅说,“但现在我们这里骑士很多,收到的吸引力也非常复杂,更别提还有这么多件圣物。” “大家一起行动,被污染的危险也更大。”夏洛特补充说。 “所以一定要分头行动。”周培毅说,“为我们安排迷宫的人,尚且不知是敌是友,但看起来无论是他还是初代星宫的那些人,都不希望我们和监察官太早进行决战,至少不能让监察官太早获胜。” 亚格回忆起见到“博希蒙德”的场景,回答说:“是,他们在用迷宫有意分隔我们和监察官,但没想到他能打破壁障。” “最初他们也想分隔我们和骑士王,但陛下也有办法打破障壁。”夏洛特说。 “他们应该是想我们处于分隔的状态,可能也有不希望深渊感染在我们之中传递的考虑。”周培毅想了想,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分成至少两批人。一批想办法回到第四代星宫,找到拉菲拉。另外一批,去寻找其他星宫,尤其是没有陷入了深渊污染的星宫。” “监察官大人......他有办法进入星宫吗?”奥尔加问。 “从现在的情况看,无论是那个能创造障壁的人,还是星宫里的守护骑士,都并不想直接面对他。”周培毅说,“他最有可能的下一站,是那些已经被深渊影响的星宫,比如第七代。” “也有可能是不完整的,没有守护骑士的星宫呢。”夏洛特说。 “对,还有十一代,十二代。”周培毅说,“瓦卢瓦的牺牲,至少让他感受到了危险。他决不能容忍自己面对风险,这种傲慢的人需要的是必胜。所以他必须解决自己肉身的问题,利用破碎的星宫和深渊去弥补博希蒙德肉体的残缺,是他最有可能的行动。” “看来您拔剑的行动,确确实实吓到他了呢。”夏洛特笑着说。 “我只是虚张声势,但他也确实不敢承担任何风险。” “那就请您为我们分队吧。”亚格说道。 周培毅点头,环顾四周,看了看周围的人,稍加思索,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要保证互相联系。亚格,你带着第四代星宫的圣物,你去第四代星宫找到拉菲拉。带上纳尔斯和维尔京。” 亚格点头领命,而纳尔斯则不知道该高兴自己脱离魔爪,还是该担心。 “夏洛特王妃,你还需要照顾雷娅,她还有使用索菲亚能力的次数,可以随时联系到我。我希望你们能想办法再找到那位记忆骑士,最好还要找到制作这些障壁的人,我要和他们聊聊。找到了就联系我。”周培毅说,“托马斯骑士,你还是要和王妃殿下一起走。” 三人领命。 周培毅继续嘱托说:“你们的任务只是附带的加分项,能完成更好,完不成也没办法。当务之急,还是找到星宫,得到庇护。在星宫之中,不管守护骑士有多少私心,至少他们能帮助你们躲避监察官和污染。” 最后,就只剩下了奥尔加。 “我还是不能信任你,奥尔加。”周培毅说,“所以你还得跟着我。” 奥尔加表示同意,这很公平。 她问到:“那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重新回到瓦卢瓦牺牲的地方,回收她的尸体。”周培毅的双眼无比冷酷,“还有那把匕首。” 二百九十四 漫长的战争1 无聊的时间总是显得非常漫长,等待和焦虑会为漫长增添重量。 没有昼夜的交替,没有时间的参照,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周培仁只能面对着已经不敢看自己的阿德里安,等待着那位撑伞的女士再次回来。 她会带来外面的情报,而周培仁对此非常需要。 最后的神子,遵循着在凡尘俗世时制定的计划。按照计划,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免太早和监察官相遇,太早被其他神子发现。只有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才能参与战斗。 什么时候会是时机成熟的时候呢?周培仁自己并不知道。 不过,撑伞的女士已经为他创造了这片独立的空间,看似是囚笼,实际上也是保护。他在这里安静地等待,比起独自躲避要安全很多。 如果不需要一直像这样面对着阿德里安先生就更好了。尤其是阿德里安现在是婴儿的状态,不仅外表丑陋,内心的邪恶更是令人作呕。 阿德里安自然也不敢看这位神子。是他和监察官把这位来自泰尔露娜的神子召唤到了伊洛波,是他信誓旦旦,认为自己能重塑这位神子的“精神”。 毕竟神子来自一个“落后”的文明,那里不仅只有贫瘠的科技和资源,还从未诞生神明这样伟大的存在,更无法孕育能力者。 在阿德里安看来,成为贵族之上的贵族,让这个来自泰尔露娜的乡巴佬一见特权阶级的光辉,足以让他心驰神往,肝脑涂地。 阿德里安当然看错了泰尔露娜,也看错了他自己。 最后的神子不再勾引阿德里安做出内心真实的反应,窥探他原本就污浊的内心,而只是像这样安静地注视着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见过厨师面对食材时的表情,他担心,神子也在思考相似的事情。他害怕了,只能别过头去,不敢面对神子的审视。 但周培仁其实并没有在想如何处置阿德里安,他并不感兴趣。他在担心外面的世界,担心失踪的骑士,可能逃脱的监察官,和有可能遭遇他的其他人。 这些担忧,要等到撑伞的女人回来才能得到解答,而她也像是回应着周培仁的愿望,很快就再次出现在了这片独立的空间里。 “怎么样?您已经找到了那位失踪的骑士了吗?”周培仁问。 女人依旧用巨大的阳伞遮挡着自己的面容,她的喘息有些急促,似乎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活动,或者巨大的惊吓。 “您还好吗?”周培仁又问。 女人这才回过神来,挤出笑容,回答道:“只有,需要消化。” “看来外面发生了很多精彩的事情,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女人沉思了片刻,才回答说:“确实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我一时之间无法用好坏之类的词将它们归类。” “您介意和我分享一下吗?”周培仁问。 “自然是要和您汇报的,最后的神子大人。”女人轻声说,“容我再冷静一下。” “您轻便。”周培仁仿佛才是这片空间的主人。 女人过了许久,喘息平静了下来,心跳也恢复了平稳。她看向周培仁,说:“最后的神子大人,外面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看到了名为‘博希蒙德’的骑士,但他的灵魂却闪烁着不同的颜色。这具肉身早已被夺舍,下此毒手的,应该就是挣脱牢笼的十二代神子。” “验证了您之前的猜想。”周培仁说。 女人继续说:“我能想到十二代神子会以这种方式脱困,但也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即便使用别人的肉身,并不适合自己的肉身,那位神子也还是拥有着强大到超越想象极限的力量。我不能近距离观察他的行为,我只能从最远处,从观星台去看,但依旧震撼了我的内心。” 周培仁倒是对此早有预期,哥哥一直说,那是伊洛波历史上最强大的能力者,这份无敌的能力,献祭的可不止是一条生命。 这一千多年以来,从神子改名监察官的他,极有可能已经成为了深渊的主人。 女人接着说:“我看到他,以奇妙的威能,打破了空间中无形的壁障。也就是之前和您提到的某种‘安排’。‘安排’的本意,是希望塑造不同的道路,将如今的骑士引导向确定的目的地,也阻止一些本可以避免的遭遇。” “但这些安排,对我哥哥和监察官都不起作用,不是吗?” “是,所以他们提前相遇了。”女人叹息着说。 周培仁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什么?哥哥和监察官已经遭遇了?那结果呢?他们打起来了吗?哥哥还能逃生幸存吗? 不对,她只是惊吓,而不是什么更大的反应,说明最可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可能只是遭遇了照面,而不是真正爆发了决战。如果是决战,自己不会还留在这里,会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召唤他参战的。 于是周培仁马上冷静下来,看似平静地问:“哦?那结果如何呢?” 女人回答说:“十二代神子杀死了一位你们的骑士,但你们的人召唤了一扇折跃空间的门,让他不得不面对你的哥哥,如今的骑士王。然后......应该是因为死亡骑士的诅咒,以及这副肉身的限制,十二代神子选择了避战。” 一位骑士死亡了,用自己的生命诅咒了监察官?因为他的诅咒,监察官面对哥哥的时候退缩了? 能折跃空间的能力,应该就是小雷娅身上所携带的“茧中雪”的使用次数。能诅咒别人的骑士,那位被害的骑士是谁? 不等周培仁发问,撑伞的女人就回答说:“死亡的骑士,应该是十二代就存活于世的,代表欲望和诱惑的骑士。” 瓦卢瓦,居然是瓦卢瓦女士吗? 周培仁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之间有股怅然若失。 那是个奇怪的女人,对哥哥有着一种奇妙的痴迷,仿佛皈依了神教的信徒对于神明的狂热。 哥哥一直在提防她,他们之间有不能愉快的过去,瓦卢瓦也曾经想要杀死控制还不是骑士王的哥哥。 但如今,她死在十二代神子的手下,真真切切地死亡,会让哥哥怎么想呢? 周培仁暗自叹息,在心底为这位并不相熟的骑士哀悼。 “安排已经失效了,女士。”他低声说,“无论是我们还是监察官,似乎都具有无视壁障的能力。您所说的那些,代表星宫的人们,如果他们也有自己的诉求,有自己必须实现的愿望,也是时候该现身了。” 女人再次叹息,然后轻声说:“没错,这就是终结的时代了。无论是您,还是您的骑士王兄长,亦或者那位十二代神子,你们能使用的力量都超越我们这些老古板的认知。我想,很快就会有人和你们接触,无论是哪一方。” “您是站在哪一边呢?”周培仁问。 “和他们不一样,我也有我自己的愿望。”女人说。 二百九十四 漫长的战争2 无聊的时间总是显得非常漫长,等待和焦虑会为漫长增添重量。 没有昼夜的交替,没有时间的参照,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周培仁只能面对着已经不敢看自己的阿德里安,等待着那位撑伞的女士再次回来。 她会带来外面的情报,而周培仁对此非常需要。 最后的神子,遵循着在凡尘俗世时制定的计划。按照计划,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免太早和监察官相遇,太早被其他神子发现。只有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才能参与战斗。 什么时候会是时机成熟的时候呢?周培仁自己并不知道。 不过,撑伞的女士已经为他创造了这片独立的空间,看似是囚笼,实际上也是保护。他在这里安静地等待,比起独自躲避要安全很多。 如果不需要一直像这样面对着阿德里安先生就更好了。尤其是阿德里安现在是婴儿的状态,不仅外表丑陋,内心的邪恶更是令人作呕。 阿德里安自然也不敢看这位神子。是他和监察官把这位来自泰尔露娜的神子召唤到了伊洛波,是他信誓旦旦,认为自己能重塑这位神子的“精神”。 毕竟神子来自一个“落后”的文明,那里不仅只有贫瘠的科技和资源,还从未诞生神明这样伟大的存在,更无法孕育能力者。 在阿德里安看来,成为贵族之上的贵族,让这个来自泰尔露娜的乡巴佬一见特权阶级的光辉,足以让他心驰神往,肝脑涂地。 阿德里安当然看错了泰尔露娜,也看错了他自己。 最后的神子不再勾引阿德里安做出内心真实的反应,窥探他原本就污浊的内心,而只是像这样安静地注视着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见过厨师面对食材时的表情,他担心,神子也在思考相似的事情。他害怕了,只能别过头去,不敢面对神子的审视。 但周培仁其实并没有在想如何处置阿德里安,他并不感兴趣。他在担心外面的世界,担心失踪的骑士,可能逃脱的监察官,和有可能遭遇他的其他人。 这些担忧,要等到撑伞的女人回来才能得到解答,而她也像是回应着周培仁的愿望,很快就再次出现在了这片独立的空间里。 “怎么样?您已经找到了那位失踪的骑士了吗?”周培仁问。 女人依旧用巨大的阳伞遮挡着自己的面容,她的喘息有些急促,似乎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活动,或者巨大的惊吓。 “您还好吗?”周培仁又问。 女人这才回过神来,挤出笑容,回答道:“只有,需要消化。” “看来外面发生了很多精彩的事情,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女人沉思了片刻,才回答说:“确实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我一时之间无法用好坏之类的词将它们归类。” “您介意和我分享一下吗?”周培仁问。 “自然是要和您汇报的,最后的神子大人。”女人轻声说,“容我再冷静一下。” “您轻便。”周培仁仿佛才是这片空间的主人。 女人过了许久,喘息平静了下来,心跳也恢复了平稳。她看向周培仁,说:“最后的神子大人,外面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看到了名为‘博希蒙德’的骑士,但他的灵魂却闪烁着不同的颜色。这具肉身早已被夺舍,下此毒手的,应该就是挣脱牢笼的十二代神子。” “验证了您之前的猜想。”周培仁说。 女人继续说:“我能想到十二代神子会以这种方式脱困,但也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即便使用别人的肉身,并不适合自己的肉身,那位神子也还是拥有着强大到超越想象极限的力量。我不能近距离观察他的行为,我只能从最远处,从观星台去看,但依旧震撼了我的内心。” 周培仁倒是对此早有预期,哥哥一直说,那是伊洛波历史上最强大的能力者,这份无敌的能力,献祭的可不止是一条生命。 这一千多年以来,从神子改名监察官的他,极有可能已经成为了深渊的主人。 女人接着说:“我看到他,以奇妙的威能,打破了空间中无形的壁障。也就是之前和您提到的某种‘安排’。‘安排’的本意,是希望塑造不同的道路,将如今的骑士引导向确定的目的地,也阻止一些本可以避免的遭遇。” “但这些安排,对我哥哥和监察官都不起作用,不是吗?” “是,所以他们提前相遇了。”女人叹息着说。 周培仁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什么?哥哥和监察官已经遭遇了?那结果呢?他们打起来了吗?哥哥还能逃生幸存吗? 不对,她只是惊吓,而不是什么更大的反应,说明最可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可能只是遭遇了照面,而不是真正爆发了决战。如果是决战,自己不会还留在这里,会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召唤他参战的。 于是周培仁马上冷静下来,看似平静地问:“哦?那结果如何呢?” 女人回答说:“十二代神子杀死了一位你们的骑士,但你们的人召唤了一扇折跃空间的门,让他不得不面对你的哥哥,如今的骑士王。然后......应该是因为死亡骑士的诅咒,以及这副肉身的限制,十二代神子选择了避战。” 一位骑士死亡了,用自己的生命诅咒了监察官?因为他的诅咒,监察官面对哥哥的时候退缩了? 能折跃空间的能力,应该就是小雷娅身上所携带的“茧中雪”的使用次数。能诅咒别人的骑士,那位被害的骑士是谁? 不等周培仁发问,撑伞的女人就回答说:“死亡的骑士,应该是十二代就存活于世的,代表欲望和诱惑的骑士。” 瓦卢瓦,居然是瓦卢瓦女士吗? 周培仁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之间有股怅然若失。 那是个奇怪的女人,对哥哥有着一种奇妙的痴迷,仿佛皈依了神教的信徒对于神明的狂热。 哥哥一直在提防她,他们之间有不能愉快的过去,瓦卢瓦也曾经想要杀死控制还不是骑士王的哥哥。 但如今,她死在十二代神子的手下,真真切切地死亡,会让哥哥怎么想呢? 周培仁暗自叹息,在心底为这位并不相熟的骑士哀悼。 “安排已经失效了,女士。”他低声说,“无论是我们还是监察官,似乎都具有无视壁障的能力。您所说的那些,代表星宫的人们,如果他们也有自己的诉求,有自己必须实现的愿望,也是时候该现身了。” 女人再次叹息,然后轻声说:“没错,这就是终结的时代了。无论是您,还是您的骑士王兄长,亦或者那位十二代神子,你们能使用的力量都超越我们这些老古板的认知。我想,很快就会有人和你们接触,无论是哪一方。” “您是站在哪一边呢?”周培仁问。 “和他们不一样,我也有我自己的愿望。”女人说。 二百九十四 漫长的战争3 周培毅用另一片纱巾,擦掉了瓦卢瓦脸上的污渍,用自己的场能注入她的脖颈,修复了她断掉的颈椎。 除了有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除了失去了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她还像是活得好好的。 “世界会因为您的愿望而终结。” 那个神秘的女人,委托夏洛特王妃带给周培毅的话,又响在了他的耳畔。 她所担心的就是这个么?她希望我阻止我进一步获得力量,还是希望阻止我像这样逆转时间呢? 那些人口中的寒寂潮,真的是因我而起么? 周培毅冷笑着,把脑海中这些疑问全都打散。只要看着瓦卢瓦栩栩如生的脸,他就觉得他必须去尝试,试着把她带回来。 原本她欠了周培毅一条命,欠托尔梅斯和她的父亲一个道歉,欠多年来被她鸠占鹊巢的贵族家庭一个公道。 但当她如此光辉伟大的牺牲之后,当她用性命为雷娅、亚格甚至是周培毅自己争取了时间后,周培毅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她说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被囚禁在牢笼的鸟。她像是崇拜神明一样坚信,周培毅将会打破牢笼。 不管她信仰的一切是否会实现,她现在都看不到。 她还承诺会给周培毅看她的执念,在“时机成熟”的某个时刻。 现在,恐怕也要失信了。 周培毅斟酌了再三,为可能存在的危险和毁灭,为自己即将面对的失望落空,都做足了心里准备,最终,还是决定要试一试。 老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呢? 他已经开始凝聚力量,带着强烈的愿望,想要逆转这里的时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不要这么做。” 飘飘忽忽的声音,从极远处飘荡到周培毅的耳畔。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黑色长裙的,撑着伞的女人。 在阿维尼翁死去时的记忆里,周培毅见过她。恐怕,她也就是初代神子所说的“记忆”的骑士,委托夏洛特王妃向自己带话的人。 周培毅轻轻放下瓦卢瓦的尸身,先朝远处的奥尔加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需要过来,然后才重新看向远处撑伞的女人。 “我能猜到,只要我试图这么做,你就会出现阻止我。”他低声说,“但你的阻止,还不是能让我停下来的理由。” 女人切切实实听到了他的话,略带苦涩地说:“您需要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没错,我希望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当然,首先不要想着读取我的记忆。”周培毅充满了提防。 “我不会做那样自不量力的事情,骑士王陛下。”女人躲在伞后,“无论是您还是您正义直率的兄弟,我都没有曾经试图读取两位的记忆。” “你见过我弟弟了,所以现在他在你那里?成了你的人质?” 女人谦卑地说:“我当然没有能力囚禁您的弟弟,陛下。您很清楚,我的能力并不足以限制他的行动,他似乎是自愿留在我为他创造的囚笼。” 没错,来星门之前,兄弟两人商量过,弟弟作为神子,很容易被当做祭品,受到不仅仅是监察官,还包括历代神子的猎杀,他最好想办法躲起来。 不过,两人最初的计划是利用“茧中雪”的能力,让他躲在小雷娅带来的能力里面,倒是没想到会有人帮忙。 “他还好吧?”周培毅问。 “他很好,我为他带去了一位故人,相信他此时此刻也不算寂寞。”女人答道。 故人?难道是阿德里安?那家伙的能力很弱,但是歪心眼不少,不被他欺骗就行。周培毅心想。 他不知道,如今的阿德里安已经被桎梏在婴孩的身躯里,不仅不能用他过去的手段欺瞒诱骗,还因为试图夺舍的行为被周培仁厌恶。 女人没有在这些事情上欺骗他的理由,不过,她知道小仁身在何处,这也确实是她能够和周培毅交涉的一个条件。 “你保护了我弟弟,我会因此感激你。”周培毅说,“但这还不足以阻止我。” “您希望被我阻止吗?这是您深藏的理性,在告知您冲动行事会招致可怕的后果吗?”女人反问。 “我希望你能给我充足的理由,让我相信你对我那些云山雾绕的判词。”周培毅冷笑了一声,“你似乎很害怕我,可我们并没有见过。” “我们只是此时此刻没有见过,最后的王。” “对对对,你还把我称呼为最后的王,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可以,我希望您永远不知道。” 周培毅又是一声冷笑:“我不喜欢猜别人的心思,尽管有些人觉得我深谙此道。比起这样互相试探,我更喜欢坦率一点的交流。我要听你的理由,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尝试复活她?为什么我的能力和世界的毁灭有关?如果你想改变我的想法,如果你想我限制自己的能力,那就给我证据。” 周培毅的话让女人一时间哑口无言,她从阳伞之后低下头,低声回答说:“您的诉求,非常合理。” “我正在洗耳恭听,骑士。”周培毅说。 女人再次再伞后行礼,低沉的声音从那里飘荡而来,清晰地响在周培毅的耳畔:“首先,瓦卢瓦女士并没有死亡。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凡尘俗世里的那种死亡。” 周培毅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说:“我知道,你要告诉我,星门之后的本质是意识的海洋,她的意识还活着。但你能告诉我,这片云海里,还是被污染成如此深渊的云海里面,哪一丝哪一缕是她呢?” “她就在您拿到的那枚匕首之中,陛下。”女人轻声说。 周培毅挑起了眉毛。 女人继续说:“那枚匕首,‘异信者的挽歌’,是一件奇妙的圣物。在我们的时代,它就已经声名显赫,当然,并不是什么吉祥如意的好名声。第十二代神子删除了很多与它有关的记载,可能也是畏惧它所象征的东西。” “你的时代,比十二代神子要早么?”周培毅问。 女人笑了笑,答道:“是啊,我是十一代的骑士,是失败了却苟且偷生的骑士。” 二百九十四 漫长的战争4 这样的骑士,周培毅也认识一位。 “也就是说,你是和亚格同期的骑士?”周培毅问。 女人答话说:“我们认识了数千年,共同经历了那场巨变。” “他可记不起来你。” “是啊,出于一些我自己的考量,我删除了他脑海中和我有关的记忆。”女人回答说,“我相信现在的亚格能理解过去的我,也相信,未来有一天他也会想起这一切。” 这些话都是她一家之言,根本无法找人查验。周培毅一直笃信,任何情报都必须交叉验证,否则很容易偏听一方。 他没有在这话题上深入下去,看上去,女人也不像是愿意与他谈论自己的过去。 于是他便说:“说说这把匕首,你说瓦卢瓦就在其中。” “是,陛下。瓦卢瓦骑士,用自己的性命重新激活了这件圣物,也将自己的灵魂与意识附着在了上面。”女人说。 “我的老师是一位历史学的教授,他珍藏了很多书籍文献,其中也包括一些不能为十二代神子所容的禁书。”周培毅提起了雅各布先生,伊洛波世界影响他最深的人,“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听说过这把匕首。” “想要从历史上彻底抹除一件东西并不容易。” “但我和我周边的人,确实没有一个人知道‘异信者的挽歌’。” “因为它原本不是这个名字。有人修改了它的名字,让它和另外一件事物断了联系,才会让它在历史中看上去销声匿迹。”女人轻声说,“与它深刻联结,甚至是绑定的那种事物,叫做‘敌神者’。” “敌神者。” 周培毅回忆起了很久之前,当他和师姐从梅萨平顶逃脱,第一次在边境的群山中找到艾玛婆婆的时候。作为能力者专家的婆婆,就曾经怀疑过周培毅的能力,类似于“敌神者”。 当然,很快,无论是艾玛婆婆还是周培毅自己,都发现了其中的不同。所以彼时彼刻,周培毅对“敌神者”的关注也就到此为止。 和“异信者的挽歌”不同,“敌神者”并没有消失在历史的记载中。在所有的历史文献中,提及千年之前,还没有被十二代神子彻底消灭的“异教徒”时,都会有着相似的记载。 异教徒是神明的敌人,他们通过邪恶的手段窃取了伊洛波人的特权,也可以获得神明的馈赠,成为能力者。在众多异教徒的能力者中,有一种能力最为特殊,那就是“敌神者”。 “敌神者”的能力能够破坏伊洛波人的身躯,他们特殊的场能与伊洛波人身体中的能量截然相反,一旦接触,就会产生湮灭。这也是与周培毅的能力相似的地方。 同样和周培毅一样,敌神者无法远程进攻,他们必须接近伊洛波人才能发动能力。因此,敌神者往往不是单独行动,而是需要一位“卫道者”,作为他们的保护和辅助,帮助他们在正面顶住伊洛波人的场能领域,方便他们进行卑鄙邪恶的刺杀。 听上去和周培毅很像,但周培毅只是无法展开场能领域,他的能力就是对于周围一切能量的掌握。范围不大,但却有着绝对的威能,只要进入了他能力的作用范围内,哪怕是其他能力者身体里面的场能都能为他所用。 而湮灭,只是操控能量方向所表现出的现象。 “我知道敌神者,过去有些了解。”周培毅低声说,“他们和这把匕首有什么关系呢?” 撑伞的女人,在遮挡了面容的阳伞后,露出一个凄厉的笑容。哪怕不是亲历者,只是重温那段属于别人的记忆,也会让她感同身受。 她说:“敌神者不是能力者,陛下,敌神者就是匕首。” “就是匕首?我没懂。”周培毅一头雾水。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周培毅的疑惑,而是反问道:“在您看来,异教徒和伊洛波人之间为什么会有争端呢?” 周培毅并不是教徒,从来不信奉神明,更不可能把圣城的那些宣讲奉为圭臬,他给出的是雅各布先生研究得到的,更加冰冷的结论:“因为资源分配。” “客观的评价,您果然与众不同。”女人笑了笑,“是否是因为您来自泰尔露娜,站在局外人的视角,自然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风景呢?” 周培毅倒没有邀功,而是诚实地说:“我的老师告诉我的,我只是拾人牙慧。” “您拥有一位智慧而清醒的老师,这是您的幸运。”女人说,“我所能得到的结论,与您的老师类似。伊洛波人与‘异教徒’的战争,确实源于争夺有限的资源。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在雅各布先生的研究之中,所谓神明的信仰,教统的分歧,都是笑话。无论是异教徒还是伊洛波人,所信奉的都是同样的神明。而他们的血统,则都来自卢波帝国。 最初的卢波帝国并没有对于神明的信仰,在他们之前,还有最古老的文明,以天上的星象为神明和指引,信奉每一颗星星都是崇高伟大的存在。 但这样的信仰并没有继承下来,后世人的研究,往往把卢波和更多文明的覆灭,归咎于他们并没有参透世界的本质,没有信奉神明,没有诞生能力者。 但在雅各布先生的研究中,他认为卢波帝国的晚期,神教才刚刚出现。在那之前,并没有所谓的“神明”存在,但却一直有着能力者的诞生。 之后,因为复杂的原因,卢波帝国崩溃了,在它倒下的尸体上,一些当代伊洛波国家的雏形逐渐出现。其中,就包括了初代神子所建立的王国。 在那之后才有了神教的正统,对神明的崇拜,以及无数神明现世的神迹。 与此同时,信仰着同一位神明,却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的一帮人也出现在伊洛波的五大星系上。他们也是卢波帝国的后裔,和神教信徒们有着相似的长相,相近的历史,和近乎相同的信仰。 他们也能诞生能力者,也因为能力者的不断出现而繁荣昌盛,最终,也建立起无数个横跨多个星系,灿烂辉煌的王国。 直到被十二代神子,彻底毁灭。 这就是女人所说的,漫长的战争。这场战争从最初,到最后,都从来没有正义可言,没有道义存在。 这场战场从始至终,就是两种相同的人,为了生存的资源而进行的你死我活的对抗。 二百九十四 漫长的战争5 物竞天择,恃强凌弱,本是自然界亘古不变的法则。 两种相似但不同的信仰,以及因为这些信仰而团结在一起的不同的人,为了争夺生存的资源而争斗,更是自然之理。 哪怕他们原本是同一种人,哪怕他们都来自卢波帝国。但只要在这些人中间竖切上一刀,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就能把他们彻底分成两类。而稍加挑拨之后,两类人之间的仇恨就会永无宁日。 他和我不同,所以他是邪恶的,我是正义的。所以我有资格杀死他,无论是以生存的名义,以道义的名义,还是以信仰和神明的名义。 一切邪恶的欲念,都会为自己冠上冠冕堂皇的说辞。 为了神明信仰的纯洁,伊洛波的神教信徒将所有和自己不同的人视为“异教徒”,视为没有文明开化的野蛮人,不可教化的劣等生物,这样就能为他们的一切暴行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依据。 我是要为他们注入文明啊,我是要把神明的信仰,把神圣的光辉带给他们啊!所以我杀死他们的男人,奸淫他们的女人,掠夺他们的财富,殖民他们的土地,而这一切,都得到了神的默许,神教的默许,历代神子的默许。 这就是竖切一刀的好处。 穷苦人会仇视同样的穷苦人,小贵族会仇视同样的小贵族,大贵族则对别人的王国土地垂涎欲滴。在把敌人的一切掠夺干净之前,他们都有着美好的愿景和贪婪的野心。 可如果,所有的所谓“异教徒”,都被消灭了呢? 周培毅到此为止,没有再细想下去。后面的故事他没有亲历过,但未来会发生什么,他比所有的伊洛波人更清楚。 “确实是一场,无比漫长的战争,骑士。”周培毅低声说,“这场战争,至少在名义上已经由十二代神子亲自画上了句号。” “但异教徒的血脉却没有断绝。”撑伞的女人说。 至少在周培毅的印象中,他是没遇见过任何异教徒,就连地下市场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都见不到一个。于是他不禁问:“他们还活着?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女人笑了笑,反问道:“您是否曾经注意过,那些所谓‘神迹’,那些神教为了证明神偏爱伊洛波人的遗迹,他们都在哪?” 西斯帕尼奥和拉提夏的边境,是梅萨平顶。西斯帕尼奥边缘的沙漠上,有明内沙吾尔城。还有些,周培毅没有到过,但也知道,在阿斯特里奥,在雷哥兰都,在卢波旧地。 这些地方都在伊洛波文明的腹地,而不是边缘。 “你的意思是......所谓的‘异教徒’早已和现在的伊洛波人融为一体,对吗?”周培毅问。 “没错,宗教是生存的麻药,生存本身出现危机的时候,会有人自觉改换门庭。”女人答道,“在神教还没有占压倒性优势的时代,劝诱异教徒皈依神教,也是莫大的功绩。如今生活在伊洛波的神教信徒,早已和当年不共戴天的所谓‘异教徒’融为一体。” “瓦卢瓦,她也继承了那些人的血脉吗?”周培毅低声说着,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这把匕首,和她,和敌神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女人没有再兜圈子,回答道:“正如之前所言,敌神者并不是能力者,而是一种普通人。这些人,往往是因为神教的袭击,而变得家破人亡的‘异教徒’。他们怀着莫大的仇恨,将自己的诅咒和灵魂,都献祭给黑暗的圣物。并不是因为拥有能力,让他们成为了敌神者。而是持有这件武器的时候,他们才被称为敌神者。” “就是这把匕首吗?”周培毅看着那把匕首。 它是黑曜石原材料,使用非常原始的打制石器工艺制作,比起作为武器,更应该存放在人类史前文明的博物馆里面。 “不要小看这小小的匕首,能够存放那么多的怨念和仇恨,它并不普通。”女人说,“相传,当一名异教徒的战士牺牲之后,他们的母亲能在他的埋骨地找到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它无法被切割,被融化,被打磨,只能由战士的母亲用战士生前的盔甲为锤,一点点打制而成。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黑曜石。” “是作为能力者的战士,死亡之后被场能凝练结晶的肉身。”周培毅马上有了答案。 所以这些匕首才能随着人们的愿望,存储怨念仇恨,破坏能力者的肉身和能量。不管使用它的人有多普通,它的材质确实不普通。 女人点头,指向了周培毅手里拿的那一枚匕首说道:“而在您手中的这一柄,尤为特殊。它属于阿尤布,异教徒最后的圣骑士。确切来说,它由阿尤布赞吉的尸身打制而成。” “我在明内沙吾尔城,见到了阿尤布战死之后,鲜血涂黑的石头。那不是真的黑曜石,那是伪造的吧?” “没错。阿尤布赞吉是一位伟大而荣誉的骑士,但他的敌人并不是。”女人说,“十二代神子并不像历史记载中那样,有着宽阔的胸襟和雄伟的格局,他多次下令销毁圣骑士的尸体。” “多次?”周培毅皱起眉头。 “在最初的焚烧之后,阿尤布赞吉的尸体,被凝练成了一块黑曜石,就和其他异教徒的战士一样。留下的这部分,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毁灭。”女人说,“阿尤布仅存于世的女人盗走了它,然后打制成为一把武器。那女孩宣称,十二代神子会被她杀死,会被这把匕首杀死。因此,她被十二代神子所仇恨,在被捕后经历了非人的折磨。但神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找到女孩打制的匕首,而它此时此刻,就躺在您的手心。” 周培毅再次凝视向这把匕首,异信者的挽歌。 瓦卢瓦是那女孩的后人?不不不,年龄对不上。瓦卢瓦是第十二代的骑士,她和十二代神子是同一个时代。 那她认识那女孩,还是她就是那女孩呢? 他沉沉叹气,这千年仇恨的沉重,让他也不堪承受。 “你说她在匕首里。”周培毅轻声问,“为什么这么说?” 二百九十四 漫长的战争6 撑伞的女人不喜欢直接回答周培毅的问题,她总会在得到问题的一瞬间,选择反问:“陛下,在您的视角中,意识是什么?” “电信号。”周培毅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意识是大脑中融合了记忆、习惯和情绪物质分泌的电信号。” “您说得对,却也不全对。”撑伞的女人回答说,“意识是一种电磁波,纯粹的电磁波却无法复制人类的意识。不然,以伊洛波人的技术,早就应该使用电子仪器创造出独立的思想。” “那意识是什么?”周培毅紧锁眉头地问。 女人也不再卖关子,回答说:“对我们伊洛波人而言,意识是寄宿在大脑中的灵魂。我知道您似乎并不喜欢这样唯心的说法,您可以把意识看做是过去一切历史和物理现实的共振。它依托于电信号存在,也需要完整的大脑。而对于这里的瓦卢瓦女士而言,她的大脑已经随着肉身的死亡进入了永眠,但她的意识,却在她将‘异信者的挽歌’刺入心脏的动作,永远锚定在了历史上。” 周培毅看了看女人,又看向了在盛开的黑色大丽花中心,瓦卢瓦已经失去了血色的身体。 大脑随着肉身的死亡进入了永眠,而不是一起死亡。 这是星门之后,哪怕是被周培毅完全破坏了场能循环的牛头怪物阿维尼翁,也能保留一具相对完整的肉身。它和她都不是“死了”,而是彻底失去了作为肉身驱动的能量。这些能量就是心脏的跳动,场能的流动。 所以瓦卢瓦的肉身,就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如果再次重建心脏,说不定还有办法动起来。 而她的意识,锚定在了历史上?这是什么意思呢? 周培毅反复确认过,阿维尼翁绝对没有复活的可能性,才下令纳尔斯去埋葬他的尸首,而不是将其烧毁。 因为阿维尼翁的意识,在最后的弥留阶段,在周培毅看见了他过去的瞬间,就随着深渊的湮灭而消散。没有锚定,没有残留。 和阿维尼翁不同,瓦卢瓦最后的自杀和诅咒,虽然杀死了她自己,却也把自己的意识深深锚定在了匕首上。 而匕首,和匕首施加的诅咒,锚定在了监察官的身上,锚定在过去一千年物质世界最庞大集中的能量,最有影响力的因子上。也就锚定在了历史本身上。 “意识是过去一切历史和物理现实的共振”,那女人如是说。 瓦卢瓦的诅咒,在历史本身上留下了锚定,就像是在线性历史的演进过程中打下了一枚楔子。只要时间存在回到这个时间点的可能性,就会无限次地回到锚定的时间,重演和共振出瓦卢瓦的意识。 而无锚的时间,发生的一切事件都重回随机,没有被锚定的一切事物都会在时间的变化中发生不可预测的改变。 这样想来,瓦卢瓦确实就寄生在这把匕首上,这是她的锚。时间可以向前走,也可以向后走,同样可以混乱无序地走。向前演进的时间留下的锚,确保了时间的稳定性。确保了历史的进程没有被打断,没有被干扰,更不会被破坏。 只要短暂回到那个瞬间,哪怕不需要改变整个世界的时间线,也能救回瓦卢瓦的意识。 她的意识,她的肉身,以及她留在凡尘俗世某一处的“执念”,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她! 而正相反,如果周培毅在这里强行使用自己的能力,想要在这里逆流时间,把瓦卢瓦救活,并不会像是当时救活师姐一样。她的意识并不在她的大脑里,而是在匕首中,逆流时间只能得到一具完整但空洞的去壳。 他不能这么做,那样就等于是在这里复现了时间的逆流,毫无意义。 周培毅恍然大悟,却又马上慌张了起来。 “不能把她的身体留在这里,时间的逆流会风化它。”周培毅紧握住了匕首,思考着办法,“必须找到没有时间逆流的地方。” “星宫之中没有时间的逆流。星宫之中也可以没有时间本身。”女人在他身边说,“看来,您已经参悟了这一切。和拥有智慧的人交谈,总是愉快又短暂。” 周培毅的双眼犀利了起来,完全没有在意女人对自己的恭维。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星宫能存放她,但是,我现在可不一定能信任星宫。” “没问题,您的顾虑非常现实,如今的星宫并不一定值得您信任。把瓦卢瓦女士的身体存放在他们手中,可能会成为他们要挟您的筹码。”女人说,“我愿意为您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是星宫也不是,没有外人会找到,足够安全隐秘。” 她说的,很有可能就是第十一代的星宫,那座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最后不能完整的星宫。 那她就很有可能是十一代星宫的守护骑士,因为星宫的不完整而不受束缚,还可以利用权能保持星宫的私密,不被发现。 “我猜猜看,我弟弟和阿德里安也在那个地方?”周培毅试探地问。 “您料事如神,瓦卢瓦女士会和您的弟弟,最后的神子大人一起。”女人点头。 周培毅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他不能把瓦卢瓦的尸身留在身边,即便他想这么做,也无法完全隔绝周围的时间乱流。只有把她放到星宫里最为稳妥。 而所有的星宫中,弟弟在的那一座当然是最优选。 可他为什么能信任这女人呢?她这么做,是想要得到什么呢? “我需要为此,支付什么代价?”周培毅直截了当地问,并且做足了被女人敲竹杠的准备。 女人却摇了摇头,答道:“能劝说您不使用时间的威能,已经是我所求的极限了。只要您愿意,克制您扭转时间流向的冲动,我就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难道我的力量,真的可以毁灭世界?这女人为何如此害怕。 周培毅不敢确定,这是一场女人演出来的苦肉计,希望他限制力量的使用,还是说其中的隐情确有其事。 他决定还是好好问一问:“现在,我们确实可以聊聊这个了。我想问问你,十一代的记忆骑士,你为什么害怕我使用这能力?” 二百九十四 漫长的战争7 无论是初代神子和克劳狄乌斯提起的“寒寂潮”,还是面前这个女人委托夏洛特王妃的带话,都指向了同一个现实。 周培毅的能力,虽然来自于与世界意志的共鸣,但也和弥漫在整个星门之后的时间逆流无比相似。 熵减,熵减,时间的流向不一定是向前。只要体系内的熵减足够强大,哪怕是伊洛波这么庞大的能量和质量,都有可能被推着向后走,造成全体时间的逆流。 而一旦逆流蔓延到全世界,意味的可不止是时间流向的改变,还标志着伊洛波世界的终结,标志了整个世界没有未来,只能不断回到过去。 周培毅不解的是,自己真的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去干扰整个世界的时间? 女人的话并不能为他解惑,她说:“当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您可能自己也有了答案。” “我并不知道我自己的答案是不是正确,同样,我也不知道你告诉我的这些答案是不是欺骗。”周培毅说,“所有和未来有关的预测,我都不能确信。” “尊敬的王,相信我,确定的未来更可怕。”女人说。 “你已经见过了吗?” “我们都还没有见过被封锁的时间线,我希望我们永远也见不到。”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女人不会给他足够确定的回答,她有意在模糊这个问题的答案。仿佛如果她将某个答案说出口,就意味了确定的时间,确定的未来。 周培毅便不再多嘴,说道:“既然如此,交易成立。我会收敛我的力量,不会再贸然做逆转时间的尝试。而你,除了要在某座我找不到的星宫收容我的弟弟,还要保护好瓦卢瓦的身体。” “这不是交易,只是我用一些微薄的举手之劳,换得您慷慨听从我的请求。”女人在伞后笑着说。 周培毅审视着女人的伞面,他有办法透过伞,看到女人的脸,但出于尊重,并没有这么做。 “你和那些凡尘俗世的骑士不一样,你其实并不是有求于我,也不应该像这样敬畏我。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值得别人尊重的地方。”他说,“我很感兴趣,为什么你会称我为什么‘最后的王’,‘永恒的王’,那些也和时间的逆流有关系吗?” 女人躲在伞后,微笑着回答道:“那同样是遥远的未来,古老的话题。很可惜,我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掌管记忆的骑士,也会记不清吗?” “正因为掌管了记忆,才能选择自己记住哪些,忘记哪些,记不清哪一些。”女人说,“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周培毅懒得计较,问道:“那就说些你能记清的事情吧!十二座星宫,四座残缺,骑士们已经拜访了其中的两座、剩下的这六座,他们是些什么想法?和你有联系吗?” “危机关头,哪怕是赌徒,也会有不少人想要先保住已有的筹码。”女人答道,“您所指的六座星宫中,至少有四座,并不希望插手这最后的战争。” 她果然和每一座星宫都有联系。周培毅想。 在星门没有开启的漫长的岁月里面,作为所有星宫中唯一可以自由行动的守护骑士,她可能早已拜会了每一座星宫,所以才会对他们的行为了如指掌。 “也就是说,有四座星宫的守护骑士,不愿意打开星宫的大门,更愿意等待一个最后的结果。”周培毅说,“这很合理。” “您愿意给予理解的恩惠,这是莫大的体谅。” 周培毅依旧不去理会这些奉承,继续分析:“算上为骑士打开星宫之门的初代星宫和第四代星宫,还有四座星宫,是希望参与到这场战争里来的。那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不尽相同,亦不可言说。”女人答道。 又是这样云山雾绕的谜语,你不是记忆的骑士吗?说话怎么和预言的骑士一样? 周培毅只好把问题变得更具体一些:“初代神子,他们想要什么?” 女人答道:“克劳狄乌斯大人是第一位守护骑士,他以此为荣,也有特殊的骄傲。比起向我提供帮助,那位大人显然有他自己的坚持。您的骑士们,能够在初代神子的星宫见到初代神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虽然还是谜语,但这次算是回答了周培毅的问题。 周培毅能从女人话里某些只言片语中听出来,克劳狄乌斯显然是想要复活初代神子,让这位伊洛波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重见天日。 所有的星宫中,作为星宫构建基石的神子往往都在沉睡之中。他们应该身处在星宫的核心,用他们的血肉身躯为整个星宫运行提供能量。而不是像初代神子那样招摇过市。 而在星球中心,为星球提供能量,并且不得不沉睡的工作,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荣耀的恩赐。 第二神子化作的巨人伪神,那副被钉在十字架上,几百上千年来不断遭受刑罚,忍耐痛苦的场景,在周培毅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克劳狄乌斯是否见过那个画面,或者通过别人的描述知晓那副地狱一般的绘图。但如果他知道,一定会想发设法改变初代神子的处境。 “我知道了。”周培毅点头,又问道,“那在星门之后,这片云海上为我们设置迷宫的那个人呢?他想必和克劳狄乌斯,和你,都有所联系吧?”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那是另外一位希望置身其中的骑士。”女人回答道,“和我们不同,他不需要离开星宫,也能在云海上释放能力。” “他为我们这些人分了组,设置好了路线,安排我们见面。他应该也想尝试着,不让我们和监察官遭遇,可惜他没有成功。” “是,我们希望意外不要太早发生。” “那他为什么,要在我和来找我的夏洛特他们之间设置障壁呢?”周培毅突然反问道。 “他是担心您过早补全第二星宫,陛下。”女人解释说,“夏洛特王妃同行的人中,有一位是痛苦的骑士。” “我可以现在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不能现在补全星宫?”周培毅问。 “很抱歉,还不能。”女人笑着摇头。 “我总会知道的。”周培毅说,“所有的这些问题,要么你来告诉我,要么别人告诉我,要么我自己找到答案。” “我更希望看到您自己发现真相。”女人说。 “你说得对,我也希望如此。”周培毅没有再多要问的东西,便活动了下身子,再看了一眼瓦卢瓦留下的身躯。 “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女人说。 “那就麻烦你了。”周培毅抬起了头,把目光从地面上收起。 二百九十五 万花筒1 另外一边。 托马斯推着藤蔓特制的轮椅,带着夏洛特王妃走在云海上,卡里斯马的公主雷娅扶着轮椅边缘的把手。 他们没有携带圣物,也没有辨明方向,就这样随性地在星门之后自由行走。 “王妃殿下,我们真的不需要去找路吗?”托马斯不无担心地问。 “不需要,神父先生。”经过了周培毅治疗的夏洛特王妃,脸上有了不少血色,状态也好了很多,“我们只管向前,有人会为我们选好方向。” “这个有人......是说之前那位记忆骑士,还是另有其人?” “我不知道。”夏洛特王妃笑着说,“我不知道能够使用壁障一样的能力,在星门之后创造出迷宫的那位能力者归属何方,当然也不知道他是否和撑伞的女士有所联系。不过呢,我们现在并没有选择的权利。陛下不在我们身边,我们不能发现障壁,打破障壁,只能沿着迷宫的道路走,看看他希望我们通往何方。” “听上去像是任人宰割。”托马斯不安地说。 “就把这场旅行当做一次冒险吧,神父先生。前方不一定只有荆棘和陷阱,就像什锦里的糖果也不一定都是不喜欢的口味。”夏洛特王妃似乎非常乐观。 “您愿意相信,创造迷宫的人对我们是好意吗?”托马斯问。 夏洛特王妃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当然是不吝于用恶意去揣测我并不了解的人。不过嘛,迷宫的创造者曾经想要帮助亚格骑士和瓦卢瓦,避开我们那位并不友善的监察官。” “他也曾经在我们和骑士王陛下之间创造了障壁。”托马斯提醒说。 “所以,他不是我们忠诚的朋友,却也不是希望我们惨死的敌人。这样的人最有趣。”夏洛特淡然地说,“别担心,神父先生。” 殉道者一般的神父自然不会担忧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在担心自己身边的两位女士。 如果发生意外,以他的能力恐怕无法护她们周全。恐怕不得已之际,还是要像瓦卢瓦那样,以自己的性命来为雷娅公主争取打开“茧中雪”的时间。 像是读懂了他的担忧,夏洛特微笑着,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雷娅。 小姑娘刚刚狠狠哭过了一阵,陷入了莫大的悲伤和绝望中,哪有那么容易将自己重新捞起来? 她没有抱怨,至少没有朝着夏洛特和托马斯抱怨,更没有丧失意志,一直扶着轮椅,紧跟住脚步。 “雷娅,小雷娅,卡里斯马的雷娅公主。”夏洛特呼唤着她的名字。 雷娅显然是有些走神,后知后觉地听到了呼唤:“诶,诶!不好意思,夏洛特王妃殿下,对不起,我刚刚没有听到。” “别道歉,好孩子。”轮椅上的夏洛特王妃,从扶手上拿起雷娅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在想什么?” 雷娅小声回答说:“我......我什么都没想。” 夏洛特轻挑眉毛,拍了拍雷娅的手,说:“放空一下也没错。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就会陷入幻想的陷阱。” 雷娅知道王妃殿下在安慰自己,却还是低着头,忍不住地失落:“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如果.......” “没有如果,好孩子,不管现在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必须假定已经发生的一切已经是最乐观的事态。”夏洛特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没有如果。” “真的......没有吗?”雷娅忍着泪,低声自问。 “相信带领着我们的骑士王,相信他的判断。”夏洛特说,“当然,也要相信我们自己,我们的努力,我们的愿望,会让一切都好起来。” “可我担心,是我的问题。”雷娅的声音像是蚊虫那些微小,这也许才是她终于说出的心里话。 夏洛特失笑:“你能有什么问题呢,好孩子?你的母亲经历了不少动乱,但她成功把你和你哥哥送回了卡里斯马。你的姨母一生波折,她确实到了‘天妒’的年龄,无法扭转。至于你哥哥......他没有经受住诱惑,做了权力的奴隶。无论是他们中的谁,还是瓦卢瓦女士,他们都绝不是因为你,因为你犯了错,有责任,才失去了性命。小雷娅,如果你没有错误,就不应该苛责你自己。” “真的吗?”雷娅还是不肯相信这些话,“我小时候,那些孩子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说我身边的人,我在乎的人,都会离我而去。” “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难道他们比神明还能操控你的人生吗?”夏洛特大声斥责这种想法,“倒是你,小雷娅,如果你真的相信你自己是什么孤星,你的想法会异化成你的愿望,你的愿望可以上达天听。反而有可能影响你自己的未来。不要这么想,不要觉得你自己是。” 小雷娅几次快要哭出来,却一直在忍耐。 她说:“是不是我相信我自己是,才害了大家.......” “你还是个孩子,你的愿望只能影响你自己。”夏洛特说,“大人们也有他们的愿望,同样强烈。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愿望能实现在生活。这些愿望交织在一起,虽然会对整个世界造成影响,但最终,影响最深的是我们自己。” 托马斯这个时候插嘴说:“雷娅公主殿下,这件事我有发言权。用自己的过去折磨自己,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都无法改变过去,更无法改变未来。重要的从来不是过去的事情中,你被自己指责做错了什么。重要的是而是守护未来。” “现在你确实是我们的守护者呢!”夏洛特笑了起来,“你能连通骑士王陛下,我和神父先生都要仰赖你的神奇能力保护呢!” 雷娅的双眼,从自己藏着“茧中雪”的胳膊上扫过,稍微振奋了一些,点了点头。 夏洛特又安慰说:“放心吧孩子,你绝不是什么孤星。我和神父先生会证明这一点。我们不会有事,我们会和你一起平平安安地抵达下一座星宫,找到记忆的骑士,完成陛下的任务,最后,胜利凯旋,回到我们的家人身边。好吗?” 雷娅点了点头,她无比思念自己仅剩下的亲人,卡里斯马的索菲亚。她想回家了。 但在两人身后的托马斯,有句话实在不当讲,所以也没有出口。 您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吉利啊,王妃殿下。他想。 二百九十五 万花筒2 另外一边。 托马斯推着藤蔓特制的轮椅,带着夏洛特王妃走在云海上,卡里斯马的公主雷娅扶着轮椅边缘的把手。 他们没有携带圣物,也没有辨明方向,就这样随性地在星门之后自由行走。 “王妃殿下,我们真的不需要去找路吗?”托马斯不无担心地问。 “不需要,神父先生。”经过了周培毅治疗的夏洛特王妃,脸上有了不少血色,状态也好了很多,“我们只管向前,有人会为我们选好方向。” “这个有人......是说之前那位记忆骑士,还是另有其人?” “我不知道。”夏洛特王妃笑着说,“我不知道能够使用壁障一样的能力,在星门之后创造出迷宫的那位能力者归属何方,当然也不知道他是否和撑伞的女士有所联系。不过呢,我们现在并没有选择的权利。陛下不在我们身边,我们不能发现障壁,打破障壁,只能沿着迷宫的道路走,看看他希望我们通往何方。” “听上去像是任人宰割。”托马斯不安地说。 “就把这场旅行当做一次冒险吧,神父先生。前方不一定只有荆棘和陷阱,就像什锦里的糖果也不一定都是不喜欢的口味。”夏洛特王妃似乎非常乐观。 “您愿意相信,创造迷宫的人对我们是好意吗?”托马斯问。 夏洛特王妃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当然是不吝于用恶意去揣测我并不了解的人。不过嘛,迷宫的创造者曾经想要帮助亚格骑士和瓦卢瓦,避开我们那位并不友善的监察官。” “他也曾经在我们和骑士王陛下之间创造了障壁。”托马斯提醒说。 “所以,他不是我们忠诚的朋友,却也不是希望我们惨死的敌人。这样的人最有趣。”夏洛特淡然地说,“别担心,神父先生。” 殉道者一般的神父自然不会担忧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在担心自己身边的两位女士。 如果发生意外,以他的能力恐怕无法护她们周全。恐怕不得已之际,还是要像瓦卢瓦那样,以自己的性命来为雷娅公主争取打开“茧中雪”的时间。 像是读懂了他的担忧,夏洛特微笑着,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雷娅。 小姑娘刚刚狠狠哭过了一阵,陷入了莫大的悲伤和绝望中,哪有那么容易将自己重新捞起来? 她没有抱怨,至少没有朝着夏洛特和托马斯抱怨,更没有丧失意志,一直扶着轮椅,紧跟住脚步。 “雷娅,小雷娅,卡里斯马的雷娅公主。”夏洛特呼唤着她的名字。 雷娅显然是有些走神,后知后觉地听到了呼唤:“诶,诶!不好意思,夏洛特王妃殿下,对不起,我刚刚没有听到。” “别道歉,好孩子。”轮椅上的夏洛特王妃,从扶手上拿起雷娅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在想什么?” 雷娅小声回答说:“我......我什么都没想。” 夏洛特轻挑眉毛,拍了拍雷娅的手,说:“放空一下也没错。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就会陷入幻想的陷阱。” 雷娅知道王妃殿下在安慰自己,却还是低着头,忍不住地失落:“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如果.......” “没有如果,好孩子,不管现在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必须假定已经发生的一切已经是最乐观的事态。”夏洛特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没有如果。” “真的......没有吗?”雷娅忍着泪,低声自问。 “相信带领着我们的骑士王,相信他的判断。”夏洛特说,“当然,也要相信我们自己,我们的努力,我们的愿望,会让一切都好起来。” “可我担心,是我的问题。”雷娅的声音像是蚊虫那些微小,这也许才是她终于说出的心里话。 夏洛特失笑:“你能有什么问题呢,好孩子?你的母亲经历了不少动乱,但她成功把你和你哥哥送回了卡里斯马。你的姨母一生波折,她确实到了‘天妒’的年龄,无法扭转。至于你哥哥......他没有经受住诱惑,做了权力的奴隶。无论是他们中的谁,还是瓦卢瓦女士,他们都绝不是因为你,因为你犯了错,有责任,才失去了性命。小雷娅,如果你没有错误,就不应该苛责你自己。” “真的吗?”雷娅还是不肯相信这些话,“我小时候,那些孩子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说我身边的人,我在乎的人,都会离我而去。” “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难道他们比神明还能操控你的人生吗?”夏洛特大声斥责这种想法,“倒是你,小雷娅,如果你真的相信你自己是什么孤星,你的想法会异化成你的愿望,你的愿望可以上达天听。反而有可能影响你自己的未来。不要这么想,不要觉得你自己是。” 小雷娅几次快要哭出来,却一直在忍耐。 她说:“是不是我相信我自己是,才害了大家.......” “你还是个孩子,你的愿望只能影响你自己。”夏洛特说,“大人们也有他们的愿望,同样强烈。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愿望能实现在生活。这些愿望交织在一起,虽然会对整个世界造成影响,但最终,影响最深的是我们自己。” 托马斯这个时候插嘴说:“雷娅公主殿下,这件事我有发言权。用自己的过去折磨自己,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都无法改变过去,更无法改变未来。重要的从来不是过去的事情中,你被自己指责做错了什么。重要的是而是守护未来。” “现在你确实是我们的守护者呢!”夏洛特笑了起来,“你能连通骑士王陛下,我和神父先生都要仰赖你的神奇能力保护呢!” 雷娅的双眼,从自己藏着“茧中雪”的胳膊上扫过,稍微振奋了一些,点了点头。 夏洛特又安慰说:“放心吧孩子,你绝不是什么孤星。我和神父先生会证明这一点。我们不会有事,我们会和你一起平平安安地抵达下一座星宫,找到记忆的骑士,完成陛下的任务,最后,胜利凯旋,回到我们的家人身边。好吗?” 雷娅点了点头,她无比思念自己仅剩下的亲人,卡里斯马的索菲亚。她想回家了。 但在两人身后的托马斯,有句话实在不当讲,所以也没有出口。 您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吉利啊,王妃殿下。他想。 二百九十五 万花筒3 他所说的语言不像是通用语,而是夹杂了很多谚语的卢波语,声音也含混不清,这让雷娅听起来很吃力。 “外面的那些奇妙的风景,都是您的造物吗?”夏洛特笑着问。 这位奇怪的骑士再一次反复打量了几人一番之后,又操着他奇怪的口音,带着含混不清的连读和结巴,说:“很......抱歉,我必须确认,确认你们身上......身上......没有那东西。” “我猜您说的是深渊的污染。”夏洛特王妃笑着说,“实不相瞒,在我脚踝上有一处能力者伤痕,多年来一直与我相伴。您认为它具有深渊那样的传染性吗?” “我看......看到了。它它它,它是回声,不是奏鸣。”那人回答说。 回声,不是奏鸣,真是奇怪的名词。但他的意思,应该是指夏洛特脚踝上的伤口,并不具备深渊的传染能力。 夏洛特看着这投射而来的身影,颔首行礼,问:“还没有请教,您是哪一座星宫的哪一位骑士?” 蓬着头的修士惶恐地回答,仿佛这一生都很少与人介绍自己:“我我我,我是修士,里修尼古拉斯,修士。也是守护骑士。这这......这里是,第十代星宫。” 第十代星宫,完整的星宫。 第十代神子虽然是一位在历史上相对平庸的神子,但却完成了他一切的历史使命。在他担当神子的期间,与异教徒止戈休战,人民休养生息,艺术和科技都有着快速的进步。 但对贵族而言,没有掠夺,没有胜利,那就是平庸。 并不公平的评价呢。夏洛特想。 但同样听到这个介绍,托马斯注意到的不是第十代神子的名号,而是修士的名字,“里修尼古拉斯”。 他凑近到夏洛特王妃的耳边,低声说:“王妃殿下,里修尼古拉斯这个名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属于一位千年前的研究者。在那个时代,他的有些想法太过于激进,以至于学术界一直以他为叛逆的典型。在很多年里面,所有的学术期刊和神学文汇,都拒绝刊载他的研究,直到他突然失踪之后,才有人整理了他的笔记,刊登于世。有传闻说,他还是拉摩西学派的创始人之一。但.......没有任何记载,说他是一位守护骑士。” “非常重要的情报,神父先生。” 夏洛特王妃眯起眼睛,看向修士。修士显然没有听到两人的窃窃私语,或者说,刚刚那瞬间他偏离了注意力。 “修士先生,修士先生。”夏洛特王妃用呼唤着他。 “啊啊啊,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我又走神了。”修士涨红了脸。 “并不失礼,修士先生。”夏洛特轻笑着说,“我的同伴说,您可能与拉摩西学派有关,这是真的吗?” 里修修士惶恐地点头,答道:“是是是。我,我以前没有朋友,有......有几位笔友,他们会给......给我写信。在信中......我们自称是拉摩西学派。” 随着聊起过去的朋友,他的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些。 夏洛特便顺势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我们当代的骑士团中,也有一位来自贵学派的继承人。正是我们的骑士王陛下。” “居然......居然......一位骑士王,会是我们拉摩西学派的人吗?我见过他,我从这里看到了他。在历史上的那么多的骑士王中,他也一定是最......最特别的一个。”里修修士显然不可置信,“不不不,不可思议。我们的小小学派,居然能流传这么久的时间,还能影响一位伟大的大人物。” “很可惜,骑士王陛下已经是拉摩西学派最后的末裔。”夏洛特说,“他和他的老师,由于持有那些‘叛逆’的观点,一直遭受圣城的排挤。” 里修修士的双眼,哪怕是通过投影观察,也肉眼可见得黯淡了很多。 “也是,也是.......”他低声说,“我看到了,这些年来的神子,他们都不像是我们的大人,宽宏大量。他.......他们都是可怕的人,我不敢和他们有所交集。” “您这一代的神子大人确实是一位伟大的人物,高瞻远瞩,但历史对他缺乏公正的评价。”夏洛特笑着说。 “他......他不在乎。他让我们也不要在乎。” 里修更加陷入了回忆的狂潮,眼看着就要再次走神,又像是打了个激灵一样全身颤抖,集中到眼前的三人身上。 “您刚刚说,您看到了.......您能从这里看到外面的情况吗?”夏洛特问。 “是,这里是观星台,星宫的观星台。”里修回答说,“守护骑士可以从这里观察到星宫外面的情况,我.......我有些设计,能让我看得远一些。” “那,也是您为我们设置了迷宫,让我们免于一些必要和需要避免的接触吗?”夏洛特紧接着问。 “很......很抱歉.......我不得不那么做。”里修低下头,显然有些羞愧,“但我的能力不足,没有避免你们见到他,那个最可怕的人。” “我想那不是您的责任,修士先生。”夏洛特笑着回答说,“我想请问,是有一位撑伞的女性,和您一起在做这件事情吗?为我们安排位置,为我们设置道路,避免我们和可怕的人太早接触。是吗?” 里修还是低着头,小声说:“她来过这里,她希望我这么做。我......我我我,我不知道这样对或者不对,但我不喜欢争斗。” “很遗憾,争斗总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希望面对争斗。”夏洛特说,“如果您注重隐私,不愿意亲自面对我们,我们也并非不可以接受。修士先生,这里可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哦。” “啊,我又疏忽了。”里修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那边,那边我的塔台,是我的地方。请你们到那里去.......我不会招待,没有茶和吃的东西,希望你你你,你们不要怪罪。很抱歉。” “能歇歇脚就好,您和星宫已经庇护了我们,这是一种莫大的慷慨。”夏洛特笑着说,“如果您现在方便的话?” 里修的投影侧过身,非常生疏地做了一个手势,准备为三人头前带路。 二百九十五 万花筒4 几人很快就抵达了塔台。 作为一座观星台,这里的外观实属简陋,无法与初代星宫的那一座相提并论。但内里的内容,就另当别论了。 这个房间不只是观星台,更是由光线编织的封闭世界。只要一步入塔台的大门,就会被无数交织如丝线的光芒所震撼。 观星台的穹顶像被冰封的银河,三百六十五组棱晶吊灯将人造日光碾碎成七彩粉末。 那些棱镜在设计好的位置,折射和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这里的光线会呼吸,空间会生长,仿佛每块棱镜都是通往未知维度的钥匙。 比起那个让人迷惑错乱的万花筒之中,这里的风景更为美丽炫目。 那个被投射出的里修修士的身影,在观星台的大门开启之后就消失不见。而在整个房间中唯一没有被任何光线照亮的角落,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你们好。这里是......是我的观星台。”里修修士本人在阴影中,腼腆羞赧地说,“我是第十代星宫的守护骑士,我我我,我叫里修尼古拉斯。” 托马斯推着夏洛特的轮椅,帮助她在面对着修士的光芒中停驻。 “您刚刚已经介绍过自己了,修士先生。”王妃殿下微笑着说。 里修低着头,把脸藏着暗处的阴影中,小声说:“他......他们告诉我,当面打招呼更有礼貌一些。” “他们是谁呢?您的朋友吗?”夏洛特问。 “我们这一代的骑士们,还还还,还有,还有我们的神子大人。”里修说,“他们......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这些年您一定非常寂寞,守护骑士是一项孤独的责任。” 里修摇了摇头:“还好,他们都在这这这......这里。在星宫,在这里的卫星上。我见不到他们,但我陪着他们。” 夏洛特不禁想起之前骑士王陛下所分享的情报。 星宫以神子的骨血铸就,以骑士的誓言开启。那位骑士王看到,历代的神子确实用他们的身躯,用他们所有的能量、心脏和肉身,铸造了星宫这颗巨大的星球,而骑士王则作为束缚他们的枷锁,和他们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 被杀死的阿维尼翁,完整保留了自己的肉身。他的肉身和灵魂还是自由的。 那么除了守护骑士之外的其他骑士呢?他们的身躯呢?灵魂呢?难道变成了这座观星台,和下面的卫星吗? 夏洛特没有问,只是微笑。 “您这里好像没有自由行动的神子。”她说,“他还在梦乡之中吗?” “是......”里修回答道,“神子大人,从星宫铸成之后就一直在沉睡。星宫上发生的一一一......一切,都是他的梦。但......虽然是他的梦,但也是星宫上发生的现实。我......我经常被梦到,神子大人,会在星宫上再现我们的实验室。这这这这里的这些透镜,都是我从那里搬来的。” 夏洛特不禁侧目:“您是说,这里的这些美妙的透镜,都来自神子大人的梦?他的梦会创造现实存在的物件?” “是是是......是的!神子大人的梦,是我们的现实。这里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他他他创造的造物。”里修低着头回答说。 将梦想中所见的一切变成现实......这就非常接近传统意义上的造物主了。 夏洛特此前忽略了这些情报,初代神子的身影模糊了她对于星宫和神子之间的联系。 毫无疑问,在每一座星宫的空间之内,神子的潜意识都是无可争辩的神明与造物主。他的心意会操控能量,能量经由场能的中间态,再形成物质。最终将他的梦,变成了这里一切的现实。 那我们的世界又是谁的梦呢?我们的现实又是谁的幻想呢? 夏洛特一边想,一边不禁哑然失笑,她不仅忽略了这一切,还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个情报。 我们那位奇妙的骑士王,他那位作为傀儡的神子兄弟,似乎就拥有着这样等同于造物主的能力....... 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神明了吗?如果不知道,那可能还好一些。如果他知晓这一切,那他会有作为造物主的觉悟和愿望吗? 而且,夏洛特不禁担忧了起来,监察官也知晓这一切吧?他也知道神子的能力如此强大,如此接近神明吗?那他是不是也复制了这些能力呢? 尽管她很想叹息,但依然笑着,不着声色地看着里修修士,问道:“这里的神子大人,会经常换一个梦吗?您刚才谁,他‘时常’梦到您。” “会,会的。” 里修从身边拿起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到了最后几页,上面显然是他关于星宫的观察和统计。 “平均每四十三个星宫之上的昼夜,这里的梦境就会强制重启。神子大人就会更换他的梦。所有星宫之上的物质都会消失,重组,变成一个全新的梦。”他念到,“但是这些梦,大同小异,我很难找到其中的差别,所以现在我更换了观察方式,想要从外部观察。” 他说起这段话的时候,就完全没有了口吃和结巴,尽管语音依旧含糊不清,但能听出来更加流畅。 看来他确实非常羞赧,并不擅长和人接触,至少是夏洛特他们这样活着的陌生人。 “看来初代星宫的场景,确实是有些特殊呢。”夏洛特感慨。 里修从笔记中抬头,又恢复了口癖:“我我我......我听说过那里的事情。我想,一定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但......我不敢下判断。可能记忆的守护骑士更了解那里。” 他说的是撑伞的女人,他见过她很多次,而且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那就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再去寻求这些问题的答案吧。”夏洛特笑着说。 有关星宫的话题并没有持续很久,夏洛特知道,不能一味去问,而是要让对方感兴趣。提出对方感兴趣的话题,勾引对方的好奇心,让他不得不投身其中,才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情报。 果然,里修有非常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一直在想如何措辞。 “那个......请问你们,那个骑士王......”他小声说,“他是拉摩西学派的,对吧?学派现在.......验证了多少?” 二百九十五 万花筒5 他果然最关心学派的那些理论。 夏洛特在凡尘俗世接触过很多研究者,比起世俗的进程,他们更加关心自己的世界。 哪里的国王在战争里获胜,掠夺了多少土地,侵占了多少农庄田产来盖一座如何豪华的庄园宫殿,其实从来都不重要。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理才重要。 而探索真理本身虽然是一项清高的追求,却从来都不简朴。研究者需要的钱,并不比一场大型战争要少,而他们的成果往往很少能带来直接的收益。 所以才会有维尔京这种人,用长生不死的幻梦招摇撞骗。 相比其他王国的贵胄,雷哥兰都一直是各位科学家的重要赞助者。虽然这些人中不乏坑蒙拐骗,但也确实有一部分因为雷哥兰都的慷慨解囊而终身受益。 比如拉摩西学派中的加尔文先生,比如一直收到匿名捐助的艾玛女士,当然,也包括身在拉提夏研究院的雅各布。 尽管这些人并不会将自己全部的研究成果呈报雷哥兰都,尤其是其中内容有些“大逆不道”的核心部分,但夏洛特依旧能够对他们的研究有着非常深入的了解。哪怕只是他们要求的器材、书单,以及呈报中的只言片语,都足够这位情报的女王找到端倪。 但此时此刻,夏洛特装作了并不了解的模样。 “很抱歉,修士先生。”她说,“我并不是贵学派的一员,对于贵学派的各种理论了解不深。” 里修的脸一下子暗淡下不少。 “.......不过,”夏洛特一个微妙的转折,又让这位守护骑士重新振作,“我们的骑士王陛下是一位乐于分享的人,他慷慨地向我们分享了很多知识。其中,说不定就有不少与贵学派代代相传的研究有关。如果您愿意告知我,您曾经有什么猜想,说不定我就能从已知的那些情报中告知您,其中有多少已经得到了验证。” 里修马上兴奋了起来,在暗处的书桌上不断翻找自己以前的笔记,上面记录着他还在凡尘俗世的时候提出的各种猜想假说。 而在夏洛特身后的托马斯,看到这位修士的模样,由衷地佩服起夏洛特王妃。 只是话术,只有话术。夏洛特王妃就这么轻易得赢得了里修修士的信任,马上,这位淳朴的研究者就要把自己曾经的心血和盘托出,而夏洛特王妃甚至不需要使用情报投石问路。 里修马上找到了笔记中的某一页,兴奋地抬起头,看了看夏洛特的笑容,又沉着脑袋读到:“‘关于能力的三大来源......以及它们和场能癫痫的关系’那个,那个,这个是不是已经得到验证了?” “这确实是困扰了伊洛波人很多年的好问题,我们的骑士王陛下已经得到了非常准确的答案。”夏洛特回答说,“陛下说,能力的来源并非传统中的三种,而是两种。强烈的愿望可以看做是世界树的赐福,对世界的了解可以看做是与世界树意志的共鸣。而除了‘恩赐’与‘共鸣’,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第三个限制人类获得能力的条件。” “......也就是是是,是说,血统和能力没有关系。”里修瞪大了双眼。 “没错,贵族能垄断能力,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而在我们的时代,缺乏知识的普通人很难成为合格的劳力。”夏洛特继续说,“于是,各大王国推行了一种基因工程,让婴孩不再通过人体自然分娩,同时也改变了他们身体中一条与场能癫痫有关的基因。这很有可能切断了平民与世界树的联系,让他们无法成为能力者。” “场能癫痫,来自人类和世界树的联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里修兴奋地在笔记上继续涂画,嘴里还忙不迭地接着问,“那个基因,如果控制它的表达就能切断联系,那是不是说,利用它的表达型也可以加强和世界树的联系?” 夏洛特笑着说:“更加深层的知识,我的了解并不多,很抱歉,修士先生。不过呢,我们的骑士王陛下收容了一位流民能力者,因为是流民的孩子,所以她没有经过基因改造,她的基因表达没有遭到更改。所以,在成为能力者的同时,她也遭受了场能癫痫的痛苦折磨。而骑士王陛下治愈了她。” “你们的骑士王,治愈了场能癫痫?”里修显然不敢相信。 “没错,那位能力者现在并不受到场能癫痫的困扰。” 夏洛特对于奥兰安娜苏或者瓦赫兰的了解不深,也没有与她有过任何直接的接触。只是从一些只言片语的情报就能把两个人的身份链接起来,更是能通过更加细微的变化,发现这位能力者已经不再被痛苦折磨。 这就是情报的主人,雷哥兰都密探的主人。 “真想见一见你们的骑士王啊!”里修发出了感叹。 鱼儿咬勾了,夏洛特如常地微笑着,不动声色地劝诱道:“他就在星门后,云海上。您现在确实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和他见上一面。” “是!但是......” 夏洛特预料到了里修的犹豫,关心地问道:“您是有什么顾虑吗?” “我在这里,看到过你们的王。”里修低着头,害怕地说,“他他他,他有些凶暴。” 夏洛特笑着说:“我们的骑士王陛下,只是对敌人凶暴冷血。如果您是他值得信任的朋友,他能让您感觉如沐春风。” 托马斯不禁心下一寒。 姑且不论成为骑士王陛下朋友的难度,就算是我们这些骑士,在他身边真的能感受到如沐春风吗? 当然,这些事情,深居在观星台的里修修士并不了解。 求知的欲望和学派知识的传承,此时此刻压倒了他的社恐羞涩,只要使用他的能力进行引导,就能为云海上的骑士王建立一条通往这里的光路。 但他还有一件非常担心的事情。 “我我我,我得去问问她,记忆的骑士。”他不安地说,“也许,也许还不到见面的时候。她看到了很远很远,我必须问一问。” 夏洛特笑着眯起了眼睛。 二百九十六 天堂炼狱1 奥尔加在云海和污染的边缘地带伫立,等待着骑士王和那位神秘的骑士结束了交谈。 对骑士王而言,她是叛将。这样的身份不仅要留在身边好好提防,紧密监视,也应该让她远离一些秘密。对此,她毫无疑问可以理解。 神秘的女人撑着伞,带走了那女人的尸身,而骑士王则带走了那把匕首。 他们说了什么,达成了什么协议,奥尔加听不到,也不会刻意去听。 站在这片已经由于巨大的污染,和深刻的仇恨,被污染成黑色硬化的地面边缘,奥尔加已经足够战栗。 星门之后是意识之海,每个人来到这里所脚踏的云海,都应该是一整片由意识交织而成的云雾。 它们可能曾经属于一位母亲,一名战士,一个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就结束了性命的孩子,或者一个幸福美满寿终正寝的老人。 因为缺少了肉身,这些被裹挟入海的意识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在发生什么,将发生什么,说不定,就沉湎于幻梦之中,永生永世。 如果奥尔加没有死在星门之后,而是能够返回凡尘俗世,不管她之后会度过无聊平淡的一生,还是因为过去的为虎作伥而被处刑,她都会再回到这里,和这里的涓涓细流、缕缕层云一样。 那个时候,又会是如何的感受呢? 她在想的时候,周培毅已经告别了记忆的骑士,走到了奥尔加身边。 他手上还拿着那把匕首,黑曜石的寒光折射出凌凌的刺痛,把奥尔加从万千思绪中拉到现实。 “你在发呆,想什么呢?”这位不怒自威的骑士王问。 奥尔加谨遵礼仪,朝着骑士王,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主君行礼,回答说:“回禀骑士王,我在看死后的世界。” “哦,这里是意识之海,这里的意识都曾经是一个凡尘俗世的真实的人。所以你觉得这里就是所谓天国。”周培毅把匕首收到身边,“我不同意。” “您有高见?” “先走出这里。”周培毅在云海上跺了跺脚,“别看这死硬死硬的,其实下面的污染还在蔓延。” 奥尔加遵命,跟在周培毅身后,快速与残留的污染拉开了距离。很快,周围的风景便又是漫漫无垠的云海,看不到任何污染的黑色印记。 “刚刚您说,您并不赞同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奥尔加还没有忘记这个话题,“我想听听您的看法,陛下。” 周培毅看了看她,又瞄了一眼层云,说:“你认为这里是人死后的精神世界,是因为这里存放了很多已经故去的人,生前的意识。但我认为,云海之上的这一切,都只是备份。” 奥尔加没有听懂,只好继续说:“您请降下教诲。” 周培毅显然那不喜欢这种态度和说法,摆了摆手:“我不是大道先哲,不会把我对世界的理解强加给你,也不会因为你和我的理解不一样,就要对你党同伐异。那是你们一神教极端派的做法。我只是告诉你我的理解,这理解是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我不站在和你们一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所以,你可以参考,当然也可以不赞同。” 他确实和监察官大人不一样,而且非常在乎这种不一样。 于是奥尔加便改口说:“那......请您与我分享您的看法。” 周培毅看着她依然虔诚恭敬的脸,只是改了个说法,不会改变她习惯了几十年的想法。在她看来,自己也是扮演了监察官曾经的角色,为她迷茫无措的人生提供指导。 但,那又如何呢?周培毅不会想着去改变奥尔加的本性。 他开始了解释:“我认为意识存在,我也认为可能确实有一个精神世界。但我的观点中,意识是绝对不能脱离肉体而独立存在的,肉体如果失去了意识的指导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人之所以拥有智慧,是因为我们不仅拥有改变世界的意愿和冲动,还因为我们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所以在云海之上,这些明显能够和过去的意识、记忆共振起来的东西,并不能代表死去的人在这里重生。这里不是死后世界,更接近有着什么奇妙的力量,把曾经活过的人,进行了一次数据备份。他们缺少肉身,所以,也在无比渴求肉身。但只要没有肉身,他们就不能称之为人,无论是过去的人还是未来的人。” “您认为没有死后的世界?”奥尔加不可思议。 “此生就是此生,如果真的有死后的世界,那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拼尽全力地不肯死了。”周培毅答道,“这里存在的这些意识,也不是死后的亡魂,而是没有肉身渴望复活的数据。这里还是我们的世界,活人的世界。” 周培毅毫无疑问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认为所谓精神世界也是依托于物质本身而产生,这云海之上本身也是物质交互产生的现象。 奥尔加不同,她还是不能理解这种想法,而试图去接受这种世界观,则会带来其他观念的基础产生动摇,从而崩塌。 比如她所坚信的某种道德。 在细细回味了良久之后,奥尔加还是无法用周培毅理解的世界,去完善她所秉承的道德。 于是她又问:“可是,骑士王陛下,如果没有天国存在,没有死后的世界,也没有神明对已死之人生前的功绩和罪孽,去进行褒奖和惩罚,那道德如何存在呢?” “哦,我懂了,你认为天堂河地狱的存在,是人类拥有道德的原因。”周培毅不禁哑然失笑,“你倒果为因了。” “还请您......分享。” 周培毅解释道:“我们的世界也有哲学家说过,死后的世界是道德的必要假设。不过只是假设,天堂地狱确实可以激励人去追求道德,但它们可不是道德存在的根本。 “人是因为成为群居动物,组成了社会,才需求道德。在需求道德的过程之中呢,好人有好报,坏人受惩罚,才会成为普通人普通的愿望。这是因,是人希望天堂地狱,能进一步褒奖好人,惩罚坏人的源头。但决然不是反过来,先有天堂和地狱,才能督促警示人类去追求道德。” 二百九十六 天堂炼狱2 奥尔加在云海和污染的边缘地带伫立,等待着骑士王和那位神秘的骑士结束了交谈。 对骑士王而言,她是叛将。这样的身份不仅要留在身边好好提防,紧密监视,也应该让她远离一些秘密。对此,她毫无疑问可以理解。 神秘的女人撑着伞,带走了那女人的尸身,而骑士王则带走了那把匕首。 他们说了什么,达成了什么协议,奥尔加听不到,也不会刻意去听。 站在这片已经由于巨大的污染,和深刻的仇恨,被污染成黑色硬化的地面边缘,奥尔加已经足够战栗。 星门之后是意识之海,每个人来到这里所脚踏的云海,都应该是一整片由意识交织而成的云雾。 它们可能曾经属于一位母亲,一名战士,一个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就结束了性命的孩子,或者一个幸福美满寿终正寝的老人。 因为缺少了肉身,这些被裹挟入海的意识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在发生什么,将发生什么,说不定,就沉湎于幻梦之中,永生永世。 如果奥尔加没有死在星门之后,而是能够返回凡尘俗世,不管她之后会度过无聊平淡的一生,还是因为过去的为虎作伥而被处刑,她都会再回到这里,和这里的涓涓细流、缕缕层云一样。 那个时候,又会是如何的感受呢? 她在想的时候,周培毅已经告别了记忆的骑士,走到了奥尔加身边。 他手上还拿着那把匕首,黑曜石的寒光折射出凌凌的刺痛,把奥尔加从万千思绪中拉到现实。 “你在发呆,想什么呢?”这位不怒自威的骑士王问。 奥尔加谨遵礼仪,朝着骑士王,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主君行礼,回答说:“回禀骑士王,我在看死后的世界。” “哦,这里是意识之海,这里的意识都曾经是一个凡尘俗世的真实的人。所以你觉得这里就是所谓天国。”周培毅把匕首收到身边,“我不同意。” “您有高见?” “先走出这里。”周培毅在云海上跺了跺脚,“别看这死硬死硬的,其实下面的污染还在蔓延。” 奥尔加遵命,跟在周培毅身后,快速与残留的污染拉开了距离。很快,周围的风景便又是漫漫无垠的云海,看不到任何污染的黑色印记。 “刚刚您说,您并不赞同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奥尔加还没有忘记这个话题,“我想听听您的看法,陛下。” 周培毅看了看她,又瞄了一眼层云,说:“你认为这里是人死后的精神世界,是因为这里存放了很多已经故去的人,生前的意识。但我认为,云海之上的这一切,都只是备份。” 奥尔加没有听懂,只好继续说:“您请降下教诲。” 周培毅显然那不喜欢这种态度和说法,摆了摆手:“我不是大道先哲,不会把我对世界的理解强加给你,也不会因为你和我的理解不一样,就要对你党同伐异。那是你们一神教极端派的做法。我只是告诉你我的理解,这理解是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我不站在和你们一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所以,你可以参考,当然也可以不赞同。” 他确实和监察官大人不一样,而且非常在乎这种不一样。 于是奥尔加便改口说:“那......请您与我分享您的看法。” 周培毅看着她依然虔诚恭敬的脸,只是改了个说法,不会改变她习惯了几十年的想法。在她看来,自己也是扮演了监察官曾经的角色,为她迷茫无措的人生提供指导。 但,那又如何呢?周培毅不会想着去改变奥尔加的本性。 他开始了解释:“我认为意识存在,我也认为可能确实有一个精神世界。但我的观点中,意识是绝对不能脱离肉体而独立存在的,肉体如果失去了意识的指导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人之所以拥有智慧,是因为我们不仅拥有改变世界的意愿和冲动,还因为我们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所以在云海之上,这些明显能够和过去的意识、记忆共振起来的东西,并不能代表死去的人在这里重生。这里不是死后世界,更接近有着什么奇妙的力量,把曾经活过的人,进行了一次数据备份。他们缺少肉身,所以,也在无比渴求肉身。但只要没有肉身,他们就不能称之为人,无论是过去的人还是未来的人。” “您认为没有死后的世界?”奥尔加不可思议。 “此生就是此生,如果真的有死后的世界,那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拼尽全力地不肯死了。”周培毅答道,“这里存在的这些意识,也不是死后的亡魂,而是没有肉身渴望复活的数据。这里还是我们的世界,活人的世界。” 周培毅毫无疑问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认为所谓精神世界也是依托于物质本身而产生,这云海之上本身也是物质交互产生的现象。 奥尔加不同,她还是不能理解这种想法,而试图去接受这种世界观,则会带来其他观念的基础产生动摇,从而崩塌。 比如她所坚信的某种道德。 在细细回味了良久之后,奥尔加还是无法用周培毅理解的世界,去完善她所秉承的道德。 于是她又问:“可是,骑士王陛下,如果没有天国存在,没有死后的世界,也没有神明对已死之人生前的功绩和罪孽,去进行褒奖和惩罚,那道德如何存在呢?” “哦,我懂了,你认为天堂河地狱的存在,是人类拥有道德的原因。”周培毅不禁哑然失笑,“你倒果为因了。” “还请您......分享。” 周培毅解释道:“我们的世界也有哲学家说过,死后的世界是道德的必要假设。不过只是假设,天堂地狱确实可以激励人去追求道德,但它们可不是道德存在的根本。 “人是因为成为群居动物,组成了社会,才需求道德。在需求道德的过程之中呢,好人有好报,坏人受惩罚,才会成为普通人普通的愿望。这是因,是人希望天堂地狱,能进一步褒奖好人,惩罚坏人的源头。但决然不是反过来,先有天堂和地狱,才能督促警示人类去追求道德。” 二百九十六 天堂炼狱3 奥尔加紧张地观察着附近,完全没有发现敌人从何而来。 环境的温度正在上升,星门之后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空气,填补空间的是极为稀薄的能量。而现在,这些能量仿佛被点燃一般,在奥尔加的皮肤表面不断跃动。 它们的躁动不安,也加速了奥尔加体内的循环。场能循环太快,对心脏的损耗无比巨大,哪怕身为七等的能力者,奥尔加也明显感觉到了疲惫。 汗珠已经从她额头渗出,滑过脸颊之后滴落,然后在已经变得漆黑的云海上直接蒸发,就连气态也没有保留,直接升腾成炙热的能量本身。 而那些原本翻腾的云海,那些没有肉身和记忆的意识,曾经属于某一个鲜活生命的印记,也在这种灼热之中变得干燥,然后燃烧。 深渊的异变,正在他们脚下发生。 而周培毅自己可以隔绝这些燥热的影响,但他也看到了奥尔加的状态,她撑不了多久。 还不能让她倒下,先发挥些作用吧。 奥尔加强撑着站立,心脏跳动的速度已经接近两百次的极限,全身的皮肤由于剧烈无比的场能和血液循环而变得赤红,汗水已经无法为她散热。 饶是如此,她还是强撑着问:“敌人在哪里?” “哪哪都是。”周培毅从剑箱中拿出罗兰圣剑,下令说,“替我展开场能领域。” 奥尔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看上去近乎无敌的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是无法使用场能领域这么一个基础技能的能力者。他的能力有着诸多限制,尽管奥尔加从各种情报中窥见了端倪,却始终没有找到真正战胜他的办法。 因为想要赢过一切能量的主宰,必须是一切物质的主人。 奥尔加展开了大黑天,她的场能领域带着不祥的紫气,覆盖住了周培毅和奥尔加两个人。但和周围着暗无天日的夜空相比,这一点黑暗实在不值一提。 “好,现在把剩下的能量,全部用来强化你的肉身。”周培毅继续下令。 奥尔加虽然没有明白,但依旧照做。充盈了能量的皮肤泛出阵阵紫光,皮肤下的血管也变得无比清晰,仿佛覆盖上了荧光的铠甲。 “现在躲近一点,要来了。” 周培毅最后一个命令,并没有给奥尔加什么反应的时间,她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就看到了什么东西正在从天而降。 她抬起头,才看到,这黑暗笼罩的天幕之上裂开一道猩红的巨缝,仿佛深渊张开了血盆大口。燃烧着的,炙热的陨石,从那巨大而邪笑的大嘴中缓缓现身,然后裂开一道猩红的巨缝,仿佛深渊张开了血盆大口。 它们非常轻易就穿越了奥尔加所展开的场能领域,仿佛那紫色的天幕空无一物。 不是单纯的物质,也不是幻觉,是某种能量和物质的混合体。上面所携带的能量,恐怕和整个深渊一样能够感染,所以才会无视奥尔加的场能领域。 呼啸的陨石马上就到了周培毅近前,灼热的温度照亮了他平淡如常的脸。 但既然携带了能量,那就不得不受支配。 “万象流转”就像是缠绕在了罗兰圣剑之上,与它融为一体,周培毅简单挥击,就将这些陨石通通劈开,让它们砸在两侧的地面。 陨石坠落的瞬间,凝固而漆黑的云海,如同脆弱的陶器般崩裂,熔岩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与空中倾泻的火焰交织成一张猩红的巨网。 在周培毅和奥尔加身边,在他们的脚下,那些被点燃的烈火在焦土上狂舞,焰色从暗红渐变为刺目的惨白,像是千万条扭曲的蛇,贪婪地舔舐着一切。 而云海之中的那些意识,随着陨石的落地,仿佛被炙烤的亡魂,在火海中不断挣扎。尽管听不见那些凄厉的哀嚎,但已经能感受到灵魂被灼烧的痛苦。 奥尔加不禁咽下口水,然后在喉头尝到了鲜血和烈火混合的腥甜,仿佛在吞咽刀片,割开喉咙,插入心脏。 她紧盯着那些陨石落地的地方,看着那里残留的痕迹和升腾的火海。现在,她可以看清楚,陨石残留的表面上那些布满狰狞的裂痕,还有内里流淌着黑紫色的毒液。 它们仿佛活着,正在朝着奥尔加伸出来自深渊的触手,想要用巨大的吸盘将她裹挟入更深邃的地窟,作为养分吞噬、消化。 “别走神了,跟紧一点。”周培毅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要动起来了。” 天上的陨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次攻击,这一次已经更换了配方,周培毅看到,奥尔加的场能领域开始对它们产生一些不痛不痒的阻挡。 在周培毅再次击碎陨石之后,奥尔加这才振奋起精神,带着已经因为灵魂的灼烧而变得疲劳又亢奋的身躯,紧跟住周培毅无比快速的移动。 周培毅不是逃跑,至少现在不是。 陨石的成分是被凝结的物质,这绝不简单。星门之后,任何物质都是稀罕物,只有在星宫上才存在这么多固体形态的石头。 这不是一次低成本的进攻,但这样的进攻绝对不可能对周培毅产生致命的威胁。所以这是一次为了情报而诞生的试探。 那进攻的发起者想要试探什么?一定是周培毅能力的边界。不管是他到底能转化多少能量,能克制多少污染,还是能抵抗什么水平的物理攻击,都是非常致命的情报。而周培毅绝不想被人轻易看穿。 既然不想暴露自己的情报,那就要尽快解决当前的事态。 这些攻击,绝对不可能是无根之水,它来自一处非常强大污染,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渊。即便它的本体不在这里,那它也是靠着延伸的触手,才能将如此规模的能量投射到此。 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啊,十二代。 周培毅一边移动,一边以万象流转的能力紧密探查着周围能量的波动。 被烈火烤炙的灵魂们,在万象流转的视野中真的变成了一个一个怨灵,发出痛苦但无声的哀嚎,在周培毅的身边不断飘荡,消散。 很干扰视野,但还能看到。 甚至能闻到那股臭味。 周培毅厌恶地皱起鼻子,手中的圣剑也换上了另一把。 “破开这片幻境吧,咎瓦尤斯!” 一声低吼之下,周培毅劈开了虚幻的帷幕。 二百九十六 天堂炼狱4 营造这幅地狱绘图的根源,那深渊力量的来源,果然是污染的触手。 八爪鱼的吸盘从天而降,像是支撑起这片空间的擎天黑柱,也将目力所能及的天空和大地牢牢框柱。 奥尔加看到,远处,一座由骸骨堆砌的巨山在陨石的撞击下轰然倒塌,露出山体内沸腾的血池。池中浮沉的灵魂试图攀爬逃生,却被血浪中的骨手拽回深渊。 天空尽头,一轮漆黑的“太阳”悬挂不动,它不发光,却不断吸走所有的希望。在这永恒的炼狱里,烈火与陨石不再是毁灭的终点,而是轮回的起点——每一场焚烧与崩裂,都在重塑更深的绝望。 奥尔加震慑于这里的每一处场景,她并不陌生于淋漓的鲜血,残忍的绘图。她自己就是人间惨剧的制造者。 但她从来没想过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 “入那不灭的火里去。在那里,虫是不死的,火是不灭的。” 她复述着经典中的文字,然后亲眼看着这里不会熄灭的火,以及火海之中经受炙烤燃烧却永生不死的触手怪物,像是虫子一样不断蜿蜒扭动。 她嗅到了硫磺的刺鼻气味,那明明应该致命,应该让她的肉身痛苦得病,但此时此刻,没有伤害她的肉体,却在威慑她的精神。 “那迷惑他们的魔鬼被扔在硫磺的火湖里……若有人名字没记在生命册上,他就被扔在火湖里。”她又念诵道。 硫磺的火湖就在她脚下,本应该将她的布鞋烤成焦炭,将她的身躯和灵魂完全吞没,但却在此时此刻饶恕了她。 如果这不是炼狱,那真正的炼狱会在哪里呢? 难道这才是星门之后的真相吗?星门不是通往天堂,而是通向地狱的深渊吗? 奥尔加在动摇。她所有的信仰,在崩塌和重建之中陷入了巨大的迷雾。 如果这里才是世界的真实,如果地狱才是天堂,一切的罪恶都应该在这里遭受烈火的净化。奥尔加,是不是应该主动投身这火海之中呢? 她刚刚这么想,就被周培毅打断了思考。 “你特么不会真的以为这里是什么炼狱吧?如果一个东西看上去完全符合你的刻板印象,和书中的记载一模一样,你应该首先怀疑它的真实性!” 周培毅提着咎瓦尤斯,不断劈砍着周围所能见到的一切。每一次挥击,都产生了白色的泡沫,仿佛橡皮擦一般,将圣剑所接触的尸山火海从画面中涂抹。 咎瓦尤斯抹掉的速度并不快,那些被清除干净的画幅,马上又被周围的火海填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慢了,太慢了,咎瓦尤斯的屏障,无法根除这里的幻境。 要用大帝圣剑,把咎瓦尤斯的能力从地脉中投射吗? 不不不,这里的场能浓度远远不如第二代星宫,可以供周培毅驱使的力量不足,而且他也不愿意将自己的战术暴露给把他置于这幻境之下的人。 既然这里,是按照经典的文字,复现出来的地狱,那离开地狱的方法,是不是也记载在那篇经典之中呢? 周培毅马上朝着神情恍惚的奥尔加大吼,想要把她从幻梦中唤醒:“喂!处刑姬!在你们的记载里,怎么从地狱出去!” “啊?啊......必须是诚心诚意地忏悔......” “我不要听这种抽象的描述!物理上怎么出去!” “经典中没有这种记载!”奥尔加和周培毅互相大吼,因为周围的惨叫声已经充斥了他们的耳膜,“但是,在有一部文学作品里面有!” “文学作品?难怪我没听说过。”周培毅也管不得那么多了,“那书里是怎么说的?” 奥尔加马上答道:“在地狱最深处,不是炼狱是冰窟!那里倒吊着第一位渎神者的尸身!那是一名堕落的天使,他被束缚在神明的十字架上,他的双手连通了最悠远的背叛,他的双脚通往了离开地狱的道路!” 听上去就像是第二星宫,那位被十字架困住的伪神。 但这里显然不是星宫,地下没有心跳,没有一个被十字架紧缚住的巨大伪神,更没有可以供周培毅自由调用的血液中、地脉里的能量。 在两人交谈的同时,天空上还不断裂开新的口子,不断有新生的陨石砸落。 它们的结构依旧在变化,已经越来越接近纯粹的物质,所以也能够被奥尔加的场能领域所阻挡。 在黑色的天幕上,当陨石再次砸在场能领域上的时候,周培毅看到爆裂的光斑在接触点炸开,赤红与金白交织成辐射状的裂痕,如同冰面被重锤击碎的瞬间。 这些冲击随后带来了剧烈的震动,惊人的轰鸣几乎要击穿耳膜。这不只是来自物理的震动,而是直接撕裂灵魂的尖啸,仿佛千万个亡魂在屏障内外同时哀嚎。 就和这尸山火海里一样,处处都是痛苦的折磨。 偌大的陨石,因为并不遵守奥尔加这位七等能力者的法则而被排斥,所以也被她的场能领域拒绝。 七等能力者,都是一定范围内某一种物理规则的绝对掌控者,所以他们的场能领域能够阻隔这样的纯粹的物理攻击。就像是两种电荷不同的磁场互相排斥。 这种能力可真让人羡慕啊,周培毅想。 但施术者奥尔加显然没有那样轻松,炼狱的烈火对她身体和灵魂的折磨,远远比周培毅更加剧烈。而释放场能领域的消耗,更是让她力不从心。 她的心脏就像澎湃的泵机,皮肤已经像是这片血海一样赤红,身体的温度也恐怕达到了极限。 这种状态绝不可能持久,她撑不住。 周培毅咋舌,看来必须尽快离开这片炼狱,这片深渊伪造出的幻境。 那个想要用这一切来试探他底细的人,十二代神子,他知道这片炼狱困不住周培毅。 但他更知道,哪怕是奥尔加这种和周培毅有过血海深仇的人,周培毅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放任她自生自灭。 奥尔加这种罪人,这种为虎作伥还自诩正义,相信了数十年圣城道义的人,必须真正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罪孽之后去赎罪。而不是因为周培毅自己的放任,因为别人的残忍,像这样被折磨而死。 复仇绝不是为了敌人的人身毁灭,而是为了证明道路的正确和坚定。死硬的顽固者必须被毁灭,坚决阻挡道路的阻碍必须被排除,但是有可能醒悟反悔赎罪的人,必须要给他们一次机会,哪怕是一次被审判和认罪伏诛的机会。 周培毅不能让奥尔加死在这里,所以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 二百九十六 天堂炼狱5 天空的裂口处,陨石还在坠落。 奥尔加已经近乎失去意识了,自然不能再维持场能领域,无法防御越来越快的陨石火雨。 再一次用罗兰圣剑击碎陨石之后,周培毅拉住了马上就要摔倒的奥尔加。 没有意识了,额头像是刚出锅的红薯,又红又烫。这炼狱的烈火,对她的影响非常大,远比周培毅想象中还要大。 周培毅使用能力,稍稍平缓了奥尔加狂暴跳动着的心脏,也帮助她逼近极限的场能循环降速。但这还不足以为她降温。 刻不容缓,他撕开一块布条,从奥尔加腰间穿过,再绑到自己腰上。因为奥尔加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就像是一具尸体,背负起来比意识清醒的时候更加沉重。哪怕被场能加强过身体机能,周培毅也感受到了非一般的沉重。 这完全不像是一位身材高挑的成年女性,而像是一辆半挂车,这不得有几吨重啊? 而且这大体格子,比周培毅自己还要高,哪怕腰对齐了,两条腿还是耷拉在地上。周培毅只能努力把奥尔加背得高一点,提着剑箱握着剑,在火海之中继续艰难地前行。 圣剑咎瓦尤斯能展开屏障,对周培毅而言,这就算是能发挥场能领域的作用了。只不过圣剑的消耗远比展开场能领域要多。 再一次击碎了陨石之后,周培毅终于抵达了他眼中的目标。这座地狱绘图之中,唯一不符合刻板印象,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就是这几根柱子,这几根明显是章鱼触手所铸就的通天柱。 真是望山跑死马,这几根柱子就伫立在目力所能及的地方,但周培毅偏偏是走了许久,不记得击穿了多少次陨石的砸击,近乎精疲力竭之后,才终于抵达了柱子根部。 这一根通天柱,就这样矗立在炼狱的焦灰平原上,像一根被神明与深渊共同诅咒的活体图腾。 周培毅抬头向上看去,看到了它由无数纠缠的章鱼触手拧结而成的柱身,看到上面每一条触须都覆盖着粘腻的荧光吸盘。 而更为惊人恐怖之处,是那柱子的吸盘,每一只都在中央裂开细缝,露出布满血丝的苍白眼球,瞳孔随着炼狱之火的风向机械转动。 此时此刻,那些眼睛都锁定了周培毅,和他背着的失去意识的奥尔加。 真恶心啊。周培毅抽动着脸部的肌肉。 和刚刚的尸山火海相比,这里的温度反而没有那样炙热。周培毅一边从柱子下的巨山向上攀爬,一边继续观察。 他看到,在那巨大高耸的通天柱上,触手的缝隙间渗出墨绿色黏液,滴落在地面时凝结绿色的晶体,然后失去光泽,最后变成了这高耸的石山。 越向上,越不能感受到炙热如焚的空气,这里的温度骤降,以至于背上的奥尔加,她无意识的呻吟和哀鸣都减少了许多。 周培毅继续爬,很快就抵达了那巨大天柱的近前。 当周培毅越来越近,近乎要平时那触手上无数的眼睛时,它们反倒不敢直视周培毅的目光,纷纷闭上了眼,用触手的黏膜封闭了自己。 周培毅在柱子边的山体上站定,把咎瓦尤斯、罗兰圣剑、大帝圣剑一把一把全都从剑箱中离鞘,然后直接插入了看似坚硬,实则像是死肉一样柔软的山体上。 不知道是不是幻听,周培毅居然听到了这山在哀嚎? 他没有在意,就站在那里,看着这根巨柱。 直到他走到了这么近的地方,才能看到,在触手的吸盘与吸盘之间,还有着无数雕刻的铭文,仿佛这不是生物而是什么人虔诚的造物。 风中不断飘荡着的低语,就像是念诵着邪神的祷文。 铭文居然是周培毅看得懂的文字,还真贴心。 事实上,铭文包括了伊洛波现有的一切文字。不同的文字,不同的字体,不同的雕刻,最终是相同的内容。 “彼方之柱,乃门亦是锁;寒窟所囚之物,食尽光阴,方得解脱。” 周培毅看懂了铭文,又看向柱子。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如何把这通天的支撑直接毁灭,从而连带着整个炼狱一起化为湮粉。 他只是这么想了,那触手上的吸盘突然间就收紧,进而颤抖了起来,仿佛在畏惧着他危险的想法。 而周培毅对于别人的恐惧,一向非常敏感。 他提起了罗兰圣剑,所有圣剑中最趁手最锋利的那一柄,朝着柱子招呼了两下。马上,他就看到上面的吸盘颤抖得更加剧烈,而且像是要逃跑一般在蠕动。 周培毅感受到了异样。 他把所有的剑都带在身边,背着奥尔加继续靠近,那些吸盘紧闭着眼睛躲避着他的到来,它们是如此畏惧,如此害怕,为了躲避这要终结它们性命的死神,死命地撕扯,终于,将触手表层的皮肤撕扯开来,露出了内里。 内里可不是血肉,而是石质的结构。 这些触手都是寄生物,附着在真正的石柱上。 周培毅看着它们主动让开的这一块,走上前去敲了敲。 中空的,而且非常寒冷。这寒气从上而下运输,难怪越靠近就越感受不到炼狱的炙热。 周培毅不禁想起刚刚奥尔加还清醒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 某些文学作品里面,离开地狱的通道在冰窟之中。那里是地狱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位被倒吊着的巨人神明,它象征着对神明的背叛。 看来,上面才是路。 下一秒,罗兰圣剑就插进了这石柱之上,像是庖丁解牛的屠刀一样游刃有余,直接吓得周围的吸盘更加剧烈地战栗。 很快,周培毅就剖开了看上去坚硬无比的石柱。里面彻骨的寒气马上喷涌而出,裹挟着雪白的冰霜,突兀地在炼狱的火海中逸散。 这种柱子得有几公里的直径,里面的通路完全够两个人同行。 周培毅直接在那块裸露的石质上剖出了一人高的破口。那些冰冷的寒气当然无法对他有着分毫影响,更是有利于奥尔加从炙热中得救。 然后,他便毫不犹豫地径直走进了缺口之中,用圣剑作为攀爬的弯镐,从石柱内里的石壁,开始向上攀爬。 他有一种直觉,通路就在上面,就在这寒气的源头! 二百九十七 地心冰窟1 “奥尔加,可爱的小奥尔加。你见过宝石一样的天空吗?” 那么熟悉的声音,为什么却记不清了。奥尔加能感受到,那声音就这么近,这么温暖,像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唯一的慰藉。 但她却睁不开眼睛,看不到,哪怕是那温柔的身影,都完全无法想起。 “奥尔加啊,我的孩子。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一定能出去的。”那声音说,“愿最美好的事情,都与你相伴。” 奥尔加还是睁不开眼睛,看不到,看不到,眼中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分明地感受到,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想要伸手挽留,却只能探到无尽的深渊。 几乎是本能,她呼唤着声音的主人,就像是婴儿呱呱坠地之后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依赖。 “妈妈......” 当眼含着热泪,终于苏醒过来的奥尔加睁开双眼的时候,她并没有捉到那个黑色空洞的背影,就仿佛记忆被人挖去了一块。 但她看到了宝石一样的天空,仿佛群星璀璨,在她的眼中不断闪耀。 她猛地弹起身,身上的衣物也随之滑落。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陪伴了她半生的修女服不再覆盖她的皮肤,她穿着的只有贴身的内衣。而为她御寒保暖的,是一件宽厚的男士大衣,明显是骑士王的衣物。 “你的衣服,一半在炼狱下面烧没了,另外一半......把你背上来费了些力气。”周培毅就坐在稍远处的剑箱上,眼睛始终没有看向这边,“先把我的穿上。” 奥尔加看到了一片凌乱的布条,就安静地躺在了她身前。上面一半是暴力撕扯留下的痕迹,另一半是燃烧留下的焦痕。 她羞红了脸,倒不是因为在一位男性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躯,而是因为自己居然如此失态,完全失去了意识,需要骑士王帮助才能离开那炼狱。这一路说不定还有多少失礼的丑态,而这才是奥尔加不可接受的羞辱。 她把骑士王的大衣穿在身上,裹好。 其实像她这样水平的能力者,除了炼狱那样极端的情况,本就应该寒暑不侵,衣服只是用来保持礼貌和遮羞的外物。 她稳了稳心神,希望骑士王没有听到自己梦中的悲鸣。 然后她将注意力从自己和那宝石一样的天空,投射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周围的一切,都大大震撼了她的心灵。 “这一切,居然真实存在吗?”她不禁问。 这是一座无尽深渊中,苦寒的冰晶巨窟。奥尔加所看到的宝石天空,实际上是由亿万片棱形蓝宝石般的冰晶交织而成,每片冰晶内部都封印着一颗跳动的星辰,冷光如蛛网垂落,将整个空间染成介于钴蓝与苍紫之间的诡谲色调。 当目光下滑,落到穹顶之下,奥尔加看到了她此生最难忘的场景。 她看到了一位神明,一位居然的伪神,将冰封死亡的身躯,倒悬于冰窟中央。 奥尔加带着震撼,忍耐着呕吐出来的冲动吗,细细观瞧。那巨人伪神,祂的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皮下虬结的血管中流淌着黑紫色液体,宛如被冻僵的毒河。十二根刻满逆十字纹路的冰链穿透祂的肋骨,将祂钉在一座倒置的十字架上。十字架的横梁插入两侧冰壁,冰壁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内伸出无数苍白的人类手臂,指尖燃烧着幽蓝的冷焰,仿佛在无声地咏唱亵渎的祷词。 祂的头颅低垂至冰窟底部,长发如凝固的沥青瀑布,发梢触及地面时却碎成冰渣。最骇人的是祂的面孔:双眼被缝合成细线,额心裂开第三只竖瞳,那死亡的瞳孔,在冰封之中依旧死死盯着大地,盯着冰窟下的遥远的深谷。 冰窟的地面并非实体,而是一层半透明的黑冰薄膜,哪怕距离炼狱已经逾越万米,但炼狱跃动的猩红色的火焰,依旧那样耀眼。 像是等到奥尔加完成观察之后,周培毅终于再次开了口:“我猜这场景,你应该还挺熟悉的。” 奥尔加不可置信地点头,回答说:“是......这和那本书里的描绘,一模一样。” “能告诉我是哪本书吗?”周培毅问,“我没有看过类似的东西,也没有见过相似的描述,也没有听说过任何人,任何已经过世的来到星门之后的人,提到这里有这么一处地方。我很感兴趣,到底什么人才能如此准确地描述这里。” 奥尔加努力搜寻着记忆,想要帮到骑士王的忙。 她说:“我记得,我记得那是一本上千年前的古老的书籍,在圣城中只有孤本,甚至可能是原本。书的作者是一千三百年前的诗人,名字很长很长,我有些记不清。但是.....我记得,有人告诉我,圣城收容这本书,研究这本书,并不是在意上面的内容,而是这本书上使用的语言,是近代卢波地区语言的起源......” “显然,研究价值并不在文字本身。”周培毅摇了摇头,“这书的作者见过这里,还能在凡尘俗世写下那些文字,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没错,这可是星门之后。古往今来,只有寥寥数人曾经从星门之后脱身,回到凡尘俗世。这些人都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难道亚格并不是伊洛波历史上第一个逃避自己责任的骑士?在他之前还有更加古老的逃兵吗? 难道不是骑士与神子的人,也能进入星门之后,甚至星宫之中吗? 这里到底是哪里,是星宫还是深渊,还是说,是幻境? 奥尔加还有着诸多疑问,但周培毅无疑已经快要想清楚。 “一千三百年前.......当时是哪位神子?”他问奥尔加。 奥尔加掰着指头算,马上给出了答案:“是第八代神子的末期。第八代神子大人是最后一位卢波出生的神子,他曾经颁布了法令,要求伊洛波境内所有的信徒承认,神教的权利高于一切国王。所以他也被称为教权扞卫之神子。” “哦。” 周培毅对这些人的生前功绩没有太在意,他指了指那巨人伪神,说:“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反正他现在是这样。” 二百九十七 地心冰窟2 “奥尔加,可爱的小奥尔加。你见过宝石一样的天空吗?” 那么熟悉的声音,为什么却记不清了。奥尔加能感受到,那声音就这么近,这么温暖,像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唯一的慰藉。 但她却睁不开眼睛,看不到,哪怕是那温柔的身影,都完全无法想起。 “奥尔加啊,我的孩子。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一定能出去的。”那声音说,“愿最美好的事情,都与你相伴。” 奥尔加还是睁不开眼睛,看不到,看不到,眼中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分明地感受到,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想要伸手挽留,却只能探到无尽的深渊。 几乎是本能,她呼唤着声音的主人,就像是婴儿呱呱坠地之后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依赖。 “妈妈......” 当眼含着热泪,终于苏醒过来的奥尔加睁开双眼的时候,她并没有捉到那个黑色空洞的背影,就仿佛记忆被人挖去了一块。 但她看到了宝石一样的天空,仿佛群星璀璨,在她的眼中不断闪耀。 她猛地弹起身,身上的衣物也随之滑落。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陪伴了她半生的修女服不再覆盖她的皮肤,她穿着的只有贴身的内衣。而为她御寒保暖的,是一件宽厚的男士大衣,明显是骑士王的衣物。 “你的衣服,一半在炼狱下面烧没了,另外一半......把你背上来费了些力气。”周培毅就坐在稍远处的剑箱上,眼睛始终没有看向这边,“先把我的穿上。” 奥尔加看到了一片凌乱的布条,就安静地躺在了她身前。上面一半是暴力撕扯留下的痕迹,另一半是燃烧留下的焦痕。 她羞红了脸,倒不是因为在一位男性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躯,而是因为自己居然如此失态,完全失去了意识,需要骑士王帮助才能离开那炼狱。这一路说不定还有多少失礼的丑态,而这才是奥尔加不可接受的羞辱。 她把骑士王的大衣穿在身上,裹好。 其实像她这样水平的能力者,除了炼狱那样极端的情况,本就应该寒暑不侵,衣服只是用来保持礼貌和遮羞的外物。 她稳了稳心神,希望骑士王没有听到自己梦中的悲鸣。 然后她将注意力从自己和那宝石一样的天空,投射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周围的一切,都大大震撼了她的心灵。 “这一切,居然真实存在吗?”她不禁问。 这是一座无尽深渊中,苦寒的冰晶巨窟。奥尔加所看到的宝石天空,实际上是由亿万片棱形蓝宝石般的冰晶交织而成,每片冰晶内部都封印着一颗跳动的星辰,冷光如蛛网垂落,将整个空间染成介于钴蓝与苍紫之间的诡谲色调。 当目光下滑,落到穹顶之下,奥尔加看到了她此生最难忘的场景。 她看到了一位神明,一位居然的伪神,将冰封死亡的身躯,倒悬于冰窟中央。 奥尔加带着震撼,忍耐着呕吐出来的冲动吗,细细观瞧。那巨人伪神,祂的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皮下虬结的血管中流淌着黑紫色液体,宛如被冻僵的毒河。十二根刻满逆十字纹路的冰链穿透祂的肋骨,将祂钉在一座倒置的十字架上。十字架的横梁插入两侧冰壁,冰壁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内伸出无数苍白的人类手臂,指尖燃烧着幽蓝的冷焰,仿佛在无声地咏唱亵渎的祷词。 祂的头颅低垂至冰窟底部,长发如凝固的沥青瀑布,发梢触及地面时却碎成冰渣。最骇人的是祂的面孔:双眼被缝合成细线,额心裂开第三只竖瞳,那死亡的瞳孔,在冰封之中依旧死死盯着大地,盯着冰窟下的遥远的深谷。 冰窟的地面并非实体,而是一层半透明的黑冰薄膜,哪怕距离炼狱已经逾越万米,但炼狱跃动的猩红色的火焰,依旧那样耀眼。 像是等到奥尔加完成观察之后,周培毅终于再次开了口:“我猜这场景,你应该还挺熟悉的。” 奥尔加不可置信地点头,回答说:“是......这和那本书里的描绘,一模一样。” “能告诉我是哪本书吗?”周培毅问,“我没有看过类似的东西,也没有见过相似的描述,也没有听说过任何人,任何已经过世的来到星门之后的人,提到这里有这么一处地方。我很感兴趣,到底什么人才能如此准确地描述这里。” 奥尔加努力搜寻着记忆,想要帮到骑士王的忙。 她说:“我记得,我记得那是一本上千年前的古老的书籍,在圣城中只有孤本,甚至可能是原本。书的作者是一千三百年前的诗人,名字很长很长,我有些记不清。但是.....我记得,有人告诉我,圣城收容这本书,研究这本书,并不是在意上面的内容,而是这本书上使用的语言,是近代卢波地区语言的起源......” “显然,研究价值并不在文字本身。”周培毅摇了摇头,“这书的作者见过这里,还能在凡尘俗世写下那些文字,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没错,这可是星门之后。古往今来,只有寥寥数人曾经从星门之后脱身,回到凡尘俗世。这些人都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难道亚格并不是伊洛波历史上第一个逃避自己责任的骑士?在他之前还有更加古老的逃兵吗? 难道不是骑士与神子的人,也能进入星门之后,甚至星宫之中吗? 这里到底是哪里,是星宫还是深渊,还是说,是幻境? 奥尔加还有着诸多疑问,但周培毅无疑已经快要想清楚。 “一千三百年前.......当时是哪位神子?”他问奥尔加。 奥尔加掰着指头算,马上给出了答案:“是第八代神子的末期。第八代神子大人是最后一位卢波出生的神子,他曾经颁布了法令,要求伊洛波境内所有的信徒承认,神教的权利高于一切国王。所以他也被称为教权扞卫之神子。” “哦。” 周培毅对这些人的生前功绩没有太在意,他指了指那巨人伪神,说:“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反正他现在是这样。” 二百九十七 地心冰窟3 “奥尔加,可爱的小奥尔加。你见过宝石一样的天空吗?” 那么熟悉的声音,为什么却记不清了。奥尔加能感受到,那声音就这么近,这么温暖,像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唯一的慰藉。 但她却睁不开眼睛,看不到,哪怕是那温柔的身影,都完全无法想起。 “奥尔加啊,我的孩子。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一定能出去的。”那声音说,“愿最美好的事情,都与你相伴。” 奥尔加还是睁不开眼睛,看不到,看不到,眼中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分明地感受到,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想要伸手挽留,却只能探到无尽的深渊。 几乎是本能,她呼唤着声音的主人,就像是婴儿呱呱坠地之后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依赖。 “妈妈......” 当眼含着热泪,终于苏醒过来的奥尔加睁开双眼的时候,她并没有捉到那个黑色空洞的背影,就仿佛记忆被人挖去了一块。 但她看到了宝石一样的天空,仿佛群星璀璨,在她的眼中不断闪耀。 她猛地弹起身,身上的衣物也随之滑落。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陪伴了她半生的修女服不再覆盖她的皮肤,她穿着的只有贴身的内衣。而为她御寒保暖的,是一件宽厚的男士大衣,明显是骑士王的衣物。 “你的衣服,一半在炼狱下面烧没了,另外一半......把你背上来费了些力气。”周培毅就坐在稍远处的剑箱上,眼睛始终没有看向这边,“先把我的穿上。” 奥尔加看到了一片凌乱的布条,就安静地躺在了她身前。上面一半是暴力撕扯留下的痕迹,另一半是燃烧留下的焦痕。 她羞红了脸,倒不是因为在一位男性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躯,而是因为自己居然如此失态,完全失去了意识,需要骑士王帮助才能离开那炼狱。这一路说不定还有多少失礼的丑态,而这才是奥尔加不可接受的羞辱。 她把骑士王的大衣穿在身上,裹好。 其实像她这样水平的能力者,除了炼狱那样极端的情况,本就应该寒暑不侵,衣服只是用来保持礼貌和遮羞的外物。 她稳了稳心神,希望骑士王没有听到自己梦中的悲鸣。 然后她将注意力从自己和那宝石一样的天空,投射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周围的一切,都大大震撼了她的心灵。 “这一切,居然真实存在吗?”她不禁问。 这是一座无尽深渊中,苦寒的冰晶巨窟。奥尔加所看到的宝石天空,实际上是由亿万片棱形蓝宝石般的冰晶交织而成,每片冰晶内部都封印着一颗跳动的星辰,冷光如蛛网垂落,将整个空间染成介于钴蓝与苍紫之间的诡谲色调。 当目光下滑,落到穹顶之下,奥尔加看到了她此生最难忘的场景。 她看到了一位神明,一位居然的伪神,将冰封死亡的身躯,倒悬于冰窟中央。 奥尔加带着震撼,忍耐着呕吐出来的冲动吗,细细观瞧。那巨人伪神,祂的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皮下虬结的血管中流淌着黑紫色液体,宛如被冻僵的毒河。十二根刻满逆十字纹路的冰链穿透祂的肋骨,将祂钉在一座倒置的十字架上。十字架的横梁插入两侧冰壁,冰壁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内伸出无数苍白的人类手臂,指尖燃烧着幽蓝的冷焰,仿佛在无声地咏唱亵渎的祷词。 祂的头颅低垂至冰窟底部,长发如凝固的沥青瀑布,发梢触及地面时却碎成冰渣。最骇人的是祂的面孔:双眼被缝合成细线,额心裂开第三只竖瞳,那死亡的瞳孔,在冰封之中依旧死死盯着大地,盯着冰窟下的遥远的深谷。 冰窟的地面并非实体,而是一层半透明的黑冰薄膜,哪怕距离炼狱已经逾越万米,但炼狱跃动的猩红色的火焰,依旧那样耀眼。 像是等到奥尔加完成观察之后,周培毅终于再次开了口:“我猜这场景,你应该还挺熟悉的。” 奥尔加不可置信地点头,回答说:“是......这和那本书里的描绘,一模一样。” “能告诉我是哪本书吗?”周培毅问,“我没有看过类似的东西,也没有见过相似的描述,也没有听说过任何人,任何已经过世的来到星门之后的人,提到这里有这么一处地方。我很感兴趣,到底什么人才能如此准确地描述这里。” 奥尔加努力搜寻着记忆,想要帮到骑士王的忙。 她说:“我记得,我记得那是一本上千年前的古老的书籍,在圣城中只有孤本,甚至可能是原本。书的作者是一千三百年前的诗人,名字很长很长,我有些记不清。但是.....我记得,有人告诉我,圣城收容这本书,研究这本书,并不是在意上面的内容,而是这本书上使用的语言,是近代卢波地区语言的起源......” “显然,研究价值并不在文字本身。”周培毅摇了摇头,“这书的作者见过这里,还能在凡尘俗世写下那些文字,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没错,这可是星门之后。古往今来,只有寥寥数人曾经从星门之后脱身,回到凡尘俗世。这些人都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难道亚格并不是伊洛波历史上第一个逃避自己责任的骑士?在他之前还有更加古老的逃兵吗? 难道不是骑士与神子的人,也能进入星门之后,甚至星宫之中吗? 这里到底是哪里,是星宫还是深渊,还是说,是幻境? 奥尔加还有着诸多疑问,但周培毅无疑已经快要想清楚。 “一千三百年前.......当时是哪位神子?”他问奥尔加。 奥尔加掰着指头算,马上给出了答案:“是第八代神子的末期。第八代神子大人是最后一位卢波出生的神子,他曾经颁布了法令,要求伊洛波境内所有的信徒承认,神教的权利高于一切国王。所以他也被称为教权扞卫之神子。” “哦。” 周培毅对这些人的生前功绩没有太在意,他指了指那巨人伪神,说:“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反正他现在是这样。” 二百九十八 玫瑰修女1 修女玛蒂尔达的本体,那具身着修道服的白骨骷髅,依旧保持了跪姿。冰晶荆棘像是刑具一样,绽放着束缚了她的胸骨。细小的冰链将她双手的指骨,与空无的坟墓相连接。 这具骷髅已经保持了这样的姿势不知多少年,就和这冰窖一样无法移动分毫。 但即便如此,她还能发出声音,这还真是神奇。 她说:“尊敬的王,一切能量的主人。曾经有人向我讲述过您的故事。在您还没有降临这里的时候,就有人恐惧您的到来,畏惧您的存在。所以,请您原谅我擅自地期待。” “记忆的骑士,她来过你这里。”周培毅淡然地说。 “她是最近很多年,仅有的一位访客。”玛蒂尔达说。 比起记忆的骑士,这段话中周培毅最在意的,还是到底能不能离开这座冰窟。既然记忆的骑士来过,也离开,那就说明这里并不是什么只进不去的深渊地狱。 “我不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不过,我认为她对我的判断可能有些高估。”周培毅倒也不是自谦,“希望我不会让你落空期待。” “您能来到这里,已经证明了您的智慧与强大。”玛蒂尔达说,“如果您已经注意到了的话,下面的炼狱世界里,有些并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周培毅点头:“深渊的怪物正在鸠占鹊巢,看上去,他们想要占有那座炼狱。” 玛蒂尔达的声音带着某种空洞的悲伤,她说:“正是如此。深渊不遗余力地想要阻止您,尤其不希望您来到这里。但您还是拥有足够的智慧,拥有不被炼狱所审判的理智与道德,这无疑证明了您的强大。” 不被炼狱所审判......所以说,并不是周培毅的能力屏蔽了炼狱的影响,而是炼狱在筛选之后,没有去影响周培毅? 那奥尔加呢?她的罪孽被炼狱审判了吗? 周培毅没有细问这一部分,而是问:“所以说,刚刚阻止我的那些陨石,是深渊召唤而来?我还以为那是试探我能力的边界。” “我不会说,对方没有试探的意涵。但......那种程度的力量,并不能伤害您分毫。”玛蒂尔达说,“而使用那样的力量,消耗的还是炼狱本身的力量,于深渊自身别无损耗。” “炼狱本身的力量。”周培毅重复说,“这力量从何而来呢?” 他意有所指,很明显,炼狱在拷问那些灵魂,从中汲取力量。 玛蒂尔达无奈地回答说:“这力量,从罪人的自咎和悔恨而来,从刑罚的痛苦与伤害中来。那些灵魂,那些被审判而消散,被惩罚而受难的灵魂,被榨干了最后的价值和意义。而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说说吧,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座炼狱存在。”周培毅叹息,他也为那些灵魂不安,“这里本来不该是一座星宫吗?” “您所言非虚,这里本该是一座星宫。而我们,我们这些骑士,选择了背叛。”玛蒂尔达说,“这应该我们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看来又是一个漫长、曲折的故事。 周培毅在剑箱上调整了姿势,让立住的咎瓦尤斯刚好可以支撑他的后背,然后说:“我在听。” 白骨骷髅没有动作,但周培毅似乎看到了她行礼。 然后,空气中继续传来玛蒂尔达如泣如诉的声音:“尊敬的王,感谢您的耐心与倾听。请容许我为您讲述我们的故事,一个背叛与被背叛的故事。 “我不知您是否喜欢绘画。将现实存在的画面,复制到画布上,是一件精密的工作。而将自己的想象复现,更需要精湛的记忆。在我们的时代,有一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执着于将梦想变为现实。 “比如我们的神子本人。” 奥尔加和周培毅都屏气凝神,认真倾听玛蒂尔达的讲述。 她继续说:“神子大人,当他身在其位的时候,忠诚地执行了他在凡尘俗世的一切职责。尽管身为神子,他需要卑劣,需要统治,需要毁灭,但他的行为从来没有超越他的职责本身。而我们这些神教骑士,也经常以此自我宽慰。 “他痴迷于一种幻境,将一些文学家描绘出的地狱景象,当做应当存在于世的现实。而我们当时,只把那当作是他晚年的昏聩。 “但在星门之后,当他的梦想可以复现在这座星宫上之后,一切就变了。曾经暴虐但忠于职守的神子,在这座星宫上,用他无上的伟力复刻了炼狱的存在。他把在文学作品中所见的一切变成了现实。 “我发现,哪怕这是幻梦,这是被桎梏于这座星宫之上的幻境,这座炼狱本身依旧拥有着神奇而可怕的力量。” 周培毅为玛蒂尔达补充道:“炼狱在拷问灵魂,然后炼化意识之海上的那些意识,从而榨取能量。” “没错,陛下。”玛蒂尔达哀伤地说,“我看到,炼狱在一天一天壮大,它越来越真实,马上就要超越星宫本身的范围。我还看到,被骑士王所桎梏的神子,将炼狱带到这现实的伪神,他也在一天一天变得强大,也许,在遥远的未来,这座星宫本身也无法成为他的束缚。” “所以才有了这座冰窟吗?”周培毅问道。 “在原本的作品中,本就该存在一座冰窟。如果烈火是拷问与惩罚,冰霜便是悔恨与救赎。”玛蒂尔达回答说,“这里,原本是一座观星台,是星宫的卫星,也是我的骑士同伴们,用尸骨所化的封魔窟。” 果然,星宫的卫星还有观星台,就是所有神教骑士的化身。 “他们帮了你的忙?” “我在冥冥之中得到了感应,以我一人的力量,决计无法对抗一位神子,哪怕是虚弱的被封印和束缚的神子。”玛蒂尔达说。 周培毅看了看被倒吊着的巨人伪神,双眼从冰窟环绕而过。这里确实是一座封魔窟,是星宫被异化出的瘤,是骑士们用最后的力量所化成的牢。 但封印本身并不算牢固,炼狱也没有因为封印的存在而消失。周培毅还要再问。 二百九十八 玫瑰修女2 修女玛蒂尔达的本体,那具身着修道服的白骨骷髅,依旧保持了跪姿。冰晶荆棘像是刑具一样,绽放着束缚了她的胸骨。细小的冰链将她双手的指骨,与空无的坟墓相连接。 这具骷髅已经保持了这样的姿势不知多少年,就和这冰窖一样无法移动分毫。 但即便如此,她还能发出声音,这还真是神奇。 她说:“尊敬的王,一切能量的主人。曾经有人向我讲述过您的故事。在您还没有降临这里的时候,就有人恐惧您的到来,畏惧您的存在。所以,请您原谅我擅自地期待。” “记忆的骑士,她来过你这里。”周培毅淡然地说。 “她是最近很多年,仅有的一位访客。”玛蒂尔达说。 比起记忆的骑士,这段话中周培毅最在意的,还是到底能不能离开这座冰窟。既然记忆的骑士来过,也离开,那就说明这里并不是什么只进不去的深渊地狱。 “我不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不过,我认为她对我的判断可能有些高估。”周培毅倒也不是自谦,“希望我不会让你落空期待。” “您能来到这里,已经证明了您的智慧与强大。”玛蒂尔达说,“如果您已经注意到了的话,下面的炼狱世界里,有些并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周培毅点头:“深渊的怪物正在鸠占鹊巢,看上去,他们想要占有那座炼狱。” 玛蒂尔达的声音带着某种空洞的悲伤,她说:“正是如此。深渊不遗余力地想要阻止您,尤其不希望您来到这里。但您还是拥有足够的智慧,拥有不被炼狱所审判的理智与道德,这无疑证明了您的强大。” 不被炼狱所审判......所以说,并不是周培毅的能力屏蔽了炼狱的影响,而是炼狱在筛选之后,没有去影响周培毅? 那奥尔加呢?她的罪孽被炼狱审判了吗? 周培毅没有细问这一部分,而是问:“所以说,刚刚阻止我的那些陨石,是深渊召唤而来?我还以为那是试探我能力的边界。” “我不会说,对方没有试探的意涵。但......那种程度的力量,并不能伤害您分毫。”玛蒂尔达说,“而使用那样的力量,消耗的还是炼狱本身的力量,于深渊自身别无损耗。” “炼狱本身的力量。”周培毅重复说,“这力量从何而来呢?” 他意有所指,很明显,炼狱在拷问那些灵魂,从中汲取力量。 玛蒂尔达无奈地回答说:“这力量,从罪人的自咎和悔恨而来,从刑罚的痛苦与伤害中来。那些灵魂,那些被审判而消散,被惩罚而受难的灵魂,被榨干了最后的价值和意义。而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说说吧,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座炼狱存在。”周培毅叹息,他也为那些灵魂不安,“这里本来不该是一座星宫吗?” “您所言非虚,这里本该是一座星宫。而我们,我们这些骑士,选择了背叛。”玛蒂尔达说,“这应该我们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看来又是一个漫长、曲折的故事。 周培毅在剑箱上调整了姿势,让立住的咎瓦尤斯刚好可以支撑他的后背,然后说:“我在听。” 白骨骷髅没有动作,但周培毅似乎看到了她行礼。 然后,空气中继续传来玛蒂尔达如泣如诉的声音:“尊敬的王,感谢您的耐心与倾听。请容许我为您讲述我们的故事,一个背叛与被背叛的故事。 “我不知您是否喜欢绘画。将现实存在的画面,复制到画布上,是一件精密的工作。而将自己的想象复现,更需要精湛的记忆。在我们的时代,有一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执着于将梦想变为现实。 “比如我们的神子本人。” 奥尔加和周培毅都屏气凝神,认真倾听玛蒂尔达的讲述。 她继续说:“神子大人,当他身在其位的时候,忠诚地执行了他在凡尘俗世的一切职责。尽管身为神子,他需要卑劣,需要统治,需要毁灭,但他的行为从来没有超越他的职责本身。而我们这些神教骑士,也经常以此自我宽慰。 “他痴迷于一种幻境,将一些文学家描绘出的地狱景象,当做应当存在于世的现实。而我们当时,只把那当作是他晚年的昏聩。 “但在星门之后,当他的梦想可以复现在这座星宫上之后,一切就变了。曾经暴虐但忠于职守的神子,在这座星宫上,用他无上的伟力复刻了炼狱的存在。他把在文学作品中所见的一切变成了现实。 “我发现,哪怕这是幻梦,这是被桎梏于这座星宫之上的幻境,这座炼狱本身依旧拥有着神奇而可怕的力量。” 周培毅为玛蒂尔达补充道:“炼狱在拷问灵魂,然后炼化意识之海上的那些意识,从而榨取能量。” “没错,陛下。”玛蒂尔达哀伤地说,“我看到,炼狱在一天一天壮大,它越来越真实,马上就要超越星宫本身的范围。我还看到,被骑士王所桎梏的神子,将炼狱带到这现实的伪神,他也在一天一天变得强大,也许,在遥远的未来,这座星宫本身也无法成为他的束缚。” “所以才有了这座冰窟吗?”周培毅问道。 “在原本的作品中,本就该存在一座冰窟。如果烈火是拷问与惩罚,冰霜便是悔恨与救赎。”玛蒂尔达回答说,“这里,原本是一座观星台,是星宫的卫星,也是我的骑士同伴们,用尸骨所化的封魔窟。” 果然,星宫的卫星还有观星台,就是所有神教骑士的化身。 “他们帮了你的忙?” “我在冥冥之中得到了感应,以我一人的力量,决计无法对抗一位神子,哪怕是虚弱的被封印和束缚的神子。”玛蒂尔达说。 周培毅看了看被倒吊着的巨人伪神,双眼从冰窟环绕而过。这里确实是一座封魔窟,是星宫被异化出的瘤,是骑士们用最后的力量所化成的牢。 但封印本身并不算牢固,炼狱也没有因为封印的存在而消失。周培毅还要再问。 二百九十八 玫瑰修女3 玛蒂尔达的声音传来:“尊敬的王,这是我的心脏。只要您......” “我不需要你的心脏。”周培毅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你需要的帮助,就是把你作为守护骑士的责任甩给我,让你自己完成光荣伟大的牺牲,那我不接受。” 玛蒂尔达不解:“可是......只要您接受了我的心脏,这座星宫就将从属于您。我的肉身将代替您成为星宫的镇守,这里的一切都为您宣誓效忠。” “你会死么?” “我已经在岁月中虚度了太久,陛下。”玛蒂尔达没有任何不舍,“这炼狱虽然是神子的‘杰作’,但也是我等的罪责。如果能将它转交给您,由您来处置,也算是我等的赎罪.......”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将手从玛蒂尔达的颅骨上拿开,那朵玫瑰也随之消亡。 他说:“不要因为是‘牺牲’的骑士就想着要牺牲自己的性命。这样反而是被谶语的表意禁锢了你的思想。” 玛蒂尔达不解:“难道您不想要炼狱的力量吗?这力量无穷无尽,就像人类的欲念与憎恨,永远没有尽头。” “真有这么神奇,这伪神就不会变成冰棍,你也不会变成白骨了。”周培毅说话倒是不留情面,“我可以帮你,但不能这样。” “那......您希望是如何?” 周培毅说:“既然是深渊的介入,让你们的封印出现了松动。我可以帮你去铲除那些潜入的深渊实体,把它们驱离炼狱。你的能力不是可以重构链路吗?把炼狱的力量接到你自己的身上不就好了?这样你也有力量加固封印。” “我没有资格去承担这一切......” “什么资格不资格的,那不就是你为自己施加的思想钢印么?” 玛蒂尔达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您果然......不会被炼狱力量所蛊惑。也许,只有您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别这么高看我,我也有我自己的顾虑和心思。”周培毅摇头,“只不过,我觉得,如果需要牺牲你的性命来让我获得力量,让你合乎骑士的谶语,对我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您不希望您的骑士为您牺牲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任何人为我而死。哪怕是自愿的,光荣伟大的牺牲,也会让我心痛。”周培毅轻声说。 他在说刚刚牺牲了自我的瓦卢瓦女士,可能,还包括了继承“牺牲”名号的那个小姑娘。奥尔加想到。 “您要放弃炼狱吗?”玛蒂尔达有些悲伤地问。 “这东西来自于幻想,力量的源泉是人类的罪孽,它起源于你们的神子,是来自永无止境的贪婪。它本来就不该存在于世。”周培毅回绝了玛蒂尔达,“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有些自知之明。我控制不了这种力量,驾驭不了这么多贪婪、罪责和幻想。” “可是......当炼狱诞生于世的时候,它就与您的命运深深绑定在了一起。它注定属于您。”玛蒂尔达像是轻声在笑。 周培毅紧锁眉头,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玛蒂尔达没有为他解释,那具跪坐的白骨,保持了祈祷的姿势,上面的冰晶与荆棘,突然绽放了耀目的光彩。 “链路重构。” 周培毅的眼睛上突然开出了花,那冰晶玫瑰就这样开在他的面孔上,他的眼球上,他身体的每一处皮肤上。每一朵玫瑰的花蕊都是凝固的血珠,那深红的颜色经由冰晶的折射,泛出暗紫色的光芒。 这是血珠,也是泪滴,这是玛蒂尔达的眼泪。 再一次,再一次,时间被凝固了。但这不是因为周培毅在危急时刻,不得不使用他被警告过的能力,而是思想的速度超越了时间的进程。 这种感觉无比熟悉,在觉醒成为能力者之后,周培毅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这是别人的记忆,这是与场能残留紧密相连的,过去的光影。在梅萨平顶的图书馆,在神子试炼,在夏洛特王妃的伤口处,周培毅无数次进入了这样的光影之中,旁观了别人的故事。 他本以为,这就是别人留下的执念。这些执念存放着记忆中的场景,记忆中的故事,而他只是访客。这一切都与他“万象流转”的能力有关。 不不不,这并不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这些场景,本不该为他所见,应该是属于灵魂的私密。而将这一切展示在他面前的,居然是炼狱对于人心的拷问。 画面流转。 周培毅看到了一座修道院,在晨光的辉映之下,那里也跪坐着一位修女。 鲜活的玛蒂尔达,无疑是一位慈爱美丽的女性。她在晨光中跪在圣母的塑像前,虔诚地低下头,紧闭了双眼。在她身边,修道院盛开的玫瑰上,露水顺着花瓣滴滴滑落,浸湿了修女亚麻质地的袖口。 在她面前,那座圣母塑像已然被冻结,圣母的面容模糊,怀中的圣子只剩下半张残破的脸。 “我的孩子,他的病还没有好。发烧一直没有退。”周培毅听到了玛蒂尔达生前的心声,“圣洁的母亲啊,是因为我不够虔诚吗?是因为您在惩罚我吗?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向您祈祷,是我的愿望太过功利。如果您能降下恩典,让我的孩子转危为安,我愿意,我愿意!用这不起眼的性命,永生永世侍奉您的左右。” 这是一位母亲绝望的哭诉,难怪,玛蒂尔达成婚诞下子嗣之后,才成为了一位修女。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痊愈。 卡里斯马的皇族兴盛至今,证明了玛蒂尔达的孩子成功长大到成年。 但这是来自于她虔诚的许愿吗?真的有神明降下了恩典吗? 这场景实在令他不忍。 周培毅摇了摇头,本能地怀疑了神明的存在,然后下意识地想去搀扶这哭泣而虔诚的母亲。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他伸出去的手,碰到了玛蒂尔达回忆中的身躯。 诶?这不是过去吗?为什么我碰得到?周培毅忙不迭收回了手。 同样惊讶的,还有回忆中的玛蒂尔达本人,她瞪大了眼睛,凝视着面前唯一的造物,那座圣母塑像,仿佛神明的光辉突然降世,就降临在她身边。 “您答应我了,您愿意救我的孩子!”她无比激动地哭诉道,“我愿意,我愿意将我的这条性命,以及永生永世所有的性命都交托于您!” 不是,那不是神,是我啊!我现在救不了你的孩子!别对我说这些啊! 周培毅无奈又无助地想着,但下一秒,画面再次流转。 二百九十八 玫瑰修女4 当周培毅再一次可以看清的时候,面前的场景居然无比熟悉。 青铜巨树,在卡里斯马圣帝城地下那棵无比巨大的青铜巨树,被缩小了数倍,变得只有一个房间的大小。 那些在地下无比巨大,像地脉一样延伸几十公里的枝干,如今最多不过手臂粗细,上面的铭文也没有卡里斯马地下那般密集,只有寥寥数语。铭文是青铜树通路的核心,可以称之为青铜树模仿世界树的“编程”。 缺少了铭文,这里的这一棵青铜树自然无法构建起完整而强大的场能通路。 周培毅走近了一些,他看到,在这棵青铜树的怀抱之中有一个藤蔓编织的襁褓,在襁褓中睡着一个婴孩。 那婴孩通体透红,身上像是有辐射一般,释放着骇人的温度。哪怕是他身边的空气,都因为过热的灼烧而显得有些迷离。 在这样的温度之下,这孩子居然还能睡着?他没有哭泣没有叫嚷,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之中。 该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周培毅这么想着的时候,房间的帘幕被打开。刚刚还在圣母像前祈祷的玛蒂尔达急匆匆地走进来,脚下一个不留神被青铜树延伸出去的纸条绊到,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周培毅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搀扶她,马上又警觉地把手收起。 在房间里,一直存在着一个他此前没有注意到的人,一位身材高大,身形俊美的中年人,在玛蒂尔达跌倒在地之前,将她扶住。 玛蒂尔达没有和那人有丝毫客套寒暄,此时此刻,她只有一句话要说:“圣母回应我了,圣母回应我了!” 不不不,那是我,不是圣母。周培毅想。 他非常担心自己的多余给了玛蒂尔达,这样一位可怜的母亲太多幻想和期待。在青铜树襁褓里的婴儿,应该就是她患病的孩子,也是她的希望。 但理智告诉了周培毅。这孩子一定会被治愈。不然也不会有“牺牲”骑士的传承,不会有上千年的卡里斯马王国,不会有雷娅的出生。 中年男人,玛蒂尔达的丈夫,不肯相信地看着自己已经皈依神教的妻子,呆愣愣地问:“真的吗?那我们,我们要做什么?” “神明已经降下了恩典,亲爱的。”玛蒂尔达眼含热泪地说,“也就是说,我们的尝试一定会成功。小伊凡会被治好的,一定会!” “好,那我这就启动这设备!”中年人坚定地说。 启动设备?他们要用这简陋的青铜树去治愈那孩子?这套设备是对世界树的拙劣模仿,它的缺陷太多了! 周培毅紧张地将目光投射到那孩子的身上,他惊讶地发现,哪怕这里是遥远的过去,这里是属于玛蒂尔达的回忆,他“万象流转”的能力依旧在起作用。 他分明地看到,那孩子的身体里流转着过于旺盛的能量,他的场能通路已然构建,但无论是他的心脏还是他的精神,都远远没有做好准备。 这是场能癫痫的先兆。周培毅记得,在十二代神子大规模推行基因工程之前,贵族的孩子们往往会在觉醒能力前后,面临场能癫痫的考验。 但这只是个婴儿,居然已经在经历场能癫痫的折磨?这怎么可能? 而且,哪怕是卡里斯马大帝留下的,完整的青铜巨树,也不可能治愈场能癫痫。那是基因中的枷锁,必须在出生之前改变基因的表现型,或者,直接改变身体中的场能通路。 青铜巨树的原理是抽取这孩子身体里的场能,然后再输入被地脉净化的全新的能量。对于面临天妒的患者,也只能治标不治本地缓解症状。更治愈不了场能癫痫。 现在这个孩子之所以还能进入梦乡,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些旺盛的场能,强化了他的身体,让他在真正的病痛到来之前就已经拥有了能力者的强健体魄。 贸然从他身体中抽走能量,会加快他死亡的进程! 眼看着男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工作,只要按下一个扳手,就要启动这棵青铜树,将婴孩体内的力量抽走,周培毅几乎按捺不住了。 反正也已经改变了一次过去......这是回忆,这是回忆,这不是真实存在的过去。我不能眼看着一位母亲失去她的孩子.......尤其是不能亲手杀死她的孩子! 周培毅狠下心来,从虚无之中伸出手,直接抓住了孩子的心脏。 没错,这棵心脏已经因为澎湃的场能,变得比孩子两个拳头还要大。这明显不正常。 治愈他的场能癫痫需要漫长的修正,但让他的症状缓解则只需要一小步改变。把他的能量压制下来,让他在青春期觉醒的时候再面对这一切,那这孩子存活的可能性要高很多。 周培毅这么想着,不断用“万象流转”的能力为这颗怦怦跳动的心脏降速,降温。他仔细观瞧着孩子身体里的场能通路,上面确实有一些异样,会导致蓄积和结节,加速场能癫痫的出现。 那就通通消除掉。 睡梦中的孩子突然醒了过来,场能已经无法麻痹他的精神,而肉身的苦痛越来越真切,让他将要忍不住啼哭。 对不起,再忍一下,很快。 周培毅快刀斩乱麻,马上就整理好了孩子的场能通路。尽管这工作粗糙,但也足够让他远离场能癫痫的苦痛。 当他争分夺秒,快要完成工作的时候,青铜树也已经在男人的愿望中启动。 碍事的东西,别打扰我。 周培毅还是心念一动,青铜树就马上宕机,无法从孩子的身体中抽取力量。 婴儿的啼哭马上传递到了父母的耳中,青铜树的故障也同时发出了警告的鸣叫,与此同时,周培毅终于完成了他的治疗。 “哇哇哇......” 婴儿的啼哭如此透亮,在这个浑浊的记忆中无比清晰。 周培毅轻轻远离了那婴儿,看着他的父母慌不择路地冲到他身边,仔细检查着他的异样。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孩子已经被治好了。他不会因为场能癫痫夭折,也不会成为世界上最天才的婴儿能力者。他会长到成年,再觉醒能力。 可能会青史留名,也可能寂寂无名。周培毅不知道这孩子会成为谁,但他的后代,包括了现在还在星门之后的雷娅。 为了雷娅,为了虔诚祈祷的母亲,为了周培毅自己的不安,他还是插手了过去。这会带来什么改变?这会对整个历史有什么影响? 还是这只是回忆,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些问题,周培毅没有答案。他只是现在不忍见最悲惨的事情发生在他面前。 算不算妇人之仁呢?不知道。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在他变得漠然的双眼之中,一朵冰晶的玫瑰,绽放在婴孩的心口,折射着淡紫色的光芒。 链路重构?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周培毅一愣。 二百九十八 玫瑰修女5 在那孩子被救活的瞬间,冰晶的玫瑰,带着玛蒂尔达的血泪,就绽放在周培毅的眼前。 但那玫瑰重构的链接,并不是将被救活的孩子和周培毅链接起来,而是在周培毅和玛蒂尔达之间建立了一条通道。 对,这不是那孩子的记忆,也不是那孩子的过去,这是玛蒂尔达的意识,玛蒂尔达过去的投射。周培毅所改变的,应该也是她记忆中的过去。 是吗? 周培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链路重构,在最初的时候将他和炼狱相连接,那他现在所能看到的,不就是玛蒂尔达意识中那些强烈的记忆吗?而炼狱的能力,就是从这些记忆中,这些意识的残存中找寻强烈的情感,再加以榨取和审判。 能看到残存在能量中的执念,这种能力已经陪伴了周培毅多年,而他从来没有想到,这居然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炼狱”的力量。 眼前的画面已经进入了凝滞,啼哭的婴孩在父母的围绕下,很快就能恢复健康,像其他孩子一样茁壮成长。 这是过去,这是玛蒂尔达记忆中的过去,也是被周培毅所改变的过去。 但周培毅也知道,那孩子一定会长大,还会有不少子嗣,那些子嗣组成了延绵千年的庞大家族,直到现在,还有一位叫做雷娅的后代。 是周培毅自己去改变了记忆中的过去,才有了如今的现实呢?还是周培毅只是改变了他自己看到的现实,其实并没有对真正的历史施加任何影响? 可为什么,现在才与炼狱相连接的周培毅,在过去就能使用这种力量呢? 这个世界的时间,到底是如何运行的?难道未来发生的事情能改变过去吗? 如果能改变,如果从现在出发,能抵达悠久遥远的过去,能对过去产生影响,那到底过去的是因还是果?是有因再有果,还是因果倒置了呢? 周培毅看着自己的手,那里有一条非常显眼的光路,将他和玛蒂尔达相连。 真奇怪,链路重构的力量,应该是在周培毅和炼狱之间建立通路吧?为什么会将周培毅和玛蒂尔达相连? 周培毅还在疑惑,但留给他思考的时间显然不多了。 面前所能见的一切突然就开始燃烧了起来,像是被烧毁的画布,从边角处先透出令人不安的焦黄,然后整个画面开始发黑扭曲,直到被火焰完全吞噬。 这是玛蒂尔达的记忆,这是她的过去,这是她意识中所不能割舍掉的某种执念。 而这种执念现在正在被炼狱所吞噬,化作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结晶,在周培毅眼前缓缓凝结,然后像是珠泪一样滴落,滴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水银泻地。 在那滴结晶摔碎的瞬间,周培毅感受到了炼狱的温度。 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和炼狱链接。那种炙热,不会让他的皮肤灼痛,但能让他的内心战栗。那些灵魂,它们发出的惨叫,它们拥有的过去,它们无法割舍的欲念和执拗。一桩桩一件件,全然开始在周培毅面前浮现。 这是玛蒂尔达修女此前承受着的东西吗?这是第八代神子想要获得的力量吗? 周培毅没有从这些灵魂的炙烤中得到什么力量,他分明地看到,在每一个惨叫的灵魂背后,都有着一团阴影,像是附着在皮肤上的水蛭,从它们的痛苦中汲取鲜血一样的力量。 这是深渊。这些无孔不入的怪物,一直从炼狱中偷取养分。 过去,它们偷的是玛蒂尔达的力量,现在,它们可就是在偷周培毅了。实在大胆,而且恶心。 只是在虚无空间里面,用万象流转的力量稍稍追踪了一下这些深渊水蛭的流动,它们就本能地感受到了生存的威胁。 很快,那些盘踞在通天住上的深渊吸盘,就像是它们最初躲避周培毅的到来一样,从炼狱和周培毅的链接之间消失不见。 在它们离开之后,马上就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像是散落一地的宝石一样,被存放在这虚无的空间之中,仅供周培毅挑选。 万象流转,确实需要这样的力量。但周培毅知道,他的当务之急不是为自己获得了新的力量而欣喜。 力量等同于责任,他必须把这力量用到如今它们最该被使用的地方。 周培毅再次睁开了眼睛,回到了炼狱之上的冰窟之中。 玛蒂尔达还是一具骸骨,在她的身上已经绽放出了无数冰晶的玫瑰,但刺穿她肋骨的荆棘,以及这座冰窟里被冰封的一切,都在融化。 像是被解封了一般,白骨嶙峋的尸身居然在一点点长出血肉,玛蒂尔达用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声音:“您成功了!” “是你成功了,不是我。”周培毅否认着,从剑箱中拿出了大帝圣剑,背对着玛蒂尔达正在快速恢复血肉的身躯,而是面对向这座冰窟真正的拥有者。 第八代神子,伪神,炼狱的创造者与主人。 当链路重构,将炼狱的链接从玛蒂尔达换成周培毅的时候,它们的力量就无法用以维持冰窟的存在,也无法用以封印这巨人一样的伪神。 它马上就要苏醒过来,然后要么与周培毅争抢炼狱的主导,要么在这座属于它的星宫之上重现炼狱,重新获得挣脱束缚的力量。 决不能给它这种希望。 周培毅双手反握卡里斯马大帝圣剑,将它狠狠插入冰窟黑色的薄冰之中。然后,等待着冰窟的封印松动,等待着那巨人伪神,那曾经的神子从融化的坚冰中恢复意识,睁开眼睛。 它背后的十字架,也就是曾经属于它那个时代的骑士王,已经无力封印这无穷的欲望。只要寒冰的封印松动,它就能重新找回自我的意识。 而周培毅就在等那一刻。 “我要让你看到这一切,自以为是神明的怪物。”他低声说着,将整座冰窟的地脉,通过圣剑与自己链接。 伪神已经睁开了眼睛,沉睡的意识似乎已经苏醒,沉寂的愤怒却来不及释放。 它看到了,一个渺小的人类,掌握了它创造的力量,然后将这力量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绝望的哭嚎还没有出口,担心它吵到自己的周培毅已经发动了能力。 二百九十八 玫瑰修女6 链路重构,让炼狱拷问所榨取的力量不再单单成为伪神巨人的养料,同时也为封印伪神的冰窟提供能量。玛蒂尔达并不具备拥有和掌握整个炼狱的实力,她只是改变了流向,进行引导。 然后引导本身并没有完成阻隔,伪神依旧是炼狱的主人,双方的力量只是达到了微妙的均衡,而这种均衡也随着深渊的介入而渐渐失稳。 炼狱、伪神和玛蒂尔达是一个封闭的体系,体系内的场能流动周培毅可以干扰却不能操纵。而当链路重构将周培毅与玛蒂尔达替换之后,周培毅便能得以进入这个体系之中,也更能发挥他的能力。 “万象流转”的能力不同于“链路重构”,当与伪神竞争炼狱主导权的,从玛蒂尔达换成周培毅的时候,所有能量的流向都已经被主宰。 周培毅主动松动了整个冰窟的封印,他能感受到,如果不是这里的冰封,那被封印的伪神早已挣脱束缚。 它背后是十字架,也就是曾经的骑士王,早已没有禁锢住它的力量。 既然力量的天平开始倾斜,那就从这边拿走一些砝码。 周培毅走近伪神,看着它倒悬的巨大面孔,也看着他从冰封中解禁的仿佛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伪信者’,你还真是有个贴切的外号啊。”他低声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被掌握的地脉就如臂指使,随着周培毅的心愿堆积起厚厚的冰层,让他的身躯缓缓升高,与伪神平齐。 他看到了那双巨大的瞳孔,正在因为恐惧而放大。 “异信者的挽歌,还挺适合你的。”周培毅说着,就把那匕首,那寄存着瓦卢瓦残存意识的匕首,插入了伪神的眼中。 伪神根本来不及发出凄厉的惨叫,也没有绝望的哭嚎,它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因为面前这个渺小的人类不喜欢听噪音。 随着那枚不祥的匕首划开伪神脆弱的眼球,能量从那伤口中像是脓包被挤破一般,雪崩一样澎涌而出。 这些力量随着周培毅的心意,躲避着他的身体,在脱离了伪神的身躯之后化作漫天的冰晶,然后进入卡里斯马圣剑所掌握的地脉之上。 那地脉与整个冰窟紧紧相连,更是连通了下层的炼狱。而地脉之中的力量,并不需要那四根通天柱来连通。 当无数潮湿的寒气进入地脉之后,马上与正在向上攀升的热气激烈对撞。清与浊,冷与热,生与死,一瞬间交汇冲撞,变成了炽热的雨。 炼狱下雨了。 地狱的烈火从未如此狼狈,原本用以拷问灵魂的赤炎,迎来了洗刷罪孽的雨。墨色的雨云自深渊穹顶压下,仿佛这每一滴雨都是凝缩的罪孽之泪。 它们落在烈火上,落在亡魂未尽的悔恨上,落地时炸开幽蓝冰雾,如亿万根毒针刺入翻腾的熔岩。火海嘶吼着蜷缩,赤红的焰舌被寒流舔舐成暗紫色,像垂死的巨兽痉挛抽搐。 如果说烈火的炼狱是惩戒与悔恨,那从天而降的雨就是洗刷罪孽的宽恕。 周培毅选择了宽恕,代替他们并不存在的神明,为他们没有再一次的人生宽恕。那些折磨着他们的精神,铭刻进他们意识的悔恨和痛苦,不应该再继续折磨他们已经失去的人生。 伪神眼睛的伤口处,流出的能量越来越多,进入地脉的寒气也越来越庞大,随之而来的,炼狱的雨也越来越滂沱,寒意更甚。 几乎是将寒气,倾盆倒入了炼狱的火焰之中。寒冷压制了整个烈火,硫磺湖在雨中沸腾,黑烟与冰雾绞缠成螺旋,冰火交织的龙卷风撕开地面,卷起锁链、骸骨与嘶吼的罪魂,抛向铅灰色天际,将这一切都化为湮粉。 然后,炼狱下雪了。 宽恕之后是宁静,炼狱的暴烈已经被这场暴雨之后的寒雪所压制,无数被折磨的灵魂,那澎湃涌动的意识之海,陷入了安详的平静。 而在炼狱之上的冰窟中,借用伪神力量压制了炼狱的周培毅,大概估摸了一下天平的两端,认为双方已经进入了平衡。 他把那柄插入伪神眼睛的匕首拔了出来,让它不断逸散力量的伤口得以愈合。 没有力量再澎涌而出,也没有寒气继续向下输送。伪神已经陷入了虚弱,紧缚着它的十字架和锁链再一次可以禁锢它的意识,让它陷入无尽的沉睡。 周培毅收起了匕首,脚下冰封的阶梯由于地脉的掌握,随着他的意愿而缓缓降落。 他再次站在了冰面上,看着因为目睹这一切而无比惊讶的奥尔加,以及恢复了血肉,变得和执念中一模一样的修女,玛蒂尔达。 “您.....重建了封印。”修女保持着跪姿,仿佛这仪态已经刻入她的灵魂。 “我用它自己的力量压制了炼狱本身,如果炼狱不能为它提供力量,那它就会被骑士王的封印压制,陷入沉睡。这是原本就存在于此的封印,我没有做什么。”周培毅说,“不管怎么说,它也是神子,是这座星宫存在的基石。它必须存在,但也不能太过强大。” “您没有选择,将炼狱的力量归为己用。” “我不觉得我能把它们带走。” “空间的阻隔无法消除您与炼狱的联系。”玛蒂尔达说,“无论时空如何交错,灵魂的共振都让您与这权柄紧密相连。您可以随时随地调用属于您的力量。” “时空交错吗......” 周培毅再一次想到了自己可能影响的过去,以及过去无数次看到的别人留下的执念。 那到底是不是炼狱的力量?是不是因为周培毅掌握了炼狱,所以能看到别人的过去,别人的痛苦和悔恨,还有他们割舍不断的纪念?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担忧一般,周培毅忍不住问道:“玛蒂尔达修女,你的孩子,那个不幸罹患发热病的男孩......他后来治好了吗?” 合眼的修女笑了起来,她知道,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他当然好了起来,感谢圣母的护佑,感谢......神明的护佑。” 她刻意在神明之前停顿了一下,让周培毅能听出弦外之音。 周培毅不可置信地看着修女,她的颅顶已经长出了长发,长发中绽放了一朵冰晶玫瑰,就像是执念中的一样。 二百九十八 玫瑰修女7 玛蒂尔达知道了,她知道在圣母像前搀扶她的人是谁,也知道治愈了自己独子的人是谁。可能,在周培毅与她见面之前,她就已经有了答案。 难怪她是那样尊敬的态度,难怪她急不可耐地希望周培毅得到炼狱的力量,原来她早就知晓了这一切,知晓骑士王的到来,才是她过去苦求得到的那个希望。 但周培毅并不知道这一切,以他来到这座冰窟为时间上的零点,对于他而言,为修女玛蒂尔达的孩子治愈病痛是未来,是发生在来到冰窟之后的事情。对于玛蒂尔达和那个孩子而言,那却是过去,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未来应该有无数的可能性,这可能中包括周培毅拒绝了接受炼狱,包括他即便看到了过去,也没有对那孩子施以援手。 而这些可能性和他救下那孩子一样,都应该是未来的一部分。 可那些可能并没有成为确定的现实,只是存在的概率。 对玛蒂尔达来说,骑士王的到来,骑士王愿意成为炼狱的主人,骑士王看到了玛蒂尔达的过去,然后在那过去中成为了拯救自己孩子的神明,这才是确定的现实,也是她的来时路。 但对周培毅而言,他明明有选择,明明能决定自己的未来,却还是走向了唯一确定的那一个。 周培毅原本以为,因在果之前,一切现实的改变都是因为意识在推动这改变。但在这个世界里面,因与果的界限并不像他想象中一样清晰,一样前后分明。 时间像是衔尾蛇,将因与果紧紧相连。 每个“因”的内核,都包裹着一枚未成形的“果”。当因被触发时,果的胚胎便开始反向生长,根系刺穿因的躯壳,汲取养分。 周培毅感觉到,自己刚刚就是从玛蒂尔达确定的“果”,走到了自己做出选择的因。 他确实可以有无数种选择,这些选择会带来无数的可能性,也指向了无数种不同的未来。当他做出选择的时候,这无数种未来会坍缩成为唯一的一种,如今站在这里的周培毅所看到的这一种。 这种未来被称之为现实。 “奥尔加修女,能麻烦你......给我和玛蒂尔达修女一些空间吗?”他低声说,“我有些话想要问她。” 奥尔加看着周培毅并不轻松的表情,知趣地裹着大衣退后到稍远处,看着冰晶在他们身边汇成了玫瑰花纹的屏障。 确认奥尔加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之后,周培毅马上看向跪姿的玛蒂尔达,俯下身与她平齐,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说:“我的未来,是你的过去。” “曾经是,陛下。”玛蒂尔达轻笑着说,“现在,那是我们共同的过去。” 周培毅不能理解这一切,更无法接受,他有些慌乱地问:“你知道我能救他,也知道我会救他,为什么?” “因为您抵达了这里,您来到了炼狱。”玛蒂尔达说。 “这其中有什么因果吗?为什么我来到炼狱,我就会到你执念中的过去,我就会救你的孩子?”周培毅的疑问越来越多,“为什么我能从这里,从炼狱里回到你的过去?” “时间是很奇妙的东西,骑士王陛下。正因为您如今是炼狱的主宰,您拥有了通过执念与意识,看到过去的力量,您才会走到如今,来到这里,驾临在我的面前。炼狱超越了一切时间的桎梏,与您的灵魂绑定在一起,您一定会回到我的过去,完成我的愿望,然后接手这力量,完成因与果的闭环。” 玛蒂尔达轻轻地说,她朱红色的嘴唇终于有了颜色,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这里跪坐的还是一具白骨骷髅。 她随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明媚的瞳孔倒映着鲜红的血色,仿佛炼狱的烈焰在其中燃烧。在这双眼睛的倒影中,周培毅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身在炼狱之中,而炼狱的火焰却俯首称臣。 “你利用了我。”周培毅不假思索地说。 “不,我只是卑微地许愿,是您回应了我的愿望,拯救了我本该灰暗无光的人生。”玛蒂尔达摇了摇头。 “我不是降下恩典的神明,我没有那种能力。”周培毅紧皱眉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时间会从我的未来到你的过去?” “炼狱是一条通路,也是一种锚定。在时间的乱流中,我与您的命运通过它,形成了首尾相连的链路。”玛蒂尔达解释说。 “就像莫比乌斯环?” “就像莫比乌斯环,或者衔尾蛇,或者什么其他您愿意赋予它的意向。” “我以为,时间的流动,理应是单向的。至少在这个熵增的世界里是如此。” “您并没有错误,时间是单向的啊,是从过去到未来,也是从因到果。”玛蒂尔达又笑了起来,“只要是活着的人,在这个世界中有着大脑意识的人,都应该受到时间的束缚。” “那我是怎么回到你的过去的?” “因为那是我的过去,却不是您的过去,骑士王陛下。”玛蒂尔达说,“这就是星门的奇妙之处。” 周培毅沉沉叹了一口气。这些话,亚格在斯维尔德告诉过他,但彼时的他只能理解浅层,通过原理去理解因与果的倒置,过去和未来之间的混乱。 现在,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体验到了,时间的紊乱。他的未来成为了别人的过去,别人的过去又决定了他的现在。 而这宿命论一样的漩涡之中,周培毅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选择的权利,有改变一切流向的能力,但未来还是在他自己做出了所有选择之后,坍缩成为了如今的现实。 他叹了一口气,从玛蒂尔达面前站起身,低声说:“我想我需要时间来消化。” “您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最后的王。”玛蒂尔达将双手放在心口,对着周培毅颔首行礼。 “你也不是第一个如此称呼我的人,是她告诉你这些事情的吗?”周培毅指的是撑伞的女人,记忆的骑士。 玛蒂尔达却给出了周培毅没预想到的答案:“不,骑士王陛下。是您告诉我这一切的。” “我?又是未来的我吗?”周培毅哑然失笑。 “我们很快就会知晓未来,陛下。但现在,您不得不离开这里。”玛蒂尔达在自己的身边打开了光门,“这座冰窟,要回到它本该在的地方,这里要坍塌了。” 周培毅抬起头,看了看因为封印重构而越来越脆弱的冰窟。这伪神需要回到星宫的地心,届时,玛蒂尔达也会恢复作为守护骑士的力量。 二百九十九 旧学派,新道路1 从冰窟离开,这一次,周培毅没有走他来时的道路。 那四根从炼狱通向冰窟的通天柱已经失去了它们的作用,藏匿于冰窟的伪神已经无法得到它们输送的力量,漫天的寒气也不需要经由它们传导。 在石柱上附着寄生的深渊怪物早已无所遁形,即便没有周培毅的威慑,它们也再也无法从寄生中汲取炼狱的力量。 只要这座星宫的守护骑士玛蒂尔达恢复力量,等待伪神回到星宫的地心,接受封印的宿命,这座星宫就会和其他星宫一样安全,封闭。 周培毅同奥尔加一起,从玛蒂尔达打开的光门离开冰窟,回到了这曾经灼烧灵魂的炼狱之上。 那漫天寒气与炽烈火焰的对撞,化作了倾盆大雨,浇灭了炼狱的火。而寒冷的力量远远压过被诅咒的灵魂,又化作漫天大雪,降临在这罪与罚的大地之上。 当周培毅脚踩在那层薄薄的落雪上时,炼狱最后的一簇火苗也蜷缩在熔岩凝固的岩缝中,很快就要全数熄灭。 雪还在下,不是鹅绒般的絮,而是细密的灰烬之雪。这雪触地时嘶嘶作响,与余温尚在的岩石相交,腾起苍白的雾。 炼狱之中,曾经翻涌的熔岩河凝成黑曜石般的脊梁,覆盖在其上的积雪,让沟壑变成了银线交织的蛛网,在这蛛网中间中央困着未及蒸发的硫磺泪,结晶成了琥珀色的冰珠。 这里曾经是灵魂哭泣的地方。而如今,所有被拷问的、受折磨的灵魂,那些意识之海中随波飘荡的意识,都已经陷入了宁静的沉睡。 相比来到这里的时候,周培毅还要带着失去意识的奥尔加,一边躲避天上的陨石一边寻找道路,这一次,留在冰窟的玛蒂尔达,用不断在崖壁和熔岩上绽放的冰晶玫瑰,为两人指引了离开的道路。 炼狱不是星宫的一部分,而是由于星宫的巨大引力和吸引力,以及第八代神子邪恶的欲念,受到了影响的一片意识之海。 这里和那片无边云海的分界线依旧清晰可见,周培毅已经能顺着冰晶玫瑰的指引,看到那漫漫无垠的天际线。在炼狱和云海之间,仿佛两海交际一样,有着泾渭分明的颜色。 奥尔加不禁感慨:“这里,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想这里最终会变成星宫的一部分。”周培毅说。 “您不是炼狱的主人吗?这片地方,应该在您的统治之下。”奥尔加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把它们带走呢?” “我不是神子,也没有献祭自己的骨血化作星宫,我掌握不了这么大的一片意识之海。”周培毅摇了摇头,“而且,炼狱不单单是指这里的土地,这片废墟,更重要。即便这里毁灭了,炼狱也作为世界的一部分,被投射到了世界树之中。” “您与世界树之中的炼狱,建立了联系。” “是,所以它会投射在我身上,让我可以像它一样,读取灵魂中的震动。可我还没有学会操控这力量。” 这种投射,超越了时间。世界树所保留的炼狱,在周培毅还没有获得这能力的过去,就已经在他身上投射炼狱的力量,让他能在梅萨平顶看到别人留下的执念,让他能从别人的记忆短暂地回到过去。 但这力量到底会带来什么,周培毅有些惴惴不安。 炼狱拷问和折磨那些灵魂,来获取力量。周培毅自然不想这么做,但.......只是读取其他人的执念,与这些灵魂无谓地共振,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他自然是没有答案,但,也只能向前走了。 周培毅站在了分界线的地方,再向前一步就是炼狱之外,平平无奇但无边无际的云海。 在他身后,那些焦黑的脚印已经被新落下的积雪掩盖,炼狱之中曾被火舌舔舐的祷文石碑,如今覆着半透明的冰壳,碑文在冰下晕染开,看不到那些铭文原本的形状。 雪尘从高处簌簌滚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灼痕。那抹刺目的赤红转瞬又被新雪掩埋,如同新生的神抹去了一道旧神批注。 这里的世界要更替了,外面的世界呢? 周培毅掸了掸衣服和剑箱上的落雪,把它们都留在了炼狱里。再向前一步,离开了这片即将被星宫吞噬的土地。 在前方,早有人等在那里。 “你真像是幽灵啊,早就知道我们会进入这里,所以早就等在这里吗?”周培毅有些不爽地看着撑伞的女人,她撑着伞,却不站在落下灰雪的土地上。 记忆的骑士只露出自己温润的嘴唇,那嘴唇带着得意的笑容,说:“我感受到深渊的力量逃离了炼狱,所以猜测您在此处落脚。” “你能看到深渊的动向么?”周培毅眯着眼睛问。 “力量就像是潮涌,有时候湖面风平浪静,但其下暗潮涌动。”女人回答说,“但更多时候,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会引发漫长的涟漪。” “我倒是希望我也能看到这些‘涟漪’。”周培毅没好气地说。 “深渊因您而动,您身在此山之中,自然需要多花些功夫。”女人说。 “希望你也以身入局,给我看看涟漪是个什么样子。不要老是我在和深渊斗法,你们这些守护骑士倒是藏起来躲猫猫。” 撑伞的女人用双手提裙行礼,这一次,周培毅还是没有看懂她到底如何撑伞,怎么多出来一只手。 用礼仪表达过歉意之后,女人轻声说:“玛蒂尔达骑士,她还好吗?” “比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好得多。”周培毅说,“像是在几小时里恢复青春了呢,从一具干枯的白骨,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那很有生活了。”女人笑着说,“看来,她将恢复守护骑士的权柄与力量,这座星宫也将重新进入世界树的循环。” “世界树的循环......这对你很重要吗?”周培毅问。 “时间与记忆能向前,世界能不被终结,我们的错误能得到弥补,是我所有的心愿。”女人说,“当然,玛蒂尔达修女能恢复活力,也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她有启发到您吗?” 二百九十九 旧学派,新道路2 从冰窟离开,这一次,周培毅没有走他来时的道路。 那四根从炼狱通向冰窟的通天柱已经失去了它们的作用,藏匿于冰窟的伪神已经无法得到它们输送的力量,漫天的寒气也不需要经由它们传导。 在石柱上附着寄生的深渊怪物早已无所遁形,即便没有周培毅的威慑,它们也再也无法从寄生中汲取炼狱的力量。 只要这座星宫的守护骑士玛蒂尔达恢复力量,等待伪神回到星宫的地心,接受封印的宿命,这座星宫就会和其他星宫一样安全,封闭。 周培毅同奥尔加一起,从玛蒂尔达打开的光门离开冰窟,回到了这曾经灼烧灵魂的炼狱之上。 那漫天寒气与炽烈火焰的对撞,化作了倾盆大雨,浇灭了炼狱的火。而寒冷的力量远远压过被诅咒的灵魂,又化作漫天大雪,降临在这罪与罚的大地之上。 当周培毅脚踩在那层薄薄的落雪上时,炼狱最后的一簇火苗也蜷缩在熔岩凝固的岩缝中,很快就要全数熄灭。 雪还在下,不是鹅绒般的絮,而是细密的灰烬之雪。这雪触地时嘶嘶作响,与余温尚在的岩石相交,腾起苍白的雾。 炼狱之中,曾经翻涌的熔岩河凝成黑曜石般的脊梁,覆盖在其上的积雪,让沟壑变成了银线交织的蛛网,在这蛛网中间中央困着未及蒸发的硫磺泪,结晶成了琥珀色的冰珠。 这里曾经是灵魂哭泣的地方。而如今,所有被拷问的、受折磨的灵魂,那些意识之海中随波飘荡的意识,都已经陷入了宁静的沉睡。 相比来到这里的时候,周培毅还要带着失去意识的奥尔加,一边躲避天上的陨石一边寻找道路,这一次,留在冰窟的玛蒂尔达,用不断在崖壁和熔岩上绽放的冰晶玫瑰,为两人指引了离开的道路。 炼狱不是星宫的一部分,而是由于星宫的巨大引力和吸引力,以及第八代神子邪恶的欲念,受到了影响的一片意识之海。 这里和那片无边云海的分界线依旧清晰可见,周培毅已经能顺着冰晶玫瑰的指引,看到那漫漫无垠的天际线。在炼狱和云海之间,仿佛两海交际一样,有着泾渭分明的颜色。 奥尔加不禁感慨:“这里,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想这里最终会变成星宫的一部分。”周培毅说。 “您不是炼狱的主人吗?这片地方,应该在您的统治之下。”奥尔加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把它们带走呢?” “我不是神子,也没有献祭自己的骨血化作星宫,我掌握不了这么大的一片意识之海。”周培毅摇了摇头,“而且,炼狱不单单是指这里的土地,这片废墟,更重要。即便这里毁灭了,炼狱也作为世界的一部分,被投射到了世界树之中。” “您与世界树之中的炼狱,建立了联系。” “是,所以它会投射在我身上,让我可以像它一样,读取灵魂中的震动。可我还没有学会操控这力量。” 这种投射,超越了时间。世界树所保留的炼狱,在周培毅还没有获得这能力的过去,就已经在他身上投射炼狱的力量,让他能在梅萨平顶看到别人留下的执念,让他能从别人的记忆短暂地回到过去。 但这力量到底会带来什么,周培毅有些惴惴不安。 炼狱拷问和折磨那些灵魂,来获取力量。周培毅自然不想这么做,但.......只是读取其他人的执念,与这些灵魂无谓地共振,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他自然是没有答案,但,也只能向前走了。 周培毅站在了分界线的地方,再向前一步就是炼狱之外,平平无奇但无边无际的云海。 在他身后,那些焦黑的脚印已经被新落下的积雪掩盖,炼狱之中曾被火舌舔舐的祷文石碑,如今覆着半透明的冰壳,碑文在冰下晕染开,看不到那些铭文原本的形状。 雪尘从高处簌簌滚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灼痕。那抹刺目的赤红转瞬又被新雪掩埋,如同新生的神抹去了一道旧神批注。 这里的世界要更替了,外面的世界呢? 周培毅掸了掸衣服和剑箱上的落雪,把它们都留在了炼狱里。再向前一步,离开了这片即将被星宫吞噬的土地。 在前方,早有人等在那里。 “你真像是幽灵啊,早就知道我们会进入这里,所以早就等在这里吗?”周培毅有些不爽地看着撑伞的女人,她撑着伞,却不站在落下灰雪的土地上。 记忆的骑士只露出自己温润的嘴唇,那嘴唇带着得意的笑容,说:“我感受到深渊的力量逃离了炼狱,所以猜测您在此处落脚。” “你能看到深渊的动向么?”周培毅眯着眼睛问。 “力量就像是潮涌,有时候湖面风平浪静,但其下暗潮涌动。”女人回答说,“但更多时候,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会引发漫长的涟漪。” “我倒是希望我也能看到这些‘涟漪’。”周培毅没好气地说。 “深渊因您而动,您身在此山之中,自然需要多花些功夫。”女人说。 “希望你也以身入局,给我看看涟漪是个什么样子。不要老是我在和深渊斗法,你们这些守护骑士倒是藏起来躲猫猫。” 撑伞的女人用双手提裙行礼,这一次,周培毅还是没有看懂她到底如何撑伞,怎么多出来一只手。 用礼仪表达过歉意之后,女人轻声说:“玛蒂尔达骑士,她还好吗?” “比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好得多。”周培毅说,“像是在几小时里恢复青春了呢,从一具干枯的白骨,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那很有生活了。”女人笑着说,“看来,她将恢复守护骑士的权柄与力量,这座星宫也将重新进入世界树的循环。” “世界树的循环......这对你很重要吗?”周培毅问。 “时间与记忆能向前,世界能不被终结,我们的错误能得到弥补,是我所有的心愿。”女人说,“当然,玛蒂尔达修女能恢复活力,也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她有启发到您吗?” 二百九十九 旧学派,新道路3 奥尔加原本的样子? 周培毅还有更多疑问:“既然衣服是自我认知的投射,你又是从哪里搞来的这身衣服呢?” 女人回答道:“星门之后也有织女,不过她在哪里,是我必须保守的秘密。” 估计又是一名守护骑士......现在牵扯入这场纷争的守护骑士越来越多,太多沉寂的星宫,都在这女人的挑唆和串联之下,变得活跃起来。 就仿佛是玛蒂尔达一样,这些人恐怕都有强大的能力,坚定的信念,当然,也有着无比强烈的愿望。 周培毅的问题还没有问完,奥尔加却已经换好了衣服,从炼狱被雪覆盖的岩石边现身,有些扭捏地走过分界线。 像是感应到了最后一位访客离开,偌大的炼狱与灰化的世界,在奥尔加双脚踏足到云海上的一瞬间,身后的世界就开始在一阵规律的振动中不断缩小,后退,直到消失不见。 周培毅回过头,看到消失不见的炼狱,也感受到某种巨大质量而沉重的物质,从这一片时空中消失不见。 玛蒂尔达将星宫的大门关闭了,被炼狱影响的意识之海,也被纳入了星宫的范畴。现在,再也无法从炼狱进入这一座星宫。 但炼狱和周培毅的联系还在,被玛蒂尔达重构的链路,已经将两者深深绑定。被星宫吸收的这片名为炼狱的地块,只不过是拷问和痛苦留下的遗迹。真正的炼狱,在周培毅身体里,灵魂里,等待着他的召唤。 他把目光从不知多遥远的深处,投向奥尔加。 原来这就是她原本的模样吗? 从阴影中现身的奥尔加,像是羞涩的少女,不断调整着自己不听话的衣角。这模样实在称不上规整,自然不符合奥尔加对礼仪的苛求,但她也没有选择。 那是一套农妇的衣服,在东伊洛波的乡村,周培毅见过很多相似的装扮。 而与那些同样高大的农妇不同,奥尔加的身材虽然高大但是修长,即便穿着那样粗糙的亚麻长裙,也掩盖不住饱满的生命力。 在她头顶,赭石色头巾取代了修女帽,头巾边缘的布料磨损起毛。奥尔加一缕栗色鬈发挣脱束缚,垂在耳际,仿佛沾着晨雾的湿气。 上半身褪色的靛蓝罩衣洗得泛白,腰臀紧致的曲线被亚麻围裙松松束着,双手的衣袖也被她卷到肘间,露出奥尔加不沾阳春水的雪白的小臂。这双小臂正抱着叠好的风衣。 这倒是不像那些东伊洛波的农妇了。 撑伞的女人在周培毅身后说:“如何,奥尔加,您喜欢这身衣服吗?” “我觉得......有些奇怪。不是说这衣服不好!感谢您的好意,这身衣服非常合身,应该只是我没有习惯。”奥尔加不知所措地说,那窘迫的模样全然看不出这位处刑姬昔日的风姿。 “习惯不了这模样,您可以先披上骑士王陛下的风衣。”女人笑着说,“我相信那样的外观更容易让您接受。” 奥尔加点头,将那带着世界树徽记的风衣披在身上,遮挡住她现在羞于见人的装扮,也盖住了她婀娜多姿的身形。 周培毅回过头来,看到撑伞的女人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然后轻轻把手指放在嘴唇之上。 她在示意周培毅,现在的奥尔加还没有做好准备,做好接受新的自我认同的准备。所以她需要骑士王的庇护,需要用自己身为神教骑士的身份作为过渡。而当她做好准备的时候,她就变回“原本”的她。 原本的她,就是这样的农妇吗? 周培毅自然还有很多不解,但这些疑问是不能当着奥尔加本人的面问出口的。 “不管怎么样,感谢你送衣服过来。”周培毅说,“起码缓解了不少尴尬。” 女人咯咯地乐了起来:“不要急着下逐客令,尊敬的骑士王陛下。如果只是这样的琐事,还不值得您屈尊见我一面。” “是你来拜访我,哪是我召见你?说吧,什么事。” “有一位老朋友,不是您认识的朋友,但却和您已经有过交集。”女人说,“他和您的身份,有着非常微妙的联系。现在,他正在为您的伙伴提供庇护,在她们的劝说下,他希望见您一面。” “又是一位守护骑士吗?”周培毅咂摸着女人的话,“我和他之前,有什么交集?” “他为来到星宫之后的各位,安排了道路。” “哦,原来那些看不见的壁障是这一位骑士的杰作。”周培毅挑起眉毛,“那我确实和他有过交集,也需要见他一面。” “您的杀气太重了,陛下。他是好意。”女人劝说道,“和我不同,他只是希望避免争斗的发生。” “他和你居然不是同一种想法吗?我还以为他的那些行动,出自你的授意。” “自然不同。有人乐见争端,有人安贫乐道,还有人只是渴求着灵魂解脱。”女人说,“这一位骑士,和我不同,和大部分骑士也不同。” “不管是什么样的不同,总该让我见他一面再行判断。”周培毅自然是无法放下戒心。 “他是拉摩西学派的创始人之一,骑士王陛下。希望提到这一点,能让您产生信任和亲近。”女人轻声说。 一边的奥尔加身躯一震,然后低下头去。 当初,剿灭所有拉摩西学派的残党,是奥尔加当仁不让的工作。加尔文由她亲自抓捕,带到圣城以火刑审判。雅各布由她亲自绞杀,还伪装成了到圣城学术交流。整个学派,都和奥尔加有着血海深仇。 现在,要去见整个学派的创始人吗? 周培毅看到了她的动摇和不安,轻声说:“奥尔加修女的账,我们以后再算。现在你披着我的衣服,就是骑士奥尔加。” 奥尔加不安地点头,没有再发出任何响动。 周培毅看回撑伞的女人,答应说:“既然是学派的前辈,那我是不得不去见一面了。我接受邀请。” “如此最好,那我也完成了我的工作。”女人笑着,对周培毅再次屈身下拜,“光栅会指引您的前路,希望您一路顺风。” 然后,在周培毅的注视之下,女人的身影淡淡隐去,就仿佛从未存在。 真是高超的技艺,这消失的法门就连周培毅也无法看到其究竟。不知为何,周培毅居然为此激起了一丝好胜心。 二百九十九 旧学派,新道路4 在撑伞的女人离开之后,周培毅便带着奥尔加继续前行。 农妇的衣服很方便行动,双腿都是宽脚裤,腰间也不需要像淑女一样绑上束腰。奥尔加还是有些不能适应,所以走起路来还有些扭捏。 她有些狼狈地跟着周培毅,问道:“陛下,我们要去哪里?” “刚刚那个女人说,有一位守护骑士要见我,所以我们要到他守护的星宫去。”周培毅答道,“那位骑士能将能力投射到云海上,所以我们只要向前走就好。” “好......请您稍稍走慢些。” 周培毅回头瞟了一眼奥尔加的走姿,确实没有作为修女的仪态万方,但他倒是也没有再对此多说什么。 “这身衣服没有让你想起什么吗?”周培毅问。 “想起什么?不不不,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不得体的衣服。”奥尔加吐槽道,“这头巾又短又轻,只能绑住头发,没有任何优雅可言。还有这绑腿,我不知道为什么人要用这么紧的束带绑住小腿,外面还要穿上那么宽厚的长裤。鞋子还是平底,就像是赤脚擦在地面上一样......” “在伊洛波的乡下,大部分女性都穿着类似的衣服。”周培毅淡淡地说,“这身行头方便她们劳作。” 奥尔加自然知道,眼前的这位离经叛道的骑士王,一向把那些低劣而贫贱的平民,视为和那些衣冠楚楚的贵族、道貌岸然的神官所平齐的,相同的人。全然不在乎这些人之中,有人有着脉络清晰的血统继承,有着完备的基因筛选和后天教育,有人掌握着天然的权力,更能与神明沟通。 但,现在的奥尔加会想,自己此前认定是叛逆的这种想法,真的是错误的吗? 作为圣城过去几十年最坚定的卫道者,监察官手里的一把利剑,奥尔加不做声色,努力适应着这件衣服,紧跟在骑士王身后。 周培毅没有再理会她,但也还是稍稍放慢了脚步。 他环顾四周,周围还是一样的云海,这里没有边际,没有参照,甚至没有“此处”与“彼方”的分别。就像是一锅煮沸后又凝固的羊奶,表面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冷光,缓慢地流动在万年不变的日光之下。 已经辨认出一次幻境,后面自然轻车熟路。 周培毅伸出手,在自己身边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用手指指节轻轻一敲,那透明无色的空间突然就泛起了涟漪,带着缓慢流淌的云层一起波光粼粼。 这是那位守护骑士,在周培毅面前创造了一条扭曲的通道。他通过创造透明的壁障,让他面前只有一条确定的道路,来限制周培毅的方向。 上上一次,这壁障阻止了周培毅和夏洛特王妃汇合。上一次,这壁障又努力想要避免十二代神子和瓦卢瓦相遇。 说不清壁障能力的主人到底是好心还是恶意,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只想避免争斗。 现在是看不清他的意图的,既然他想见一面,那就见一面。是妖是魔,是人是鬼,总该要用照妖镜亮个相。如果他真的是拉摩西学派的创始人,雅各布先生继承了他的思想,那就更该见上一面。 他这么想着,便这么一往无前地走着。 但会面的另外一边,就没有这么坚定和自信了。 里修修士,第十代星宫的守护骑士,拉摩西学派的创始人之一,无数光学理论的创始人,着作等身的科学家,此时此刻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安和惶恐,来回打着转。 “他就要过来了,他就要过来了。”他一边漫无目的又骄躁地踱步,一边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把路设置地远一些,让他多走些时间......” 这窘迫的样子,让一边做客的夏洛特王妃不禁失笑。 小雷娅自然是看不懂他的迷幻行为,问道:“王妃殿下,修士先生这是怎么了?” 夏洛特憋着笑,看向小雷娅,那表情似绷非绷,仿佛马上就要绷不住爆笑出声。但作为一位久经考验的社交战士,夏洛特王妃还是憋得很好。 “小雷娅,以你的年纪,似乎还没来得及有一位印象深刻的同龄男士,让你流连忘返吧?”夏洛特坏笑着问。 小雷娅没有羞涩只是疑问:“没有......我一直没有练好礼仪,所以不喜欢那些社交场,见不到同龄人。以前索菲亚姐姐还是公主的时候,那种场合都是由她出面的。” 就连情窦初开都算不上呢。 “那你是不太容易了解修士先生现在的状态呢。”夏洛特略带遗憾地说。 “诶?修士先生有一位印象深刻的女性吗?他恋爱了?” 夏洛特被雷娅天真的话语再次逗笑,就连一边的托马斯神父也差点没绷住,发出呼哧呼哧的憋笑声。 “乖孩子,不是恋爱,但与恋爱无比相似。”夏洛特为她解惑,“在恋爱里呢,有一种等待最为焦心。你知道了自己的心意,那便希望对方也是相同的想法。这种关系呢,就叫做暧昧。暧昧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如果有人在这时突然捅破了窗户纸,那就不能回到过去美好的关系,只能在相爱和陌路之间做出明确的选择。里修修士现在的状态,就和暧昧时期的少女相类似。” 雷娅还是摇头:“不懂,为什么他会这样,抗拒骑士王哥哥来?” “不是抗拒,而是期待,过分的期待。”托马斯在一边帮忙解释,“里修修士是拉摩西学派的创始人,很多学派的理论都是猜想,需要学派的后人去验证。骑士王陛下就是学派仅存的独苗。现在,里修修士非常期待和陛下见面,但又担心自己的猜想没有被验证,就像等待着表白结果的少女一样,因为太期待,所以才抗拒现实,想要延长等待的时间。” 雷娅这次明白一些了:“原来修士先生相见骑士王,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可如果骑士王哥哥没有答案呢?” “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夏洛特笑了笑,那眯起来的眼睛不知道又在盘算如何的戏弄与诡计。 二百九十九 旧学派,新道路5 和夏洛特一行人经历了相同的万花筒世界之后,周培毅也来到了这座奇妙星宫的观星台。 那万花筒确实是一个相当精致的考验,需要在复杂的光线折射中找不同。这自然是难不倒周培毅。 只不过,这么精妙的谜题只能阻挡愚蠢的好人,对于强大而不怀好意的访客,这一切都并没有什么真正能阻止他们的力量。 周培毅自然是有实力将这迷幻的空间直接破坏掉,然后找到通往星宫的通路的。不过,既然这位守护骑士是拉摩西学派的先辈,也主动邀请他到这里来,那就还是要礼貌一些。 “这里......这里就是诸位骑士所说的观星台吗?” 奥尔加站在这颗卫星之上,仰头看向天空中唯一的、最大的风景,被称之为“星宫”的巨大星体。 这星体的轮廓,吞没了至少三分之二的天空,就像是黑色背景下,被咬下一口的暗紫色苹果,在裂口处渗出青蓝色的极光。 奥尔加能看到,看到星宫庞大的氨冰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那些不安分的空气在赤道附近形成了漩涡状的风暴,如同巨大的瞳孔,凝视着小小的卫星。而在风暴的边缘,硫磺的黄色与甲烷的蓝色互相撕扯,绞缠成血管一般的脉络,在脉络中不断用电闪雷鸣,每一次放电都仿佛行星皮下神经在抽搐。 它太大了,太美了,就像是......活着。 周培毅也是第一次见到完整的、没有被破坏的星宫。 没有深渊的怪物鸠占鹊巢,没有伪造的神明苦苦呻吟,苟延残喘。活着的星宫,完整的星宫,从外面看居然是如此生机勃勃,狂霸释放着它的力量。 周培毅没有沉迷于风景,他指向不远处:“那有一座塔台。” 奥尔加极难割舍面前的风景,但也还是跟在周培毅的身后,朝着那座塔台前进。在那塔台里,就有一位拉摩西学派的创始人。 “骑士王陛下,我是不是应该留在外面?”离塔台越来越近之后,奥尔加不仅不安地问。 “毕竟这个时代的拉摩西学派,多多少少都和你有些瓜葛。”周培毅说,“说不定我对于学派的理解,还没有你深刻呢。” “瓜葛吗?我和贵学派......恐怕是血海深仇吧?”奥尔加抱着胳膊低声说。 “你和我是血海深仇,这倒是没错。”周培毅嗤之以鼻,“里面那个人,不会比我更有资格仇恨你,也不能代替我,代替历史的正义来审判你。所以比起担心他,你不如担心我。” “我现在......确实无比敬畏您。”奥尔加低着头,“我担心我的存在,会让里面的守护骑士对您不满。” 周培毅摇头:“一个千年前的骑士,不管他是什么先贤大哲,还是什么至高法师,他都没有阻止监察官这个人出现,那这位骑士都没有资格去对雅各布先生不满,对我不满。 “而只要监察官存在,以半神的身份在圣城活到了现在,那我们学派被迫害被追杀的命运就是注定的。谁也阻止不了。 “至于你,奥尔加,曾经的‘圣城的处刑姬’。你是那把刀,却不是持刀的人。你有罪,却不是首恶。现在,你还有用处,那我不会在战胜之前就清算你的这些罪孽,你有弃暗投明的选择,当然也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你明白吗?” 身着农妇服装的奥尔加点了点头。 周培毅安抚好她的情绪,在塔台前的地面站定,良久都没有看到入口。 “也没个人来迎接一下吗?”他不禁吐槽。 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塔台和他之间的空地上就出现了一个瘦弱的身影,是一位修士模样的青年人。 但那只是身影,作为光学操作的老手,周培毅一眼就看出这是使用光线偏折所创造出的幻影,这身影的本体还不止在什么地方。 拉摩西学派的前辈,也是玩这种假身的高手吗?学派还真是一脉相承地喜欢躲猫猫啊! 那瘦弱的身影带着犹疑,有些退缩地看着周培毅继续走近,直到站立在这幻影的面前,打量他的模样。 “拉摩西学派的晚辈,受到邀请,来看看学派的创始人前辈。”周培毅还是保持了礼貌,却没有报上姓名,“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啊啊,名字,我要自自自自我介绍。”没想到幻影的主人,这座观星台的守护骑士居然紧张地开始结巴,“我我我,我叫里修,里修尼古拉斯,这这这这里是......是星宫的观星台,第十代神子的星宫......”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居然像是信号中断一样微不可闻。 周培毅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窘迫害怕,以至于刚刚的戒备和担心,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可笑。 这就是个深居不出,很少与陌生人接触的科学宅......难怪学派一直以来都是书信联络,很少在现实中会面。周培毅原本以为前辈们是出于保密的目的才如此谨慎,如今看来,全是因为创始人本人不善社交。 不过......第十代神子,那面前的岂不是刑罚的骑士?和奥尔加一样? 这个结结巴巴话都说不明白的骑士,和奥尔加一样? 周培毅出言试探:“看来您是‘刑罚’的骑士,刚好,我身后的这位修.....这位女士,她也是继承了刑罚之名的骑士。” “刑罚?不不不,我做不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幻影修士的脸上露出惶恐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我是.....迷茫的骑士,代表求知与好奇。” 周培毅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有蹊跷。 “您的世界树徽章,背面是不是一直白腹海雕?”他追问道。 “是......是的。我们都有徽章,徽章的背面都有一只动物。”里修修士回答说,“我的徽章背面,是一只隼形目鹰科海雕属的大型猛禽,俗称是白腹海雕。那那那,那是一种能在海面上飞得很高很远,但总能找到归巢的鸟,代表我们迷茫的骑士,总会找到归途。” 听上去确实和刑罚没有太大关系,那事情就又变得有趣了。 周培毅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奥尔加疑惑的神色,然后落回到幻影的身上。 “不请我们进去吗?修士前辈?”他露出了惯常的笑容,而这笑容经常让熟悉他的人不寒而栗。 里修修士尴尬地笑了笑,回应了他的好意,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请你们光临寒寒寒舍,实在没有什么招待,不要介意......” 三百 世界真理1 说是寒舍,但这座观星台,实在称不上简陋。 这座房间只有一处光源,那就是天花板上一整面的弧形玻璃穹顶,将外面那座紫灰色星宫释放出的暗淡的光芒一一捕捉,然后过滤成纯净的白色。 房间正中央,由穹顶上垂下了一根水晶细链,末端是一颗由三百六十五片同心圆透镜嵌套而成的复杂棱镜吊灯,将这过滤而来的白光,泼洒在房间里变成五彩斑斓的彩虹色。 相比夏洛特一行人初见这份风景时的震撼,作为光线操作的同行,周培毅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异样。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三棱镜,不是将日光折射成彩虹那样简单的原理。被过滤而来的白光,几乎是纯净的光子,没有任何杂波,也就不应该像彩虹一样被散射。 所以奇妙之处,在于中心的那盏吊灯。 周培毅稍作探查,马上发现这吊灯所用的同心圆透镜,居然都是以金属钛的结晶晶体打磨而成,那样的金属居然可以变成如此透明的模样,实在是神乎其技,匪夷所思。 这些特殊的透镜,将光线禁锢在吊灯之内,然后分段减速,以至于将纯质的白光劈成了七道虹弧,仿佛每一道虹都囚禁着一段独属的时间法则。 这些被劈开的弧光,在没有其他的房间里游弋,被房间墙壁上镶嵌的特殊铜板捕获,然后再行折射,形成了美丽而不至于繁杂的光路。 “真是惊人的技艺。”周培毅不禁感叹。 “它还不完整,有些理论上可行的设备,但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完美复现公式里的数据。”里修的声音由近及远,变成从房间的暗室里传来。 周培毅在房间中心站定,感受着不同光线的不同速度,万象流转的能力在这么多不同流速的光线之中如鱼得水,仿佛感受着氧气的供给。 这是周培毅想做但不知如何去做的实验,是展示给他的样本和模型,表现了万象流转的某种上限。 在这些流速不同的光线之中,周培毅明显感受到了某种奇妙的不同,一种他早有预知的感觉。 “您要使用这套设备,监测时间吗?”周培毅问。 里修在暗室里弹射了起来,似乎碰倒了一摞笔记,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动。他也顾不得这些狼藉,从暗室中走了出来,显出他和投影一模一样的真身,无比激动地说:“你看得懂!” 周培毅点头,但却没有接下这个话题。他选择掉一掉修士的胃口,转而说:“我听说我有同伴在您这里接受庇护。” “我们担心打扰您美好的初见,骑士王陛下。”夏洛特王妃的声音从相同的暗室里传来,“这风景不可多得,无论何时看都无比震撼。” “确实无比震撼。”周培毅说着,开始从房间里的旋转楼梯向上前行。 在他身后,身着农妇衣服的奥尔加,也有些窘迫地拾级而上。没有裙子的束缚,她总在担心自己的步幅太大,显得没有那么优雅。这种瞻前顾后,让她的步态有些搞笑。 夏洛特坐在楼梯口,和托马斯、雷娅一起迎接着两人。 她带着笑意,端详着奥尔加的模样:“这模样还真是新鲜啊,奥尔加修女。” “我现在,可称不上是修女。”奥尔加喃喃说。 夏洛特带着好奇,看向周培毅。周培毅便说道:“原来的衣服出了些变故,被烧毁了。” 一旁还在收拾着自己笔记的里修修士马上插话进来,现在可完全听不出结巴和羞涩:“被烧毁了?你们到了第八座?” “说来话长的故事。” 周培毅在楼梯的尽头站定,看着这间暗室。这里只是相对于外面绚烂的风景,看起来就像是处于黑暗之中。但房间的中央已经点燃了蜡黄的烛火,刚刚好足够一个伏案之人奋笔疾书。 雷娅、托马斯和夏洛特都在这里,确实是他们本人,也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我看到了你的先祖,雷娅。她和你一样,都是牺牲的骑士。”周培毅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不需要担心你来做守护骑士了。” “看来那是一座完整的星宫。”夏洛特在一旁笑着说,“恭喜你啊,雷娅公主。” 完整的星宫?那可太完整了,都开始用炼狱这种手段来吞噬周围的环境了。 不过玛蒂尔达修女已经恢复了状态,炼狱已经寂灭,神子的封印也已经加固,那座星宫未来应该会和正常的星宫一样,归于沉寂和封闭。 不过对于雷娅来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周培毅看着这小姑娘,不仅想起了之前在“过去”看到的,她的直系先祖,那个罹患重病的婴儿,也想起了她的哥哥,由周培毅不得不杀死的卡里斯马皇太子。 救了他先祖的命,保留下那条y染色体,最后又不得不杀死这染色体最后的继承人。这难道也是命运的轮回么?还真是黑色幽默啊! 周培毅拍了拍雷娅的头顶,把小姑娘拍得缩地,矮了小半寸。 然后他走向里修修士,在他面前站正。 “跨越了千年的时间,甚至跨越了两个世界,我们居然能见面啊。”他不无感慨地说,“学派的创始人,你好,我是拉摩西学派最后的继承人。” “最后的继承人?”里修愣住。 “严格意义上,学派现在还有两个分支,四名传人,和一个叛徒。”周培毅分别指的是他、叶子、艾玛婆婆和师姐科尔黛斯,以及叛徒罗拉德。 “只有这么少了吗?” 里修的表情暗淡了很多,他有些悲伤地端详着周培毅,看着他和大部分伊洛波人并不相同的面容。这神态倒像是家里特别年长的长辈,想要努力记住一名初次见面的孙辈。 “你有些像是卢波人,这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但你和卢波人肯定是不一样的。”里修说,“我知道,你是泰尔露娜人。” “所以我也要回到泰尔露娜去,学派的前辈。”周培毅说。 “学派的思想,我们的那些理论,能继承下来吗?”里修无比关切地问。 “我在一座王国建了一座小城市,那里有一座图书馆,存放着现在能保存下来的文献。”周培毅说,“也许是可以保存下来吧。” 三百 世界真理2 说是寒舍,但这座观星台,实在称不上简陋。 这座房间只有一处光源,那就是天花板上一整面的弧形玻璃穹顶,将外面那座紫灰色星宫释放出的暗淡的光芒一一捕捉,然后过滤成纯净的白色。 房间正中央,由穹顶上垂下了一根水晶细链,末端是一颗由三百六十五片同心圆透镜嵌套而成的复杂棱镜吊灯,将这过滤而来的白光,泼洒在房间里变成五彩斑斓的彩虹色。 相比夏洛特一行人初见这份风景时的震撼,作为光线操作的同行,周培毅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异样。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三棱镜,不是将日光折射成彩虹那样简单的原理。被过滤而来的白光,几乎是纯净的光子,没有任何杂波,也就不应该像彩虹一样被散射。 所以奇妙之处,在于中心的那盏吊灯。 周培毅稍作探查,马上发现这吊灯所用的同心圆透镜,居然都是以金属钛的结晶晶体打磨而成,那样的金属居然可以变成如此透明的模样,实在是神乎其技,匪夷所思。 这些特殊的透镜,将光线禁锢在吊灯之内,然后分段减速,以至于将纯质的白光劈成了七道虹弧,仿佛每一道虹都囚禁着一段独属的时间法则。 这些被劈开的弧光,在没有其他的房间里游弋,被房间墙壁上镶嵌的特殊铜板捕获,然后再行折射,形成了美丽而不至于繁杂的光路。 “真是惊人的技艺。”周培毅不禁感叹。 “它还不完整,有些理论上可行的设备,但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完美复现公式里的数据。”里修的声音由近及远,变成从房间的暗室里传来。 周培毅在房间中心站定,感受着不同光线的不同速度,万象流转的能力在这么多不同流速的光线之中如鱼得水,仿佛感受着氧气的供给。 这是周培毅想做但不知如何去做的实验,是展示给他的样本和模型,表现了万象流转的某种上限。 在这些流速不同的光线之中,周培毅明显感受到了某种奇妙的不同,一种他早有预知的感觉。 “您要使用这套设备,监测时间吗?”周培毅问。 里修在暗室里弹射了起来,似乎碰倒了一摞笔记,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动。他也顾不得这些狼藉,从暗室中走了出来,显出他和投影一模一样的真身,无比激动地说:“你看得懂!” 周培毅点头,但却没有接下这个话题。他选择掉一掉修士的胃口,转而说:“我听说我有同伴在您这里接受庇护。” “我们担心打扰您美好的初见,骑士王陛下。”夏洛特王妃的声音从相同的暗室里传来,“这风景不可多得,无论何时看都无比震撼。” “确实无比震撼。”周培毅说着,开始从房间里的旋转楼梯向上前行。 在他身后,身着农妇衣服的奥尔加,也有些窘迫地拾级而上。没有裙子的束缚,她总在担心自己的步幅太大,显得没有那么优雅。这种瞻前顾后,让她的步态有些搞笑。 夏洛特坐在楼梯口,和托马斯、雷娅一起迎接着两人。 她带着笑意,端详着奥尔加的模样:“这模样还真是新鲜啊,奥尔加修女。” “我现在,可称不上是修女。”奥尔加喃喃说。 夏洛特带着好奇,看向周培毅。周培毅便说道:“原来的衣服出了些变故,被烧毁了。” 一旁还在收拾着自己笔记的里修修士马上插话进来,现在可完全听不出结巴和羞涩:“被烧毁了?你们到了第八座?” “说来话长的故事。” 周培毅在楼梯的尽头站定,看着这间暗室。这里只是相对于外面绚烂的风景,看起来就像是处于黑暗之中。但房间的中央已经点燃了蜡黄的烛火,刚刚好足够一个伏案之人奋笔疾书。 雷娅、托马斯和夏洛特都在这里,确实是他们本人,也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我看到了你的先祖,雷娅。她和你一样,都是牺牲的骑士。”周培毅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不需要担心你来做守护骑士了。” “看来那是一座完整的星宫。”夏洛特在一旁笑着说,“恭喜你啊,雷娅公主。” 完整的星宫?那可太完整了,都开始用炼狱这种手段来吞噬周围的环境了。 不过玛蒂尔达修女已经恢复了状态,炼狱已经寂灭,神子的封印也已经加固,那座星宫未来应该会和正常的星宫一样,归于沉寂和封闭。 不过对于雷娅来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周培毅看着这小姑娘,不仅想起了之前在“过去”看到的,她的直系先祖,那个罹患重病的婴儿,也想起了她的哥哥,由周培毅不得不杀死的卡里斯马皇太子。 救了他先祖的命,保留下那条y染色体,最后又不得不杀死这染色体最后的继承人。这难道也是命运的轮回么?还真是黑色幽默啊! 周培毅拍了拍雷娅的头顶,把小姑娘拍得缩地,矮了小半寸。 然后他走向里修修士,在他面前站正。 “跨越了千年的时间,甚至跨越了两个世界,我们居然能见面啊。”他不无感慨地说,“学派的创始人,你好,我是拉摩西学派最后的继承人。” “最后的继承人?”里修愣住。 “严格意义上,学派现在还有两个分支,四名传人,和一个叛徒。”周培毅分别指的是他、叶子、艾玛婆婆和师姐科尔黛斯,以及叛徒罗拉德。 “只有这么少了吗?” 里修的表情暗淡了很多,他有些悲伤地端详着周培毅,看着他和大部分伊洛波人并不相同的面容。这神态倒像是家里特别年长的长辈,想要努力记住一名初次见面的孙辈。 “你有些像是卢波人,这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但你和卢波人肯定是不一样的。”里修说,“我知道,你是泰尔露娜人。” “所以我也要回到泰尔露娜去,学派的前辈。”周培毅说。 “学派的思想,我们的那些理论,能继承下来吗?”里修无比关切地问。 “我在一座王国建了一座小城市,那里有一座图书馆,存放着现在能保存下来的文献。”周培毅说,“也许是可以保存下来吧。” 三百 世界真理3 里修翻看了前面的笔记,说:“我知道,你你你你,你们的时代推广了一种基因工程,分点位去阻止多种神经突触的显性表达。但,但是,这种方法毫无疑问会减弱神经作为天线,削弱获得恩赐的可能。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 “不是‘我们’要这么做,是掌握了权力的人,决定这样做。”周培毅淡淡地说。 在如今的伊洛波,掌握了秘密的人心照不宣,他们所有人都是这套系统的获益者。其中也包括了夏洛特王妃本人。 周培毅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他对此的愤怒。他说:“基因工程和体外子宫胚胎、人工分娩是一个整体的流程。对贵族的婴孩削弱表达,能帮助贵族避免场能癫痫带来的夭折。而对平民的婴孩,就不是削弱表达,而是阻断表达,会断绝他们获得能力的可能性。” 里修显然没有理解这种政策的目的:“啊?这样一来,不是垄断了能力者的诞生吗?” “这就是圣城和贵族的目的所在,垄断能力者就是垄断这个世界的一切武力。当暴力本身变成了垄断品,那反抗就会成为幻想。”周培毅说,“上和下的阶层越来越分明,人和人开始被划分成不森严的等级。” 里修有些懊恼,不断摇着头,低声说:“这是错误的......这是七伤拳,削弱基因表达,那贵族诞生的能力者,获得恩赐的幅度也变小了.......诞生七等能力者的难度会变大的。那星门,星门是没办法为这样的伊洛波开启大门的。” 周培毅听到了有趣的事情:“哦?您说星门的开启,和七等能力者有关系?” 里修还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只是凭借本能回答周培毅的问题:“是啊,星门的开启需要恩赐的通道足够宽敞。这需要非常多数量的七等能力者。在过去,第九代神子的时代,曾经爆发过和异信者的血腥战争,双方的能力者几乎十不存一.......第九代神子是晚年休养生息之后,才得以进入星门。” 这是全新的情报,周培毅此前从来没有听过的信息。 但他不打算在这里,针对这个话题深入问,那样会显得目的性太强。 “我们的时代,几乎没有异信者了。十二代神子消灭了他们。”周培毅说。 “这也是错误,绝对是错误。”里修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和异信者没有区别,无论从生物学、基因还是信仰的神明上,我们都是完全相同的。” “他们可不会到星门之后来。” “不,他们可以。”里修斩钉截铁地说,“星门召唤的是符合星门特征的能力者,包括一位拥有世界最强权柄和能力的‘神子’,一位能抑制神子欲念的‘骑士王’,和将双方力量进行平衡的骑士。你们没有传承下这些知识吗?” “我们的传承断绝了。有位神子为了独占星门,也可能是为了不受限制,杀死了他那个时代大部分的骑士。”周培毅笑了笑。 “不会又是那位十二代吧?”里修叹了一口气,“我听说过一些他的......‘事迹’,我不喜欢那种人,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一定有他的位置。而他在星门之后做的更多的事情,我没有办法阻止。” 周培毅看着犹疑而退缩的里修,还是没有深入话题,把他想发设法拉进自己的阵营。 “您刚才说,异信者可以到星门之后。”周培毅提醒里修。 里修马上从刚刚的哀愁,进入了原本的话题:“是的,是的。其实,星门之后的筛选,是有原理的。十二位骑士,和他们所代表的谶语,是星门对于人类情感和死亡所设定的十二个向量。人类受情感驱使,又因为情感而突破生命的桎梏。这十二个向量不仅是死亡,更是新生。星门毫无疑问是通过测量情感的方向,将人类的情感进行估算测量,为不同的星宫划定了象限。” “所以是,先有了要求,才有根据这些象限的要求,总结出了谶语,再有的神教骑士团的骑士。”周培毅说。 “当然,我们不是规则的创造者,我们是发现、总结并且遵循规律的人。” “在过去符合谶语,也就是被星门选中,能够代表某种人类情感的骑士中,有异信者。”周培毅看着里修。 里修并不知道,他刚刚所说的一切,对于生活在开拓时代之后的伊洛波人会带来多大的冲击。无论夏洛特王妃还是托马斯神父,此时此刻都默不作声。 他们所相信的一切都在崩塌和重建,一切过去的理论都被更加古老的认知所推翻。因为他们对于神明和信仰的一切理解,几乎都是经过了十二代神子的重塑。 至于雷娅,小雷娅吃了没文化的福,根本听不懂。 里修不是一个好老师,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学生有一半正在痛苦。他只看到了骑士王,这位不仅跟得上他节奏,还在带着他走的特殊学生。 他顺着周培毅的话,接着说:“当然有。异信者出现的时间要晚于初代神子,最早不会超过第三代。从第三代神子之后,有着大量异信者和异族骑士的记载。比如预言的骑士,一直以来都被异族所垄断,罗曼尼的观星者比任何伊洛波人都更适合担当那样的职责。” “就像第四代星宫的守护骑士一样吗?”周培毅问。 “是,那位守护骑士留下的星图,还有他的诸多预言,曾经在过去遥远的时代非常流行。”里修说,“骑士团,是指被选召成为骑士的人。不是我们这些人一定符合谶语,一定会被召唤。” “但伊洛波人可以在总结了规律之后,定向选择能力者,提前筛选出符合骑士标准的人。而不是等到星门去选召。” “这也没错......其实,我们的时代已经在这么做了,比我们更早的那些神子,恐怕也做过相似的事情......”里修低下头,“毕竟......争权夺势嘛,大家都希望强大的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希望力量的对比向自己倾斜。” “那......你们怎么样筛选培养骑士?”周培毅问道。 三百 世界真理4 里修便解释说:“我们的时代,首先得是不受场能癫痫影响的能力者。这一点和你们不同。然后根据他们获得的能力,还有他们强烈的个人特质去找。每个时代都会有非常符合这些特性的人,因为星门根据不同的象限给予恩赐,一定是最符合条件的人才能获得最多的恩赐,成为七等能力者。” “也就是说,你们是带着问题找答案。”周培毅说,“而我们的时代,则是先射箭后画靶子。” 确实,在周培毅所知的骑士之中,绝大多数是天然继承了谶语和徽章,然后才被当做骑士去培养。雷娅就是一个例子,纳尔斯则是另一个。 他们中很多人,其实并没有经历过筛选这一过程。而是因为自身的血脉继承了那枚徽章,然后因为那枚徽章继承了成为骑士的责任。 有人在有意控制骑士的诞生和传承。 周培毅对现在所获悉的这些情报做了一个总结:“所以说,在过去的时代,异信者可以成为能力者,也可以因为自己与星门的呼应,成为骑士团的一员。骑士团是由筛选选拔出的,符合星门要求的能力者组成的一个,为了履行星门之后职责而成立的组织。” “是可以这么说.......当然,过去的各位骑士王,其实都对我们的职责有阐述。他们的理解也是各不相同的。”里修说,“但总体而言,因为我们这种选拔和筛选,我们这里的能力者总是偏向于解读谶语,认为谶语是世界意志的某种象征,也就是说,骑士团的理念,比起圣城代表的神教,更加偏向共鸣而不是恩赐。” “这些话我们这里的骑士说过,倒是传承下来了。” 亚格传承下来的内容不全面,他自己的记忆可能都不完整。不过也怪不得他,能将这么多情报保存下来,还要躲避圣城的追杀,搜集新的十二骑士,他的任务一直非常艰巨。 “说起传承,我我我,我有些话想问。”里修捏着笔记,手指发白,有些忐忑惶恐,生怕接下来听到令人难过的答案。 “需要私密的空间吗?”周培毅问。 “可能不必吧......我们学派传承的知识,还是希望能被更多人看到的。” 里修怯生生地看了看自己房间里的这些访客,问:“他们是你的骑士......你比我更了解他们。我们需要避开他们谈吗?” “我对他们是有些了解,他们背叛的损失我也能承担。”周培毅说,“我主要是对学派本身不了解。” 拉摩西学派最后的继承人,居然对学派本身不了解。里修感受到了绝望。 “总该是......了解一些的吧?你的导师什么都没有教给你吗?” 周培毅耸了耸肩:“没来得及。他告诉我学派存在之后一两个月就遭遇了意外,头都被人割下来了。” 此言一出,后面躲在暗处角落的奥尔加,不为人知地抖了一下。 “请节哀......”里修悲伤地说,“我听你说,学派的资料保存下来了很多,你还建了一座图书馆。” 周培毅答道:“我保存了我的导师,雅各布先生的资料和着作。那些内容主要和伊洛波的历史有关。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人保存了加尔文先生的生前着作,他的研究主要涉猎神学和神秘学。” “这是仅存的两个分支吗?” “这是被圣城忌惮的两个分支,为了终止他们的研究,让那些成果不能面世,圣城的监察官派出了他最得力的杀手来毁掉一切。”周培毅笑着说。 “啊?又是一个悲伤而绝望的故事......没想到你们的处境居然艰难至此......是我有些太多擅自的期待了。”里修低垂下头,握着笔记的手也松了下来。 “这可不代表我们不了解这个世界,前辈。”周培毅说,“即便我们没有完成学派的传承,您也可以在此让火种重新点燃,不是吗?” “对......对,对,对!你说得对,学派还可以继续传承下去......你是不一样的,她经常这么说。”里修像是醍醐灌顶一样,重新振奋了精神,“说不定,学派这上千年的传承,就是为了我们能见一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看着越说越激动的里修,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他,诱导他吐露情报的周培毅,不禁有一点点的不忍。 “您这话有些宿命论,我是不相信宿命的,不要太期待......” 可他话还没说几句,马上就被里修打断:“不不不,你不一样。你看懂了我的研究,你能掌握这里面的原理然后利用它,这对你一定有帮助!” “您是说外面那些透镜吗?”周培毅问。 “对,就是它们。”里修越来越坚定,说话也越来越流畅,“你一定非常了解光的运行,了解时间的运行,才能看懂它。” “我的物理知识只能说是入门......” “看懂它需要的知识并不深奥,能看懂它们,需要的思路很重要。”里修的双眼发射出夺目的精光,和他的表情一样让周培毅感到耀眼,“你已经入了门,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已经非常深入了。” “这个世界我越来越看不懂,何谈深入?”周培毅苦笑着说。 “看不懂就对了,我们没办法解释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没有办法探析全部的真理,但,我们学派有一种特殊的视角,可以帮你理解这一切。”里修信誓旦旦,坚定的模样让周围所有人,包括雷娅在内,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周培毅是没有想到,自家的学派还有这么强大的理论难道这么古老的老前辈还能提供全新的视野吗? “所以......学派的理论,是什么样的视角?”他问道。 里修的表情,比他打磨透镜的时候还要认真,仿佛一位高僧,要将自己一生的所得用禅意的语言,传递给后人,帮助他们开悟。 “这个世界,我们的世界。”他顿了顿,让听众都屏住了呼吸,“就是一颗巨大的鸡蛋。” 三百 世界真理5 鸡鸡鸡鸡鸡鸡......鸡蛋? 里修如此认真严肃甚至是神圣的表情,配合想象中一颗宇宙尺度的大鸡蛋,实在让人难绷。 但无论是托马斯还是夏洛特,虽然感觉这样的比喻有些过于诙谐,但出于尊重和素养,也只是露出了微笑,没有真的笑出声。 只有不明就里的小雷娅不禁发出童言无忌的感叹:“那得需要多大的一只母鸡啊......” “噗......” 没绷住的是夏洛特王妃,一直深居简出躲在花园里的她远离社交场太久了,实在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有这种“不要笑挑战”。 “对,不起......”夏洛特一边憋笑一边艰难地致歉,脸都憋得通红,“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实在抱歉.......” 这样的反应并不会出乎里修的预料,事实上,在他生前,这种嘲笑和不理解才是常态。 他现在只在意一个人的反应。 周培毅歪着脑袋,在靠背椅上品味着这个比喻,马上找到了很多伊洛波世界与鸡蛋的共通之处。 伊洛波世界有一个确定的边界,就像是鸡蛋的硬壳。整个宇宙都处于混沌的状态,就像是蛋清。而以斯比尔星脊为中心的伊洛波五大星系,无疑就是蛋黄。 世界树的脉络深入其中,从蛋黄向外吸收着蛋清和蛋黄本身的养分。 “那......这个世界是在培养着一枚怎样的胚胎呢?”他问道。 里修露出了笑容,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少人,其中有几亿人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但只要有一个人,有一个人能继承学派的思想,就足够。 里修只为眼前这一个人解释说:“世界鸡蛋论,是把整个世界看作是鸡蛋这样的胚胎。这涉及两个方面的理解。其一,我们的世界,是还没有完成的世界。” “没有完成的世界......”周培毅重复着里修的话,思考着其中的内涵。 里修马上解释说:“是的,就像是十二星宫一样,我们的世界远远没有完成建设。底层的逻辑框架还在松动,熵增和熵减同时存在,意识之海存放着这么多的意识,但代表情感向量的星宫一直没有搭建完成。” “所以,十二星宫补全的过程,也是世界完整的过程。”周培毅说。 “没错,没错!”里修喜欢这种跟得上思路的讨论,“十二星宫的真正作用,并不是封印神子,不是把七等以上的能力者像是割韭菜一样定时收割。它们的稳定器!是坐标轴!是宇宙的锚点!” 十二座星宫,以神子的骨血建造,用骑士来加以束缚。 它们分别代表着不同的情感,以及因此而带来的死亡和寂灭。在里修的理论里,这些被后人总结为谶语的特征,就是十二星宫在宇宙中所代表的情感向量。 被封印在星宫核心的神子已经在世界树的滋养之下膨胀成为了伪神,而这是周培毅亲眼所见。 它们在凡尘俗世只是普通的能力者,只有世界树的滋养会让他们膨胀如此。就像是拉提夏皇宫里的怪物,吸收了世界树的养分,才能变得这么巨大,超脱人类的肉身,超越七等,八等,甚至达到更高。 世界树需要它们成为伪神。 这些被封印的巨人,用自己的骨血构成了星宫的核心。但这核心并不稳定,骑士王所化成的枷锁只能禁锢神子的肉身,尽管陷入沉睡,那些神子依旧有改变星宫世界的力量。 比如第八代,靠着自己的幻想和欲望,创造出了炼狱。比如第十代,在睡梦中不断为里修修士创造出新的实验素材。 这些神子还需要一道保险闸,那就是守护骑士。 守护骑士,带着无比强烈的情感,和他们与情感相对应的死亡,镇守在星宫之上。他们所代表的情感向量,也就构建起了这座星宫的坐标轴。 这些情感,则与神子的弱点一一对应。成为插入伪神心脏的朗基努斯之枪。 第二代星宫的守护骑士,阿维尼翁,他处于自厌之中,被深渊侵蚀之后也依旧在不断自我折磨。而第二代神子死于痛苦。 这对应着托马斯的谶语,自厌和疼痛,带来痛苦的死亡。 在第八代星宫,玛蒂尔达奉行忠诚的理念,面对神子的野心,她选择了自我牺牲,也最终将神子本人作为了封印炼狱的祭品。 这对应着雷娅的谶语,忠诚和服从,带来牺牲的死亡。 守护骑士就是星宫的锚,是神子的锚。可他们独自一人绝对发挥不出这样的力量,是所有骑士的共同誓言,为他们带来了这样的权柄。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星宫的补全,为了星宫能在意识之海中,凭借巨大的质量,成为了整个意识之海的基石。 它们为这片星门之后的云海设定好十二个向量,十二个坐标轴。将这些随时有可能狂暴化的、被深渊侵蚀的情感和意志,稳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 只有十二星宫完成,意识之海才能稳定。否则,深渊的侵蚀,人类情感的异化,邪物的滋生,都不会停止。 而深渊占据主导,就会吞噬一切情感和意识,将意识之海中的一切纳为己有,毁灭这个还没有完成的世界。只有将十二座星宫完成,才能将深渊完全压制。否则,任何空隙都会成为深渊滋生的土壤。 周培毅理解了里修的话,才会说出:补全星宫就是补全世界的过程。 里修非常兴奋,尽管他听不到周培毅脑海中的这些推理和思考,但他从那句总结就能听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完全理解了一切。 那些他被视作疯魔的理论,并不会被这个学派的继承人当做痴人呓语。 周培毅当然不会将里修当做疯子,因为他和里修一样疯狂地质疑着这个世界本身。 “您刚刚向我解释了其一。”他说,“还有其二呢?” 里修经历了刚刚的激动,正气喘吁吁。 他稳了稳身形,不住地笑着,说出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第二个猜想,也正是周培毅听到这理论后的第一反应:“我们的世界,正在培养一个胚胎。” 三百零一 空王座1 世界树,这是骑士团传承下来的,对于世界本源的理解。 其实无论是星门之后,还是伊洛波的宇宙中,都并不存在这么一棵宇宙尺度的参天巨树。这是将抽象的世界本源具象化的一种描述。 在这种描述中,所有的星辰都是参天巨树藤蔓的延伸,所有的人类都是参天巨树的果实,巨树用看不见的脉络将一切都紧密相连。 人类从世界树获得滋养,从而得到超越凡人的力量。但当这力量积蓄太多,果实成熟了,又会陷入天妒,被世界树抛弃,成为滋养根部的新养分。 在世界树的理论中,人类能力者和世界本身的相生,就已经仿佛在暗示什么。 而里修的理论更进了一步。 如果整个世界就是一个胚胎,是一个巨大的孵化箱。如果所有人类都是实验品,是某种伟大存在诞生于世的铺垫。如果宇宙的一切物质都是鸡蛋的蛋清,只为了将蛋黄中的胚胎滋养成型。 那,要诞生的是什么? “神明......并非不存在,只是还没有诞生......”周培毅冷冷地说。 里修激动的表情溢于言表,但此时此刻,还是非常严肃地纠正了周培毅的说法:“那不一定是神明,也不一定是‘尚未’诞生,那是一个超越时间的存在。在一切进入尘埃落定的奇点之前,我们只能猜测,猜测。” “明明是超越时间的存在,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尘埃落定呢?”周培毅不禁发出疑问,“超越了时间,就应该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对吧?” 里修挠了挠头,不是在为周培毅提出的问题而困扰。像他这种人,最棘手的从来都是如何向别人解释自己的理论。 现在看起来,这问题的出发点应该是时间。 于是他便说:“时间是非常奇妙的东西,你对时间本身很敏感。这很好。” “最近刚有过一些奇妙的经历。”周培毅指的是借用炼狱的能力,通过玛蒂尔达的执念回到了玛蒂尔达的过去,从而介入了过去的时间。 里修点头:“好好好......那我就直截了当地和你说结论哈!时间是一个热力学的向量,熵增熵减的过程,都让时间是确定的、流动的和连续的。但在我的视角里,在微观的世界,或者说,量子的世界里面,时间不存在。”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周培毅是知道,在微观的世界,在量子的领域,人类的认知实在太少。而其中玄妙的理论,更是为其添加上了神秘学的风采。 里修看着周培毅沉默不语,只当他是没有跟上自己的思路,于是接着说:“想象一个实验的情况,就是说,我们假装有一个密闭的空间,就类似于星宫。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影响里面的情况。然后呢,我在我的观星台里放了一个,只有一个原子,这个原子有放射性,它可能会释放出一个质子,打在我实验室的盖革计数器上。而盖革计数器又连接了一滴毒液,毒液会滴在我的杯子里面,我喝下去就会死。那么请问,对于星宫外面的人,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啊......无比经典的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只不过猫换成了里修自己,密闭的空间也换成了星宫的环境。 周培毅马上给出了准确的答案:“您在死和活相叠加的状态。” 一旁的雷娅没听懂,虽然她此前就一直听得云山雾绕,一知半解,但到这里,毫无疑问违反了她的常识,让她不禁开口问:“为什么?为什么人是可以又死又活的?” “不是人又死又活,雷娅。”夏洛特比雷娅跟得上脚步,“是原子本身,处于了一种‘衰变’与‘未衰变’的叠加,被这一颗原子所影响的世界,封闭的世界,也会存在于改变和未改变所叠加的状态。” “也就是说,里修先生活着的世界,和里修先生死亡的世界,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面是同时存在的。”周培毅补充说。 雷娅还是不解:“死了还是活着,进入星宫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为什么会是叠加呢?” “诶,这里就是这个理论的玄妙之处。”看着大家渐渐都跟上了思路,里修有些开心,“小姑娘,如果你来到了星宫,这里还是那个封闭的,不被外面干扰的世界吗?” “不是了诶......” 里修耐心地解释道:“是啊,我们的观测,会让封闭世界中叠加的可能性,坍缩成唯一的一种。因为我们介入了这个封闭的空间,所以这个空间就不再是封闭的空间了,我们的观测行为本身,是带着热力学的时间流动的,这会让所有不确定的可能变成确定。当有人进入星宫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个确定的我,而不是生和死叠加的我。” 这一套理论的弯弯绕绕,实在是太过晦涩难明,雷娅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大脑已经几乎完全宕机。 她能不能听懂,本来也不算关键。对里修而言,最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能不能听懂,能不能接受。 周培毅还在思考。 里修的理论毫无疑问是逻辑自洽的。整个世界都在蛋壳的包裹之中,不同的星宫又形成了不同的封闭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存在着多个封闭的空间。 在这些不同的空间里面,无数的时间有着无数的可能性,只要没有外人干预,没有人知道星宫里发生了什么,时间如何流淌,世界如何改变。 无数种可能性,在伊洛波形成了无数种叠加态。这里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奇点,一个世界发生变化的确定的点。 当十二代神子从泰尔露娜掳走小仁的时候,奇点出现了一次,将周培毅的世界和伊洛波连通。当叶子带着周培毅一起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奇点又出现了一次。但这些奇点只能锚定两个世界之间的时间,却不能锚定星宫里发生的改变。 周培毅和弟弟进入了伊洛波,也成为了封闭体系的一部分,在星门之后,在这个由十二个封闭空间所组成的完全封闭的意识之海里,叠加的时间依旧存在。 里修告诉周培毅,所有叠加的状态,所有的不可知,都在等待一个可知的、确定事件的出现。 当十二座星宫全部补完,当星门之后的世界变得完整,当这颗鸡蛋,终于有了蛋黄,有了确定的胚胎,成为了一颗鸡蛋。 但鸡蛋所孕育的东西,那高于一切的存在,就一定会超越所有时间,超越所有规律,驾临在这个世界之上。 那就是整个世界的奇点。 三百零一 空王座2 世界树,这是骑士团传承下来的,对于世界本源的理解。 其实无论是星门之后,还是伊洛波的宇宙中,都并不存在这么一棵宇宙尺度的参天巨树。这是将抽象的世界本源具象化的一种描述。 在这种描述中,所有的星辰都是参天巨树藤蔓的延伸,所有的人类都是参天巨树的果实,巨树用看不见的脉络将一切都紧密相连。 人类从世界树获得滋养,从而得到超越凡人的力量。但当这力量积蓄太多,果实成熟了,又会陷入天妒,被世界树抛弃,成为滋养根部的新养分。 在世界树的理论中,人类能力者和世界本身的相生,就已经仿佛在暗示什么。 而里修的理论更进了一步。 如果整个世界就是一个胚胎,是一个巨大的孵化箱。如果所有人类都是实验品,是某种伟大存在诞生于世的铺垫。如果宇宙的一切物质都是鸡蛋的蛋清,只为了将蛋黄中的胚胎滋养成型。 那,要诞生的是什么? “神明......并非不存在,只是还没有诞生......”周培毅冷冷地说。 里修激动的表情溢于言表,但此时此刻,还是非常严肃地纠正了周培毅的说法:“那不一定是神明,也不一定是‘尚未’诞生,那是一个超越时间的存在。在一切进入尘埃落定的奇点之前,我们只能猜测,猜测。” “明明是超越时间的存在,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尘埃落定呢?”周培毅不禁发出疑问,“超越了时间,就应该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对吧?” 里修挠了挠头,不是在为周培毅提出的问题而困扰。像他这种人,最棘手的从来都是如何向别人解释自己的理论。 现在看起来,这问题的出发点应该是时间。 于是他便说:“时间是非常奇妙的东西,你对时间本身很敏感。这很好。” “最近刚有过一些奇妙的经历。”周培毅指的是借用炼狱的能力,通过玛蒂尔达的执念回到了玛蒂尔达的过去,从而介入了过去的时间。 里修点头:“好好好......那我就直截了当地和你说结论哈!时间是一个热力学的向量,熵增熵减的过程,都让时间是确定的、流动的和连续的。但在我的视角里,在微观的世界,或者说,量子的世界里面,时间不存在。”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周培毅是知道,在微观的世界,在量子的领域,人类的认知实在太少。而其中玄妙的理论,更是为其添加上了神秘学的风采。 里修看着周培毅沉默不语,只当他是没有跟上自己的思路,于是接着说:“想象一个实验的情况,就是说,我们假装有一个密闭的空间,就类似于星宫。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影响里面的情况。然后呢,我在我的观星台里放了一个,只有一个原子,这个原子有放射性,它可能会释放出一个质子,打在我实验室的盖革计数器上。而盖革计数器又连接了一滴毒液,毒液会滴在我的杯子里面,我喝下去就会死。那么请问,对于星宫外面的人,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啊......无比经典的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只不过猫换成了里修自己,密闭的空间也换成了星宫的环境。 周培毅马上给出了准确的答案:“您在死和活相叠加的状态。” 一旁的雷娅没听懂,虽然她此前就一直听得云山雾绕,一知半解,但到这里,毫无疑问违反了她的常识,让她不禁开口问:“为什么?为什么人是可以又死又活的?” “不是人又死又活,雷娅。”夏洛特比雷娅跟得上脚步,“是原子本身,处于了一种‘衰变’与‘未衰变’的叠加,被这一颗原子所影响的世界,封闭的世界,也会存在于改变和未改变所叠加的状态。” “也就是说,里修先生活着的世界,和里修先生死亡的世界,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面是同时存在的。”周培毅补充说。 雷娅还是不解:“死了还是活着,进入星宫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为什么会是叠加呢?” “诶,这里就是这个理论的玄妙之处。”看着大家渐渐都跟上了思路,里修有些开心,“小姑娘,如果你来到了星宫,这里还是那个封闭的,不被外面干扰的世界吗?” “不是了诶......” 里修耐心地解释道:“是啊,我们的观测,会让封闭世界中叠加的可能性,坍缩成唯一的一种。因为我们介入了这个封闭的空间,所以这个空间就不再是封闭的空间了,我们的观测行为本身,是带着热力学的时间流动的,这会让所有不确定的可能变成确定。当有人进入星宫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个确定的我,而不是生和死叠加的我。” 这一套理论的弯弯绕绕,实在是太过晦涩难明,雷娅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大脑已经几乎完全宕机。 她能不能听懂,本来也不算关键。对里修而言,最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能不能听懂,能不能接受。 周培毅还在思考。 里修的理论毫无疑问是逻辑自洽的。整个世界都在蛋壳的包裹之中,不同的星宫又形成了不同的封闭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存在着多个封闭的空间。 在这些不同的空间里面,无数的时间有着无数的可能性,只要没有外人干预,没有人知道星宫里发生了什么,时间如何流淌,世界如何改变。 无数种可能性,在伊洛波形成了无数种叠加态。这里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奇点,一个世界发生变化的确定的点。 当十二代神子从泰尔露娜掳走小仁的时候,奇点出现了一次,将周培毅的世界和伊洛波连通。当叶子带着周培毅一起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奇点又出现了一次。但这些奇点只能锚定两个世界之间的时间,却不能锚定星宫里发生的改变。 周培毅和弟弟进入了伊洛波,也成为了封闭体系的一部分,在星门之后,在这个由十二个封闭空间所组成的完全封闭的意识之海里,叠加的时间依旧存在。 里修告诉周培毅,所有叠加的状态,所有的不可知,都在等待一个可知的、确定事件的出现。 当十二座星宫全部补完,当星门之后的世界变得完整,当这颗鸡蛋,终于有了蛋黄,有了确定的胚胎,成为了一颗鸡蛋。 但鸡蛋所孕育的东西,那高于一切的存在,就一定会超越所有时间,超越所有规律,驾临在这个世界之上。 那就是整个世界的奇点。 三百零一 空王座3 也许,监察官至今都会认为自己下了一手妙棋。 地球人,泰尔露娜人,再具体一点,周培毅和周培仁两兄弟。他们根本理解不了伊洛波人如此根深蒂固的信仰,他们更不能接受这种等级森严的社会,用血脉的亲疏就把人分割成三六九等。 他们本质上,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类。 但他们可以获得场能,可以成为能力者。 监察官复制了记忆骑士的力量,他可以看到加尔文的记忆,所以必然知晓索菲亚和茧中雪的存在,知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小姑娘,可以用自己超凡绝伦的力量跨越两个世界。 而他大肆寻找“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也已经有百年之久,他也复制过不少同类型的能力,也许他们并不如索菲亚一样强大,但足够他开辟空间,联通泰尔露娜。 两个世界短暂开启了通道,监察官从茫茫人海中选择了一个年龄和资质都合适的人,周培仁。 他没有经历过基因工程,和所有伊洛波人都不同,所以可以给他一些定向的改变,让他更容易得到恩赐的力量。 他不了解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所以可以给他灌输圣城的理念。 他在这里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所以容易被拿捏,被操控,被影响。 他只有恩赐这一种力量的来源,身体中的力量极为不平衡,作为能力者虽然强大,却也称不上完整。 更重要的是,一个泰尔露娜人,并没有登上空王座的资格。 不管当时的监察官如何想,周培毅觉得,监察官不相信也不能接受,这么一个羸弱而孤独的神子,有资格登上王座。 处于保险的目的,在弟弟来到伊洛波之后,监察官就已经用深渊的力量污染了他,以防万一这个小小的傀儡真的成为自己的敌人。 算无遗策,不是吗? 异乡的神子获得了惊人的力量,但这还不足够开启星门。监察官挑起了一场战争,不只是为了埋葬加尔文的遗产,更是为了将阿斯特里奥王国所庇护的骑士们一一找出来,让他们感受到生存的危机,不断使用和消耗力量。 混乱一旦开始,欲望就会成为加深混乱的助燃剂。 战事开启之后,不仅仅是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两国,卡里斯马、雷哥兰都、东伊洛波,甚至是拉提夏,都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些利欲熏心之徒试图颠覆王国,取而代之。另外一些沉默保守的老封建则全力守护自己祖传的贵族之位,想要保留下世世代代的剥削。 最终,监察官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星门再次开启。 周培毅就坐在这里,坐在星门之后,在星宫观星台里的靠背椅上。他存在于此,就是监察官得偿所愿的证明。 亦或者反例。 监察官到底有没有想到,自己召唤来的那个傀儡神子,还有一个同样基因的孪生兄弟?他会不会想到,这个普普通通的地球人,会为了自己母亲的笑容,为了三口之家的完整,跨越宇宙来到伊洛波,只为了把弟弟带回家? 偏偏这么巧,监察官使用能力的时候,另一位搬运工就在附近,还在监控中被拍到,被周培毅发现。 而这名搬运工还偏偏接受了周培毅的提议,并且提出了双子锚的理论,让周培毅不得不选择来到伊洛波。 太多巧合了,不是吗? 周培毅倾向于这一切并不是来自监察官的安排。他那种人,不会相信亲情的力量,更是对周培毅的执拗一无所知。他只相信他自己,在乎他自己。 一个泰尔露娜人,可能是开启星门的钥匙,可能是补完星宫的祭品。但,两个呢?两个有着神子水平的资质,能够获得强大场能的泰尔露娜人,想要离开伊洛波世界的泰尔露娜人,也是监察官想要看到的画面吗? 但周培毅更不觉得这些都是单纯的巧合,这里面可能有安排,但不一定完全出于恶意。 就像是他通过链路重构,以炼狱的力量为中介,回到了玛蒂尔达的过去一样。诸多曾经真实存在的可能性,曾经叠加在两个封闭的世界上,当泰尔露娜和伊洛波相连通的时候,所有的这些可能性一起超越了时间和空间,坍缩成为了确定的一种。 于是最终,周培毅坐在了这里。 然后他想明白了一切,那些加尔文留下的遗产,雅各布先生灌输的知识,亚格提供的情报,他在整个世界无数国家的见闻,他所见到的无数贵族与平民与流浪者,他所经历的每一次练习,每一次战斗,他所杀死的每一个敌人,见证的每一次死亡。 从拉提夏的地下市场,到卡尔德的权钱交易。从瓦卢瓦的忌惮和陷害,到卡里斯马的阴谋诡计与拼死一搏。从东伊洛波沉闷的空气,到斯维尔德的新生。 从一个历史学教授的假名学徒,到东伊洛波世界的骑士王。 所有的这一切,终于在里修向他阐释世界真理之后,连接在了一起。 其中无数情报,周培毅其实早已知晓,却迟迟无法形成完整的逻辑链条。因为此前,他并不能理解时间的运作原理。 此前,他只是知道时间的流动方向和热力学有关,熵增向前,熵减向后。因必有果,万事万物,因果循环。 但炼狱教会他,里修告诉他,时间也可以是无数叠加的可能性,时间也可以是从现在到过去再到未来。 在平面上,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有交汇。但在曲面上呢?曲面上,平行的线可以有无限次的交汇。而时空,就是巨大质量所扭曲的曲面。 他凭借自己的意识做出了选择,他的意识进入了伊洛波世界,完成了泰尔露娜对此地的观测,让所有可能的时间线都坍缩进了这一种。 他已经成为了整个世界的锚,将这个世界很多不确定的时间变成了确定的坍缩的唯一的时间,让他与世界树深深绑定在了一起。 而现在,世界树还有一个最大的可能性没有揭开,没有坍缩成最终的结果。这颗名为世界的胚胎,远远没有到成熟。 王座存在,王座是空的。 三百零一 空王座4 里修提出这个理论之后,一直在为其他人解答疑问。而周培毅在长久的思考中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完全没有将那些对话听进去。 手边的茶有些凉了,被释放的绿茶碱让茶水的颜色过分深重。 他回过神,将茶水凑到嘴边,品味着那种不算美妙却让人上头的味道,让苦涩充斥他的味蕾,这感觉把他重新拉回到现实世界。 空王座,空王座。 这些在星门之后的守护骑士,还有他们侍奉的主君,无论是神子还是骑士王,到底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这一点? 十二代神子很轻易就发现了端倪,并且早早就开始了准备。但他既贪心,又心急。而和深渊媾和,并不是明智之举。 初代神子,周培毅现在已知的唯一一位,在自己的星宫中可以保持清醒的神子,他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一切。他也想要登上王座吗?不过,在伊洛波世界里,又有谁能比初代神子更适合成为神明呢? 第八代神子,他不一定没有那样的想法。创造炼狱就是一种尝试,尝试着在星门之后挣脱束缚,保有意识。至于他希望变成初代神子那种自由自在的状态,还是所图更大,那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神子,在星门之后,会不会还有人有着类似的野心? 比如那个撑伞的女人,记忆的骑士。她为什么如此辛苦地串联,想要平衡各方的力量?是不是也有问鼎的念头? 一旦开始猜忌,周围的所有人都会变得可疑。 那诱惑太大了,登神,唯一的神,这个世界至高无上的主宰。又有谁能在面对如此诱惑的时候不动心呢? 猜忌和怀疑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本质,蒙住眼睛同样不能让现实里一切不愿意看到的改变不再发生。 周培毅静静听着里修为夏洛特、托马斯甚至是雷娅,解释他所理解的世界,解释时间为什么会在曲面上运行,解释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终结和新生,解释神明为什么还是没有诞生。 夏洛特原本就知晓了很多与之相关的情报,她最了解监察官,也知晓监察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神明,所以她最快理解了一切。 “所以,深渊的那些东西,那些被称之为怪物的污染物,也是监察官为了成为神,所使用的手段吗?”她问到。 里修说:“我尚且不了解深渊运作的机理......只是听到了一些转述,直到那东西可以操纵意识之海中飘荡的心智,将它们捏合在一起,变成吞噬欲望的怪物。” “您的理解基本上没有错。”在座之人,周培毅最了解深渊,他给了里修的解释以肯定。 “很高兴您终于重新回到了对话,骑士王陛下。”夏洛特笑着说,“刚刚的时间,您思考出想要的答案了吗?” “有答案,但不一定想要。”周培毅淡淡地说。 “现实就是这样,总会给我们一个不尽人意的回答,不是吗?就像深渊,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它存在,但它偏偏存在。”夏洛特重新看向里修,“修士先生,在您看来,深渊会成为登神的助力呢,还是阻碍呢?” “纯粹的欲望是野兽,不加以介质的话,就会像癌细胞一样吞噬一切,同化一切。”里修不无忧愁地说,“必须说,那个人很危险......但也很聪明。” “哦?他的聪明之处在于?”夏洛特挑起眉毛。 里修便答道:“如果说星宫是对情感的控制,那这种深渊,就是对欲望的放纵。两者是几乎完全相反的东西。如果,只是说如果,所有的星宫都被深渊污染,那就意味着十二个向量全部被纳入了欲望的掌握,那个作为情感坐标轴的稳定体系就会变成纯粹的混沌......但混沌,也是一种拥有和控制。如果深渊感染了所有的星宫,那么神明就会是深渊本身。” “反者道之动......完全相反的道路,不一定不会抵达同样的终点。”周培毅不禁感慨。 里修不由得夸赞:“诶这话很有哲理诶,但我不喜欢哲学......太玄妙了,我看不懂。” “那您觉得,他会成功吗?”夏洛特问。 “如果所有的星宫都处于绝对的封闭之中,哪怕是深渊也没有侵入这里的力量。”里修答道,“完整的星宫是一个绝对封闭的体系,可以脱离星门之后独立运转。” “但绝对的封闭并不存在。”周培毅冷冷地说。 “对......世界树是与星宫相连接的,星宫可以凭借巨大的质量形成时空的扭曲,从而不被外面的时间线和乱流所影响。但如果面对质量相近的物质,或者世界树本身发生了病变,星宫肯定不能独善其身的。”里修说道。 “那......我们如何看到世界树的状态呢?我们怎么才能看到,世界树有没有受到深渊的影响呢?”夏洛特又问。 里修回答说:“世界树就是世界本身,是一切时间存在的所有可能性的总和。我有一个理论,是通过观察时间的流动,观察外面的世界从热力学上有没有改变,然后再去检测可能存在的时间线,是否有了坍缩的可能。这样,就能观察到世界树的状态。” “这是您外面那些仪器的功能吗?”周培毅问道。 “是,是!”里修有些激动地说,“我终于可以向你们介绍它了!它应该就是我这一生的最高杰作了!” “那还真是值得期待呢。”夏洛特微笑了起来。 里修经历了短暂的兴奋,马上又忧虑了起来:“同一天,这么多情报,各位消化得了吗?” “只要骑士王陛下听得懂就好。我们能不能跟上,其实并没有所谓。”托马斯在夏洛特身后说,“其实从鸡蛋那部分开始,我就没听懂。” 像是在赞同他的话,雷娅从半睡半醒中回过神来,猛猛点头。 “你呢,奥尔加。”周培毅看向房间里阴影的部分,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还藏了一个人。 奥尔加轻轻抬起头,低声说:“我和大家一样,陛下。” 她可能看过加尔文的一些着作,她一定比托马斯和雷娅更容易理解这一切。但她现在......似乎并不是适合思考的状态。 周培毅没有深究细问,他看向了里修。 “我能听懂,那就是大家都能听懂。”他说,“前辈,请带路吧。” 三百零二 毁灭世界1 周培毅推着夏洛特的轮椅,和她从旋转楼梯侧面的坡道,跟随着里修修士的步伐,来到了这座观星塔台的第一层。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会感到震撼。 巨大的吊灯从塔台的天花板上垂下,接纳了一道从塔台正上方滤过的纯白色明光,然后用无数打磨而成的同心圆透镜将这道白光打碎打散,变成五彩斑斓的颜色,分别折射到观星台的不同方向,形成泾渭分明的一道一道光栅。 如果在普通的孩子看来,这就是像棱镜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原理,而不是什么奇妙又美丽的魔术。 但周培毅一眼就能看出这其中的奥妙。 里修毫无疑问是天才,他把外界的光过滤掉了所有杂波,让纯粹的光子汇集成白色的光束,从塔台的天顶投射进入那盏吊灯之中。 而那盏吊灯不知道通过什么样的原理,将纯粹的白光筛选出了不同的颜色。这些光芒之所以有颜色的区分,不仅是因为透镜的作用,还因为它们的速度发生了变化,进而影响到了波长的表现。 将尺度放到极小,极小,到量子的领域,时空是离散的,一点点时间的影响就会对光速产生涨落。但这现象极难观察,太过微观。 但里修天才的设计,将这些微小的变化分类筛选,将量子领域的光子囚禁在透镜组成的吊灯之中。 这些光子在透镜构成的环形腔中不断流转,在无数次偏折之后,像差速离心机一样,按照速度的区分被筛选了出来。 紧接着,里修的设计放大了这种速度上的差别,让原本速度相近的白光在折射中变得更快或者更缓慢,改变它们的波长,让它们展示出不同的颜色。 这样,那些因为时空扭曲而改变了速度的微小的光子,就汇聚成了不同颜色不同波长的显眼的可见光。 实在是天才的设计。 周培毅站在吊灯正下方,不需要抬头去看。他万象流转的能力,正在非常确切地感受着这些光芒的不同。 仿佛时间有了呼吸,在他的身边流淌。 他走回到夏洛特和里修身边,准备听一听里修自己的解释。 “骑士王陛下,如果修士先生不为您讲解,说不定您自己也能参悟这其中的玄妙吧?”夏洛特笑看着周培毅的表情,从上面读懂了不少东西。 “不至于,我只是感觉这东西......很熟悉。” “像什么?”里修急切地问。 “像我自己。”周培毅轻声说,“我的能力,有时候会做到相似的事情。” “你你你,你的能力?你能能能能,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吗?”里修又一次变得结结巴巴,口不择言,“我我我,我不该问你的能力是什么的,对吧?这是你的隐隐隐私。但......” “我可以改变物体运动的方向和速度。我把这解释为控制能量本身。”周培毅并不避讳。 他的能力能做到什么,他自己也只是了解了个皮毛。这能力的弱点非常明显,但强势点也不可阻挡。 可以说,周培毅就是一位“方寸之王”。在他能力的作用范围内,除了纯粹的大质量物理攻击,所有场能都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但很可惜,他的能力范围非常小,而且无法展开场能领域,也就不能防备突施冷箭和陨石砸落。 扬长避短一直是周培毅的战斗准则,他也期望着从里修的这套设备里获得灵活运用自己能力的灵感。 对于周培毅的能力,里修思索了好一会,才缓缓问道:“你能控制......速度?” 周培毅点头:“大概可能是。我也不是很懂我自己。” “那你能控制场能吗?你能控制光速吗?”里修马上接着问。 “所有场能都可以控制。”包括能力者身体里的场能,但周培毅自然不会细说,“至于光速,我经常使用偏折光线的方式来隐藏自己的身份。” “骑士王陛下的能力有所不同,您应该向里修修士展示一下。”夏洛特在一旁轻声提醒。 周培毅稍作准备,手掌在脸上遮挡了半秒,快速划走,然后他就完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相貌,理贝尔的相貌。 “在我认识您的大部分时间里,您都是以这幅面容示人。”夏洛特笑着说,“我必须说,在您最初开始伪装自己的时候,这张脸还有些纰漏之处,容易被人发现破绽。如今,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里修仔细地端详着周培毅的新脸,老半天也没有发现这种易容术的破绽。 他认真地分析说:“我们刨除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只说客观改变面貌的能力。如果是一般能力者,他们变换面容的话......脸附近的场能会集中起来,如果有检测场能反应的机器,一定会在脸的附近发现高浓度的场能。但你的,不一样。” “我觉得我是偏折光线来让面容改变的。”周培毅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不不不,这不是偏折光线,没有人比我更懂光的折射。”里修凝视着自己脚下的地板,陷入了思考,“这确实......确实很像是我的透镜。光速本身发生了变化,而不是在遇到了介质密度不同的空气而发生偏折。” “我最初确实是使用空气密度来偏折光线的,后面才发现我能影响光本身。”周培毅说。 那大概是在从梅萨平顶回到拉提夏之后,雅各布先生罹难之后。 “影响光本身......”里修抬起头,凝视着周培毅的脸,严肃地问,“你怕冷吗?” 周培毅并不知道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一头雾水地答道:“怕冷也怕热,我喜欢舒适的环境。” “所有人都喜欢舒适的环境,是我的问题不对。”里修重新措辞,“你身边,会经常出现气温突然下降的现象吗?尤其是在你使用场能之后?” 他触及到了周培毅不愿意提起的,他能力的某一部分。瓦卢瓦曾经把这一部分,和初代神子所介绍的“寒寂潮”联系在一起。他曾经用这办法救回了师姐科尔黛斯的命。他还试图用同样的办法救回瓦卢瓦。 可那个撑伞的女人害怕周培毅使用这能力。“世界会因为您的愿望而终结”,那女人如是说。 现在,周培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将时空倒转,将整个世界的熵增逆流为熵减。 也许里修能有答案吧。 “您觉得我能逆转时间的流动。”他轻声说。“我可不相信我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三百零二 毁灭世界2 周培毅推着夏洛特的轮椅,和她从旋转楼梯侧面的坡道,跟随着里修修士的步伐,来到了这座观星塔台的第一层。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会感到震撼。 巨大的吊灯从塔台的天花板上垂下,接纳了一道从塔台正上方滤过的纯白色明光,然后用无数打磨而成的同心圆透镜将这道白光打碎打散,变成五彩斑斓的颜色,分别折射到观星台的不同方向,形成泾渭分明的一道一道光栅。 如果在普通的孩子看来,这就是像棱镜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原理,而不是什么奇妙又美丽的魔术。 但周培毅一眼就能看出这其中的奥妙。 里修毫无疑问是天才,他把外界的光过滤掉了所有杂波,让纯粹的光子汇集成白色的光束,从塔台的天顶投射进入那盏吊灯之中。 而那盏吊灯不知道通过什么样的原理,将纯粹的白光筛选出了不同的颜色。这些光芒之所以有颜色的区分,不仅是因为透镜的作用,还因为它们的速度发生了变化,进而影响到了波长的表现。 将尺度放到极小,极小,到量子的领域,时空是离散的,一点点时间的影响就会对光速产生涨落。但这现象极难观察,太过微观。 但里修天才的设计,将这些微小的变化分类筛选,将量子领域的光子囚禁在透镜组成的吊灯之中。 这些光子在透镜构成的环形腔中不断流转,在无数次偏折之后,像差速离心机一样,按照速度的区分被筛选了出来。 紧接着,里修的设计放大了这种速度上的差别,让原本速度相近的白光在折射中变得更快或者更缓慢,改变它们的波长,让它们展示出不同的颜色。 这样,那些因为时空扭曲而改变了速度的微小的光子,就汇聚成了不同颜色不同波长的显眼的可见光。 实在是天才的设计。 周培毅站在吊灯正下方,不需要抬头去看。他万象流转的能力,正在非常确切地感受着这些光芒的不同。 仿佛时间有了呼吸,在他的身边流淌。 他走回到夏洛特和里修身边,准备听一听里修自己的解释。 “骑士王陛下,如果修士先生不为您讲解,说不定您自己也能参悟这其中的玄妙吧?”夏洛特笑看着周培毅的表情,从上面读懂了不少东西。 “不至于,我只是感觉这东西......很熟悉。” “像什么?”里修急切地问。 “像我自己。”周培毅轻声说,“我的能力,有时候会做到相似的事情。” “你你你,你的能力?你能能能能,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吗?”里修又一次变得结结巴巴,口不择言,“我我我,我不该问你的能力是什么的,对吧?这是你的隐隐隐私。但......” “我可以改变物体运动的方向和速度。我把这解释为控制能量本身。”周培毅并不避讳。 他的能力能做到什么,他自己也只是了解了个皮毛。这能力的弱点非常明显,但强势点也不可阻挡。 可以说,周培毅就是一位“方寸之王”。在他能力的作用范围内,除了纯粹的大质量物理攻击,所有场能都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但很可惜,他的能力范围非常小,而且无法展开场能领域,也就不能防备突施冷箭和陨石砸落。 扬长避短一直是周培毅的战斗准则,他也期望着从里修的这套设备里获得灵活运用自己能力的灵感。 对于周培毅的能力,里修思索了好一会,才缓缓问道:“你能控制......速度?” 周培毅点头:“大概可能是。我也不是很懂我自己。” “那你能控制场能吗?你能控制光速吗?”里修马上接着问。 “所有场能都可以控制。”包括能力者身体里的场能,但周培毅自然不会细说,“至于光速,我经常使用偏折光线的方式来隐藏自己的身份。” “骑士王陛下的能力有所不同,您应该向里修修士展示一下。”夏洛特在一旁轻声提醒。 周培毅稍作准备,手掌在脸上遮挡了半秒,快速划走,然后他就完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相貌,理贝尔的相貌。 “在我认识您的大部分时间里,您都是以这幅面容示人。”夏洛特笑着说,“我必须说,在您最初开始伪装自己的时候,这张脸还有些纰漏之处,容易被人发现破绽。如今,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里修仔细地端详着周培毅的新脸,老半天也没有发现这种易容术的破绽。 他认真地分析说:“我们刨除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只说客观改变面貌的能力。如果是一般能力者,他们变换面容的话......脸附近的场能会集中起来,如果有检测场能反应的机器,一定会在脸的附近发现高浓度的场能。但你的,不一样。” “我觉得我是偏折光线来让面容改变的。”周培毅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不不不,这不是偏折光线,没有人比我更懂光的折射。”里修凝视着自己脚下的地板,陷入了思考,“这确实......确实很像是我的透镜。光速本身发生了变化,而不是在遇到了介质密度不同的空气而发生偏折。” “我最初确实是使用空气密度来偏折光线的,后面才发现我能影响光本身。”周培毅说。 那大概是在从梅萨平顶回到拉提夏之后,雅各布先生罹难之后。 “影响光本身......”里修抬起头,凝视着周培毅的脸,严肃地问,“你怕冷吗?” 周培毅并不知道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一头雾水地答道:“怕冷也怕热,我喜欢舒适的环境。” “所有人都喜欢舒适的环境,是我的问题不对。”里修重新措辞,“你身边,会经常出现气温突然下降的现象吗?尤其是在你使用场能之后?” 他触及到了周培毅不愿意提起的,他能力的某一部分。瓦卢瓦曾经把这一部分,和初代神子所介绍的“寒寂潮”联系在一起。他曾经用这办法救回了师姐科尔黛斯的命。他还试图用同样的办法救回瓦卢瓦。 可那个撑伞的女人害怕周培毅使用这能力。“世界会因为您的愿望而终结”,那女人如是说。 现在,周培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将时空倒转,将整个世界的熵增逆流为熵减。 也许里修能有答案吧。 “您觉得我能逆转时间的流动。”他轻声说。“我可不相信我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三百零二 毁灭世界3 周培毅推着夏洛特的轮椅,和她从旋转楼梯侧面的坡道,跟随着里修修士的步伐,来到了这座观星塔台的第一层。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会感到震撼。 巨大的吊灯从塔台的天花板上垂下,接纳了一道从塔台正上方滤过的纯白色明光,然后用无数打磨而成的同心圆透镜将这道白光打碎打散,变成五彩斑斓的颜色,分别折射到观星台的不同方向,形成泾渭分明的一道一道光栅。 如果在普通的孩子看来,这就是像棱镜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原理,而不是什么奇妙又美丽的魔术。 但周培毅一眼就能看出这其中的奥妙。 里修毫无疑问是天才,他把外界的光过滤掉了所有杂波,让纯粹的光子汇集成白色的光束,从塔台的天顶投射进入那盏吊灯之中。 而那盏吊灯不知道通过什么样的原理,将纯粹的白光筛选出了不同的颜色。这些光芒之所以有颜色的区分,不仅是因为透镜的作用,还因为它们的速度发生了变化,进而影响到了波长的表现。 将尺度放到极小,极小,到量子的领域,时空是离散的,一点点时间的影响就会对光速产生涨落。但这现象极难观察,太过微观。 但里修天才的设计,将这些微小的变化分类筛选,将量子领域的光子囚禁在透镜组成的吊灯之中。 这些光子在透镜构成的环形腔中不断流转,在无数次偏折之后,像差速离心机一样,按照速度的区分被筛选了出来。 紧接着,里修的设计放大了这种速度上的差别,让原本速度相近的白光在折射中变得更快或者更缓慢,改变它们的波长,让它们展示出不同的颜色。 这样,那些因为时空扭曲而改变了速度的微小的光子,就汇聚成了不同颜色不同波长的显眼的可见光。 实在是天才的设计。 周培毅站在吊灯正下方,不需要抬头去看。他万象流转的能力,正在非常确切地感受着这些光芒的不同。 仿佛时间有了呼吸,在他的身边流淌。 他走回到夏洛特和里修身边,准备听一听里修自己的解释。 “骑士王陛下,如果修士先生不为您讲解,说不定您自己也能参悟这其中的玄妙吧?”夏洛特笑看着周培毅的表情,从上面读懂了不少东西。 “不至于,我只是感觉这东西......很熟悉。” “像什么?”里修急切地问。 “像我自己。”周培毅轻声说,“我的能力,有时候会做到相似的事情。” “你你你,你的能力?你能能能能,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吗?”里修又一次变得结结巴巴,口不择言,“我我我,我不该问你的能力是什么的,对吧?这是你的隐隐隐私。但......” “我可以改变物体运动的方向和速度。我把这解释为控制能量本身。”周培毅并不避讳。 他的能力能做到什么,他自己也只是了解了个皮毛。这能力的弱点非常明显,但强势点也不可阻挡。 可以说,周培毅就是一位“方寸之王”。在他能力的作用范围内,除了纯粹的大质量物理攻击,所有场能都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但很可惜,他的能力范围非常小,而且无法展开场能领域,也就不能防备突施冷箭和陨石砸落。 扬长避短一直是周培毅的战斗准则,他也期望着从里修的这套设备里获得灵活运用自己能力的灵感。 对于周培毅的能力,里修思索了好一会,才缓缓问道:“你能控制......速度?” 周培毅点头:“大概可能是。我也不是很懂我自己。” “那你能控制场能吗?你能控制光速吗?”里修马上接着问。 “所有场能都可以控制。”包括能力者身体里的场能,但周培毅自然不会细说,“至于光速,我经常使用偏折光线的方式来隐藏自己的身份。” “骑士王陛下的能力有所不同,您应该向里修修士展示一下。”夏洛特在一旁轻声提醒。 周培毅稍作准备,手掌在脸上遮挡了半秒,快速划走,然后他就完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相貌,理贝尔的相貌。 “在我认识您的大部分时间里,您都是以这幅面容示人。”夏洛特笑着说,“我必须说,在您最初开始伪装自己的时候,这张脸还有些纰漏之处,容易被人发现破绽。如今,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里修仔细地端详着周培毅的新脸,老半天也没有发现这种易容术的破绽。 他认真地分析说:“我们刨除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者,只说客观改变面貌的能力。如果是一般能力者,他们变换面容的话......脸附近的场能会集中起来,如果有检测场能反应的机器,一定会在脸的附近发现高浓度的场能。但你的,不一样。” “我觉得我是偏折光线来让面容改变的。”周培毅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不不不,这不是偏折光线,没有人比我更懂光的折射。”里修凝视着自己脚下的地板,陷入了思考,“这确实......确实很像是我的透镜。光速本身发生了变化,而不是在遇到了介质密度不同的空气而发生偏折。” “我最初确实是使用空气密度来偏折光线的,后面才发现我能影响光本身。”周培毅说。 那大概是在从梅萨平顶回到拉提夏之后,雅各布先生罹难之后。 “影响光本身......”里修抬起头,凝视着周培毅的脸,严肃地问,“你怕冷吗?” 周培毅并不知道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一头雾水地答道:“怕冷也怕热,我喜欢舒适的环境。” “所有人都喜欢舒适的环境,是我的问题不对。”里修重新措辞,“你身边,会经常出现气温突然下降的现象吗?尤其是在你使用场能之后?” 他触及到了周培毅不愿意提起的,他能力的某一部分。瓦卢瓦曾经把这一部分,和初代神子所介绍的“寒寂潮”联系在一起。他曾经用这办法救回了师姐科尔黛斯的命。他还试图用同样的办法救回瓦卢瓦。 可那个撑伞的女人害怕周培毅使用这能力。“世界会因为您的愿望而终结”,那女人如是说。 现在,周培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将时空倒转,将整个世界的熵增逆流为熵减。 也许里修能有答案吧。 “您觉得我能逆转时间的流动。”他轻声说。“我可不相信我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三百零三 深渊入侵1 周培毅不求通过劝说,让里修理解他的想法,理解他的反抗。他过去不会想着放弃反抗十二代神子,阻止他的企图,以后更不会。 和他相比,周培仁的时光就很是无聊了。 他还是“自愿”地被囚禁在这颗废弃的星宫上。这里的荒原就像是死寂的月球,这里的土壤是细密的灰白色尘埃,在地面上像是死去的波涛,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延伸到视界的边缘。 在波涛之下,琉璃化的砂砾沉睡在陨石坑里,放射出冷蓝色的荧光,为整个星宫提供光源。这些微弱的光芒,和圆形的陨石坑,就像是一只一只僵死的眼睛,正在地面上带着怨恨,瞪着天空。 这风景并不美,周培仁也有些看腻了。 在他身边,除了躺在婴儿车里,装作睡着但不敢发出声音,不敢被周培仁注意的阿德里安以外,还多了一位新朋友。 撑伞的女人带回来了一位女士,准确的说,是一位女士的尸身。 这位美丽的女士身躯没有僵硬,依旧非常柔软。她穿着紧身的亵衣,亵衣外是轻薄又蓬松的彩纱,这是西斯帕尼奥非常经典的装扮。 瓦卢瓦女士,周培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效忠哥哥,作为他最忠诚和热忱的骑士。 她那张脸实在让人印象深刻,过分美丽而魅惑,仿佛一颦一笑之间,就能摄人心魄,夺去一切理智。 哪怕是周培仁自己,在第一次见到瓦卢瓦真容的瞬间,都有过些许心神不宁,仿佛这世界一切的美好幻梦,都随着这张脸,涌入了他的脑海。 而那个时候的瓦卢瓦,并没有对周培仁使用能力。 有些能力者的力量是被动的,只要她活着,她存在,这种力量就总能影响着周围的人和环境。 而现在,面对着同样的面容,她依旧鲜活而美丽,栩栩如生,周培仁却感受不到那种灵魂进入幻梦,思想被人夺舍的感觉。 大抵是真的死了啊,瓦卢瓦女士。 撑伞的女人带着她的尸身短暂回到了这座监牢,但又匆匆离开。瓦卢瓦女士的尸身,就孤零零地摆放在周培仁身边,仿佛安眠。 不是很合适,让她就这么仪态潦草地躺在自己身边,不合适。 周培仁在这座星宫使用了他的能力,从大地中不断提取硅元素和碳元素的晶体,将它们挑拣,汇集,然后融为一体。很快,就铸造成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金刚石棺椁,将瓦卢瓦包裹其中。 为了防止瓦卢瓦女士复活的时候没有空气,无法呼吸,要不要留一个气孔呢?周培仁正在非常认真地思考。 他已经默认了瓦卢瓦会复活,因为撑伞的女人临别前非常笃定地说,骑士王保留下了瓦卢瓦女士的意识,那意识沉眠于一把匕首里面,她还能重见天日。 真是神奇的世界啊,死去的人都可以被复生。 如果地球,如果泰尔露娜也有这种力量,会发生什么呢?会有破碎的家庭变得幸福吗?会引发混乱吗? 母亲,在地球上,并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孪生子的妈妈,如果我们能把爸爸带回来,她能轻松一些,开心一些吧。 周培仁不禁笑了起来,嘲笑着自己的幼稚。 但很快,他就没有笑的余裕了,破碎的星宫,突然开始了激烈地震动。 在远处,在天际线。周培仁将目光投射过去,冷蓝色的萤火仿佛被拦腰折断,漆黑色的裂隙从虚无之中撕开,从天幕,一直延伸到死寂的大地。 这不是撑伞的女人回来时会发生的场景,这是入侵。 周培仁把瓦卢瓦的尸身护到身后,然后把阿德里安的婴儿车推到身前,保持着阵型,静静观察着裂缝的动向。 那漆黑色的裂口,边缘不断流淌着沥青一样黑色而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大地上便快速凝结,腾起有毒的蒸汽。 随着裂口越来越扩张,周培仁能清晰看到里面凸起搏动的脉络,就像是血管一般,只不过里面的液体,是发着不详莹绿色的,和沥青一样的毒血。 裂口越开越大,终于,足够一只巨大无比的触手从中伸出。 这是深渊,这是具象化的深渊!周培仁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有些紧张地抓紧了婴儿车的推手。 他没有趁手的武器,也没有熟悉的招式,甚至没有过多少实战。但,作为神子,最后的神子,也作为这一个时代,最受到恩赐的能力者,他的力量无需置疑。 周培仁紧盯着那不断伸出的触手,而这片废墟的土地也仿佛听到了他的愿望。金色的力量从他周身不断外溢,进入地脉之中,仿佛将死亡的星球重新唤醒。 在他身前,那些灰白色的土壤突然间有了生命的力量,升起一道一道坚固的墙壁,拼接成坚实的堡垒,带着金黄色的脉络,不断重复这一过程。 很快,一座金黄色的巨型城堡,将周培仁包围起来,只留下了一道能观察前方情况的金刚石窗。 “你最好不要乱动,阿德里安先生。不要想着在这种时候挣脱束缚。”周培仁还在握着婴儿车的推手,“不然,我就让你来试试这深渊的毒。” 原本真的想趁乱夺舍水晶棺椁里尸体的阿德里安,一下子从装睡中惊醒,无比紧张地点头,生怕慢了一点,这个看上去温柔和善的神子大人,就真的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 而外面的裂缝,似乎已经张大到了极限。 裂口不再扩张,触手就像是卡在了那里,没有再从裂缝中伸出更多更大的肢体。 那触手在裂口外扭曲着,用它吸盘里的眼睛不断观察着这座废弃的星宫,当然也看到了这座金色的堡垒。 它似乎有些失望,也可能是有些退缩,带着一种颓靡,从裂缝中缩了回去。 它害怕了?不会吧,那裂缝还在。周培仁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就像是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当触手退回到裂缝之中后,那裂缝就激烈地扩张开,然后又快速地收缩,仿佛痉挛的胃袋,将内里邪恶的容物像是呕吐一样,倾泻在这死亡的大地上。 深渊,入侵了! 三百零三 深渊入侵2 周培毅不求通过劝说,让里修理解他的想法,理解他的反抗。他过去不会想着放弃反抗十二代神子,阻止他的企图,以后更不会。 和他相比,周培仁的时光就很是无聊了。 他还是“自愿”地被囚禁在这颗废弃的星宫上。这里的荒原就像是死寂的月球,这里的土壤是细密的灰白色尘埃,在地面上像是死去的波涛,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延伸到视界的边缘。 在波涛之下,琉璃化的砂砾沉睡在陨石坑里,放射出冷蓝色的荧光,为整个星宫提供光源。这些微弱的光芒,和圆形的陨石坑,就像是一只一只僵死的眼睛,正在地面上带着怨恨,瞪着天空。 这风景并不美,周培仁也有些看腻了。 在他身边,除了躺在婴儿车里,装作睡着但不敢发出声音,不敢被周培仁注意的阿德里安以外,还多了一位新朋友。 撑伞的女人带回来了一位女士,准确的说,是一位女士的尸身。 这位美丽的女士身躯没有僵硬,依旧非常柔软。她穿着紧身的亵衣,亵衣外是轻薄又蓬松的彩纱,这是西斯帕尼奥非常经典的装扮。 瓦卢瓦女士,周培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效忠哥哥,作为他最忠诚和热忱的骑士。 她那张脸实在让人印象深刻,过分美丽而魅惑,仿佛一颦一笑之间,就能摄人心魄,夺去一切理智。 哪怕是周培仁自己,在第一次见到瓦卢瓦真容的瞬间,都有过些许心神不宁,仿佛这世界一切的美好幻梦,都随着这张脸,涌入了他的脑海。 而那个时候的瓦卢瓦,并没有对周培仁使用能力。 有些能力者的力量是被动的,只要她活着,她存在,这种力量就总能影响着周围的人和环境。 而现在,面对着同样的面容,她依旧鲜活而美丽,栩栩如生,周培仁却感受不到那种灵魂进入幻梦,思想被人夺舍的感觉。 大抵是真的死了啊,瓦卢瓦女士。 撑伞的女人带着她的尸身短暂回到了这座监牢,但又匆匆离开。瓦卢瓦女士的尸身,就孤零零地摆放在周培仁身边,仿佛安眠。 不是很合适,让她就这么仪态潦草地躺在自己身边,不合适。 周培仁在这座星宫使用了他的能力,从大地中不断提取硅元素和碳元素的晶体,将它们挑拣,汇集,然后融为一体。很快,就铸造成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金刚石棺椁,将瓦卢瓦包裹其中。 为了防止瓦卢瓦女士复活的时候没有空气,无法呼吸,要不要留一个气孔呢?周培仁正在非常认真地思考。 他已经默认了瓦卢瓦会复活,因为撑伞的女人临别前非常笃定地说,骑士王保留下了瓦卢瓦女士的意识,那意识沉眠于一把匕首里面,她还能重见天日。 真是神奇的世界啊,死去的人都可以被复生。 如果地球,如果泰尔露娜也有这种力量,会发生什么呢?会有破碎的家庭变得幸福吗?会引发混乱吗? 母亲,在地球上,并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孪生子的妈妈,如果我们能把爸爸带回来,她能轻松一些,开心一些吧。 周培仁不禁笑了起来,嘲笑着自己的幼稚。 但很快,他就没有笑的余裕了,破碎的星宫,突然开始了激烈地震动。 在远处,在天际线。周培仁将目光投射过去,冷蓝色的萤火仿佛被拦腰折断,漆黑色的裂隙从虚无之中撕开,从天幕,一直延伸到死寂的大地。 这不是撑伞的女人回来时会发生的场景,这是入侵。 周培仁把瓦卢瓦的尸身护到身后,然后把阿德里安的婴儿车推到身前,保持着阵型,静静观察着裂缝的动向。 那漆黑色的裂口,边缘不断流淌着沥青一样黑色而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大地上便快速凝结,腾起有毒的蒸汽。 随着裂口越来越扩张,周培仁能清晰看到里面凸起搏动的脉络,就像是血管一般,只不过里面的液体,是发着不详莹绿色的,和沥青一样的毒血。 裂口越开越大,终于,足够一只巨大无比的触手从中伸出。 这是深渊,这是具象化的深渊!周培仁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有些紧张地抓紧了婴儿车的推手。 他没有趁手的武器,也没有熟悉的招式,甚至没有过多少实战。但,作为神子,最后的神子,也作为这一个时代,最受到恩赐的能力者,他的力量无需置疑。 周培仁紧盯着那不断伸出的触手,而这片废墟的土地也仿佛听到了他的愿望。金色的力量从他周身不断外溢,进入地脉之中,仿佛将死亡的星球重新唤醒。 在他身前,那些灰白色的土壤突然间有了生命的力量,升起一道一道坚固的墙壁,拼接成坚实的堡垒,带着金黄色的脉络,不断重复这一过程。 很快,一座金黄色的巨型城堡,将周培仁包围起来,只留下了一道能观察前方情况的金刚石窗。 “你最好不要乱动,阿德里安先生。不要想着在这种时候挣脱束缚。”周培仁还在握着婴儿车的推手,“不然,我就让你来试试这深渊的毒。” 原本真的想趁乱夺舍水晶棺椁里尸体的阿德里安,一下子从装睡中惊醒,无比紧张地点头,生怕慢了一点,这个看上去温柔和善的神子大人,就真的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 而外面的裂缝,似乎已经张大到了极限。 裂口不再扩张,触手就像是卡在了那里,没有再从裂缝中伸出更多更大的肢体。 那触手在裂口外扭曲着,用它吸盘里的眼睛不断观察着这座废弃的星宫,当然也看到了这座金色的堡垒。 它似乎有些失望,也可能是有些退缩,带着一种颓靡,从裂缝中缩了回去。 它害怕了?不会吧,那裂缝还在。周培仁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就像是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当触手退回到裂缝之中后,那裂缝就激烈地扩张开,然后又快速地收缩,仿佛痉挛的胃袋,将内里邪恶的容物像是呕吐一样,倾泻在这死亡的大地上。 深渊,入侵了! 三百零三 深渊入侵3 金黄色的烈焰和天雷,涤荡了一切周培仁眼中的邪恶,将这些潮虫的尸身粘液全都付之一炬。 他依旧没有解除壁垒,而是推着婴儿车,让阿德里安在自己身前,走过刚刚烧过火的废墟。 万一有地雷,也是亲爱的阿德里安先生先踩。 潮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烈火却在这片废墟的大地上留下了纪念。那些释放着莹绿色辐射的土壤,在过火之后变成了黑色透明又光洁的晶体。 好像是黑曜石一样。 周培仁俯下身,从那光滑的黑曜石冰面上取出一块晶体,放在手中端详。 在周培仁的手上,这颗晶体就像是被诅咒的星辰,无声地抗争这星球必死的命运。 它只有表面是淬炼过的黑曜石,光滑的外表只是一层壳衣。壳衣下是一层蛛网形状的皲裂,每一道裂痕都流淌着烈火焚烧过的,黑金色的纹路,那颜色和形状,就像是天上的雷霆。 在裂缝之下,这一块晶体的真正核心之中,是一颗流淌着金属光泽的宝钻,释放着火焰色的光辉,穿透黑曜石的阴霾,就像是一颗跃动的心脏。 这不是黑曜石,也不是钻石,这是行星之心。 周培仁在斯维尔德见过一两次这种特殊的合金,此前他最多只能在书本里读到。这种合金的配方成谜,众说纷纭,但其功效却毋庸置疑。 行星之心,是最能存储场能,最能被场能影响的物质。 周培仁低头看下去,自己就站在一片方圆数百米的行星之心冰层上,这冰层并不算厚,但足够庞大,覆盖了刚刚他使用能力,降下天雷轰击的地表。 这得卖多少钱啊!他不禁想到。 短暂的感慨和玩笑过后,周培仁又马上疑虑了起来。各种各样的问题接踵而至。为什么他的能力会产生行星之心?这些行星之心是不是在存储他刚刚逸散的力量?那存储这些力量,又有什么作用呢? 他把那颗黑曜石晶体收起来,继续推着阿德里安向前走。 经过了行星之心的冰层,周培毅很快就和壁垒分开,身后的巨大堡垒马上合住唯一的出口,将里面唯一的内容,瓦卢瓦的水晶棺椁包裹了起来。 他要到刚刚裂缝的地方去,到深渊侵入的地方去。那里太远了,由不得他兼顾保护棺椁,只能用堡垒来将它封住。 而在深渊打开裂口的地方,有着那仿佛呕吐物一样的沥青黑泥,黑泥上诞生了孕育这些虫子的卵囊。 周培仁是很讨厌虫子的,但为了除恶务尽,他不得不到那里去。 在那绵延数公里的地表,已经完全被黑泥覆盖,沥青一样粘稠的液体仿佛有过生命,曾经在这块地面不断延伸吞噬,形成藤蔓一般的盘根错节。 那些卵囊已经爆开,里面空无一物,但是爆开的时候,那些飞溅的脓血,那些紫黑色的细胞组织,依旧留在了这块黑泥之上,仿佛沸腾一样吐着泡泡,释放着有毒的浓烟。 周培仁捂着口鼻,突然意识到这好像也没有多少用处。 他从地上抓起一抔土,只是心念稍动,那毫无生机的废土就变换成了一面防毒面具,至少外观上是防毒面具。 周培仁只是在杂志里看过防毒面具的样子,对于其原理浅尝辄止。他折腾了一番,把面具戴在头上,这面具居然惊人地发挥了功效。 在他完全不在意的角落,阿德里安看着他独自保护着口鼻,发出了无声的申诉:我呢?我的面具呢?虐待啊!这是虐待啊! 但阿德里安并不敢用哭闹发出声音,引发周培仁的注意。他刚刚才见过那一阵暴烈的天雷,和升腾的圣火,他看到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神子释放他近乎于神的威能。他看到了一切物质的主宰,正在用心愿改变能看到的世界。 这小鬼,不会能和监察官大人相提并论吧? 监察官大人,会比这里的小鬼弱吗?这是个僭越的想法,不应该出现在阿德里安的脑子里。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但周培仁所展示出的威能,实在不由得阿德里安怀疑。他已经从报告里见识过了骑士王的力量,那力量虽然强大而神秘,却不会给他如此紧迫的畏惧。 统御一切物,那不就是神吗? 阿德里安的烦恼和思考,并没有传递到周培仁的脑海中。他已经走到了那片黑泥前,能清晰地看到这一片刚刚才死去的深渊大地,像是瘟疫一样曾经如何污染这里已经死寂的土壤。 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它留在这里。还是烧吧。 深渊污染的大地超过了周培仁现在能力的作用范围,于是,他先从最边缘处点燃了黑泥。 金色的烈焰再次冲天而起,将不容存世的亵渎点燃,在大地上升腾起数米高的火墙,不断向前推进。而它所过之处,无论是深渊的呕吐,还是瘟疫的感染,全都烧为灰烬,然后炼化成黑曜石一样的行星之心。 周培仁跟在了火墙之后,不如说,他是在驾驭这火墙,不断朝着深渊地表的中心走去。当他抵达了中心位置,那原本有着无数卵囊遗骸,还释放着惊人毒气的位置,他的力量也刚好可以覆盖整片地块。 烈火随他心意,像是扇面合拢,从他身边的两侧,开始完成最终的焚烧。这一次形成的行星之心,比刚刚更加巨大,更加光滑。若是从天空俯视,简直就是一颗黑色的瞳孔。 阿德里安在婴儿车中再次感慨:这小子的力量难道是无穷无尽的吗?这么多场能,挥霍般使用,他却能一直面不改色吗? 周培仁并不觉得累,也没意识去收敛。他只是想了,就由力量去满足心愿。 当两道烈火的火墙最终收拢的时候,这片罪恶的土地也终于完成了净化。 应该都烧干净了.......对吧? 周培仁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发现,在他面前不远处,火焰汇聚的中心,还有一个异样的物体,并不是深渊的造物,而圣火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遵从他的意愿,并没有将之付之一炬。 他伸出手,那物体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然后他马上就合上了婴儿车的遮阳,等同于捂住了阿德里安的眼睛。 周培仁抛出来了,一具女性的尸身! 不是瓦卢瓦那样栩栩如生,只是没有心跳的身躯,而是一具有些地方腐烂破败,露出白骨的,真正的尸体。 这残留的衣服,这身形,难道是记忆的骑士?周培仁惊讶地想。 三百零三 深渊入侵4 她的脸已经毁了,即便没有那把碍事的大伞,也看不到她真实的容貌。但能从衣服和身形辨认一二,这具尸身与那位骑士非常相似。 这是她吗?为什么会被埋葬在这里,这模样,恐怕也不是刚刚死亡吧? 周培仁倒吸一口凉气,凉得牙疼,牙疼得神经抽搐,开始脑补一番恐怖电影的情节。 难道说,这具尸体才是真正的记忆骑士,而平日里所见的,是她的亡魂?难怪她总是把脸藏在伞的后面,原来原本的面容已经毁掉了,不能示人。 可这里是意识之海,除了这一代被召唤而来的人们,所有会在这里出现的身影,其肉体都是深藏在星宫深处,遭到封印的意识投影,也就是所谓的灵魂。 换句话说,这里只有鬼魂。见到活人才不正常。 那还有什么恐怖的地方啊! 周培仁歪了歪脑袋,开始设想另外一种可能性:是不是不该把它挖出来? 按照亚格先生和哥哥之前的推测,星宫的核心是骑士王和神子的肉身,观星台和卫星的核心则是骑士的肉身。这里挖出来的尸身,难道正是铸造这片废弃大地的骨与血吗? 也不对,核心不应该在如此表层的地方。这具尸身,很有可能是随着刚刚被打开的深渊而来。是被那一次剧烈的呕吐吐出来的。 这样一来,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深渊能找到这座星宫,然后打开封闭的星宫之门了。他们发现了记忆骑士的肉身,然后污染侵蚀了她。 那......撑伞的骑士莫不是遭了毒手吗?肉身如此,灵魂又如何安放? 周培仁不禁叹息,悲伤地凝视着这具尸身,仿佛在悼念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 “倒也不必如此真情实感地悲伤,最后的神子大人。” “啊啊啊啊鬼啊!!!” 耳畔突然响起的低语,把紧张又专注的周培仁吓得魂不守舍。他太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恐怖气氛里了。兀然面对一具没有生命的尸首,他不能像哥哥那样心无旁骛。 毕竟还没有见过多少血,无法适应人类的死亡。 他从惊吓的大喊中回过神,那位撑伞的骑士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这一次她着了一身红裙,艳丽的颜色仿佛是大片的鲜血,又像是荆棘中的玫瑰,在这灰暗的天空之下格外显眼。 也格外像是周培仁在恐怖片里看过的那些女鬼。 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再次激荡了一下,再次努力恢复冷静,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之后,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实在不是有意失礼冒犯。” “您没有失礼的地方,倒是我要感谢您的帮助,不然,这里也会沦为深渊的培养皿。” 女人的气息有些虚弱,声音也中气不足,像是受了伤。 她走到那具和自己无比相像的尸身前,凝视了片刻,低声说:“看起来和我很像,不是吗?” “嗯。”周培仁有些狐疑地看着女人的身影,尽管她将自己藏身在那把伞后面,但周培仁可以很明确地看到,这里的尸身不是和她很像,而是一模一样。 女人主动解释说:“这是‘换灵人偶’,一项本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技术。我用我自己的血肉,和这座星宫的岩土,做出了另一个我,足以以假乱真的我。” “您自己的血肉?”恐怖的气氛回来了,周培仁皱起眉头。 “这项技术发明的初衷,是用别人的血肉来取代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代替自己。在你们的世界里,有位名叫维尔京的骑士有相似的思路。” “我知道。”周培仁听过描述,知道维尔京有有一种邪恶又神秘的技术,用人类的血肉和特殊的组织,伪装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哪怕是卡里斯马的大贵族们也无法辨别真伪,着了他的道。 如果这里的技术和维尔京所用的一样,那这确实是邪恶的技术,是不应该存在于世间的邪法。 “这方法有千般百般的不是,理应被埋葬,但我别无选择。”女人虚弱地说,“只有再造出一个我,一个拥有肉身的我,让她携带我现在的意志,我才能短暂离开这座星宫。” 周培仁恍然大悟,原来女人原本的肉身,一直以来都和其他的骑士一样,受到星宫的桎梏。她之所以能离开这里,就是凭借了这名为“换灵人偶”的技术。 女人继续说:“今日之事,深渊之所以能找到我们,能入侵到这里来,是我的疏忽。我在第八座星宫外,遭遇了深渊的偷袭,你们的监察官袭击了我的人偶,污染了它。虽然没有通过它侵入我的本体,但也足够他打开这座星宫的星门。”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周培仁不无担忧地看着女人,她的身形比起刚刚佝偻了一些,说话的气息也似有似无,时断时续。像是受了很重的伤,喝了很烈的酒。 “您还好吗?”他不由得问。 “我很想在这里稍稍逞强,但......能被您看出来的虚弱,已经无法遮掩。”女人惨笑着说,“用我自己血肉所制作的人偶,与我自己的性命相连。毁了她,也是重创我。如果不是您实力强大,鼎力相助,这一番入侵,这座星宫就会落入敌手。而我对此毫无办法。” “那该怎么办?您需要时间恢复。” “很遗憾,这是一座并不完整的星宫,我无法从这里获得场能的补充,我的恢复,会很慢。”女人悲伤地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离开这里,无论是我的意识还是新的人偶,都不能为外面的人提供帮助。” “那深渊呢?它们还会再次入侵吗?”周培仁问道。 “很难说,我无法确认它们是否已经在这座星宫埋葬了锚点,这无法探寻。”女人回答道,“不过,希望它们不要以这里为目标。这毕竟是一座不完整的星宫,不像是其他星宫一样,有着丰富的饵食。” “不能把希望寄托于敌人会放过我们。”周培仁摇头,“如果每一次都是这种程度的入侵,我没问题。但......” 如果后续的入侵更加剧烈,周培仁没有自信在保护好棺椁、骑士的同时,守住这座星宫的核心。 他没有把阿德里安算进去,希望襁褓里的阿德里安不会介意。 思索再三,女人无法离开,深渊虎视眈眈,当此之时,周培仁还有一个办法。 “我可以把我哥哥喊来。”他说。 三百零四 风暴中心的宁静1 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超时空的感应,远在第十代星宫的周培毅,接收到了弟弟的讯息。 “记忆的骑士,她藏身的星宫被深渊入侵了。” 他猛然抬起头,说出这么一句话,让还在茶桌边讨论时间流动的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看来您有方法,与那里建立联系。”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夏洛特王妃,她冷静地说,“我们要准备驰援吗?” “他们已经击退了一次入侵,但不能保证后续的入侵不会变得更加激烈。”周培毅皱着眉头,紧张地思考,“我弟弟和瓦卢瓦,都在那里,那座星宫不容有闪失。当然每一座星宫都不应该出差错。” 尽管坐在轮椅上,衣食住行都需要人照料,但夏洛特依旧是在座所有人中最为冷静的人。无论面对如何突然的局面,她都能熟练应对。 “我能理解您的担心。”她说,“当此之时,关心则乱。我们必须考虑清楚,监察官有没有可能通过这一座星宫,来诱使您潜力驰援呢?” 围点打援?对对对,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但围点打援这一战术,最为致命的一点就在于,被包围的那个点,那个目标,往往是必救的关键所在。对于周培毅来说,周培仁所在的那座废弃星宫,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的棋子。 那要如何做?让小仁从那里逃离吗?他带着瓦卢瓦的尸身,暴露在星宫之外,同样是显眼的目标,遭受的攻击可能更加猛烈。 留在星宫里,哪怕是废弃的星宫里,深渊的入侵也不能像星宫外面那样肆无忌惮。它们终究是要对抗星宫巨大质量所带来的天然场能屏障的。 但是留在星宫,依旧是瓮中之鳖。既然星宫的门扉被破解,深渊能够进行一次入侵,就能进行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无数次。 深渊的力量近乎于无穷无尽,而它们只要能侵蚀星宫的本体,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相比之下,小仁的力量再强,也还是有限度的。 看着陷入长考的骑士王,夏洛特再次发话:“尊敬的骑士王,请听我一言。我想,您现在之所以举棋未定,还是因为敌我力量对比的悬殊。监察官与深渊媾和,几乎可以调用无穷无尽的资源,而星宫中的守护骑士们要避他锋芒。能够与深渊的入侵对抗的,只有您与神子大人,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里面,能直接参加正面战斗的,只有我和我弟弟。”周培毅无奈地说。 其他战斗力,强如奥尔加、亚格,最多只能防御一时,但周培毅无法保证他们的心智不会被深渊侵蚀,更不能保证那样的潮虫入侵不会第一轮就耗尽他们的力量。能够在这里对抗深渊的,只有两个人。 “敌强我弱,敌攻我守,我们的两位主力此时此刻又分散在两边。确实是非常棘手的情况呢。”夏洛特并没有陷入苦恼,而是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一道难题等她解开。 “你有办法?”周培毅看到了她的笑容,自己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对我们这位不可一世的对手,我一直都有一个评价。”夏洛特淡然地说,“他是战术的高手,政治上无比精明又自私,但往往涉及战略的时候,总是眼高手低,目空一切。” 这个评价并没有错,如果不是太自私太自我中心,监察官不会干出毁灭骑士团的行径,更不会为了登上神位执行那么多抽象的操作。 重点是如何利用这一点。 夏洛特轻笑着,继续说:“他贸然入侵一座废弃的星宫,这对我们产生了巨大的困扰。但,其他星宫的守护骑士如果得到了这个消息,又会如何思虑呢?” 其他星宫的守护骑士,这里刚好就有一位。 被周培毅和夏洛特双双注视,里修修士后知后觉,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如果......如果是我,我知道他他他和深渊,这这这样无理地入侵一座星宫,一定会加固星宫的防御,把这里完全封闭起来。” “这是保守派的做法,那么激进派呢?”夏洛特看向周培毅。 “如果是初代神子,或者玛蒂尔达,他们一定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会主动出击。”周培毅分析说,“里修前辈缺乏进攻的手段,只能被动防守,但其他的星宫想来不一样。” “他们中不少人都期望着神明降临,最好,是自家的神明。我不相信他们没有准备和谋划,比如我们敬爱的克劳狄乌斯先生。” “你希望我们寻求他们的帮助?”周培毅问。 “只是把消息告知他们,他们自然会选择阵营。”夏洛特说,“深渊是毒,是癌,是不可阻挡的疫病。过去,有些人希望看我们和监察官两相角力,最好两败俱伤,他们再坐收渔利。如今呢,面对太强大太强势的深渊,他们还能坐以待毙吗?” “你说得对,应该把消息带到那些星宫里面去。”周培毅同意,“但是要谁去?” “自然只能是您。”夏洛特说,“我们不能排除那些星宫,在这段时间里面已经被侵蚀和污染,也不能排除他们会选择与深渊媾和。只有您能进退自如,我们这些累赘可做不到。” “那谁来援救记忆骑士?” “让小雷娅推着我这把老骨头去。在您的诊疗之后,不需要托马斯神父的分担,我也能勉力清醒。”夏洛特笑着说,“如果遇到任何突发情况,比如,半路遇到了深渊的埋伏,小雷娅也能召唤您来帮助。” 对对对,要利用小雷娅剩余的两次力量,让周培毅自己成为灵活机动、可以从天而降的生力军。 而且,如果他们平安抵达记忆骑士的星宫,也可以根据情势判断,判断小仁是不是需要自己的帮助来对抗入侵。 小仁的力量比自己更强,但他还没有什么实战,更没有使用能力的决心。 “我同意这样的安排。”周培毅说,“那奥尔加和托马斯呢?” “奥尔加修女可以作为我们的护卫,也可以作为您的助手,这要看您如何安排。”夏洛特看向托马斯,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点点悲悯,“至于神父先生,您应该告知他真相,让他自行选择了。” 三百零四 风暴中心的宁静2 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超时空的感应,远在第十代星宫的周培毅,接收到了弟弟的讯息。 “记忆的骑士,她藏身的星宫被深渊入侵了。” 他猛然抬起头,说出这么一句话,让还在茶桌边讨论时间流动的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看来您有方法,与那里建立联系。”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夏洛特王妃,她冷静地说,“我们要准备驰援吗?” “他们已经击退了一次入侵,但不能保证后续的入侵不会变得更加激烈。”周培毅皱着眉头,紧张地思考,“我弟弟和瓦卢瓦,都在那里,那座星宫不容有闪失。当然每一座星宫都不应该出差错。” 尽管坐在轮椅上,衣食住行都需要人照料,但夏洛特依旧是在座所有人中最为冷静的人。无论面对如何突然的局面,她都能熟练应对。 “我能理解您的担心。”她说,“当此之时,关心则乱。我们必须考虑清楚,监察官有没有可能通过这一座星宫,来诱使您潜力驰援呢?” 围点打援?对对对,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但围点打援这一战术,最为致命的一点就在于,被包围的那个点,那个目标,往往是必救的关键所在。对于周培毅来说,周培仁所在的那座废弃星宫,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的棋子。 那要如何做?让小仁从那里逃离吗?他带着瓦卢瓦的尸身,暴露在星宫之外,同样是显眼的目标,遭受的攻击可能更加猛烈。 留在星宫里,哪怕是废弃的星宫里,深渊的入侵也不能像星宫外面那样肆无忌惮。它们终究是要对抗星宫巨大质量所带来的天然场能屏障的。 但是留在星宫,依旧是瓮中之鳖。既然星宫的门扉被破解,深渊能够进行一次入侵,就能进行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无数次。 深渊的力量近乎于无穷无尽,而它们只要能侵蚀星宫的本体,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相比之下,小仁的力量再强,也还是有限度的。 看着陷入长考的骑士王,夏洛特再次发话:“尊敬的骑士王,请听我一言。我想,您现在之所以举棋未定,还是因为敌我力量对比的悬殊。监察官与深渊媾和,几乎可以调用无穷无尽的资源,而星宫中的守护骑士们要避他锋芒。能够与深渊的入侵对抗的,只有您与神子大人,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里面,能直接参加正面战斗的,只有我和我弟弟。”周培毅无奈地说。 其他战斗力,强如奥尔加、亚格,最多只能防御一时,但周培毅无法保证他们的心智不会被深渊侵蚀,更不能保证那样的潮虫入侵不会第一轮就耗尽他们的力量。能够在这里对抗深渊的,只有两个人。 “敌强我弱,敌攻我守,我们的两位主力此时此刻又分散在两边。确实是非常棘手的情况呢。”夏洛特并没有陷入苦恼,而是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一道难题等她解开。 “你有办法?”周培毅看到了她的笑容,自己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对我们这位不可一世的对手,我一直都有一个评价。”夏洛特淡然地说,“他是战术的高手,政治上无比精明又自私,但往往涉及战略的时候,总是眼高手低,目空一切。” 这个评价并没有错,如果不是太自私太自我中心,监察官不会干出毁灭骑士团的行径,更不会为了登上神位执行那么多抽象的操作。 重点是如何利用这一点。 夏洛特轻笑着,继续说:“他贸然入侵一座废弃的星宫,这对我们产生了巨大的困扰。但,其他星宫的守护骑士如果得到了这个消息,又会如何思虑呢?” 其他星宫的守护骑士,这里刚好就有一位。 被周培毅和夏洛特双双注视,里修修士后知后觉,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如果......如果是我,我知道他他他和深渊,这这这样无理地入侵一座星宫,一定会加固星宫的防御,把这里完全封闭起来。” “这是保守派的做法,那么激进派呢?”夏洛特看向周培毅。 “如果是初代神子,或者玛蒂尔达,他们一定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会主动出击。”周培毅分析说,“里修前辈缺乏进攻的手段,只能被动防守,但其他的星宫想来不一样。” “他们中不少人都期望着神明降临,最好,是自家的神明。我不相信他们没有准备和谋划,比如我们敬爱的克劳狄乌斯先生。” “你希望我们寻求他们的帮助?”周培毅问。 “只是把消息告知他们,他们自然会选择阵营。”夏洛特说,“深渊是毒,是癌,是不可阻挡的疫病。过去,有些人希望看我们和监察官两相角力,最好两败俱伤,他们再坐收渔利。如今呢,面对太强大太强势的深渊,他们还能坐以待毙吗?” “你说得对,应该把消息带到那些星宫里面去。”周培毅同意,“但是要谁去?” “自然只能是您。”夏洛特说,“我们不能排除那些星宫,在这段时间里面已经被侵蚀和污染,也不能排除他们会选择与深渊媾和。只有您能进退自如,我们这些累赘可做不到。” “那谁来援救记忆骑士?” “让小雷娅推着我这把老骨头去。在您的诊疗之后,不需要托马斯神父的分担,我也能勉力清醒。”夏洛特笑着说,“如果遇到任何突发情况,比如,半路遇到了深渊的埋伏,小雷娅也能召唤您来帮助。” 对对对,要利用小雷娅剩余的两次力量,让周培毅自己成为灵活机动、可以从天而降的生力军。 而且,如果他们平安抵达记忆骑士的星宫,也可以根据情势判断,判断小仁是不是需要自己的帮助来对抗入侵。 小仁的力量比自己更强,但他还没有什么实战,更没有使用能力的决心。 “我同意这样的安排。”周培毅说,“那奥尔加和托马斯呢?” “奥尔加修女可以作为我们的护卫,也可以作为您的助手,这要看您如何安排。”夏洛特看向托马斯,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点点悲悯,“至于神父先生,您应该告知他真相,让他自行选择了。” 三百零四 风暴中心的宁静3 通过里修打开的光门,周培毅一行人重新回到了云海之上。 这一次,没有万花筒一样的幻境,也没有交织的光栅,甚至也没有了往常一望无际安静流淌的云海。 当海浪因风而起,波涛汹涌之时,沉静而湛蓝的大海也会变得如夜空一样漆黑深邃,狂暴不羁。而眼下的云海,显然已经变成了浪涛。 没有宁静,没有涓涓细流一样不断流转的意识流淌,只有一片疯狂而愤怒的大海,卷起一阵一阵疯狂的浪涛。 当奥尔加第一个从光门之中落地时,那股狂暴的力量几乎就要将他席卷而去。 托马斯连忙一手扶住她,一手抓住夏洛特的藤蔓轮椅,由雷娅抓紧了轮椅边缘的扶手,勉力帮助她们稳定身形。 周培毅最后从光门之后现身,发动万象流转的力量,在这片狂暴之中开辟了一片浪涛止息的区域。范围并不大,但足以将几人笼罩其中。 “这不是深渊。”周培毅最先排除了众人最担心的情况,但随后又给出了一个同样不太妙的答案,“这是整个意识之海的狂暴。” “整个?这片海完全疯了吗?”奥尔加不安地问。 “我的探查范围并不算广,我能感知到的范围内,所有意识都处于狂暴之中。”周培毅一边说,一边带着自己开辟的这片暴风眼一样的空间向前走。 “您能感知到它们为何而狂暴吗?”夏洛特在轮椅上问。 “不知道,不清楚,我只能感受到热量。”周培毅摇头,“意识之海......是里面的意识疯了,疯狂而且混乱。” “会是因为熵增吗?”夏洛特又问。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周培毅摸着下巴,反复琢磨,“如果它们是因为剧烈的熵增陷入了狂暴,那确实也和深渊脱不开干系。” “看来在我们藏身星宫,享受片刻闲暇的时候,我们尊敬的监察官大人并没有闲着,一直在发动着深渊大举进攻。”夏洛特笑着说。 她一向表情轻松,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情况都能泰然处之,而奥尔加就不能像是她这样淡然。 “如果这种风暴一直不能停息......我们也不能分开行动吧?”她问到。 周培毅打量了一番有些怯生生的奥尔加,这副农妇的装扮越来越贴身,也不知道她到底和这身份有什么联系。 “场能确实无法直接影响意识的流动,所以场能领域防御不了这里的风暴。”周培毅分析说,“我的能力能够起效,恐怕也和熵减有关。看起来,你们确实无法和我分头行动。我们得一起走。” “倒也不需要如此忧虑,骑士王陛下。”夏洛特幽幽地说,“那东西快来了。” 周培毅侧目过去:“什么东西?” “我们已经在初代神子的观星台上,得知了与此相关的情报,骑士王陛下。”夏洛特说,“深渊带来的剧烈熵增,会引发星门之后,意识之海上的混乱。就像是这样一场风暴。” “熵增,风暴,浪涛......” 夏洛特轻声说:“这附近的压力太高了,会把所有这些狂暴的意识,随着这些浪涛,一起挤压到更低压力的地方去。如果熵增代表了高压,那么什么能代表低压呢?这些局部低压汇聚到一起,又会变成什么呢?” “寒寂潮。” 周培毅话音刚落,周围的浪涛就在突然之间,加速了狂暴。浪涛席卷着云海的一切,带着剧烈的旋转,仿佛刀片一样吞噬与切割。倘若没有周培毅的保护,这里恐怕留不下完整的尸体。 随着风速加快,浪涛越来越高,数十米甚至上百米的狂狼,裹挟着一切意识之海的生灵,仿佛沸腾一般撕咬着空气。 那些浪涛直冲天际,而天空之上也不断汇聚起疯狂的雷暴,超级单体一般的举行黑云,像是蜂巢倒悬,与剧烈的罡风一起助长海浪的气焰。 轰鸣声,电闪雷鸣声,像是绝望的哭嚎,如重锤一般击打耳膜。 “我们要考虑退回到星宫里去了!”托马斯大声呼喊,“这里太危险了!” “里修修士,那位守护骑士,他看得到吗?他会为我们开门吗?”奥尔加不安地和他对喊。 而雷娅已经害怕地不敢睁开眼睛,哪怕风雨没有像尖钉一样打在她的身上,哪怕那些雷暴与海浪都只是冲击着周培毅竖立起的屏障,她依然感觉到了末日的到来,仿佛世界都要在此终结。 夏洛特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 “不必惊慌,听骑士王陛下的命令!”她难得一次,朗声道,“我们是骑士!” 骑士们看向了他们唯一的王,不动如山的王,而他仿佛置身事外,全然不在乎那薄薄的壁障外,死亡的螺旋。 “无须惊慌,它来找我了。” 周培毅沉静地感受着风暴中的一切,看着那滔天巨浪从身边砸下,然后随着剧烈的旋转快速掠过。 寒寂潮,确实存在,而且真的来了,来找和它同源的那股力量了。 黑色的天空和乌云笼罩马上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快速从众人身边经过,那无穷无尽的海浪突然就消失不见,眼前所见,居然是空无一物的纯白。 “——哗——” 剧烈的耳鸣声音,仿佛在听觉神经引发了雪崩,让所有感官都冒出了不可阻挡的雪花,覆盖掉了所有对世界的感知。 除了周培毅本人,在场的所有人都痛苦的捂住耳朵,俯下身,闭着眼,仿佛大脑中的记忆也在这剧烈的耳鸣中被搅拌成了雪花噪点。 周培毅没有解除能力,但它并没有将这耳鸣屏蔽,将之阻隔在外,因为这耳鸣,与周培毅自己的力量同出一源。 寒寂潮,这就是寒寂潮。将熵增平息,将风暴安抚,将一切归零的力量。 周培毅能感受到,这里的力量,这里空无一物但是被填满了的一切,都像是他自己的场能,这处空腔就像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能感受到这里的一切,就仿佛感受他自己的存在一般。 而这力量,正在排斥所有不拥有它的异物。 周培毅这才反应过来,将其他人从寒寂潮的寂灭下保护起来,以免他们被自己的力量所吞噬。 而寒寂潮就像是匆匆过客,那片空白的空间只存在了短短数秒,便和浪涛一样,从周培毅的身边、耳边掠过,再无踪影。 当疯狂的海浪和死寂的宁静全都离去,现在要面对的,是如常的景色。 意识之海的云舒缓地流淌着,和远处的天空一样是般的奶白色,令人安心,也令人昏昏欲睡。 云海恢复了平静,骑士们也终于可以睁开眼睛。 三百零五 旧地重游1 风平浪静,云淡风轻,安静地像是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刚刚那样的滔天巨浪,没有天地为之色变的风卷残云。 站立在这如常的云海之中,一时居然不知道眼前所见是幻觉,还是说,刚刚那样狂暴疯狂的末日景象是幻想。 就在此时,一直躲在第十座星宫中的里修修士也终于能捕捉到他们的位置,在这片空无一物的云海上,用需要些注意力才能看清的光栅为他们指引出两条分明的道路。 周培毅伸出手轻轻触碰,一边的光栅会因为他的手而泛起涟漪,而另外一边则沉静如死水。看来,这两条路已经做出了区分。 “还等什么,出发吧?”他淡淡地说。 惊魂未定的奥尔加终于能抬起头,半弯着腰,气喘吁吁地说:“骑士王陛下,刚刚那些.......已经过去了?” “自然是过去了,而且短时间里也不会回来。”周培毅说,“这是释放压力的现象,因为熵增太多,才会有这样气旋一样的熵减。当压力释放之后,短时间里是不会再出现相同的现象的。” “只怕随着深渊的侵蚀,寒寂潮也会越来越密集。”夏洛特低声说。 “对抗在所难免,早做准备,不要有幻想。”周培毅活动了下脖颈,面色如常,“这条路是你们的,我和托马斯走另外一边。” 夏洛特看着他,这个后辈年轻人中最为果决的一个,笑着说:“刚刚您还那样反对带着托马斯神父到第二星宫去,如今倒是如此坚定呢。” “既然做了决定,肯定要执行到底。犹犹豫豫,只会让局面进退维谷。”周培毅说,“我一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您有一往无前的决心,自然也能有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的锐气。”夏洛特在轮椅上笑着行了个礼,“祝您前途顺遂。” “也祝你顺利,王妃。雷娅公主,别害怕浪费索菲亚的力量,遇到紧急情况,呼唤我,我会到的。” 最后的祝福和叮嘱结束,一行人踏上了两条道路。 回到第二星宫的道路,比周培毅想象中短很多。 一路上,托马斯神父与他相顾无言,沉默着走完了这段被指引的路。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只能是沉默。 而虔诚的神父,依旧像是执念中那个瘦高的教士,怀揣着质朴的信仰,眼含热泪,仿佛那些朝圣路上的人。 看着他如此模样,周培毅在星宫外,原本是巨大触手的深渊之前停下了脚步。 “你知道神明并不存在,对吧?”他问道。 托马斯回答道:“那自然是知道的,您和里修修士告诉我们,神教所宣扬的,创造了这个世界,全知又全能的‘上帝’,从来都不存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即将成型的胚胎,和因为欲望想要高高在上的伪神。” “那你为什么......还要如此虔诚呢?”周培毅不解。 “现实的神明不存在,我侍奉的是我内心的神。”托马斯脸上难得一见柔和的表情,“我的内心非常脆弱,并不像是您那样坚定。我需要相信神明存在,来指导我的精神世界。” “你是明明知道它不存在,还要相信它存在吗?” “对我而言,神明和信仰就是我精神世界的辅助线。如果没有它们,我会很快就陷入迷茫,以及漫长痛苦的自我厌恶之中。但我可以假设它们存在,假设一切因果报应都有着全能的神明操控,假设善恶自有公论,那我就能为自己的罪孽找到通路,找到属于我的救赎。” 周培毅凝视着他,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瘦削的脸。 他第一次见到托马斯的时候,是在阿斯特里奥地下河道里,那个沉入水底的骑士团圣殿之中。 阴暗潮湿的铜锈,河泥腐烂的恶臭,不断流淌的他自己的血,让周培毅对存在于那里的每一位骑士都天然产生了厌恶。 但他没有深入了解,只是因为自己过去和骑士团之间的不愉快,自己对他们的利用和刻板印象,就决定了他对托马斯的看法。对了,还有在梅萨平顶里那次进入执念之中的经历。在梅萨平顶的记述中,托马斯是十恶不赦的畜生。 可当他真的进入了托马斯的执念,看到了困了他数百年的那段过去,那段无比痛苦的经历,那些冤屈、悔恨、不甘和懊恼,那些无法释怀的情感,和血肉飞溅、横尸当场的血腥场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看到托马斯。 这是个可怜人,明明怀着好心,却被人以那样的方式对待。好不容易爆发了自己的情感,却带来了更多更深重的痛苦。 无法改变的现实让他痛苦,让他自我自我厌恶,他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感受着疼痛,却陷入了绝望的螺旋,一次一次回忆起自己的过往,回忆自己所杀死的那些可能是有罪,可能是愚昧,但更多是无辜的村民。 那些人并非不懂得什么是正义,但却麻木了神经,想着用一个外来的青年承担下修道院所有恶臭的罪行,就像宗教故事里寻找山羊顶罪。 他们劝服了自己相信,只要烧死托马斯,烧死这个被指责为娈童和欺骗的“坏人”,真正的罪恶就会随之烟消云散。 捂住眼睛,就能看不见。 像他们那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可能托马斯自己也曾经想要那样,把自己的双眼盖住,让自己看不到过去的黑暗。 所以他才会如此懊悔,懊悔自己因为冤屈的冲动杀死了他们,然后终身为这种罪恶感所困。 可现实已经无法改变,懊悔改变不了过去,哪怕周培毅也不能。 “你知道,我一向自称自己是唯物主义者。”周培毅的声音很轻,“我不相信神,不侍奉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我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 “您是理性而坚定的。”托马斯谦卑地说。 “对你,托马斯,我会尊重你的信仰。”周培毅悲悯地说,“你需要神明存在,你需要自己的精神世界有这样的辅助线,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是。也许,我也应该更加敬畏无形的力量。” 无形的力量,让人愿意放弃生命的信仰,不一定是神明,也不一定是救赎和来生。 这个世界可以没有具象的、人格化的神,但应该有因果,应该有天道,应该有报应循环。这样,才能有更多人相信正义和希望。 他向托马斯示意,然后踏入了深渊留下的坑洞,进入了第二星宫。 三百零五 旧地重游2 风平浪静,云淡风轻,安静地像是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刚刚那样的滔天巨浪,没有天地为之色变的风卷残云。 站立在这如常的云海之中,一时居然不知道眼前所见是幻觉,还是说,刚刚那样狂暴疯狂的末日景象是幻想。 就在此时,一直躲在第十座星宫中的里修修士也终于能捕捉到他们的位置,在这片空无一物的云海上,用需要些注意力才能看清的光栅为他们指引出两条分明的道路。 周培毅伸出手轻轻触碰,一边的光栅会因为他的手而泛起涟漪,而另外一边则沉静如死水。看来,这两条路已经做出了区分。 “还等什么,出发吧?”他淡淡地说。 惊魂未定的奥尔加终于能抬起头,半弯着腰,气喘吁吁地说:“骑士王陛下,刚刚那些.......已经过去了?” “自然是过去了,而且短时间里也不会回来。”周培毅说,“这是释放压力的现象,因为熵增太多,才会有这样气旋一样的熵减。当压力释放之后,短时间里是不会再出现相同的现象的。” “只怕随着深渊的侵蚀,寒寂潮也会越来越密集。”夏洛特低声说。 “对抗在所难免,早做准备,不要有幻想。”周培毅活动了下脖颈,面色如常,“这条路是你们的,我和托马斯走另外一边。” 夏洛特看着他,这个后辈年轻人中最为果决的一个,笑着说:“刚刚您还那样反对带着托马斯神父到第二星宫去,如今倒是如此坚定呢。” “既然做了决定,肯定要执行到底。犹犹豫豫,只会让局面进退维谷。”周培毅说,“我一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您有一往无前的决心,自然也能有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的锐气。”夏洛特在轮椅上笑着行了个礼,“祝您前途顺遂。” “也祝你顺利,王妃。雷娅公主,别害怕浪费索菲亚的力量,遇到紧急情况,呼唤我,我会到的。” 最后的祝福和叮嘱结束,一行人踏上了两条道路。 回到第二星宫的道路,比周培毅想象中短很多。 一路上,托马斯神父与他相顾无言,沉默着走完了这段被指引的路。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只能是沉默。 而虔诚的神父,依旧像是执念中那个瘦高的教士,怀揣着质朴的信仰,眼含热泪,仿佛那些朝圣路上的人。 看着他如此模样,周培毅在星宫外,原本是巨大触手的深渊之前停下了脚步。 “你知道神明并不存在,对吧?”他问道。 托马斯回答道:“那自然是知道的,您和里修修士告诉我们,神教所宣扬的,创造了这个世界,全知又全能的‘上帝’,从来都不存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即将成型的胚胎,和因为欲望想要高高在上的伪神。” “那你为什么......还要如此虔诚呢?”周培毅不解。 “现实的神明不存在,我侍奉的是我内心的神。”托马斯脸上难得一见柔和的表情,“我的内心非常脆弱,并不像是您那样坚定。我需要相信神明存在,来指导我的精神世界。” “你是明明知道它不存在,还要相信它存在吗?” “对我而言,神明和信仰就是我精神世界的辅助线。如果没有它们,我会很快就陷入迷茫,以及漫长痛苦的自我厌恶之中。但我可以假设它们存在,假设一切因果报应都有着全能的神明操控,假设善恶自有公论,那我就能为自己的罪孽找到通路,找到属于我的救赎。” 周培毅凝视着他,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瘦削的脸。 他第一次见到托马斯的时候,是在阿斯特里奥地下河道里,那个沉入水底的骑士团圣殿之中。 阴暗潮湿的铜锈,河泥腐烂的恶臭,不断流淌的他自己的血,让周培毅对存在于那里的每一位骑士都天然产生了厌恶。 但他没有深入了解,只是因为自己过去和骑士团之间的不愉快,自己对他们的利用和刻板印象,就决定了他对托马斯的看法。对了,还有在梅萨平顶里那次进入执念之中的经历。在梅萨平顶的记述中,托马斯是十恶不赦的畜生。 可当他真的进入了托马斯的执念,看到了困了他数百年的那段过去,那段无比痛苦的经历,那些冤屈、悔恨、不甘和懊恼,那些无法释怀的情感,和血肉飞溅、横尸当场的血腥场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看到托马斯。 这是个可怜人,明明怀着好心,却被人以那样的方式对待。好不容易爆发了自己的情感,却带来了更多更深重的痛苦。 无法改变的现实让他痛苦,让他自我自我厌恶,他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感受着疼痛,却陷入了绝望的螺旋,一次一次回忆起自己的过往,回忆自己所杀死的那些可能是有罪,可能是愚昧,但更多是无辜的村民。 那些人并非不懂得什么是正义,但却麻木了神经,想着用一个外来的青年承担下修道院所有恶臭的罪行,就像宗教故事里寻找山羊顶罪。 他们劝服了自己相信,只要烧死托马斯,烧死这个被指责为娈童和欺骗的“坏人”,真正的罪恶就会随之烟消云散。 捂住眼睛,就能看不见。 像他们那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可能托马斯自己也曾经想要那样,把自己的双眼盖住,让自己看不到过去的黑暗。 所以他才会如此懊悔,懊悔自己因为冤屈的冲动杀死了他们,然后终身为这种罪恶感所困。 可现实已经无法改变,懊悔改变不了过去,哪怕周培毅也不能。 “你知道,我一向自称自己是唯物主义者。”周培毅的声音很轻,“我不相信神,不侍奉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我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 “您是理性而坚定的。”托马斯谦卑地说。 “对你,托马斯,我会尊重你的信仰。”周培毅悲悯地说,“你需要神明存在,你需要自己的精神世界有这样的辅助线,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是。也许,我也应该更加敬畏无形的力量。” 无形的力量,让人愿意放弃生命的信仰,不一定是神明,也不一定是救赎和来生。 这个世界可以没有具象的、人格化的神,但应该有因果,应该有天道,应该有报应循环。这样,才能有更多人相信正义和希望。 他向托马斯示意,然后踏入了深渊留下的坑洞,进入了第二星宫。 三百零五 旧地重游3 从周培毅获知的情报中,星宫的主星自然是由神子的骨血铸就,而天上的卫星,以及那卫星上的观星台,则是由诸位神教骑士的身躯所筑。 他们去哪了呢? 踩在黑曜石一般的行星之心上,答案显而易见。 原来此前这座深坑的血池里,不仅仅有伪神巨人流淌下的精血,还有阿维尼翁的骑士同侪们的遗骨。 就是不知道,那些遗骨是随着星宫本体的复苏,被炼化成了这样的黑曜石呢?还是它们本就是如此结构,是血池和枯寂的地面掩盖住了原本的模样。 “这就是你要用余生守护的地方了,托马斯神父。”周培毅感慨地说。 “不是余生,而是新生。”托马斯笑着说,“我将把自己过去的一切在此埋葬,然后永生永世作为守护骑士,成为世界的基石。” “这是一项需要耐得住寂寞的工作,人最难战胜的往往是自己。” “我会努力去做的,陛下。” 他不需要说服,也不会被说服。周培毅只能提醒他风险和困难存在,但无法改变他的心意。而周培毅此时此刻也很清楚,自己并不应该去改变托马斯,阻止他获得内心最后的救赎。 周培毅掏出了咎瓦尤斯圣剑,当做冰镐,在光滑的黑曜石上继续前行。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为什么这深坑变得这么大?一眼望不到头。周培毅记得上次在这里战斗的时候,没有感觉下面是这样的辽阔啊? 他摇了摇头,在迷雾之中看到了一处地标,再次确认这里是自己来过的地方。 纳尔斯制作的那个简易的坟墓,应该埋葬了阿维尼翁的尸身。周培毅看到了那歪歪扭扭的泥土堆成的十字架,确实是纳尔斯的“杰作”。 那十字架墓碑后面那个东西,可就不太熟悉了。 原本应该埋葬阿维尼翁尸身的地方,那个鼓起来的小小的坟包,居然变成了一颗无比巨大的黑曜石晶体,就像是一座小山丘。 周培毅能看到,被自己亲手杀死,被纳尔斯埋葬的阿维尼翁,就在这黑曜石晶体之中,像是被琥珀包裹的虫豸,安静地躺在行星之心中。 而万象流转的力量也已经发现,这一颗最为巨大的黑曜石,与周围所有的晶体地表以藕丝细线紧密相连。 这是核心,是星宫卫星,观星台的核心。 杀死了过去的守护骑士还不够,想要让托马斯神父成为这里的新一任守护骑士,还需要重建观星台,让托马斯的肉身成为其中的核心。 也就是将黑曜石之中的阿维尼翁取而代之。 “托马斯。”周培毅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守护骑士被替换的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亚格、圣城还是那些其他的守护骑士,都默认这件事情可能发生。” “过去的骑士尽忠职守,没有什么实践的机会。”托马斯说。 “可能是,更可能是他们也没有找到适合的替罪羊。”周培毅说,“我不相信人性,或者说,我太在意人的贪欲,总是怀疑他们心志不纯。” “您的担忧并不能说是有错。至少,克劳狄乌斯骑士应该有他自己的野心。” “他们怎么想,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成为这里的守护骑士,保护这座星宫不会沦为深渊的蛊池。”周培毅叹了一口气。 “陛下,我无惧艰难险阻,请您对我发号施令。”托马斯坚定地说。 周培毅并没有想到如何下令,甚至也没有在想如何才能把托马斯换到黑曜石里面去,取代阿维尼翁的位置。 “我有些疑问,托马斯。”周培毅疑惑着,低声喃喃道,“为什么我们离开了这么久,深渊留下的通道也就在那里,门户大开,却没有深渊的蠕虫再来侵蚀这座星宫呢?” 这个问题,托马斯自然是没有答案。周培毅自己有。 一座没有守护骑士的星宫,进入其中的大门毫无防备,却无法吸引到贪婪和欲望的化身来这里吸取力量。那答案只有一个,这里有什么令深渊也忌惮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周培毅看着那黑曜石之中的阿维尼翁,努力思索着答案。 托马斯突然打断了他的沉思:“陛下,有声音。” “噔噔咚,噔噔咚。” 周培毅自己也听到了那来自地心的敲击,像是地狱的战鼓,从大地的中心带来令人畏惧的震颤,然后在这空旷的地心深坑里不断回响,仿佛恒星的心跳。 这确实是心跳没错,这是神子的心跳。 “托马斯,退后!快退后!”周培毅一边高喊,一边打开剑箱,从中拔出能来连通地脉的卡里斯马圣剑,想要把它插入地表。 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地脉之中的震动,获得掌握这片大地的权限,又一次,又一次!地心之中,钻出来了巨大的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 这不是怪物的咆哮,不是发动进攻前的战吼,却更像是什么绝望的哭嚎。 它钻出地表的瞬间,将周围所有地块全部挤压向外,从地幔传递出惊人的能量,形成了破坏力极大的地震横波。一时之间,坚固无比的黑曜石地面仿佛被液化,泛起了涟漪一般的波浪。 说是涟漪,其实每一次波动都是十几米高的惊涛骇浪。大地在流淌,流淌出海啸一般的巨浪,几乎要把一切吞噬干净。 周培毅双持圣剑,咎瓦尤斯和卡里斯马圣剑一起帮助他在滚滚波涛之中稳定身形,不至于被浪势席卷,被大地吞食。 他看向托马斯,看到他已经退后了足够远,展开了场能领域。尽管有些勉强,但也能在这巨大的震动中存活。 于是周培毅继续向前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引发了如此冲击,是什么东西让深渊都忌惮,不敢向这里发动侵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相当熟悉的身形。 “第二神子?” 他诧异着,看着那个面相造型和他亲眼见过的第二神子完全一样的巨人,在大地的皲裂中蠕动臃肿的身躯。 明明脸是神子的脸,身体却像是吹胀了的气球。不是肥胖,而是水肿。巨大的神子像是被按在了一头猪的身体上,而这头猪的身上还带着诸多枷锁,仿佛一道一道刑具,不断折磨着他的体肤。 三百零六 内心中的野兽1 “啊啊啊啊啊!!!” 又是一声痛苦的哀嚎,那声音如同魔音贯耳,只是与声波接触,就能让定力不足的人感受到全身剧烈的痛楚,然后全身飙血而死。 这是共振,是八等能力者的特点。 这种痛苦就像是托马斯的力量,能够将剧烈的神经刺激从声波中的场能扩散,然后让周围的能力者被共振影响,拥有相同的力量,然后不由自主地对自己释放。 好在,周培毅的能力让他可以不被共振所影响,而这能力又和托马斯的力量太过相似,无法伤害承受了数百年自戕的神父。 怪物横空出世带来的第一次冲击已经只剩下余震,波浪一般涟漪起伏的大地渐渐归于平静,周培毅终于站定身形,握紧了卡里斯马圣剑。 双手反持圣剑,周培毅再一次尝试将剑插入地脉之中。这一次,他的脚下并不是坚硬无比的行星之心,而是由刚刚的波浪软化的普通地表。 “嘭!” 金石交错的声音,卡里斯马圣剑被大地中剧烈的力量拒绝了!地脉之中已然饱和,那丰沛的力量喷涌而出,直接把圣剑弹开,也让周培毅一个踉跄。 不能使用地脉来扩展能力范围吗? 周培毅啐了一口,咬着牙,活动了一下脖颈。 既然不能使用地脉,那就又一次变成近战搏斗。他收起卡里斯马圣剑和咎瓦尤斯,换上了骑士王圣剑与罗兰圣剑。 近战搏斗,面对八等水平的能力者,这样一个巨大体型的怪物,这不是什么难题,这是周培毅的舒适区。像这样的敌人,他已经杀死了两只。 第一次,拉提夏皇宫内城,拉提夏王。那是不完整的八等能力者,重塑肉身都没有完成,但却有着近乎不死不灭的躯体,和将周围生灵谐振的力量。 周培毅只有罗兰圣剑,但赢得非常轻松。 第二次,同样在这里,这第二星宫之中,阿维尼翁所变成的牛头怪物。 那可是全盛姿态的深渊怪物,完全忠诚于欲望,用千百年的时间将一位神子的血液吃干抹净,获得了近乎于神的力量。 周培毅那时虽然有了剑箱,但还要担忧纳尔斯和奥尔加的安危,但同样,赢得非常轻松。 既然你这怪物,也是八等,也是想要挑战我的锋刃,那就来! 周培毅左手握住骑士王圣剑,巨大的立柱从他身后升起,那些坚固的青铜巨柱,在绿色的锈迹之下,闪耀出不可一世的金光,彼此之间用坚实的链条联通,然后从巨柱之上垂下锁链,由粗到细,链接到圣剑的握柄。 而他的右手,罗兰圣剑,那是世间最为锐不可当的利刃,能够将周培毅并不算澎湃的力量化作天顶锋刃,斩断一切场能的连接。 尽管他的身上没有剧烈的场能反应,尽管他无法展开场能领域,任何人的探查都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令人畏惧的力量。 但当他如此伫立时,当两把圣剑和巨大的剑箱释放惊人的威压时,周培毅居然看到那长了神子脸的怪物退缩了。 “嗷嗷嗷嗷!” 它又一次发出嚎叫,同样带着痛苦的谐振波,身体却在趔趄着后退。 它在害怕?这么大的一只怪物居然在害怕?只是它存在于这座星宫,就能让外面的深渊恶魔望而却步,它居然在害怕。 远处的托马斯同样看到了这令人惊异的场景,他和周培毅一样惊觉,看到了那个荒诞的可能性。 “陛下!这怪物......这个东西,像是在求救!”托马斯从遥远的地方高声呼喊。 尽管怪物的嚎叫声还是不绝于耳,震得人鼓膜欲裂,但周培毅还是听到了托马斯的声音。 这想法和他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但此时此刻,他不能赌,赌这个巨大的怪物真的释放了善意。 它的声波攻击还在继续,它每一声哀嚎都会让大地震颤,让天空变色。这样的力量,不由得周培毅不小心。 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控制它。 目标从击杀变成了控制,这就不再是周培毅的舒适区了。他只有杀人技,哪有过墙梯? 皱着眉头,周培毅把罗兰圣剑插到腰间,改成双手握姿,手持骑士王圣剑。 “如果你是要求助,就乖乖在那里别乱动!”周培毅高声喊道,“如果你乱动,我只能认为你是我的敌人!” 那怪物水肿的巨大身躯依旧在不自主地抽搐,但弄出来的动静要比刚刚小很多。 难道真是在求救吗? 周培毅不敢怠慢,骑士王圣剑一挥,通天玉柱如臂指使,高高升上天空。在一阵盘旋之后,分立于四方。 这是他从炼狱之中得到的灵感,如果无法使用地脉的力量将自己的力量扩散出去,那就利用骑士王圣剑的锁链,来创造这样的通天柱,让这些巨柱通过锁链与周培毅连通,人为制造出类似地脉的效果。 四根通天柱从天而降,直插入黑曜石的行星之心中,伫立在怪物四方,将它包围在其中。 然后周培毅心念一动,巨柱马上化作千万锁链,就像是成灾的狂蟒,从四面八方朝着怪物涌去。 这些锁链长蛇都通过圣剑,获得了周培毅的力量,没有任何场能能够阻止它们前进。很快,最初的锁链就解除到了中心的怪物。 随着又一声哀嚎,周培毅的力量抵达了怪物的身躯,场能借由锁链,从周培毅身体里链接到怪物的躯干,也让炼狱在他们之中建立了联系。周培毅听到了,听到了怪物在痛苦哀嚎之下的声音。 “救救我!好痛啊!”那怪物的心里回响着。 真的在求救? 锁链继续运转,在怪物身躯上蜿蜒爬行,将它牢牢包裹在其中,就像是束缚十恶不赦的罪人。同时,周培毅的力量像是注入神经的毒药,正在切断怪物神经系统和场能之间的联系。 他正在想办法,减轻怪物身上的痛苦。 当所有骑士王圣剑所召唤的锁链,全都缠绕在怪物水肿的躯体后,怪物的哀嚎也随之止息。它没有再痛苦了,那令人震颤的吼声也不再像疫病一样传播痛苦的共振,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静谧的黎明。 怪物头颅上,神子面容的脸已经闭上了双眼,随着一声闷响倒在地上,然后沉沉睡去。 三百零六 内心中的野兽2 “啊啊啊啊啊!!!” 又是一声痛苦的哀嚎,那声音如同魔音贯耳,只是与声波接触,就能让定力不足的人感受到全身剧烈的痛楚,然后全身飙血而死。 这是共振,是八等能力者的特点。 这种痛苦就像是托马斯的力量,能够将剧烈的神经刺激从声波中的场能扩散,然后让周围的能力者被共振影响,拥有相同的力量,然后不由自主地对自己释放。 好在,周培毅的能力让他可以不被共振所影响,而这能力又和托马斯的力量太过相似,无法伤害承受了数百年自戕的神父。 怪物横空出世带来的第一次冲击已经只剩下余震,波浪一般涟漪起伏的大地渐渐归于平静,周培毅终于站定身形,握紧了卡里斯马圣剑。 双手反持圣剑,周培毅再一次尝试将剑插入地脉之中。这一次,他的脚下并不是坚硬无比的行星之心,而是由刚刚的波浪软化的普通地表。 “嘭!” 金石交错的声音,卡里斯马圣剑被大地中剧烈的力量拒绝了!地脉之中已然饱和,那丰沛的力量喷涌而出,直接把圣剑弹开,也让周培毅一个踉跄。 不能使用地脉来扩展能力范围吗? 周培毅啐了一口,咬着牙,活动了一下脖颈。 既然不能使用地脉,那就又一次变成近战搏斗。他收起卡里斯马圣剑和咎瓦尤斯,换上了骑士王圣剑与罗兰圣剑。 近战搏斗,面对八等水平的能力者,这样一个巨大体型的怪物,这不是什么难题,这是周培毅的舒适区。像这样的敌人,他已经杀死了两只。 第一次,拉提夏皇宫内城,拉提夏王。那是不完整的八等能力者,重塑肉身都没有完成,但却有着近乎不死不灭的躯体,和将周围生灵谐振的力量。 周培毅只有罗兰圣剑,但赢得非常轻松。 第二次,同样在这里,这第二星宫之中,阿维尼翁所变成的牛头怪物。 那可是全盛姿态的深渊怪物,完全忠诚于欲望,用千百年的时间将一位神子的血液吃干抹净,获得了近乎于神的力量。 周培毅那时虽然有了剑箱,但还要担忧纳尔斯和奥尔加的安危,但同样,赢得非常轻松。 既然你这怪物,也是八等,也是想要挑战我的锋刃,那就来! 周培毅左手握住骑士王圣剑,巨大的立柱从他身后升起,那些坚固的青铜巨柱,在绿色的锈迹之下,闪耀出不可一世的金光,彼此之间用坚实的链条联通,然后从巨柱之上垂下锁链,由粗到细,链接到圣剑的握柄。 而他的右手,罗兰圣剑,那是世间最为锐不可当的利刃,能够将周培毅并不算澎湃的力量化作天顶锋刃,斩断一切场能的连接。 尽管他的身上没有剧烈的场能反应,尽管他无法展开场能领域,任何人的探查都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令人畏惧的力量。 但当他如此伫立时,当两把圣剑和巨大的剑箱释放惊人的威压时,周培毅居然看到那长了神子脸的怪物退缩了。 “嗷嗷嗷嗷!” 它又一次发出嚎叫,同样带着痛苦的谐振波,身体却在趔趄着后退。 它在害怕?这么大的一只怪物居然在害怕?只是它存在于这座星宫,就能让外面的深渊恶魔望而却步,它居然在害怕。 远处的托马斯同样看到了这令人惊异的场景,他和周培毅一样惊觉,看到了那个荒诞的可能性。 “陛下!这怪物......这个东西,像是在求救!”托马斯从遥远的地方高声呼喊。 尽管怪物的嚎叫声还是不绝于耳,震得人鼓膜欲裂,但周培毅还是听到了托马斯的声音。 这想法和他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但此时此刻,他不能赌,赌这个巨大的怪物真的释放了善意。 它的声波攻击还在继续,它每一声哀嚎都会让大地震颤,让天空变色。这样的力量,不由得周培毅不小心。 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控制它。 目标从击杀变成了控制,这就不再是周培毅的舒适区了。他只有杀人技,哪有过墙梯? 皱着眉头,周培毅把罗兰圣剑插到腰间,改成双手握姿,手持骑士王圣剑。 “如果你是要求助,就乖乖在那里别乱动!”周培毅高声喊道,“如果你乱动,我只能认为你是我的敌人!” 那怪物水肿的巨大身躯依旧在不自主地抽搐,但弄出来的动静要比刚刚小很多。 难道真是在求救吗? 周培毅不敢怠慢,骑士王圣剑一挥,通天玉柱如臂指使,高高升上天空。在一阵盘旋之后,分立于四方。 这是他从炼狱之中得到的灵感,如果无法使用地脉的力量将自己的力量扩散出去,那就利用骑士王圣剑的锁链,来创造这样的通天柱,让这些巨柱通过锁链与周培毅连通,人为制造出类似地脉的效果。 四根通天柱从天而降,直插入黑曜石的行星之心中,伫立在怪物四方,将它包围在其中。 然后周培毅心念一动,巨柱马上化作千万锁链,就像是成灾的狂蟒,从四面八方朝着怪物涌去。 这些锁链长蛇都通过圣剑,获得了周培毅的力量,没有任何场能能够阻止它们前进。很快,最初的锁链就解除到了中心的怪物。 随着又一声哀嚎,周培毅的力量抵达了怪物的身躯,场能借由锁链,从周培毅身体里链接到怪物的躯干,也让炼狱在他们之中建立了联系。周培毅听到了,听到了怪物在痛苦哀嚎之下的声音。 “救救我!好痛啊!”那怪物的心里回响着。 真的在求救? 锁链继续运转,在怪物身躯上蜿蜒爬行,将它牢牢包裹在其中,就像是束缚十恶不赦的罪人。同时,周培毅的力量像是注入神经的毒药,正在切断怪物神经系统和场能之间的联系。 他正在想办法,减轻怪物身上的痛苦。 当所有骑士王圣剑所召唤的锁链,全都缠绕在怪物水肿的躯体后,怪物的哀嚎也随之止息。它没有再痛苦了,那令人震颤的吼声也不再像疫病一样传播痛苦的共振,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静谧的黎明。 怪物头颅上,神子面容的脸已经闭上了双眼,随着一声闷响倒在地上,然后沉沉睡去。 三百零六 内心中的野兽3 这里不是克洛维斯的执念,也不是由过去的记忆创造出的锚点,这里是克洛维斯的内心世界。 当周培毅真正拥有了炼狱的力量,他也可以正视自己与他者意识之间的联系。那力量可以构建通道,无论是从现在到过去,还是从外在到内心。 这一次,周培毅看得到克洛维斯,克洛维斯也察觉了他。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依旧自顾自地哭泣着,似乎在逃避仅有的访客。周培毅把手放在立灯上,按下开关,为这个昏暗无比的房间开了灯。 他可以改变克洛维斯内心世界的环境么? “不要打开!求求你了!不要开灯!” 克洛维斯居然哀求道,身体在破烂的被子下面裹得更紧。 周培毅把灯关上,让房间再次恢复了黑暗。但刚刚一瞥,他看到了如今的克洛维斯,在自己内心中的克洛维斯。 他长发披面,几乎完全盖住了脸。那张脸露出的不多的皮肤,布满了泪痕。而令周培毅更加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克洛维斯的眼睛,无论是画像里,还是现实里,都有着黄金的颜色,带着王者的威仪,被无数游吟诗人赞美为神明的杰作。 而在此时此地,周培毅只能看到一只斗败的狮子,失去领地的狮子,在落寞和孤独之中独自啜泣。那双眼睛不仅仅变得黯淡无光,甚至了无生趣。 周培毅在他对面席地而坐,在黑暗中,只有两人的眼睛在释放光芒。不过,周培毅这边的黑色眼睛仿佛月光照耀下的黑曜石宝石,而另一边则是熄灭的太阳。 “你失去了什么,妻子儿女,领地王国,还是朋友?”周培毅问。 “一切......我失去了一切。”哭泣的男孩说,“我的爱人,我最喜欢的女儿,甚至我引以为傲的丰功伟业,他们都消失不见了。” “他们是在你成为神子,成为星宫之后才离开人世的。”周培毅说,“至于你的王国,至少也延续了数百年,不是吗?” “我以为我能在这里找到他们,我的孩子们,我的爱人......她们的意识,她们的灵魂.......但我做不到。” “得到了永恒寿命的只有你自己,克洛维斯。”周培毅摇摇头,“在意识之海寻找过去亲人的灵魂,这个行为并不明智。” “我只是......我只是还想要见到他们......”克洛维斯继续哭泣着,“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我的孩子们,我的血脉,我的王国,全都看不到了。还有谁能证明我在这个世界存在过呢?现在,阿维尼翁也不见了。” “你不记得阿维尼翁做了什么吗?” “我记得......记得他说要终结我们的孤独和痛苦。” “用杀了你的方式吗?确实也是终结了你的孤独和痛苦。” 克洛维斯丧气地垂下头,低声说:“可能他也没有错......他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他了?” 周培毅不打算欺瞒:“他被深渊污染,深渊欺骗他只要染指了深渊的力量,就能终结你们的痛苦。然后,深渊就控制了他的精神,把你的肉身从星宫拉到地面放血,从你的血液里汲取力量。” “这些我完全没有记忆了......但我能感受到这身体,还残留那样的痛苦。”克洛维斯抱紧了自己,“他现在呢?去哪了?” “我杀了他。”周培毅说,“准确地说,我摧毁了星宫里所有的深渊侵蚀,阿维尼翁的本体已经无法脱离深渊存在,所以也死在我手里。” 克洛维斯抬起头,在他自己创造的这片黑暗里,他只能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眸,仿佛是黑洞一样深邃,坚定而有力。 “你应该连同我,一起杀死的。”克洛维斯悲伤地说,“你能得到力量,我也能得到救赎。” “我要你的力量有什么用?”周培毅嗤之以鼻,“如果不是你求救,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见你呢,克洛维斯?” “还真是无情的人啊,未来的骑士王。”克洛维斯看着这双眼睛,“你难道没有失去,没有孤独,没有痛苦吗?” 周培毅摇了摇头:“我不会把它和你分享,克洛维斯。你的痛苦,你因为永生不死而得到的无穷无尽的孤独,确实很值得同情。但你需要我的同情吗?你需要我来理解你的痛苦吗?你是过去的王者,如今星宫的主人。在你这个位置上,已经不能轻言放弃。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 “太沉重了!这责任,这力量,这禁锢,都太沉重了!”克洛维斯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承受不了!” “面对不了那就逃避,用幻梦麻痹自己,创造一个让你沉醉其中的梦乡,创造一个你理想的乌托邦。”周培毅说,“你就是星宫的造物主,你拥有在这里创造一切的力量。内心的缝隙是无法弥合的,只能用新的东西填补它。” “那不是自欺欺人吗?” “你现在不需要欺骗自己吗?”周培毅冷冷地一笑,“你不敢面对现实,又不得不承担责任,不应该欺骗自己,哄着自己去适应这一切吗?更何况,如果这里被你创造的人生是欺骗,是幻梦,那你又如何证明在凡尘俗世的那一切不是呢?” “我不应该这么做,我不能,我不能......” “你确实不应该这么做,可你忘记你应该做什么了。”周培毅昂起头,结束了他对克洛维斯的讥讽。 这位王者因为漫长的孤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荣耀,自己的初心,自己引以为傲的品质。他要么滑向另一个深渊,要么找回自己。 但无论他怎么选,都不应该放弃此时此刻的责任。 “那我应该怎么做?告诉我,救救我!”克洛维斯终于恳求道。 “我为你带来的新的守护骑士,他也是痛苦和自厌的骑士,是我的朋友。”周培毅冷峻地说,“他会取代阿维尼翁,陪伴你余下漫长的岁月。而他,可能是我见过的最甘于孤独的人。” “他能拯救我吗?” “他能陪伴你,他来教会你如何面对自我厌恶的痛苦,面对失去一切的孤独,面对自己的责任,然后重新振作。”周培毅说,“他可能并不熟练,但你们一起,就能做得更好。” 克洛维斯迷茫地抬起头,又落寞地低下。 最终,他选择了妥协,可能也是和自己命运的和解:“请......把他带来吧。” “那我要先从这里出去,克洛维斯。” 三百零七 告别1 画面流转,周培毅回到了现实。 现实的时间没有任何流动,他离开时是如何,现实就是如何。一边的托马斯神父,眼看着他把手放到怪物颅顶,又在下一刻放下,不禁感到奇怪。 “陛下?出问题了吗?”他关心地问。 “结束了,我在他的内心世界见到了第二神子克洛维斯。”周培毅放下手,提起剑,背起剑箱,“跟我来。” “这么快?”托马斯一愣,快步跟在周培毅身后,问,“那......顺利吗?” “他需要救赎,需要开导,我只能和他强调责任。”周培毅嗤笑了一声,“我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只能你来。” “我吗?”托马斯不禁伸出手指向自己,仿佛那个经典表情包。 “他没有别的选择,你也没有。”周培毅说,“他的内心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因为他无法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也无法改变因此而来的自厌,这与你的经历相合,更与谶语相合。如果星宫还会存在,那会存在悠久到无限的岁月,你们会是彼此唯一能看到能听到的人。” “听上去就像是忠贞不渝的爱情。” “还是第一次听你开玩笑呢,托马斯。还不错,很好笑。” “承蒙您夸奖。我希望能给您留下个好印象。”托马斯笑了笑,“至少不能让您只记住我自怨自艾的画面。” “放心,我不会以那些事记住你,我只会记得你的抗争。” 周培毅长叹一声,在黑曜石冰面上站定。在他面前,就是那一枚冰封了阿维尼翁遗体的巨大黑曜石丰碑。 他把剑箱放下,也把骑士王圣剑插到附近的地面,转过身,面对托马斯。 “啰嗦的话说了很多次,你知道成为守护骑士的代价,托马斯。”周培毅一脸严肃,“一旦踏出这一步,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托马斯把自己的骑士风衣脱下,整整齐齐地叠好,露出他作为神父的罩衣。 他打开上衣紧贴喉结的领扣,从心口拿出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十字挂坠,然后重新把领扣系好。然后双手合十,跪拜在周培毅身前,低着头,无比虔诚地说:“尊敬的王,至高的主,我知道。” 周培毅俯视着这瘦高的神父,眼睛里都是在执念中看到的,他年轻的模样。 “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的。如果没有,你也别见怪。”周培毅说。 托马斯抬起头,微笑着说:“我会作为守护骑士,为了这世界,也为了您,守护好这座星宫。只要我还能履行我的职责,我就相信您已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得偿所愿。届时,您是否来看望我,我都能知道您安好。” “你这话也像是什么忠贞不渝的爱情了,托马斯。” “您一向擅长开玩笑,陛下。” 两人相视一笑,再没有多余的寒暄。 周培毅再转过身,重新面对阿维尼翁的“琥珀”。万象流转已经看到,从地脉中不断延伸出场能的通路,从行星之心构成的黑曜石中,朝着阿维尼翁已经死透的尸体流动。 这是地心深处的克洛维斯,想要重新和自己的守护骑士建立联系。 所以他才会将过去作为观星台的石块凝练成行星之心,然后将已经被埋葬的阿维尼翁从墓穴中刨出来,做成这么一枚“琥珀”。 但阿维尼翁已经死了,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哪怕给他注入再多的场能,他也不能活过来,更不能担当守护骑士的重任。 好在,痛苦和自厌的骑士还有一位。 要把托马斯替换掉阿维尼翁,成为新的守护骑士,首先,就要建立他和星宫的联系。 玛蒂尔达已经向周培毅演示过如何重新构建通路。从场能的作用范围讲,“万象流转”的力量可以包含“链路重构”,所以玛蒂尔达能做到的事情,周培毅也可以做到,甚至借助了炼狱的力量,他可以做得更好。 用手指的指节在那座水晶丰碑上敲了敲,周培毅停滞了一切与阿维尼翁相连的场能通道,然后他看向自己。 没错,作为当代的骑士王,托马斯与他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这并不是可以用万象流转的力量看到的,显眼的场能通路,而是借由炼狱的眼睛才能看到的,某种命运的链接。 如何将过去交织的命运,与场能相联系呢? 就仿佛创造一个又一个锚点,就像是玛蒂尔达将自己的过去锚定,让周培毅通过炼狱的力量与之相连。 现在的周培毅,正在将自己身上与托马斯的联系,制作成为锚点,然后把原本应该通向托马斯的那些场能流动附着上去。 这就像是一场无比精密的神经手术,要将千丝万缕的线头分类整理,找到对应的彼方,然后将它们重新连通。好在,周培毅非常擅长这样精细的工作。 原本应该守护最后一位神子的骑士,原本不应该成为守护骑士的骑士,现在,已经与这座星宫紧密相连。 周培毅继续着手术,已经大汗淋漓。和重建人体的场能通路一样,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和场能。 当他把最后一根连线从阿维尼翁的尸体上断开的时候,那座黑曜石水晶塔也开始融化。第二星宫的场能不再支撑它的存续,而作为废弃观星台的原材料,它也失去了用处。 周培毅把这最后一根线,链接到最后一处锚点上,然后让所有的锚点,所有将周培毅和托马斯联系起来的通道,从他自己的身上解除。 这样,他就用自己作为中介,完成了第二星宫和托马斯的链路重构。然后解除了自己和托马斯的一切联系。 “开始了.......我能感受到......变化。”托马斯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表情也不再轻松,“痛苦,巨大的痛苦,正在我的身体中蔓延。” 随着黑曜石的融化,那座水晶塔已经倒塌,将阿维尼翁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之中,然后快速风化,仿佛在一瞬间历经万年风霜。 周培毅没有看身后,他站到了托马斯面前,低声问:“能承受吗?” “没有问题,这痛苦,我甘之如饴。”托马斯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道别吧。”周培毅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像是俯瞰生灵的佛陀,悲悯地看着托马斯,“再见了,托马斯神父,我的痛苦骑士。” 三百零七 告别2 画面流转,周培毅回到了现实。 现实的时间没有任何流动,他离开时是如何,现实就是如何。一边的托马斯神父,眼看着他把手放到怪物颅顶,又在下一刻放下,不禁感到奇怪。 “陛下?出问题了吗?”他关心地问。 “结束了,我在他的内心世界见到了第二神子克洛维斯。”周培毅放下手,提起剑,背起剑箱,“跟我来。” “这么快?”托马斯一愣,快步跟在周培毅身后,问,“那......顺利吗?” “他需要救赎,需要开导,我只能和他强调责任。”周培毅嗤笑了一声,“我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只能你来。” “我吗?”托马斯不禁伸出手指向自己,仿佛那个经典表情包。 “他没有别的选择,你也没有。”周培毅说,“他的内心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因为他无法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也无法改变因此而来的自厌,这与你的经历相合,更与谶语相合。如果星宫还会存在,那会存在悠久到无限的岁月,你们会是彼此唯一能看到能听到的人。” “听上去就像是忠贞不渝的爱情。” “还是第一次听你开玩笑呢,托马斯。还不错,很好笑。” “承蒙您夸奖。我希望能给您留下个好印象。”托马斯笑了笑,“至少不能让您只记住我自怨自艾的画面。” “放心,我不会以那些事记住你,我只会记得你的抗争。” 周培毅长叹一声,在黑曜石冰面上站定。在他面前,就是那一枚冰封了阿维尼翁遗体的巨大黑曜石丰碑。 他把剑箱放下,也把骑士王圣剑插到附近的地面,转过身,面对托马斯。 “啰嗦的话说了很多次,你知道成为守护骑士的代价,托马斯。”周培毅一脸严肃,“一旦踏出这一步,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托马斯把自己的骑士风衣脱下,整整齐齐地叠好,露出他作为神父的罩衣。 他打开上衣紧贴喉结的领扣,从心口拿出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十字挂坠,然后重新把领扣系好。然后双手合十,跪拜在周培毅身前,低着头,无比虔诚地说:“尊敬的王,至高的主,我知道。” 周培毅俯视着这瘦高的神父,眼睛里都是在执念中看到的,他年轻的模样。 “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的。如果没有,你也别见怪。”周培毅说。 托马斯抬起头,微笑着说:“我会作为守护骑士,为了这世界,也为了您,守护好这座星宫。只要我还能履行我的职责,我就相信您已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得偿所愿。届时,您是否来看望我,我都能知道您安好。” “你这话也像是什么忠贞不渝的爱情了,托马斯。” “您一向擅长开玩笑,陛下。” 两人相视一笑,再没有多余的寒暄。 周培毅再转过身,重新面对阿维尼翁的“琥珀”。万象流转已经看到,从地脉中不断延伸出场能的通路,从行星之心构成的黑曜石中,朝着阿维尼翁已经死透的尸体流动。 这是地心深处的克洛维斯,想要重新和自己的守护骑士建立联系。 所以他才会将过去作为观星台的石块凝练成行星之心,然后将已经被埋葬的阿维尼翁从墓穴中刨出来,做成这么一枚“琥珀”。 但阿维尼翁已经死了,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哪怕给他注入再多的场能,他也不能活过来,更不能担当守护骑士的重任。 好在,痛苦和自厌的骑士还有一位。 要把托马斯替换掉阿维尼翁,成为新的守护骑士,首先,就要建立他和星宫的联系。 玛蒂尔达已经向周培毅演示过如何重新构建通路。从场能的作用范围讲,“万象流转”的力量可以包含“链路重构”,所以玛蒂尔达能做到的事情,周培毅也可以做到,甚至借助了炼狱的力量,他可以做得更好。 用手指的指节在那座水晶丰碑上敲了敲,周培毅停滞了一切与阿维尼翁相连的场能通道,然后他看向自己。 没错,作为当代的骑士王,托马斯与他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这并不是可以用万象流转的力量看到的,显眼的场能通路,而是借由炼狱的眼睛才能看到的,某种命运的链接。 如何将过去交织的命运,与场能相联系呢? 就仿佛创造一个又一个锚点,就像是玛蒂尔达将自己的过去锚定,让周培毅通过炼狱的力量与之相连。 现在的周培毅,正在将自己身上与托马斯的联系,制作成为锚点,然后把原本应该通向托马斯的那些场能流动附着上去。 这就像是一场无比精密的神经手术,要将千丝万缕的线头分类整理,找到对应的彼方,然后将它们重新连通。好在,周培毅非常擅长这样精细的工作。 原本应该守护最后一位神子的骑士,原本不应该成为守护骑士的骑士,现在,已经与这座星宫紧密相连。 周培毅继续着手术,已经大汗淋漓。和重建人体的场能通路一样,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和场能。 当他把最后一根连线从阿维尼翁的尸体上断开的时候,那座黑曜石水晶塔也开始融化。第二星宫的场能不再支撑它的存续,而作为废弃观星台的原材料,它也失去了用处。 周培毅把这最后一根线,链接到最后一处锚点上,然后让所有的锚点,所有将周培毅和托马斯联系起来的通道,从他自己的身上解除。 这样,他就用自己作为中介,完成了第二星宫和托马斯的链路重构。然后解除了自己和托马斯的一切联系。 “开始了.......我能感受到......变化。”托马斯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表情也不再轻松,“痛苦,巨大的痛苦,正在我的身体中蔓延。” 随着黑曜石的融化,那座水晶塔已经倒塌,将阿维尼翁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之中,然后快速风化,仿佛在一瞬间历经万年风霜。 周培毅没有看身后,他站到了托马斯面前,低声问:“能承受吗?” “没有问题,这痛苦,我甘之如饴。”托马斯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道别吧。”周培毅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像是俯瞰生灵的佛陀,悲悯地看着托马斯,“再见了,托马斯神父,我的痛苦骑士。” 三百零八 当代神子之威1 “王妃殿下......” 尽管已经一起行动了很长时间,雷娅还是用殿下来称呼夏洛特,这让轮椅上的王妃有些嗔怪。 “小雷娅,小雷娅,我已经安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也用这样的昵称来称呼你,你大可以在称呼这方面,放纵一些。”夏洛特笑着说,“恪守礼仪原本是贵族的自我要求,但现在却成为了束缚地位卑贱者的手段,你不必执拗于此。” 放纵一些吗? 小雷娅还是不敢张口,支支吾吾了许久不曾做声。 在她身前,在轮椅上被推着走的夏洛特不需要亲眼所见,就能感知到她的窘迫,不由得开起玩笑:“看来你有一位非常严厉的礼仪导师啊,小雷娅。一定是她太严苛,才让你担心犯错。她是不是和这边的奥尔加很像呢?” 小雷娅回忆起女仆长那一脸凶相,又看向现在穿着了农妇衣服,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的奥尔加,摇了摇头。现在的奥尔加,和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圣城处刑姬,很难建立起联系。 “可能和以前的奥尔加像,现在的不像。”她说道。 “哦~那过去的奥尔加和现在的奥尔加,是哪里不一样呢?”夏洛特继续挑弄着单纯的小姑娘。 “我不认识以前的奥尔加......但斯维尔德的大家,尤其是半张脸的瓦赫兰姐姐,偶尔会提起她。”雷娅老实地说,“我以为她是个让人害怕的人。” “她过去确实有一些让人害怕的特质,也有很多让人畏惧的理由。那是什么让你现在不害怕她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骑士王哥哥能让她护送我们.......”雷娅又支支吾吾了起来,“我相信骑士王哥哥。” “你不会因为亲哥哥的事情记恨他吗?”夏洛特突然深入了话题。 “我应该恨他吗?”这个问题雷娅倒是想得很清楚,“那我也应该因为我哥哥杀了我的姨母,憎恨我的哥哥吗?” “憎恨可以有理由,当然也可以没有。选择不恨,一定是有理智的决策。” 雷娅说:“我看的书不多,读过的历史很少。但我很清楚,我的姨母,是在三十年的卡里斯马内乱之后才成为女皇的。这三十年里面,父亲杀儿子,妻子杀丈夫,兄弟杀姐妹,残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我的哥哥......他并不害怕那样的仇恨和杀戮,他喜欢那种血的滋味。如果不是卡里斯马宫廷的谋杀,我们一家应该还会留在东伊洛波的乡下务农。所以,他认为杀戮带来了他的地位。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姨母明明结束了所有的杀戮,明明靠着她的温柔和宽容,给卡里斯马带来了和平,但我的哥哥并不喜欢和平。卡里斯马的很多人都不喜欢和平,不喜欢安定。战争让他们获利,混乱是上升的通道。 “想要压制他们,想要终结这样的混乱,让卡里斯马重回于繁荣和安定,一定要有一位真的王。我的哥哥,我,我的姨母,我们都做不到。只能是我姐姐,只能是索菲亚姐姐。 “骑士王哥哥知道,姐姐不会害我,不会杀了我。但我哥哥不一样,他是始作俑者,他杀死了姨母。他是必须为索美罗宫之变负责的人。我哥哥必须死。 “所以最后,骑士王哥哥代替我姐姐,杀死了所有应该被处死的人,脏了自己的手,而不是让姐姐来承担我的仇恨,还有那些叛乱者残党的仇恨。 “我不会恨骑士王哥哥,他在终结新的仇恨,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就像是我的姨母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夏洛特感受到,她的手握紧了轮椅的推手,暗自使劲。 这样的小姑娘,能在这种事情上想得如此透彻明晰,理智冷静地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的情绪去干扰,实在是一件出奇的事情。令夏洛特和奥尔加都自愧不如。 “杀戮确实有错,为了制造混乱而杀戮也是错误。我要向你道歉,雷娅公主。”夏洛特低声说,“索美罗宫之变,幕后的推手是我们雷哥兰都。彼时的我们不希望看到一个安定的,像是死水一潭的东伊洛波,我们希望卡尔德和阿斯特里奥的战场上更加激烈。” “可能对于雷哥兰都人来说,你们也没有做错什么。”雷娅还在为夏洛特找合理的理由,帮她托辞。 “你太善良了,小雷娅。”夏洛特几乎是有些无奈地说,“你就像是你的姨母,彼得罗夫娜女皇。我见过她几次,确实是温柔善良又宽大的好人。这样的性格做不了王者。” “我也不行。我姐姐就很行。大家畏惧她的力量,也佩服她的能力。我做不到。如果让我代替姐姐,我恐怕也会像是以前的皇室一样,被人杀死吧。”雷娅苦笑着说。 “她现在做得很好,不代表她适合做这些事情,愿意做这些事情。”夏洛特笑了笑,“就像你看奥尔加,曾经是那样威风凛凛的处刑姬,如今正在担当我们的护卫。她都做得很好,可是她内心之中,真正渴望什么呢?” 话题换来换去,又回到了奥尔加的身上。 她稍稍放缓了脚步,说:“我只是在做骑士王陛下吩咐我做的事情。” “过去的你,也是在做监察官吩咐你的事情。”夏洛特坏笑着,“这其中有什么不同吗?过去你不曾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义吗?” “我确实有过坚定无比的信仰。” “那它现在动摇了吗?你对监察官的忠诚,到底来自于什么呢?” “夏洛特王妃殿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继续这个话题。希望您能谅解。”奥尔加主动选择了避让。 但夏洛特却不依不饶:“我们需要知道,如今的您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我们是否能完全信任您。奥尔加,如今的您是骑士?还是修女?是我们的伙伴,还是以后会把我们杀死的处刑姬呢?” 奥尔加完全停下了脚步。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迷茫。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无法回答您,夏洛特殿下。”奥尔加无助地说,“也许,记忆的骑士知道。她给了我这一身衣服,她知道我的过去,以及更加久远的,我不知道的过去。我希望她能给我答案。” 三百零八 当代神子之威2 夏洛特让雷娅停下轮椅,让她能坐在上面,静静看着奥尔加低垂的脸。 她轻声问:“您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吗?” “我......曾经以为我自己很了解。”奥尔加长叹一声,自嘲地笑着。 “所以您寄希望于别人给您答案。”夏洛特说,“别人对您的认知,能成为您对自己的锚定吗?” “我知道这很愚蠢,把自己的世界交给其他人来塑造。”奥尔加无奈地说,“但我现在的经历,还有一些最近才发生的事情.......我觉得我过去的认知,也是被人塑造的,我对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您的心里,总有一个想要得到的答案。” “是啊,但.......世事总不尽人意,不是吗?”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应该成为您的桎梏。您最终还是会遵循本心,成为自己希望成为的那个人。无论这个人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朋友。”夏洛特微笑着,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我希望您会成为朋友。” 奥尔加半转过身,用她审视过无数被处刑者的双眼,扫过夏洛特的笑容。 “我得承认,王妃殿下。我过去对您的印象并不好。”她坦诚地说。 “那是什么让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呢?”夏洛特丝毫不畏惧她的眼睛。 “可能是立场的变化,作为骑士,您能为王提供宝贵的建议,就像是决胜千里之外的智囊。但作为雷哥兰都的王妃,您和您的王国,还有那一套情报系统,是作为圣城修女的我所最厌恶的东西。你我的立场都有变化,我对您的印象也会有变化。”奥尔加说,“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自己的错觉。” “彼时各为其主,奥尔加。”夏洛特依旧笑着,“如今,阻止深渊侵蚀整个世界,才是我们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吗?” “对,对。”奥尔加点点头,有些迷茫地望向前路,“必须阻止深渊侵蚀,必须阻止他,阻止监察官大人。” “我们快到了吗?十二星宫?”小雷娅终于插上了话,问道。 “我猜应该快了。因为我的伤在痛了。” “啊?那您现在没关系吗?”小雷娅不由得忧心起来,“神父先生不在您的身边,这痛苦,可以承受吗?” “无妨无妨,我的半生岁月都在和这伤痛作伴。它就像是我的老朋友,如果没有它在身边,我还有些不习惯呢!”夏洛特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示意小雷娅继续前进,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从来不会有求饶和懦弱。 奥尔加继续走在两人前面,听着夏洛特的话,她有了个疑问:“监察官大人......他为什么会用这种方法折磨您?” “我自然无法和一位想要成为神明,活了上千年的大人物感同身受,奥尔加。”夏洛特提起监察官,表情不由得变得轻蔑,“但我有他得不到的东西,这令他寝食难安,以至于恼羞成怒。那位大人呢,一切好东西都想要独自占有,如果得不到,就会像这样发小孩子脾气。” “那是什么东西?”奥尔加也好奇了起来。 “可能是我的忠诚吧?”夏洛特笑着,并不想要给出准确的答案,“我们以后会分享的,奥尔加,不要心急。” 就如夏洛特所说,她们很快就要到了。 随着里修修士指引的道路逐渐深入,周围的气氛也渐渐压抑下来,仿佛有着带着灰暗的滤镜,笼罩在众人的眼眸之上。 三人所踩着的云海,一点点从松软变得坚硬。尽管这更加便于行走,但是也带来了更加可怕的东西。 “深渊,这就是深渊吗?”小雷娅发出感叹。 在她们面前,赫然出现了一片凝固成黑色的平原。脚下的云海已经完全变成了坚实的黑色地块,龟裂,干瘪,像是干涸的河床,不断发出对于灵魂水润的渴望。 在那平原的中心,在天际的尽头,已经升起了一轮黑色的圆月。 不,那不是月亮,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有着明黄色的巨大瞳孔,像是邪恶的月亮一样,在天穹之上播撒罪恶的光亮。而当走上这黑色平原之后,无论身在哪一个角度,都会处于这只眼睛的凝视之下。 奥尔加默默展开了场能领域,让紫黑色的“大黑天”将三人包裹起来。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露出紫色的血管,她的肉身经过场能千锤百炼,作为七等能力者,这已经是无可置疑的巅峰。 “有您在身边原来可以这么安心呢!”夏洛特笑着说。 “那眼睛不对劲,这周围的能量也不对劲。”奥尔加警觉着周围的变化,但她却不能像是骑士王一样,靠着万象流转对一切了如指掌。 “周围的能量,太少了,对吗?”夏洛特眯起眼睛。 “对,如果是深渊,这周围应该有着丰沛而狂暴的力量才对。”奥尔加点头,“跟随陛下的时候,我见识过那种狂暴,几乎要把我的灵魂也变得炙热。但这附近,无论是灵魂还是能量,都近乎于枯竭。” “要么是有人在消耗它们,要么......这里的一切力量都被抽走,用作他处。” 夏洛特的分析非常准确,奥尔加马上就意识到,这里所有的力量,甚至包括她自己展开的场能领域,都在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所摆布,将它们像是抽水泵一样抽取,然后注入到黑色平原的地下。 “星宫就在这里.......”奥尔加似乎找到了答案,“这里的能量,正在被抽取进攻星宫。” “它就在入侵十二星宫,最后的星宫,也是记忆骑士所守护的星宫。”夏洛特表情凝重了起来,“刻不容缓,我们必须马上进入星宫。” “可是......没有守护骑士开门,我们要如何进去?”奥尔加拧紧了眉头。 “作为深渊的一部分。”夏洛特冷笑着,开始发号施令,“解除场能领域吧,奥尔加,请你们聚集在我身边。我能感受到,我脚踝的伤,我所遭遇的污染和侵蚀,让深渊将我也视为它的一份子。” “这可行吗?”奥尔加不安。 “通常而言,我是不喜欢冒险的。这次自然也一样。”夏洛特说。 三百零八 当代神子之威3 不喜欢冒险的夏洛特,正在一条一条摘下自己脚踝的绷带。 她的伤痕,在来到星门之后的过程中已经异变了多次,每次都伴随着深渊的侵蚀与成长。即便骑士王数次为她治疗,但终究不可治愈。 她将永远和这伤痕相伴,深渊就像是倒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落下,将她的心智侵蚀,将她的理智损毁。 但在一切发生之前,夏洛特还是夏洛特。 她露出自己的伤口,任由它们在附近深渊力量的影响之下,变得更加活跃,更加狂暴,就像是骨髓中寄生了数千条虫子,集结成蜿蜒扭曲的触手,想要冲破皮肤和肉身的限制。 “很恶心,不是吗?”夏洛特看到了雷娅有些畏缩的表情。 “您很厉害,这样的伤......我会很害怕。”雷娅诚实地回答说。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母亲,小雷娅。”夏洛特平静异常,“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得不坚守本心。” 奥尔加继续护送着她们,一起深入深渊污染的腹地。 果然,当夏洛特亮出自己的伤口,这片被污染的地块,那只凝视着所有人的眼睛,似乎都消除了敌意。 “它把我们当做了自己人?”奥尔加疑惑。 “很有可能。前面那是通道吗?”夏洛特指向眼球之下,有一条黑色的裂隙。 “无法感知,没有场能反应,也不是幻觉。”奥尔加经过了探查,“那里可能是类似传送门一样的东西。” “穿过它,穿过它就是星宫所在。”夏洛特果断下令。 奥尔加虽有疑惑,但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许多。那只眼睛虽然就悬在头顶,但那骇人的光辉却没有将三人笼罩其中。而周围异动的力量,似乎也在逃避着夏洛特的存在。 她是对的,那伤口,让深渊将她们视作同类。 三人很快就抵达了裂隙。远处看起来只是细细长条的,黑色的空间裂口,走近一些才能看到,居然有数米宽,简直就是一道凭空显现的峡谷。 在裂缝之中,看不到对面的风景,甚至看不到任何里面的内容,只有一片深邃到令人窒息的漆黑颜色。 就要深入到这黑暗之中吗?勇敢无畏如奥尔加,也不由心生迷茫。 看懂了她的迟疑,夏洛特微笑着说:“没有时间犹豫了,奥尔加,小雷娅。深渊正在侵蚀下面的星宫,我们最后的神子正在抵抗。我们几个人自然是不能帮助神子大人,抵御侵蚀的。但.......我们能作为骑士王陛下的前哨站,为他探明危险所在。别害怕,神明虽然不会与我们同在,但至少骑士王陛下可以。” 这番话能让小雷娅振奋,而奥尔加,她只是执行命令。 神明不会与祂的信徒同在,哪怕是再一次听到这话语,也让曾经还是修女的她心揪。 但她已经无言,按照夏洛特的指示,没有展开场能领域,用肉身为轮椅上的王妃和推轮椅的公主打开道路,带着她们一起进入到了裂隙之中。 而接下来的场景,更能刷新她们对于世界的认知。 十一代星宫,记忆骑士的星宫,本就是一片废墟。 这道裂缝确实是一道传送门,将深渊对于云海的侵蚀,传送到这座星宫的内里。所以,在十一代星宫的废墟之上,无数由深渊召唤的邪恶生灵,开始了对这里最后守护者的进攻。 但,守护骑士的虚弱,可不代表着防备空虚。 最后的神子高立在山巅,在他脚下,是由他自己亲自铸成的一座一座如山脉般蜿蜒环绕的巨型金色堡垒。城墙非砖石堆砌,而是由整块熔化的行星之心浇筑而成,由于流淌着神子的力量,行星之心的表面也流淌着永不停息的液态金光。 而堡垒的正面,则是无数黄金颜色的巨型铠甲,作为骑士守护着身后的星宫。它们矗立在焦黑的荒原上,像一尊尊被诸神遗弃的冠冕。 这些骑士手握着黄金巨剑,穿着着黄龙一般的金色鳞片。而在头盔之中却空无一物,完全依赖着神子的愿望和力量在行动。 在它们的巨剑之下,则是新近生成的行星之心。那些黑曜石一般的结晶,是深渊侵蚀所化成的怪物,死于神子的烈焰而生成。就像是炙烤过灵魂,将灵魂里残存的力量变成了舍利。 而这些黑曜石,这些新的行星之心,又会成为神子铸就堡垒与骑士的原材料。他将它们继续熔炼,化形,变成这样坚不可摧又如臂指使的武器,抵挡着一次又一次的,新的侵蚀与进攻。 深渊越是吸收云海的力量,化作侵蚀星宫的怪物,越为神子提供素材和力量。当无数次侵蚀结束,这座十一代星宫,也已经变成了坚不可摧的金色堡垒。 这就是当代神子,无可匹敌的威能! 已经习惯了胜利的,最后的神子,高悬于天空之上,站立在山巅,俯瞰着从裂缝中走出的三位女士。这一次,他居然看到了人类。 怀疑和警觉,让他第一时间就扫描了这三人的模样,探查她们身上所携带的一切力量,直到在雷娅身上找到了熟悉的印记,他才低下高昂的头颅,从山巅缓缓落下,就像神明降临一般,落到三人面前。 “修女,王妃,小雷娅。”他一如既往,保持了完备的礼节,就像是被圣城教导的一样,“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们,还真是惊喜和意外。” “我们遵从骑士王陛下的命令,来为您提供帮助。”夏洛特用裙摆盖住自己的伤口,笑着回应,“不过看起来,您也不太需要我们的帮助。” “深渊的侵蚀我还有余力应对,我需要直到些外面发生的事情。”周培仁耸了耸肩,“而且,你们留在这里,也能得到庇护。” 他转头看向奥尔加,稍稍打量了她如今的打扮,倒也没有表现出惊奇。 “能在这里再见到您,奥尔加修女,还真是意外。”他的话语听不出情绪。 “我......我如今不是修女,只是骑士。”奥尔加低垂着头,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孤傲,“也可能算不上骑士,只是个迷茫的旅人,一名农妇。” 周培仁能从她脑后的氛围,那些光晕的颜色,读懂她的情绪。她此时此刻确实迷茫而消沉,而且那些阴霾的紫黑色,也消失不见。 “你来找记忆的骑士。但她现在还需要静养。不然这座星宫也不会遭遇入侵。”周培仁说,“不过,这里还有位老朋友,等着你们叙叙旧。” 三百零八 当代神子之威4 “这是阿德里安?视者阿德里安?” 三人中最为惊讶的自然是夏洛特王妃,她虽然不曾和阿德里安有什么深入的接触,但也在各种情报中与这位圣城的视者多年对弈。 尽管占尽了上风,但阿德里安掌握的资源远多于雷哥兰都,所以阿德里安多年来也给夏洛特王妃造成了不少麻烦。 眼看着多年的对手,现如今居然变成一个面目可憎形态如侏儒的异形婴儿,夏洛特也不禁唏嘘。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在婴儿车里面,皮肤赤红色,脸部五官扭曲的阿德里安,沉默了许久,然后略带厌恶地别过头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面色如常的农妇奥尔加。 “奥尔加,你似乎不太惊讶啊?”她荡漾起了坏笑,“早就知道吗?” 奥尔加连忙解释说:“阿德里安先生的能力是伪装自己的面容,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不是平时看起来的样子.......而且在拉提夏那次变故,几乎让他暴露了原身,我瞥见了一眼。” 她所说的变故,指的是阿德里安轻敌冒进,独自带队清剿叛逆能力者,结果被一发团灭,本人被打到濒死,全靠着监察官的保命水晶才得以存活。 那个时候,奥尔加就看到了阿德里安一部分的真容。 如果阿德里安此时此刻能张开口,一定会反唇相讥奥尔加在阿卡瓦乌波同样被骑士王算计,险些也丢了性命。 但此时此刻他说不出话,而奥尔加显然也改换了门庭。 夏洛特不由得露出讥讽的面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奥尔加和阿德里安之后,把双眼落在了神子的身上。 “这就是圣城,哈?”她不无轻蔑地说。 比起她这赤裸裸的憎恨,作为圣城名义上统治者的当代神子,似乎更多的只有满不在乎。 “阿德里安先生想要夺舍另外一位骑士,才被记忆的女士发现,并且带到了这里。”最后的神子,刚刚完成了又一场大战的周培仁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疲惫,“哪怕在我身边,他也并没有放弃那样的歪心思。” 夏洛特点头,看向奥尔加:“请问曾经作为圣城修女的奥尔加骑士,您可以担当起看管阿德里安的重任吗?” “我?我吗?”奥尔加疑惑地指着自己,“您不担心吗?我们曾经是一伙的。” “就是因为你们曾经是一伙的,我们更需要考验您的忠诚啊,奥尔加。”夏洛特笑着说,“神子大人已经如此忙碌,还需要我们为他分担。” “其实我不需要.......” 周培仁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夏洛特打断:“不,您需要。您的哥哥,我们的主君骑士王陛下,他也需要别人为他分担责任。所以才会委托我们来这里,来帮助您,神子大人。” “我知道......他现在还走不开。而且我们商量好,一定得分头行动。”周培仁苦笑着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带着痛苦自厌的骑士,填补星宫的缝隙。”夏洛特答道,“我们刚从第十代的星宫而来,我们的同伴应该正在朝着第四代的星宫去。” “外面的情报,我听记忆的骑士说起过一些。但......需要你们帮忙补充一些细节。”周培仁撇了撇嘴,“我哥哥说你们带回来很多情报。” 夏洛特笑了笑:“现在我不敢妄言比起您更了解这个世界,但我足够给您提供一些参考。这些参考中,有过往先贤的总结,有您兄长的猜想,也有一些可以用以提供参考的,前人的意见。您需要自行筛选,兼听则明。” “好。距离下一次深渊侵蚀,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周培仁看着自己制作出的沙漏,上面的时间还没有走过一半。 “您可以估算出深渊侵蚀的频率吗?”夏洛特挑起眉毛。 “最初的频率很快,两次侵蚀之间的间隔非常近。”周培仁说,“最初两次侵蚀的强度也最低。之后,侵蚀的间隔变长,侵蚀的强度也会上升。如果把侵蚀用场能的总量去衡量,侵蚀间隔是等差数列,但侵蚀强度可能是等比数列。” “也就是说,侵蚀的强度正在以几何级数上升。” 周培仁点头,夏洛特的表情一下严肃了不少。 “那您认为,如果深渊的侵蚀一直保持这种上升的幅度,大概多久之后,就连您也无法抵御它们的进攻呢?”夏洛特问道。 周培仁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才回答了一个夏洛特也没想到的答案:“老实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能力,到哪里才是极限。” 这句话,倒是让夏洛特另眼相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侵蚀,确实是适合您逐级上升,验一验自己的强度。” “就怕我突然挺不住,不能顶住。”周培仁说。 “所以我们要在您的能力触碰到上限之前,先找到帮助记忆的骑士恢复的办法。”夏洛特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只要守护的骑士能操纵星宫的通道,我们就有主动权。哪怕记忆的骑士提前恢复,您也可以视情况,继续您对上限的挑战。” 周培仁点头,但不无担心地说:“她很长时间没有现身了。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守护骑士能知晓星宫上发生的一切,我们现在的对话,她也听在心里。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可以等待她的声音。”夏洛特说,“现在,我需要抓紧时间,和您分享情报。” 周培仁再次点头,然后看向奥尔加,以及婴儿车里的阿德里安,说:“我们现在可以信任奥尔加吗?我哥哥他也这么说吗?” “骑士王陛下并没有对于奥尔加骑士的忠诚做出评论,但他会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夏洛特朗声说,确保奥尔加和阿德里安都能听到,“选择的权力在她自己手上,我想,骑士王陛下能够承担最坏的后果。我们也能。” 周培仁看了看奥尔加,又看向高昂着头的夏洛特,便不再对此担忧。 三百零九 换灵1 “卡里斯马的公主,卡里斯马的公主。” 当夏洛特和神子大人商议接下来对策的时候,雷娅的耳畔突然传来了并不熟悉的声音。 那是个悠扬的女声,不知为何,雷娅对这声音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畏惧。 她抖了抖,当作幻听,想要躲避那呼唤。 “雷娅公主,请您听一听我的声音,我是这里的守护骑士。”那声音再次传来,“很抱歉无法与您见面,我现在的状态很虚弱。” 小雷娅疑惑地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她见过一些守护骑士,那些人在星宫里都有着奇妙的能量,就像是能够突破时空的桎梏一般。 可这声音,经过悠扬的传递,准确地抵达了小雷娅的脑海里面,却没有任何异样在周围发生。这令她很是疑惑。 “我身在这颗星球的卫星,雷娅公主殿下。”那声音再次传来,就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如泣如诉,“距离遥远,我的力量很微弱,所以只能将声音传递给一个人。我选择了您,尊敬的卡里斯马公主。” “为什么是我?”小雷娅在脑海中不解地问。 那声音便回答道:“这里的骑士,并不值得信任。夏洛特是雷哥兰都的王妃,她手中沾染的鲜血,恐怕是个天文数字。您有所不知,当年的索美罗宫之变,是她的幼女所为。那样一个小女孩,就能让几个星系之外的卡里斯马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我不敢将自己的信任寄托在这种人的身上。 “而奥尔加,她是叛徒。从圣城背信,转投到骑士王陛下的麾下,她同样不值得信任。更不要说,奥尔加曾是圣城的处刑姬,她经手过的血腥屠杀同样不在少数。她的灵魂已经被杀戮玷污,她的人格也因为背叛而卑贱。 “在这里的人里面,我只有相信您,雷娅公主殿下。您最值得骑士王陛下信任,我也最应该将接下来的任务托付给您。” “任务?”雷娅有些慌乱,“我?我吗?” “是的,我需要您帮助我恢复能量。”那声音悲伤地说,“现在我受了伤,无比虚弱。可能接下来几次深渊的侵蚀与冲击,就会让这座星宫失守。我必须尽快恢复。” 听着夏洛特和神子大人对话的小雷娅,自然知道这声音所言非虚。如果不能在神子大人的力量达到极限之前帮助守护骑士恢复,在这里的大家,和这座星宫,都有被深渊吞噬的风险。 当然,雷娅可以召唤骑士王哥哥,打开茧中雪创造的时空之门。但那能力有着次数限制,是从索菲亚姐姐身上借用,她必须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 “那我要怎么做?”雷娅问道。 那声音继续说:“在这座星宫里有一处秘密通道,可以抵达星宫的核心。因为这里是缺失的星宫,所以,这里的神子并不能像其他星宫一样,为大地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但,当代神子大人消灭了如此之多的深渊怪物,用它们的能量和尸身炼化成了如山一般的行星之心。那其中,有着无穷无尽的场能储备。我希望您拿上一块,到星宫的密道,见到星宫的核心,将行星之心中的力量传递给神子。只要这样,神子获得了力量,我也能恢复。” 雷娅对于这些东西并不算了解,只能听着别人分享的情报,自己渐渐熟悉整个世界的运作。 所以那女人的声音告知了她如何去做之后,她也并不知道这方法是否正确有效,觉得可能是对的,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番迟疑之后,雷娅回答了内心中的声音:“我不知道怎么做,这样,我和神子哥哥说一下。偷偷和他说,不让奥尔加和夏洛特听到,如果他觉得我应该帮你,我就去。” “神子大人忙于抵御深渊入侵,我想还是不要麻烦他了。”那声音劝说道。 没想到这话更激起了雷娅的怀疑:“不行,我只是个小孩子,我不能做决定。这里神子最大最重要,要把这些话讲给他听,他来做决定。” “嘁......狗杂种,还挺警觉。” 温柔女性的声音突然就变成了粗鲁的男声,脑海中回荡的不再是如歌如泣的回响,却变成了摄魂夺魄的噪音。 几乎只要一瞬间,邪能的力量就从雷娅的脑海,直接贯穿到了她的全身,让她所有血管都被注入了异样的力量。 在瞳孔变换颜色又变回原状之后,这具身体的新主人,压制了雷娅的意志,审视着这具躯体。 太弱了,太弱了,作为能力者,恐怕只能够上四等的边界,释放场能领域都算得上勉强。但......也没办法,再强一点,也无法夺舍成功。 阿德里安感受着这身躯的脆弱,不过,他马上发现了一点异样。 这么平平无奇的身躯,居然有着巨大的外源性力量。就在这小姑娘的手臂上,被植入了三颗类似蓄电池一样的人类组织,被特殊的组织液包裹,被植入到雷娅手臂的皮肤下面。 恐怕只要场能催动,这些蓄电池里蓄积的场能,就能以它们被存储的势头释放,发挥奇妙的功用。 这是换灵人偶的技术 没想到,这种古老而神秘的技术,还能有这种操作方式?这实在让夺舍成功的阿德里安大开眼界。 而他现在所使用的夺舍之法,当然也是换灵人偶的技术延伸,是对换灵这一操作的逆向工程。通过模仿另一个人的身体结构,模仿他的场能流转,来让自己的意识与对方的意识发生重叠,从而取代对方对于肉身的掌控。 三次尝试,终于成功的阿德里安,此时此刻有些志得意满。 但现在,他的周围,除了轮椅上那个,都是比他强大无数倍的敌人。他还不能掉以轻心。 按照预定,既然那小姑娘不愿意亲自去做,那就由阿德里安代行。找到星宫的通道,找到这里的核心,然后毁灭它。 “神子哥哥。”阿德里安用雷娅的身体,模仿着她的语气,“我现在可以走开一会吗?有些......有些女孩子的事情。” “女孩子的事情......那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啊!” 神子似乎知道自己不能多问,阿德里安找的借口很好。他是个纯情的神子,一位乡下来的女仆就能让他那样依赖,太好骗了。 果然,这些人都是十足的蠢货。阿德里安想。 三百零九 换灵2 “卡里斯马的公主,卡里斯马的公主。” 当夏洛特和神子大人商议接下来对策的时候,雷娅的耳畔突然传来了并不熟悉的声音。 那是个悠扬的女声,不知为何,雷娅对这声音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畏惧。 她抖了抖,当作幻听,想要躲避那呼唤。 “雷娅公主,请您听一听我的声音,我是这里的守护骑士。”那声音再次传来,“很抱歉无法与您见面,我现在的状态很虚弱。” 小雷娅疑惑地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她见过一些守护骑士,那些人在星宫里都有着奇妙的能量,就像是能够突破时空的桎梏一般。 可这声音,经过悠扬的传递,准确地抵达了小雷娅的脑海里面,却没有任何异样在周围发生。这令她很是疑惑。 “我身在这颗星球的卫星,雷娅公主殿下。”那声音再次传来,就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如泣如诉,“距离遥远,我的力量很微弱,所以只能将声音传递给一个人。我选择了您,尊敬的卡里斯马公主。” “为什么是我?”小雷娅在脑海中不解地问。 那声音便回答道:“这里的骑士,并不值得信任。夏洛特是雷哥兰都的王妃,她手中沾染的鲜血,恐怕是个天文数字。您有所不知,当年的索美罗宫之变,是她的幼女所为。那样一个小女孩,就能让几个星系之外的卡里斯马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我不敢将自己的信任寄托在这种人的身上。 “而奥尔加,她是叛徒。从圣城背信,转投到骑士王陛下的麾下,她同样不值得信任。更不要说,奥尔加曾是圣城的处刑姬,她经手过的血腥屠杀同样不在少数。她的灵魂已经被杀戮玷污,她的人格也因为背叛而卑贱。 “在这里的人里面,我只有相信您,雷娅公主殿下。您最值得骑士王陛下信任,我也最应该将接下来的任务托付给您。” “任务?”雷娅有些慌乱,“我?我吗?” “是的,我需要您帮助我恢复能量。”那声音悲伤地说,“现在我受了伤,无比虚弱。可能接下来几次深渊的侵蚀与冲击,就会让这座星宫失守。我必须尽快恢复。” 听着夏洛特和神子大人对话的小雷娅,自然知道这声音所言非虚。如果不能在神子大人的力量达到极限之前帮助守护骑士恢复,在这里的大家,和这座星宫,都有被深渊吞噬的风险。 当然,雷娅可以召唤骑士王哥哥,打开茧中雪创造的时空之门。但那能力有着次数限制,是从索菲亚姐姐身上借用,她必须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 “那我要怎么做?”雷娅问道。 那声音继续说:“在这座星宫里有一处秘密通道,可以抵达星宫的核心。因为这里是缺失的星宫,所以,这里的神子并不能像其他星宫一样,为大地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但,当代神子大人消灭了如此之多的深渊怪物,用它们的能量和尸身炼化成了如山一般的行星之心。那其中,有着无穷无尽的场能储备。我希望您拿上一块,到星宫的密道,见到星宫的核心,将行星之心中的力量传递给神子。只要这样,神子获得了力量,我也能恢复。” 雷娅对于这些东西并不算了解,只能听着别人分享的情报,自己渐渐熟悉整个世界的运作。 所以那女人的声音告知了她如何去做之后,她也并不知道这方法是否正确有效,觉得可能是对的,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番迟疑之后,雷娅回答了内心中的声音:“我不知道怎么做,这样,我和神子哥哥说一下。偷偷和他说,不让奥尔加和夏洛特听到,如果他觉得我应该帮你,我就去。” “神子大人忙于抵御深渊入侵,我想还是不要麻烦他了。”那声音劝说道。 没想到这话更激起了雷娅的怀疑:“不行,我只是个小孩子,我不能做决定。这里神子最大最重要,要把这些话讲给他听,他来做决定。” “嘁......狗杂种,还挺警觉。” 温柔女性的声音突然就变成了粗鲁的男声,脑海中回荡的不再是如歌如泣的回响,却变成了摄魂夺魄的噪音。 几乎只要一瞬间,邪能的力量就从雷娅的脑海,直接贯穿到了她的全身,让她所有血管都被注入了异样的力量。 在瞳孔变换颜色又变回原状之后,这具身体的新主人,压制了雷娅的意志,审视着这具躯体。 太弱了,太弱了,作为能力者,恐怕只能够上四等的边界,释放场能领域都算得上勉强。但......也没办法,再强一点,也无法夺舍成功。 阿德里安感受着这身躯的脆弱,不过,他马上发现了一点异样。 这么平平无奇的身躯,居然有着巨大的外源性力量。就在这小姑娘的手臂上,被植入了三颗类似蓄电池一样的人类组织,被特殊的组织液包裹,被植入到雷娅手臂的皮肤下面。 恐怕只要场能催动,这些蓄电池里蓄积的场能,就能以它们被存储的势头释放,发挥奇妙的功用。 这是换灵人偶的技术 没想到,这种古老而神秘的技术,还能有这种操作方式?这实在让夺舍成功的阿德里安大开眼界。 而他现在所使用的夺舍之法,当然也是换灵人偶的技术延伸,是对换灵这一操作的逆向工程。通过模仿另一个人的身体结构,模仿他的场能流转,来让自己的意识与对方的意识发生重叠,从而取代对方对于肉身的掌控。 三次尝试,终于成功的阿德里安,此时此刻有些志得意满。 但现在,他的周围,除了轮椅上那个,都是比他强大无数倍的敌人。他还不能掉以轻心。 按照预定,既然那小姑娘不愿意亲自去做,那就由阿德里安代行。找到星宫的通道,找到这里的核心,然后毁灭它。 “神子哥哥。”阿德里安用雷娅的身体,模仿着她的语气,“我现在可以走开一会吗?有些......有些女孩子的事情。” “女孩子的事情......那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啊!” 神子似乎知道自己不能多问,阿德里安找的借口很好。他是个纯情的神子,一位乡下来的女仆就能让他那样依赖,太好骗了。 果然,这些人都是十足的蠢货。阿德里安想。 三百零九 换灵3 “卡里斯马的公主,卡里斯马的公主。” 当夏洛特和神子大人商议接下来对策的时候,雷娅的耳畔突然传来了并不熟悉的声音。 那是个悠扬的女声,不知为何,雷娅对这声音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畏惧。 她抖了抖,当作幻听,想要躲避那呼唤。 “雷娅公主,请您听一听我的声音,我是这里的守护骑士。”那声音再次传来,“很抱歉无法与您见面,我现在的状态很虚弱。” 小雷娅疑惑地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她见过一些守护骑士,那些人在星宫里都有着奇妙的能量,就像是能够突破时空的桎梏一般。 可这声音,经过悠扬的传递,准确地抵达了小雷娅的脑海里面,却没有任何异样在周围发生。这令她很是疑惑。 “我身在这颗星球的卫星,雷娅公主殿下。”那声音再次传来,就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如泣如诉,“距离遥远,我的力量很微弱,所以只能将声音传递给一个人。我选择了您,尊敬的卡里斯马公主。” “为什么是我?”小雷娅在脑海中不解地问。 那声音便回答道:“这里的骑士,并不值得信任。夏洛特是雷哥兰都的王妃,她手中沾染的鲜血,恐怕是个天文数字。您有所不知,当年的索美罗宫之变,是她的幼女所为。那样一个小女孩,就能让几个星系之外的卡里斯马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我不敢将自己的信任寄托在这种人的身上。 “而奥尔加,她是叛徒。从圣城背信,转投到骑士王陛下的麾下,她同样不值得信任。更不要说,奥尔加曾是圣城的处刑姬,她经手过的血腥屠杀同样不在少数。她的灵魂已经被杀戮玷污,她的人格也因为背叛而卑贱。 “在这里的人里面,我只有相信您,雷娅公主殿下。您最值得骑士王陛下信任,我也最应该将接下来的任务托付给您。” “任务?”雷娅有些慌乱,“我?我吗?” “是的,我需要您帮助我恢复能量。”那声音悲伤地说,“现在我受了伤,无比虚弱。可能接下来几次深渊的侵蚀与冲击,就会让这座星宫失守。我必须尽快恢复。” 听着夏洛特和神子大人对话的小雷娅,自然知道这声音所言非虚。如果不能在神子大人的力量达到极限之前帮助守护骑士恢复,在这里的大家,和这座星宫,都有被深渊吞噬的风险。 当然,雷娅可以召唤骑士王哥哥,打开茧中雪创造的时空之门。但那能力有着次数限制,是从索菲亚姐姐身上借用,她必须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 “那我要怎么做?”雷娅问道。 那声音继续说:“在这座星宫里有一处秘密通道,可以抵达星宫的核心。因为这里是缺失的星宫,所以,这里的神子并不能像其他星宫一样,为大地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但,当代神子大人消灭了如此之多的深渊怪物,用它们的能量和尸身炼化成了如山一般的行星之心。那其中,有着无穷无尽的场能储备。我希望您拿上一块,到星宫的密道,见到星宫的核心,将行星之心中的力量传递给神子。只要这样,神子获得了力量,我也能恢复。” 雷娅对于这些东西并不算了解,只能听着别人分享的情报,自己渐渐熟悉整个世界的运作。 所以那女人的声音告知了她如何去做之后,她也并不知道这方法是否正确有效,觉得可能是对的,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番迟疑之后,雷娅回答了内心中的声音:“我不知道怎么做,这样,我和神子哥哥说一下。偷偷和他说,不让奥尔加和夏洛特听到,如果他觉得我应该帮你,我就去。” “神子大人忙于抵御深渊入侵,我想还是不要麻烦他了。”那声音劝说道。 没想到这话更激起了雷娅的怀疑:“不行,我只是个小孩子,我不能做决定。这里神子最大最重要,要把这些话讲给他听,他来做决定。” “嘁......狗杂种,还挺警觉。” 温柔女性的声音突然就变成了粗鲁的男声,脑海中回荡的不再是如歌如泣的回响,却变成了摄魂夺魄的噪音。 几乎只要一瞬间,邪能的力量就从雷娅的脑海,直接贯穿到了她的全身,让她所有血管都被注入了异样的力量。 在瞳孔变换颜色又变回原状之后,这具身体的新主人,压制了雷娅的意志,审视着这具躯体。 太弱了,太弱了,作为能力者,恐怕只能够上四等的边界,释放场能领域都算得上勉强。但......也没办法,再强一点,也无法夺舍成功。 阿德里安感受着这身躯的脆弱,不过,他马上发现了一点异样。 这么平平无奇的身躯,居然有着巨大的外源性力量。就在这小姑娘的手臂上,被植入了三颗类似蓄电池一样的人类组织,被特殊的组织液包裹,被植入到雷娅手臂的皮肤下面。 恐怕只要场能催动,这些蓄电池里蓄积的场能,就能以它们被存储的势头释放,发挥奇妙的功用。 这是换灵人偶的技术 没想到,这种古老而神秘的技术,还能有这种操作方式?这实在让夺舍成功的阿德里安大开眼界。 而他现在所使用的夺舍之法,当然也是换灵人偶的技术延伸,是对换灵这一操作的逆向工程。通过模仿另一个人的身体结构,模仿他的场能流转,来让自己的意识与对方的意识发生重叠,从而取代对方对于肉身的掌控。 三次尝试,终于成功的阿德里安,此时此刻有些志得意满。 但现在,他的周围,除了轮椅上那个,都是比他强大无数倍的敌人。他还不能掉以轻心。 按照预定,既然那小姑娘不愿意亲自去做,那就由阿德里安代行。找到星宫的通道,找到这里的核心,然后毁灭它。 “神子哥哥。”阿德里安用雷娅的身体,模仿着她的语气,“我现在可以走开一会吗?有些......有些女孩子的事情。” “女孩子的事情......那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啊!” 神子似乎知道自己不能多问,阿德里安找的借口很好。他是个纯情的神子,一位乡下来的女仆就能让他那样依赖,太好骗了。 果然,这些人都是十足的蠢货。阿德里安想。 三百零九 换灵4 “卡里斯马的公主,卡里斯马的公主。” 当夏洛特和神子大人商议接下来对策的时候,雷娅的耳畔突然传来了并不熟悉的声音。 那是个悠扬的女声,不知为何,雷娅对这声音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畏惧。 她抖了抖,当作幻听,想要躲避那呼唤。 “雷娅公主,请您听一听我的声音,我是这里的守护骑士。”那声音再次传来,“很抱歉无法与您见面,我现在的状态很虚弱。” 小雷娅疑惑地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她见过一些守护骑士,那些人在星宫里都有着奇妙的能量,就像是能够突破时空的桎梏一般。 可这声音,经过悠扬的传递,准确地抵达了小雷娅的脑海里面,却没有任何异样在周围发生。这令她很是疑惑。 “我身在这颗星球的卫星,雷娅公主殿下。”那声音再次传来,就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如泣如诉,“距离遥远,我的力量很微弱,所以只能将声音传递给一个人。我选择了您,尊敬的卡里斯马公主。” “为什么是我?”小雷娅在脑海中不解地问。 那声音便回答道:“这里的骑士,并不值得信任。夏洛特是雷哥兰都的王妃,她手中沾染的鲜血,恐怕是个天文数字。您有所不知,当年的索美罗宫之变,是她的幼女所为。那样一个小女孩,就能让几个星系之外的卡里斯马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我不敢将自己的信任寄托在这种人的身上。 “而奥尔加,她是叛徒。从圣城背信,转投到骑士王陛下的麾下,她同样不值得信任。更不要说,奥尔加曾是圣城的处刑姬,她经手过的血腥屠杀同样不在少数。她的灵魂已经被杀戮玷污,她的人格也因为背叛而卑贱。 “在这里的人里面,我只有相信您,雷娅公主殿下。您最值得骑士王陛下信任,我也最应该将接下来的任务托付给您。” “任务?”雷娅有些慌乱,“我?我吗?” “是的,我需要您帮助我恢复能量。”那声音悲伤地说,“现在我受了伤,无比虚弱。可能接下来几次深渊的侵蚀与冲击,就会让这座星宫失守。我必须尽快恢复。” 听着夏洛特和神子大人对话的小雷娅,自然知道这声音所言非虚。如果不能在神子大人的力量达到极限之前帮助守护骑士恢复,在这里的大家,和这座星宫,都有被深渊吞噬的风险。 当然,雷娅可以召唤骑士王哥哥,打开茧中雪创造的时空之门。但那能力有着次数限制,是从索菲亚姐姐身上借用,她必须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 “那我要怎么做?”雷娅问道。 那声音继续说:“在这座星宫里有一处秘密通道,可以抵达星宫的核心。因为这里是缺失的星宫,所以,这里的神子并不能像其他星宫一样,为大地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但,当代神子大人消灭了如此之多的深渊怪物,用它们的能量和尸身炼化成了如山一般的行星之心。那其中,有着无穷无尽的场能储备。我希望您拿上一块,到星宫的密道,见到星宫的核心,将行星之心中的力量传递给神子。只要这样,神子获得了力量,我也能恢复。” 雷娅对于这些东西并不算了解,只能听着别人分享的情报,自己渐渐熟悉整个世界的运作。 所以那女人的声音告知了她如何去做之后,她也并不知道这方法是否正确有效,觉得可能是对的,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番迟疑之后,雷娅回答了内心中的声音:“我不知道怎么做,这样,我和神子哥哥说一下。偷偷和他说,不让奥尔加和夏洛特听到,如果他觉得我应该帮你,我就去。” “神子大人忙于抵御深渊入侵,我想还是不要麻烦他了。”那声音劝说道。 没想到这话更激起了雷娅的怀疑:“不行,我只是个小孩子,我不能做决定。这里神子最大最重要,要把这些话讲给他听,他来做决定。” “嘁......狗杂种,还挺警觉。” 温柔女性的声音突然就变成了粗鲁的男声,脑海中回荡的不再是如歌如泣的回响,却变成了摄魂夺魄的噪音。 几乎只要一瞬间,邪能的力量就从雷娅的脑海,直接贯穿到了她的全身,让她所有血管都被注入了异样的力量。 在瞳孔变换颜色又变回原状之后,这具身体的新主人,压制了雷娅的意志,审视着这具躯体。 太弱了,太弱了,作为能力者,恐怕只能够上四等的边界,释放场能领域都算得上勉强。但......也没办法,再强一点,也无法夺舍成功。 阿德里安感受着这身躯的脆弱,不过,他马上发现了一点异样。 这么平平无奇的身躯,居然有着巨大的外源性力量。就在这小姑娘的手臂上,被植入了三颗类似蓄电池一样的人类组织,被特殊的组织液包裹,被植入到雷娅手臂的皮肤下面。 恐怕只要场能催动,这些蓄电池里蓄积的场能,就能以它们被存储的势头释放,发挥奇妙的功用。 这是换灵人偶的技术 没想到,这种古老而神秘的技术,还能有这种操作方式?这实在让夺舍成功的阿德里安大开眼界。 而他现在所使用的夺舍之法,当然也是换灵人偶的技术延伸,是对换灵这一操作的逆向工程。通过模仿另一个人的身体结构,模仿他的场能流转,来让自己的意识与对方的意识发生重叠,从而取代对方对于肉身的掌控。 三次尝试,终于成功的阿德里安,此时此刻有些志得意满。 但现在,他的周围,除了轮椅上那个,都是比他强大无数倍的敌人。他还不能掉以轻心。 按照预定,既然那小姑娘不愿意亲自去做,那就由阿德里安代行。找到星宫的通道,找到这里的核心,然后毁灭它。 “神子哥哥。”阿德里安用雷娅的身体,模仿着她的语气,“我现在可以走开一会吗?有些......有些女孩子的事情。” “女孩子的事情......那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啊!” 神子似乎知道自己不能多问,阿德里安找的借口很好。他是个纯情的神子,一位乡下来的女仆就能让他那样依赖,太好骗了。 果然,这些人都是十足的蠢货。阿德里安想。 三百零九 换灵5 面对夏洛特的指责,周培仁一言不发。 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什么道德楷模,雷哥兰都的情报女王从来不吝于使用肮脏卑劣的手段。 但同样毋庸置疑的还有一点,那就是她对于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自己在乎的人类,也同样不吝最大的善意。 这一点和周培毅很像,尽管双方的目的不尽相同,但手段相似。 而周培仁则完全不一样,这个几乎没有接触过伊洛波普罗大众的神子,从始至终都在象牙塔里,在空中楼阁里,直到他来到星门之后,意识之海。 “雷娅,她那么信任我们,信任你和你的哥哥,你不能这样做!”夏洛特还在发飙,哪怕这具身体并不能允许她如此激动,“你为什么要这样,神子大人!” 沉默了许久的周培仁,瞄了一眼沙漏,里面的时间所剩不多,但也还有一些。 还有时间应对夏洛特的怒火,于是他回答说:“我觉得......把阿德里安留在你们身边是隐患。下一次深渊入侵的时候,说不定他就可以说服奥尔加,成为我身后的背刺。所以,我想在那之前解决他。” “所以你就让雷娅作为诱饵,诱导他犯罪吗?” “这不是钓鱼,我只是装作疏忽的样子。”周培仁说,“如果是钓鱼,我需要主动提供鱼饵。” “有区别吗?”夏洛特为他的固执和咬文嚼字感到好笑,“而且,如果你要解决他,不是早就想好了办法,把他的肉身和灵魂分离,禁锢在那个换灵人偶里面。为什么还要雷娅为你充当这个受害者?” “因为阿德里安并没有在我看到的地方实施他的犯罪,我没有抓到他的证据。而他之前做的所有事情,我都只是道听途说,而不是亲眼所见。我不能因为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惩罚他。”周培仁执拗地说。 “他没有犯罪,所以不能惩罚他?然后就要等他犯罪的时候,再惩罚他?”夏洛特听得一头雾水,“这太教条了。” 周培仁显然不觉得自己的话里哪里有错:“教条才是对的。我追求绝对的正义,程序正义也是正义的一部分,不能因为他有犯罪的能力和意愿,就在他有犯罪事实之前惩罚他。” “绝对正义,神子大人,您真是......”夏洛特好气又好笑,摇晃着脑袋,难以置信,“我们不是法律,神子大人,我们也不能神明,我们是人类。人类有情感,就有偏向,就有衡量。对您来说,您的哥哥和伊洛波的普通贵族,孰轻孰重?” “我知道您想告诫我什么......”周培仁说,“我哥哥自然比伊洛波的任何人,都对我更重要。” 夏洛特继续问:“我猜,对您来说,您哥哥,我们的骑士王大人,也会大于这个绝对正义本身,对吗?” “很可能是。”周培仁直言不讳。 “如果您和您的哥哥高于了正义,那就不存在绝对正义,只有统治。”夏洛特说,“而统治,是没有正义的,只有喜好。” “那是我做错了吗?”周培仁问。 “我不知道,神子大人,我不知道。”夏洛特王妃说,“我为阻止十二代神子,也就是监察官大人,阻止他成为唯一伟大的神明而来。我知道的,只有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统治,可能也不是正义,而是改变。改变,就让所有的可能性存在,就让死去的水源活过来,就让您所追求的正义,或者别人追求的公平,亦或者什么高洁的理想,有着实现的可能性。这个世界是要改变的,神子大人,不管是我们本身,还是要追求的乌托邦,天上之国,都不应该是一团死水。” 她的话令周培仁无法辩驳,而刚刚放任阿德里安犯罪,伤害到雷娅的这件事,也让他觉得自己并不光彩。 “也许您是对的。”他悻悻然地说。 “这种事情没有对错,有的是过程和手段的区分。”夏洛特摇头,“我知道,您哥哥和我,我们都是相似的人。尽管我们追求的理想,可能有些区别,但我们都是脏污了手的人。在追求光明的道路上,每一步都是黑暗的。” “我知道,我哥哥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他明明仇视贵族,但却非常善于和他们相处。这是他的手段,他实现目标的途径。” “您和他不一样,我曾经还以为你们泰尔露娜人都一样,是善于隐藏自己真实目的,擅长耍滑头的狐狸。”夏洛特嗤笑了一声,像是嘲笑自己的天真,“您有理想,但这理想,无论是和现实,还是和您自己,都有些遥远的距离。如果您无法把握这种距离,那就会带来牺牲。就像今天的雷娅这样。” 实现正义的道路上,总会有牺牲。 但不能因此将别人的牺牲,视作自己道义的理所当然。 这个道理周培仁明白,但也只是明白。他并没有对此有什么深刻的体会,他太固执于在阿德里安执行犯罪之后才处理他,让雷娅为他的固执受了伤。 当阿德里安真的执行了犯罪,真的在他面前夺舍了那个女孩,他心里只有终结他的犯罪,彼时彼刻,他确实被自己的执念冲昏了头,想着哪怕牺牲雷娅,也绝对不能对阿德里安妥协。 就像是他面对瓦赫兰一样。哪怕杀死瓦赫兰,会让斯维尔德分崩离析,会让卓娅那样的女孩悲痛难过,他也觉得那是正义的一部分。 而这,是错误吗? 周培仁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具身体里蕴藏了太强大的力量,这力量超乎周培仁自己的想象。可,力量不只是权力,不只是予取予求为所欲为,更是责任。 拥有这力量的周培仁,无论如何使用它,都会对整个世界,所有人,带来永恒不灭的影响。可能只是一念之差,就会令无数生灵涂炭。 而这些牺牲,真的能实现周培仁想要看到的那个,绝对的正义吗? 也许,夏洛特是对的。这个世界需要正义,没有错,但首先,不能有人高于正义,定义正义。在正义之上,不能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将“正义”变成统治,变成他超越人类本身的法律。 周培仁长长叹息,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之前,太在乎规则了。您的教诲,我会铭记在心的。” “总要有人在意规则,但也不能因为恪守成规伤害不该被牺牲的人。”夏洛特说。 三百一十 记忆1 两人的对话,奥尔加并没有听到。她的任务是找到雷娅,把她带回来。 从遇到骑士王开始,她就没有经历过像样的战斗,也没有执行过什么正式的命令和任务。相反,她自己的性命倒是被救下了几次。 而对骑士团这批人而言,虽然奥尔加也是一名骑士,但她依旧是圣城出生,更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圣城的修女,圣城的处刑姬。她的身份,本该是与这些人对立的。 而对立的敌人,就应该像是阿德里安这样。阳奉阴违,虚与委蛇,潜伏后方,反戈一击,然后被神子大人以无上伟力关进人偶里经历痛苦折磨。 所以,现在的奥尔加,真的就是背叛了圣城吗?这个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最初,她只是开始产生了怀疑,因怀疑而不再鉴定。第二星宫的场景太过震撼,深渊的存在,它们对于正常世界的侵蚀,它们对过往神子与星宫的污染,都让奥尔加触目惊心。她不能接受,阿维尼翁、第二神子这样在圣城历史上光辉伟大的人物,变成那样的怪物。 之后,随着对星宫的深入了解,随着她看到了炼狱,感受到了炼狱对灵魂的炙烤,她的怀疑一天比一天加深。 她曾经也是“正义”的信奉者。只是和神子不同,她相信,不管她做了多么肮脏的谋杀,使用着多么不光彩的手段,只要她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正义,维护圣城唯一光辉的地位,那就可以付出那些牺牲。 圣城的理念,或者说,她相信的那些理念,是正确的吗?真的不是有人塑造了她的“正义”,再借由她这把刀,去屠戮反抗的声音吗? 对此,那位骑士王陛下给出的答案,让奥尔加至今都在回味。 “因为你站得太高了,你看不到地面,所以你不能理解什么是正义,为什么要有正义。”那人曾这么回答,“正义的对立是邪恶吗?不,正义的对立是不公。不公是让最无力反抗的人,跌落更深的泥淖,让最富有的人,拥有更多的权柄。我猜,神教诞生之初,肯定也有些愤世嫉俗的理想,想着要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大同社会。但现在,在你的眼里,在监察官的手里,它不过是个施加不公的工具,自然和正义没有什么关系。” 所有圣城人,所有贵族,所有高立在云端之上,以为这样就能靠近神明的人,都将那些流民,那些最为穷苦的人,视作地上的蚂蚁。 老爷们想,这些蚂蚁做什么,都影响不到天上的宫阙,他们只会像蚂蚁一样忙碌着他们无聊的人生,掀不起任何波澜。 可骑士王却认为,蚂蚁才是人类,蚂蚁才接近神明的真谛,蚂蚁才掌握着正义,掌握着好与坏的定义。 如果是过去,奥尔加会坚定地认为这又是歪理邪说,但现在呢? 世界意志不断在这对兄弟的身上显现它的偏爱,他们获得了越来越强大的力量,这力量也越来越接近于世界的本质。在神子为叙事核心的圣城理论里,在无数神教经典的记载中,这正是神明降世的象征。 比起历史记载中的异教徒,比起神教典籍中的邪魔恶鬼,显然,深渊的那些怪物,深渊对于灵魂的侵蚀,才更像是这个世界面临的真正威胁。而这威胁,这些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欲望,显然和监察官大人深度绑定。 奥尔加,奥尔加,你过去选对了吗?你现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她叹了一口气,终于走到了漫长阶梯的最底层,来到了雷娅所在的那深邃的地心迷窟。 “雷娅公主!雷娅公主!”她点亮了自己身边,高声呼喊,“请不要害怕,我是奥尔加,我来帮你出去!” 她想要提前预告自己的到来,免得小姑娘被吓到。 那孩子刚刚经历了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会对来自圣城的自己提高戒备,还是主动表达一些善意为好。 但她却没有听到雷娅的回应。 “嘘,不要吵,她睡着了。”一个女声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徐徐的微风,吹得她耳边敏感的神经发麻。 撑伞的女人,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色长裙,把真实的面容躲在明红色的伞面后面,以虚影的形式出现在了奥尔加身边。 “您是记忆的骑士。”奥尔加没有惊慌,只是拉开了一段距离,“我听说您受了伤。” “我用以行动的人偶被破坏,这座星宫又在遭遇入侵,让我不得不以这种面目与您见面,奥尔加,亲爱的骑士。”记忆的骑士,身形虽然只是虚影,声音却和往常一样,如梦似幻,“这身衣服,穿起来还习惯吗?” “感谢您为我提供衣物,但我不知道这身衣服和我有什么联系。穿上它,我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熟悉。”奥尔加答话说。 “就像是在梦里见过它们,穿过它们,对吗?”女人带着笑意。 “我不知道......现在我没办法分辨梦境和现实。”奥尔加摇了摇头,“有时候,我觉得我在圣城的生活,我记忆中的这全部的人生,它们才是我的梦境。” “但您的梦境呢?它们告诉了您什么?” “我很少做梦,至少在我记忆中,我很少做梦。但同样奇怪是,我也很少能回忆起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经历的事情。”奥尔加说,“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我的父亲是谁?我的母亲又是谁?我是怎么长大的?这些事,所有这些事,本应该是我非常珍贵的记忆才对......为什么我不记得呢?” “也许它在您的梦里,也许您只是忘了。”女人说。 “您是记忆的骑士,您有办法告诉我答案,对吗?”奥尔加有些恳切地问。 女人却摇了摇头:“我是记忆的骑士,这意味着,我不仅能看到您的记忆,也能改变和影响您的记忆。被我告知的记忆,也许并不是您真实的经历。” “可是......我现在找不回我的记忆......那些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真的想不起来。”奥尔加无奈地说。 “它们从未离开,奥尔加。从最初,到最后,记忆总是相伴我们左右。只是我们自己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了将它们模糊。”女人轻声说,“而您的记忆,只是需要一些小小的契机。” 三百一十 记忆2 两人的对话,奥尔加并没有听到。她的任务是找到雷娅,把她带回来。 从遇到骑士王开始,她就没有经历过像样的战斗,也没有执行过什么正式的命令和任务。相反,她自己的性命倒是被救下了几次。 而对骑士团这批人而言,虽然奥尔加也是一名骑士,但她依旧是圣城出生,更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圣城的修女,圣城的处刑姬。她的身份,本该是与这些人对立的。 而对立的敌人,就应该像是阿德里安这样。阳奉阴违,虚与委蛇,潜伏后方,反戈一击,然后被神子大人以无上伟力关进人偶里经历痛苦折磨。 所以,现在的奥尔加,真的就是背叛了圣城吗?这个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最初,她只是开始产生了怀疑,因怀疑而不再鉴定。第二星宫的场景太过震撼,深渊的存在,它们对于正常世界的侵蚀,它们对过往神子与星宫的污染,都让奥尔加触目惊心。她不能接受,阿维尼翁、第二神子这样在圣城历史上光辉伟大的人物,变成那样的怪物。 之后,随着对星宫的深入了解,随着她看到了炼狱,感受到了炼狱对灵魂的炙烤,她的怀疑一天比一天加深。 她曾经也是“正义”的信奉者。只是和神子不同,她相信,不管她做了多么肮脏的谋杀,使用着多么不光彩的手段,只要她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正义,维护圣城唯一光辉的地位,那就可以付出那些牺牲。 圣城的理念,或者说,她相信的那些理念,是正确的吗?真的不是有人塑造了她的“正义”,再借由她这把刀,去屠戮反抗的声音吗? 对此,那位骑士王陛下给出的答案,让奥尔加至今都在回味。 “因为你站得太高了,你看不到地面,所以你不能理解什么是正义,为什么要有正义。”那人曾这么回答,“正义的对立是邪恶吗?不,正义的对立是不公。不公是让最无力反抗的人,跌落更深的泥淖,让最富有的人,拥有更多的权柄。我猜,神教诞生之初,肯定也有些愤世嫉俗的理想,想着要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大同社会。但现在,在你的眼里,在监察官的手里,它不过是个施加不公的工具,自然和正义没有什么关系。” 所有圣城人,所有贵族,所有高立在云端之上,以为这样就能靠近神明的人,都将那些流民,那些最为穷苦的人,视作地上的蚂蚁。 老爷们想,这些蚂蚁做什么,都影响不到天上的宫阙,他们只会像蚂蚁一样忙碌着他们无聊的人生,掀不起任何波澜。 可骑士王却认为,蚂蚁才是人类,蚂蚁才接近神明的真谛,蚂蚁才掌握着正义,掌握着好与坏的定义。 如果是过去,奥尔加会坚定地认为这又是歪理邪说,但现在呢? 世界意志不断在这对兄弟的身上显现它的偏爱,他们获得了越来越强大的力量,这力量也越来越接近于世界的本质。在神子为叙事核心的圣城理论里,在无数神教经典的记载中,这正是神明降世的象征。 比起历史记载中的异教徒,比起神教典籍中的邪魔恶鬼,显然,深渊的那些怪物,深渊对于灵魂的侵蚀,才更像是这个世界面临的真正威胁。而这威胁,这些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欲望,显然和监察官大人深度绑定。 奥尔加,奥尔加,你过去选对了吗?你现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她叹了一口气,终于走到了漫长阶梯的最底层,来到了雷娅所在的那深邃的地心迷窟。 “雷娅公主!雷娅公主!”她点亮了自己身边,高声呼喊,“请不要害怕,我是奥尔加,我来帮你出去!” 她想要提前预告自己的到来,免得小姑娘被吓到。 那孩子刚刚经历了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会对来自圣城的自己提高戒备,还是主动表达一些善意为好。 但她却没有听到雷娅的回应。 “嘘,不要吵,她睡着了。”一个女声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徐徐的微风,吹得她耳边敏感的神经发麻。 撑伞的女人,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色长裙,把真实的面容躲在明红色的伞面后面,以虚影的形式出现在了奥尔加身边。 “您是记忆的骑士。”奥尔加没有惊慌,只是拉开了一段距离,“我听说您受了伤。” “我用以行动的人偶被破坏,这座星宫又在遭遇入侵,让我不得不以这种面目与您见面,奥尔加,亲爱的骑士。”记忆的骑士,身形虽然只是虚影,声音却和往常一样,如梦似幻,“这身衣服,穿起来还习惯吗?” “感谢您为我提供衣物,但我不知道这身衣服和我有什么联系。穿上它,我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熟悉。”奥尔加答话说。 “就像是在梦里见过它们,穿过它们,对吗?”女人带着笑意。 “我不知道......现在我没办法分辨梦境和现实。”奥尔加摇了摇头,“有时候,我觉得我在圣城的生活,我记忆中的这全部的人生,它们才是我的梦境。” “但您的梦境呢?它们告诉了您什么?” “我很少做梦,至少在我记忆中,我很少做梦。但同样奇怪是,我也很少能回忆起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经历的事情。”奥尔加说,“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我的父亲是谁?我的母亲又是谁?我是怎么长大的?这些事,所有这些事,本应该是我非常珍贵的记忆才对......为什么我不记得呢?” “也许它在您的梦里,也许您只是忘了。”女人说。 “您是记忆的骑士,您有办法告诉我答案,对吗?”奥尔加有些恳切地问。 女人却摇了摇头:“我是记忆的骑士,这意味着,我不仅能看到您的记忆,也能改变和影响您的记忆。被我告知的记忆,也许并不是您真实的经历。” “可是......我现在找不回我的记忆......那些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真的想不起来。”奥尔加无奈地说。 “它们从未离开,奥尔加。从最初,到最后,记忆总是相伴我们左右。只是我们自己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了将它们模糊。”女人轻声说,“而您的记忆,只是需要一些小小的契机。” 三百一十一 星光指引1 在十一代星宫再次遭遇深渊入侵的同时,周培毅独自一人走在空无一物的云海上。 从“偶遇”纳尔斯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像这样长时间单人行动,身边不是纳尔斯、奥尔加,也会有托马斯。 而现在,当他开始孤独之旅的时候,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怅然若失。 也许现在,只有遥远星宫里的里修前辈,在通过那些透镜看着他,为他继续指明方向吧。按照预定,里修会在第十代星宫,用他的能力为周培毅创造一条前往第四代星宫的道路。 同样按照预定,亚格、维尔京和纳尔斯,也应该到第四代的星宫,寻找预言的骑士拉菲拉。周培毅要到那里与他们会和,然后寻找深渊入侵的其他目标。 按照之前的猜想,十二代神子遭遇了瓦卢瓦的诅咒,一定会寻求完善自身肉体的办法。这需要深渊为他重塑肉身,让他超脱如今被诅咒且力量不足的,博希蒙德的身躯。 这需要大量的能量,可能需要一整座星宫成为他的祭品。 在第十一代星宫,小仁正在组织防御。第二代星宫,托马斯成为了新的守护骑士,封闭了星宫的通道。第八代星宫,炼狱已经被冰封,守护骑士玛蒂尔达不需要献祭自身的生命,便能恢复全盛的强大,同样足以抵抗深渊的侵蚀。 至于第一代星宫,初代神子可以自由活动,恐怕不会成为十二代的目标。甚至有可能成为他登神之路的竞争者。 如此想来,剩余的星宫里最为危险的,可能就是还没有人到访过的第七代。 周培毅一边走,一边注意着自己的脚下。在茫茫云海之中,那些漂浮游荡的云雾,每一瓢都是一个世界,代表了无数意识的残存,灵魂的回响。 这些意识失去了肉身的依托,没有记忆的支撑,只能像是幽魂一样飘荡。但它们就像是云海的晴雨表,它们的流动状态,非常受到熵的影响。 如果深渊的力量接近,云海就会无比安静,就连流淌都变得静止。如果是寒寂潮正在汇聚,云海则会狂暴起来,仿佛风暴一般席卷。 而从第二代星宫出来之后,周培毅所见到的云海,都处于某种狂暴的边缘。它们的流动非常迅速,在局部地区能汇聚成为龙卷一样的烈风,但却不至于引发真正的风暴。 也就是说,在附近的区域里面,熵减的影响是远远大过熵增的,深渊并没有靠近这片区域。 真奇怪,为什么深渊大举入侵的时候,熵减的影响力会增强呢?难道是因为周培毅自己影响了周围的云海,让它们都被熵减所影响。 他不禁再一次想起了撑伞的女人,那位记忆的骑士反复劝说他的话。 难道比起熵增,熵减才是毁灭世界的力量吗?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站起身。此时此刻,为谶语所扰倒是没有必要,最重要的还是阻止熵增的蔓延,抵御深渊的侵蚀。 他背着剑箱,继续朝第四代星宫走去。哪怕不知道方向,也有里修前辈用光棱塑造的道路作为引导。 很快,周围的重力开始发生变化。巨大的质量带来巨大的引力,而两者合力扭曲了空间,让脚下的云海仿佛产生了弧度,朝着天空弯曲。 哪怕不是第四代星宫,也有一座质量巨大的星体在周培毅现在看不见的地方,施加影响。 周培毅在云海上站定,似乎期待着一面光门在自己面前打开,守护骑士用通道欢迎自己的到来。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的到来一定会引起守护骑士的察觉,如果对方没有打开大门,不像是里修那样用稍微有些弯弯绕的小谜题,打开一道通往星宫的方便之门,那说不定,对方是不欢迎自己来呢? 他这么想着,开始从背后取下剑箱,一柄一柄地出鞘他所持有的圣剑。 既然你不欢迎我来,那我就要冲你去了哦。 周培毅拿出罗兰圣剑,所有圣剑中,这一柄最符合他的脾气。这柄圣剑就像是过世的罗兰圣骑士一样一往无前,可以将场能化作锐利的锋刃,弥补周培毅对于物理存在的攻击力不足。 不过他也没有想好,到底如何通过攻击一座星宫来打开通道。罗兰圣剑再强大,总不能让拿着它的周培毅,有办法直接摧毁一颗星球吧? 他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面前的空间突然划开了一道光门,将通往星宫的道路展示在他面前。 早这么懂事嘛!还得我再折腾回去。 周培毅把圣剑一柄一柄归鞘,重新放回到剑箱里。他背好箱子,正了正衣冠,然后迈步朝着星宫的光门走进去。 “您有些心急了,敲响末尾钟声的王者。”一个轻柔飘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位优雅得体的神父,站立在他面前。 “我得确认您是否欢迎我,希尔德贝特神父。”周培毅点头行礼,“看来我确实找到了第四代星宫。” 他已经从亚格的描述中,了解了很多第四代星宫以及这位预言守护骑士的知识,而在亚格口中,面前的这位神父,有话从来不直说。 “翠鸟的啼鸣可能是迎春的欢歌,也可能是饥饿的哭嚎。”那位神父与骑士说,“衷心的欢迎也可能是一次无奈的求救。” “我听说您说话比较喜欢兜圈子。”周培毅歪了歪头。 “我也听说,最后的王者不喜欢模棱两可的试探。”希尔德贝特躬身行礼,“请允许我代表第四代星宫,欢迎您的到来。” 周培毅伸手示意他起身,说道:“我不是贵族,不太懂你们的礼数,所以对我不必多礼,神父。巧的是,我刚刚告别了一位神父,现在又要面对另一位神父,可我自己并不信仰神明。立于世间之人皆有信仰,有人信仰金钱的力量,有人信仰神明的庇佑,也有人信仰自己。神父,我这样的叛逆,值得您指点迷津吗?” “不敢妄言为您指明道路,星光会给于我启发,就像传说中神明给予的天启。”希尔德贝特说,“您目力所见,便是前途。” 周培毅轻轻点头,然后环顾四周。 这座星宫和其他几座并不一样,看上去相当热闹,到处都是走动的人群,训练的士兵,甚至还有集市。 “我的同伴,应该也在您这里叨扰。”他说。 “未来的时光频繁造访静止的世界,让死去的湖水重新拥有生命。”希尔德贝特带着一抹看不清的笑意,为周培毅让开道路,“请您随我来。” 三百一十一 星光指引2 在十一代星宫再次遭遇深渊入侵的同时,周培毅独自一人走在空无一物的云海上。 从“偶遇”纳尔斯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像这样长时间单人行动,身边不是纳尔斯、奥尔加,也会有托马斯。 而现在,当他开始孤独之旅的时候,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怅然若失。 也许现在,只有遥远星宫里的里修前辈,在通过那些透镜看着他,为他继续指明方向吧。按照预定,里修会在第十代星宫,用他的能力为周培毅创造一条前往第四代星宫的道路。 同样按照预定,亚格、维尔京和纳尔斯,也应该到第四代的星宫,寻找预言的骑士拉菲拉。周培毅要到那里与他们会和,然后寻找深渊入侵的其他目标。 按照之前的猜想,十二代神子遭遇了瓦卢瓦的诅咒,一定会寻求完善自身肉体的办法。这需要深渊为他重塑肉身,让他超脱如今被诅咒且力量不足的,博希蒙德的身躯。 这需要大量的能量,可能需要一整座星宫成为他的祭品。 在第十一代星宫,小仁正在组织防御。第二代星宫,托马斯成为了新的守护骑士,封闭了星宫的通道。第八代星宫,炼狱已经被冰封,守护骑士玛蒂尔达不需要献祭自身的生命,便能恢复全盛的强大,同样足以抵抗深渊的侵蚀。 至于第一代星宫,初代神子可以自由活动,恐怕不会成为十二代的目标。甚至有可能成为他登神之路的竞争者。 如此想来,剩余的星宫里最为危险的,可能就是还没有人到访过的第七代。 周培毅一边走,一边注意着自己的脚下。在茫茫云海之中,那些漂浮游荡的云雾,每一瓢都是一个世界,代表了无数意识的残存,灵魂的回响。 这些意识失去了肉身的依托,没有记忆的支撑,只能像是幽魂一样飘荡。但它们就像是云海的晴雨表,它们的流动状态,非常受到熵的影响。 如果深渊的力量接近,云海就会无比安静,就连流淌都变得静止。如果是寒寂潮正在汇聚,云海则会狂暴起来,仿佛风暴一般席卷。 而从第二代星宫出来之后,周培毅所见到的云海,都处于某种狂暴的边缘。它们的流动非常迅速,在局部地区能汇聚成为龙卷一样的烈风,但却不至于引发真正的风暴。 也就是说,在附近的区域里面,熵减的影响是远远大过熵增的,深渊并没有靠近这片区域。 真奇怪,为什么深渊大举入侵的时候,熵减的影响力会增强呢?难道是因为周培毅自己影响了周围的云海,让它们都被熵减所影响。 他不禁再一次想起了撑伞的女人,那位记忆的骑士反复劝说他的话。 难道比起熵增,熵减才是毁灭世界的力量吗?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站起身。此时此刻,为谶语所扰倒是没有必要,最重要的还是阻止熵增的蔓延,抵御深渊的侵蚀。 他背着剑箱,继续朝第四代星宫走去。哪怕不知道方向,也有里修前辈用光棱塑造的道路作为引导。 很快,周围的重力开始发生变化。巨大的质量带来巨大的引力,而两者合力扭曲了空间,让脚下的云海仿佛产生了弧度,朝着天空弯曲。 哪怕不是第四代星宫,也有一座质量巨大的星体在周培毅现在看不见的地方,施加影响。 周培毅在云海上站定,似乎期待着一面光门在自己面前打开,守护骑士用通道欢迎自己的到来。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的到来一定会引起守护骑士的察觉,如果对方没有打开大门,不像是里修那样用稍微有些弯弯绕的小谜题,打开一道通往星宫的方便之门,那说不定,对方是不欢迎自己来呢? 他这么想着,开始从背后取下剑箱,一柄一柄地出鞘他所持有的圣剑。 既然你不欢迎我来,那我就要冲你去了哦。 周培毅拿出罗兰圣剑,所有圣剑中,这一柄最符合他的脾气。这柄圣剑就像是过世的罗兰圣骑士一样一往无前,可以将场能化作锐利的锋刃,弥补周培毅对于物理存在的攻击力不足。 不过他也没有想好,到底如何通过攻击一座星宫来打开通道。罗兰圣剑再强大,总不能让拿着它的周培毅,有办法直接摧毁一颗星球吧? 他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面前的空间突然划开了一道光门,将通往星宫的道路展示在他面前。 早这么懂事嘛!还得我再折腾回去。 周培毅把圣剑一柄一柄归鞘,重新放回到剑箱里。他背好箱子,正了正衣冠,然后迈步朝着星宫的光门走进去。 “您有些心急了,敲响末尾钟声的王者。”一个轻柔飘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位优雅得体的神父,站立在他面前。 “我得确认您是否欢迎我,希尔德贝特神父。”周培毅点头行礼,“看来我确实找到了第四代星宫。” 他已经从亚格的描述中,了解了很多第四代星宫以及这位预言守护骑士的知识,而在亚格口中,面前的这位神父,有话从来不直说。 “翠鸟的啼鸣可能是迎春的欢歌,也可能是饥饿的哭嚎。”那位神父与骑士说,“衷心的欢迎也可能是一次无奈的求救。” “我听说您说话比较喜欢兜圈子。”周培毅歪了歪头。 “我也听说,最后的王者不喜欢模棱两可的试探。”希尔德贝特躬身行礼,“请允许我代表第四代星宫,欢迎您的到来。” 周培毅伸手示意他起身,说道:“我不是贵族,不太懂你们的礼数,所以对我不必多礼,神父。巧的是,我刚刚告别了一位神父,现在又要面对另一位神父,可我自己并不信仰神明。立于世间之人皆有信仰,有人信仰金钱的力量,有人信仰神明的庇佑,也有人信仰自己。神父,我这样的叛逆,值得您指点迷津吗?” “不敢妄言为您指明道路,星光会给于我启发,就像传说中神明给予的天启。”希尔德贝特说,“您目力所见,便是前途。” 周培毅轻轻点头,然后环顾四周。 这座星宫和其他几座并不一样,看上去相当热闹,到处都是走动的人群,训练的士兵,甚至还有集市。 “我的同伴,应该也在您这里叨扰。”他说。 “未来的时光频繁造访静止的世界,让死去的湖水重新拥有生命。”希尔德贝特带着一抹看不清的笑意,为周培毅让开道路,“请您随我来。” 三百一十一 星光指引3 “星空自然就在那里,供人观赏也供人记录。”周培毅耸耸肩,“反正我是看不懂。” “您是星空改变的原因,亦或是星空本身。我们却不同。”拉菲拉谦卑地说,“如果神父也同意,我想请您上楼,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希尔德贝特点头:“那原本就是为陛下准备的惊喜。” 周培毅看着这两位预言的骑士,现在似乎并不是寻找亚格下落的好时机,既然他们提出邀请,就先看看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星象。 他跟随神父和拉菲拉,走在冗长的螺旋楼梯上。这里的楼梯颇为奇妙,只有在脚踩上去的时候才会显形,一旦没有接触就会消失不见,仿佛空无一物。如果恐高又胆量不足,恐怕会战战兢兢。 螺旋楼梯在神父和拉菲拉锁需要落脚的地方停止,将位置停靠在旋转向上的书架边。在那闪耀着星河光辉的书籍背面,开始流转出如同涟漪的波光。 而当周培毅的脚步也在这里驻足的时候,波光就像是开始荡漾一般,加快频率,也变得更加耀眼,仿佛在与他呼应。 “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希尔德贝特重新打量了一番背着剑箱的骑士王,发出了感叹。 他的双眼从书架上扫过,仿佛追寻着波光的流动。当周培毅唤起的波光渐渐归于平静,他似乎也找到了远处的目标。 “可以把这里交给您吗,拉菲拉夫人?”他说,“灵魂的共鸣唤醒了沉睡的星空,我想,我过去错过了一片美好的星象。” 拉菲拉颔首道:“您可以放心交给我。” 希尔德贝特马上匆匆离去,追寻着波光,脚踩着仿佛浮空的楼梯,朝着远处的书架飞奔而去。 看着神父的背影,周培毅不禁问:“他在找什么?” “联系,陛下。”拉菲拉低头解释道,“正如刚刚所言,您是星象本身,您的存在,会将原本沉寂的星象唤醒。观星者一生所求的,就是寻找星象之间的联系,星象与凡尘俗世的联系。很多人都有误解,其实,星象是一门经验科学。” 周培毅更加疑惑:“我是星象本身?” “是的,您的存在可以影响世界树,从而改变星象的流转。”拉菲拉一边带着周培毅缓慢走在星河照耀的书架边,一边解释,“星象是世界树的投射,就像是泡上一壶红茶,那茶香茶韵,反应了茶叶的生长与发酵。观察星象,能看到世界树的变化。当有东西扰动着世界树本身的意志,自然也会在星象上得以体现。” “我猜,过去的诸位神子也有如此影响力。” 拉菲拉失笑:“您说的也没错,诸位神子确实也能影响世界树的意志,进而反映在星象的投射之上。不过,神子们更接近于成为物理意义上的‘星象’。” 沾点地狱笑话了夫人。 确实,诸位神子被铸成了星宫,所以比起改变星象,他们就是星象本身。在伊洛波的天空之上,被称作黄道十二星座的那十二团巨大的星云,其核心就是神子所在的星宫。 只不过,星门拥有无上的伟力,利用世界树的链接,将这相隔无数光年的星云投射到了云海之上,让它们之间的距离看上去接近了一些。 “我是不知道我自己有什么特别。”周培毅还是摇了摇头。 “您自然是特别的。不过,也正如您所说,不是‘那么’特别。”拉菲拉笑着说,“正如此前向您介绍的一样,这里存放着当‘重要事件’发生的时候,伊洛波天象变化的记录。” “那就首先要定义一下‘重要事件’咯?” 拉菲拉点头:“您一向敏锐。所谓重要事件,自然与历史记录的直觉有些出入。比如耗尽伊洛波人精力与目光的战争,阿斯特里奥与卡尔德的争端,其实并不会影响星象本身。反倒是一些不会见诸报端的小事,会带来星象的剧变。” “比如说?”周培毅挑起眉毛。 “请您稍后。”拉菲拉手指向前方不远处,一本闪烁着熠熠光辉的精装书,就像是得到了她的召唤,飞入她的手中。 拉菲拉打开那本古籍,展现在周培毅面前的并不是复杂的星图,而是像是随身机那样的投影。满天星斗被忠实又完整地记录在这书本中的每一页,而不断翻阅所能看到的不再是静态的画面,而是漫长变化的凝练。 “看起来您才是这里的守护骑士。”周培毅调侃道。 “神父愿意贡献出自己所拥有的权能,给予我星空的资格。”拉菲拉说,“这座观星台里,所有场能和力量,都来自于神父的分享。”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拉菲拉点头:“我知道您一定有所疑虑,我也同样如此。也许他希望灌输给我新的认知,也许他需要的是我的能力,或者,他也和某些人一样,渴望自由,所以期望我的肉身作为他的代替。不过,这里的星图,没有任何错漏偏差,我可以保证这一点。” “亚格和维尔京,还有纳尔斯,他们本该到这座星宫来。”周培毅说。 “您怀疑是神父拒绝了他们进入星宫吗?” “只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周培毅耸耸肩,“他倒是没有拒绝我的到来,只是没有那么欢迎。” “怀疑需要依据,而寻找依据往往会陷入阴谋的螺旋。”拉菲拉说,“正如我的谶语所言,所谓‘预言’,其实也是欺瞒与控制。人要摒弃欺瞒,克服控制的欲望,才能做出真实的预言。” “那他会预言到我的怀疑吗?”周培毅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一向让人感到畏惧,毕竟这个不爱笑的人,每次笑起来都会别有所图。 拉菲拉摇头,说:“人最不可能预言的,就是自己。如我刚刚所言,骑士王陛下,预言其实是一门经验科学。” 周培毅便不再说些什么,而是看向拉菲拉手中不断变幻的星图,问道:“你要向我展示的是什么?就在这星图里面吗?” 三百一十二 诸天星辰与异乡1 拉菲拉颔首,手指微动,将书本投射出的星图放大。 “诸天星辰,不断流转。位置不同,所能看见的风景自然不尽相同。”拉菲拉说,“观测星图,最重要的第一步,便是确认从何处,向何方。” 她指向星图,其中一颗行星亮起。周培毅对它很熟悉。 “卢波和圣城所在的南伊洛波。”周培毅说。 “更确切地说,是阿卡瓦乌波。”拉菲拉说。 星图上标记了日期,再结合这个地名,周培毅马上意识到了拉菲拉为何选择了这一天的这一张星图。 “所以,起始点就是这里吗?”周培毅选择先装糊涂。 “看一份星图的第一步,是选择视角的起点。”拉菲拉说,“如果您是来占卜的客商,而这份星图是您的命数,我就会向您提问,问您的出生日期。这日期往往需要准确到时刻,这样才能确认您的命宫。” “可我是泰尔露娜人,我出生的时刻不在伊洛波。” “所以这份星图,是您抵达伊洛波的时刻。”拉菲拉轻笑着说。 “意料之中,但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周培毅问道。 “天象如此,天象如此。” 拉菲拉手指轻点,将书籍之上小小的星图再次放大。这一次,不仅伊洛波五大星系尽收眼底,连斯比尔星脊和外围的十二黄道星宫都尽收眼底。 “这是您抵达前一刻的星象,与过去一千年并无区分。”拉菲拉展示着星图微妙的变化,这其中每一处细微的差异都是宇宙尺度的偏移,“而这,是您的肉身到达阿卡瓦乌波之后的天象。” 周培毅看着那星图,两相对比,明显看到了差异。 前一刻,十二星宫在天空中如常闪烁,频率稳定,这是由于它们所释放的光芒与能量有着特定的波长,所以在星图之上,展示出颜色的细微区分。 而拉菲拉所展示的第二张星图,十二星宫,甚至斯比尔星脊,都有一瞬间的停滞,那可见光的波长短暂趋同,进入了某种奇妙的谐振。仿佛勾连起了讯号,成为某个整体。 看周培毅面色凝重,显然是看出来分别,拉菲拉继续解释说:“在伊洛波的其他任何角落,都不可能观测到如此的风景。星宫和星脊与各大星系之间的距离不同,光线传导的时间也不同,哪怕变化发生在同一时刻,在不同的星球上也无法在同时观测。” “所以,要先确定观测点和方向,也就是我的命宫?”周培毅看向拉菲拉,“那我的命宫是什么?就是南伊洛波吗?” “通常而言,我们占卜之人会根据一个人出生的时间,将命宫确定为彼时黄道的地平线星宫,将以此星宫为起始点第一座星宫,那么依据黄道上次序的第十座星宫,便可确定为中宫。”拉菲拉对此熟稔,这是罗曼尼人的老本行,“但在您这里,情况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拉菲拉伸出手,又一本记录了无数天象的书籍从书架上飞到她的手上,和原本就在那里那本书一起,浮空,翻开,投影。 拉菲拉将这些天象一一展示,就像翻开书页。而周培毅,则从上面记录的日期,将其与自己联系。 “这是此后,以阿卡瓦乌波为观测点,监测到的第二次天象同振。”那天周培毅获得了作为能力者的能力。 “随后不久,天象再次发生同样的变化,但以阿卡瓦乌波为观测点却无法同时感受到变化的发生,必须以拉提夏为观测点。”那时周培毅抵达了拉提夏,拜会了雅各布先生,标志的时间,应该是师姐科尔黛斯受伤求助的时候。 “随后的变化,多在拉提夏发生。”罗兰、瓦卢瓦、伊莎贝尔,每当周培毅和这些人相遇的时候,天象都会发生变化。 “所以我们暂时将拉提夏作为中心,监测以此出发,观测到的一切天象。不仅仅是这种天象的同振,而是所有的变化。”拉菲拉顿了顿,“彼时我也在拉提夏城,这副画面,我是从卧室的窗户中看到的。” 画面里,拉菲拉向周培毅所展示的星图里面,在某个时间点,没有发生天象的谐振,而是斯比尔星脊本身,在极短的几乎不可被观测的时间里面,极具收缩又极具膨胀,仿佛心脏的搏动。 这一次剧变产生了恐怖的引力波动,但不知为何,被斯比尔星脊外围的小行星带,以不可思议的伟力所阻挡,居然没有传导到星脊之外。 而这次改变发生的时间太短暂,如果不是星图记录,恐怕都不会被人所察觉。但被伊洛波人视为天堑的星脊,如此剧烈变化......想来实在是恐怖的事情。 周培毅看着那上面记录的时间,轻声说:“我记得这个日子,那天,圣城的处刑姬,如今的奥尔加骑士,在拉提夏和西斯帕尼奥交界地带的铁轨上,杀死了我在伊洛波的老师雅各布先生。” 他没说自己内心中认为的,引发了如此天象的真正原因。那一天,也是他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能力,短暂地“逆转”了时间,创造了局部熵减,救活师姐的性命。 “请您节哀顺变。”拉菲拉礼节性地说。 节哀顺变,杀死老师的仇人都在弟弟那边帮忙呢......根源不在奥尔加,在圣城,在监察官。毁了杀人的刀,威慑不了吃人的鬼。 “所以,这种天象又代表了什么?”周培毅问。 “代表您的命宫,不是出生时刻在地平线上的星座。您的命宫是斯比尔星脊本身。”拉菲拉平静地,给出了一个能让凡尘俗世的所有同行都惊掉下巴的结论,“您的中宫,也不是出生时刻在黄道天顶上的第十座星宫,而是所有的十二星宫。” “这只是天象,是占星学上的我的命盘......”周培毅还在嘴硬。 “天象为您而变,这代表着诸天星辰因为世界树与您相连。”拉菲拉并没有给他辩解的空间。 “为什么会这样?”周培毅极其困惑,“只是因为我是泰尔露娜人吗?” 三百一十二 诸天星辰与异乡2 拉菲拉颔首,手指微动,将书本投射出的星图放大。 “诸天星辰,不断流转。位置不同,所能看见的风景自然不尽相同。”拉菲拉说,“观测星图,最重要的第一步,便是确认从何处,向何方。” 她指向星图,其中一颗行星亮起。周培毅对它很熟悉。 “卢波和圣城所在的南伊洛波。”周培毅说。 “更确切地说,是阿卡瓦乌波。”拉菲拉说。 星图上标记了日期,再结合这个地名,周培毅马上意识到了拉菲拉为何选择了这一天的这一张星图。 “所以,起始点就是这里吗?”周培毅选择先装糊涂。 “看一份星图的第一步,是选择视角的起点。”拉菲拉说,“如果您是来占卜的客商,而这份星图是您的命数,我就会向您提问,问您的出生日期。这日期往往需要准确到时刻,这样才能确认您的命宫。” “可我是泰尔露娜人,我出生的时刻不在伊洛波。” “所以这份星图,是您抵达伊洛波的时刻。”拉菲拉轻笑着说。 “意料之中,但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周培毅问道。 “天象如此,天象如此。” 拉菲拉手指轻点,将书籍之上小小的星图再次放大。这一次,不仅伊洛波五大星系尽收眼底,连斯比尔星脊和外围的十二黄道星宫都尽收眼底。 “这是您抵达前一刻的星象,与过去一千年并无区分。”拉菲拉展示着星图微妙的变化,这其中每一处细微的差异都是宇宙尺度的偏移,“而这,是您的肉身到达阿卡瓦乌波之后的天象。” 周培毅看着那星图,两相对比,明显看到了差异。 前一刻,十二星宫在天空中如常闪烁,频率稳定,这是由于它们所释放的光芒与能量有着特定的波长,所以在星图之上,展示出颜色的细微区分。 而拉菲拉所展示的第二张星图,十二星宫,甚至斯比尔星脊,都有一瞬间的停滞,那可见光的波长短暂趋同,进入了某种奇妙的谐振。仿佛勾连起了讯号,成为某个整体。 看周培毅面色凝重,显然是看出来分别,拉菲拉继续解释说:“在伊洛波的其他任何角落,都不可能观测到如此的风景。星宫和星脊与各大星系之间的距离不同,光线传导的时间也不同,哪怕变化发生在同一时刻,在不同的星球上也无法在同时观测。” “所以,要先确定观测点和方向,也就是我的命宫?”周培毅看向拉菲拉,“那我的命宫是什么?就是南伊洛波吗?” “通常而言,我们占卜之人会根据一个人出生的时间,将命宫确定为彼时黄道的地平线星宫,将以此星宫为起始点第一座星宫,那么依据黄道上次序的第十座星宫,便可确定为中宫。”拉菲拉对此熟稔,这是罗曼尼人的老本行,“但在您这里,情况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拉菲拉伸出手,又一本记录了无数天象的书籍从书架上飞到她的手上,和原本就在那里那本书一起,浮空,翻开,投影。 拉菲拉将这些天象一一展示,就像翻开书页。而周培毅,则从上面记录的日期,将其与自己联系。 “这是此后,以阿卡瓦乌波为观测点,监测到的第二次天象同振。”那天周培毅获得了作为能力者的能力。 “随后不久,天象再次发生同样的变化,但以阿卡瓦乌波为观测点却无法同时感受到变化的发生,必须以拉提夏为观测点。”那时周培毅抵达了拉提夏,拜会了雅各布先生,标志的时间,应该是师姐科尔黛斯受伤求助的时候。 “随后的变化,多在拉提夏发生。”罗兰、瓦卢瓦、伊莎贝尔,每当周培毅和这些人相遇的时候,天象都会发生变化。 “所以我们暂时将拉提夏作为中心,监测以此出发,观测到的一切天象。不仅仅是这种天象的同振,而是所有的变化。”拉菲拉顿了顿,“彼时我也在拉提夏城,这副画面,我是从卧室的窗户中看到的。” 画面里,拉菲拉向周培毅所展示的星图里面,在某个时间点,没有发生天象的谐振,而是斯比尔星脊本身,在极短的几乎不可被观测的时间里面,极具收缩又极具膨胀,仿佛心脏的搏动。 这一次剧变产生了恐怖的引力波动,但不知为何,被斯比尔星脊外围的小行星带,以不可思议的伟力所阻挡,居然没有传导到星脊之外。 而这次改变发生的时间太短暂,如果不是星图记录,恐怕都不会被人所察觉。但被伊洛波人视为天堑的星脊,如此剧烈变化......想来实在是恐怖的事情。 周培毅看着那上面记录的时间,轻声说:“我记得这个日子,那天,圣城的处刑姬,如今的奥尔加骑士,在拉提夏和西斯帕尼奥交界地带的铁轨上,杀死了我在伊洛波的老师雅各布先生。” 他没说自己内心中认为的,引发了如此天象的真正原因。那一天,也是他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能力,短暂地“逆转”了时间,创造了局部熵减,救活师姐的性命。 “请您节哀顺变。”拉菲拉礼节性地说。 节哀顺变,杀死老师的仇人都在弟弟那边帮忙呢......根源不在奥尔加,在圣城,在监察官。毁了杀人的刀,威慑不了吃人的鬼。 “所以,这种天象又代表了什么?”周培毅问。 “代表您的命宫,不是出生时刻在地平线上的星座。您的命宫是斯比尔星脊本身。”拉菲拉平静地,给出了一个能让凡尘俗世的所有同行都惊掉下巴的结论,“您的中宫,也不是出生时刻在黄道天顶上的第十座星宫,而是所有的十二星宫。” “这只是天象,是占星学上的我的命盘......”周培毅还在嘴硬。 “天象为您而变,这代表着诸天星辰因为世界树与您相连。”拉菲拉并没有给他辩解的空间。 “为什么会这样?”周培毅极其困惑,“只是因为我是泰尔露娜人吗?” 三百一十二 诸天星辰与异乡3 拉菲拉颔首,手指微动,将书本投射出的星图放大。 “诸天星辰,不断流转。位置不同,所能看见的风景自然不尽相同。”拉菲拉说,“观测星图,最重要的第一步,便是确认从何处,向何方。” 她指向星图,其中一颗行星亮起。周培毅对它很熟悉。 “卢波和圣城所在的南伊洛波。”周培毅说。 “更确切地说,是阿卡瓦乌波。”拉菲拉说。 星图上标记了日期,再结合这个地名,周培毅马上意识到了拉菲拉为何选择了这一天的这一张星图。 “所以,起始点就是这里吗?”周培毅选择先装糊涂。 “看一份星图的第一步,是选择视角的起点。”拉菲拉说,“如果您是来占卜的客商,而这份星图是您的命数,我就会向您提问,问您的出生日期。这日期往往需要准确到时刻,这样才能确认您的命宫。” “可我是泰尔露娜人,我出生的时刻不在伊洛波。” “所以这份星图,是您抵达伊洛波的时刻。”拉菲拉轻笑着说。 “意料之中,但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周培毅问道。 “天象如此,天象如此。” 拉菲拉手指轻点,将书籍之上小小的星图再次放大。这一次,不仅伊洛波五大星系尽收眼底,连斯比尔星脊和外围的十二黄道星宫都尽收眼底。 “这是您抵达前一刻的星象,与过去一千年并无区分。”拉菲拉展示着星图微妙的变化,这其中每一处细微的差异都是宇宙尺度的偏移,“而这,是您的肉身到达阿卡瓦乌波之后的天象。” 周培毅看着那星图,两相对比,明显看到了差异。 前一刻,十二星宫在天空中如常闪烁,频率稳定,这是由于它们所释放的光芒与能量有着特定的波长,所以在星图之上,展示出颜色的细微区分。 而拉菲拉所展示的第二张星图,十二星宫,甚至斯比尔星脊,都有一瞬间的停滞,那可见光的波长短暂趋同,进入了某种奇妙的谐振。仿佛勾连起了讯号,成为某个整体。 看周培毅面色凝重,显然是看出来分别,拉菲拉继续解释说:“在伊洛波的其他任何角落,都不可能观测到如此的风景。星宫和星脊与各大星系之间的距离不同,光线传导的时间也不同,哪怕变化发生在同一时刻,在不同的星球上也无法在同时观测。” “所以,要先确定观测点和方向,也就是我的命宫?”周培毅看向拉菲拉,“那我的命宫是什么?就是南伊洛波吗?” “通常而言,我们占卜之人会根据一个人出生的时间,将命宫确定为彼时黄道的地平线星宫,将以此星宫为起始点第一座星宫,那么依据黄道上次序的第十座星宫,便可确定为中宫。”拉菲拉对此熟稔,这是罗曼尼人的老本行,“但在您这里,情况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拉菲拉伸出手,又一本记录了无数天象的书籍从书架上飞到她的手上,和原本就在那里那本书一起,浮空,翻开,投影。 拉菲拉将这些天象一一展示,就像翻开书页。而周培毅,则从上面记录的日期,将其与自己联系。 “这是此后,以阿卡瓦乌波为观测点,监测到的第二次天象同振。”那天周培毅获得了作为能力者的能力。 “随后不久,天象再次发生同样的变化,但以阿卡瓦乌波为观测点却无法同时感受到变化的发生,必须以拉提夏为观测点。”那时周培毅抵达了拉提夏,拜会了雅各布先生,标志的时间,应该是师姐科尔黛斯受伤求助的时候。 “随后的变化,多在拉提夏发生。”罗兰、瓦卢瓦、伊莎贝尔,每当周培毅和这些人相遇的时候,天象都会发生变化。 “所以我们暂时将拉提夏作为中心,监测以此出发,观测到的一切天象。不仅仅是这种天象的同振,而是所有的变化。”拉菲拉顿了顿,“彼时我也在拉提夏城,这副画面,我是从卧室的窗户中看到的。” 画面里,拉菲拉向周培毅所展示的星图里面,在某个时间点,没有发生天象的谐振,而是斯比尔星脊本身,在极短的几乎不可被观测的时间里面,极具收缩又极具膨胀,仿佛心脏的搏动。 这一次剧变产生了恐怖的引力波动,但不知为何,被斯比尔星脊外围的小行星带,以不可思议的伟力所阻挡,居然没有传导到星脊之外。 而这次改变发生的时间太短暂,如果不是星图记录,恐怕都不会被人所察觉。但被伊洛波人视为天堑的星脊,如此剧烈变化......想来实在是恐怖的事情。 周培毅看着那上面记录的时间,轻声说:“我记得这个日子,那天,圣城的处刑姬,如今的奥尔加骑士,在拉提夏和西斯帕尼奥交界地带的铁轨上,杀死了我在伊洛波的老师雅各布先生。” 他没说自己内心中认为的,引发了如此天象的真正原因。那一天,也是他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能力,短暂地“逆转”了时间,创造了局部熵减,救活师姐的性命。 “请您节哀顺变。”拉菲拉礼节性地说。 节哀顺变,杀死老师的仇人都在弟弟那边帮忙呢......根源不在奥尔加,在圣城,在监察官。毁了杀人的刀,威慑不了吃人的鬼。 “所以,这种天象又代表了什么?”周培毅问。 “代表您的命宫,不是出生时刻在地平线上的星座。您的命宫是斯比尔星脊本身。”拉菲拉平静地,给出了一个能让凡尘俗世的所有同行都惊掉下巴的结论,“您的中宫,也不是出生时刻在黄道天顶上的第十座星宫,而是所有的十二星宫。” “这只是天象,是占星学上的我的命盘......”周培毅还在嘴硬。 “天象为您而变,这代表着诸天星辰因为世界树与您相连。”拉菲拉并没有给他辩解的空间。 “为什么会这样?”周培毅极其困惑,“只是因为我是泰尔露娜人吗?” 三百一十二 诸天星辰与异乡4 拉菲拉带着神秘的笑容,合上了那本属于另一位异乡人的书与星图。 “所有泰尔露娜人,无论是最初的那一位,还是这一位,星辰天象对他们的反应,总是相似的。”拉菲拉说,“甚至包括您的弟弟,我们当代的神子。当他最初被召唤到圣城的时候,天上的星象也是如此回应他。” “只有我不同?”周培毅略带戒备地问。 “只有您不同。”拉菲拉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所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同?”周培毅皱着眉,凝视着拉菲拉,“我不懂星象,我期望着您给我答案。” “天心如何,我们凡人只能猜测。世界树已经与人类相伴了成千上万年,但世界意志却依旧无法捉摸。它的存在仿佛彻底的混沌,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描述,更无法用过去的经验实践未知的未来。” “所以你们也没有答案?” “只有猜想,骑士王陛下。”拉菲拉笑着说,“作为您自身事务的局外人,我们只能提供一些浅薄的推测,期望您能用敏锐的目光判断这些是否接近真相。” “倒也不用像这样看得起我。我也不是每次都能猜对。”周培毅摇头,“先把您的猜想说说看吧。” 拉菲拉颔首,说:“这部分猜想,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希尔德贝特神父,还有一些,来自神父为我补充了相关情报之后,我做出的假设。” 周培毅点头,示意继续。 “首先,您可能并不知道,伊洛波的神教信徒,从来没有诞生过双胞胎。”拉菲拉的第一句话就让周培毅瞪大了眼睛,“我们在自然界中观察到一母同胞的现象,也曾在异信者的族群中发现一母同胞甚至多胞的情况,但伊洛波的神教信徒,或者说,从卢波旧地不断繁衍的,一直把控着国王与贵族地位的这些人,从来不会生下双胞胎。” “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基因工程和人工分娩......” “神父生活的时代没有这样的技术,甚至相关的理论都还没有诞生。他也向我确认,伊洛波人,尤其是卢波旧地传承下来的伊洛波人,没有出现过双胞胎。”拉菲拉说,“更何况,据我所知,您和您的弟弟,我们的当代神子,两位是自然界中都难得一见的同卵双胞胎。您与他是有着完全相同的基因。” “是,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我们的基因是一样的。” 拉菲拉继续说:“在某些极端信徒眼中,一切与他们不同的都是邪恶的。所以,有一个观念认为,双胞胎都是邪恶的分身,是魔鬼侵入了孕妇的子宫,复制出了人类的镜像。伊洛波人不会诞生双胞胎,是因为得到了神明的庇佑,不会遭受魔鬼的诅咒和侵蚀。” “真可笑。”周培毅哼了一声。 “但这确实有些道理,尽管是误打误撞的巧合。”拉菲拉收起了笑容,“过去数千年的经验,让我们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最终,在第十代神子的实验之后,创造出了一个秘而不宣的理论。” 周培毅屏气凝神,尽管有预感,但他依然希望这些话由别人说出口。 拉菲拉没有让他失望:“世界树,不只是靠着神经系统和场能循环来识别一个人,基因就是世界树认知一具肉身的钥匙和密码。” 基因与场能癫痫,维尔京人偶中的血肉,以及刚刚听到的十代神子所开始的实验,都让周培毅早有了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而一旦这个理论为真,以此建立前提,之后的推论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接着说下去。”周培毅对拉菲拉说。 预言的骑士便说道:“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在世界树的眼中,最初的您和您作为神子的弟弟,是不会有区别的。” “但是星象在我到来的时候出现了异常的反应。” “因为您的弟弟,接受了圣城的基因工程改造。”拉菲拉说,“您应该对此早有知晓。” “他的身体里植入了一条特殊的基因,就是伊洛波贵族在出生之前,会植入的那条抑制场能癫痫的基因。”周培毅低声说。 “没错,而那条基因,也正是十代神子实验中,另一位异乡来客被植入的那条基因的镜像表达。两条基因一条会抑制神经系统与世界树建立联系,另外一条则会放大这种联系。”拉菲拉说。 “圣城想限制我弟弟获得更多力量。” “这可能是目的之一,另外一条原因,更可能是因为圣城的监察官也知情当年在阿提诺发生的惨剧,所以用这条基因来限制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拉菲拉说道,“所以,真正被世界树识别为异乡人的,只有您,而您所引发的天象,与各位异乡人完全不同。” 周培毅沉默了,开始思考如何把线索串联起来。 小仁说过,他在被召唤的时候没有任何意识,直到很久之后才醒来。醒来之后他被告知经过了基因改造,甚至被植入了语言模块,可以熟练掌握所有伊洛波的语言。 陷入沉睡,没有意识,也就无法解除世界认知世界,无法在这期间成为能力者。尽管他会与世界树建立联系,但也无法获得所谓的“神赐”。 圣城确实非常有可能是为了避免阿提诺的事情再次发生,才使用这种对策。但此前在里修那里,周培毅同样有过推论,那就是因为长期的基因工程,已经让如今的伊洛波人缺乏成为七等能力者的基因,监察官从异世界选择小仁,也是为了让他成为强大的能力者开启星门。 当小仁真正成为强大的能力者之后,不管监察官对这具年轻又强大的肉体多么垂涎欲滴,他也不可能夺舍这具肉身。 在监察官眼中,当代神子最好的去处就是成为十二代星宫的基座,然后被深渊污染成为监察官的仆从。 这套计划只有一个目的,那么如何确保被召唤的异乡人一定能成为足以打开星门的强者呢? 所以,阿提诺的事情,监察官一定知晓,而且非常深入。 他知道初来乍到的异乡人会被星门排斥,所以要让小仁在最初陷入沉睡。他知道异乡人的心脏无法存储场能,所以要为他进行基因改造。他也知道,如果不加以限制,异乡人的身体会因为接受过多的世界树讯息,引发场能的癫狂,甚至重现阿提诺发生的链式反应,所以,要植入抑制讯号接受的基因。 他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而且实验非常成功。唯一的意外,在于这位异乡人不仅有个双胞胎的兄弟,而且为了把他带回家,这位兄弟也跟来了伊洛波。 三百一十二 诸天星辰与异乡5 监察官对于当代神子的安排与改造,无疑是成功的。 但周培毅可没有经历过基因改造,没有可以存放场能的心脏,没有语言模块,他是一字一句学会伊洛波的语言,一点一点成为看上去与能力者相似的人。 世界树本该排斥他,但却没有。反而用盛大的闪烁在欢迎他的到来。 如果基因是世界树识别人的钥匙,而世界树将他与弟弟混淆,那就不应该有所动作。 如果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异乡人,就应该和过去所有被星图留下痕迹的前辈一样,被世界树排斥,被星辰厌恶。 那些星辰过去的表现,就像是在说:“不是这个,不是这一个!” 但当周培毅抵达,这星星就像是死水中被激活的泉眼,兴奋地用长波短波同时协奏出交响乐,欢迎着王的到来,庆祝着王的成长,感念着王的悲伤。 不对,这不对,这绝对有哪里出了问题。 “拉菲拉夫人,我是一向不相信宿命论的。比起希尔德贝特神父,我也足够信任您。”周培毅阴沉着脸,低着嗓音,“但现在的一切都像是某种被精心设计的绘图,绘图背后是陷阱。” 他刚刚经过了漫长的沉默,拉菲拉知道他在思考,从圣城对神子的安排,思绪已经重回到了他自己的星图。 话题虽然跳跃,却没有离开重点。 “事实上,我也并不知晓您为什么会引发星象的变化。我只能提供视角。”拉菲拉保持了微笑,“我能向您保证,与您有关的一切星象,我都曾在拉提夏的天空窥见一二。我能向您保证,过去异乡人的记载多数属实,这与我作为罗曼尼人所传承的知识相符。同样,我还可以向您保证,这片星空,从来没有过如此,与一个人的改变紧密相连,息息相关。” “它让我看上去就像是什么宿命之子,我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星空,被世界树预知了要成为什么,改变什么。” “也许恰恰相反。是您做了什么,才会让它,让它们如此兴奋。”拉菲拉说。 又是“因”与“果”的倒置吗? 周培毅紧皱着眉头,努力想要找到这其中的逻辑漏洞。 但是很遗憾,无论是炼狱,还是玛蒂尔达的过去,甚至是这片星空,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现实。在伊洛波的世界里,时间只是参考坐标,而不是变化发生时不变的向量。 有些他还没有经历的事情注定要发生,有些他已经经历的事情也可以被改变。这就是熵的逆行,时间的“倒转”,果与因的重置。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东西超越了时间本身,而它正在不断朝着被时间桎梏于现实的所有人类施加影响力。 会是神吗?会是那个还没有诞生,但一旦出现,就会将整个世界完全掌握的神明吗? 还是说,只是星门之上的什么存在?当十二星宫完整,当登神之路开启,当星门的次元升格。在另一个更高的维度里,是不是还有着其他操纵现实的东西? 会是世界树吗? 周培毅沉沉叹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依旧坚定不移地说:“不存在不能改变的未来,也不应该存在不能改变的未来。我们那里有句古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如果事事都按照既定的未来演进,那人类和程序又有什么分别。” “星辰可能只是告诉您,您的未来一定是成功的。这并没有什么不可为。” “我不需要别人宣告我的胜利。我不需要被安排的胜利,那我只是傀儡,不是胜利者。”周培毅恨恨地说,“这座金丝雀的鸟笼,想听鸟儿在囚笼里的鸣叫。我不愿意,也不答应。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要它们,这片天空,这无处不在又看不见摸不到的世界树,我要它们一起来排斥我仇视我,阻止我。而不是看上去顺应我的心意,给我安排一个明确的无法改变的未来。” “也许您是对的。”拉菲拉不置可否,“也许是错的。我自然没有答案。很抱歉,这些讯息让您困扰了。” 周培毅摆手:“不不不,我不困扰,我只是一直在怀疑。不管是这里的星图,还是记忆骑士给我的告诫,都是一样的话。在预兆里,我拥有特殊的力量,我将会毁灭这个世界。” “并非不存在这个可能性。” 周培毅苦笑着说:“是啊,如果世界树如此认可我,将世界意志投射到我身上,让我拥有了这样的能力。那就是它希望我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它希望我真的毁灭这个世界。” “您会因此忌惮这力量吗?您会害怕您自己吗?” “我应该畏惧吗?”周培毅摇头,“我确实担心过,担心自己使用力量会让熵减加剧,会让世界真的毁灭。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不该被自己的怀疑困住。” “您不担心,肆无忌惮地使用力量,真的会毁灭世界吗?” “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那就是世界树希望如此,我只是它的投射。”周培毅高昂起头,“如果想要毁灭世界的,是世界本身,那就把世界树和这个世界割裂。如果能够毁灭世界的,是我自己,那就让我离开这个世界。” “由奢入俭难,享受过主宰别人性命的权柄,您真的愿意放下吗?如果您有登临神座的机会,您不会心动吗?” “确实是非比寻常的诱惑,但我真的,从始至终,都只想过要回家。”周培毅坚韧地说,“打败监察官,让伊洛波的世界变得好一点,是这条路上的岔路与支线,我终归还是要走到我自己选择的路上去。” 拉菲拉轻轻颔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神父先生,您已经听到了听清了。”她朝着自己的身后轻声说,保证面前的骑士王与远处的守护骑士都能听到,“您看,这就是我们的王。” 假装忙碌,实际上一直藏匿在高塔中的希尔德贝特显现出身影,朝着周培毅深鞠一躬,用虚幻的语调说:“为是不为,不为是为。虚置的王座,也许是因为它本就该虚置,而不是等待着主人。骑士王陛下,您让我受教了。” 三百一十三 天心罗盘1 “受教?那可不敢当。” 周培毅抬起头,握住了剑箱的背带。他也并不是真的认为此时此刻有任何拔剑的必要,但有必要让希尔德贝特神父看到他的不满。 拉菲拉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自己人,但也是这一代的骑士,由伊莎贝尔托付而来,将这剑箱转交给周培毅的人。周培毅不会与她计较。 但希尔德贝特,如果他想要毫无成本地算计自己,用这些并不精明也不算阴险的小手段来试探一位王者的虚实底线,那周培毅并不介意真的展示王者的傲骨。 “很抱歉,骑士王陛下。”希尔德贝特从容地俯身,向展示了适当怒意的周培毅再次行礼,“请您相信,这是不得以而为之的无奈之举。” “那就请您说说不得以在哪?” 面对这并不算客气的诘问,希尔德贝特谦卑地回答说:“我等是预言的骑士,我们过去的一生,都在各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寻找预兆,仿佛能通过那些虚幻之物,探知到世界的真理。然而我们所求的道,从来不是流于表象之物。” “道可道,非常道。能用文字语言表述出来的,绝非天道。”周培毅依旧握着剑箱的背带,“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您对自己的重要性,太过低估了,骑士王陛下。”希尔德贝特诚恳地说,“并非炫耀,但一位这个时代的骑士出现在我面前,我能从星象与他如今的面貌,窥见他过去的一生,预见他可能的结局。过去数千年,我极少失手。” “那你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 “确实我曾斗胆窥探您的未来,我相信,不会有任何一个掌握了技巧的预言者,会错过您这样与世界树紧密链接的王者。”希尔德贝特说,“但我却看到了两个,离散着的,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结局。不仅是您的结局,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结局。” 周培毅冷哼一声,扬起语调:“哦?倒也不用告诉我您预言的详细,我不感兴趣,也不希望这些话左右我的未来。” “此是正途。您不是因为未来不可知而心生迷茫,渴求指点的人。您不需要我的预言,更不需要我在预言中为您施加我个人愿望的投射。”希尔德贝特说,“今日之所以试探于您,迷茫者是我,而不是您。” “迷茫的是您么?那就有些有趣了。” 希尔德贝特点头:“没错,陛下,迷茫的是我。我预见了两个不同的未来,这鲜有发生,但并非不可能。而这两个未来,则出自一个矛盾的选择。所以我希望知晓,知晓您真实的心意。” “我的什么心意?”周培毅问。 “您是否愿意成为我们这个世界的神明?”希尔德贝特的语气之中,几乎带着一丝丝恳切,仿佛这是他的愿望。 周培毅一如既往地回答道:“我说过了,我要回家,我不会也不愿意成为你们的神明。更何况,你们的世界最好没有神明的存在。” “如果您成为神明,才会通往好的结局呢?” “那是结局有问题,不是我的选择有问题。”周培毅坚定不移,“在人们头顶竖起高高的神像,让这个神像去指导一切变化,只不过是在苦难的人民头顶多了一位永生不死的国王。” “如果您来做国王,一定比过去伊洛波所有的王者都贤明,您会更加在意穷苦之人甚至流民的生死存亡,您会平等看待血脉的高贵与‘卑贱’,您能消弭分歧甚至是战争。您过去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证明了自己的意志。” “我能成为什么样的国王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这个国王。只要存在地上的王者,天上的神明,就会有人得到更多青睐,就会有亲疏远近,越是不朽的雕像,越带来地位与身份的桎梏。”周培毅摇头,“意志可以是不朽的,可以是永恒的,但不可以是不变的。当神明真的诞生的时候,无论这位神明多么贤达伟大,他都只能代表一个时代,一种意志。倘若历史的车轮需要向前,他自己就会成为历史面前最坚定的阻碍。就像是这一千年的伊洛波。” “您无疑是对的,可如果,您不来成为这个神明,这位置就会被拱手让人呢?”希尔德贝特问。 “那就把坐上那位置的神明杀死,把这条道路断绝。重要的不仅是一位登神的凡人,还是人心中对于登神的渴望,对于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崇拜,对于将整个世界划分等级尊卑的向往。”周培毅冷冷地说,“杀掉现实存在的神,杀掉人们心中的神,这个世界就不会存在神,需要神。” “这是一条伊洛波人,绝对无法设想的道路。”希尔德贝特不由得感叹。 “不曾设想过的道路?那道路您无法想象,曲折又伟大,坎坷又光辉。”周培毅笑了笑,“但历史的演进,需要漫长的时间。” “伊洛波显然没有时间了。” “我已经回答了您心中的迷茫吗?您得到您想要的答案了吗?” 希尔德贝特再次颔首:“是,陛下。您对于神明的态度,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过去的预言。对于您的未来,可能是我推己及人了。但我还有一事告诫,请您千万记在心中。” “说吧,我会听。”周培毅说。 “请您无论如何,不要给深渊的虚空任何登临王座的机会。”希尔德贝特几乎是祈求一样说,“哪怕是一瞬间,都会让这个世界生灵涂炭。” “我就是为此来到星门之后的,神父。我和我的骑士们,都不希望那种东西成为神明。” “既然如此,请您收下我的礼物。” 希尔德贝特不知道第几次行礼,起身,优雅地挥手,在面前的旋转楼梯中开辟出了一条笔直的道路。这条路不通向塔的更高处,而是更深处,仿佛在塔楼中还存在着一个深邃的塔中之塔,空间里的空间。 “请您与拉菲拉夫人随我来。”希尔德贝特露出了笑容。 三百一十三 天心罗盘2 “受教?那可不敢当。” 周培毅抬起头,握住了剑箱的背带。他也并不是真的认为此时此刻有任何拔剑的必要,但有必要让希尔德贝特神父看到他的不满。 拉菲拉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自己人,但也是这一代的骑士,由伊莎贝尔托付而来,将这剑箱转交给周培毅的人。周培毅不会与她计较。 但希尔德贝特,如果他想要毫无成本地算计自己,用这些并不精明也不算阴险的小手段来试探一位王者的虚实底线,那周培毅并不介意真的展示王者的傲骨。 “很抱歉,骑士王陛下。”希尔德贝特从容地俯身,向展示了适当怒意的周培毅再次行礼,“请您相信,这是不得以而为之的无奈之举。” “那就请您说说不得以在哪?” 面对这并不算客气的诘问,希尔德贝特谦卑地回答说:“我等是预言的骑士,我们过去的一生,都在各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寻找预兆,仿佛能通过那些虚幻之物,探知到世界的真理。然而我们所求的道,从来不是流于表象之物。” “道可道,非常道。能用文字语言表述出来的,绝非天道。”周培毅依旧握着剑箱的背带,“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您对自己的重要性,太过低估了,骑士王陛下。”希尔德贝特诚恳地说,“并非炫耀,但一位这个时代的骑士出现在我面前,我能从星象与他如今的面貌,窥见他过去的一生,预见他可能的结局。过去数千年,我极少失手。” “那你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 “确实我曾斗胆窥探您的未来,我相信,不会有任何一个掌握了技巧的预言者,会错过您这样与世界树紧密链接的王者。”希尔德贝特说,“但我却看到了两个,离散着的,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结局。不仅是您的结局,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结局。” 周培毅冷哼一声,扬起语调:“哦?倒也不用告诉我您预言的详细,我不感兴趣,也不希望这些话左右我的未来。” “此是正途。您不是因为未来不可知而心生迷茫,渴求指点的人。您不需要我的预言,更不需要我在预言中为您施加我个人愿望的投射。”希尔德贝特说,“今日之所以试探于您,迷茫者是我,而不是您。” “迷茫的是您么?那就有些有趣了。” 希尔德贝特点头:“没错,陛下,迷茫的是我。我预见了两个不同的未来,这鲜有发生,但并非不可能。而这两个未来,则出自一个矛盾的选择。所以我希望知晓,知晓您真实的心意。” “我的什么心意?”周培毅问。 “您是否愿意成为我们这个世界的神明?”希尔德贝特的语气之中,几乎带着一丝丝恳切,仿佛这是他的愿望。 周培毅一如既往地回答道:“我说过了,我要回家,我不会也不愿意成为你们的神明。更何况,你们的世界最好没有神明的存在。” “如果您成为神明,才会通往好的结局呢?” “那是结局有问题,不是我的选择有问题。”周培毅坚定不移,“在人们头顶竖起高高的神像,让这个神像去指导一切变化,只不过是在苦难的人民头顶多了一位永生不死的国王。” “如果您来做国王,一定比过去伊洛波所有的王者都贤明,您会更加在意穷苦之人甚至流民的生死存亡,您会平等看待血脉的高贵与‘卑贱’,您能消弭分歧甚至是战争。您过去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证明了自己的意志。” “我能成为什么样的国王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这个国王。只要存在地上的王者,天上的神明,就会有人得到更多青睐,就会有亲疏远近,越是不朽的雕像,越带来地位与身份的桎梏。”周培毅摇头,“意志可以是不朽的,可以是永恒的,但不可以是不变的。当神明真的诞生的时候,无论这位神明多么贤达伟大,他都只能代表一个时代,一种意志。倘若历史的车轮需要向前,他自己就会成为历史面前最坚定的阻碍。就像是这一千年的伊洛波。” “您无疑是对的,可如果,您不来成为这个神明,这位置就会被拱手让人呢?”希尔德贝特问。 “那就把坐上那位置的神明杀死,把这条道路断绝。重要的不仅是一位登神的凡人,还是人心中对于登神的渴望,对于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崇拜,对于将整个世界划分等级尊卑的向往。”周培毅冷冷地说,“杀掉现实存在的神,杀掉人们心中的神,这个世界就不会存在神,需要神。” “这是一条伊洛波人,绝对无法设想的道路。”希尔德贝特不由得感叹。 “不曾设想过的道路?那道路您无法想象,曲折又伟大,坎坷又光辉。”周培毅笑了笑,“但历史的演进,需要漫长的时间。” “伊洛波显然没有时间了。” “我已经回答了您心中的迷茫吗?您得到您想要的答案了吗?” 希尔德贝特再次颔首:“是,陛下。您对于神明的态度,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过去的预言。对于您的未来,可能是我推己及人了。但我还有一事告诫,请您千万记在心中。” “说吧,我会听。”周培毅说。 “请您无论如何,不要给深渊的虚空任何登临王座的机会。”希尔德贝特几乎是祈求一样说,“哪怕是一瞬间,都会让这个世界生灵涂炭。” “我就是为此来到星门之后的,神父。我和我的骑士们,都不希望那种东西成为神明。” “既然如此,请您收下我的礼物。” 希尔德贝特不知道第几次行礼,起身,优雅地挥手,在面前的旋转楼梯中开辟出了一条笔直的道路。这条路不通向塔的更高处,而是更深处,仿佛在塔楼中还存在着一个深邃的塔中之塔,空间里的空间。 “请您与拉菲拉夫人随我来。”希尔德贝特露出了笑容。 三百一十三 天心罗盘3 希尔德贝特走在最前面,黄色的金丝楠木地板,带着精心雕琢的花纹与绘卷,在他身体的两侧不断升起,在楠木之间,栩栩如生的浮雕不断涌现。 这风格......完全不是伊洛波的风格,不是卢波风格的建筑,不是当代的拉提夏风格。这里更加类似于周培毅来的地方。 “您可能感到很熟悉,因为这里的场景,是您内心的投影。”希尔德贝特轻笑着说,“看起来您内心的深处,向往着某种厚重与高雅。” “也可能我只是怀念家乡了。” “那您的家乡是个值得一去的地方。” “所以......为什么这里的走廊会投射我的内心?而不是你们的?它又如何窥探我的内心?”周培毅不解。 “您很快就会知晓。” 希尔德贝特言毕,在走廊的尽头站住身位。在他身旁,一扇明红色的大门已经生成,那大门上金色的门环与门钉熠熠生辉,就像是周培毅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到过的紫禁城,看到的那些气派的门扉。 “这扇门,必须您自己亲手推开。”希尔德贝特躬身说。 “然后门后面就跳出来二百刀斧手,把我乱刀砍死在这里,对吧?”周培毅笑了一声,把手放在了那红色大门的门环上,“或者我应该先敲敲门?” 希尔德贝特陪着笑,回答说:“鄙人不善争斗,我相信这里的拉菲拉夫人也不精于此道。我们预言的骑士,向来如此。您不必担心我们对您不利,事实上,这个世界有能力对您不利的人,并不多。” “我也不是真的担心你们有什么坏心思,这是星宫,这里的场能太浓郁了,在这里和我发生争斗并不明智。”周培毅轻声说,“我有些......怀念这东西。” “只是这扇门,还是您想念您的家乡呢?” “应该是我想家了。和家相似的东西,和家有关的风景,还有熟悉的味道。”周培毅喃喃地说。 “此心安处是吾乡,希望您能回到让您安心的故乡。” “这话听起来也很熟悉。” 周培毅笑了笑,不再多言。他看着那扇红色的大门,眼中所浮现的却是另外一扇门,一扇在华北农村无比常见的,黑色的木门。 门的漆面已经掉色,露出深褐色的木头本色,门边是用稻草和泥巴垒成的土墙,就坐落在山沟里,在黄土地上。 还是稚童的周培毅,还有弟弟周培仁,被父母抱起,够得上那铜制的门环。只要轻轻敲响,就会有一个怀念的身影,从门里面带着笑容迎接上来。 这就是周培毅所怀念的家。 他嘲笑着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但也对这种感觉无比怀念。 然后,就在拉菲拉和希尔德贝特的注视之下,他敲动了三下门环,然后推开了这扇门扉。 “嗡.......” 悠长的钟鸣,仿佛穿越了悠久的时间,带着深刻的信念,在周培毅最前端的指尖进入房间的瞬间,开始了深情的奏鸣。 昏暗的房间马上开始亮起微弱的光芒,从空无一物的天顶,将一束凝练的光,打在了房间最中央。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束光,以及被光照亮的东西。 就是这小小的物件,正在发出编钟一样的奏鸣,带着兴奋和喜悦,缓慢,沉重,欢庆着故人的到来。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又来了,就像是回到了少年,看到了过去,面对着亲人。周培毅不由得,双脚有些发软。 “它在等待您。”希尔德贝特停留在了门外。 周培毅也没有真的走进去,而是凝视着那束光的方向:“我感觉到了,它确实像是什么我熟悉的东西。” “我知道,不,我从星辰之中看到,您已经走过了很多座星宫,就像是您在凡尘俗世,到访过很多王国。您的命运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不断与世界树加深联系。”希尔德贝特说,“就像是您背负的这剑箱,包含着一位公主的情谊,以及这一柄一柄圣剑与您的链接。每一座星宫,都为您准备了礼物。” “礼物吗?”周培毅轻轻挑起眉毛。 在希尔德贝特的身后,开始浮现出周培毅所熟悉的圣剑,以及他并不熟悉的身影。 “初代骑士王圣剑,名为马克西米利安,代表了腐朽的死亡。”希尔德贝特说,“异信者的挽歌,代表了幻想的死亡,曾属于第七神子大人。” 瓦卢瓦的匕首,来自第七神子?这确实是新消息。 希尔德贝特继续展示:“拉提夏王者圣剑咎瓦尤斯,曾属于第九代神子,代表了成瘾的死亡。罗兰圣剑杜兰德尔,曾属于第三代神子的骑士罗兰,代表了暴力的死亡。还有,这一柄新生的圣剑,曾属于卡里斯马的皇帝,玛蒂尔达的后裔,通过炼狱与您建立了跨越时间的链接,代表了牺牲的死亡。您身上的光辉,来自第十代星宫,和您异乡人的身份一起,构成了一件无形的圣物,这是‘渴路之光’,代表了迷茫的死亡。” 他如数家珍地说着周培毅来到星门之后的经历,让周培毅有些奇妙的警觉。 “到此为止,算上在另一位骑士身上的另外两件圣物,荆棘王冠与惶惶大圣十字,您已经与八座星宫,八件圣物建立了联系。” 这第八件......是指里修修士带来的力量吗?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光辉,他指名的道路,居然也可以看做是一件圣物吗? 周培毅沉沉呼吸,依旧紧紧凝视着房间中心那束光,问道:“然后,这里的是?” “这里是第九件,是我们这一座星宫为您准备的礼物。”希尔德贝特谦卑地说,“它已经在这里等待了您太久,它代表着......预言之死,命定之死,归来之死。” “也是这座星宫所代表的谶语。” “更是我们的神子所面对的死亡。” “我要拿到它吗?”周培毅问。 “它在呼唤您,骑士王。听到了这渴望的钟声吗?它在思念您。”希尔德贝特从门口退后,将所有空间留给了周培毅。 周培毅轻轻点头,终于踏出了步入这房间的第一步。 三百一十三 天心罗盘4 “渴路之光”成为“天心罗盘”指针的瞬间,这座房间开始了解体。 周围的一切,那些黑暗的空间,以及通向这里的那条金丝楠木的长路,都像是在数秒之间经历了千年的岁月,在瞬间沙化,崩塌。 它们像是金色的流沙,不断从周培毅目力所及之处向下流淌,连同着这座观星高塔上一切存放着星图的书籍,都在化作金沙的瀑布。 在仅存的平台上,希尔德贝特微笑地听取这流沙瀑布的乐曲,看向周培毅。 “您已经取得了它,我也便完成了任务。” 数千年来,依靠这可以看得到一切天象,记录所有星辰的罗盘,所保留下的书籍账册,就在希尔德贝特的观星高塔上化为乌有。 周培毅不禁问:“不觉得可惜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希尔德贝特摇了摇头,“记录天象,是为了通过天象理解世界树,进而理解未来。如今,未来已经被握在了您的手上,我辈又何苦自作多情呢?” 未来吗?周培毅看着自己手腕上这青铜的罗盘。 “这绝不是伊洛波的造物......这是泰尔露娜的东西。”他说。 “您说得没错,‘天心罗盘’,它来自泰尔露娜。”希尔德贝特点头回答说,“准确地说,它随着一位异乡人,伴随着一颗天外来星,像陨石一样坠落到我们的世界。” “是第一位吗?星象记录里面那个?” “有记录以来的第一位,我们的时代里,我所见到的那一位。” 流沙瀑布已经倾泻完毕,曾经绚烂如同星河锦绣的塔内,书架上已经空无一物。希尔德贝特指挥着塔的结构,让那些书架也随着化沙的书籍一样,像液体一样流淌到塔的最下层,然后一起重归大地。 “他曾经是我的朋友,骑士王陛下。”希尔德贝特轻声说,“她教会了我如何记录天空,如何解读天空。她告诉我这个世界不只有一种模样,人类也不只有一种面孔,就像星空的变化莫测。” “那他后来呢?”周培毅不禁问。 希尔德贝特的双眼中闪过了忧郁和悲伤:“和所有异乡人一样,成为了能力者,却无法成为伊洛波人。心脏的缺憾让她饱受折磨,她恳请我们结束他的生命。她像是这里的风沙,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去向何方。而在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她还在思念他的故乡,和您一样。” “希望我不需要到临终还只是思念家乡。” “是我失言了,陛下。”希尔德贝特笑了笑,“我只是......有些想她。” “在这么多年之后,还能让您记忆犹新的人,想来也是一位难忘的人。” 希尔德贝特点头:“那是我成为神父之前的故事......她几乎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但......显然我的份量比不过她的家乡。也正是回家的渴望,迫使她不得不尝试成为能力者,然后葬送她的性命。” “很抱歉提及了您的伤心事。” “斯人已去,我已经放得下,也便能看得开。”希尔德贝特勉强地笑了笑,显然也不是那么能看开。 “那位我的同乡,您所认识的异乡人,她获得了什么样的能力?”周培毅问。 “她的心脏无法泵能,所以我们并不知晓她能力的全貌。”希尔德贝特答道,“这并不重要。只有一种能力,能带她回到家乡。” “只有成为搬运工,必须成为搬运工,她才能回家......”周培毅咋舌,“而且,即便成为了搬运工,她也必须拥有锚点。” “没错,天心罗盘,就是她的锚点。但,她无法成为完整的能力者,当然更无法成为搬运工。搬运工总是特殊的。” “搬运工确实总是特殊的。”周培毅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叶子,“可惜,现在这个时代有人在系统性猎杀这类型的能力者。” “有人恐惧这力量,当然也有人想要独占这份殊荣。”希尔德贝特说,“搬运工能力者,被称为是神明的信史。传闻中,所有搬运工共享着世界树的一枝。人数越多,每个人所能分到的能力就越羸弱。” 周培毅一怔:“那人数越少呢?” “池塘的水,有人舀一瓢,那便少一瓢。没人取用,那自然会分得更多的力量,比如,将您和您的胞弟带到这里来的力量。”希尔德贝特说,“我猜,那位自私的大人,便是有着那样的贪欲。” “据我所知,现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两位搬运工了。”周培毅不禁后怕地想,“而他们拥有的力量都有些可怕,过于强大的可怕。” “如果只剩下一位,自然会更加骇人。” 叶子说,以她的能力,现在还不足以把自己和小仁都带回地球。她也知道,必须杀死监察官,独占搬运工的力量,她才能从那一枝世界树中得到足够的恩赐。 那站在监察官的视角来看,当叶子开始在卡里斯马崭露头角的时候,以他的情报网络,不难得知这是一位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那他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不计代价地杀死叶子,夺走她的力量呢? 叶子一定有自保的办法,茧中雪,这力量几乎就代表了绝对的防御,除了卡里斯马圣帝城地下的青铜巨树,可以限制她展开领域。 另外一种可能性,就像雷哥兰都的情报推测,周培毅自己所见一样,监察官当时,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圣城。周培毅攻击奥尔加的时候,他也是从门的另一侧,威慑周培毅和骑士团,直到最后,到现在,他也没有从圣城踏出一步。 这就有趣了,这就非常有趣了。 拥有了搬运工能力的圣城主宰,却不能离开圣城。就像他如今,只能夺舍博希蒙德的肉身去行动,而不能使用自己的身体。 说不定,这其中就藏着他的弱点,深渊的弱点。 但周培毅还来不及细想,他所在的这座观星塔已经完成了崩塌。 希尔德贝特环顾四周,原本绚丽的观星塔已经完全化作金色的流沙,正在随风渐渐泼洒在这颗卫星的大地上。 “很抱歉,骑士王陛下,敝处已经无法招待您了。”他说,“我需要重建一座观星台,然后在其上等待您获得胜利的消息。” “那我不打扰了.....”周培毅点头,“如果你知道我的那几位同伴,原本要来这里的那些人,去了哪里的话?” “您应该朝着初代星宫前进。”希尔德贝特答道。 三百一十四 第七星宫1 告别了希尔德贝特,在他开启的光门中离开了星宫,周培毅又回到了云海之上。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位罗曼尼妇人。 拉菲拉接受了希尔德贝特神父的礼物,将一本拥有千年历史的罗曼尼人星相笔记双手抱在身前,显然,她也是希望回到凡尘俗世的。 “我们接下来要往何处去呢,陛下?”拉菲拉问道。 周培毅背着剑箱,用袖口将“天心罗盘”和“渴路之光”虚掩着,环顾了一圈,说:“神父临别的时候说,希望我们到初代星宫去。” “您打算按照神父的安排行事吗?”拉菲拉笑了笑,“以我对您的了解,您一向不走寻常路。” “初代星宫是个理性的目的地。我们现在找不到亚格、维尔京和纳尔斯,按照预定的安排,这三人都应该是来到第四星宫与你汇合的。”周培毅说,“既然第四星宫没有看到他们,我就必须要找到他们的下落。初代星宫的克劳狄乌斯骑士不仅见过他们,还拥有远望的能力,能够帮我找到他们。” “如您所说,这是一个理性的选择。”拉菲拉带着笑意看向周培毅,“但这会是您的选择吗?” 周培毅被她如此凝视,不由得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尬笑了一下缓解尴尬,低声说:“确实,这是个看起来理性的选择。但也确实不是我的选择。” 他摸了摸左手的领口,不需要用眼睛盯紧,也能从身体的触感上感受到天心罗盘给他的指引。这能读懂他心意的圆盘,以及从里修修士那里继承而来的指针,都在为他指明方向。 “任何选择在做出决定之前,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有客观上存在的态势,还有其他人可能做出的决策。”拉菲拉微笑着说,“根据对手可能做出的决策,再去做针对性的选择,可能不会是非常理性的那个决定,但却会是正确的决定。而您,一向深谙此道。” “您说得对,拉菲拉夫人,我确实不打算去初代星宫。”周培毅说。 “那您打算将目标设为何方呢?” “第七星宫,传闻中已经被深渊侵蚀的另一座星宫。”周培毅答道。 拉菲拉点头,但眉宇之间还有不少震惊的颜色。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希望能听听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拉菲拉问。 周培毅便回答说:“现在最坏的情况,就是这三人没有到其他星宫去,而是全部被深渊所侵蚀,成为了监察官的俘虏。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即便从初代星宫得到了帮助,找到了他们的去向,也无济于事。次一级的坏情况,是他们陷入了某种危险之中,进退两难,虽然没有被深渊所侵蚀,但也无法脱离险境。 “只考虑这两种坏情况,而不去幻想那些比较好的情况,那我们现在即便找到了这三人的下落,也无法在第一时间给予援助。更何况,我们两个人,其实并不具备什么太多的战斗力去对抗深渊。” “很抱歉给您拖后腿了。”拉菲拉笑着说。 “不擅长战斗的骑士很多,您的工作并不是肉搏。”周培毅摆了摆手,“我在正面作战的战斗力也不算很强。所以,如果我们优先考虑从深渊的威胁下救援这三人,很有可能被深渊的敌人以逸待劳,围点打援。” “所以您打算另辟蹊径。” 周培毅点头,继续说:“以前有些前辈总结,在游击战的时候,要谨记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口诀,要根据敌人的动向来决定自己的动向。现在,我们如果孤军深入去救援这三名骑士,极有可能陷入口袋包围之中。既然不能正面作战,那就要在敌人的后方、在侧面去行动。骚扰对方防备不齐的大后方,攻其必救,然后在对方将主力,也就是监察官本人的力量调动过来支援的时候离开,便能调动对方的有生力量,为其他区域创造机遇。” “而深渊之敌,最为明确的‘驻地’,便是第七星宫。”拉菲拉恍然大悟。 “但很可惜,我们只有两个能称得上战斗力的。”周培毅无奈地撇嘴,“一个我这边,另外一个是我弟弟。” “说起来您的弟弟,我们这个时代的神子大人。他始终没有露面呢。” 周培毅答道:“他在帮助其他星宫抵御深渊的入侵,严格意义上来说,他那里才是主战场,他也是我们的主力。” “我此前遇到了记忆的骑士,一位神秘的,用伞将脸盖起来的女人。”拉菲拉说,“神父告诉我,她是十一代星宫的守护,正在庇护您的弟弟。” “没错,我弟弟就在那里抵御深渊的入侵。” “记忆的骑士层给予我帮助,对此我心存感激。”拉菲拉说,“但我也听神父说,如今星门之后的缺口,几乎有一半,是源于第十一星宫的溃败。” 周培毅不由得叹气:“那里确实是出了最大纰漏的那一座星宫。但我一直想不通,那里有骑士,有星宫,甚至十一代的神子也没有像十二代这样当逃兵,那里为什么会出问题呢?” “亚格骑士,也是来自第十一代的骑士,对吗?”拉菲拉提醒道。 “确实,他虽然长了那么一张年轻的面容,但却是个上千岁的老古董。”周培毅说,“您可能没有见过最近的亚格骑士,来到了星门之后,他现在是一副成年人的模样。” “真是奇妙。”拉菲拉笑了笑,“您与亚格更加相熟,我不知道,亚格骑士此前是否提起过记忆的骑士呢?” “从来没有......”周培毅一愣,“那女人也从来没有提起亚格。” “这并不正常,他们之间本来应该有一场感动的再会,不是吗?” 不不不,有可能是因为女人的力量,消除了亚格有关自己的记忆。也有可能,是他们现在还不到相遇的时候。虽然不能排除两人之间有一人说谎的可能性,不能排除两人中有人冒充的可能性,但绝不是完全怀疑他们的时候。 周培毅摇了摇头:“不管他们之间如何,我们还是一样,先去第七星宫。” 拉菲拉点头,依旧微笑着:“听从您的号令,陛下。” 三百一十四 第七星宫2 确定了目标之后,渴路之光所变成的指针,很快就开始为周培毅指名方向。 在这一望无际的云海上,周培毅自己都已经厌倦了这种千篇一律的风景。目力所及之处,除了由无数失去依托的意识和灵魂所汇聚成的云气,就只有明亮但看不到太阳的天空。 “在最初睁开眼睛,看到这里的一切时,我曾经想过,自己是不是来到了天国。”拉菲拉夫人显然和他有着相似的感慨,“如今看来,如果天国是如此模样,那也有些太过无趣了。” “倘若有天国,那它肯定是无趣的。”周培毅说。 “那这里于您,像是天国吗?”拉菲拉笑着问。 “只有死人的地方叫做地狱,可不是天国。”周培毅摇头,“如果这世界真的存在一个天国,那也是在凡尘俗世建立起来的一个穷人也能丰衣足食,老人有所养孩童有所学的富饶之地。” “您对天国的描述,让我不禁想起了斯维尔德。” 拉菲拉的话,让周培毅不禁想念起了那个地方,想念起斯维尔德的人们。想念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的师姐、艾达、博尔思、卓娅,甚至还有些想念瓦赫兰。 “斯维尔德只是我为了保留火种的权宜之计,它可能会成功,但也可能会失败。”周培毅的话语中,从来不会暴露自己内心的软弱,“我的初衷不是想要创造天国,甚至不是王国。” 拉菲拉笑着恭维说:“如果没有星门的召唤,您能一直留在斯维尔德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在凡尘俗世建立地上的天国。您的能力毋庸置疑。” 姑且不论最原始的资本积累,不论解放思想与生产力,如今伊洛波的力量结构也不允许周培毅在卡里斯马创造新的国家。 但周培毅是无法向拉菲拉解释这一切的。 “如果没有星门的召唤,也就没有登神的诱惑。作为异乡人,我就不会出现在伊洛波。”周培毅笑了笑,搪塞了过去,“我不觉得一个人的力量能为整个世界带来多大的改变。” “就像是这天上的星辰,一颗星的光辉若能笼罩整片天空,就不可能长久。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这个世界一时,也不会将历史的趋势逆转。”拉菲拉说,“水无常形,因势利导,您一向深谙此道。至少,您带来的思想,为拉提夏带来了新生。” “是您过奖了,拉菲拉夫人。”周培毅轻笑着,叹了一口气。 “您对这个世界,还是充满了忧虑呢。”拉菲拉看懂了他的叹息。 周培毅点头:“如果我是孑然一身,那我会毫无顾忌的离开。但我走到如今,成为现在的我,从始至终都在接受好意和帮助,我就不能像我来时一样心无旁骛。不管是这里的人,这里的土地,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一些的。” “您在为我们做最困难的事情,骑士王陛下。”拉菲拉宽慰他说,“没有什么,比摧毁神像更能重建伊洛波人的意志。” “神像会被推倒,但也会因为种种原因,换一副样貌,一种形式,被重新竖立起来。人类需要信念,那就会有人诉诸鬼神。”周培毅对此倒是看得豁达,“最重要的不是我来摧毁你们的神像,而是让伊洛波人知道,神像也可以被摧毁。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有人做了第一次,就会种下火苗。” “您应该不是一向如此乐观。” “历史的每一粒沙,都是一个时代的头顶大山。”周培毅笑着说,“但历史,如果没有外力的干扰,会非常客观公正。虽然过程会曲折,虽然道路充满了艰辛,但只要时间够久,人类的努力终究会得到回报。” “希望如此。” 拉菲拉说着,脚步变得沉重了起来。 周培毅马上开始探查周围的空间,果然,这附近的场能都被抽走,就像是一处没有能量流动的真空,就连这里翻腾的云海都像是放着慢动作,迟滞而笨拙。 这种情况,对于拉菲拉这样场能不算强大的能力者,就像是周围的重力突然增加一样,会让她的所有行动都变得沉重困难。 很快,她就无法再向前走。 “很抱歉,骑士王陛下,要托您的后腿了。”拉菲拉挤出一个笑容。 周培毅感知到了周围的变化,事实上他对这变化称不上陌生。几乎在每一座星宫的附近,都会有这种类似重力的场能突变。 但不应该像这样,这不对。 就像过去的情报里一样,第七星宫和第二星宫一样,早就遭遇了深渊的侵蚀,无法像其他星宫一样存在封闭的空间,拥有以质量和重力形成的保护。 但这种超人意料的沉重感,周围环境里场能的真空,却像是正好相反。 拉菲拉已经完全不能承受这仿佛深海的压力和窒息,大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脚步也再也无法向前挪动。 周培毅看向拉菲拉,把自己的剑箱放下,给她提供一个歇脚的座位:“先不向前走了,拉菲拉夫人。您先休息一会。” 拉菲拉连忙摆手拒绝周培毅的好意,说:“这是拉提夏的国宝,是伊莎贝尔委托我送给您的,我们拉提夏的心意。我怎么可以坐在上面。” “我经常坐在上面的,有时候不小心了还会踩到。”周培毅说,“伊莎贝尔不会介意我这样使用它,她会开心我得到了她的帮助,而且对她的好意记在心里。而且,如果不是您到斯维尔德来,我也不能拿到它。不要在意不重要的礼仪,您现在应该赶紧休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拉菲拉勉强地说。 周培毅搀扶着她坐在剑箱上面,剑箱里密集的圣物几乎在无形之中形成了一道特殊的壁障,就像是场能领域一样收敛着周围的力量。这让拉菲拉确实好受了不少。 难怪刚刚周培毅对环境不够敏感,原来是剑箱里的圣剑保护了他。 “我们......这是快到了吧?”拉菲拉咬牙说,“这种感觉很强烈。” “应该是快了,但就是不知道这里是第七星宫,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周培毅不无担忧地说。 三百一十四 第七星宫3 剑箱的圣剑释放着极具攻击性的场能,在此时此刻居然成为了拉菲拉依仗的庇护。 周培毅适当引导着剑箱上的力量,让它们能笼罩住这位算得上脆弱的女性,以抵御这令人恐惧的压力。 好受了很多的拉菲拉,终于停止了沉重而急促的喘息。缓过一口气来,她问到:“陛下,我们还要到这里面去吗?去到这压力的根源吗?” “嗯。”周培毅抬着头,感受着压力的来源,回答说,“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就有必要进去看一看。所有的星宫,无论陷入如何困境,发生如何畸变,都不应该被我们逃避忽略。” “您有办法,突破这样的压力吗?”拉菲拉又问。 “之前在第四星宫前的时候,希尔德贝特神父最初并没有为我打开方便之门。我猜他可能是好奇我会有什么反应。”周培毅说,“但当我开始溯源我能感受到的重力的时候,他就有些慌了。” “神父喜欢无声无息中捉弄人,他会同人讲那些云山雾绕、模棱两可的话,也是处于这种无聊的原因。” “我还以为你们预言的骑士都爱这么说话。” 拉菲拉摇头:“模糊的话语是为了给预言留下余地,也是为了让听预言的人给自己足够的心理暗示。当然,还有些原因,是因为我们自己也不能从星空中看到准确的未来,只能窥见笼罩在纱雾中的幻象。这样又如何清晰明确地表达呢?” “道可道,非常道。”周培毅重复了此前说过的话,“能被语言描绘的就不是天地运行的深层规律,能被准确预言的,当然也不可能是未来。未来是很多种可能性叠加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模样。” “您对于预言的理解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罗曼尼人。” “好听的恭维到此为止,拉菲拉夫人。”周培毅摆了摆手,然后指向天空,“我要开始尝试突破星宫了。” “理论上真的可行吗?”拉菲拉尚有疑虑。 “理论上确实可以。既然力量和场能能从星宫中传导到云海之上,那也同样可以从云海传导到星宫之内。”周培毅说,“力量和场能都遵循定律,必然是连续的。阻碍力量传递回去的,应该就是这座星宫庞大的质量,所形成的天然的防御。” “我想,完整的星宫如果能阻止深渊侵入,一定还有其他机制。”拉菲拉说。 周培毅完整看到了第二星宫的重建,还有些印象,点头同意:“是啊,星宫核心的力量非常恐怖,就像是磅礴的大海。而我们的场能与之相比,就太过微不足道。不过呢,只要是场能,我就有办法。” 他轻轻伸出一只手,朝向天空,然后突然紧紧握住,就像是抓住了一根通天的绳索。 然后,拉菲拉惊讶地感受到,自己身边那无形的压力正在减轻。那些沉重的能量,就像是在骑士王陛下的手中汇聚,在那无形的绳索上不断凝结,融化,铸就,最终,真的有一条半透明的绳索,出现在了他手中。 就这样,周培毅真的把星宫之中传导过来的力量,变成了能够通往星宫的阶梯。 “车到山前必有路,其他的防御我们遇到了再去担心吧。”周培毅无比自信。 从他渐渐理解自己的能力开始,到他从第四星宫中了解到自己与其他异乡人的不同,这漫长的旅程已经足够让他深深体会到,世界树究竟投射了一个如何的愿望在他身上。 不是他向世界树许愿得到了回应,而是世界树同样有求于他。 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也足够让他拥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拉菲拉站起身,有些吃力地提起剑箱,把它交到骑士王的手中,然后抓紧了剑箱上面的锁链。 看到拉菲拉也准备完毕,周培毅便拉动了那绳索。 “嗖!” 绳索在得到召唤的一瞬之间,就像是弹簧一样,猛然之间开始了收缩,将握紧了绳索的周培毅极速拉拽。 而通过剑箱与周培毅绑定的拉菲拉却没有那样过山车一样的极速体验,相反,剑箱的庇护让她仿佛只是坐上了一趟不算舒适的列车,虽然加速度剧烈,但至少平稳而不颠簸。 速度越来越快,位置越来越高。 绳索拉拽着两人和一只箱子,升上了云海之上从未有人抵达的高空,这里,就连那贴纸一般固定在天空之上的太阳都变得模糊。 随着周围的空气渐渐稀薄,周围的温度渐渐降低,周培毅有一种自己正在从地球的地面升入高空之上的错觉,他正在远离地面和星球,而不是进入一座星宫。 但,那只是还没有抵达临界。 星宫和云海之间的重力平衡,存在一个微妙的分界,这个分界让场能之间泾渭分明。尽管星宫可以像是月球影响潮汐一样影响云海之上的一切,但,星宫之中的力量,甚至是光芒,几乎完全被约束在这个临界点之内。 绳索收紧的速度在某个瞬间降低为零,周培毅的速度也不再增加。因为星宫外溢的这些力量,已经被收敛到了极限。 但凭借着惯性,周培毅带着拉菲拉和剑箱,依旧在朝着星宫快速接近,然后,马上就要突破那个临界点,突破物理上存在的极限。 “嘭。” 就像是气泡被戳破的声音,就像是世界被改变的脆响。 在某一个突然的时刻之后,周围的空气、重力、温度,都在一瞬之间迎来的突变。周培毅突破了那个临界点,也就是理论上,星宫与云海之间的平衡点,进入了这座星宫的范围。 然后他们开始了无比迅猛的加速! 星宫的重力是如此狂暴,不讲道理,周培毅手中已经没有了绳索,但依旧被以极为强大的力量拉拽入地面。他已经能看到,看到那几乎没有界限的大地,看到远处的被大地约束的视界。 而拉菲拉已经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加速度,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剑箱的庇护,似乎不足以抵抗如此的力量。 得减速。 三百一十四 第七星宫4 周培毅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马上开始了行动。 作为这世界一切能量的主人,他想要控制自身下落的速度,只需要调整自己身体中场能的速度,让场能“拽”着自己减速就可以。 然而,拉菲拉的身体中并没有充沛的力量,她的肉身强度也不像是奥尔加那样,堪称人形的行星之心。所以不能给她的身体以突变的减速,否则就会将她脆弱的脊柱折断。 最初穿越星宫的边界的时候,拉菲拉已经在第一次遭遇冲击的时候失去了意识,这让周培毅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他先在空中以高难度的姿势将把骑士王圣剑从剑箱中抽出来,然后将圣剑的保护罩打开,先保证着陆的时候以屏障承担第一波冲击。 最后,他才开始慢慢通过场能作为介质,不断在拉菲拉身下改变空气流动的速度,就像是为她加上了无数层空气薄膜制作的软垫,为她降低速度。 不行,还是太快了。这里的空气太过稀薄,但重力却意外强大,空气软垫的速度还不足以完全抵消掉重力带来的加速度。 周培毅连忙再次聚集能量,压缩夏洛特周围的空气,制作出一层无比宽大的空气伞,就像是降落伞一样拉拽她的身躯,继续施加减速。 这一次,终于开始真正降低两人下落的速度了,但也还是远远不够。他们距离地面太近了,太近了!尽管大气已经变得浓郁,但这样程度的减速不足以将两人速度降低到一个安全的阈值。 要用“万象流转”直接影响瓦卢瓦身体里面的场能吗?如果不这样,就必须用熵减来延缓变化的发生了。 周培毅犹豫了一下,但似乎此时此刻也没有其他选择。拉菲拉与奥尔加、纳尔斯都不同,她太脆弱了,直接施加万象流转毫无疑问会对她的身体有不可逆的影响,但使用熵减的力量也并不能完全规避这种坏处。 只能如此了,失礼了拉菲拉夫人。 他用身躯掩护住已经完全昏厥的拉菲拉,用自己身躯里可以调动的场能帮助她护住身体,然后才用拉菲拉身躯里的场能为她减速。 剧烈的减速让拉菲拉的身躯承受了一般肉身根本无法承担的巨大应力,好在周培毅提供的保护让她能抗住着非同一般的冲击,两人的速度终于真正慢了下来。 “轰!!!” 圣剑提供的屏障直接砸向了地面,传导出的冲击力经过无数层空气软垫,传递到了周培毅的身体上,然后才将最后降低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传到拉菲拉脆弱的身躯上。 “哈,哈......” 这一番折腾之后,饶是周培毅都有些气喘吁吁。 他在深坑之中站起身,慌忙检查起拉菲拉的情况。这具肉身看上去还是完整的,器官也在正常运行,只是意识还远没有恢复的迹象。 活着,活着就行。 周培毅从嘴里吐出一口唾沫,刚刚的冲击把一大口砂石灌进了他的口鼻。他扇去周围的烟尘,终于能看清楚自己降落的地方。 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漠,目力所及的所有一切,都是漫漫黄沙。比起西斯帕尼奥边界的那座明内沙吾尔城,更加荒凉破败。 两人降落的冲击,将这低矮的沙丘砸出了一个数十米的大坑,而周围的流沙正在缓缓向底部补充,已经淹没了周培毅的脚底。而这些砂砾,在最初的冲击之后就被扬到了高空,此时此刻就如同一场沙雨,无孔不入地落入周培毅的口鼻和衣服缝隙。 糟糕,得护住拉菲拉夫人的口鼻。 周培毅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捂在拉菲拉的脸上,然后背起剑箱,抱着拉菲拉,从深深的沙坑里面缓缓爬了上来。 站到平地上,周培毅缓了一口气,用自己的力量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真奇怪,从沙漠的深处,在地下,周培毅能明显感受到心跳的频率,还有随着心跳脉动的,平稳的场能流动。这说明,这里和其他星宫一样完整。 这里不是第七星宫吗?否则怎么会如此完整?来错地方了? 而在地表上,场能的稀薄堪称可怕。周培毅完全不能感受到周围的环境中有什么场能波动,这里的砂砾就是普普通通的砂砾,而不承载任何力量。 所有场能都在地脉之下。这样一来,周培毅想要补充能量,就得从地脉之中汲取。姑且不论他那孱弱的能力范围,汲取地脉力量的行为也非常危险,不有可能会被这里的神子和守护骑士视作挑衅。 不过,不对劲,这里的守护神子,应该在周培毅和拉菲拉最初进入星宫的时候就警觉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毫无反应呢? 他还没来得及疑惑,怀抱中的拉菲拉夫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叮咛。 周培毅连忙暗叫了一声不好。他又一次疏忽了拉菲拉夫人是不到四等的脆弱能力者,身体状态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差别。 现在身处在这沙漠之中,温度太高了,拉菲拉羸弱的身体很快就在炙烤中快速升温,全身汗流不止,如果不加以干预,恐怕又会很快进入到脱水之中。 周培毅叹了口气,自责着自己的疏忽大意。 他不像是他的弟弟,想要适宜的温度,只需要许下愿望,周围的环境就会发生如他所愿的变化。 而周培毅想要降低拉菲拉夫人身边的温度,就复杂太多了。在不能调动熵的前提下,想要改变温度,降低拉菲拉夫人身体的高温,而且不能让她失水,那就必须将直射入附近的光线折射掉,然后小心翼翼地加快附近的空气流动让拉菲拉降温,最后还得把附近逸散出去的水分子汇聚起来,化作涓涓细流,重新滴到拉菲拉口中。 这一套操作费心费力,周培毅又无法补充身体里的场能,而且还要戒备这里的守护骑士,甚至还有可能存在的深渊。 真有个敌人也好,真有敌人就能用他身体里的场能了。周培毅恶狠狠地想。 就在他疲于拯救拉菲拉性命的时候,一个非常清亮的声音从沙丘之上传来。 “嘿!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一位少女,从不远处的沙丘上,在周培毅毫无察觉的时候来到了他身边,“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三百一十五 沙漠明珠1 周培毅抬起头,看到了一只无比巨大的单峰骆驼,和一位把全身都藏在白色长袍之下的女性。 她身上几乎完全没有场能反应,哪怕是伊洛波的流民,也多多少少会沾染上一些环境中逸散的能量,但周培毅完全不能从这女子身上感受到力量。 在完全被白色长袍和纱巾覆盖的脸上,露出了她年轻的蓝色眼睛,还有朝气十足的声音,让周培毅判断这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女性。可能比卓娅和雷娅要大一些,但也不会比叶子更加年长。 她说的不是伊洛波的通用语,也不是周培毅最熟悉的拉提夏语,而是一种介于西斯帕尼奥语和卢波语之间的语言。 尽管周培毅一向是学习语言的苦手,但好在他还能记得些词汇。 “很抱歉,我的同伴现在陷入了一些麻烦。”周培毅将拉菲拉夫人脸上盖着的布条挪开,给少女看到她晕厥脱水的模样,“不知您能否施以援手?” “你的口音真奇怪。” 少女牵着骆驼,快步从沙丘之上走下,步伐轻盈又沉稳,完全不像是走在随时可能陷入流沙的沙漠里。 她凑近到周培毅面前,绕着他走了一圈,端详着他的模样,又是一句吐槽:“你长得也好奇怪,打扮也好奇怪。” “因为我是个奇怪的人。”周培毅无奈地说,“您能不能......” 少女打断了他再一次的恳求,说:“‘您’?那是称呼年长的人,伟大的人才会用到的词。你把我说老了。” 她重新走回骆驼身边,从那单峰两侧挂着的布袋里拿出一只巨大的水袋,这是由骆驼的胃囊所制作,里面存放着不会被沙漠蒸发的清凉的水。 少女打开水袋,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口在自己的纱巾上,然后用这浸水的纱巾,擦拭了拉菲拉夫人的嘴唇与耳后。 “她太热了,要换一身衣服。”少女说。 少女站起身,马上就把自己身上的长袍脱下,熟练地裹在了拉菲拉夫人的身上,让她全身都处于长袍的遮蔽之下,不会进一步流失水分。 她脱下了长袍,周培毅得以一睹她真实完整的容颜。 这是一位完全不输给叶子的美女。无论是狭窄的鼻翼,如同椰枣树般笔直的鼻梁,还是微微翘起的鼻尖,都与传统的伊洛波人全然不同。而那双杏仁状的眼睛,还有那蓝色的双眸,又和周培毅所熟知的伊洛波人有些淡淡的相似。 她长袍之下的打扮,比起大部分伊洛波人,尤其是拉提夏人,更加接近西斯帕尼奥人,或者说,和瓦卢瓦有些相像。 她穿着单薄的内衬,像是用纱巾裹住了胸膛,再用纱裙覆盖了下身。在全身都穿戴了金质的配饰,无论是一环一环如同新月的项链,还是一颗一颗宝石如星辰般镶嵌的腰链,都在发出悦耳的声音。 在长袍之下的少女,身材高挑,虽然不像师姐和叶子一样和男人比肩,但也有约莫一米七上下,肩膀笔直又稍有宽阔,锁骨狭长深邃,而腰肢又非常纤细。 她的皮肤不算黝黑,但也是相当健康的小麦色,与那些近乎惨白的伊洛波贵族小姐们不同,这是真正在日晒下涂抹均匀的颜色。 “不要傻站着啦!”少女没有在意周培毅双眼过多的驻足,而是拍着他的后背,催促说,“快把她抱到骆驼上去,你的身体太热了,她受不了。” “我的身体太热了?”周培毅不解。 少女把纤细的手放到周培毅额头上,马上就弹开,像是接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脸惊讶和恐惧。 “你都不出汗的!好奇怪的人!”少女惊呼,“像是刚从馕坑里面拿出来,又干又热,好奇怪。” 周培毅这才反应过来,他为了抵御这里的高温干燥,无意之间控制了自己的汗液,导致身体表面的温度极具上升。 虽然这体温足够让一个正常人死上好几次,让大脑都失去正常作用,但这和炼狱的温度比还是太过温和了,更何况周培毅的肉身完全能够与七等能力者比较,堪称金刚不坏。 但少女显然被他吓到了,连忙说:“你也很危险,你也要赶紧躲到凉爽的地方去。还能走路吗,我没有多余的袍子了,我们快些走,好不好。” 少女不由分说,就拉住了周培毅的衣袖,领着他走向骆驼。 周培毅按照她的要求,把拉菲拉夫人挂在那单峰骆驼的驼峰后面,背着沉重又吸热的剑箱,紧随着少女的脚步,朝着沙丘的另外一段徒步前进。 “你真的没事吗?”少女还是不无担心地问,“还能坚持吧?要不要喝点水?” 面对少女的关心,周培毅又不好解释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健的体魄,只能连连摆手,就当是他在逞强吧。 这条路似乎很是漫长,少女倒也不需要辨别方向,就像是走了千百万次一样熟练,就连骆驼都在听从她指明方向。 虽然拉菲拉还没有苏醒,虽然她的状态不算乐观,但好在,这沙漠的炙烤并没有持续太久,气温随着太阳西落,很快就降低了下去。 而周培毅也能从渐渐暗淡的天色里,看到少女所引领的方向。 在前方,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新月之下,居然有一个村落,带着微弱的灯光,在一片突兀的绿洲之上泛起袅袅炊烟。 这真的是一座星宫吗?周培毅疑惑。 他无数次确认,确认自己脚底下的星球正在释放心跳的脉动,那地脉之中的场能充盈丰沛,甚至比起其他星宫更为强大。 可面前这日升日落的天空,这真实无比的少女,以及这村落,又在告诉周培毅,这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星球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聚落。 守护骑士呢?神子呢?深渊呢?场能和能力者呢?都去哪了? 但他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少女已经停下来脚步,用她欢快的声音催促着骆驼和周培毅:“我们到了!我们到了!快些快些,快把她抱进村子里去。先知婆婆一定有办法救她的!” 三百一十五 沙漠明珠2 村落里有不少村民,在少女和骆驼从沙丘的一侧显现出身影之后,便都注目过来。 村民们和少女一样,都用厚厚的白色长袍裹住身体。此时此刻正是新月升起之时,绝大部分村民都在镇子里的水井边,踩着陶罐碎片铺陈的小路,用和少女一样的水袋汲取井水。 那水井在月光下蒸腾出寒气,仿佛能折射出凛冽的光辉,周培毅分明感觉到,那其中就有场能的波纹。 已经有些村民迎上了少女,从她手中接过骆驼的缰绳,然后无比戒备地看向这里清醒着的陌生男人,周培毅。 周培毅看到已经有村民按住了藏在长袍下的短剑,便放下了自己的剑箱,把双手举过头顶,展示自己的手心手背,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 “他和这里的女人,是我在魔鬼沙那里捡到的!”少女连忙解释说,“他的夫人,骆驼背上的这一个,已经昏厥好久了,快让婆婆救救她吧!” 那不是我夫人,路易斯前太子听到这些话要不高兴的。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解释的时间,一些村民把骆驼上裹着少女长袍的拉菲拉抱了下来,而另外一些,显然是青壮年体型的,将周培毅的双手粗暴地按在后背,然后用浸湿了的麻绳将他牢牢捆住。 不是哥们,这种程度的绳索,真的能捆住我吗? 周培毅自觉好笑,但当务之急肯定是救护拉菲拉夫人,所以他也没有挣扎,任由那些村民对待。 “小心些!他身上很烫!”少女喊道。 那些青壮年村民有些疑虑地看了看少女,然后就有人不信邪地用手去触碰周培毅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果然就和少女当时一样,触电一般弹开了手指。 “他很奇怪的,但好像没有什么恶意。”少女说,“把他也带到婆婆那里去吧。” 长袍的青年村民点头,这一次很是小心地抓住了麻绳绳结的地方,不敢触碰周培毅的皮肤,拉着他朝着村落的深处走去。 这样一来,周培毅也得以观赏这座村落的风貌。 整个村落几乎完全围绕着那些水井建立,从沙丘上看下来还没有多么在意,靠近之后才发现,这些水井是真正在释放着堪称凛冽的寒意。而这寒冷的感觉,有一多半是取自地脉,汲取了星宫的能量。 在水井附近,白色长袍的高大身影,正在帮助水井周围的村民取用井水,每个人都限额一个水袋。 而在水井上方不远处,一座红泥砖的钟楼上,坐落着一座铜制的日晷,在月光之下标记了新月模样的刻度。这不是记录时间的日晷,而是显示水井中水量的标记,通过月光在水井中的倒影,警示村民取水不可超过限度。 周培毅继续跟着村民们向里走,终于进入了村落的核心部分。这里星罗棋布着圆形的房屋,有着蜂巢模样的屋顶,在墙缝嵌着碎贝壳与红砂混合的灰浆。 这些房屋大都有着半埋的地基,地基上是层层通风的格栅,然后才是厚重的墙体,精妙的设计让这样的墙面像是垒积木一样支撑在地基上。 从墙体的侧面,可以看到这些墙面都是双层中空,非常结实厚重,这样有助于在日晒时通风,日落后保温。 而在房屋与房屋之间,摆放着闲置的织机,在白天刚好可以躲在房屋形成的阴凉之中劳作。 现在自然是没有劳作的村民,只有蒙着白色和黑色两种莎丽的妇人,在房间的缝隙里看着周培毅被押送过境。 穿过了房屋区,周培毅终于随着村民进入了这座村落的中央核心。 在这片依靠绿洲建立的村落中心,是一棵无比巨大的榕树残骸。这棵已经干枯死亡的巨大榕树,在风沙下暴露着它过去发达密布的根系。这些粗壮的根系盘根错节,组成了一个天然的遮罩,将其下村落的中心牢牢保护在身下。 在这榕树根系之下,是一片微缩的绿洲,地下水汇聚于此,形成了月牙形状的湖泊,躲避了日晒的蒸发,也滋养了一片不需要日晒的植物。 而在那月牙边,有一个小小的木屋,就像是从榕树的根系中形成的结节肿瘤,被开辟出了门窗。 在周培毅之前,拉菲拉已经被送到了小木屋外面的露台上,在清凉的微风和湿润的湖水边,她的面色已经看起来如常,只是消耗太大,还没有苏醒。 她的心跳很平稳,她的场能循环也很正常。虽然隔着有一段距离,但能感受到她正在恢复,周培毅也能从自责中稍稍安下心来。 “先知大人,我们抓到了一位入侵者。” 白袍佩刀的村中青壮,如此向着木屋里面的人报告。 入侵吗?如果这些救了拉菲拉的人对自己有敌意,周培毅得想办法控制力度,不能把这些人伤到啊。 他还在这么想的时候,那少女便快步走到青壮身前,朝着木屋里面喊道:“先知婆婆!他们不是入侵者,他们是我在魔鬼沙里捡到的!” “是不是入侵者,我自有分辨。”木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和其他村民一样,没有任何场能反应,“把他带进来。” 青壮年领命,押送着周培毅从榕树的根系下,缓缓靠近木屋,然后一人在周培毅身后猛地一蹬,想要把他踹得跪倒。 我得记住你,这脚得还给你。 周培毅这么想着,但还是假装真的被这一脚踢得无法站立,跪倒在湿润的沙地上。 “解开他的绑缚。”树屋里的老人说。 “先知大人!”青壮们一时不解。 “无需置疑,他不会伤害于我。解开他的绑缚。”先知从屋里说,“让他进来。” 一阵面面相觑之后,那些白袍子的青年还是按照先知的吩咐照做。他们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周培毅的身体,只是解开了他手上的绳结,就退后到一边。 周培毅独自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皮肤,已经随着环境温度的降低降温了。又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还是一样没有感受到任何场能波动。 “那我进去咯?”他稍显挑衅地看着刚刚踢了自己一脚的青年 青年敢怒不敢言,什么都没说,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周培毅。 “请您移步,到这木屋里面来。”房屋里的先知倒是很客气,“拉娜,你也来。” 称作拉娜的少女低声喔了一句,然后看向周培毅:“别傻站着了怪人,快进去吧。” 三百一十五 沙漠明珠3 周培毅活动了一下筋骨,跟在拉娜身后,进入了那间小木屋。 这是用榕树枯死的根系制作而成的房子,像是在榕树纠缠在一起的根部结节上掏了一个洞。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陋,在几十平尺见方的地板上,铺着一张羊毛织成的地毯,上面斑驳复杂的图案,显然是出自外面织机的工艺。 而在地毯之上,摆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上端坐了一个低矮而蜷缩的身影。 周培毅没有先看到这位被称作“先知”的婆婆的面容,而是看到了她身后的东西。 榕树的根系,从木屋的天顶延伸下来,就像是一条一条细密的血管,连接到了“先知”的身后。就像是叶子说过的,卡里斯马的前代女皇与青铜树连接,也像是维尔京曾经为夏洛特王妃选择的治疗方式。 这位先知,正在通过这些根系,与这棵近乎于枯死的大榕树连接在一起。 周培毅顺着这些根系仔细探查,终于在其中发现了极为微不可闻的一点点场能反应。这棵榕树死而不僵,尚且能保持原型,恐怕与这一点干涸的场能脱不开干系。 而这一丁点的能量,则是由于榕树深入地下数十米的根系,触碰到了沙漠之下,那深层地表中地脉的边缘,从真正的星宫中汲取得来。 而这些微弱的能量,除了保证整个榕树的结构不至于风化坍塌,还成为了眼前这位先知婆婆的养料。 这位先知婆婆,全身的骨骼已经萎缩下来,身材非常矮小,皮肤就像老树盘根,沟壑纵横。她的双目紧闭,但却并没有缺失观察世界的方式。当拉娜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展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你又去魔鬼沙那里玩耍了,拉娜。”她的声音被桎梏在这房间里,传不到外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形成了声音的屏障,但不是场能。 被称作拉娜的少女,扑在那蒲团边,抱着先知蜷缩的双腿,压低了声音,撒娇地说:“婆婆~村子里面太无聊了。” 很奇怪,尽管拉娜的声音很小,但她的声音却没有被限制传播的范围。周培毅特意观察,她声音形成的声波,在外面的空气中形成了涟漪,只是太小声不能被人耳捕捉。 “村子也可以保护你,拉娜。”先知无奈地说。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保护村子呀?”拉娜抬起头,倔强地问。 “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拉娜。”先知轻声说。 “我这次就救了人啊!婆婆,两个,两个呢!”拉娜骄傲地抬起头,看向周培毅和木屋露台上的拉菲拉夫人。 先知轻轻点头,抚摩着拉菲拉的头顶,同样看向了周培毅。 “尊贵的来宾,看来您遇到了些麻烦。”她的措辞无比恭敬,让周培毅一眼望到头的词汇量显得有些捉急,“我等乡民粗鄙,对您礼数不足,还请您不要介意。” “介意倒是不会,只要能把我的同伴治好,我就心满意足,感激涕零了。”周培毅说。 他刻意在自己的话里夹杂了一点通用语,观察先知能否听懂或发现。 先知果然听得懂通用语,谦卑地回答说:“我等自然是受用不起您的感谢,只要能帮到您的忙,定会全力以赴。” “您已经看过了我的同伴,她现在状况如何了?”周培毅关心地问。 “您的同伴与您一样,有着超越凡尘的力量。而这样的力量,在这片大地上会成为拖累。我想,她是因为不堪重负才陷入昏厥。”先知说,“但您不需要担心,只要适应了环境,她很快就会醒来。” 场能在这片大地上会成为拖累?这还真是奇怪的原因。 不过,这也让周培毅的自责和疑惑减轻了许多。如果这里的地脉,存在着一个针对所有能力者的规则,那自己的无恙、场能的匮乏以及拉菲拉的虚弱,似乎都可以被解释。 现在他可以放下心,只要拉菲拉平安无事就好。 “先知婆婆,什么是超越凡尘的力量啊?”拉娜突然插入进来,打断了周培毅的思考。 “就是和女王陛下一样的力量。”先知轻抚着少女烈火一样的头发。 拉娜不解地继续问:“那这个怪人,他和女王陛下有关系吗?” “这位尊贵的来客,和女王陛下是相似的人物。” “您知道我是谁吗?”周培毅问道。 “老妪不敢妄言您的身份,更不敢妄加猜测。”先知说,“您的身上,有一件属于女王的信物,我能感受到她与您心意相通。” 周培毅摇头:“我不认识您所说的女王,也不太可能携带与她有关的信物,更不可能和她心意相通。” 先知笑了笑,说:“那信物就在您的胸口,我能感受到它。” 胸口?我胸口里就一件东西。 周培毅一愣神,从自己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件被称作“信物”的东西。瓦卢瓦留给他的,存放着瓦卢瓦残存意志的那把匕首,“异信者的挽歌”。 “这是女王的信物?这东西会和你们的女王有关?”周培毅有些急切地问。 “是,尊贵的客人。” 先知突然移动了她的身躯,尽管双腿无法离开蒲团,尽管身躯还受到根系的牵连和桎梏,但她勉力让自己动了起来,在周培毅面前无比恭敬地跪拜。 “老妪,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拯救我们的村落,拯救这里的人!”先知拜服在周培毅面前,无比虔诚恭敬地恳求,“求求您,救活女王吧!” “我?我并不了解这里,我没见过你们的女王,我要怎么做?”周培毅一头雾水。 而一边拉娜比他还要震惊:“救活女王?婆婆!女王陛下她怎么了!她出什么事情了啊!” 先知婆婆保持了跪拜的姿态,依旧不肯起身:“请您一定要答应啊!” “我可以尽力去做,但我需要更多情报,老婆婆,请您先坐起来。”周培毅连忙说,“而且,我也不能保证我做得到。” “如果是您,一定能做到。”先知在拉娜的搀扶下起身,然后念诵起周培毅其实听不懂,但能明白意味的预言,“当最后的星辰从天空中坠落,当天外来客如神明般君临,最后的毒液也将迎来解药。您,是我们所有人的解药啊!” 三百一十六 月泪1 喜欢把预言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周培毅,那个人正在昏迷之中,就躺在这小木屋的露台上。 周培毅冷静地看着激动万分又言辞恳切的先知,说:“还是那句话,我可以帮忙,但要让我先知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 他说道这里,顿了顿,眼睛瞄着昏迷不醒的拉菲拉夫人,又说:“但首先,我要等我的同伴苏醒过来,我不放心把一个昏厥的女性丢在我第一次造访的土地上。在她苏醒之后,我会与她商议之后决定我们的行动。” “您的要求非常合理,老妪没有异议。”先知虔诚地说,“无论您有如何需求,都请您大开尊口,我等必然全力满足。” 周培毅倒也不想为难这位先知,只是说:“我的要求就这么多,照顾好我的同伴,让她早些苏醒过来。在等待她的身体适应这里环境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和我讲一讲,到底是什么危急的情况需要我帮忙,那位女王又是什么人?” “对啊,婆婆!”拉娜在一边焦急万分,“女王大人到底怎么了?” “拉娜,你不要急,安静听。” 先知抚摸着少女的头顶,就仿佛疼爱自己的孙女。她握着拉娜的手,看向周培毅:“尊贵的客人,我们的世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而这场浩劫,只有您出手,才能帮助我等幸免于难。” “您慢慢说,我慢慢听。”周培毅倒也不认生,直接在木屋里面盘腿坐下,然后开始环顾四周,找寻着什么东西,“有茶吗?” 拉娜连忙站起身,说:“我房间里面有!上次商队造访,我买了一包好漂亮的花茶,她们都说我浪费零花钱。我给你取来!” 她赤着脚,快步从木屋里面走出去,眼角似乎还带着晶莹的泪花。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周培毅不禁说:“她很喜欢那位女王么?” “女王对拉娜来说,就像是她的母亲。”先知婆婆说,“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得到女王的青睐,也更加依赖女王陛下。” “那这位女王,到底是什么人?”周培毅问。 “此事说来话长,请您听我道来。” 周培毅点头,开始聆听先知婆婆的讲述。 “我们的王国,被称作月泪。传说中,当新月第一次升起之时,月亮女神的眼泪降落凡尘俗世,化作绿洲。而在绿洲之上,先民建立了我们的王国。 “我们的王国包括中央的王城,与像我们这样建立在绿洲之上的聚落。在王城之中,女王陛下是我们的统治者,也是我们的庇护者。 “这沙漠之中存在着无数毒虫猛兽,它们的力量,以我等凡人身躯万万不可与其对抗,但女王得到了神明的恩赐,能够以月泪的水晶,从大地中获得力量。那水晶可以折射月光,形成防护结界,帮助我们这些凡人抵御沙漠之中的恶鬼。 “每个新月升起的时候,女王陛下都会站到高高的塔顶,在月光的照耀下获得新的力量,将这些力量凝结成全新的水晶,由王城的卫队沿着商路,送到像我们这里一样边境的村落。 “而这些水晶,不仅仅能展开防御,更能够滋养我们的土地,让绿洲焕发新的生机。可以说,这就是我们的生命之源。” 说到此处,先知婆婆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胸口,拿出了一枚匕首大小的湛蓝色水晶,那水晶在木屋昏暗的灯火里,像是照进了皎洁的月光。 “这是近日来送到这里的月泪水晶。”先知婆婆说,“水晶的中心,出现了裂纹......这代表女王陛下,她的生命岌岌可危。” 周培毅看了看水晶,又看了看婆婆,轻声问:“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看看这水晶么?” 先知婆婆点头,周培毅双手从她手中接过那枚小小的水晶。 果不其然,精纯的场能被封印在这小小的水晶之中,这里面的力量几乎与一位五等能力者心脏中的力量等同。但这水晶的封装太过严密,让周培毅这种对场能极其敏感的人,也只能在近距离触碰的时候发现其中的奥秘。 这几乎是,完美状态下的行星之心。但又比行星之心更加精妙,更加强大。就像是......就像是瓦卢瓦留下的黑曜石匕首“异信者的挽歌”一样。 难怪婆婆会说,那是女王的信物。这水晶和瓦卢瓦的黑曜石,几乎只有颜色的区分。 他把那枚水晶举高,昏黄的灯光透过水晶的核心,让他能看清这其中的裂缝。 正如先知婆婆所言,水晶的中心,在那蓝色之中,存在着细密的裂痕,如果不是自信观察一定难以分辨。而这裂痕并不是由于工艺的缺憾,而是由于力量本身不够纯净,混入了杂质。 会被场能引为杂质的,是什么? 周培毅稍作探查,脸上马上忍不住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深渊,是深渊的力量。它们被混进了水晶里面,在那些精纯的场能里潜伏,几乎无法被发现。如果这里的水晶被使用,那外面的力量被用到了尽头,最核心的这些深渊的场能,就会像是瘟疫一样冒出头来,通过水源传染这里的村民,将这些连场能都没有的普通人,变成深渊的猎物。 “看您的表情,您也发现了不妙之处。”先知婆婆担忧地说。 “你们的女王陛下,看起来确实遇到了麻烦。”周培毅收起自己的厌恶,面色如常地回答道,“这麻烦可不小。” “那您愿意帮忙吗?您愿意拯救我们的女王,拯救我们的王国吗?”先知婆婆恳切地问。 如果你们的女王已经被深渊污染,才做出了这样的水晶......我可能不得不杀死她。那样算得上拯救她吗? 周培毅并没有让限制看到自己的迟疑,而是用词考究地回答说:“我答应您,我愿意拯救这个世界,化解你们遇到的危机。我会尽我所能。” 先知并没有从他的话语中听懂,听懂他不愿意许诺的那部分,只是听到了他接下了委托。于是便欣慰地点头。 而这时,拉娜才终于从自己的房间赶回来,手里还拿着那艺术品一样精美的花茶茶包。 “我回来了!婆婆,我把茶带来了!”她气喘吁吁地说。 三百一十六 月泪2 “不要跑得这么急,拉娜。”先知婆婆没有责备,只是关心,“为我们的客人泡茶吧。” 拉娜点头,平稳下呼吸,拿出一套泥陶的茶具。然后打开了木屋里密封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开始煮水。 周培毅把那枚月泪水晶交还给先知,看着忙碌的拉娜,问道:“拉娜小姐,和您所说的女王陛下是什么关系?” 先知婆婆接过水晶,很注意不让拉娜看到水晶的模样,然后才回答说:“拉娜,是我们这个村落的‘公主’。” “公主,听上去像是女王的女儿。” “法理上是。”先知婆婆说,“女王陛下从每一个聚落都选择了一名少女,作为自己的‘养女’。这些位公主会在不同的村落各自成长,每年一次到王城接受召见。这些公主之中,会有一位得到王城与女王的承认,成为女王的继承人,也继承神明的恩赐。我们这个村落的公主,就是拉娜。” 相比村落里的其他人,拉娜看起来确实有一种画风独特的感觉。 而她这张脸,周培毅并不像承认自己把瓦卢瓦和叶子的面容当做参考的基线,她们有着不一样的美貌,但都触及到了周培毅心目中的天花板,而拉娜当然足以与这两位相提并论。 而这副美貌,除了让周培毅由衷地惊叹,还让他感到莫名地熟悉。 “看什么看啊,怪人。”拉娜还以为自己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让这个今天才邂逅的怪人一直盯着自己,“怎么,我不像是公主吗?” “说来惭愧,我这人别的见识不够,但公主可是见得多了。”周培毅摇了摇头,“不太像。” 拉娜被揶揄了这么一句,耳根马上涨红起来。但先知婆婆说,面前这个怪人能救女王陛下,她又把嘴边那些挖苦的话咽了回去。 “喝你的茶吧。”她没好气地把陶泥杯放到周培毅面前。 周培毅挑了下眉毛,倒也不会介意少女这一点点失礼之处,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这杯花茶上。 深红色的茶水,就像是宝石一样美丽。这花茶的主味来自木槿花的花萼,搭配以晒干的甘草和腌制过的椰枣切片,确实有种独特的风味。 在周培毅享受茶水的时候,拉娜又凑近到先知面前,小声问道:“婆婆,女王陛下她,到底怎么了?” “陛下可能中了毒,也可能只是生病。”先知婆婆回答说,“这位尊贵的客人,应该有办法救助她。” “他真的可以吗?”拉娜担忧地皱起眉头,“他笨笨的,他的同伴在沙漠里面晕倒,他都不知道怎么办。而且,他是个奇怪的人,我们能信任他吗?” “拉娜小姐,我听得到。虽然我不介意,但我听得到。”周培毅提醒。 拉娜回过头狠狠瞪了周培毅一眼,示意他不要插嘴,然后又恢复了小白兔一样无辜的表情,看向先知婆婆。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人能拯救我们的危局,那就非这位大人莫属。”先知谦卑而虔诚地说着,一只手还在抚摩拉娜火红的头发。 “您倒是相当信任我啊,过誉了,过誉了。”周培毅摆了摆手,享用这杯独特沙漠风味的花茶,“而且我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我需要报酬。” 其实他并不需要什么报酬,这是星门之后,赚了钱也不可能带回斯维尔德,更不可能带回地球。他只是要用这种话当做引子,试探先知婆婆的底细。 “嘿!你这个人好不讲道理!”拉娜急了眼,“我们救了你的同伴,还没有和你要报酬呢!” “你说得对,拉娜小姐。”周培毅装作混不吝的模样,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如果你们需要,我也可以支付你们救助我同伴的费用。但我可不觉得,你们委托我的工作,和我之前所接受的帮助,两件事情可以放在天平上衡量。” “喂喂喂!你这个人过分了啊!互帮互助不是人之常情吗!你怎么一点情面也不讲啊!”拉娜生气起来,小麦色的脸都被染成了橘色。 她站起身,叉着腰,居高临下,对周培毅怒目而视,而周培毅却依然端坐在地板上,静静看着这只发怒的沙漠猫。 毕竟要出价的不是少女,而是她身后的先知。 先知婆婆叹了一口气,拉住了拉娜的衣角,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显然读懂了周培毅的意味,有些话不适宜在拉娜面前明说,当然,聪明人之间自然会有会意。周培毅的询价并不是真的希望得到报酬,本质上就是试探,这一点先知婆婆当然能够读懂。 而对于知晓了周培毅身份的先知婆婆,周培毅试探的目的也很简单:她到底愿意支付如何的代价,来换取周培毅解决“月泪水晶”里面出现的裂痕?而周培毅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才不算是用力过猛矫枉过正呢? 明白了这一切,婆婆给出了她的答案:“尊贵的客人,天上的星星我无法为您摘下,大地核心的宝石我无法为您取来,再加上拉娜,除了这些,无论您需要如何报酬,我都愿意支付。” 周培毅这就有了底。 天上的星星,守护骑士的观星台;地下核心的宝石,神子伪神的心脏;再加上拉娜,这就是先知婆婆所不愿支付的报酬,也是她不能付出的代价。 而除此之外的部分呢,包括王城里的所有人,甚至是女王本人,都不重要。与月泪水晶中的裂痕相比,与深渊入侵的危机相比,不值一提。 周培毅点头:“我知道了,交易成立。” “喂,你还没说你要什么报酬呢!”拉娜还在生气,“婆婆,你不能什么都答应他!他要是把我们村里的所有水井都要走怎么办?他如果要我们村里的姐姐们嫁给他怎么办!” “你也不用这么担心,拉娜小姐。”周培毅笑了笑,“这花茶的味道很好,我想多要几包。” “这种花茶,王城里面有的是。”拉娜撇撇嘴。 “哦,那我去王城买一些就是,你来替我付钱。”周培毅耸耸肩,“所以我说,交易成立。这就是我要的报酬。” “啊?就这吗?就这一点?”拉娜不可置信,“那你装模作样搞这么大阵仗!吓死人了!你不会在骗人吧?”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人很有商誉的。”周培毅并不是在对拉娜说,而是在对着先知说,“只是有时候不给我设置好边界,我很容易做得太出格。” “以您为尊,尊贵的客人。”先知俯首道。 三百一十六 月泪3 新月升上了夜空的中央,那皎洁的月光就像是天幕上降下的恩惠,滋润着那棵干枯的榕树。仿佛在月光下,死去的朽木也要萌生出新芽。 从榕树的根系,地脉之中暗流涌动的力量,以这干枯的藤蔓为介质,似乎正在朝着月光的方向延伸,就像是得到了召唤。 然而这些场能,甚至无法与一位二等能力者的场能循环相提并论。 这确实是一座星宫,而这座星宫确实遭遇了危机,面临深渊的威胁。这种地表之上,无比干涸的场能,是否也是这座星宫的自救之举呢?周培毅只有猜测,还没有答案。 静夜之中,沙漠上吹着干燥又寒冷的风,而周培毅独自坐在这间村落小屋的外屋,极为缓慢地恢复身体中的场能。 比起那些正常的能力者,可以用心脏泵能来恢复力量,周培毅只能从环境之中获得力量。环境之中场能丰沛,能力者众多,周培毅就有近乎取之不尽的力量。而在这片土地上,他所能用的力量就有些捉襟见肘。 不过和他可怜的同伴相比,这种小缺陷倒也还算可以接受。 拉菲拉夫人终于从这寒夜中醒来,在痛苦的叮咛声中起身,扶着仿佛沉重了十倍的头,艰难睁开了眼睛。 她身上裹着厚重的羊毛毯,让她不至于在经历了白日的酷暑之后又经历寒冷的失温。但对于如此虚弱的她而言,这毯子太重,几乎要成为她肉身的束缚。 周培毅在外屋听到了里面的响动,便走到了厚重的土墙这一侧,与拉菲拉之间依旧隔着一层不透光的门板。 “您醒了,拉菲拉夫人。”他轻声说。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拉菲拉多少心安了些。在昏暗中,作为能力者的她依然有不错的视力。在环顾了四周之后,却没有发现多少熟悉的要素。 “骑士王陛下......这里是?” “我们确实抵达了一座星宫,虽然我还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不是第七星宫。”周培毅答道,“和其他星宫相比,这里似乎有些特殊。” 确实,比起星宫,这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而不像是第四星宫地表上那种虚幻的投影。 “我昏迷了多久?”拉菲拉问。 “不到一天。很幸运,您的状态已经平稳下来,也得到了本地人的救助。” “实在抱歉,给您拖后腿了,骑士王陛下。”拉菲拉叹了一口气。 “不不不,该道歉的是我,是我鲁莽轻率地把您带进我一无所知的险地,才会让您遭遇如此折磨。”周培毅真心诚意地道歉,“万幸您无恙。” 拉菲拉没有与周培毅争论责任划分,她努力从毯子下坐起身,倚靠在墙边,沉重的头颅和模糊的双眼,都在阻止她清醒,但她还是努力想要确认自己的状态。 “我感受不到我身体里面的场能了......这是为什么?”她马上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出声询问。 “这座星宫上存在特殊的规则,禁止场能和能力者的存在。”周培毅解释道,“只有天上的月光,还有地脉之下神子的心脏,能够多多少少释放一些微弱的力量。本地人就靠着这些小小的恩惠,建立起了村庄聚落。” “我的晕厥,也与此有关吗?” “应该多多少少脱不开干系,但主要的责任还是在我,我贸然闯入这里,让您并不算坚实的体魄遭遇了过度冲击,才会让您置身险境。”周培毅再次致歉。 “我现在没事了,骑士王陛下。”拉菲拉宽慰他说,“但无法使用场能......我似乎没有什么用处。” “我还用的上您的智慧,拉菲拉夫人。” “那您实在是过誉了,陛下。”拉菲拉挤出一个笑容,“您的力量,还能在这片土地上发挥作用吗?” “我可以,这片土地不会抑制我使用我的能力。”周培毅倒是没有说自己场能不足的事,“而且,圣剑也能发挥作用。” “那便是万幸了。”拉菲拉长舒一口气,“您刚刚提到了本地人。” “是,这里像是有自然形成的村落,有着原生的本地人类。虽然他们身体里面没有场能,虽然他们使用的语言,我居然可以听得懂,但我能看得出来,这里的人不是投影出的幻象,像是真实存在的人类。”周培毅不解地说。 “让我猜猜看,骑士王陛下。”拉菲拉轻声说,“这里的人皮肤颜色比伊洛波人更深,他们的眼眶更加深邃,头发有着天然的波浪,面容像是刀削一样。他们会穿着浅色的长袍,骑着高大的骆驼,以月亮作为崇拜神明的象征。” 周培毅不由得一愣,然后点头说:“确实如您所说。您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拉菲拉抚摸着自己身上的羊毛毯,在一些西斯帕尼奥贵族家中常有类似的装饰,这些装饰往往有着千年的历史。但无论是粗鄙的贵族领主还是他们胸大无脑的太太,都从来不在意这些装饰的由来。 “他们说的语言,是不是也非常接近西斯帕尼奥语?”拉菲拉又问。 “还真是,我居然能听得懂,虽然我的词汇量非常匮乏,但正常交流是没有障碍的。”周培毅说。 “那答案就非常明了了,骑士王陛下。”拉菲拉不无感慨地说,“我们确实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曾经存在于伊洛波,但又被毁灭的世界。” 经过拉菲拉这么一提醒,周培毅也回过味来:“您是说......异信者?” “我们都生存于没有异信者的时代,骑士王陛下。”拉菲拉说,“早在千年之前,‘伟大’的十二代神子就毁灭了异信者的庙宇,屠杀了他们的城市,将他们存在的证明付之一炬,只留下明内沙吾尔城作为他的勋章。” “他们还没有完全消失......居然在这星宫里面保留下了火种吗?” “也许是最后的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也许,是新的希望。”拉菲拉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周培毅胸口,那枚黑曜石的匕首轻声鸣叫,发出了只有周培毅的心脏能感知到的悲鸣。 这个世界会是属于异信者的天国么?他对此表示怀疑。 三百一十七 启程1 当沙漠上的清晨,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寒夜凝结的露珠将随着最后的湿润甘甜,一起被无尽的风沙取代。 清晨的村落一样很忙碌,妇人们在晨曦刚刚照耀的时候就出门,从城中的月亮井中取用井水。而男人们则已经早早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在气温上升之前出发。 周培毅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就像是回到了斯维尔德的清晨。 他在外屋过了一夜,虽然不觉得冷,但浑身上下的关节多多少少也有些僵硬。于是他来到街道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伸了个懒腰。 来往的人们都不会把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不知道是避讳这个突如其来的访客,还是太忙碌分不了心。 偶尔会有一两个年轻人在行路的中途,停下脚步,长袍缝隙里露出的双眼,用余光朝着这边瞄上几眼,但也不会停留太久。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个人体温高的像是烤熟的鸡蛋,穿的衣服既不遮风挡雨,也不能抵御酷暑,简直就是个疯子。 应对一位疯子,自然要选出村落里最适合和疯子打交道的人。看起来,他们也非常认同拉娜小姐来当这个疯子的接头人。 一大清早,拉娜就来到了周培毅借助的这间空房间外。尽管裹着长袍,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宝石一样华丽显眼。让周培毅一眼就能从所有人中将她分辨。 她提着周培毅留在村外的剑箱,这重量对她来说虽然稍有吃力,但称不上太过沉重,她居然还有力气拿其他东西。 “早上好啊怪人!”拉娜的声音听上去元气十足,一点都不像是被迫早起,“昨晚睡得怎么样?” 周培毅耸耸肩:“虽然各位准备的这间房间确实不错,但我一刻钟也没睡。我看着新月,从那边升起,到那边落下。” 拉娜美丽的眼睛皱起眉头,从这个怪人的脸上看不出疲惫,倒也似乎不必担心他。 “还真是个怪人,大晚上的不睡觉,看月亮。”她嘟囔着说。 “你也应该在某些个晴朗无云的晚上,多看看月亮。”周培毅从土屋的台阶上走下来,把拉娜背着的剑箱接到手里,“倒是谢谢你把我的东西带过来。” “你就把它丢在村外面的沙地上,也不怕丢!我看这箱子可不简单,怕不是值不少钱吧!”拉娜略带责备地说。 “丢不了,丢不了。”周培毅笑了笑,“有些东西只有我能用。如果旁人也能用我的东西,那他也就成了我。” “又是一句怪话。来,拿着这个。” 拉娜把自己提着的一个布包也塞给周培毅,说:“这是我借来的长袍和鞋子,你早些换上,别带着这一身奇装异服招摇过市了。” “谢谢你,倒是一直在接收你的帮助呢,拉娜小姐。”周培毅接过布包,里面是一件稍有些旧但称得上干净的长袍,和一双本地人在穿的驼蹄靴。 “不用谢,不用谢。某人还需要我到王城给他付钱买茶呢,这才哪到哪。”拉娜挖苦了周培毅一句,但还是很快说回了正事,“你太太呢?她已经醒了吗?” “她昨晚已经苏醒,而且状态还不错。”周培毅淡淡地说,“但她不是我太太,她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嫂子。” “她不是你太太?” 拉娜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压低了声音:“那你们昨晚上共处一室?啊啊啊你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也没有共处一室,我一直在外屋,拉娜小姐。”周培毅摇了摇头,“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一向是以正人君子自居的。” “一直在外屋,所以看了一宿的月亮吗......”反倒是拉娜变得有些难为情,似乎在为自己的误会、错误的安排自责。 “我喜欢看月亮,拉娜小姐。”周培毅笑着说,“去看看她吧,我的同伴也想要见一见救下她性命的人。而且有你在,我再进去探望,也不算是孤男寡女同居一室了吧?” “不算......诶不对,你们一起旅行,早就算是孤男寡女了,这个时候装什么道德君子啊?”拉娜回过味来,“我还是不相信你。” 周培毅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只是用眼神催促拉娜进屋。 里屋的拉菲拉夫人早已醒来,从里屋的天窗,她也能看到这个世界独特的星空,和她印象中的星辰有着不一样的面貌。 “晨安。”拉菲拉裹着毛毯,躺坐在床榻上,朝着走进来的周培毅行礼,然后才看向长袍下的少女,“这位是?” 周培毅笑着说:“她是在沙漠里面发现我们的人,我们的救命恩人呢。她叫拉娜,是本地村落的女孩,也是这里的什么‘公主’。” “我不是公主,还不是!” 拉娜白了周培毅一眼,看着有些虚弱但端庄高贵的拉菲拉夫人,有些战战兢兢地摘下自己遮面的面纱,露出那张有些惊世骇俗的面孔,然后低声行礼说:“您好,我是拉娜。不知您昨夜休息地怎么样?身体感觉如何?” “承蒙您的关照,当然,最重要是感谢您伸出援手,拯救我的性命。”拉菲拉微笑,“我现在感觉还不错。” “区区小村,照顾不周,还希望您......” “怎么对她就这么礼貌?”周培毅打断了拉娜拽文一样的客套话,“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词呢?” 拉娜用肘部轻轻捅了捅周培毅,像只生气的小猫,恶狠狠地说:“人家一看就比你有身份,知书达理!我我我,我不太擅长面对这种人。” 拉菲拉只觉得这只沙漠小猫可爱,她笑了笑,说:“拉娜小姐,您不必如此拘礼。不过,我想提醒您,您身边的这一位远比我要尊贵。” “没想到吧?” 周培毅耸耸肩,看着拉娜,一副并不算友善的表情,似乎在挑衅。 拉娜看了看雍容华贵、连发音都透露着知性的拉菲拉夫人,又看了看黑头发黑眼睛,就连心也一样黑的周培毅,还是不愿意相信。 要不是先知婆婆说眼前这个人能拯救世界,拉娜更愿意相信他是哪个黑心商队跑出来的江湖骗子。但那华贵无比的蒙皮箱子,还有夫人和先知婆婆的态度,又不由得拉娜不相信,这个怪人真的很厉害。 “怪人,怪家伙。”拉娜发出了自己由衷的感叹。 三百一十七 启程2 “为什么我们今天就要走?我还没收拾东西呢!” 拉娜实在没想到,自己只是起了个大早,来探望一下拉菲拉夫人,就被那怪人拉着,即刻就要出发王城。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这个人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周培毅已经选好了一只精壮的骆驼,虽然骆驼不是他的,他也没付钱。但他就是感觉自己和这只俊俏的双峰骆驼情投意合,相见恨晚,只差一套合适的鞍具,就能狠狠骑着它浪迹天涯。 而这只骆驼就像是读懂了周培毅的心意,不断用它粗大的前脚掌拍打着沙地,就像是模仿它生物上的远亲,不断向周培毅展示自己的活力。 “小菊,你冷静一下小菊!”拉娜也没有见过如此跃跃欲试的骆驼,不断抚摩这只骆驼的脖颈,想要让她冷静。 然后,拉娜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让骆驼发狂的怪人,颇有些窘迫地说:“这不是我的骆驼,我不能带她和你一起走。” 其实这是昨天在周培毅身后,踢了周培毅膝盖窝想让他跪下的那个年轻人的骆驼。今天早上,周培毅还看到那小子颇为用心地为这只骆驼擦拭皮毛呢。 “无所谓,不重要,我们又不是买下它。”周培毅摆了摆手,并不打算讲太多细节,“你是不是认识这只骆驼?你是不是也认识它的主人?” 拉娜点了点头。 “他会因为我们执行先知大人的委托,就逼你花钱买下这骆驼吗?他会觉得这骆驼不干净不纯洁了吗?难道他和这骆驼其实是恋人的关系吗?”周培毅继续追问,话题一个比一个离奇。 “你这怪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拉娜居然被这种尺度的话题惊吓到,涨红了脸,“虽虽虽虽然我听说过,在王城里有些奇怪的人有着奇怪的喜好,但是骆驼?不可能不可能。” “总之,他其实最多只会怪你,不会要你付钱,对吧?”周培毅笑着问。 “这倒是......”拉娜嘟囔着说。 周培毅马上有恃无恐了起来:“好,你去给我把这只骆驼的鞍具拿来,不要被人看到了。” “啊?你让我偷东西?” “只是借用,借用。借和偷的区别,在于我们还是会还给原主的。”周培毅耸耸肩,拍了拍骆驼的背,让这骆驼发出了舒爽的叫声。 “那你为什么让我不要被人看到?”拉娜奇怪地问。 “因为我想秘密行动,我不想村里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要到王城去。”周培毅眯起了眼睛,“先知应该也让你保密了,对吧?” 拉娜点头:“是......先知婆婆说,昨天说的事情不能被大家知道。” 她的声音不能传出那间木屋,说明昨天木屋里说的话并不能被村民知晓。不仅仅是担心村民的恐慌,还要担心村里面有些心术不正的人。 “既然你也知道,我们在执行秘密的任务,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周培毅拿捏了拉娜的心理,“你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把东西收拾好,钱拿好,不够就找朋友借,然后带着你的骆驼,来这里找我。” 拉娜皱着鼻子,厌弃地说:“其实主要是钱,对吧?你就是要骗我的钱!” “你才有几个零花钱,你这次带多少钱上路,到王城以后我还给你十倍。”周培毅满不在乎地说。 “十倍?两倍我都不信!”拉娜做了个鬼脸,“沙漠里的商队,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骗子。什么永远能倒出泉水的水袋,什么点石成金,我都见得多了!” “看来小时候没少被忽悠啊,拉娜小姐。”周培毅揶揄道。 拉娜急了眼,不仅仅脸上涨红,耳朵都想是火烧一样滚烫。 眼看着小姑娘就在恼羞成怒的边缘,还是拉菲拉夫人适时出现,站在了拉娜一边,对周培毅说:“您似乎有些贪玩了。是拉娜小姐让您想起熟悉的人了吗?” “看来您已经收拾好了,拉菲拉夫人。”周培毅转移了话题。 但拉娜不同意,执意要在这个话题里面深入:“谁?他看到我想起了谁?他以前也这么欺负别人吗?” 周培毅摇头,轻哼了一声,对拉菲拉说:“她和安娜并不像。” “安娜是谁?”拉娜不禁问道。 “我们那边的一位公主,纯真又可爱。”拉菲拉笑着说,“您似乎总能吸引‘公主’在您身边啊?” “如果可以的话,大部分公主我都不希望有交集。” “也包括我们家那一位吗?”拉菲拉问。 “包括伊莎贝尔,拉菲拉夫人。”周培毅笑着,但语气和眼神冷过昨夜的寒风,“你知道,我甚至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想伊莎贝尔不会这样想,安娜不会这样想,索菲亚也不会这样想。”拉菲拉摇了摇头,坚持了自己的立场,“不管她们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您的出现,您的行动,都足以让她们铭记。” “哇!你这个人是大流氓啊!”拉娜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小孩子懂什么,我是绅士,真正的绅士。”周培毅摆了摆手,然后看向拉菲拉,“您也是,特意用这种语言,让她也听得懂对吧?” “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八卦的新闻也是。”拉菲拉一向端庄,但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一丝丝纯洁,“其实您并不知道,在拉提夏宫廷闺帷中,您一向声名显赫,是各位贵族小姐们的谈资呢。” 谈资?那些贵族小姐又会聊我的什么东西? 周培毅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说:“不用说下去了,我不想知道。你也是,赶紧去干活,我们必须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出发,别耽误了。” 拉娜不情不愿地被周培毅撵着走,和拉菲拉对了一个眼神,似乎,这位贵妇人之后也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嘿,说不定能掌握一些这怪人的软肋呢~!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瞪了一眼周培毅,再环顾四周没有人在附近,才快步离开,踩在村庄镶嵌着陶片的砂石路上。 “真不想知道吗?”等到拉娜走远,拉菲拉问。 “我猜也猜得到!”周培毅没好气地说,“这东西,我老家比这里发达!” 三百一十七 启程3 贵族小姐们之间总是流行着一些市面上看不到的小册子,这些知书达理的乖巧千金们,不少人都喜欢幻想着身份悬殊的恋爱,拯救他们不自由的婚姻。 作为多数小册子中都出场的重要人物,周培毅虽然不会总是主角,但也往往是这些千金小姐幻想中,将他们带离深闺的游侠。 周培毅不仅知道这种小册子,甚至他自己就委托了托尔梅斯印发过不少。毕竟,这东西很是赚钱,赚的还是无法被溯源的现金实物。 只要那些贵族大小姐们爱看,周培毅是不介意自己成为幻想对象的。 不过,这些大小姐们确实被压抑了性情,以至于她们对于世界的理解都有些奇怪。比如,在她们流行的幻想中,两位主角都是男性。 那周培毅就不是很愿意出场了。 他授意托尔梅斯,这种小册子可以印,可以找人写,甚至只要出价合适,可以给贵族小姐们做插图精装收藏版,但最好不要有“理贝尔”或者“波将金”这样的人物出场。 很可惜,滔滔民意,让周培毅的两个马甲都在这种小册子中大量出场,甚至还不乏一个周培毅“爱上”另一个周培毅的情节。 显然,拉菲拉夫人是看过这些册子的。而她也自然了解,理贝尔、波将金这些马甲之下的本人究竟是谁。 “我只是想活跃气氛,骑士王陛下。”拉菲拉满眼笑意地看着周培毅。 “原来我是被活跃的那个谈资啊,拉菲拉夫人。”周培毅苦笑着说,“您是不是因为伊莎贝尔殿下,对我有些不满呢?” “自然是有不满的,但我知道这不是您的责任。可我希望您能做得更好。”拉菲拉收起了笑容。 “您希望我对她再好一些,但我担心的是,她无法遗忘我。”周培毅轻声说,“或者,我无法遗忘她。” “您是注定要回到泰尔露娜的异乡人,而伊莎贝尔的生命,已经与整个拉提夏紧紧相连。”拉菲拉说,“我们都知道,你们之间本就不可能有结果,我只是感到遗憾。” “遗憾和错过才是人间常态。” “您有着和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但也有些太过患得患失了。”拉菲拉淡淡地说,“您总会沾染上因果,却在害怕因果与您的纠缠呢。” “这说明我还不够成熟,至少是不够豁达。”周培毅平静地说。 拉菲拉说:“可能是因为您有过太悲伤和痛苦的失去,不想重新回忆起彼时的自己。人,总是被困在记忆的牢笼之中。” “你让我有些羡慕记忆骑士的能力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让自己多忘记一些东西。”周培毅顿了顿,“或者让您忘记一些不该记住的东西。” 拉菲拉重新笑了起来:“请您放心,我不会向那位纯洁可爱的小姑娘,介绍您到底在拉提夏贵族小姐们的故事里如何凌辱、欺负别人的。说起来,她们的文笔不错,那些故事读起来跃然纸上,颇有些身临其境呢。” “别说了别说了。”周培毅连忙捂住了耳朵。 拉娜赶在了太阳完全升起之前赶回了聚集点。除了周培毅要求的鞍具和现金之外,还带了周培毅很熟悉的那只单峰骆驼。 “我家的木槿可不能给你骑!”拉娜像是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戒备地看着周培毅,“她是单峰骆驼,而且没有鞍具。但是她很有力气,能帮我们带着行李。” “哦,没事,小菊驼人就够了。” 周培毅很是娴熟地把拉娜带来的鞍具装在双峰骆驼的背上,让两只驼峰之间的缝隙刚刚好能坐下一个瘦弱的人。 “来,试试。”周培毅邀请拉菲拉夫人乘坐。 那只叫做小菊的骆驼看到自己的乘客不是周培毅,居然肉眼可见地失落。周培毅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一只骆驼的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表情。 他拍了拍骆驼的驼峰,然后示意拉娜来帮忙。拉娜愣了一下才走过来,扶着拉菲拉夫人踩着脚蹬,乘坐上这只高大又漂亮的骆驼。 “来,看看你带来的钱。”周培毅牵着骆驼的缰绳,冲拉娜勾了勾手指。 拉娜马上护住了胸口,就像是被流氓调戏的无知少女一样,惶恐地看着周培毅:“你要干嘛?不行不行!” “知道你把钱包放在胸口了,别吵,快点给我看看。”周培毅强势地说。 拉菲拉夫人渐渐在骆驼上稳住了身形,打了个圆场:“没关系的,拉娜小姐。我们这位大人呢,虽然确实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但他赚钱的能力,可以说是我今生今世所见过的最强。只要您愿意提供本钱,他有办法在王城赚到百倍。” “百倍?半小时前还是十倍呢!”拉娜警惕地说,“你们还是想骗我。” 看着少女对于自己的钱很是小心谨慎,周培毅便说:“这样,你从我身上选一样东西,我抵押给你。交换你把你现在身上的钱分给我一半,怎么样?” 尽管怀疑周培毅是骗子,但拉娜不得不承认,那只剑箱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豪华奢侈品,那蒙皮那工艺,甚至是上面的金属铸件,都是拉娜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这么贵一件东西,这个人就这么丢在沙漠里面,好像完全不担心被人偷走一样。他应该不会是骗子吧? 但这有可能也是他骗术的一部分啊? 可是先知婆婆又对他那么恭敬......先知婆婆也不会有错吧? 反复纠结了半天,拉娜背过身,颤颤巍巍地从自己胸口拿出了自己的小钱袋,从里面数出来非常精准的一半,攥在手心许久之后,才转回过来,看着周培毅。 “就这么多,我的一半。”她极不情愿地说,“我就当是被你骗了吧!” 周培毅双手拼成一个碗,像是接水一样从拉娜手中接过那些钱。 全是铜板,铸造的工艺称不上精妙,重量也不是很足,感觉不是纯粹的铜,还加了一些份量更轻的金属。 这也没多少。 “这些钱,如果换成大饼,够一个人吃几天?”周培毅问。 三百一十七 启程4 大饼,或者说小麦,是沙漠里村民最主要的食物。在村庄的角落, 周培毅注意到一些妇人在磨坊边聚集,排着长队,用很小的布袋装走一家人一天份额的面粉。 而在村落的房子边,几个家庭中间会有一个埋藏在地下的坑道,只要在下面点燃炉火,就能成为特制的烤箱,用以烘焙面团,制成大饼。 拉娜仔细思考了一下,她的数学不算好,所以要掰着手指算。 “我给你这是四十个第纳尔,一百个第纳尔是一个克姆,一个克姆是银币,五枚银币可以买一只骆驼。”她小心翼翼地边说边算,“一只骆驼可以买两车面粉,一车面粉是一个三口之家三个月的配额,那就是......” “就是这些钱够一个人吃四十三的大饼。”周培毅听着捉急,实在没耐心等着拉娜算完,就说出了他的答案,“平均一个铜板够一个人一天的伙食。” 拉娜拍了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自己可以用单个铜板去计算,恍然大悟地说:“诶对,诶对对对!你还挺聪明的嘛!算的这么快啊!” “你这种算数水平,在我的学校里面,要和这么矮的孩子一起上课的。”周培毅不禁揶揄着,比了个只有自己腰高的孩子。 但没想到,拉娜倒是没有在意他的嘲笑:“你有学校吗?这么厉害啊?” 拉菲拉在一旁说道:“这位大人在寒冷偏僻的村庄里,建设了一座图书馆,免费给穷苦人家的孩子们开蒙教学,这些年来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人才呢。” 拉娜马上变出一副崇拜的表情,双眼放光,就像是看着什么金塑的神像,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培毅,赞叹说:“哇,那你好厉害啊。居然是这么伟大的人!” 周培毅被她这么一夸反而不会说话了,皱着鼻子扇走这过度崇拜的氛围,说:“我知道这是多少钱了,我们快些出发吧。” “那你千千万万把钱拿好。”拉娜还是有些担心地嘱咐说,“我们三个人两匹骆驼,要走很久。这一路不一定碰上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情,不要随便买陌生人推荐的东西。不过你这么聪明,还有学校,你肯定看得穿他们的把戏。” 你应该担心的是我去骗别人,而不是别人骗我。 周培毅应允了下来,催促着拉娜带着自己和拉菲拉,从村子里没有人发现的小路,离开村庄和绿洲,步入了漫漫沙路。 虽然不知道周培毅是什么用意,但拉娜还是按照吩咐,先绕了一个大圈,走了些根本没有人和骆驼走的野路,才步入商队开辟的商路之上。 由于三人兜兜转转,花费了不少时间,所以等到他们走上上路,已经是皓日当空,一天中最为炎热暴晒的时刻。 骆驼宽厚的脚掌走在滚烫的砂砾上,少女轻盈的脚步就像是在烈火上起舞。只有周培毅,还像是没事人一样,背着那宽大沉重的剑箱,迈着沉重的步伐。 如果有一阵风,哪怕裹挟着黄沙碎石,那也足以让这种炙烤般的折磨清凉分毫。但这漫漫长路,就是一道耐心和毅力的考验,至少,那些无法通过考验的沙漠居民,多数都已经被残酷的自然淘汰。 拉娜就像是精灵一样,轻盈地跳跃着,完全看不出这酷暑对她的折磨。 想来也是,在周培毅刚刚带着昏厥的拉菲拉掉入沙漠之中的时候,这少女连长袍都分享给他们,独自裸露着皮肤走过了数十里的长路。 再联想到她完全没有场能的身躯,周培毅也不禁感叹少女天赋异禀,堪称人形的骆驼,不长蹄子的羚羊。 “你们渴不渴,要喝水吗?”拉娜居然还有余裕,关心这两位来客。 她第一次作为向导,一路上难免有些忧虑过重,总是担心着自己的客人跟不上脚步,耐不住酷暑,时不时就用宝石一样的蓝眼睛注视着他们的表情,生怕有人忍耐着痛苦却密而不发,等着晕个大的。 看着热心的少女,周培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渴。拉娜马上把水袋递给了三人之中最柔弱需要照顾的拉菲拉。 拉菲拉其实已经恢复了大半,作为能力者,她的身体理应比拉娜更加结实,只不过实在疏于锻炼,加上这片大地对于场能的奇妙斥力,才会出现最初的虚弱。 不过在这酷暑折磨之下,饶是能力者,也需要补水和清凉。 她笑了笑,感谢少女的贴心,接过了水袋,放到嘴边抿下小小一口。 “我们出来得匆忙,我没有带很多干粮。”拉娜从单峰骆驼木槿背着的袋子上,拿出了一张脸大的饼,“我们得省着吃。” “我可以不吃,你们吃。”周培毅又摆了摆手。 拉娜装作生气的模样,反对道:“不行!不能逞强!你会晕倒的!” 周培毅看了看那实在干巴的饼子,实在没有办法解释。 作为一个特殊的能力者,他除了这具结实的身躯,主要的力量来源是环境。沙漠之中虽然确实没有什么逸散的场能,但这座星宫,这颗星球的地脉还是有着澎湃的生命力,只要周培毅走在地面上,他就能多多少少汲取一些地脉逸散而出的场能。 现在他是不担心被守护骑士发现了,也不担心守护骑士的误会。这座星宫上已经出现了深渊侵入的迹象,那他不仅要戒备所有可能存在的能力者,还要尽可能保证自己有着足够战斗的力量。 不过,这是没办法和拉娜解释的。 拉娜还是倔强地看着他,拿着那干巴巴的饼,执拗地想要周培毅接过去。 比驴倔。 周培毅知道她是好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她手里拿过饼子,掰下来小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和吃土的感觉差不多,要是没有水几乎都咽不下去。沙漠里的村民,每日都在吃这种东西啊。 拉娜又把饼子递给拉菲拉,这位皇宫里的夫人哪见过这种食物?她也是掰下来一小块,在揪出方糖大小的一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脸色稍有变化,但却不敢把这饼子吐出来,只能不断咀嚼,艰难吞咽。 这......确实不好咽。 周培毅暗笑了一声,突然之间,目光聚焦在了远方。 “那边有人,可能是商队,也可能是盗匪。”周培毅提醒拉娜。 三百一十八 沙虫1 拉娜马上像是兔子一样竖起了耳朵,朝着周培毅指向的地方看过去。 在热气升腾的沙漠里,远处的沙丘上,确实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支驼队。但即便拉娜的视力再好,那也只是蚂蚁一样渺小的黑点,根本看不清。 “你看得真远啊!这都能看到!”拉娜感叹,“我看不清楚!” 其实周培毅也看不太清楚,相比艾达拜伦这种实力超群的特殊能力者,他的视力只是人类范畴里的“好”,而不是千里眼。 他之所以能发现这些人,是因为地脉之上出现了扰动。而地脉之所以会出现波动,则是因为那支驼队,携带了拥有能量的物体,或者人。 就像是拉菲拉,或者先知所展示的月泪水晶一样。 在这片几乎见不到能力者的土地上,能扰动地脉场能的,几乎只有后者。一般的商队可能携带月泪水晶吗?先知说,这是只有王城卫队能运送的东西。 “无所谓,我们不需要改变方向,也不需要避让他们。”周培毅眯起眼睛,全然不在乎这些人可能的威胁,“迎上去。” “啊?你刚刚不还说他们有可能是盗匪吗?”拉娜疑惑。 “盗匪没有我可怕,小姑娘。”周培毅轻哼了一声。 “这倒是实话。这位大人在相当一部分人眼中,比洪水猛兽、地狱恶鬼还要吓人呢!”拉菲拉在驼背上轻笑着说。 拉娜不信,回过头,用那双湛蓝色的宝石眼睛打量着白袍裹着的周培毅,看着他沉稳但不稳重的脚步,看着他不算强壮的身体,当然也看着他锐利却没有煞气的双眼,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还是更像是江湖骗子。”她说。 “那还真是遗憾。”周培毅轻笑了一声,“看来你缺乏一双慧眼呢。” “切......更像是江湖骗子了。”拉娜嘟囔着说。 远处沙丘的队伍越来越近,虽然与周培毅三人并非相向而行,但似乎是朝着同一条主路进发,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地也是王城。 等到和这支驼队靠的足够近,拉娜也能够看清,他们确实不是盗匪,也不是王城卫队,但也不像是普通的商队。 这支驼队前排是一连串的单峰骆驼,驮着重物行囊,由青壮年的汉子领队。中队则尤为特殊,是一辆看起来相当豪华的车辇,四只骆驼齐头并进,才能合力拉动这车辇。 在车辇周围,带着武器的白袍卫士不断戒备着周围,显然车辇之中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 而在驼队的后队,又是一些双峰的骆驼,驮着一些女眷。周围也不乏护送的青壮,但却不像是车辇附近那样密集。 拉娜能看清他们的时候,对方也明显注意到了这边的三人。相比那边浩浩荡荡的队伍,两女一男两只骆驼的队伍,显然构不成什么威胁。 “喂,大笨蛋!”拉娜压低了声音,侧过脸对周培毅说,“找东西把你的箱子盖起来,它太显眼了。” 周培毅倒也没有反驳,从骆驼上拿下一张毯子,盖在了自己的剑箱上。 他不怕有人见财起意,更不怕火并,他是很希望用这箱子钓鱼的。更何况,把箱子盖起来,更有欲盖拟彰的感觉,说不定更诱人。拉娜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随着两只队伍在两条支路上越走越近,马上要汇入同一条主路,隔壁商队中队里一个腰间挎着七星宝刀的身影主动迎了上来。 那人走近,摘下面部防风沙的面罩,露出精致修剪过的大胡子,看面相约莫三十多岁,眼神精明锐利,身姿挺拔,那把刀更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三位旅人,萍水相逢。”这男人说,“各位也是要到王城去吗?” 拉娜回头看了看周培毅,像是要寻求他的许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真把自己这个江湖骗子当成了主心骨,周培毅马上给她眼神肯定。 “是的,这位大人。”拉娜回答说,“我们是来自法蒂玛村的行商,想要到王城去做些小买卖。” “不知您到王城,是想要做什么生意呢?”男人又问。 这就有些像是盘问,可不像是萍水相逢的客商会刨根问底的话题。显然,男人要反复确认眼前三人是否可信。 好在拉娜很是机灵,马上就回答说:“我们村子里日前有过一队客商,售卖了一种王城很是流行的木槿花茶。我的姐姐说,她想要学习这种木槿花茶的制作方法,要从王城里面买些原料,做出来卖给相亲和周围的村落。” 拉菲拉在驼背上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那男人锐利的眼神,在这短短数秒钟已经扫过了三人几圈。他的眼睛不断在周培毅身上停留,也注意到了骆驼上乘坐的拉菲拉,但显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两位女士,只有一名护卫,这可远远不够。”男人似乎放下了一半的戒备,说,“这段路现在可不好走,入夜之后危险丛生。” “诶?会有盗匪吗?”拉娜不是装作惊讶,而是真的有点害怕。 “是远比盗匪更加可怕的东西。”男人说,“稍等。” 他折返回去,到隔壁商队的车辇边,与车辇的外缘上坐着的侍女交谈了几句,侍女点头之后进入了宽大的车辇,片刻又出来,再次与男人对话。 他在请示车辇里面的大人物。 男人再次来到三人面前,这一次,态度缓和不少,用词也礼貌很多:“我们的主人邀请三人旅人,与我们一起同行。愿女王与新月保佑您,保佑我们旅途平安顺遂。” “愿女王和新月保佑。”拉娜带着周培毅和拉菲拉一起把手放在胸前鞠躬,恭敬地祈祷。 等到男人再次折返回去,周培毅三人也刚好走到了隔壁商队的最尾端,一同汇入了前往王城的主路。隔壁商队的人们会与他们点头示意,允许他们跟在后队,显然,是因为车辇里的大人愿意为这三人提供庇护。 “不会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路上吧?”拉娜好像有点害怕,但害怕之中还有兴奋,“会是盗匪吗?” “盗匪就太无聊了。”周培毅说,“我希望是沙漠里面的大怪物,沙虫怎么样?” “沙虫?怪吓人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拉娜摇手拒绝。 三百一十八 沙虫2 “原来真有沙虫啊。”周培毅撇了撇嘴。 在这茫茫沙漠之中,确实潜藏了可怕的东西。在法蒂玛村落的夜晚,嬷嬷们抱着不愿意睡下的幼童,给他们一遍一遍讲述着怪物的故事。 拉娜的童年时代,当然也不少听闻类似的传说。 传闻中,当月亮的光辉被遮蔽,当女王的恩赐无法笼罩沙漠中的国民,在沙漠的最深处,邪恶黑暗的潮虫就会滋生,夺去行路者的性命。 这些潮虫不仅会攻击人类,更会吞噬同类。在杀戮之中不断成长,在吞噬中不断膨胀,甚至能够进入人类的梦乡,于睡梦之中夺走人类的魂魄。 最终,沙漠里只会剩下一只潮虫,而它就会成为沙漠的王,唯一的沙虫。 拉娜带着故弄玄虚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仿佛这样讲述的故事会更有氛围感。但显然,她的两位听众都没有感受到一点点害怕。 “哇好吓人。”周培毅面无表情地附和,还鼓起掌来。 拉娜看着自己精心渲染了这么久的气氛,完全没有任何正向回馈,有些丧气地说:“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啊!沙虫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 “我比这里的所有人都相信它们存在。” 周培毅这句倒是实话,而且,他还有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周培毅斩杀过的怪物,可比这里的沙虫更加恐怖,也更接近于纯粹的深渊。 他现在正在怀疑,这沙虫的传说,恐怕就是深渊入侵的某种变体。 如果王城里的女王无法用月泪保护沙漠中的城镇,那些深渊的怪物就得到了可乘之机。刚刚好,周培毅已经得知月泪水晶出现了问题。 这就是第七星宫,没来错地方。周培毅心想。 炙烤下的旅途也不算太难熬,随着太阳渐渐西沉,沙漠上的温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降。从令人满头大汗的极热,到瑟瑟发抖的寒冷,几乎就在一瞬之间。 当黑夜降临之后,无论是周培毅三人还是他们跟随的这支驼队,都无法继续前行。于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处背风之处的荒地,比起纯粹的沙海,这里的土质稍微夯实了一些,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点曾经建筑物留下的痕迹。 “此处过去曾是一处驿站,这些年来已经废弃。”此前和周培毅等人沟通的中年人,按着刀,再次走来交流,“我等打算在这附近安营扎寨,如果三位不介意,也请在这附近休息。” 这男人说话礼貌恭敬,但在外人看来,是拉娜等三名旅人得到了他们这支驼队的庇护,而不是相反。更何况,他们这支队伍看起来非常豪华,也不像是对拉娜三人的财物有兴趣。 但周培毅却像是批准了一般,给了拉娜一个准许的眼神,拉娜才点头说:“感谢您的邀请,既然如此,我们也在这里休息吧。” 男人略带一丝诧异,瞄了一眼裹在长袍里的周培毅,再次看向拉娜。 “两位女士,如果此时方便,我家主人邀请您两位到车辇中一聚。”男人说,“我家主人说,与您过去有过一面之缘。” 拉娜再次转过头,要从周培毅和拉菲拉那里寻找回答。在周培毅再次准许之后,回答说:“既然如此,那边恭敬不如从命了。” 男人握着宝刀行礼,做出了请随我来的手势。拉娜与拉菲拉便跟随着他的指引,朝着车辇走去。 那巨大的车辇,底部不是轮子,而且滑沙的滑橇。需要四头强壮的骆驼才能拉动,就像是一座移动的房子。 此时此刻,车辇停在硬地之上,用四根巨大的钢钉固定在地面,围绕着车辇之下,女眷们正在搭建帐篷。在外围一圈,青壮卫兵则安顿好骆驼,依靠着骆驼休息。 男人在车辇前不远处停下脚步,为拉菲拉和拉娜引路的,换成了一位女性。 她穿着漂亮但称不上华丽的莎丽长裙,双脚带着脚链,踩着薄薄的鞋底,看上去也不是刚刚经历了沙漠之中长途跋涉的人。想来此前应该是坐在车辇之中。 女性将两人迎到车辇前,登上车辇半人高的阶梯,朝着车辇的帷幕之中轻声说了些什么,像是得到了车辇中主人的许可,便退下来,站到了阶梯的一侧。 “两位女士,我家主人邀请您进去叙话。”她说。 面对陌生人的邀请,拉娜还是有些警惕,但拉菲拉微笑着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示意她并不需要担心。 拉娜冲着那女性点头示意,然后战战兢兢地走上了阶梯。 掀开帷幕的一角,脱下赶路的硬底鞋,一位女仆为拉娜和拉菲拉用精致漂亮的丝绸擦拭了脚底,然后将车辇唯一的道路退让出来。 在帷幕的中心,是一座纱帐。纱帐的周围以红色的天鹅绒,铺成柔软的床底,为车辇之中这位尊贵的人士作为减震和休息的床榻。而纱帐中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映照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侍女已经屏退,拉娜大着胆子,朝纱帐那里走去。 “请您再近一些,小女想要看看您的脸。”纱帐里年轻的女性轻声说。 拉娜摘下自己的面纱,再走近了一些,走到那些红色的天鹅绒上,用赤脚踩在那柔软滑嫩的软垫上,就像踩着云朵一样。 “果然是您。”纱帐里的女性轻声地笑,就像是沙漠里的风铃,“护卫先生说,我们偶遇了来自法蒂玛的客人,我就在猜,我是不是再次遇到了您。拉娜小姐,小女和您,曾在王城有过一面之缘。您的眼眸,就像是蓝宝石一样美丽,我记忆深刻,无法忘怀。” 拉娜有些窘迫,对于这位富有且高贵的女士,她显然没有什么印象。 女士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掀开了纱帐的一角,在月光之下,露出她同意年轻,但有些病弱的面容,轻声自我介绍:“拉娜小姐,我来自宝石之城塔依玛,和您一样,都是女王陛下的养女。” “您也是......‘公主’?”拉娜问。 “没错,小女不才,与您一样是女王选定的公主之一。”塔依玛的少女说,“我们可能正在因相同的目的,前往王城觐见。” 三百一十八 沙虫3 相同的原因? 拉娜迟疑了一下,她还谨记着先知婆婆的嘱托,女王陛下生病的消息绝对不可以从她之口,告知于他人。所以此时此刻,她还在装作不知道。 “相同的原因?您也是要到王城做花茶生意吗?”拉娜故作愚钝地问。 “啊?花茶生意。” 塔依玛的公主不禁哑然失笑,但很快,就用了然的表情扫过拉娜身后的拉菲拉。尽管拉菲拉整张脸都躲在面纱和长袍的笼罩下,但一瞬之间的眼神接触,拉菲拉夫人还是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眼前这个瘦弱的无能力者审视内心。 “看来,此时此刻还不是与您交谈这个话题的好时机。是小女子太心急了。”塔依玛的公主在纱帐这一边,微笑着说,“我们总会回到这个话题里面的。” “我们就是做小本生意的。”拉娜还在装傻。 “是啊,拉娜公主。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小家小业,村庄城镇里的一沙一砾,用这脆弱的性命拼尽一切。”塔依玛的公主说。 两人聊的完全不是一个话题,但居然有问有答的。 而这样的对话还持续了一会,才被外面的动静打断。 不安分的拉娜先听到了外面的响动,像是一只野猫,马上匍匐下身,做出临战的姿态,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外面有动静。” 拉菲拉后她一步,但也听到不寻常的声音,顺着拉娜所注视的方向,集中注意力去探查。 三人之中,她最为稳坐泰山。毕竟只有她知道,外面有那位大人,绝不可能出现威胁车辇之中三人性命的事情。她只是好奇。 但塔依玛的公主却没有这么安稳,马上吊起神经,有些紧张但还是宽慰这两人:“外面有我家乡的勇士,他们会保护我们的,两位请不要担心。” 但随着塔依玛的公主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就像是地狱的呼唤,在静谧的夜空下极具穿透力,直接穿入到众人的耳膜。 随后,外面的声音马上就变得杂乱了起来,奔跑,尖叫,哭泣,砸碎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塔依玛的公主更加紧张了。 “是什么?是盗匪吗?是怪物吗?”她略带哭腔地问。 “我不知道,但是您请不要轻易离开车辇。”拉娜握住了自己随身的小小匕首,像只炸毛的沙漠猫,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麻烦您保护小女子了,拉娜公主。”塔依玛的少女颤抖着说。 还真可爱呢,这两位小姑娘。拉菲拉想到。 让拉菲拉如此稳坐钓鱼台的原因,那个不起眼的、坐在箱子上的青年,在五分钟之前,就注意到了地表之下的动静。 在地脉和沙地之间,存在着飞速穿梭的生物,像是沿着地脉的根系,吸取那渗透出的微弱力量,也同时被地表之上生物的动静吸引。 它们体型巨大,而且越来越近,显然,这片聚集起的人群,成为了新的目标。 会是拉娜所说的沙虫吗?周培毅还挺好奇的。 但当务之急,倒不是好奇这些可能与深渊有关的生物到底是何模样。周培毅有别的想法。 他站起身,背负起剑箱,把铺在上面的毯子拿下去,径直找到了白天和拉娜沟通的中年男人。显然,他是护卫的领头人。 男人正在用小刀切割携带的干肉,身边还有从水袋里倒出来的葡萄美酒,此时此刻,说不出的惬意。 他在微醺之中,看到周培毅接近,只当对方是被干肉和美酒吸引。 “很抱歉,远来的朋友。美酒与肉,当与客人分享。我也忘记了先知的教诲。”他举起琉璃制作的高脚杯,“请您落座,接受我的招待。” “这句话值得我为你打个折。”周培毅在他身前站定,“这里有你们二十四名护卫,十一名女眷,一位贵宾,共计三十六人。只要每人给我五克姆,我就保护你们的性命。” 男人不禁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远来的客人,法蒂玛的年轻人,您身上没有酒气,却也喝醉了吗?” “很可惜,和我做生意,第一次的出价往往最实惠。”周培毅轻笑着说,“现在不成交,之后我可要涨价了。” 男人摇了摇头,笑着摆了摆手,只当这是个蠢人,在这里说疯话。 这样安静美好的夜晚,在这纯洁的新月之下,居然还有这样口出诳语的年轻人,真是有趣。绕以为是深夜下酒的余兴吧。 “嘭!” 破土而出的声音,像是沉闷的炮响,将地面都震颤。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 惨叫极具穿透性地轰击了男人的耳膜,让他马上酒醒,但随即而来的,是一场沙漠的暴雨。无数黄沙在月光下遮天蔽日,如大雨倾盆,卷席着这安稳美好的一切,在黄沙笼罩下,在新月的光辉下,男人看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巨大身影。 看到那怪物的不止有他,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动静震惊,然后马上就爆发了慌乱。逃命中的惨叫、哭泣、兵荒马乱,马上不绝于耳。 男人慌忙中站起身,作为众卫兵的领头,他必须稳住阵脚。 “别慌!别慌!所有卫兵!随我应敌!”他高喊道。 尽管他的声音很是洪亮,但实在应者寥寥。这些护卫倒还好,那些女眷实在太过惊惧,让场面无比混乱。 “现在,每个人的价格是十克姆。”周培毅歪着头说。 男人此时此刻没有空暇去应对这个无聊的年轻人,他拔出了长长的弯刀,在月光和沙雨下再次高喊:“不要惊慌!卫兵!随我列队!!!” 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发挥了作用,卫兵们从慌乱之中回神,在一阵手忙脚乱之中,终于集结在了男人的身后。 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就是贵人的车辇,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车辇,保护那位大人。 而沙雨终于全部落地,显现出来袭怪物的模样。一直巨大的沙虫,在十数米高的天空之上,用它庞大的头颅口器遮挡了新月的光辉,以那十几只黑的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它接下来的猎物。 “二十枚银币,二十克姆。”周培毅还在轻声提醒男人新的价格。 三百一十八 沙虫4 男人实在没有空闲去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他的内心,在此时此刻已经被传说成真带来的巨大恐惧占领。 如果传说中的沙虫不仅真实存在,还在这里显露真身,那传说的前半部分,关于月亮和女王的那部分,是不是也已经发生了? 不不不,不能乱想,不能在此刻分心。 他握住了弯刀,手心出了太多汗,让那弯刀的握把有些滑。 而在他身后,那些比他更年轻更胆小的护卫,虽然靠着肌肉记忆列队完毕,但也完全没有作战的意志,就像是整齐列队的羔羊等待宰杀。 “吼!!!” 只有昆虫口器的沙虫,高傲地俯视着沙地上脆弱而渺小的人类,发出了类似猛兽的嚎叫。 这嚎叫夹杂着电流密布的噪音,不仅能冲入人类的耳膜,还在震慑在场所有的神经。刚刚还在四散奔逃的女眷一下子就软了双腿,无法站立。 而卫兵虽然面前可以站在地面上,但已经无比涣散,精神难以集中。 “三十枚银币,每个人三十克姆。”周培毅继续提高报价,“你们每死一个人,我的价格就会翻一倍。” 他如常地站立在男人身侧,仿佛刚刚的音波对他毫无效果。也让男人终于开始正视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奇怪佣兵。 一人三十枚银币,那是六只骆驼的价钱,即便男人和他背后的宝石之城出得起,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但有钱拿的前提,是有命花。如果这个混蛋小鬼接下来死在沙虫手里,那他要多少钱都没有意义。除非他想着的就是拿到钱就逃跑。 “成交!”男人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我们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定金都没法付给你!你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所思所想,是让这家伙先去试试怪物的成色,实在不行让他当个肉盾,为其他人争取逃命的时间。万一他真的赢了...... “我一点都不担心你污了这份钱。”周培毅笑着说,“如果我死了,你们自然不需要付钱。但,如果我杀得了这样的怪物,我为什么要担心被你们贪些钱财呢?我有的是拿钱的手腕。” 被读懂了心思的男人一怔,不禁有些心虚。 他转过身,活动了一下实在僵硬的脖颈,看向一直在等待着他行动的那只沙虫。 沙虫当然发现了周培毅,近乎于本能地畏惧着这个看上去实在平平无奇的人类生命。刚刚的爆吼,其实宣泄的不只有傲慢,还有恐惧。 需要假装和这东西陷入一番苦战吗?装模作样一下,让这里的人不要太害怕?还是省下些麻烦,速战速决呢? 周培毅摇了摇头,暗自感叹自己实在有太多无聊的心思。杀了它也好,拿到钱也罢,其实都不重要。从这只沙虫身上,获得些深渊入侵的情报才重要。 他虽然背负着剑箱,却没有打开,只是向前稳重地行走,一步一步接近那已经做足了进攻姿态的沙虫。 不是纯粹的深渊生命,这东西有着生物一样的外壳,有着完整的器官。而不是深渊的潮虫那样,由过度膨胀而炙热的能量裹挟着被污染的灵魂。 但这东西又不是完整的生物,它几乎没有神经系统,也没有大脑,那驱动它展开行动的是什么?没有大脑,又何谈本能呢? 周培毅一步一步走近,越来越了解这沙虫的构造。 没有大脑,没有神经系统,没有心脏,当然无法存储场能。和这里的所有居民一样,它是能量的绝缘体。但它却在地下,靠着地脉的外溢不断成长。那些本该被汇聚的力量,成为它生长血肉的养料。 所以才会有这么巨大、坚固的身体。 这东西像是某种投影,是深渊的怪物在吸收了地脉力量之后,在另一个世界投射出的肉身。指挥这肉身的另有所在,但却无法在这个世界里现身,只能依赖类似于心灵感应或者量子纠缠一般的联系,互相影响。 真有趣。 对于这沙虫的剖析和理解也就到此为止,周培毅已经离它足够近,但它却始终没有发动任何进攻,就仿佛断了线。 这就印证了周培毅的猜想,指挥它行动的,并不在这里。而周培毅的力量,可以切断它们之间的联系。 所有人屏气凝神地看着周培毅一点点接近沙虫,而那沙虫居然温顺地一动不动,都开始疑惑,这家伙难道才是沙虫的主人? 就在他们刚刚开始这么疑惑的时候,周培毅主动松绑了“万象流转”对于周围场能的影响,让沙虫真正的主人可以再次影响它的行动。 下一刻,沙虫再次发出了猛兽的嚎叫,一时间风沙遍天杀气腾腾,甚至天地都为之变色! “太吵了。”周培毅不耐烦地从剑箱中拿出罗兰圣剑,让他的场能能够延伸到沙虫的头部,就像是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挥了挥手,直接打在了沙虫的“脸”上。 就这一下,直接把沙虫全身都打爆! 它根本承载不了太多场能进入身体,更别提这些场能带来的物理冲击。整个沙虫就像是被巨大的压力压缩,又吹气球一样膨胀,一张一缩之间,直接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那带有腐蚀性的血肉在半空中爆裂开来,马上就像是下雨一样,要落在这里所有人的身上,侵蚀他们的血肉皮肤,带来巨大的痛苦。 还真麻烦啊。周培毅叹了一口气,用骑士王圣剑悄悄制作了屏障,免得这些血肉落到他身后。 他回过头,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些或惶恐或祈祷或晕厥或大小便失禁的人群,临时编了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世界拥有类似魔法的力量。 “其实我是得到了女王祝福的骑士,在月光下拥有女王赐予的力量。”他想要安抚这里的人,免得他们觉得自己是什么魔鬼,就不付钱逃跑,“你们可以叫我月光骑士,嗯,月泪骑士也行。” 这个理由实在撇脚,但,好像也不由得众人不信。 三百一十九 月泪殇1 风波平定之后,一直留在车辇之中的那位塔依玛的公主,诸位卫兵与侍女的主人,听到了很多种说法。 “那虫子遮天蔽日,得有上百米高!哇一声,和地震一样!所有的卫兵大人都吓到了,我看到有人尿裤子了!” “我等在首领大人的统御之下,死战不退,抵御怪物!请主人放心,只要我等在此,绝不会让大人陷入危险之地。” “我什么都没看见呜呜呜,公主大人,对不起,我腿软了没看清楚.......” 不过不管他们有着多少种千奇百怪的表述,在他们口中那虫子到底是几米高还是几百米高,在场的卫兵到底是死战不退还是刀都没拔出来,他们对于那个神秘骑士的描述,都像是在讲述一位神话传说中的人物。 但当这个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种希望中的英明神武、气度不凡,那种走路都仿佛带着光辉滤镜、举手投足仿佛有神光笼罩的幻想,都像是琉璃杯一样一碰就碎。 她只看到了一位身形并不出众,装扮也称不上风姿的普通男性。只有眼睛,只有他黑得如同深邃夜空的眼睛,让人难以与他对视。 “小女子已经获悉,您要求了不菲的报酬。”塔依玛的公主怯生生地看着白袍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可眼下,小女子并不能拿出如此数额的现款。” 拉娜看了看她,这位富得流油,几乎超越了拉娜过往享受的少女,居然对要支付的报酬支支吾吾难以启齿,不禁长大了嘴巴。 “喂,你和别人要了多少钱啊!”她连忙拉住周培毅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 尽管她的声音很轻,但也能传递到塔依玛少女的耳中,尽管隔着纱帐,也能看得到少女的脸上、耳朵上,都泛起了窘迫的绯红。 “一条命,三十枚银币。”周培毅藏在白袍下面的面色一点都不觉得惭愧,“我觉得这是公道的价格。” 周培毅很清楚,当时谈生意的时候是乘人之危。 那位护卫统领其实也出不起钱,决定不了数额如此巨大的款项,但对他而言,自己的性命与主人的性命,都是远远大于三十枚银币。 可如果包含着其他人呢?在他看来,那些女眷和卫兵,真的也值得三十枚银币的代价吗? 周培毅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否则,他很可能会要求只支付两人性命的报酬。但对周培毅而言,这里所有人的性命都是相同的价格。这里的三十人,要么都活,要么都死。 把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绑定在一起,才能让这些真正有钱的人愿意支付价格。而这个价格,周培毅显然算得很精准。 拉娜伸着手指,一个一个手指头掰扯了半天,终于算明白了这到底是多少钱。 “九百!你疯了!!!”她轻声喊叫道。 “正如这位英勇的骑士先生所言,这是公道的价格。”塔依玛的少女打了圆场,“只是小女子此时此刻并没有如此数额的现金可以支付报酬,不知您是否接受分期付款,或者以货抵债......” 她似乎从来没有因为钱款感受过窘迫,这种意外的经历实在让她羞愧,一直低着头,不停解释说:“请您放心,小女子绝无赖掉这钱款的心思。我愿意以女王的恩惠和塔依玛的繁荣起誓。这是,这次离开实在匆忙,身上所携带的财物并不多。这番到王城去并非行商,而是有着不可怠慢的正事要事,希望您通融些许......” 她这些话实在卑微,让拉娜都有些听不下去,更何况九百银币,也就是九枚大金币,这是拉娜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换算成骆驼,这就是一百八十头骆驼,比整个法蒂玛的骆驼还要多。 马上,她就用极为恳求的眼神看向周培毅,不断扑闪着那双大眼睛。 “我也不是非要你们现在就付清的。”周培毅把拉娜推开到一边,“但我必须听听看,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正事,才必须马上赶到王城去。” 塔依玛的少女隔着纱帐,瞄了一眼拉娜,说:“小女子在这里偶遇诸位,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不仅有您拯救我们的性命,还能再次见到法蒂玛的公主,拉娜小姐。既然拉娜小姐也要到王城去,我想,我们两个村庄,都是因为发现相同的端倪,不得不到王城,到女王陛下身边一探究竟。” “我们真的是去王城做花茶生意的。”拉娜还在嘴硬。 拉菲拉轻轻拉住拉娜,小声在她耳边说:“别担心,拉娜小姐。您可以相信他,他会主导话题。” 拉娜一脸为难地看着周培毅,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看到拉娜点头之后,得到了许可的周培毅便说道:“我们是因为王泪水晶出了问题,才必须到王城去的。你们也一样吗?” 塔依玛的公主,在纱帐另一端沉重地点下了头。 “月泪水晶是女王得到的恩赐,也是我们这些村落的生命线。”她悲恸地说,“如果没有月泪水晶的庇护,像这沙虫一样的怪物,就再无戒备。它们就会像是袭入羊圈的饿狼,杀死我们这些毫无抵抗的人类。女王陛下,女王陛下她,一定是遭遇了邪魔的侵蚀,才会,才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听不见。 和她一样,只要提及女王大人,拉娜的脸上也是无尽的担忧和悲伤。 果不其然,这样一位富有城镇的公主,这么重要的人,绝对是因为有着不得不到王城去的理由,才会踏上这么一条危险的旅途。 想必,这位少女也知晓这一切,才会带着如此数量的卫兵。只是,这些卫兵也不足以战胜沙虫这样的怪物。那不是以人类的肉身能够对抗的东西。 在远离王城如此之远的地方,都已经能生长出这样的怪物。那王城,收到侵蚀首当其冲的要地,又会如何呢? “看起来,我们的花茶生意是要等等再考虑了。”周培毅严肃地说,“后面必须星夜兼程,快些赶到王城去。” 三百一十九 月泪殇2 从这沙漠的商路到王城去,自然是一条漫长的旅途。每当入夜的时候,不管是借宿驿站还是野外风餐露宿,这一行人总会遭遇些意外。 当周培毅又一次独自击杀了夜袭的疯兔之后,那些在帐篷里面看戏的卫兵居然还在饶有兴致地鼓掌。 他们每个人的性命都支付了三十枚银币,而周培毅虽然没有拿到钱,但还是要完成委托的任务,保护他们这脆弱不堪的生命。 于是,夜晚的遭遇战就变成了周培毅独自战斗,其他人隔岸观火。 “三十枚银币还是要少了。”返回了帐篷的周培毅如此吐槽。 从第一夜开始,这支来自塔依玛的驼队就从他们的帐篷里腾出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赠送给了周培毅一行人。当然还附赠了水袋和毛毯,这让三人原本风餐露宿的野外生活质量提升了一个大档次。 他把满是血污的长袍脱下,放在手里振动,那些污渍马上就像是疤痕上的结痂一样,轻轻一抖就脱落下来。 然后他从拉菲拉手中接过一杯从水袋里面倒出来的甘泉水,再次利用分子共振的原理加热到近乎沸腾,才把从法蒂玛村落里带来的花茶加了进去。 这是他的日常,但在拉娜眼中,就像是神明显灵。 “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她花容失色,震惊不已地问。 “我是妖怪,我做到这种事情不是很正常。” 周培毅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细细解释的耐心,他现在只想靠在帐篷上喝茶。 拉娜看着他普通但和本地人略有不同的模样,认真端详,还是摇了摇头:“你不是妖怪,但也不是普通人。外面的人们说,你是什么月光骑士。” 周培毅终于找到了一个角度合适又结实的角落,把一小块毯子拉到那边,躺了上去。尽管这角落其实很冷,但至少舒服。 “那是搪塞他们的说法。我不是骑士,这里的拉菲拉夫人,她是骑士。”他略带慵懒地说,“非要说的话,我应该和你们的女王陛下更接近一点。” 拉娜看了看手无缚鸡之力,第一次见面就在昏迷之中的拉菲拉夫人,这是骑士?又看向一脸粗糙,行为举止比本地人还入乡随俗的周培毅,这是女王? “可你是男的......”她弱弱地说。 “谁和你说是性别一样了?”周培毅不禁笑出了声,“我是说,你们女王拥有的力量,和我的这些‘魔法’,应该是相似的。” 拉菲拉挑起了眉毛:“您是说,这里的女王陛下也是能力者?” “月泪水晶,神明馈赠,听起来就已经和能力者很接近了。”周培毅喝着茶,优哉游哉地说,“但我说的是和‘我’接近,而不是和你哦,拉菲拉夫人。” “我没有明白,请您明示。” 于是周培毅便回答说:“我的力量,来自于世界树的意志,我有多强除了取决于我自己的意愿和技巧,更多是来自于环境。所有总有人说,我就是世界意志的投射。从这些天,对那些怪物的观察来看,它们也像是外面什么东西,在这个世界的投射。它们所拥有的力量,也被这里的环境所桎梏。女王和月泪水晶,就像是它们的反面,也是某种意志的投射。” “就像您与深渊一样吗?”拉菲拉问道。 周培毅不禁笑了起来:“还真是,就像我和深渊一样。” 拉娜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但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在讨论的东西不仅深奥,还非常重要,便也找好了一个温暖舒服的位置,静静地听。 “世界的意志投射到一个人的身上,一定是一件非常沉重的事情。”拉菲拉轻声说,“无论是您,还是这里的女王陛下啊。” 周培毅说:“意识不到责任的存在,就会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用‘馈赠’来为之命名。如果意识到了,意识到自己和整个世界的联系,意识到这能力背后的责任,意识到个人力量和历史车轮之间的对比,我想总会有人撑不住的。” “您认为,女王陛下没有抗住吗?”拉菲拉问。 “能力和意志她总是要缺少一个的。不然也不会有如今的局面。”周培毅说,“但我想这不是她的错,她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对抗什么东西。那毕竟是深渊的入侵,哪怕是经过了投射,也还是深渊。” “但在这里,我们所能见到的深渊入侵,并不像是外面那样不可阻挡。”拉菲拉不禁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有着非常精妙的设计。非常非常巧妙。”周培毅答道,“整个世界都像是在镜花水月之中,用地脉强大的力量,把场能这一存在剔除了出去。无论是这里的普通人,还是那些深渊投射出的怪物,都无法拥有毁灭一切的超然力量。然后,地脉或者说星宫的守护者,又把守护这里的意志投射到其中一名凡人的身上,让她成为了这里的女王。我猜,月亮就是这里的观星台,这里的卫星。所谓月泪水晶,就是守护骑士将自己的力量,以月光为载体定向投送给这里的女王。如此一来,对抗深渊入侵的成本就降低了,被深渊侵蚀的也会是这个世界存在的这些普通人,而不是由星宫的核心来承受冲击。” “您一向最在意普通人。” “是啊,但我不能否认这种设计的成功。”周培毅说,“而且,我也很好奇,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存在这么多的普通人。我感觉得到,他们真实存在,并不是我们在其他星宫所见的那种投影。” “拉娜也是吗?”拉菲拉问。 此时此刻的拉娜已经睡着,不仅这话题她听不懂,而且不知不觉间周培毅和拉菲拉就切换了语言。 她只是个小姑娘,尽管有着不错的行动力,体力也算是优秀,但终究是个普通人,没有能力的普通人。 周培毅无数次探查过,她的身体结构比起伊洛波人,反而更加接近地球人。 她没有那颗澎湃着力量的心脏。 三百一十九 月泪殇3 没有伊洛波人那样的心脏,就无法在身体中存储力量。无论是周培毅,还是此前无数来到伊洛波的其他异乡人,都面对这样的问题。 如果能在这里做个基因谱系的分析,说不定能找到更深层次的原因。 也许,拉娜确实在基因上更接近地球人,接近泰尔露娜人。也许,她也和现在的伊洛波人一样,被基因工程筛选了表现型。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的心脏都无法承载场能,也就没办法成为能力者。除非她足够幸运,和周培毅一样拥有场能的权柄,不需要在心脏蓄积能量。 “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周培毅轻声说,不想吵醒这位白天很是辛苦的向导,“我在这具身体里,看不到别人的灵魂。” “您使用了那.....炼狱的力量。”拉菲拉说。 炼狱的力量本质上,可能是一种放大过的链路重构,将两个原本没有关系的事物,比如记忆与意志,建立起临时的联系。 周培毅现在并不能非常主动地使用这种力量,他只是会被强烈的执念、过去的记忆以及错位的灵魂所吸引,然后被动地感知到这些碎片的过去。 他撇了撇嘴,说:“她的灵魂是完整的,在这里,我们遇到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完整的灵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可能......也确实有一个例外。”周培毅表情严肃了起来。 “是谁呢?” “在您昏迷不醒的时候,我见到了法蒂玛村的‘先知婆婆’。”周培毅说,“那是一位肉身存在的时间远远超过人类应有寿命的老人。她用那颗大榕树的根系,将她自己和地脉紧紧联系在一起。” “听起来,有些像是我丈夫那位傲慢又残忍的国王父亲。”拉菲拉拉长了脸,对于类似的事情印象并不好。 周培毅点头:“拉提夏王是拾人牙慧,人造了世界树,企图获得超越限度的寿命和力量。无论是在他之前的太阳王,还是卡里斯马大帝与青铜神树,都在用相似的方法,追寻强大。” “这里的先知婆婆,她有什么不同吗?”拉菲拉问。 “那棵榕树已经近乎枯竭了,它能从地脉中获得的力量非常少,但地脉本身,却非常强大。如果得到了场能的滋养,那棵树本应该枝繁叶茂。”周培毅说,“而且,她好像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这个世界面对如何危机。” “您担心被她利用吗?也许她是希望借此危机,从地脉中攫取更多力量呢?”拉菲拉马上将先知婆婆的形象和自己那位讨人厌的公爹联系在一起。 周培毅轻笑了一声,语气一如既往,但眼神却冰冷异常。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她想要窃取力量,那就要有承担责任的觉悟。责任必须与力量等同。如果她只想要力量带来的权力和暴力,实现她自私的愿望,那我自然要毁灭这一切。” “如果她不是呢?如果这个世界的危机,需要创造一位神明才能解决呢?”拉菲拉似乎意有所指。 “人造的神明只能掩盖危机,不能解决问题。”周培毅摇头,并不打算在这里掉入陷阱,“人类要相信人类自己的力量。” 拉菲拉笑了笑,并没有再继续劝诱下去。 有周培毅的庇护,这支驼队并没有遭遇危机,像是第一夜那样的沙虫也只在最初的几个夜晚进攻驼队,但很快就偃旗息鼓。 随着位置越来越接近王城,野兽魔物进攻的频率居然降低了不少。而这支驼队,也开始在商路上遇到其他商队。 拉娜带着一大包来自不知道哪个村落的土特产,有些踉跄地返回帐篷。这是周培毅的指示,要她尽可能多买些价格公道的商品,方便她们到王城去假扮商户。 反正是塔依玛的公主出钱,这些商品也就花上几枚银币,和塔依玛的欠款比起来,实在是九牛一毛了。 不过除了买东西谈生意,最重要的还是在闲聊中打探消息。拉娜做得很好。 她在放下特产的包裹,毫无淑女气质地“吨吨吨”下一大口清泉之后,抹了抹嘴,开始了今天的情报陈述。 “我去问过了!”她说,“这支商队,也没有遇到任何怪物!他们还以为我是在讲鬼故事,要给我鼓掌呢!” “也”,没错,此前偶遇的所有商队,都没有遭遇过类似沙虫的怪物。 “看起来我们遭遇的袭击,很有目的性针对性。”周培毅摸着下巴沉思,“那些怪物,有个明确的目标。” 拉娜马上说:“不会是你吧?它们冲着你来的吗?” “那它们可够不自量力的。”周培毅讥讽地说。 “那总该不可能是冲着我来的吧?我一个人在魔鬼沙附近玩了好多年,从来没有怪物要攻击我啊?”拉娜疑惑地说,“那是要攻击拉菲拉姐姐吗?” 被她亲切称呼为姐姐的拉菲拉,这些天已经和她熟络了起来。 她摇了摇头,答道:“不,我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拉娜更加疑惑了:“那不是他,不是你,也不是我,怪物是冲着谁来的呢?” 周培毅笑了笑:“是啊,那会是冲着谁呢?我们又不是独自到王城去的。除了我们三个,确实有一个人,非常可能就是怪物的目标。” “诶?你说怪物的目标是塔依玛的公主吗?”拉娜小声惊呼。 “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答案。”拉菲拉轻声说,“否则,她为什么会预知到威胁,带着这么大一支卫兵队伍呢?” “她说王城里面危机四伏,看起来这危机可不是针对所有人,至少,现在只针对她一个人。”周培毅说,“她身上说不定有什么古怪。” 拉娜皱着眉头,努力想要思考,但只能提出疑问:“那......是她之前对我们说谎了吗?” “不知道。”周培毅耸了耸肩,“也许说谎了,也许只是有所隐瞒。但,我们是受了你家先知婆婆的委托,到王城拯救女王的。我们的目标没有变。不管这位塔依玛的公主想要什么,有什么古怪,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对对对,拯救女王最重要!”拉娜马上打消了自己脑子里奇奇怪怪的念头和疑惑。 三百二十 沙漠王城1 “三位大人,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距离王城的城门只有几里地的时候,周培毅坚决要与塔依玛的驼队分头行动。作为塔依玛卫兵统领的男人看起来非常不安。 负责和他沟通的还是拉娜:“统领大人,我们确实是有些小本生意要做。我们法蒂玛村商路不畅,这些事情真的很重要。” “哦,这样啊。”男人有些语塞。 在这些高傲的塔依玛村居民看来,法蒂玛村确实是穷乡僻壤,寒酸之地。这一路上,只看这三人的吃穿用度,也能感受到这些人平日里的生活,实在无法与膏腴之地的塔依玛人相提并论。 背地里,不少人都在议论,三十枚银币的要价就是这法蒂玛的穷鬼漫天要价。能打败沙虫和其他怪物,也并不是真的实力使然,是什么“月泪骑士”,不过是因为这帮穷鬼在穷乡僻壤里面练就了和怪物打交道的门道。 这些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甚至连拉娜都听到了那些侍女的抱怨。从靠近王城以后,塔依玛人分享来的清水和食物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寒酸。 周培毅是安之若素的,他只要有水能泡茶就好,反正他现在也不需要吃东西。 但拉娜很是替他不平,凭什么救了他们的性命,每日每夜那样辛苦,还要被人用这种低俗粗鄙的话嘲笑?再说了,法蒂玛再寒酸,这两人也不是法蒂玛人,真正的法蒂玛人只有拉娜。他们都是在骂拉娜啊。 “终于摆脱那帮烦人精了!”分道扬镳之后的拉娜恨恨地说,“除了车辇上的那位公主,所有人都在瞧不起人!” 周培毅笑了笑,牵着那只叫做小菊的骆驼,骆驼上坐着同样平静的拉菲拉。 “他们欠了我们的钱,欠钱的自然是大爷,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满,那样这样的借口。”他的本地语言已经没什么口音,很是熟练,“更何况,现在他们也没有生命危险,没有用到我们的地方。” “我就是看不惯!凭什么他们就能看不起我们穷地方的人!”拉娜狠狠地一跺脚,在沙丘上扬起一阵小沙雾。 “因为人是需要心理优势来带来优越感的动物。”周培毅平静地说,“我比你有钱,那我比你优越。我比你长得高长得好看,那我比你优越。我比你强大,那我比你优越。如果这些都没有,又需要安全感和优越感呢?那就找不同。你和我出生在不同的村落,我的村落比你的富足,那我是高贵的,你是寒酸卑劣的。” 拉菲拉笑着继续说:“从这里也可以继续延伸,拉娜小姐。如果村落比不了,那就比肤色,比种族,比语言,比一切可以比的东西。很多人赖以为生的心理优势,他们的优越感和安全感,都来自于‘我比你高贵’这样的心理呢。” 听着这两位年长者的话,拉娜的眉头越来越紧蹙。 “我觉得这样不对,这样不好。”拉娜摇头说,“我觉得,人不应该瞧不起别人。尤其不能因为出生、穷富这种原因瞧不起别人。” 周培毅便说道:“现实就是,每个人都在拿着自己和别人去比较。只要有比较,就会有不同。有了不同就会要分个高地。这种把比较出的不同,看作是优劣的行为,本质上还是这些人自认为卑贱,所以才必须找到自己的‘高贵’之处。” 拉菲拉又说:“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多很多,如果他们全都带着相同的心理,集合在一起,为了证明自己的高贵和别人的卑贱就去欺辱弱者,那可是会发生非常悲惨的事情呢。” 就比如罗曼尼人在伊洛波遭遇的迫害,或者......异信者和伊洛波人的争端。 拉娜不禁有些迷茫了:“那应该怎么办?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坏心眼啊!” “我过去的人生,还没有见到过应对得当的案例呢。”拉菲拉笑着说,“您可以向这里的大人找寻答案。” 她作为罗曼尼人,经历的歧视自然不在少数。而周培毅在斯维尔德所做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要解决类似的争端。 眼看着拉菲拉把皮球踢给自己,周培毅看了看迷茫着需要一个答案的拉娜。 她就是这颗星球,这座星宫上的一块璞玉。她美好的品质让周培毅能感受到她无法掩盖的光辉和热量,但她的稚嫩和弱小,还有这份迷茫,很可能会让她明珠蒙尘。 “在我长大的故乡,有一位慈祥伟大的老人,说过这样的一个词。”周培毅轻声说,“人和人也好,村子和村子也好,再大一点,国家和国家,种族和种族之间的相处,最最重要的不是看到不同,而是‘求同存异’。” “诶?这是什么意思?”拉娜从字面上无法理解。 “看到不同,就要理解不同,而且接受不同。不同的地方从来不应该是人类分裂彼此的原因。”周培毅解释道,“重要的事情,是在不同中找到相同,找到不同种族、不同语言、不同来处的人类们的最大公约数。然后朝着相同的目标同向而行,共同努力。” “真是伟大的想法。”拉菲拉不禁说。 如果伊洛波人能以这样的胸怀气度去看待罗曼尼人,看待异信者,看待所有和他们有所不同的人,这个世界说不定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星门之后的战争,也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 拉娜理解了这段话的字面意思,但还没有理解到进一步的涵义。 她摸着头,不断咂摸其中的滋味,憋了好久,只能说出一句:“这也挺难的啊.....” “难才有价值,有意义。理想总是这样,像是天上的月亮,跳起来也摸不到。”周培毅淡然地说,“但,如果能飞起来呢,如果能飞到月亮边上,月亮也就能摸得到了。” “那怎么才能飞起来呢?”拉娜问。 周培毅说:“脚踏实地地看,学,做。看到天上的飞鸟,学习它们翱翔的原理,然后去实验去冒险。追寻理想就是个看得到天空,但必须踩在地面上的漫漫长路。求同存异也是,消弭人和人之间从仇恨,必须要从细微之处开始,必须要先把脚踩在大地上。” 三百二十 沙漠王城2 拉娜撅着嘴,听着周培毅这一套冠冕堂皇的正论,总觉得有什么不得劲的地方。 “那太难了。”小小年纪的少女叹了一口气,仿佛一下子长了好几十岁。 “当然难。这个世界上偷奸取巧的方法多,坑蒙拐骗,自我宽慰,指鹿为马,不一而足。”周培毅说,“那都是欺骗,不是欺骗自己,就是欺骗别人。真心要把事情做好,最后还得是脚踏实地。” 拉娜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但又不好意思承认周培毅的智慧,小声说:“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懂得这么多。” 周培毅耸耸肩:“有前人的经验在,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才知晓后果。要多看书。” “羊皮纸的书本很贵的,我们村里可没有。”拉娜有些失望,“也许王城有很多,但他们会让我们看吗?” “别担心,拉娜小姐。我们这位大人,他有一座图书馆,里面的书籍包罗万象浩如烟海。如果你想看,可以和他借嘛。”拉菲拉笑着说。 拉娜马上用小动物一样期待的目光看向周培毅,看得他直发毛。 “如果你能到我的图书馆去,那里所有书都可以给你看。”周培毅倒也不想在这里打击她,所以闭口不谈那座图书馆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当然,王城里如果有你喜欢的书,别管是羊皮纸莎草纸还是什么材质,我们现在有钱,买就是了。买回去,带到法蒂玛村里去,和大家一起看。” 拉娜马上兴奋起来,挽起周培毅的胳膊,开心地转圈圈。 “大人,您看,她还是个孩子呢。”拉菲拉笑着说,“我女儿再长大一些,可能也是这般模样,青春可爱。” “希望您能回到您家人的身边,拉菲拉夫人。” 周培毅一边跟随着拉娜的脚步一起转圈,另外一边,不禁再次对拉菲拉感到抱歉。而不知不觉间,他再次使用了拉娜听不懂的伊洛波语言。 “如果能够再见到他们,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我的弟弟,那当然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拉菲拉平静地,同样以伊洛波通用语说,“如果不能,我也做好了为他们献出生命的觉悟。我想,他们也能理解牺牲的必要性。” “我已经看着一位同伴牺牲了,我也目送了另外一位永远留在这里。”周培毅喃喃说。 “我们的牺牲,会转换成您的负担。这责任自然是无比沉重。” “我有时候会想,放任你们牺牲,放任你们留在这个世界,而我自己却想着回到我自己的家乡,是不是太自私了。”周培毅稍有些低沉。 “这不是您的自私,陛下。”拉菲拉说,“您原本就是被卷入这一滩烂泥之中的无辜之人。这是我们的世界,我们有责任让它变得好起来,至少让它不要被毁灭掉。而无能又懦弱的我们,并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位神明。是我们将您卷入其中,让您背负我们的期待,恳求您实现我们的愿望。无论如何,您的愿望都应该高过我们这些卑微的诉求。” “看起来我越不想在乎你们,心里就越是无法放弃。好在不管是你们的希望,还是我的愿望,都有一个相同的阻碍。”周培毅不禁苦笑,“也许,也许我们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我对您深信不疑。”拉菲拉在驼背上颔首鞠躬。 “你们在聊什么啊?”舞动中的拉娜不甘心被排除在话题之外。 “我们在聊外面的生意。”周培毅搪塞地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外面可有钱了,不像现在这么落魄。” 拉娜不禁鄙夷地说:“明明已经收了人家那么多钱,居然还在这里装穷。” 在和塔依玛的驼队分开之前,塔依玛的公主坚持将自己小金库里的零花钱,作为这次保全费用的先金支付。甚至还要把自己的首饰耳环都摘下来抵押给周培毅。 那笔钱实在不是小数目,至少有个两三百银币,放在身上沉甸甸,会发出令人愉悦但招人觊觎的丁零当啷。但也只不过是总金额的三分之一。 拉娜反正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甚至想都不敢想。 “那小姑娘还挺老实,说给钱就给钱,也不想着讲讲价钱。”周培毅笑了笑,“和她同行的其他人,看到我们拿钱之后,那表情堪称是深恶痛绝啊。” 拉娜又想起了那些人背地里的流言蜚语,再次皱起了鼻子,但还是替他们解释说:“这毕竟是很大一笔钱了。” “我知道,但我要了一个公道的价格。”周培毅说。 “你之前在村里说,有办法在王城赚钱,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江湖艺人,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奇技淫巧呢。”拉娜嘟着嘴说,“原来就是这么挣钱的啊?” 周培毅倒也没有在意她的这一点点不痛不痒的讥讽,只是说:“所谓生意,就是各取所需。他们有需求,我有能力,那就支付给我报酬。对我来说,保护贵客是生意,买卖花茶是生意,或者,夺走谁的性命,那也是生意。” “又在说那些吓人的话了。”拉娜鄙夷地说,“人只有一条命,老是说这些讨人厌的话,我可不喜欢你了。” “原来你之前很喜欢我啊,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了。”周培毅不禁再次被拉娜的话语逗笑。 拉菲拉的调侃,可就让他不那么容易笑起来了。 “又一位‘公主’呢,大人。”驼背上的妇人笑眯眯,轻声说。 她又要用伊莎贝尔的名字鞭策周培毅了。毕竟那位前公主现议长,是真真正正的一往深情。而周培毅并不能给予回应。 “咳咳。”尴尬的周培毅轻声咳嗽两声,连忙转移话题,“看,我们现在已经能看到王城的城门了。” 拉娜马上朝着他说的方向眺望,果然看到了远处模糊的小小的隆起。 “真的诶!你眼睛真好,这么远都能看清。”少女还是容易被新的发型吸引,兴奋地跳了起来。 还好我看到了。周培毅庆幸地想。 三百二十 沙漠王城3 王城的城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如往常。 “这是王城的西门,只是一个小门。是专门供我们这种小商贩,或者本地的农户进出的。”拉娜解释说,“塔依玛的驼队人多骆驼多,估计也有非常正式的路引,他们应该会走宽敞的东门。” 西门这附近,确实无愧于王城之名,相当繁华。 从周围四面八方涌来的客商,那些牵着少数几只骆驼,推着小车的三两人的商贩,全都汇聚于此。 在城内做生意不仅面临竞争,还需要面对地头蛇的打压,所以有不少人干脆就在城门外聚集,就地摆摊贩卖,吸引城内的王城居民前来购买。 对于王城人来说,这里的商品够新鲜,够特色,最重要的是够便宜。尽管不缺乏被骗的风险,还是有不少人愿意抛弃王城里昂贵的商店,来这里逛逛。 最终,在西门外这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上,形成了一个半永久的市集,甚至有人开始搭建窝棚在这里提供住宿,俨然一副要形成城镇的态势。 “还挺热闹的。”周培毅说,“看不出有什么危机存在的影子。” 驼背上的拉菲拉说:“平静的湖水下面,最容易隐藏吃人的怪物。这美好繁荣的日常下,说不定就潜藏着颠覆世界的危机。” “啊?这么吓人吗?”拉娜不禁打了个寒颤。 “听起来是挺吓人的。”周培毅笑了笑,“其实嘛......可能也确实很吓人。” 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奇怪的氛围,在这繁荣热闹的场景中,有些什么让他感觉不舒服的感觉。不在这市集上,而是在城门内,在他还没有一度芳容的王城里。 “这叫什么话,一点转折都没有。” 拉娜撇了撇嘴,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也算是习惯了和这怪人的相处,倒也是见怪不怪。 在翻找了一番自己贴身的小布包后,拉娜猛地抬起头:“完蛋了,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我们身上是没有路引的!” “你是法蒂玛的公主,不能凭借这个身份入城吗?”周培毅问。 “正因为是‘公主’才不能偷偷入城。”拉娜急躁起来,脸就会像是苹果一样红,“‘公主’是女王的养女,也是女王可能的继承人。如果偷偷来到这里,没有正式的文书和公干,会被认为是谋逆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又说:“而且,王城里面已经有一位王城的‘公主’了,她是女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有她在,我们都不能随意入城。而且......而且......” “她不喜欢你,还是你不喜欢她?”周培毅问。 “都是......”拉娜小声嘟囔说。 周培毅不由得笑了一声,看了看急的焦头烂额的拉娜,淡然地说:“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把钱袋子给我。” 拉娜一提到钱就警惕了起来:“怎么?你要拿着钱跑路?” 周培毅觉得更加好笑了:“这钱是我骗......我赚来的,但我放心地把它们交给你保管,你为什么要担心我跑路呢?” 拉娜将信将疑地把钱袋子从自己长袍下的腰间解下,有些迟疑地交给了周培毅。 周培毅从那厚厚重重的钱袋中,把所有的铜币都挑拣出来,又拿出十枚左右有些缺口或者成色不新的银币。 他把这些钱币全都埋进砂石里面,狠狠跺了几脚,才重新刨出来。 掂量着这些又旧又脏的钱币,他颇为满意地把它们交还给拉娜。 “干什么?”拉娜一头雾水。 周培毅便解释说:“城门的卫兵,有一个佩戴了相当华丽的刀剑,另一个聪明一些低调一些,但腰间的佩带也算是名贵。这不是他们的正常收入所能负担的,说明要么他们家境极好,要么就是有些额外的进项。” “他们贪污了?”拉娜压低了声音惊呼。 “这种岗位,没有监管,贪污是权力天然的伴生物。”周培毅说,“重要的不是他们这薄弱的职业道德,重要的是他们收多少钱,才愿意放我们入关。”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又那样,把钱弄得脏兮兮的。”拉娜又问。 “让他们觉得我们身上油水不多,没有多少可榨的。”周培毅说,“没有路引,还要行贿入关的,一般有这么几种人。行走江湖的强盗,走私的商贩,和迫不得已背井离乡的人。我们要扮演的是最后一种。” “那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啊?”拉娜显然来了兴致。 周培毅挽起了她的手:“被村里人压迫的,私奔的小情侣。听起来很狗血,很老套,也很常见,对吧?” 拉娜连忙把他的手甩开:“谁要和你扮情侣啊!好恶心好恶心!你就是趁机占我便宜!” “有些宝石是天上的星辰,飞到天上也触碰不到。有些宝石却像是大地的埋葬,挖开砂石土粒,就能得见一撇。”拉菲拉不由得感叹。 拉娜一愣:“拉菲拉姐姐又在说什么?” “她说这便宜有人想占都占不到。”周培毅解释说,“我们现在编一个合理的故事,符合我们三个人的身份。比如,我是个哑巴,所以村里人欺负。拉菲拉是我体弱多病的姐姐,也受到村里人的冷眼。你是村长的女儿,家境不错,但偏偏瞎了眼看上我这个穷小子,非要和我私奔。这个怎么样?” “这么扯淡的故事真有人信吗?”拉娜皱着眉头问。 “扯淡是因为狗血,狗血是因为常见。”周培毅耸耸肩,“再说了,钱会帮他们信的。记住,我给你的这些脏一些的钱,先给一部分,如果那些士兵表现出为难的模样,就悄悄给另一部分,给那个看起来行事低调些的卫兵。” 拉娜点点头,极不情愿地挽起了周培毅的手。 出乎意料的顺利,三人几乎没有遭遇什么诘问就蒙混过去,走进了王城的大门。而过程,就像是周培毅所说,一个狗血的故事,搭配上两次隐蔽的行贿,就成功过关。 “啊?我们居然这么顺利就过来了?”拉娜在城门里还不禁感叹。 周培毅背着剑箱,剑箱上用厚厚的毯子盖着,这是他不愿意被检查的重要原因。如果那些见钱眼开的卫兵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就少不了一场风波,也少不了要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的人。 “看,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吧。”他轻笑着说,“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三百二十一 羊皮书1 “他们居然都没有怎么盘问诶。” 拉娜有些不可思议,还在回味刚刚的过程。她很少撒谎,最多只是有所隐瞒。但这一次,她居然觉得自己还有些擅长。 “每天从这里通关这么多人,如果每个人都细细盘问,别说工作量和强度,就是心情也会变得异常烦躁。”周培毅说,“所以呢,这是一份本应该需要责任感的工作,交给了没有什么责任感的人,还不加以监管。那他们凭借自己的经验,给自己擓些油水,再正常不过了。” “那为什么我一说我和你是私奔的,他们就信了?”拉娜不解地问,“他们是经验丰富的卫兵啊,为什么看不出我在说谎?” 周培毅瞄了她一眼,笑了笑:“因为你脸上有一种非常清澈的愚蠢,拉娜小姐,一看就是那种会私奔的傻姑娘。” “哦......诶,不对,你是不是骂我了?” 心思单纯的拉娜还需要反应一下,才能体味出周培毅的言外之意。在法蒂玛村生活了一辈子的少女,确实没有见过外面的这么多弯弯绕绕。 “大人,我们接下来是什么安排?”拉菲拉把话题转回正题。 周培毅一边单手拒绝着拉娜的扭打,一边歪着脑袋,从城门里有些忙乱的街道,观赏着这座王城,寻找着什么踪迹。 “先找住的地方,找家舒服些的旅店,给两头骆驼歇歇脚。”他拍了拍名叫小菊的骆驼,“然后,我们可以花上些时间在这里逛逛。” “那我要去跳蚤市场,还有花市,还有骆驼集,还有还有......”拉娜马上兴奋了起来,掰着手指数着要去的地方。 “还有花茶商人。”周培毅说,“快喝完了,得去再买些。” 拉菲拉不禁问:“那我们的正事......大人,您认为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吗?” 周培毅点头:“正如您之前所说,平静的湖水下总是暗潮涌动。此时此刻的王城就是如此,我们需要等待一条生猛的鲶鱼,将这里的水搅乱搅浑。通常情况下,充当这一角色的往往是我自己。不过眼下呢,显然也有更合适的人选。” “您是说......塔依玛的公主?”拉菲拉问。 “王城里的公主,宝石之城远道而来的公主,可能生病也可能是被污染的女王,以及还没有发现端倪的王城贵族和居民。”周培毅笑了笑,“这局面很有趣,我们不必太早出手。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既然您已经有了算计,那我等就可安心等待时机。”拉菲拉放下心来。 “跳蚤市场~花市~骆驼集~啦啦啦~”拉娜还在高兴地又蹦又跳。 王城里供往来客商下榻的住处并不少,有些就在商业区附近,价格称不上公道。而有些则毗邻某些治安混乱的街道,周围总有些图谋不轨的眼睛。 最终,周培毅带着拉娜和拉菲拉夫人选择了一处相对昂贵的客栈,还额外支付了些费用安顿好两只骆驼。 “三个人睡一间房是有些狭窄了,你们睡里屋,我睡过道。”周培毅虽然是身份尊贵之人,但从不以此自居,非常熟练地把毛毯铺在有些吱呀作响的地板上。 “我们是不是可以多要一个房间?”拉娜有些疑惑。 “没有相邻的房间,这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周培毅摇头,“而且,只开一个房间,也符合我们的人设。” 这些天朝夕相处,拉娜从不怀疑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和外面的那些匪徒一样,有不正经的心思。她倒是有些担心他睡得不舒服。 “我睡不习惯这种软塌塌的床的。”她撅着嘴,把自己床榻上那些软垫和羽毛枕头都扔在过道上,“都给你。” 周培毅用这些东西搭建好了自己的窝棚,看上去也算是舒服。他把骑士王圣剑从剑箱里面拔出来,在这个房间里设置了一个小小的临时结界,防止盗贼光顾。 这结界,防御四等左右的能力者都绰绰有余,用来防御本地的蟊贼,多多少少有点小题大做了。但周培毅一向是喜欢干大炮轰蚊子这种事情的。 他把剑箱放在结界中心,身上只带着瓦卢瓦的匕首,然后转向拉娜。 “还算你有良心。”周培毅说,“一会到市集上,买一件你喜欢的东西,钱在你身上,算是我送你。” “真的吗?太好了!”拉娜又一次开心地转起圈圈。 王城的跳蚤市场,不管怎么样还是比城门外的要正规一些,也繁华一些。 来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的商贩,云集于此,在王城规定的一片广场空地上,搭建起了临时的、可以移动的商铺。 商贩们用力吆喝叫卖,或者在商铺附近搭建起戏台表演魔术戏法或杂技,只为了吸引更多的顾客前来一观。 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证明了这种商业模式的成功,这市集聚集起的人潮人海,不断往来穿梭,给热闹的市集带来了预料之中的好生意。 拉娜就像是第一次来到大观园的刘姥姥,看什么都新鲜,走一步停一步,恨不得每一间商铺都驻足观赏,瞧上一瞧。 “什么都想买啊!”拉娜发出感叹,“真是乡下人进城了。” “我可以送你一件,不是你只能买一件。”周培毅提醒她。 “可是,我身上的钱都是你的,我不能花你的钱。住店的钱已经麻烦你破费了。”拉娜执拗地说,“我就买一件。” 她只给了周培毅四十枚铜币,那是她全部的积蓄。而这里几乎每一件商品,都用银币克姆来标价。 “我要买一件,能带回村里,让大家也受益的东西。”倔强的小姑娘提醒她自己,“不能买这些花花绿绿的好看的东西,要买有用的东西。” “那我建议你买书,如果你认得字的话。”周培毅说。 “对对对!买书!书是一定有用的!”拉娜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王城的图书馆不能把书带走,如果这里卖书的话,我就买一本书!” 拉菲拉笑着指向一间商铺:“您看,拉娜小姐,这里就有卖书的店面。” 三百二十一 羊皮书2 与其说是卖书的店铺,不如说这里拜访的一多半都是画册,用华丽的外壳包装着里面薄薄的纸张,绘制了简单的故事。 这种册子在地球叫做小人书,在斯维尔德也只是供孩子们启蒙认字用。但在王城,这就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 周培毅能轻易地分辨出,这里的这些册子并非印刷,而是由画师手绘而成。但即便如此,几十枚铜板的价格也有些太过昂贵了。 “不买别摸!让你们脏手碰了都卖不出去了!”书店的老板看上去不是什么文化人,用词粗鲁得很,面相也相当凶恶。 “诶?你这人......” 拉娜有些气不过,自己只是拿起其中一本翻看了两下,就被这么赶客。虽然这里的小册子确实是一翻就到头,但至少也要看过几页才能决定买不买不是?这店主实在有些太没有礼貌了。 但她所有反驳的话都被周培毅拦住。 周培毅到她身前,看了看摆在外面的这些册子,又看了看这店家,凑近过去,压低了声音说:“老板,不是我们不买,是我们要买的,您这里似乎不卖呢。” 那店家被他这假模假式的样子唬到,也压低了声音:“我有的东西为什么不卖?还是你们是来找茬的?” “有字的书,卖不卖?”周培毅微笑着问。 “有字的书,可不好找啊。”店家意味深长地说。 “价格自然好商量,只要你这有,那有多少,我就要多少。”周培毅以极为隐蔽的动作,快速把一枚完整的银币塞进了店家的手里,“这是敲门砖,不知道够不够诚意呢?” “够够够。”那店家马上变了一副面孔,“请稍等,稍等片刻。” 他返回到店铺里面,拿出了一个黑羊皮袋子,里面沉甸甸地放着什么东西。 “您是行家,这东西不好拿出来,隔着袋子,您应该知道这东西真材实料。”店家神秘兮兮地说着,把半边袋子交到周培毅手中。 周培毅隔着袋子摸了摸,黑羊皮的袋子会影响手感,但影响不了他的判断。 硬壳纸的外壳,羊皮纸的内里。每一张纸的厚度都很均匀,说明这是比较专业的出品,而不是纯粹的手工制造。 周培毅摸到了封皮上的凹陷,这工艺在这种地方可不多见。 “开个价吧。”周培毅说。 “这个数。”店家伸出了五根手指。 “这东西来路不正,我只给这个数。”周培毅把他的手指掰回去两根。 那店家马上作势要把黑羊皮的袋子收回去,说:“您给的这都不到我拿货的成本,卖不了卖不了。” “我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你拿货是这个成本,那就是你没本事了。”周培毅冷笑了一声,“我还是那句话,这种货,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可以你说的这个数,前提是,你的货得够多。不然,那就是我说的数。” 那店家迟疑了一下,显然是在做思想斗争。片刻之后,贪婪还是压过了理智。 “稍等,您稍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显然带着不发财就成仁的决绝,返回店铺后面片刻之后,手里换成了一个更大的黑羊皮袋子。 这店家左顾右盼了一阵,确认四下没有巡逻的兵丁之后,高傲地抬起头,把袋子伸到周培毅面前。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让您满意呢?”他问。 周培毅伸手摸了摸袋子里面,尽管这是盲盒,他也能判断出里面的东西确实值得出价。 “五十。”他轻声说。 “这东西进货就是这么个价钱......”店家还想要抬价。 “四十五。” 周培毅居然在砍价,这显然出乎了店家的预料。他原本自以为胜券在握,对面会急不可耐地接受出价,但显然,周培毅才是更有心理优势的一方。 这袋子里面的东西来路不正,是赃物,而店家欲盖拟彰的行为更佐证了这一点。既然是赃物,那担心销路的就是卖家而不是买家。 面对近在咫尺的摆脱这些赃物成功上岸的路,也面对着这些东西所代表的巨大风险,那店家还在犹豫。 “四十。”周培毅继续挤压着他的心理空间。这甚至比沙漠里向塔依玛家族的卫兵抬价还要简单轻松。 “成交!”那店家一咬牙一跺脚,露出了壮士断腕的表情,但实际上,这个价格已经高出了他最初的心理预期,也高过了他拿到这些东西的成本。 周培毅不是真的想要和他为这些钱扯皮,他在观察这人的反应,来判断袋子里这些东西真实的成本,看起来,这杀头的买卖至少要有一倍的利润,他才能这么痛快地完成交易。 “好,付钱吧。”周培毅看向拉娜。 拉娜连忙背过身去,在自己贴身的包里数出了四十枚沉甸甸的银币。 她很少见到这么多钱,更别提把它们花出去。在把钱递给周培毅的时候,周培毅看到她的全身都在发抖。 “我也不能拿着这个袋子招摇过市,这里的这些画册不值钱,是你找那些王城学生手绘的。”周培毅挑起眉毛,“我要装一些,盖在这东西外面。” 店家已经看到了钱,尽管它们还握在周培毅的手里,但他已经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脑子里全是幻想,幻想着自己如何挥霍这笔巨款,如何花天酒地地享受。 “好好好,这里的册子您可以拿去一些,我为您重新拿个袋子,拿个礼盒!”那店家爽快地答应,完全没有刚刚斤斤计较的气度。 周培毅笑着抓起一大把册子,其中当然还有拉娜刚刚翻开的那一本。然后,把黑羊皮的袋子囫囵个塞进自己的长袍下面。 “礼盒就免了,正如你所说,这东西见不得光,我也不想在这里验货。我对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一清二楚。”周培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相信你不会骗我,也不敢骗我。所以,收好了这些钱,我们钱货两清。” “钱货两清!钱货两清!”店家像是沙漠迎接春雨的洗礼,信徒迎接神明的施洗,虔诚地从周培毅手里接过钱,表情变得无比喜悦和善。 周培毅给身后的女士们使了个眼色,三人很快就逃跑一般离开了市场。 三百二十一 羊皮书3 “这是王城图书馆失窃的赃物。” 周培毅没有去过王城图书馆,但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在旅店的房间里,拉菲拉展开领域隔绝了周围的声音,周培毅把黑羊皮袋子里的东西放到床垫子上,里面是十本左右,装订十分精美的羊皮纸成书。 周培毅拿出一本,在书籍的位置划了划,说:“这一块,颜色要深一点,因为封皮的材料日晒会褪色,所以这里此前贴着其他东西。从形状大小看,应该是图书馆用以分门别类的标签。” 图书馆是周培毅来到星门前的“主页”,在雅各布先生家中学习的时候,没少受那位历史学者的浸润。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这种简单的门道。 拉娜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这些图书,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培毅指着的地方,确实看到了颜色的区分。 “有人在王城图书馆里面偷东西?”拉娜震惊地说,“这是杀头的罪过啊!” “坏了呢,我们买了这些书也要成为罪人了呢!”拉菲拉笑着说。 拉娜马上担忧起来,看着周培毅,略带恳求地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些赃物交给王城的官家啊?带着这东西我们不会受到牵连吧?” “有我在,担心这种事情属于杞人忧天了。”周培毅对拉娜摇了摇头。 他拿起那个黑羊皮的袋子,说:“市场上贩卖这些书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犯了什么王法。从他的模样和出价看,不像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很清楚即便被抓,杀头的事情也不是轮到他自己。” “什么意思?你说他是化霜的?”拉娜柳叶眉倒竖,眉心拧成一个球。 所谓化霜,就是销赃。把来路不明的赃物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出手,别管是换成实物还是财款,最重要的是不要留在自己手上。 只要东西出手,再经过几次流通,想要追根溯源找到盗窃的贼凶,就会变得比登天还难。 市集里那个书店老板显然已经是化霜过程中的下游,这书籍到他手中已经过了几手,他所求的也就是早点脱手回本,所以才会那样急不可耐。 周培毅拿起两本不同的羊皮书,把它们合在一起,书脊的位置放平,说:“你们看,这两本书,只从这个留下的痕迹看,标签的位置不一样。一个高一点,一个低一点。更重要的是,无论按照哪一种图书馆分类方式,首字母也好作者也好成书时间也好,这两本书,都不应该是相邻的两本。” 拉娜按照他的话观察,果然如周培毅所说,这是两本全然不同的书籍,一本是寓言故事汇集,而另一本则是诗歌。 “诶?为什么?”拉娜问。 她显然已经发现,这两本书如果不应该在图书馆中处于相似的分类,也就不可能放在相邻的书架。而来自不同分类、不同位置的书,同时失窃,还同时出现在了市场中,来到自己面前,一定有着天大的疑点。 “偷书的贼,不是一次作案,不是单人作案。”周培毅给出了结论,“这两本书不是由一个人在同一次盗窃中带离图书馆的。但它们却汇集到了同一处。” “很多贼,偷了很多次!”拉娜惊呼。 “没错,王城图书馆正在发生的,是一次非常大规模的盗窃行为。这些盗窃,是犯罪中掩盖真实目的所用的蒙皮,是障眼法。如果这些图书重要,它们也不会流入市场。”周培毅说,“偷东西的人要的不是这些图书本身,是图书馆里不应该失窃的真正重要的东西。拉娜,你知道是什么吗?” 王城图书馆的所有图书都归女王所有,王城的贵族也好平民也好,没有借阅的权力,只能在王城图书馆中申请阅览,更不能把它们从图书馆中带走。 而图书馆中不仅仅有羊皮纸制作的“诗歌”“寓言集”,图书馆中最有价值的文字,乃是其中女王陛下上任以来的诸多档案资料。 这些资料,往往有专门的史官、文员整理汇聚。平日里只有王城中的官员才会申请阅览,所能看到的都是与自己工作息息相关的部分。除了女王,谁也没有完全阅览这些文字的权限。 而在这些文献记录之上,还有一个绝密。 “‘日记’......”拉娜默默吐出了这么一个名词,“女王陛下,为了记录自己的生平,会让身边人记录她每日的行程、话语,这东西被称为是女王的‘日记’。只有我们这些被选中的‘公主’知道,因为我们也是女王的候补继承人,我们也要学着这样记录自己的人生。” 周培毅点头,拉娜给出的答案,和他猜想的几乎完全一致。 有人借由图书馆的失窃,用这些并不重要的故事书,掩盖了一场更大的盗窃。而盗窃的目的,就是借由图书馆存放着的绝密资料,去窥探女王的近况。 没有什么比帝王的起居注,更方便了解帝王的状况。除了法蒂玛村的先知婆婆,除了塔依玛的宝石公主,王城之中还有人,也发现了女王最近的异样,而且迫不及待、不择手段地想要窥视真相。 而回做出这些事情的人,周培毅自己有了些人选,但还是需要调查确认。 拉娜看着胸有成竹的周培毅,还是有些疑问:“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偷这么多书,还要想办法销赃啊?如果有人想要偷女王陛下的‘日记’,就偷走那一本不好吗?” “因为指示这一切的人,身份非常尊贵,而这个人不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冒险。”周培毅答道,“偷日记的罪过非常大,比偷书要大不少,风险自然也高不少。但如果,是很多‘蟊贼’趁着图书馆的管理松懈,无差别地偷走图书馆的存书,并不知道自己偷走的还有王国的绝密。而且,聪明的‘蟊贼’还迫不及待地把这些赃物卖掉,让追查的人不可能把失物完全追回,尤其是最重要的那一件失物,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样的话,这罪过,可就不会落到幕后之人的头上了。” 拉娜听得一愣一愣的,发出了由衷的感慨:“好复杂,好可怕。” 三百二十二 潜行者1 在王城的第一夜。 周培毅没有睡在拉娜用床垫子和枕头搭建的那个小窝里面,在两位女士都安歇了之后,他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深夜的街道上。 白天,他便伪装成游客,购置了一份王城的旅游地图。借用地图上标准的景点作为地标,熟悉本地的建筑分布。到了晚上,只看着那些建筑物的轮廓,他便可以分辨方向。 王城的夜晚不像是在村落,没有那样澄澈的夜空,但却有一轮特殊的月亮。 比起在沙漠里看到的又高又远的新月,王城的这轮月亮那可真是玉盘一般,浑然天成圆润光滑,光亮皎洁宛如新日。 这轮圆月高悬在天空上,让所有星辰都失去光辉,孤傲地照耀着深夜中的王城。而王城最中心,有一座高高耸立的塔楼,那是女王陛下的居所,也像是在迎接它瀑布一般光辉的照射。 万象流转能看到,月亮的光辉中潜藏着微弱的场能。即便感知上微弱,但如果将这些力量收集起来,也是不容小觑的数量。 想来那座塔楼,就是女王收集月光,制作月泪水晶的所在。 周培毅把注意力从塔楼移开,看向下面一座神庙一般宏伟的建筑。那里就是王城图书馆,他今晚的目的地。 虽然他的长袍是白色,虽然没有夜行衣,但只要对光线的方向稍作手脚,周培毅还是可以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匿在黑暗之中。 在这座星宫,由于环境场能的稀薄,周培毅的力量已经削弱了不少。他对于一切物质的影响,只能是借助寄宿在这些物质上的场能去影响它们的运动,而场能稀薄,他能影响的物质也有限。 这也是他之前为什么无法帮助拉菲拉快速降温的原因。 但王城之中,由于月光的照耀,这里的一切物质都带着极为微弱的场能,虽然无法和场能丰沛的其他星宫相比,但也足够周培毅随心所欲。 他不发出一点声音,不被人看到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了王城图书馆之中。 在这深夜里,王城的图书馆的角落里,居然还亮着摇曳昏黄的灯影。 由于图书馆中都是易燃的纸张,而沙漠之中缺水干燥,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这里的一切灯火都是被囚禁在琉璃之中的特殊萤火。 据拉娜所说,点燃这种萤火需要特殊的技艺,所以只在图书馆的管理员家族之中传承。也就是说,现在深夜之中点燃了萤火,在图书馆中活动的,就是应该守护这座图书馆的人。 周培毅来到了他们身边,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 “这些够了吗?”一人正在将图书馆的藏书装进一个黑羊皮的袋子里面。 和他一起行动的另一人,用琉璃中的萤火,把书架上拿下来的羊皮纸书本烫了一下,那书脊上的标签就可以轻松取下。 他熟练地把取下来的表情,重新刷上胶水,然后贴在另外一本装订一模一样的书上,把这本新的羊皮书放回书架,但却把原本的那一本交给了同伴。 周培毅趁着他们不注意,轻轻点开书架上被替换的羊皮书,果然,是空白的。 伪造一本书的成本并不低,但如果只是空白的羊皮纸书页,那需要的时间就算不上久。 那两人继续工作,不断将图书馆的图书替换,然后装进那个周培毅看着就很熟悉的黑羊皮袋子里面。 “《玛卡梅的故事》,虽然不是原本,但也称得上精品......”一人轻轻叹息,“这本就算了,这本就不要和这些一起卖掉了。” 另外一人迟疑了一下,便同意他的说法,把这一本书放回了书架,拿下了它旁边的一本,继续他们的替换工作。 而周培毅则无声无息地跟在他们身后,记录下那些被替换的书目。 两个人中,明显有一个对现在的工作有些怨言。 “我们从小学习如何保护这些珍贵的书籍,我们被教育......先祖和陛下告诉我们,要像守护生命一样守护它们。”他说,“现在,我们居然在监守自盗。这可是要杀头的罪过啊!” “如果不被发现,就死不了。”另一人宽慰他,“而且,未来什么样子,谁也不好说。说不定,我们做的这些事情,就是有用的呢?” “那位大人会成功吗?如果她不会呢?如果陛下身上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是假的呢?是一场阴谋呢?那样的话,我们就会成为牺牲品,图书馆失窃的责任就会让我们来承担。而那位大人,毕竟身份尊贵。” 另一人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显然也有所迟疑。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性,只是现在,他更想麻痹自己,拒绝承认那可怕的未来。 “不会的,你也窥视了陛下的日记。”他压低了声音,就仿佛这样就能避免被偷听,“陛下身上的异变......恐怕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性。那位大人只想保证,她本该拥有的一切权力,不会因为陛下的私心而旁落他人之手。” “异变”......看来,果然还是女王的身边人,在王城的这些人,比起远方的法蒂玛村更早发现她身体里出现的问题。 而谁会这么早就开始预备女王陛下过世之后的事情呢?谁担心权力旁落呢?人选似乎已经确定,但周培毅还是想要再行验证。 他跟着这两人的脚步,随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到了图书馆这道回廊的尽头,然后从回廊后转入图书馆后修复和保全书籍的工作室,进入了图书馆的后门。 在这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待。 那人全身身着黑色的短袍,腰间佩戴着明晃晃的弯刀,整张脸都藏在厚厚的面罩之下。 “这是今日的报酬。”他从腰间拿出了两枚金币。 接过金币的那人有些唏嘘地看着这枚金晃晃的钱币,早就没有了最初的欣喜若狂。 看到他的表情,那黑衣人说:“大人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情报,各种事项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你们不需要担心事情败露。成大事,就在不日之间。” 图书馆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明日,我还会来一次。这就是最后一次了。”黑衣人说,“等到大人完成大业,自然会有人给你们新的表彰。”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说:“高兴点,我们都是从龙之功!” 图书馆的两人露出了稍有些勉强的笑容,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周培毅也笑了笑。 三百二十二 潜行者2 黑衣人拿着黑羊皮的袋子,在月光之下快速穿行。在一套非常复杂的线路之后,来到了另一个巷子深处。 “有尾巴吗?”另一名黑衣人压低了声音问。 尾巴指的是跟梢的人,虽然这两人对于反追踪都很是专业,但让他们发现周培毅的踪迹,还是太过强人所难了。 “没有,倒是馆子里面的人,看起来有些情绪。”第一名黑衣人答道。 “钱给到了吗?” “一人两枚金币,每次都给到给足。” 不不不,你刚刚只给了他们一人一枚金币,自己咪下来了一半呢。周培毅暗自笑看。 但不管是一枚金币,还是两枚金币,以这黑羊皮袋子里的书籍数量,都绝不可能在黑市化霜里面回本,果然它们只是障眼法。 第二名黑衣人的眼神像是猎鹰一般锐利,他扫过第一人的双眼,瞪得他有些发毛,然后冷酷地说:“这些人已经发挥了他们的用处,明日,要想办法解决他们,免得后患无穷。” 第一人不由得大惊失色:“大人,这好吗?” “这没有什么不好,如果你做不好,就让别人来接替你做。”第二人严厉地说,“也确实需要有人帮你解决尸体。” 第一人只得悻悻地答道:“自然是能做好,能做好。” 第二人再次用锋利的目光扫过第一人全身,刺痛他的胸膛,让他几乎要窒息。 “近些日,你不要在白天出门了。”第二人不容置喙地说,“大事将近,你是个爱招惹是非的性格,不要耽误了正事。” 第一人捣蒜一般点头:“是是是。” 第二人从他手中接过了那黑羊皮的袋子,说:“明日晚上,会有人在这里同你接头,你们一起吧图书馆的事情解决。然后你就到王城外面躲着,需要你的时候,我们会再通知你。” “那位大人的事情,是不是很快了。”第一人还有些不安。 尽管他一直在用大事将近来宽慰图书馆里的两人,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并不知道“那位大人”到底何时开始行动。就像是一只响亮的靴子始终没有落地,“大事”没有正式开始,他的信众始终伴随着紧张和惶恐。 “就在这几日了。”第二人说,“你也知道,最近高调入城的宝石之女来者不善。如果她觐见了陛下之后,陛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有的安排,都对我们不利。” 宝石之女,看来是指塔依玛的那位公主。会对这位公主产生忌惮的,确实只有一个人。 第二人结束了他给第一人的安排和说教,再次叮嘱他白天不要惹是生非之后,便提着那黑羊皮的袋子,快速离开了这条暗巷。 周培毅在第一人身上做了个小小的标记,然后便紧跟着第二人的脚步。 这人先是到一处晦暗的所在,同另一人交头,将黑羊皮的袋子放下,然后又转身脱下了这身黑袍,换上了一身颇有礼服风格的长身外套,从侧门进入了一座异常豪华奢侈的院落。 这处院落在周培毅所买的旅游地图上没有标识,距离最近的地标建筑也有些遥远,但占地如此巨大,在夜间也灯火通明,无比繁华,应该并不是什么神秘的所在。 这庄园的外围是一座葡萄园,在葡萄藤蔓之下,无数王城的名流汇聚于此,共饮装在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觥筹交错,少长咸集,好不热闹。 脱下了黑袍的男人身着礼服,在这其中穿行并不突兀。他的胡子又长又卷,非常密集,而且经过了精心的修剪,在沙漠的王城里,这似乎也是身份的象征。 这男人把右手放在左胸,热情洋溢地和那些同自己打招呼的人回礼,在拒绝了几杯美酒之后,他在侍者的引导之下,进入了豪宅的内圈。 戒备很是森严,但对周培毅不起作用。这里的场能浓度,要比外面浓郁很多,也就更方便周培毅隐匿身形。 男人跟着侍者,周培毅跟着男人,三人一前一后,从内圈的回廊步入阶梯,再从阶梯深入地下,来到了月光无法照耀的所在。 在这片蓝色的荧光之下,周培毅惊异地发现,自己正走在成型的月泪水晶之上。在实木地板的夹层里,在周围的墙壁之中,都是大块大块通体透彻、浑然天成的巨型水晶。 尽管这些水晶中的场能浓度不像是新生水晶一样丰沛,但也足够让周培毅,像是鱼儿入水一般感受到全身能量充沛。 这么多,这么大的月泪水晶,从哪来的?这东西不是由女王获得月神赐福,才能凝结而成吗? 在法蒂玛村,先知婆婆只拿出那么小小一块,在这地下室里面,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建筑材料一般。 周培毅对这里主人的身份早有了猜想,现在也不过是加深判断。 他跟随着那两人,来到一扇精致的推拉门前。侍者在此止步,迎接男人的,换成了一位身着薄裙面带轻纱的女子。 男人从自己贴身的位置,拿出了一份薄薄的册子。那女子接过了册子,与其他侍女一起在这门外翻开,用硬毛刷轻轻拂过每一页羊皮纸书页,然后在上面喷上了清香淡雅的香水。 男人此时此刻显得有些拘谨:“尊贵的阿妮莎,殿下今日.......” 被称作阿妮莎的女人摇了摇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男人噤声。 “殿下厌恶男人,您立有大功,才能来到此处。”她说,“但若要求觐见,还是为时过早了。” 男人悻悻地点头,表情并不好看。 阿妮莎又说:“殿下之后的安排,会随时让您知晓。现在,还请您耐心等待。” 男人恭敬无比地朝着那扇门行礼,便只得后退着离开这地下通道。 他走了,周培毅可没必要走。 他看着那名叫阿妮莎的女仆近侍,将重新整理好的书页再次汇成一本册子,示意其他侍女拉开门扉,迈步进入其中,便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是谁呢?并不熟知王城政治的周培毅,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正确的答案。 三百二十二 潜行者3 “公主殿下,今日的书页送来了。” 阿妮莎恭敬地在门后低下身,五体投地地跪拜了下去。 在她面前,无数在沙漠中极为珍惜罕见的花卉,都在最为盛开美丽的时间被摘下,制作成了栩栩如生的干花,在她面前肆意盛放。 还真没有个落脚的地方呢。周培毅心想。 他在角落里站定,朝着阿妮莎跪拜的方向看过去。在那里,烟雾笼罩和香气环绕的中心,在薄薄的半透明门扉之后,有一个斜躺下的慵懒身影。 这就是图书馆失窃的幕后黑手,那些人口中的“那位大人”,自然也是阿妮莎所跪拜的,“公主殿下”。 庙小妖风大,王城这地界不算多大,但是顶着公主名号的还真多。 和在伊洛波和地球不一样,在那里,所谓“公主”指的是继承了王室血脉的女性,而在这里,“公主”则代表了地方利益。 沙漠中的“公主”,每一位都代表着一个村落一个城镇,她们是这些村庄的代言人。就像是塔依玛的公主代表了宝石之城,而法蒂玛的拉娜小姐则代表了那个干涸、贫穷的小村庄,眼前的这位,也代表了一个城市。 她是王城的公主。 无论是财富、权势,还是天然继承而来的资源,眼下的公主可远比塔依玛的公主更加强势。她手底下人流出的一点点油水,都是拉娜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半透的门扉拉开了一道小缝,一只纤纤玉手从中伸出,就像是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剥去了深色的外壳,无比柔嫩。 这种手,周培毅是熟悉的。在伊洛波,那些双手从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就会像这样,把洁白的皮肤和柔嫩的双手,当作是身份的象征,炫耀的资本。 “呈上来吧。”王城的公主说。 阿妮莎便保持着跪姿,用两条膝盖代替脚,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在她两侧,那些仿佛盛开的干花,就像是花卉失去了灵魂的僵尸,从无处不在的月泪水晶处得到寒冷的滋养,释放着诡异的寒气。 真恶心啊。周培毅在一边心想。 他现在并没有什么余裕,趁着阿妮莎缓慢跪行的时候看一看那书页的内容。这里的干花太多,稍微踩着一点就会碎裂,留下痕迹。 他跟在阿妮莎身后,缓慢挪动到门扉之前,来到了那位王城公主身边。 公主从门内的床榻上,伸手从阿妮莎手中接过了书页,随性地甩到一边。 周培毅能看到,在她那纯白色羊毛质地的床榻周围,堆积了不少这样的羊皮纸书页。有的翻开了,有的也像是这样随意丢弃。 门缝不够大,不足以潜入这位公主的闺房,狠狠看一遍她收集的这些资料。 “阿萨辛刚刚再次申请与您见面。”阿妮莎保持了跪姿,奏诵道。 “不自量力的奴才,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闺房里的公主发出了无比轻蔑的冷哼,“一个干脏活的下人,总想着得见天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阿妮莎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家公主这盛气凌人的态度,只是说:“那奴婢便再次以您不喜男性的理由,回绝他。” “嗯。”公主用鼻子哼出一个慵懒的同意,然后像是驱赶蚊虫一样摆了摆手,“退下吧,夜深了,我也累了。” 闺房里发出了翻动书页的声音,阿妮莎再次用膝盖行走,缓慢地从房间中心向外退去。这短短的几步道路,已经让她的膝盖磨出鲜血。 周培毅稍作思考,并没有选择留在这密室之中,和公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相比她闺房里的那些羊皮纸,他现在对其他事情更感兴趣。 “那个......阿妮莎和阿萨辛,都是职位的称呼,不是他们的名字。” 在大半夜被周培毅摇醒,听完了这一长串潜行经历之后,拉娜第一反应,居然是弱弱地吐槽,吐槽周培毅对王城礼仪的一窍不通。 看着这个有些呆呆的小姑娘,周培毅还是无法把她和沙漠的公主建立起联系。那些公主是什么人,是代表了一个城镇聚落的利益,要为他们争夺王城王位的人物。 王城的公主高傲尊贵,塔依玛的公主知书达理,而我们这位法蒂玛的公主......可能只有这幅皮相和“公主”俩字有些关系。 而她在出发之前还在因为几十个铜板闹脾气,到了王城之后也在为几枚银币的事情犹犹豫豫,实在是有些太过小家子气。 “你看我干嘛啊?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印子吗?”拉娜还以为自己不优雅的睡姿让自己的脸上粘上了什么东西,连忙摸来摸去地找。 “没有,拉娜小姐,刚刚睡醒的您一样美丽。”拉菲拉笑着把她搂入怀中,就像是搂着自己的女儿。 她看向周培毅,轻声说:“您认为,这位王城的公主,和外面的那些怪物有所关联吗?” “她可能有那样的意愿,但不像是有着和深渊建立联系的能力。”周培毅说,“她应该没有成为能力者的才能。” 那么多月泪水晶,那么浓郁的场能,并没有帮助这位王城的公主获得和女王一样的“神赐”,她还只是个无能力的普通人。 “既然如此,她的阴谋于我们,就并不重要。”拉菲拉说。 周培毅点头:“对,我们的重心还是在女王身上。到底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导致了她的异变,怎么把深渊从阴暗的角落揪出来,这才是我们的任务。” “说不定,那位公主收集的书页里能找到只言片语的线索。” “她不离开那间闺房,我就没有机会去看那些书页。太早引爆这火药桶并不好。”周培毅说,“还是要想办法,见到女王。” “我听拉娜说,女王陛下一直身居在凝结月泪水晶的高塔上,已经不问政事很久了。”拉菲拉说,“塔依玛的那位公主,应该已经多次申请了觐见。” “塔依玛的公主,被王城的公主视为仇敌。一定会有人很多人阻止她。” “那还真是困难重重呢,”拉菲拉轻轻叹了口气,“很可惜,这里的人没有观星的习惯,这片天空我也并不熟悉。我不能用我的方式帮到您。” 周培毅突然灵机一动:“也不一定呢。” 三百二十三 重新选择的命运1 “为什么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面啊!好可怕!” 拉娜刚刚被拉菲拉像是打扮洋娃娃一般,换过了几十套从市集里买来的服装,现在的扮相像极了周培毅在地下市场见过的那些罗曼尼女郎。 她的皮肤比起那些惨白色的罗曼尼人,是更加健康的小麦色,但那双眼睛就像是宝石一般,深邃地像是星空中镶嵌的嘴闪耀的星辰,配合着拉菲拉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水晶球,颇有那种神秘的魅力。 拉菲拉一边用金光熠熠的珠宝项链为拉娜装饰面纱,一边继续用传音的技术向她解释:“这个呢,不过是小伎俩,只要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就好,不需要做出回答。一会到了市集上呢,你只需要重复我给你传来的话就好。” “嗯嗯,重复拉菲拉姐姐的话。”拉娜点头。 拉菲拉把一张写好了注音的纸递给拉娜,接着说:“这上面的名词呢,你要读一下,读得熟练一些。我给你的传音,很有可能包含这些词。其实它们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但说出来就会让人觉得神秘,让人信服。” “奥~就像是咒语那样吗?”拉娜拿着纸,就像小孩子一样着迷。 “就像是咒语那样,亲爱的拉娜。”拉菲拉笑着说。 拉娜马上开始埋头苦读,拉菲拉则稍稍走开,来到周培毅身边。 “在这里我并不能使用真实的技巧,我无法在此地观星,陛下。”她压低了声音,这时候才恢复了对周培毅的尊称,“我只能使用那些江湖骗子的小伎俩。” 周培毅耸耸肩:“别管是什么伎俩,什么巴纳姆效应、热读法、冷读法,都无所谓,只要你能打响名声,让那些来占卜的人信以为真,就是完成任务了。” 没错,周培毅想让拉娜和拉菲拉在市集中摆摊,用占卜的方法,在王城中打响名头。 拉菲拉无疑有些担忧:“可是,陛下,市井之人,如何能入大家法眼?您想要吸引的,可是王城公主的目光。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细节看,那位公主可是权势熏天、富可敌国的大人物啊。” “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周培毅笑了笑,“这是个神权授予王权以威望的国家,如你所说,就像是古代历史记载的异信者王国那样。这样的国家,这样国家的都城,又处于风雨飘摇的危局之中,神秘主义,会带来的不只有对未来的好奇。” “您要让那些人感受到威胁,对吗?” “不只有流言的威胁,还有权力根基的动摇,当然,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本就怀疑的未来更加扑朔迷离。”周培毅说,“越是意志不坚定的人,越会在这种情况下诉诸鬼神。” “确实如此。”拉菲拉苦笑着,想起了自己丈夫在拉提夏叛变之前那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样子。 但这还没有打消她的担忧,她又问:“从那些人的安排,看起来王城的剧变似乎就在眼前了。我们现在开始经营占卜摊,真的来得及吗?” 周培毅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得想办法帮你们加加速。” 当日夜晚。 当周培毅第一天遇到的第一位黑衣人,再次来到图书馆的小巷子里时,居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来到此地的“阿萨辛”。 “你是何人?”他带着警惕,死死盯住了先他一步站在这里的黑衣身影。 周培毅藏在黑色短袍之下,阴沉着脸,用刻意的低沉声音说:“你来晚了。” 月亮的位置,确实比前一天更接近中天,黑衣人心下一寒,似乎确实是自己来晚了一些。 周培毅用脚踢了踢一边的两个黑色的布袋,说:“人,我已经处理好。你,来帮我清理后续。” 黑衣人看了看他,又瞄了一眼两个布袋,突然想起昨夜自己的老大,确实提起过今天的行动要给他找个帮手。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陌生的声音。 周培毅彼时就在他身边,自然也听到了那男人的安排。至于被安排要帮助眼前这位黑衣人的刺客,在刚刚来到图书馆不远处的时候就被周培毅悄无声息的击晕,然后被扒了个精光,裹着破旧的毛毯丢进了城外。 黑衣人处于稳妥起见,一边警惕着这个生人,一边俯下身,拉开其中一个袋子,果然看到了昨夜与他碰头的其中一人,面色铁青,已经没有了心跳和呼吸,甚至体温都凉了下去,想来死了有一阵了。 这惨状实在吓了他一跳,让他心脏跳快了一倍,双腿都不自觉地颤抖。而即便这两人已死,黑衣人还是不忍看到他们的惨状,很快就合上了袋子。 “好利落的手法。”黑衣人强打精神,装模作样地赞叹,仿佛他也是个行家,“用的什么手段?” “毒。”周培毅冷冷地说。 黑衣人不由得打个寒颤,更加不敢和面前这人有什么多余的接触。 他在地上抹了抹手,嫌弃地拉好袋子,站起身,问道:“接下来呢?老大说要我们处理掉这两人,现在他们已经是尸体了。” “尸体有尸体的去处。”周培毅说,“要做成失踪的样子。” 要把这两具尸体带到城外吗?黑衣人不由得面露难色。 这可是体力活,死掉的人比起活人更为僵硬,搬运起来更加费力。一人一具,恐怕并不轻松。 “要不要推个车过来。”他说出口的话自己也觉得好笑。 “不必,在此超度之后,我来处理。”周培毅说。 原来老大安排的这个人还能善后?黑衣人突然感觉自己来得很没有用处,老大居然对自己如此不放心。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马上退到一边。 周培毅便走到那两个袋子前,振振有词地念诵了些他自己也听不懂的“魔力宝贝轰”之类的话,装作虔诚地站起身。 “既然这两人,你已经验明正身了,那我就要毁尸灭迹了。”他说。 “请......请便?”黑衣人弱弱地说。 下一秒,这两口袋子上就突然之间燃起了淡蓝色的火焰,那火焰紧贴着袋子不断燃烧,仿佛地狱的磷火一样幽暗诡异,一瞬之间就将两口袋子一起烧得无影无踪。 这什么啊这是?遇到鬼了? 黑衣人目瞪口呆,还好有面罩挡住他的表情,不然一定非常滑稽。 周培毅冷冷地看着他,突然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身上有邪气。” 三百二十三 重新选择的命运2 黑衣人被吓得跳了起来:“邪气?什么邪气?” “你对神明和女王的侍奉并不忠心,让你的心灵产生了缝隙。”周培毅煞有介事地说,“缝隙会让邪灵寄生,才让你如此心不在焉,犹犹豫豫。” 黑衣人一愣,他说的好像都对啊?第一次见面,他能如此了解我吗? “那......高人,高人!”黑衣人的牙齿在上下打颤,说话也结结巴巴,“您说,我应该怎么办?” 周培毅便说:“我解决不了你的烦恼,但王城的市集里有人能。你能不能遇到真正的贤达,要看你的运气。” “好,好,好好好。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黑衣人记住了他的话,全然忘记了老大昨日才叮嘱过他,不要在白日里太多走动。 周培毅冷哼一声,便纵深一跃,从这小小暗巷中消失不见。 “就这么一个小角色,够吗?”晚上的小旅馆房间里,看着刚刚回来的周培毅,拉娜不禁问。 周培毅不是独自回来的,他还提着两个袋子,就像是提购物袋一样轻松,把它们随手就丢在了房间的角落里面。 面对拉娜的疑问,他笑了笑:“从这个小角色,到我们的目标王城公主,只需要再经过一两个人传递声音。我们要做的不是刻意把信息放进那位公主的案板上,而是要让她自己产生好奇。” 拉菲拉在一边补充说:“人更愿意相信自己亲自发现的秘密,哪怕这秘密其实经过了精心的塑造,人类也会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哇哦,两位可真是大骗子。”拉娜不由得鼓起掌来。 “我就把这当作夸奖了,小妮子。”周培毅在拉娜头顶狠狠敲了个爆栗,“今天当街头骗子的感觉怎么样?” 拉娜捂着自己的头顶,生怕因为这一下以后就变得不聪明。 “拉菲拉姐姐怎么说,我就怎么复述一遍。听到什么说什么,比我想象中还要简单很多呢。”她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只是听了些话,就痛哭流涕的,不是感谢神明就是要给我们额外的佣金。预言是这么神奇的事情吗?” 拉菲拉摸着她的脑袋瓜,帮她检查着上面有没有肿包,确认无虞之后也拍了拍那圆润的脑门,回答说:“寻求预言的人,不是对未来充满迷茫,就是对现状毫无办法。比起一句决定他们人生的谶语,其实,他们更多是需要心灵的安慰。” “这样吗......” 听着拉菲拉的话,拉娜好像顿悟了一些:“我明白了!整个王城里面,对未来最迷茫,对现状最不满的人,就是女王陛下生病了的知情人!所以我们做这个占卜的摊子,其实是要吸引他们,对不对?” “倒也不算愚钝。”周培毅肯定地点了点头,但又说,“但还是你说的那句话,只是吸引一些小角色,肯定是不够的。市集里面的占卜师,想要搅动风云,还需要更多助力。” “就是说嘛!”拉娜得到了肯定,有些开心,但依旧对这个计划有更多忧虑。 “所以我们要主动引入鲶鱼,把水搅浑。”周培毅突然坏笑了起来。 “您是说,塔依玛的公主吗?”拉菲拉捕捉到了他的恶意。 周培毅点头:“王城的公主,此时此刻最关注女王本人,其次就是我们在路上相识的那位塔依玛的公主。她一定会盯紧了对方的一举一动。” “如果我们能让塔依玛的公主,来到市集,就能把王城公主的目光,也吸引到市集里来。”拉菲拉顺着周培毅的话说。 “是,这样肯定可以。”周培毅继续完善计划,“但不可心急,塔依玛的公主不能太早露面,也不可让她的行为太顺利。最好是......最好是她反复求见,但占卜摊的神秘导师不肯回应。” “就连塔依玛的公主都求而不得,占卜的卦金都可以水涨船高。”拉菲拉笑了笑,“以前,罗曼尼人常用这样的手段来炒作。” “对,就是炒作,愚蠢的人喜欢显摆自己的聪明,有些聪明的人又会被表象迷惑。”周培毅说,“王城的公主可能很聪明,但我不觉得她有什么大智慧。” “您为什么会如此判断呢?”拉菲拉问道。 “如果她真的足够智慧,那我就不会带着这两个人回到这里。”周培毅笑了笑,“事情还没办成,远远不到兔死狗烹的地步。利益的分配确实需要一个想象中的共同体,但前提是,负责代表这个共同体的人,要先有信誉和威望。” 他说着话,把带回来的袋子掀开,露出里面已经有了些死样的两人,又把拉娜吓了一跳。 “哇!”拉娜虽然很大声,但不需要担心声音传到房间之外,“你怎么带了两个死人回来啊!” “还没死,只是不太活着。”周培毅说,“这两人是图书馆里,帮助王城的公主窃取图书的人。” “原来就是他们啊~~” 拉娜又害怕又好奇,像一只小猫一样,用手指戳了戳这两人有些僵硬的“尸身”,不禁疑惑:“这真不是死透了吗?” “只是暂停了他们的生命体征,就像......你应该这辈子也没见过冰。”周培毅摇了摇头,并不清楚如何向拉娜解释。 “冰?那是什么东西?”拉娜确实不知道。 “看起来您的技艺又精湛了许多。”拉菲拉赞叹道。 “我以前是个畏惧争斗的怂货,这是我自己装死的技巧。”周培毅轻声说着,解除了其中一人身上的状态,“问话,我想得一个一个来。” 被解除状态的一人,是图书馆里最先开始疑惑的那一个。他的呼吸和心跳已经恢复,脸上逐渐开始有了血色,僵硬的身体也正在变得柔软。 “你醒了。”周培毅看着他渐渐睁开的眼睛,没有把这句话的后半段说出口。 “这是?哪?啊......我应该在图书馆值夜班,我的......啊!!!” 刚刚苏醒过来,还有些虚弱的这一人,马上就看到了和自己肩并肩的“尸身”,马上就发出了惊叫。 “我知道你们是谁,图书馆的先生。您刚刚也是这样,‘假死’的状态。这是为了躲避王城公主的追杀。”周培毅带着无比善良的笑容,盯着那人说,“需要花些时间才能让您的同伴苏醒。这段时间里,如果您不介意,是否愿意回答我们一些问题呢?” 那人看了看同伴这完全死亡的样子,又看了看满脸笑容的周培毅,全身绷紧,又像是死了一样僵硬。 三百二十三 重新选择的命运3 “这些天,市集里有些异动啊。” 当作为黑衣人的一号刺客,再次于月光的照耀下见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二号时,是万万没想到对方嘴里会说起这样的事情。 “这些天,我一直遵照您的吩咐,白天没有出门。”一号有些怯生生地说。 “不是在说你,你上次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我很满意。” 那不是您找来的帮手厉害吗?我就验明正身,看到了尸体确实在袋子里面,就离开了啊? 但一号却没有把这些详细的内容报告上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应承下了这些夸赞:“是,是,是您教导得好。” 二号满意地点头,然后接着说:“说起市集,是因为大人最近得到消息,塔依玛的人,最近一直乔装打扮,到市集里面走动。而且我们掩人耳目用的那些图书馆书籍,化霜的速度格外快。像是有人在大肆采购一般。” “难不成,是图书馆里那两人的失踪,让塔依玛的人得到了消息?” “不太可能,塔依玛的人初来乍到,不应该对这些消息太灵通,更不可能如此敏感。”二号摇了摇头,“大人担心,背后有高人指点。” “高人指点......”一号马上想起了之前那个高手刺客,和自己所说的市集之中,有高人可以解决自己身上的邪气。 但他的顶头上司,显然想的不是同样的事情。 “明日,你去市集上探听下消息。”二号说,“塔依玛的人,口音和装扮都和本地人不同。把招子放亮一些,看看能不能抓一些蛛丝马迹。” 一号黑衣人马上应承了下来,脑子里想的不是找什么塔依玛的间谍,只想着找到此前那人所说的高人。 第二日,市集里新近出现的占卜店面,笼罩在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之下,与周围恨不得姹紫嫣红来招揽顾客的所有店面相比,实在是格格不入。 拉娜在店面入门之后,将自己藏身在一片黑暗之中,而室内唯一的光源,便是那颗闪耀着神秘光辉的水晶球。 在店面的后台,拉菲拉夫人用一个设计复杂的结构,从店面正门的一个小小孔洞里面,观察着即将步入占卜店面的客人。通过短暂的观察和只言片语的交谈,这位当代罗曼尼人最后的末裔,便可以轻松读懂对方的内心。 至于周培毅,他一直藏身在人群中间,不起眼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昨日这间占卜店面开业的时候,周培毅去找了塔依玛的人,和那位身份尊贵的卫兵领袖提出,希望他们通过书籍来支付此前欠下的费用。每本一百页以上的羊皮书,周培毅愿意以五枚银币的价格折算,这远远高于市场价。 此前,塔依玛欠周培毅的钱,在王城可称不上天价。王城公主收买图书馆人员的花销,就有十几枚金币之巨。而塔依玛在王城就有钱庄,只要稍稍运转,就能以全额奉还。 但此前,雇佣周培毅的费用,一直是出自公主的零花钱。现在债主前来消债,塔依玛的公主只当这是一次感恩的回报,不希望以钱币回报恩情。 由于塔依玛公主的坚持,卫兵们便换上了本地人的装扮,来到王城的市集搜集图书。 他们并不是专业的间谍探子,自然很难隐匿来处和目的,所以这消息顺风顺水,很快就传递到了王城公主的耳中。 她是做了亏心事的人,当然害怕心思被人猜透,更害怕自己在台面下的那些活计,被摆到台面上称量。这会让女王心中的天平失衡。 好在,图书馆的尾巴已经斩断,从窃书之人追查,并不会很快溯源到她的身上。时间,显然也并不站在女王这一边。 那么需要担忧的,就是内奸了。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让塔依玛的人将她与图书馆失窃的图书建立起联系呢?到底是谁发现王城的公主,正在系统性地搬运图书馆那些不该被阅览的资料呢?她会不会已经知道,王城的公主想要窥探陛下的状况? 在陛下的健康,还是一个未知数的时候,这种窥探,可是重罪。 不仅仅是那晚被派去斩草除根的黑衣人刺客,王城的公主有些惊弓之鸟,将不少手下的密探都派遣到这市集之内。 周培毅正是把握了王城公主的心理,才会布下这么一个局。 塔依玛的人,王城的人,小小市集里面聚集起来的各式各样心怀鬼胎或者被人利用的人,怕是比正经来购物的顾客还多呢。 他在一些人身上做了场能的标记,在这个没有场能的世界,这种标记就像是夜晚的萤火一样显眼,万象流转很快就能发现。 然后,在周培毅的锁定下,一个年轻的,刚刚开始蓄须的青年男性,在左顾右盼了许久之后,扭扭捏捏地开始在占卜店外排队。 等到他终于排到,即将步入占卜店的时候,周培毅向拉菲拉传音:“这个就是目标,按照安排引导他。” “遵从陛下的旨意。”拉菲拉回答道。 目标走进了一片漆黑的占卜店内部,水晶球就像是感应到他的脚步,他每走近一些,水晶球的光芒就耀眼一些。让他只能看到水晶球后面那个神秘又模糊的身影,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迷途的旅人啊,你在寻找答案。” 拉娜听着拉菲拉的传音,以缥缈游荡的声音,说出故作玄虚的话语。 “是,是......”将信将疑的青年,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水晶球,有些不知所措。 “请坐。”拉娜说,“如果您不介意,请允许我窥视天命,一探您内心的忧虑,如何呢?” 青年在迟疑中坐下,从水晶球里看到了仿佛云层的波荡,点了点头。 “您过去侍奉着伟大的人物,您认为您是神明的使徒,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伟大的事业。”拉娜按照预定,解读着青年的身份,“但最近,事情开始起变化。您的导师突然开始改换门庭,尽管他言之凿凿,但您依然心生疑虑。” “这些,这些都是从水晶球里面看到的?”青年带着巨大的震惊,捂着自己的嘴,免得惊呼出来。 “这是预言和占卜,迷途的旅人。”拉娜按照指示,露出了一个笑容,“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运转,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三百二十三 重新选择的命运4 这座沙漠之中的王城虽然不缺乏骗子和盗匪,但确实没有被罗曼尼人光顾过。而罗曼尼人不仅擅长观星与流浪,更擅长用似是而非的话语,引导人陷入内心的漩涡。 这一套话术把这青年骗得是一愣一愣的,他不禁虔诚地发问:“那......高人,大师!我应该如何是好啊?” “这就要看,您是追求前路的坦途,还是内心的安宁了。”拉娜鹦鹉学舌地说。 “坦途还是安宁?”青年皱起眉头,“这两者.....难道是矛盾的吗?”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如果您读过寓言,一定能明白逐二兔而不得一兔的道理。”拉娜说,“命运不总有完美的选择,有时候,舍弃什么比得到什么更加重要。” 青年按照拉娜的话去理解。 如果自己选择了坦途,就会失去内心的宁静,这是不是意味着背叛?如果自己选择了安宁,是不是就要放弃老大许诺的那些荣华富贵呢? 他显然陷入了犹豫和迷茫之中,这些内心的缝隙一直在他心中蔓延,在周培毅第二次遇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足够让他对前路产生迟疑。 拉菲拉决定趁势追击,她遥控拉娜说:“您的身上,有些邪祟的气息。我想,最近一定有人因为您,将要或者已经失去了性命。” “你怎么知道!”青年马上跳了起来,指着水晶球后面的身影,脸上青筋暴起,手也握在了剑柄之上,俨然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拉娜强装镇定,让拉菲拉的话继续通过她的口,娓娓道来:“生命就像是月光下的宝石,在您真正失去它之前,绝不可能意识到它是多么珍贵。当您与其他人的性命产生了纠缠,自然就会因为它们的怨念而沾染邪祟。这,是您内心不安的另一个原因,不是吗?” “这也是预言和占卜吗?”青年颤颤巍巍地问。 “这显而易见。”拉娜平静地说。 显而易见?这岂不是说,大师可以看到青年背后的怨灵吗??? 青年马上开始审视起自己的内心,突然意识到,虽然图书馆的两个人并不是自己亲手所杀,但他们的性命,也确确实实应该算在自己头上。是因为他向老大报告,才会让那两人被杀死。 而他这些时间以来,还一直贪污了本该给这两人的钱款,侵吞了整整一半,难道这也是他们盯上自己的理由吗? 难道这两人会化作鬼魂邪祟,一直跟在自己身上吗?不行不行,比起虚幻中的荣华富贵,还是小命要紧,好死不如赖活着!绝对要消除这些怨灵! “那个......高人,大师,先知!”青年越想越怕,声音像是筛糠一般颤抖,“我想选安宁,我想选内心的安宁!” 拉娜这时候倒是不急,又问:“您是否确定,这就是您内心最相信最真实的选择了吗?您不会为这选择后悔吗?” “我确定,一定,肯定!”青年哭丧着脸说。 拉娜这才微笑着,继续按照预定的安排,为青年“解惑”:“如果您追求内心的安宁,希望未来的人生可以摆脱过往罪孽的纠缠。就请您按照我的安排,一步一步地,忠诚妥善地执行。” “好好好,无论您说什么,我都照做。” “我希望您在今晚月光最初占据夜空的时候,从您与过往产生羁绊纠缠的地点出发,选择一个您最能感受到力量的方向。”拉娜说,“您需要朝着那个方向,一直向前,遇到了墙体就翻过去,遇到了阻碍就越过去,一往无前,直到您听到内心的声音,感受到那些纠缠您的过去,就像是重新复活一般来到您的身边,您方可以停下脚步。” 青年牢牢记下这段话,大脑里面已经变得近乎空白。 “那个时候,我就能获得内心的安宁吗?”他急切地问,“那个时候,纠缠我的东西,就会消失吗?” “歧路良多,选择会将我们带入不同的道路。但殊途同归,我们最终会来到同样的结局。”拉娜笑着说,“您还会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而那一次机会,您应该遵循自己的内心。” 青年报仇雪恨一般点头,狠狠地说:“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完成了对这青年的诓骗,周培毅再次和拉菲拉传音:“好,今晚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好。你们的工作完成的不错,今天晚上我们应该吃些好吃的。” “您一直非常喜欢用美好的饮食作为精神的慰藉,无论是茶还是美食。”拉菲拉说,“不过,您对于饮食的标准,又比那些贵族要低很多。” “食色性也,但追求太高,只会陷入痴迷,让自己深陷其中。”周培毅说,“我看这里有家馕坑烤鸡,感觉味道不错。” “拉娜一定会非常开心,但......之后她要应对的客人还很多。” “今天可以早些歇业,我们要做的正事已经做完了,现在继续营业,是为了不让人起疑。”周培毅说,“今天晚上,还要应付这个小子,你们需要回去休息。” “幸好今日这位年轻人,他选择了内心的安宁,他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拉菲拉不由得感慨。 “他没有真的动手杀人,至少不在我面前。”周培毅说,“他会为这种行为不安,说明还有救。如果他已经对夺去别人的性命麻木,那我也不需要给他什么怜悯。” “您似乎总愿意给人再次选择的机会。” “我不是神明,也不是国王,我没有给人重生的权力。”周培毅苦笑着摇头,“有时候,看到罪孽,我会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有时候,我又会思考他们到底是不是有选择,现在的惨状到底是不是更深层的无奈。我自己也很迷茫。” “您是我遇到过最清醒的人了,骑士王陛下。”拉菲拉恭敬地说。 “我希望我是。”周培毅淡淡地说,“但我很可能不是。” “您要对自己内心的强大有信心。不过,您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表现出一些迷茫,让我相信您还是人类的成分更多一些。”拉菲拉笑了起来,“而在您迈入战场的时候,您从不迷茫。” “我倒是希望这世界没有战场。”周培毅悻悻然说。 三百二十三 重新选择的命运5 当晚,青年果然从月光最初照耀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出发。 现在的沙漠还没有完全进入静谧的黑夜之中,市集上热闹的场景还没有完全消退,欢歌艳舞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青年站在图书馆的暗巷高处,环顾四周,感受着所“力量的方向”。 太多人,太吵了,身着黑袍的他比起感受力量,更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那么能选择的方向也不多。 “他果然朝着那边走了诶。”远处的房顶上,拉娜拿着周培毅从市场上淘来的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青年的动向。 周培毅已经在沙漠圆圆的拱顶上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靠坐下,身边吹拂着傍晚清凉的夜风,手上还拿着一杯刚刚泡好的花茶,一副很惬意的模样。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边是月泪塔楼,那里是女王所在,一边有市集,太过热闹,还有一边,是那位王城公主的窝巢。”周培毅悠然地说,“他其实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他愿意走多远呢?”拉娜问。 “我猜他肯定能走足够远,走到我们为他标记的终点线。但如果他没有耐心走到那里,也只能说他缺少一些缘分。” 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些天的相处,让她也渐渐习惯了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他似乎愿意让身边的一切人自由地做出选择,再根据别人的选择给于奖赏或是惩罚。 有时候,他还会主动提供选项,但这选项的条件往往会快速发生变化,只有在最初的版本才能有些“实惠”。一旦错过了最初的选项,之后选项的条件就会迅速变得糟糕,但周围的环境也会让人不得不寻求他的帮助。 就像是在惩罚贪婪本身。 “我这些天也看了些书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认得字哦!”拉娜说,“我想,你就像是寓言里面的精灵一样。” “我吗?”周培毅哑然失笑,“我没有蓝色的皮肤,也不住在灯里面。” “不是灯神,我是说,湖里面的精灵。”拉娜摆摆手。 “金斧头银斧头的吗?”周培毅笑了笑,“我不会奖励别人的诚信,我更愿意惩罚贪婪的人。我今天设置的考验,只是想要看一看这人是否有拯救的必要。” “那今天这个人,他会通过考验吗?”拉娜问。 “不知道,所以我才要设置考验。”周培毅说,“如果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就是我对未知的人性早就有了预设,我寻求的不过是验证我的偏见。我过去,确实常常抱有偏见。” “偏见......是错误的吧?” “偏见是对过往经验的总结,但经验不能概括所有人,经验也不会总是准确。因为世界在变化,人在变化,变化是唯一不变的。”周培毅说,“就像月亮每天有不同的模样,看上去有规律可循,但实际上,却在渐渐变得遥远。” 拉娜抬起头,看了看月亮,又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 在她眼中,天上的月亮一直是这样高高悬挂在天心,阴晴圆缺,周而复始。 但周培毅看到了,这座星宫的观星台,也就是这颗看起来像是月亮的天体,它蕴含的场能,它投射入大地的力量,都在变得微弱,每一日都如此。 变化正在发生,周而复始的规律要开始变化,永恒不变的规则也要开始变化。而时间,对于这座星宫,这颗天体,以及这里的大地而言,确实所剩不多了。 夜行中的青年遵循着“内心的方向”,从图书馆的暗巷出发,越走越远,已经马上要到达城门的边缘。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多远,走到哪里才算是停止。高人的预言中只说,要他走到能“听到内心的声音”。 那什么才是内心的声音?青年并不知道,也不敢确信。 他偷偷翻过了王城的城墙,城墙的守卫一半在偷懒,所以守备极其松弛。毕竟预言中也说,遇到了墙体要翻过去。 城门外有些许平地,但更多的,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入夜的沙漠,伴随着夜风来袭,吹得人瑟瑟发抖。那些昼伏夜出的动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让青年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畏惧。 还没有到吗?还没有内心的声音吗? 他走着走着,双腿沉重地像是灌了铅,意识也渐渐模糊,在疲劳和紧张之中,双眼所能见的只有一片漆黑。而远处,远处有一团蓝绿色的光芒,像是地狱的磷火,仿佛死亡在朝着他招手。 这是终点吗?这是我内心的声音吗?青年问。 他听到了喃喃低语,如泣如诉,萦绕耳畔,余音不绝。但他却听不清,只能继续走,朝着那萤火的方向走。 然后,他终于可以听到那低语的声音。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昏昏欲睡的青年马上打了一个激灵,仿佛被人从头顶用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全身心都投入到冰窟地窖之中,一下子变得无比清醒。 冷汗直冒的他,不仅听清了空气中的低语,也看清了那萤火的方向,看到了那个最近一直出现在自己梦魇中的人。 图书馆的一个人,就冒着绿光,站在自己面前。他来找自己索命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内心的声音”吗? 青年再也绷不住,紧张的神经和多日以来的忧虑,一下子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哭嚎:“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的性命啊!是我的错啊~!” 他跪倒在地,用膝盖在沙丘上滑行着,不是朝着逃命的方向,而是朝着那团鬼火,越来越近。 “你要索命,就带我走吧!”青年痛哭着说,“我不该把你们带进这泥淖之中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会杀人也不想,我在勉强自己,可我越陷越深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求求你们,把我也带走吧!” 他这一顿哭嚎,倒是给图书馆的那人整不会了。鬼火之中,那人呆立在原地,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人给他提供下一步的指令一般。 沙漠的寒风之中,一人一鬼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一个呆若木鸡,一个泪迹未干,全都不知所措。 “还怪好笑的呢。”周培毅在沙丘后面发出了感叹。 三百二十三 重新选择的命运6 周培毅从沙丘之后走到青年近前,提溜着他后脖颈的衣服,像是拿一只没有反抗之力的动物,把他拽到了那鬼火近前。 随着他的脚步,那些绿色的萤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正常颜色的火把,在火把之中,刚刚那个如同地狱幽鬼的身影,一下子也变得寻常了起来。 “你们互相之间,应该很熟悉。”周培毅说。 “是......”图书馆的一人和青年不约而同地说。 “如你所见,他此前确实被下了命令,要杀了你。”周培毅分别对两人说,“也如你所见,图书馆的人没有死。” 青年擦了擦眼泪,从沙地上站起身,目瞪口呆地看着火把映照下的脸:“你真没死啊?” 而图书馆那人则一脸幽怨:“你真想杀了我啊......”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有多么尴尬。 周培毅拍了拍手,用他上次在图书馆暗巷的低沉声音说:“感动的重逢就到此为止。你们两个人,活着站在这里,都是有原因的。” 这重逢其实一点也不感动。但两人还是齐齐看向周培毅,看着他藏在黑色面罩下的脸,看着那双睥睨一切的双眼。 “斗胆请教一下,您是何人?”青年问,“我怎么感觉您有些面善?” 看得到脸吗?就面善?他是有所怀疑,但不敢确定。 周培毅便说道:“这确实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上次,你们两个人都在场。” 青年马上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恐怖黑衣人就是图书馆暗巷里那位出手干净利落的刺客。这么一来,图书馆的人没死,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怯生生地继续问:“那您......不是杀手?” “我也可以是。”周培毅冷冷地说。 “啊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青年连忙摆手,“您和我,其实不是效力于同一位雇主的,对吗?” “雇佣你的人,和雇佣你老板的人,我还看不上。”周培毅居高临下地说。 这话倒也没错,无论是那个大胡子男人,还是王城的公主,在周培毅看来都是些贪心不足、利欲熏心的蠢货。他确实看不上。 但他说这话,目的并不是“说真话”,而是引导青年和另一人去误解。 在沙漠的王城里,如果看不上王城的公主,那能受雇于谁呢?总不能是一个偏远小村落的老婆婆和那里的乡巴佬公主吧? 青年果然想到了这一层,然后颤颤巍巍地接着问:“那那那......那您是为了解决这王城里的危局,才被雇佣的吗?” 这问题很蠢,图书馆的那人看不下去了,插话道:“大人,这家伙想问,您和您背后的大人物,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时局有变,才会介入其中?” 周培毅冷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这两个相似的问题,而是说:“王城里的问题,有积重难返的,有尾大不掉的,也有新近出现的。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危局,指的是其中哪一个,但我的雇主,似乎希望我解决每一个。” 青年继续大着胆子问:“那您此前展示的那些......魔法?是不是也来自恩赐?” “这个世界上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并不多。”周培毅还是答非所问,“力量,是有选择寄生在有资格的人身体里的。” 想让人误解,通过脑补来得到一个与事实相悖的结论,需要的不仅仅是引导,更不是谎言。 用不完整的事实,和迎合对方猜想的似是而非的话语,搭建一个建立在“真相”之上的虚幻的舞台,任由对方的大脑自由发挥,才是误导的精髓。 而周培毅显然深谙此道。 青年和另一人也显然着了他的道,虽然周培毅一直没有明说,更没有提及具体的名字,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位“大人物”。 这个神秘又恐怖的家伙,受雇于王城最强大的那个势力,女王陛下本人。 一旦想到了这一点,那么这神秘人救下图书馆之人的动机,引导青年来到此地的动机,以及这高傲的态度和话语,就都说得通了。 甚至于女王陛下突然之间的蛰伏,对于王女各种大胆行径的放任,似乎也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 青年的嘴唇在颤抖,此时此刻的他最先是震惊,然后是深深的后怕。如果他没有犹豫彷徨,没有在占卜摊问下自己的前路,而是听从了导师的建议,一条道走到黑地为王城公主效力,那他岂不是陷入了陛下为公主设置的圈套之中。 而他身边,图书馆的那人更是害怕,不仅仅是因为他“死而复生”的经历,更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乃是大逆不道的叛国之罪。 在几枚金币的诱惑之下,在封官许愿的幻想之中,他把女王陛下每日的起居注,也就是“女王日记”偷盗给了王城的公主。而他自己,也没能忍住巨大的诱惑,看了其中的内容。 日记里,女王陛下的身体状态显然不慎乐观,确确实实如王城公主所说,王城和这片沙漠,像是到了“换天”的关键时刻。 两人带着畏惧、恐慌和恭顺,静静等待着面前这位恐怖黑衣人朝自己发号施令,生怕没了用处,就会成为巨大漩涡之中的牺牲品。 周培毅满意地看着他们这低下的头颅,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点:“既然你们已经看懂了一些时局,那我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你们此前效忠的,或者说,你们自以为效忠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们的对手。” 这是实话,不论是王城的公主、女王陛下本身,甚至是这座星宫的主宰,无论神子、伪神还是骑士,都不可能是周培毅的对手。 但这话在两人耳中,自动会被脑补为“女王陛下无比强大,看不上王城公主这样的对手”。 “是是是,您和那位大人,如同明月当空,天上的星辰不敢与之争辉。”图书馆的人马上奉承说。 “我也觉得是这样。”青年不甘落后地说。 周培毅是向来不喜欢被拍马屁的,他忍着恶心接着说:“所以,我需要你们发挥些作用,让我看看留下你们的性命,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明白吗?” 两人马上点头称是,生怕慢一点就会真的丢了命。 三百二十四 楚门的天空1 不需要再次进入王城公主的闺房,周培毅也看到了那位公主想要从图书馆搜寻的东西。在图书馆两人列出的,由他们从图书馆盗窃的书单里,周培毅很快就发现了猫腻。 “果然,女王的《日记》只是一个幌子,从起居注关注女王的健康状态,绝没有在收买写起居注的人来得简单直接。”他指着书单里的一排书籍,说道,“她真正想看的是这个。” 拉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疑惑地说:“这不是年鉴吗?” “这是二十年前的年鉴,拉娜小姐。”拉菲拉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也是现在这位女王陛下登基的年份。” “还有这些,也是年鉴。”周培毅继续说,“按照沙漠王国的历史,这些年鉴对应的年份,是上上位女王即位登基的年份。还有上上上一位,以及很多年份更早的年鉴。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上百年之前。” “她找这么古老的东西干什么?”拉娜更疑惑了。 “现在的情况和二十年前,一定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周培毅说,“可惜,图书馆的年鉴都是孤本,而且又重又厚,偷书的人来不及看。但我在王城公主的地下室里,看到她手下递呈给她的,都是薄薄的羊皮纸书页。” “说明她要找的东西非常明确,就只是年鉴之中确定的几页。”拉菲拉说。 “会是哪几页呢?”周培毅自言自语。 “是啊,会是哪几页呢~”拉娜蹲在他身边,双手撑着脸蛋,同样疑惑地问。 周培毅灵机一动:“稍等,我去偷几本回来。” 他一个闪身,就离开了这间旅店中的房间,连十分钟不到的功夫就再次出现,手里已经抱着三本厚厚的羊皮纸,这是图书馆在每一个新年开启之时,用以总结和归纳过去一整年大事的年度报告,也叫做年鉴。 “哇,你真是好厉害的飞贼啊!”拉娜不由得赞叹。 “在你嘴里我不是飞贼就是骗子,也没个好。”周培毅用一本年鉴轻轻压在拉娜的头顶,“我们三个一起看,我从前面你从中间,拉菲拉夫人,就请您从后往前,来找找这年鉴中和如今局势有所关联的东西。” 拉娜把头顶至少有十斤重的年鉴拿下来,还是不解地说:“可这三本,应该是王城公主没有偷走的年鉴。应该是说明里面没有她想看到的东西才对啊?” “会思考了嘛,进步很快哦。”周培毅漫不经心地夸奖道。 拉菲拉为拉娜解释说:“年鉴这种东西,最大的特点不只是每年一份,还有它的结构、文体、题材,都是非常固定和规范的。在上一本年鉴中记录过的事情,一定会在这一本年鉴中进行对比。我们要找的,就是现在这些年鉴中,可能会与女王陛下和月泪水晶有所关联的文字。” “这样吗?”拉娜还是似懂非懂的样子,“真的能找到吗?” “肯定是大海捞针,但我实在不想去别人的闺房里面偷书。”周培毅撇撇嘴,“那地方我不喜欢。” “您肯定不是不喜欢‘公主’,看来只是不喜欢王城的公主。”拉菲拉不禁再次挑起了“公主”的话题。 “我不喜欢的也不是她,是她不喜欢在房间里面穿衣服。我对这么一个人赤身裸体的样子没有兴趣。”周培毅撇了撇嘴。 周培毅倒是没有脸红,反倒是听这些话的拉娜脸红了起来,像是猫猫打拳一样快速轻击周培毅的后背。 “不要脸,看别人身子,不要脸!”拉娜小声骂道。 “现在我不只是飞贼、骗子,还是流氓了吗?”周培毅就当她是给自己捶背,“靠左一点,再用力一些。” 拉菲拉轻笑着给拉娜解释:“我们这位大人呢,虽说总和公主们纠缠在一起,但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绅士,与女性相处从来不会做出逾越的事情。所以,他不愿意在别人不同意的情况下,进入别人的闺房,是非常理所应当的事情。当然,他的问题也在于此,对于哪怕是倾心于他的女性,我们这位大人也太守规矩了。” 听着拉菲拉夹枪带棒的解释,周培毅不耐烦地摆手:“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干正事吧!” 年鉴确实很厚,每一本都是几百上千页,而且没有目录,只有日期。 周培毅快速扫过上面的羊皮纸书页,看着按照日期记录的那些在沙漠王城称得上“大事”的旧闻,突然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他们会记录月相,在每一个自然月结束的那天。”周培毅说,“这记录非常详细,月亮不只是阴晴圆缺,它还有很多其他变化。” 拉菲拉野发现了相似的线索:“而且,在每年结束的时候,历法专家会根据月相来推算接下来的年份是否需要闰月。在新年之前,还有专门的一页纸,来计算月亮与太阳之间的联系。” 此时此刻本地人拉娜就说话了:“以前先知婆婆和我说,沙漠的月亮就是太阳的伴生,是太阳的影子。有太阳就没有月亮,有月亮就看不到太阳。” “月亮是太阳的影子,这话倒也没有错,行星是折射恒星光芒的......”周培毅细细品着拉娜的话,“但是它们不应该不能同时出现,除非......” “除非其中一个确实是另一个的影子,只有一颗天体,却能看到两种天象。”对于天空更加熟悉的拉菲拉说,“这里的月亮,可能确实是太阳的影子。” 周培毅一愣,然后像是恍然大悟了一般。 错了,他一直都误会了,他习惯性地认为月亮就是这座星宫的卫星,是观星台,也就是守护骑士的所在。但他一直疏忽了,如果月亮是卫星,那太阳呢? 这座星宫,不应该有太阳,所有的星宫,都是附近最大的天体,哪可能会有一个让它们围绕的恒星呢? “这里的星象,和我们所知的世界不一样,拉菲拉夫人。”周培毅说,“把每个月最后的月相翻出来,我猜王城公主要看的,也是这个。” “很高兴您能在这里看到星空的神秘与重要。”拉菲拉笑着说。 三百二十四 楚门的天空2 一番翻找之后,三人把这三本年鉴中所有有关月相和星空的记载,都摆放在一起。 看起来非常相似的,连续三年的月相变化。 拉娜是看不懂这些复杂的图形和文字的,她在沙发上撑着脸,双眼已经有了些许困意:“我们能从这些东西里面,推导出王城公主所看到的东西吗?” 周培毅耸耸肩:“其实我也看不懂,星象专家另有其人。” 他转头看向拉菲拉,问道:“拉菲拉夫人,现在这些资料和情报,足够吗?” 拉菲拉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翻开的书页,双眼快速从其中扫过:“如果只有这些,自然是不够的。想要看到更深层的星象规律,不仅要看记录,还要观察如今的天空,感受切实的变化。因此,我需要您的一件宝物。” 周培毅知道她要什么。 他把右手放在左手的手腕上,在那里的皮肤之下,缓缓有一个青色的影子浮现。最初,就像是皮肤之下长出了深色的刺青,但很快,就从皮肤表面凸出,变成了护腕大小的手环。 周培毅轻轻触碰手环,那上面的青铜兽纹路发出了清脆的钟鸣,仿佛因为被召唤而感到了兴奋。 该你发挥作用了,罗盘。 周培毅把它从手腕上摘下。离开了周培毅的身体,手环马上换了一个模样,从手环变成了一张圆圆的铜镜,青金石雕刻的龙纹变成了镜面背后雕刻的二十八只星兽,拱卫着十二黄道之间镂空的中心。 随着周培毅的呼唤,这镜子背面的那些奇珍异兽就像是获得了生命一般,托举着这面镜子悬浮在半空,以镜面朝着拉菲拉和拉娜,倒映出的却不是她们的面容,而是如今这片沙漠中的夜空。 “诶,好神奇啊。”拉娜也精神了些,聚精会神地盯着这面镜子。 “天心罗盘”,正是来自预言骑士的礼物,在它这小小的身躯里,存储着整个伊洛波历史的全部星图。 而它肯定不只是可以记录。 周培毅向后倒过去,靠在被子和毛毯堆成的小窝里,等待看拉菲拉的表演。 不需要拉菲拉夫人指挥,天心罗盘就像是拥有智能,很快就在那九寸九分的镜面中不断闪烁新的星图和月相。它正在记录这里被翻开的星图,一瞬之间,就将这三年的年鉴中所有的记录,化作了它的收藏。 等到它完成了收纳与计算,镜子里的星图就被投射到了房间里,将诸天星辰都化作虚幻的投影,缓缓随着天穹移动。 “哇......”从来没有见过这场面的拉娜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半张着嘴看得如痴如醉。 天心罗盘所展示的是年鉴中所记录的这三年份的天象,如拉菲拉所说,这还远远不足以推导出二十年前天空的模样。 “天心罗盘大人,”拉菲拉夫人居然对这小小的铜镜使用了尊称,“我记录了从我们抵达这片沙漠,我苏醒过来之后,所见到的每一晚的夜空。请您将这些记录,转换为新的星图。” 天心罗盘的镜面闪烁了一下,显然是听懂了拉菲拉的话。 周培毅一直觉得很神奇,这面罗盘不仅仅能记录天空,更像是能感应到人心,在星宫里,它就在试图读懂周培毅的想法。 他看着拉菲拉,以极为惊人的记忆力和语速,从第一日的夜空开始,不断将复杂的月相星图,描绘给天心罗盘:“第一日,太阳行至第十二星宫十度西沉,新月于第五座与第六座星宫交界之地升起,与中天土星成六分相......”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几乎就像是僧侣念诵的经文,在极高密度的文字轰炸下,天心罗盘也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在记录。 很快,从他们进入沙漠世界的第一日起,到今天为止,每一天的天空星象,都被记录在了天心罗盘之中,展示在了投影里。 拉菲拉的记录远比年鉴里面详细,几乎是复现了每一日的天空变化。而记录如此详尽信息之后,天心罗盘显然已经拥有了足够的条件,可以进行复杂的运算和推导。 它投影出的星图正在迅速变化,将数十年的时间压缩在短短几秒之中,不断复现,调整,再变化。而拉菲拉紧盯这一切,快速感受着岁月和天空,在她眼前的变迁。 不多时,天心罗盘终于安静了下来,所投射的天空也不再变化,而是变成了今日的夜空,那轮遥远又静谧的月亮,就像是被放进了方寸世界之中,在周培毅的面前悬浮在半空之上,安静地释放着皎洁的光辉。 拉菲拉长长舒一口气,跟上天心罗盘的速度,让她也有些吃力。 “有结论吗?”周培毅问。 拉菲拉恭敬谦虚地回答说:“不敢妄言有所得,但是......这片天空,这片月亮,确实有着耐人寻味的地方。” “说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培毅的手边又出现了热气腾腾的泡好的花茶,他甚至还有空在拉娜、拉菲拉的面前都放上一杯。 拉菲拉点头,说道:“天空中确实有一个影子,但......月亮不是太阳的影子,相反,太阳是别的东西的影子。” “怎么可能啊?”拉娜不由得发出惊呼。 如果是在恒星系,这确实不可能。恒星系中,行星、恒星和卫星的关系,可不像是这座星宫一样。 拉菲拉继续说:“我之所以有此结论,是因为我看到了星图中的些许端倪,在复现出的完整星图里面,无论是太阳,还是天上的星辰,这片天空之上除了月亮外的一切,都在以二十年为周期,进行完全相同的变化。就像是......” “就像是天空是个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一个二十年为时长的投影视频,对吗?”周培毅冷冷地说。 他看不懂星图,但看得懂星宫,这个猜想在他脑子里已经有些时候了。为什么一座星宫会有日升日落,会有阴晴圆缺?这座星宫是看不到恒星的,只能看到一颗孤零零的卫星,一颗叫做观星台的,用守护骑士铸造的卫星。 这片天空,从来就是虚幻的。 三百二十四 楚门的天空3 如果天空是虚幻的,那......天空之下的人类呢?这片沙漠之上的王国呢?它们是不是也是虚幻的? 还是说,他们是被关进“楚门世界”的囚徒,在自以为自由地演绎着别人安排的剧本呢? 周培毅没有细思下去,他自己也有些担心,担心不仅仅这个世界是虚构的幻境,还担心更加广大的世界,也会是一个更加广大的布景。 拉娜还是一脸懵逼听不懂的模样,但拉菲拉却停止了这个话题。 “大人,我们现在有必要和拉娜小姐说明情况吗?”她不无担忧地说,所用的语言也换成了伊洛波的通用语。 “如果她是这个幻境的一部分,那她知不知道其实并没有关系。”周培毅的表情异常严肃,“但我倾向于不是。” “只有她不是,还是所有人都不是?”拉菲拉问。 周培毅摇了摇头,说:“我知道星宫的主人,在地心的那些过去的神子们,他们会做梦。星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梦乡里看到的场景,他们梦里会有虚幻的人影,甚至,在他们梦里出现的物件,会变成星宫之上的现实。” “这里也是一场梦境吗?” “可能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就是感觉到有诡异。”周培毅说,“这里所有人,除了没有场能之外,在我看来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和他们说话会有回答,触碰他们的身体会有反应。但在梦境里面,应该只能看到投影,看到播放的影片才对。” “会是更高一层次的幻境吗?”拉菲拉忧心忡忡。 周培毅沉默了。 能骗过万象流转,骗过炼狱的链路重构,那确实不是一般的幻境了。但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天空似乎骗不过天心罗盘。 “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悄悄话呢?”拉娜疑惑之中又有些生气,“一定不能给我听懂吗?” “等你长大了就能听懂了。”周培毅敷衍地搪塞说。 “还是没把我当自己人。”拉娜气鼓鼓地说。 拉菲拉和周培毅对视了一眼,便安慰拉娜说:“很抱歉,拉娜小姐。我们刚刚说的事情,如果你知情了,会对你造成伤害和影响,绝不是我们有意要隐瞒你。或许,现在还不是让你听懂的时候。” “那你们以后会告诉我吗?”拉娜不甘心,但也还是乖巧地问道。 周培毅点头:“只要我确信你是能承担这一切的人,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让你承担。但现在不行。” “嗷。”拉娜有些失望地抱着枕头滚到一边,“那你们继续叽里咕噜吧,我先睡觉了。” 拉菲拉很快就切换回伊洛波的通用语:“她会知道吗?” “她会不会知道,这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这个世界。”周培毅冷着脸说,“如果我们能从这些星象月相看出来,这片天空在循环播放二十年为周期的虚幻视频,那会不会早就有其他本地人也发现了端倪?” “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所以无论是王城的公主,还是一直掌握着这些信息的,女王陛下本人。她们很有可能已经知道,天空之上是虚幻的。”周培毅冷冷地说,“而沙漠之中的女王,每二十年进行一次‘更替’。” 这里他所用的词语“更替”,而不是交接,拉菲拉读懂了他言语之中的讽刺,也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恶意。 “天空之上只有月亮是真实的。那这里的传说呢?这里的人相信,女王从月亮获得了能量,凝结成月泪水晶,用月泪水晶来保护这个世界。”拉菲拉轻声说,“这也是虚幻的吗?” “我不认为这虚幻,月泪水晶确实蕴含着场能,这种场能和大地地脉之中的力量一起,形成了某种屏障。”周培毅说,“没有这种屏障,像是沙虫那样的怪物,很有可能早就吞噬了这个世界。沙虫可不是从我们抵达这里后才突然出现的,拉娜早就听说过沙虫的故事。这说明过去的时间里,它们多次出现过,从而留下了记录。” “女王在保护这个世界,免受深渊的侵蚀吗?”拉菲拉忧虑地说,“但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女王就没有理由去守护它了.......” “如果女王不去守护这个世界,那她会做什么?”周培毅自问,然后马上自己回答道,“她会把这个世界之外的力量,那些许诺她自由的力量,当作是救命稻草。” “您担心她会沦为深渊的奴隶吗?” “我不只是担心,从月泪水晶的情况看,她很有可能已经在这样做了。”周培毅握住了剑箱的背带,“但我还不清楚,她是不是我的敌人。” “如您所说,如果女王陛下已经投靠了深渊,我们就必须阻止她。” “阻止她之后呢?是打破这个世界的天空,告诉这里一无所知的人类,告诉他们‘你们活在虚幻里面,你们都不是真正拥有生命的人类’吗?”周培毅咋舌,“还是说,这里必须有一位女王,必须有人承担起保护这个世界的责任,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一些布景,一个精心编制的梦境呢?” 拉菲拉摇了摇头:“我想我没有答案,骑士王陛下。但可能,这也是这里的女王每过二十年就要进行‘更换’的原因吧?” 就像是某个世界总要有一位巫妖王一样,这个世界恐怕也不得不需要一位女王,才能维持世界的平衡和运转。 周培毅和拉菲拉同时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哀叹女王和这里不知情人类的命运,还是物伤其类,想起了被世界树导演的伊洛波世界呢? “不管这个女王,是主动被深渊污染,还是二十年就是她的‘使用寿命’,深渊的威胁确实很近了。”周培毅阴沉着脸,哪怕心情很差,也要用理智去做判断,“我必须到那座塔里面去。” “要怎么去?闯进去吗?”拉菲拉问。 “当然是找人带我们进去。”周培毅冷笑一声,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三百二十五 血月月泪塔1 “月亮变成红色的了!!!” 当太阳再次落入西边的峡谷,沙丘之上再次升起了一轮圆月。但令所有人恐慌的是,今天的月亮,变成了猩红血色,仿佛末日降临一般,将恐怖的光辉平等而残酷地播撒在信仰它的人类身上。 葡萄藤下,原本还在这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的那些,王城里的体面人,也像是受惊的兽群一样,完全顾不上体面,惊恐地逃命。 仿佛只要被这月光照耀,生命就有累卵之危。 但只要进入月光无法侵入的地方,就会得到一夕安寝。 被称为阿妮莎的高级侍女,站在花园里,像是一只极富威严的母狮子,低吼着咆哮着,压住了这狂乱的“兽群”:“冷静!冷静!天塌不下来,月亮掉不下来!公主还在这片土地之上,女王陛下还在这片土地之上!这不过是时代变化的浪潮!天命昭昭,天命昭昭!” 她无比自信又无比高傲,一下子让本来惊慌失措的人群冷静了下来。仿佛正如她所说,这血色的月亮,就是公主登基封神的又一个例证。 阿妮莎睥睨扫视着恢复冷静的兽群,她知道,这还不够。 “今日,公主将纪念这百年难得一见的血月,庄园的葡萄酒,将供各位畅饮!”阿妮莎高喊,“继续唱吧,继续跳吧,在公主的庇护之下,永远都是歌舞升平的无限极乐!” 人群马上爆发出欢呼,仿佛刚刚的恐慌真的被阿妮莎这慷慨陈词打的烟消云散。而侍者们已经将庄园中珍藏的陈酿搬运过来,只是闻到逸散的酒香,就足以让他们沉醉。 阿妮莎轻视地别过头去,作为狮子,她已经巡视了自己的领地,这里万事无虞。 她背向人群,背向这歌舞升平,朝着公主所在的地方走去。 “阿妮莎,小心!” 侍女的侍女把她扶起,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公主近侍,居然因为腿软没有站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通向地下室的滑坡上。 在她不远处,那衣冠楚楚的男人,被称作“阿萨辛”的中年男子,没有进入密室的权限,所以早早等在这过道上。 “阿妮莎。”男子躬身行礼,“我的手下得到密报,塔依玛的公主,今夜乔装为平民,将要潜行进入塔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意外接踵而至? 阿妮莎心下一寒,但马上想到一个更加可怕的可能性,如果这些意外互相之间有所联系呢?如果塔依玛的公主,比我们更先知道今夜会有血月呢? 她强作镇定,与阿萨辛点头致意,说:“待我请示公主,她自有定夺!”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这地下密室的通道尽头,在那干花与水晶包围的闺房之中,在那位沉湎于羊皮纸的公主身上。 “为什么我们要假扮成塔依玛的公主啊!” 拉娜穿着一身她并不习惯的粗布短袍,随着周培毅和拉菲拉敏捷的步伐,一起快步在王城的中心打转。在血月的浸润之下,这王城内外已经开始了恐慌,在月泪塔周围的卫兵,正在被抽调到附近维持秩序。 周培毅揶揄道:“因为王城的公主,最有可能把塔依玛的公主视为威胁,而不是你,法蒂玛的小透明。” “也不至于这么透明吧?”拉娜皱起眉头,“怎么说我也是公主诶!” “塔依玛的人在王城有势力,其他的公主也在这里有支持者,所有有机会成为女王的公主,都像是牌桌上的选项,有人下注。”周培毅无情地说,“只有你和法蒂玛村,无人问津。” “我不觉得这是坏事哦,亲爱的拉娜小姐。”拉菲拉笑着说。 比起拉菲拉的安慰,拉娜更加惊讶于拉菲拉夫人的身手。这位自称已经有了好多孩子的中年妇人,居然在王城的街头小巷翻江倒海,快速穿行,让拉娜都几乎跟不上。 而且,她似乎很熟悉一些小偷小摸的伎俩。 “你还会开锁啊。”周培毅看着拉菲拉娴熟地用一根铁丝,就打开了月泪塔下一处据点的铁门,也不由得赞叹。 “在我年少无知的青年时代,这种技能为我平淡乏味的人生带来了很多快乐。”拉菲拉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在这张看不到衰老痕迹的脸上,仿佛当年的罗曼尼少女重生,“我想我的丈夫也许就是被我的这一面所迷惑。” “可怜的路易,以为自己爱上了羚羊一般的罗曼尼女郎。”周培毅调侃道。 “我能学吗?”拉娜显然对开锁这部分的技能更感兴趣。 “你学来干什么?小孩子不许学!”周培毅粗暴地打断她,推开了守备据点厚重的铁门,继续带着两人穿行。 “小孩子才要学习技能啊!”拉娜皱着鼻子说,“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才能把月亮变成红色啊?” “简单的物理学,有些难度的应用。”渴路之光正在周培毅的手腕上发光,作为十代星宫守护骑士的馈赠,里修修士的能力不仅能为周培毅指引云海之上的方向,也可以化作遮挡天幕的透镜,改变天空的颜色。 “所以这个也不让学吗?”拉娜有些失望地问。 “你要是能学会,我倒也不介意教给你,可惜,现在不是好时机。” “那什么时候是好时机呢?”拉娜问。 “可能在我们把女王治好之后吧?”周培毅摇了摇头,对自己所说的这种情况并不抱有希望。 “大人,我们已经在附近兜兜转转很久了。这座据点也没有任何守备。”拉菲拉说,“还不能进入塔中吗?” 周培毅以万象流转的力量,注入到渴路之光之中,感受着整片天幕之下,最为细微的能量流动。就像是为他视野有限的力量,加装了一个巨大的望远镜。 在这镜子里,他能看到的东西并不多,因为王城之内,拥有场能的人类非常稀少,但好在,她们都非常显眼。 “王城的公主终于离开她那个龟壳了。”他说,“好,我们进入月泪塔里面。” 三百二十五 血月月泪塔2 周培毅顺利抵达了月泪塔下。 这座高耸的塔楼是整座王城最高的建筑,只是站在它的脚下,就能感受到一种力量和权力的威压。 周培毅走上近前,摸了摸塔楼表面的浅金色砂岩。这种石材哪怕在沙漠之中也并不常见,它的表面雕刻了繁复的藤蔓纹样,内里又有坚固的骨架支撑,每一块石头都经历过非常复杂的处理工艺。 “为什么没有卫兵啊?”拉娜有些紧张地东张西望,“安静地有些吓人了。” 拉菲拉也说:“外面那些守备营,也空无一人。即便要去维持秩序,起码也应该留下值守的人,他们的任务,是拱卫这座月泪塔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培毅敲了敲月泪塔前的地砖,深处埋藏的月泪水晶和那其中几乎枯竭的力量,被他唤醒,仿佛重新拥有了生命。 所有的砂岩中心,整个月泪塔的骨架,都是用这样的月泪水晶搭建而成的。这里拥有的场能强度,远远超过了王城公主的那间密室,只在这里,周培毅几乎可以感受到微弱的心跳。 而在心跳的另一头,周培毅感受到了另一个,近乎枯竭的生命。 “我们到正门去。”周培毅站起身,整了整剑箱的背带,“到塔里去。” 正门还是空无一人,原本应该重兵把守的关键位置,居然如此空虚。 美丽的羊毛地毯,华丽的黄金塑像,璀璨的水晶吊灯,本应该在这座月泪塔的中心,彰显一位女王的强大与豪气,但此时此刻,都像是某种死寂之物留存在人世间的孤独的哭嚎,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 “我怎么有点冷呢?”拉娜打了个寒颤。 “这里的气温确实比起外面更低一些。”拉菲拉将自己的袍子裹在拉娜的身上,“大人,这里也没有守备。” “不会有的。”周培毅低声说。 “这里毕竟是女王的居所,多少应该也要有些侍奉女王的下人宫女才对。可我并没有见到任何人,看到任何她们存在的痕迹。”拉菲拉环顾四周,最终还是看向周培毅,“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周培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剑箱中的罗兰圣剑,轻轻发出低鸣。 此时此刻此地,与拉提夏皇宫何其相似。一位孤高的王者,安静地像是所有人都死了的宫殿,和宫殿里埋藏的某种藤蔓脉络。 又是一颗被伪造的世界树。 “我们到顶部去,去看看沙漠的女王吧。”周培毅低声说,手中已经握住了罗兰圣剑的剑柄。 沐浴着巨大水晶吊灯所流转的银蓝色幽光,三人从螺旋的阶梯上拾级而上,不多时,就来到了塔楼的镂空露台下。 再向上,就是塔楼最高处的巨大水晶穹顶,穹顶用一圈纤细的象牙色拱柱支撑起来,柱间垂落着雕刻了星月纹样的铜风铃,在沙漠夜风之中发出清脆的声音,和月亮与穹顶的光辉交织成细密的网。 周培毅在这里停下了脚步,让两位女士也跟随他驻足。 “拉娜......”他看向沙漠的少女,“如果你再向前,可能要触碰你承受不起的真相。你确定要和我们一起吗?” “真相......没有什么承受不起的!”拉娜坚定地说。 “很抱歉之前很多事情都瞒着你,拉娜小姐。”拉菲拉说。 周培毅点了点头,踩在镂空露台的地砖上。 这里镶嵌了珍珠母贝的深蓝色地砖,拼接出了十二座星宫的星图。尽管这星图对周培毅和拉菲拉来说都非常熟悉,但它们并不会出现在沙漠的夜空里,也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座塔楼上。 周培毅已经感受到,这座塔楼的设计者、建造者,以及它真正的主人,并不是沙漠之中的居民。 在这些地砖上,散落着一根一根奇怪的长条圆棍,就像是被摘下的藕,或者,更像是什么人偶被拆掉的四肢。 越走近露台的中心,这样的圆棍就越多,越密集,堆积如山。 在中心的位置,在月长石笼罩之下,在青铜月晷的护卫之下,在这奇怪肢体的山中间,周培毅已经看到了那个身影。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已经与整座塔融为一体的,孤单的身影。 “女王陛下!”拉娜不由得喊出声来。 被唤作女王的身影,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玩偶,一节一节移动着僵硬的身躯,露出了那副诡异的面容。 她全身都被猩红的血管覆盖,双眼更是如同今日的夜空一样赤红。那张还算年轻的脸上,由于暴露的血痕而显得无比暴戾恐怖,就像是地狱的赤鬼。 面露凶光的女王看到了拉娜,那张脸上的表情更加恐怖了。 “是你!你来夺走我的一切了吗!!!”她恶狠狠地瞪着拉娜,仿佛和她有着血海深仇,“在你利用了我二十年,奴役了我二十年之后,要来享受这所有荣光吗!!!” 拉娜被她吓到,慌忙解释:“女王陛下,是我!我是法蒂玛村的拉娜,是候选的公主,您的女儿啊!” “就是你!你这张脸,我永远忘不了!!!”女王的声音像是虫群的嘶吼,“就是你,躲在所有黑暗的深渊里,看着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受苦,等待着品尝我们的胜利果实。我的母亲如此,我如此,每一代的女王都如此!我们都是你的奴隶,你的奴隶啊!我们的一生,都是为你而活!” “她说的是真的吗?”周培毅面无表情地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拉娜委屈地瘫坐下来,看着曾经熟悉而慈爱的女王,像怪物一样朝着自己咆哮,她已经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们,你们也是她的奴仆吧?”血色中的女王看向周培毅,当然也看到了他手中紧握的剑,“你们要来夺走我的一切了!” “我是她的同伴,沙漠里的女王。”周培毅的声音并不大,却能在寒风里清晰传递到对方的耳朵里,“我来,主要是有些问题想问。” 他用罗兰圣剑挑起了一根散落在地上的圆筒,问:“这里的这些......零件,它们应该属于你的守卫和侍女们,对吧?” 沙漠的女王双眼中露出诡异的红光,死死盯着这个男人。在他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威压,让如此癫狂的女王,都不由得冷静。 三百二十五 血月月泪塔3 当周培毅的问题说出口以后,拉娜和拉菲拉都猛然看向了他。 从来都不熟悉,但是鲜活的、真实存在的生命,就这样变成了一根一根圆筒?这不可能吧? 周培毅也不愿意看到这种可能变成现实。 他已经见过了维尔京的技术,看到了一具人偶如何靠着真实的血肉来伪装人类。他也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叫做“换灵人偶”的法门,可以将人类的意志从原本的肉体剥离开,将它们转移到精心打造的躯体之上。 但在这里,在这里散落着的零件,在这里见过的人类,他们不应该和那些令人厌恶的东西相同才对。 “你是谁?” 女王缓缓从月晷上走下,沐浴着血色的月光,凝视着面前深不可测的青年,她能感受到,这个人的生命力量不同凡响。 “你杀死了他们。杀死了你能在这座塔里见到的每一个人。”周培毅的声音冰冷地不包含任何感情,仿佛地狱审判前的念白,“因为你发现了,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虚幻的影子,每个人都是伪造的生命。所以你剥夺了他们的生命。” “我想这是一种仁慈。” “你在剥夺他们生命之前,有没有问过他们的意见?”周培毅问。 “我为什么要问过他们?”女王只觉得可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死不好吗?难道要让他们知晓真相,然后痛苦地选择去死?” “他们会痛苦,你也会痛苦。你不过是把自己的迷茫和痛苦,强加到了别人的身上。扮演一个凡世的神明,是你最重要的事。剥夺别人的生命,让你在这场戏剧里入戏颇深呢。”周培毅的声音变得很低沉。 女王的脸上抽搐了一下,那些深红色的印记仿佛活过来的毒蛇,在她的身躯上不断扭动穿行,更让这张罗刹赤鬼一般的面孔变得恐怖。 “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什么!”她怒吼着咆哮着,让整个露台所有的水晶都因为她的愤怒而共鸣震动。 “如果你就此收手,就可以避免和我的争斗。”周培毅摆摆手,示意两位女士退后得远一些,“但如果你执意如此......” “真是有趣的威胁。你以为,在这个世界里,我还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吗!” 女王悲怆地喊叫着,她缓缓抬起手,让血色的月光汇聚到她的指尖,然后,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就这样凝聚而成。 “我是沙漠的守护者,我是沙漠人民的守护神。”女王带着自嘲,缓缓走近周培毅,“可我,守护了什么呢?这里的所有活人,都是假的!都是这样的人偶,装作了活人的模样!这里的天空也是假的!上面能播放的幻影,二十年一个循环!就像是我的使命,我和我之前每一位女王的生命,我们的使用周期,都是二十年!” 周培毅看着她越走越近,直到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能够凝视周培毅黑色瞳孔中她自己的倒影。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伪造的,那我的守护,又有什么意义呢?”女王低声问。 她不是在质问周培毅,而是她真的需要一个答案,渴望一个答案。哪怕是这个出言不逊的陌生人,哪怕是那些被她杀死的近侍,她也希望这些并不了解真相的虚假的人类,能够给她回答。 “看起来,我们对于真实的定义并不一样。”周培毅缓缓地说,“如果你只是活在你自己的梦境之中,你剥夺的是你想象中的生命,而不是真实存在的意志,那你确实可以说,你生活在虚幻之中,这一切并没有意义。” 女王赤红的眼睛缩小了瞳孔,像蛇一样。 周培毅继续说:“而你杀死的这些人,可能,他们生活在被创造的天空之下,你们的世界是个什么样的囚笼,但是,这些人的生命,他们的意识,他们过去的人生,他们所拥有的情感,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些人会悲伤,会快乐,会记忆会成长,当然,也会因为遗忘而彻底死亡。即便他们的肉身是人偶,可他们的身上没有神明的提线,他们是真实存在的生命,没有一个全能的神明有权力和能力去控制他们的一举一动。你应该看到这一点,看到这些真实的存在,并且尊重他们的生命,还有你自己的生命。” 女王动摇了。 “诡辩,这是诡辩!你并不了解我们,你是什么人!”女王向后退了半步。 “我确实不了解你们,我只是个访客。”周培毅轻声说,“不管这里的人,无论是你,还是这些死掉的人,还有那里的拉娜,你们所有人,对我而言都是鲜活的生命。我和你说话,不是在和石头对话,我在这里行动,不是进入了什么梦境的迷宫,我能感受到你们的生命。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是虚幻的,你自己的生命也是虚幻的,我认为,你应该毁灭你自己,而不是用剥夺别人的生命,证明你自己的观点,用他们的没有挣扎和反抗的死亡,作为你自暴自弃的理由。” “哈哈哈哈哈哈!满口大话!你根本不懂!!!” 女王狂笑着,不断远离周培毅,远离这个让她畏惧和恶心的东西。 “你不懂我们的痛苦!你不懂这种绝望!你不是我,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不是自以为守护着这个世界的奴隶!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女王不断怒吼,离着周培毅越来越远。 “是啊我不懂。我很难把自己代入到你们的身上。”周培毅沉静地拔出了罗兰圣剑,“大部分时候,我会把自己代入到更普通,更贫穷的人身上,比如在这里兢兢业业的侍女,比如王城里普通的商贩。他们想的是下一餐的饭食,想的是靠自己的辛勤换来些许安逸和奖赏,他们的目光很近,不像你这么远,也不像你这么伟大。但这样的人,千千万万这种人,才是这个世界的根基,是每一个世界存续的基石。不是你,从来不是你,所谓的女王。” 已经退到入口的拉娜,看到了那柄利剑的寒光。哪怕在过去十几年中她对女王都坚信不疑,此时此刻,还是发出了哀求的悲鸣。 “不要啊,不要杀死女王陛下,求你了,不要啊!” 周培毅听到了。 三百二十五 血月月泪塔4 赤鬼般的女王在血月之下,凝视着面前这个无论装扮还是样貌都平平无奇的男人。 愤怒就像是升腾的烈焰,会在一时一刻被冰冷的冬雨浇灭,但只要燃烧的条件完备,依旧会不断蔓延,直到将她自己毁灭。 能够将月亮的恩赐归于己身的女王,在这个世界近乎拥有绝对的力量,但本能告诉她,接下来的一切行为,都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那就灭亡吧,和这个囚笼里的世界一起毁灭吧! 女王手中的水晶被她一把捏爆,碎裂的水晶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在空气中不断形成赤红色的电弧,电流从女王的手上遍布她的全身,让她本就可怖的面容在雷电环绕中更加诡异。 这个像是怨鬼一样的人形,在电闪雷鸣之中疯了一样朝着周培毅直冲了过来。 场能等级都不到一等。 周培毅叹口气,面对这样疯狂自毁的疯子不算困难,小心翼翼地保证她不会被罗兰圣剑的余波杀死,有些挑战。最重要的是,如何让她安定下来? 她不是周培毅的敌人,她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敌人。但放任她继续这样自我毁灭,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沙漠人,像是这里零散着的部件一样被她波及。 她不想被囚笼所困,但终究要被狱于囚笼之中啊。 周培毅岿然不动,等待着女王攻到他近前。 那裹挟着雷电的赤鬼马上就来到他面前,从来没有过战斗的女王并不知道如何杀伤她的对手,如何最有效率地驱使她所拥有的力量,但在这个几乎没有场能的世界里,这样程度的能量就像是天灾一样不可阻挡。 “嘭。” 她的手重重砸在了周培毅身上,却只发出了轻微的动静。就连周培毅借来的这身沙漠本地人短袍,也没有遭到任何不可逆转的破坏。 她看到,这个不起眼但无比可怕的男人,正在以一种悲悯和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算不上高大的身躯,就仿佛山一样不可逾越。 “当你怀疑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就会忽视那些真的。”周培毅低声,缓缓说,“当你觉得必须毁灭一切才有未来的时候,你必须先想好,如何在毁灭之后重建。”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我猜,你只想毁灭囚笼,根本没想过如何面对被毁掉的世界吧?你也从来没想过,你自己到底有没有勇气和能力面对真相,面对更加广阔残酷的世界吧?” 他抓住了女王拍在自己身上的手,缓缓把这纤细的胳膊握住抬起,然后,将女王引以为傲的力量,消弭于无形。 “怎么会?”女王从来没想过面对此情此景,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周培毅还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从自己面前瘫软下去。 “我接到的委托,有两个。一个是刚刚的不要杀了你。另一个......”周培毅淡淡地说,“边境的村落法蒂玛,发现上一次经由王城卫队送到边境的月泪水晶有问题。在水晶里,出现了令人不安的力量。” 他的手就像是铁钳一般,不容女王挣脱。周培毅正在女王全身上下搜索深渊的存在,要找到那些水晶里到底从何而来那样不祥诡异的力量。 “不是你。”周培毅放开了女王的手腕,“你身上没有深渊污染的痕迹。” “深渊......你是指外魔吗?” 被剥夺了力量的女王,双眼已经渐渐回归正常,脸上那暴露的血管也像是偃旗息鼓一般逐渐退潮。此时此刻瘫倒在周培毅身下的,不过是个柔弱的女人。 此时此刻,愤怒的烈火终于遭遇了它无法抵抗的冰冷的现实,女王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沙虫,邪物,外魔,这个世界与深渊相关的东西还真多。”周培毅咋舌,“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作为女王的使命,就是保护沙漠之中的人民不受外魔侵袭。”女王喃喃说,“啊,我在做什么,我做了什么啊!” 她掩面哭泣了起来,而这才是周培毅最不会应对的情况。 周培毅没打算安慰女王,继续冷血地质问她:“你送到其他村落的水晶出了问题,不仅仅法蒂玛村发现了问题,塔依玛和你的王城公主,也发现了问题。你们的水晶里有深渊的力量,也就是你说的那些外魔,侵蚀到了你们的月泪水晶之中。” “不可能,这不可能。”女王在地上啜泣着说,“我不可能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外魔,而且......如果有任何外魔侵蚀的迹象,月晷会有警告!” 不是女王出了问题,也不是月亮出了问题,那是月晷出问题了吗? 周培毅抛下女王,走到露台中心,看着那无比巨大的月亮之晷。 他在上面反复摩挲,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深渊的残留。这就是一颗镶嵌在水晶之上的巨大石头,被雕刻成日晷的形状,但可以透过月光,将能量集结,在表盘上显示出不知所谓的刻度。 它也没有问题,那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运输。 谁负责运输王城的水晶,抵达各个村落?谁控制了沙漠上的商路? 是塔依玛村,是塔依玛人被污染了!!! 周培毅猛地回想起,自己在沙漠和塔依玛人的偶遇。那些精锐的卫兵,那个尊贵但柔弱的公主,以及他们本该独自面对的,不可阻挡的沙漠怪物。 大地压制了所有场能的存在,女王可以凭借月光为沙漠建立屏障,深渊却只能缓慢投送力量。但如果月泪的水晶被污染,如果有人在主动接收深渊的馈赠呢? 它们依然要遵循大地之上的法则,但可以聚少成多,将力量寄宿在一个无法使用场能的人身上。然后,把这个可怜的人当做祭品吞噬。 可能公主本人也并不知晓自己到底是如何的存在,但只要深渊的力量能够与塔依玛公主接触,就会诞生出这个世界最为强大的怪物,真正的深渊奴仆。 周培毅的突然出现打断了这一切,让寄宿在公主身体里的力量不得不蛰伏,不得不等待新的时机。 而今夜,时机成熟了。深渊的怪物,要来毁灭王城,杀死女王了。 难怪她要到王城来,难怪那些怪物从不袭击其他商队。难怪王城的公主,千方百计阻止女王和她见面。 真是选择了一个完美的时间点,选择了女王精神状态如此不稳的时间。 而周培毅居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拉菲拉夫人!”周培毅高喊呼唤着周围唯一的能力者,“你的能量恢复了几成?” “骑士王陛下。”拉菲拉此时此刻也不避讳让拉娜听到自己对周培毅的称谓,“预言的骑士听候调遣,在这里,我可以使用大概二等场能的力量!” “足够,足够了。”周培毅恨恨地拾起剑,“我要去塔下面,你来保护女王和拉娜。” 三百二十六 夺舍虫1 “王城的公主殿下,请您让开道路!” 塔依玛的卫兵手持弯刀,拱卫着他们的明珠,在月泪塔下的守备营中,与同样刚刚赶到这里的王城公主发生了对峙。 这位公主穿着了只有最重要场合才会换上的礼服,显然是要在月泪塔中觐见女王。 而和她截然相反,王城的公主,却只穿了一身类似于睡袍的绸缎长袍,披头散发,素面朝天,显然一副刚刚从睡梦中被抓起来的模样。 “很抱歉,姐妹,我并不能让开道路。”王城公主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可以让您私自带进王城的这些刀兵,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在王城公主身边,身着素衣短袍的王城刺客也列队完毕,与塔依玛的卫兵剑拔弩张,双方毫不相让。 塔依玛的公主因为急切,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就仿佛快要哭出来一般。 “您为何执意要阻止我呢?”她恳切地说,“女王陛下此时此刻就在危难之际,她的安危关系到整个沙漠!她需要我们的帮助!” “她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她需要我们不去打扰她。”王城公主坚定地说。 眼见得完全无法说服王城的公主,塔依玛的公主眼泪在眼眶里面直打转:“如果您一定要这样,如果您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后退的话.......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王城公主岿然不动,但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塔依玛的姐妹,请,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在她身前,王城卫队中,已经完成了维持秩序任务的那些士兵,正在不断聚集。这些人要么被她金钱收买,要么被她利益诱惑,早在血月之前,就已经成为了王城公主的私兵。 仅仅几十人的塔依玛卫兵,看起来完全不是这些人的一合之敌。 “怎么办?”塔依玛的公主看向自己的卫兵统领,敌我悬殊,她已经不知道是否应该坚持此刻的对峙,心中萌生了退意。 那个在沙漠之中邀请了拉娜同行的,看起来和善又沉稳的卫兵统领,双眼深深藏在眼眶中,看不到一点颜色。 “很抱歉公主殿下,请原谅我的无礼。” 他低语着,手中的尖刀已经猛然扎进这位无辜又纯洁的公主的胸膛,刺穿了她的心窝。 卫兵统领露出了血一样猩红的双眼,那其中,有一种令人恐惧的狂热。 没有一滴鲜血从塔依玛公主的身体中迸发出来,她就仿佛是一只皮球,被扎漏了外皮,就像泄了气一样开始蜷缩,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最为信任的守护者,疑问之中却没有什么不甘。 “拯救万世苍生的真正的神明啊。”男人吟诵道,“请您降临在这污秽的世界,给予信徒永生永世的救赎吧!” 随着他话音落地,这位卫兵统领从胸前拿出一个精致的水晶小瓶子,里面豢养着沙漠中的虫豸,一只蠕动的蚂蚱一般大小的奇怪虫子。 “诸位!该献身了!”他高喊道,身后的几十名卫兵仿佛被奇怪的魔咒操控,行尸走肉一般朝着他聚集过来。 而这位塔依玛的卫兵统领打开瓶口,让那只沙虫从自己的眼中进入自己的身体。片刻之后,他的身躯就开始异变,头部先变成了螳螂一般的三角状,背后开始冒出飞翅,双手变成镰刀,下半身不断长出脚来。 而让它和螳螂有些区分的,不仅在于它的身躯更像是蚂蚱,还在于它身后居然长出了蝎子一样的尾针,仿佛很多种昆虫被强行捏合在了一起。 这只怪虫一口咬掉了塔依玛公主尸体上的头颅,在它强壮的口器中不断咀嚼,随着这令人作呕的进食,怪虫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在它身边,那些被控制的卫兵不断为它献上头颅,这只怪虫疯狂进食,片刻不停,身躯也已经有数十米高,几乎达到了月泪塔的一半。 在血月之下,虫子不需要发出凄厉怪异的鸣叫,它用那双诡异的毫无生气的复眼,锁定了横在它面前的王城公主。 “殿下,这,这,这要怎么办!”王城的卫兵显然还没有吓破胆,但差距也不是很大,慌忙地看向王城的公主。 “还能怎么办?”王城公主轻笑了一下,不屑地说,“让它杀死我们,踏过我们的尸体,再去进犯女王的禁区。怎么,你没有胆量面对死亡吗?” 她轻蔑地笑着,然后厌恶地看向这只不可一世的巨大虫豸,走到了所有卫兵的身前,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明明没有刀兵,却站在这些全副武装的卫兵和刺客前面,等待着接受巨虫的第一次冲击。 “在这里退后一步,并不会改变死的命。”她肆意妄为地笑着说,“倘若你们不信,大可以在这里退缩下去,回到你们的温柔乡,回到温暖的家,我不会加以阻拦,更不会对你们的懦弱记恨于心。但那只会是最后的告别。这只怪物,是来毁灭我们的,它不会放过我们每个人,除非我们能在这里战胜它,阻止它。” 士兵们动摇的士气,稍稍坚定了一点,无论如何,让公主站在最前排面对这样的怪物,也让他们的自尊心痛苦不堪。 守护公主与女王的卫兵,难道都是孬种懦夫吗? 他们不断围绕在王城公主的身前,尽管战力悬殊,但也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很好,很好。”王城的公主还是那慵懒的口气。 可是,即便手下恢复了战意,又如何能和这只怪物对抗呢?它已经吃完了所有塔依玛的卫兵,下一个,就要吃王城人了。 很抱歉母亲,并不能守护您最后一程了。王城的公主心想着,暗自念诵着生命最后关头自己最在意的那些名字。 死亡就是一切的终点,这个世界只是囚笼,没有来世。 只有此生此世,只有我完美无缺的此生此世。她想。 但只要能争取哪怕一分钟的时间,让这个世界真正的守护者想起她的使命,让她能恢复冷静与清醒,为这个世界求得最后的生机,那死亡,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面对着不可一世的怪物,王城的公主闭上了眼睛。 “好恶心的虫子,长得什么丑模样。”从塔的门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三百二十六 夺舍虫2 周培毅还是来晚了一步。 在这螳螂巨虫的身下,他大概是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尸体,从服装上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位女性。 塔依玛的公主,虽然只是萍水相逢,这位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礼数的姑娘就这么死了,还是让周培毅感到一股莫名的心痛。 她没有变成塔顶那样的零碎配件,这里死掉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变成那样的零件。他们和塔里的人有区别吗? 周培毅现在是没有答案的,当务之急,还是应对这只突然冒出来的不三不四的奇怪虫子。 “你为什么会从塔里面出来?你是什么人?我母亲呢?”王城的公主更震惊周培毅出现的位置。 “放心,放心,你们的女王很好,至少现在她是冷静的。” 周培毅摆摆手,在那只虫子复眼的凝视之下,走到众人身前。真奇怪,王城公主和她的卫戍呆若木鸡也就算了,这只虫子也像是时间被禁止了一般,只是在看,完全没有发动突袭的意思。 周培毅把背负着的剑箱缓缓放下,打开,展示其中的每一柄神兵利器。卡里斯马大帝圣剑,罗兰圣剑,初代骑士王圣剑,拉提夏圣剑,可能对这里的人描绘这些宝剑的来历是对牛弹琴,但它们雍容华贵的装饰,凝结时代的做工,以及无法掩盖的寒芒杀气,都昭然若揭。 还有一件。 周培毅从心口,拿出了瓦卢瓦的遗物,那柄被称之为“异信者挽歌”的匕首。它的材质,和整个沙漠之中最为尊贵的月泪水晶非常相像,而在伊洛波,这种黑曜石一般的材质也被称作是“行星之心”。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也知道,我会做什么。”周培毅的声音,在风沙漫天的血色之夜中,并不响亮,但他能保证,需要听到的东西一定能够听清。 其实在看到这虫子的瞬间,周培毅就已经把碎片一样的线索拼凑完整。 这个沙漠之中的王国,这个在星宫之中独自存在的世界,这里奇妙的规则,仿佛不曾哺育人类的大地,孤独的月亮,还有女王、公主和能被拆成零件的人类,其实都有其存在的缘由。 这是一座堡垒,一座保护着什么东西的堡垒。创造它的人,就是这座星宫的守护骑士。 第七星宫,周培毅最初已知的,已经出现了“问题”的星宫,它并不是没有遭遇深渊的侵蚀。而是它在顽强抵抗这种腐蚀,坚守最后的堡垒。 在这个星宫之中,有人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真实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场能被视为规则的禁忌,大地会延误和排斥拥有场能、利用场能的存在,都是为了将这个世界的整体能量等级压低。 在一个低场能等级的世界里,无论是藏匿东西还是守护这个世界的存在,所需要的力量都远比直面深渊更加轻松。 可是如何在这样的世界里投送力量呢? 月泪塔,女王,二十年的周期,这就是这位守护骑士的设计。他在这个世界“创造”了新的生命,让他们确确实实拥有完整的意识,而意识之海中当然从来不缺少游移的意识。 在所有新生的生命之中,他再行筛选,从中选出一位“女王”,一个最适合作为他力量投影的人类,让她接受月光的照耀,获得他主动给予的微弱的力量,作为这个世界的奇点和最强者,保护这个世界。 可这样的被“创造”出的人类,怎么可能耐受住这样被赋予的力量?女王每隔二十年就会进入生命的尽头,也就是所谓的“使用寿命”耗尽。 被这位女王凝结而成的月泪水晶,不仅可以保护这个世界的边缘城镇,还成为了那里的生命之源。那些微弱的场能,足够在沙漠中扶养一片绿洲,让每个边边角角都能存活下数量足够的人类。 而这些人类,这些城镇,还有这样的组织结构,都是为了应对深渊的入侵。 即便是深渊本身,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也必须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拉菲拉夫人的场能等级无法超越三等,这些深渊的怪物也是一样。为了能够侵蚀这个世界,它们只能投入细微的力量,不断壮大怪物的身躯,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沙虫,这样的怪物。 但深渊所要做的,不只是培养出这样可怖的怪物。它们早就拥有毁灭这个世界一切人类的力量,只要利用好二十年的周期,就能在女王使用寿命耗尽的时候毁灭这个世界。 显然,过去的不知道多少年之中,深渊已经执行过类似的策略,却并没有终结这个世界的桎梏与轮回。 它们无法在一个瞬间毁灭这整个世界,在它们完成彻底毁灭,找到这个世界的核心之前,守护的骑士就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来重启这个世界。 可能会花些力气,但一个被创造的世界遭遇了破坏,只需要再创造一次,这里依旧是守护的堡垒,坚实的囚笼。 深渊必须找到,必须找到让那位守护骑士费尽心力也要保护的东西,以及那位守护骑士藏匿于这个世界的本体,只有毁灭它们,才能真正摧毁这个世界最后的屏障,才能真正侵入星宫的地脉,占有这里的一切。 而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塔依玛人掌握了王城到各大城镇的商路,那些从王城运送出来的月泪水晶,是由他们的商队护送。这种独特的权力让这个宝石之城成为了沙漠之中第二富饶的地方,也让他们有了污染水晶的便利。 此时此刻,已经有两个月分量的月泪水晶,是遭遇了塔依玛人的污染,注入了深渊的邪恶力量,正在不同的城镇释放邪能。所有人类都会被深渊侵蚀,这只是时间问题。 当深渊的侵蚀布满整个世界,那沙漠最后的净土,堡垒之中的堡垒,便是这座王城,这座月泪塔,以及月泪塔中的女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周培毅看着怪虫,轻声感叹。 怪虫退缩了。 三百二十六 夺舍虫3 “你在示弱,真有趣。” 周培毅笑了笑,只是看着,没有发动攻击。 深渊早知道他在这里,也早就领教过周培毅的厉害,即便十二代神子没有亲自在这里发号施令,它们也应该有所戒备。 这些虫子,并不只是单纯的狂热和疯狂,它们多多少少有些脑子,当然也能想出些策略。 比如在这只虫子的身上设下陷阱。 “很遗憾,你应该是没办法说人话的。”周培毅咋舌,“我本来还有些问题,想要拷问拷问塔依玛的人,现在看来是没有答案了。” 可怜的塔依玛公主,可能到死亡的那瞬间,都没有明白真相。 他拿起大帝圣剑,首先,封住了月泪塔下的地脉。地脉之下是星宫的主体,当然不能让这东西有办法污染到星宫。 然后是骑士王圣剑,马克西米利安可以释放类似场能领域一样的屏障,这弥补了周培毅能力中最大的缺陷,也能保证这东西即便自爆,也炸不到周培毅以外的任何东西。 再然后,是罗兰圣剑吗?不不不。 “你身上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和之前那些虫子们不一样的地方,直接把你切成碎片可太莽撞了。”周培毅低语,“如果要我去肢解沙漠中的本地人,看看他们到底是如何被‘创造’为生命的,我应该会于心不忍。但你不一样,你就是只虫子,一只以沙漠人的肉身为根基,变异出来的虫子。我可以肢解你。” 翻找了一番,周培毅最终还是收起了罗兰圣剑,以及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出场机会的拉提夏圣剑咎瓦尤斯,只拿着瓦卢瓦的匕首。 和别的圣物宝藏不一样,周培毅还是没有能使用这把匕首真正的力量,所谓“异信者的挽歌”,看起来就只是一柄淬毒的利器,会对能力者的身体进行诅咒。 而寄宿在它身上的瓦卢瓦,似乎只是沉睡。她所拥有的特制,始终没有展现。 此时此刻,诅咒也就够了。 周培毅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自己这身很是简陋的袍子,然后缓缓走向那只虫子。 王城的公主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奇妙,见过一位大力士如何搬动超越体重的巨石,见过秘术者如何诅咒和祝福,也见过被她称之为母亲的女王,拥有月亮的赐福,如何保护这个世界不受外魔侵入。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身形和外貌都如此普通的年轻人,就拿着一柄看上去也不算锋利的匕首,居然正在肢解这十多米高的巨大怪物。 他没有上下翻飞,没有和怪物激烈交战,就只是拿着匕首割开他想要割开的位置,分解那只怪虫的身躯。 蝎子一样的尾针,节肢动物的多腿,巨大的镰刀状的钳子,都在他庖丁解牛一般的动作中从怪物的身躯落下。怪物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却没有任何声音透过那层泡沫一般的半透明薄膜,让王城的公主听到。 周培毅就这样迅速地拆开这只虫子,仿佛在拆卸一只用积木拼起来的玩具。 啊,找到了。 在将虫子的腹部剖开,将它的每一个类似于内脏的身体部分都拆分开后,周培毅在这只虫子不可能是心脏的位置找到了答案。 这不是虫子的心脏,这拳头大小的正在跳动的东西,是一颗人类的心脏。 这颗特别的心脏在虫子的腹腔之中,而不是胸腔,它由整个虫子的血管为之供能,而不是作为发动机一样输送血液。这就是这只虫子在身躯中培养的东西。 周培毅已经摘除了这只虫子可能用来自爆的器官,也湮灭了虫子血液里可以污染大地的深渊力量,那么这颗心脏,就是最后的答案了。 为什么它要用整个身体来供养这么一颗心脏?为什么要杀死沙漠人,吃掉他们的头颅?这颗心脏,会有什么不同之处? 周培毅挥手,一具沙漠本地人的无头尸身在地脉的操控之下飞过来。 他叹了一口气,按照本地人和伊洛波人两种方式,为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可怜人祷告了一番,虽然他不相信神明存在,但这具身体的主人多多少少相信。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手术一般破开了这身体的胸膛,暴露出他已经停止的心脏。 果不其然,沙漠人作为被“创造”的人类,和维尔京的人偶一样,身上存在着和正常人类有所区分的器官。 他们的心脏不是分成了心室瓣膜的肌肉结构,而更像是一个圆形的气囊,能够配合着肺的呼吸,发挥和心脏类似的作用,但也无法像是正常的心脏一样存储能量。 周培毅小心翼翼地把这颗气球一样的心脏摘下,下一秒,这具尸身就开始变化,短短数秒之间,躯干和四肢都变成了玩具零件一样的圆筒。 就和周培毅在月泪塔顶看到的一样。 而在周培毅手中的这颗气球,在脱离了身体之后,也迅速沙化,然后烟消云散。 周培毅把目光看向那颗虫子身躯中的心脏。 虫子已经死了,至少它自己的身体是没办法再有动作了。但这颗心脏,这颗被培育出的心脏,它还在跳动。 万象流转能看到,这颗心脏的内部存蓄着惊人的场能,虽然可能也就是二三等的水平,但确确实实发挥了一颗心脏,或者说能力者电池,本该发挥的功用。 但这些能量并不是天然存在于那里的,那些被深渊污染的力量,是存放在宝石之中,就像是用无数凝练之后的月泪水晶,捏合成了心脏的模样。 奇妙的设计,复杂的结构,这虫子是想把这颗心脏放进谁的胸膛里面呢? 解剖结束,问题反而变多了。 周培毅站起身,叹了一口气,再次心疼地看着自己这身被弄脏的衣服,上面的血污恐怕多多少少还会有些深渊的残留,要烧掉。 “我要一身干净的外袍!”他朝着外面看呆了的王城公主喊,“还要准备足够的油或者干柴,这东西必须烧掉!” 王城公主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要求,在手下面前,她已经恢复了威仪。 “你们已经听到了,还不快去准备吗?”她不耐烦地说道。 三百二十七 新女王1 干柴,骆驼油,以及一身合适的长袍,很快就交到了周培毅面前。 他身在骑士王圣剑的屏障之中,用自己身上沾了血污的旧长袍和干柴裹成一支火把,把骆驼油淋在上面,再浇在怪虫的尸骸上。 “火石呢?没有火石怎么点火?”王城公主责怪手下人的思虑不周。 周培毅赤裸着上身,摆了摆手,在火把旁边打了个响指,就靠着搓动空气的瞬间摩擦,点燃了火把。 他把火把丢进怪虫的尸骸之中,点燃了这只怪虫的剩余部分。只有尸骸里那颗特别的心脏被他网开一面,提溜在手上。 脱离了怪虫的尸身,这颗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但是其中所沉睡的深渊力量依旧蠢蠢欲动。这些力量,被蕴藏在类似水晶的结构当中,仿佛这颗心脏里长满了结石,结石嵌进了心脏的肌肉,每一次跳动都在依赖水晶之中的力量。 这东西应该烧不毁。 现在的周培毅之所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调用场能与深渊力量进行湮灭,还是因为环境中场能太过稀薄,他所能调用的能量太少。 而被深渊污染过的力量,万象流转的能力是不能指挥调用的。 思来想去,烧掉这怪虫的大部分,只用能力摧毁这一颗心脏,这只怪虫的核心,就成了最为经济实惠的选择。 他看着升腾的火焰,在一片火海之中,把身上剩下的外袍也丢进去,然后,轻轻提起那颗心脏。 如果让这颗心脏进入沙漠人的肉身,说不定,就能完成完美的人类创造。比起维尔京的拙劣的人偶,比起传说中的“换灵人偶”,还要完整,以至于周培毅都无法分辨个中端倪。 找到了沙漠人身体的缺陷,从伊洛波人的身体中找到正确答案,利用塔依玛人摄取存放在月泪水晶之中的力量,最后,以这样的怪虫肉身,孵化出一颗完整的心脏,真是精密的创造。 他冷笑了一声,手指一捻,将这深渊最高的创造湮灭。 即便是入夜之后像冬日般寒冷的沙漠里面,在这一片烈焰之中,周培毅也多多少少感到了炎热。 他换上了新的长袍,一脸鄙夷地看着上面花哨的纹路,然后收起圣剑,背起剑箱,就像是一个刚刚结束工作的修理工。 “把你的人留在这里,这些火焰没有完全烧尽之前,不要离开。”周培毅对王城的公主说,“你,随我到塔上去。” “你们都听到了。在火焰熄灭之前,不许离开这里。”王城的公主对自己的卫兵下令。 随后,她便跟随周培毅的脚步,走上月泪之塔。 “诶你怎么换衣服了?跑去哪里鬼混了诶!” 拉娜就在月泪塔顶层的门口,像是看门小猫一样等待着周培毅回来。 但调侃的话刚刚出口,她就看到了跟在周培毅身后的自己有些印象的女人。 “这是王城的公主。”周培毅介绍说。 “塔依玛的公主呢......”拉娜低下头,在问题出口的瞬间,她就有了答案。 “我去晚了,对不起。”周培毅轻声说着,拍了拍拉娜的头。 他背着剑箱继续向前走,在前面,已经冷静下来的女王看上去有些虚弱,可能刚刚的疯狂消耗了她的力量。 拉菲拉陪伴在她身边,两位年龄相仿的女士可能有过一段投机的对话,此时此刻看起来关系相当亲密。但在看到周培毅的瞬间,拉菲拉夫人便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一边,颔首行礼。 “骑士王陛下。”她轻声呼唤。 周培毅和她点头示意,看向那个,被创造出的生命,低声说:“带回来一位女儿,却不能救回来另一位。沙漠的女王陛下,我很抱歉。” “潜入到塔依玛村的外魔.......” “此时此刻已经被消灭了,未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周培毅说的是实话,这个世界未来会不会有外魔侵入,或者说这个世界还会不会继续存在,完全依赖守护骑士的力量。那位守护骑士创造这个世界,是为了守护星宫,藏匿一件绝对不能被外魔也就是深渊发现的东西。 他的目的达到了,周培毅已经来到了第七星宫,接下来,只要接触对于场能的限制,周培毅就能击退深渊的侵入。但代价,就是眼下的这个世界遭遇毁灭。 他眼带着悲悯地看着女王,女王似乎也读懂了深意。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履行我的职责。” 女王有些困难地站起身,王城的公主和拉娜连忙过来搀扶她。她看了看拉娜,眼中似乎依然有着复杂的情愫,但最终,还是落在了王城公主的身上。 “母亲.......”王城公主低声呼唤。 “我看错了你,把你当成只有野心和狂妄的痴狂之人,是我的错。”女王轻声说着,抬起手抚摩王城公主的鬓发,“你看过了图书馆的禁书,年鉴,还有我的《日记》,我想,成为女王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了。” “是的母亲,我已经了解。”王城的公主说。 “你愿意用短暂的寿命沉寂在孤独和荣耀之中,守护我们这个脆弱的世界吗?我的女儿啊,你愿意吗?”女王双眼含泪地问。 “我愿意,母亲,我愿意。”王城的公主啜泣地说。 “既然如此,我便可以放心了。”女王陛下笑了起来。 拉娜看着她们,有些诧异地跑到周培毅身边,拉着他长袍的衣角,压低了声音问:“她们在说什么?王城的公主不是要阴谋推翻女王陛下吗?” “如果成为女王并不代表权力,而代表巨大的不可推卸的责任,那追逐名利之人自然会望而却步。”周培毅说,“成为沙漠的女王,就要继承女王的责任,包括成为月泪水晶的制造者,包括永远孤独的宿命,也包括,只剩下二十年的生命。王城的公主了解了这一切,看起来,也打算接受这一切。” “她会成为新的女王......也就是说......现在的女王陛下,已经.......” “今晚就是女王陛下最后的时光了,拉娜。”周培毅说。 他不知道,自己创造血月的行为是不是加速了一切,女王原本是不是还能多活些时间,让她的告别不必这么匆忙,但......当她燃烧自己残存的力量,想要反抗不可反抗的命运时,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而她的反抗,不过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什么都没办法改变。 三百二十七 新女王2 拉娜捏紧了周培毅的衣袖,低垂着脑袋,小声问:“你能做些什么吗?就当是,为了我......” “我拯救不了女王陛下,无论是她的性命还是她的灵魂。”周培毅无奈地说,“她想要的自由,或者说灵魂的独立,需要的是毁灭这个世界。我当然可以毁灭掉这里的一切,但是.......那真是她想要的,你想要的吗?” “那这世界也太残酷了些.......”拉娜已经开始抽泣,“真的值得吗?我们,我们所有人,不都是被创造出的生命吗?为什么在虚假的世界里面,也必须接受这种残酷的命运啊?” “被创造的生命也是生命,你不是牵线木偶,拉娜。你会因为值得开心的事情开心,你会因为令人难过的事情落泪。你的所有情感,不是因为你被指挥、教导这么做,而是因为你想要这么做。”周培毅安慰她说,“那你的生命就是属于你自己的,真实的生命。这片沙漠上,不明真相的所有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守护这些生命,就是女王的职责所在。”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拉娜已经泣不成声,拉菲拉抱住她的肩膀,轻声抚摩安慰着她。 周培毅便再走向前,走到女王陛下和王城公主面前。 “你很聪明,也掌握了权术的手段。你比我们这些人更先发现塔依玛的阴谋。”他对着王城的公主说。 王城的公主用手掌擦去眼泪,看着周培毅,并不把这些夸奖当做荣耀。 “塔依玛村一向是我的威胁,监察他们的动向一直是我爱做的事情。”公主说,“而我的母亲,沙漠的女王,更是我关注的焦点。我看她们,当然看得仔细一些。” “你回收各个村落用过的月泪水晶,所以你才能从水晶里发现了塔依玛的异样,你监视你母亲的一举一动,所以你知道,她不是被外魔污染,而是到了生命的尽头。”周培毅低声说,“你的出发点似乎只有权力,但偏偏,做了最正确的判断,尽了力。” “您可以将我看做是贪恋权势的恶女。”她说。 “恶女不会想着承担责任。”周培毅说,“但好人也不会卸磨杀驴。” “如果您是指,我处死了一些为我做事的人,那我想,您的看法也没错。”王城的公主挤出一个笑容,“每一次女王的更替,不只是意味着月泪塔更换了主人,更代表沙漠中权力的洗牌。旧的权力已经生根发芽,如果不能将新公主与新的权力带进王城,与他们进行更替,沙漠也会再死一次。” “所以你利用的那些人,就是你觉得需要被替换的人吗?” “当图书馆的守护者,为了几枚金币就能出卖王国最重要的秘密时,当供奉神明的仆从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去杀人越货时,我想,改变是时候发生了。”王城的公主坚定不移地说。 “他们倒是没死,我留了他们的性命。”周培毅说,“等你成为女王,你有权决定他们的生死。但这些人只不过是榕树的枝叶,你说的那些不得不替换掉的,是榕树的根系。打苍蝇不重要,重要的是打老虎。” “您的教诲,我会铭记于心。”王城的公主颔首行礼,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培毅,“您刚刚,似乎承认我能成为新的女王了呢。” “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本来也无从过问。”周培毅皱着鼻子说。 “我本以为您如此介入我们的‘家事’,是希望法蒂玛村的拉娜公主成为新的女王。”王城的公主说。 “拉娜不适合做女王,女王需要一个耐得住寂寞,从不心慈手软的人。你刚好足够智慧,也足够冷酷无情。”周培毅说。 “这倒是对我的夸赞。”王城的公主说,“我也做好了准备。” 周培毅笑了笑,这位王城的公主,最初他确实小看了她,认为她不过是利欲熏心,精于阴谋权术的蠢货。 她比周培毅想的还要深爱着这片沙漠,爱她的“母亲”。 “我有些话问女王。”周培毅低声说。 王城的公主点头,搀扶着沙漠的女王直起身子。 “您来自......外面的世界,真实的世界,对吗?”倒是女王先发问了。 “外面的世界吗?没错,我确实从外面来,但你说的那个所谓真实的世界,也不一定真实。”周培毅苦笑了一下,“每个世界都是被‘创造’的,它们都有着无法违抗的天然的法则,物理规律也好,天道轮回也罢,客观存在的一切规则,都是世界被‘创造’的证明。” “所以我们都是囚徒吗?” “你把自己当囚徒,自然会认为这个世界了无生趣。”周培毅说,“囚禁心灵的是你自己,不是世界。人定胜天,了解规则,掌握规律,应用一切物质世界的存在,人类最终还是自由的。” 女王点点头,也一样无奈地苦笑了起来:“也许您是对的,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改变我自己了。” “很抱歉,也很遗憾。”周培毅说。 “该抱歉的是我,我杀了很多无辜的人,他们没有犯过错。”女王的眼角撇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零件,表情略有些抽搐,“好在,我要去陪伴他们了,我可以当着面对他们道歉。” 周培毅没有继续这种悲伤的话题,低声说:“我有些问题想问。” “您想问拉娜?”女王笑了起来。 周培毅点头。 “在我还是公主的时候,法蒂玛村也有一位公主,也叫做拉娜,也是这般模样。”女王远远看着悲伤啜泣的拉娜,“她也是这般性格,阳光,善良,纯真。二十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没有改变。” 周培毅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不妨说得再详细一些。”女王轻声说,“法蒂玛村是个封闭起来的村落,那里的人,每次女王更替的时候,就仿佛会失忆一次。没有多少人会主动到访那里,也没有多少人离开那个村落。只有我还记得,还记得二十年前也有一个叫拉娜的孩子,一位相同的女孩。” 王城的公主不禁插话:“她就是......月亮神明想要守护的宝物吗?” “恐怕不止于此,神明本人,可能也在法蒂玛村。”女王轻笑着说。 三百二十七 新女王3 天还没有亮,血色的月亮早已经恢复了皎洁的纯白色,继续像是过去数百年一样,带着冷酷的慈爱,照耀着沙漠中的子民。 周培毅已经带着拉菲拉和拉娜,在星辰和露水之间,离开了沙漠中的王城。只不过这一次,除了带来王城的两只骆驼以外,周培毅还从王城公主的驼队里迁走一只,这样三个人都可以骑着骆驼赶路。 “她们会好起来的吧?”骑着骆驼的拉娜,依然忧心忡忡。 周培毅斜躺在骆驼背上,也不知道这样极致需要平衡的姿势他到底是如何做的如此悠哉安逸的。 原本他期待着在王城与深渊的侵入,来一场大战,结果却不过是解剖了一只奇怪的大虫子。并不算好勇斗狠的他也感到了一丝无趣。 “车到山前是必有路~”周培毅合着眼,懒懒地答道,“王城的公主是一位妙人啊,手段狠辣先不谈,我是没想到她在那么多奢侈享受之中,依然能够没忘记作为公主的责任和初心。” “她骗过了您呢。”拉菲拉笑着说。 “是啊,我这人对贵族有偏见,我是知道的。肉食者鄙,掌握了资源和权力的人,很难相信他们能脱离窠臼,摆脱他们那个黄金铸成的温柔乡,同时还要履行职责。”周培毅说,“王城的公主,我算是看走眼了。” “那么,您打算改一改您的偏见吗?”拉菲拉问。 “也不至于。偏见是经验的片面总结,我之所以有偏见,是因为我见过了太多符合我偏见的贵族,一个摆脱了刻板印象的个体不会更改客观存在的规律。”周培毅斜躺着摆了摆手,“只要资源和权力,还在依赖血缘继承,我就不可能相信贵族这些人。” “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一些,这是人之常情。”拉菲拉轻声说。 “是啊,但是所有人都自私一点点,就会让世界变差很多很多。”周培毅也叹了一口气,“而拥有权势的人,他们的自私,会产生更可怕的后果。” “所以您才会如此强调责任吗?”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掌握的资源越多,应该履行的社会责任也越多。王城的公主显然算是做得好的人。她知道女王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却没有逃避责任。尽管我不喜欢她的某些做法,比如偷书什么的,但我很欣赏这一点。”周培毅说。 “哇哦。” 拉娜听得一知半解一头雾水的,只能发出这样的赞叹。 从月泪塔下来之后,她的表情一直都不太好看,就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一样,皱巴巴的。 拉菲拉操控着听话的骆驼,凑近到拉娜身边,关心地问:“拉娜小姐,您会希望成为女王吗?您在为此失落吗?” 拉娜用力地摇头,说:“我不是那块料!王城的公主也好,塔依玛的公主也好,她们都比我更合适。” “那您,是为了女王陛下才闷闷不乐的吗?”拉菲拉轻声问。 “我......我不知道。”拉娜低下头,死死盯着骆驼的背,“我从小就知道,女王会离开我们,亲人也会离开我们,我知道的。但是.......” “生老病死这样的自然天理,如果是被人为创造的,你就觉得它不合理。” 拉娜点头,小声说:“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创造我们的人,它也太冷酷了些。我有些难过。” “您看到了那些......被还原的人。”拉菲拉指的是被女王还原成零件的可怜人,“您会怀疑自己吗?会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吗?” 这个问题是拉菲拉最关心的问题,一个人如果无法确信自己的存在,自然也无法确信世界的真实存在。面对那些被拆成零件的同类,沙漠的居民很容易陷入对自己的怀疑。 拉娜像拨浪鼓一样地摇头,答道:“不不不,我不知道什么是人类,我也不想那么多。我小时候觉得,能到魔鬼沙的另一边就很好,我想看更多的风景,交很多的朋友,我想了解所有一切。等我再长大一些,成为法蒂玛村的公主,我又担心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但我还是想要当这个公主,让法蒂玛村的大家获得更多月泪水晶,这样地里的小麦就能有更多收获,大家吃得饱一点,脸上的笑容也多一点。后来,后来.......和你们一起到王城以后,我知道我做不了女王,我也知道,我的力量可能不能帮法蒂玛村的人,过上王城人的日子。但如果,如果大家能轻松一点点,开心一点点,我也会很开心。 “如果我不是人类,如果法蒂玛村的所有人都不是人类,我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活着,我可以动,可以想,可以笑,也可以哭。他们也一样。我们都是活着的人,这就足够了。 “所以,不管我们是被谁创造的,被谁支配的,我都只想大家过得开心一点。如果大家不能开心了,我就努力想想办法。就是这样。” “拉娜小姐......” 这段话实在让拉菲拉刮目相看,实在有太多人为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而陷入思维的漩涡,就像陷入沼泽一样无法自拔。 如果他们都能像是拉娜小姐这样简单、质朴,反而能回归生命本初的价值和意义吧? “你会不满你们的神明,给你们创造了这么个贫瘠的世界吗?”周培毅淡淡地笑着,问,“让你们在风沙里受苦,让你们拼尽全力才能活下来。她很残酷吧?” “如果可以问的话,我当然想问。”拉娜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但,我算什么嘛,我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改不改变的,当面问问她不就好了。”周培毅若无其事地说。 “诶?”拉娜猛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培毅。 “您说,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我们能见到吗?”拉菲拉皱起眉头,“拉娜也可以见到吗?” 她自然是知道,这个世界多半来自守护骑士的创造。 “她就在法蒂玛村,不止我知道,女王也猜到了。”周培毅漫不经心地说,“拉娜,你们的先知婆婆,就是这个世界的守护骑士,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 “啊?啊???” 三百二十八 守护骑士1 跟随驼队的脚步缓慢的去程,远远比不上三个人轻车熟路的回程。星夜兼程,驼背上睡觉休息,只过了一个昼夜,周培毅三人就回到了法蒂玛村。 还是寒冷的夜晚,法蒂玛村无比寂静,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在沙漠月光的照耀下,这里就仿佛是一潭安静的湖水。 周培毅把“借”来的那只骆驼送回到原位,再把其他两只骆驼栓好,丢了些草料,才终于来到了大榕树下的小木屋。 看着在门口稍远处不断踱步的拉娜,周培毅歪着脑袋说:“扭扭捏捏的,不敢进去吗?” 拉娜“嘘”了一下,急忙忙说:“婆婆年纪很大了,现在还在休息,不好在这个时间吵醒她吧?” 此时天远远没亮,月亮已经行过中宫,就算是法蒂玛村里的值更之人,也在偷偷摸摸的打瞌睡。这确实是一个人睡得最熟的时间。 “放心,她没睡。去敲门吧。”周培毅说。 但确实年纪很大了,少说有个两千岁。这句他没有说出口。 拉娜看了看周培毅,又在拉菲拉那里寻找到一个眼神的支持,但还是踯躅不前,犹犹豫豫地问:“那你们呢,你们不和我一起过去吗?” “拉娜小姐,我想我们应该给您一些隐私的空间。”拉菲拉笑着说,“如果您和那位婆婆结束了交谈,邀请我们参与这场再会,我们自然会到访。” 拉娜点点头,深呼吸,朝着榕树下的小木屋走过去。 随着她的脚步渐近,木屋里亮起了摇曳的油灯,那扇紧闭的木门也轻轻打开,仿佛早知道拉娜的造访,也早早准备好为她的凯旋稍加庆祝。 看着拉娜小小的身影,拉菲拉有些不安地问:“骑士王陛下,我们真的就在这等着吗?拉娜小姐......她会和那位先知聊什么?” “人生在世不过三问,我是谁,我从哪来,我到哪去。”周培毅在榕树边上找了个位置,靠躺下去,“拉娜的问题,自然也脱不开这个范畴。” “换作是我们,似乎也不能完美回答这三个问题吧?” “当然不能,这毕竟是哲学最终的问题,回答上来的就是开悟的圣人咯。”周培毅挠挠头,“最聪明的人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稍有些愚笨的人则不会强迫自己去回答这些问题,只有聪明但不完全聪明的人,会把自己一生都陷进寻找答案的泥淖之中。我们都不是最聪明的人,拉菲拉夫人。” “那拉娜呢?她是那个稍有些愚笨的人吗?”拉菲拉不禁好笑地问。 “难得糊涂,拉娜是个知道自己应该在哪里多想多做,知道什么东西自己不该染指的孩子。聪明和愚钝都恰到好处。”周培毅说。 “请恕我多嘴,您呢?” “我倒是希望自己笨一点,这样就不会被自己的想法缠住大脑,总是发愁不该我发愁的事情了。”周培毅轻轻叹息。 拉菲拉点头,看着周培毅这看似慵懒的模样,突然眉黛紧蹙:“您为什么还握着剑箱?难道......” “那木屋里面是守护骑士,一座被污染的星宫里,仅存的守护骑士。”周培毅冷漠地说,“她已经利用了我们,为她解决轮回更替中的危机。如果她还想利用我们去为她彻底击败外魔呢?如果她已经无法履行守护者的职责呢?总要应对不时之需嘛。” “她有可能已经遭遇污染吗?”拉菲拉问。 “还没有,但以后就不知道了。”周培毅说,“深渊是腐蚀人心的力量,只要人有欲望,有所求不得,有过去的遗憾,深渊总能在人心中找到缝隙,生根发芽。这位守护骑士已经抵御了很久那些诱惑,她要守护的东西,好像也不是这座星宫。” “她要守护的是拉娜。”拉菲拉轻声说。 “嗯,她要守护的是,这个看起来是拉娜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周培毅的语气越发冰冷,“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您怀疑拉娜是比起深渊更加可怕不详的造物吗?”拉菲拉不由得担忧起来。 周培毅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么说,只是有所怀疑。这颗星球的‘人造物’太多了,就像是一个实验室里的‘生态圈’,一个关进鱼缸的生命球。这样的系统,越是模仿外面世界的运行,越容易崩塌。但偏偏,这沙漠里的王国能成功运行这么久,还抵御住了多次深渊侵蚀。如果创造这一切的人不是超绝的天才,就一定是个草菅人命的疯子。或者......” “或者她想要得到的,是比深渊更加强大的力量?”拉菲拉接话道,“您在怀疑,拉娜承载了这位守护骑士的野心吗?” “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周培毅握住了剑箱的背带。 “您真是,向来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来思考人类呢!”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周培毅自嘲地笑了起来,“正是因为我不聪明,我才会这么想这么做。只要我把每个人都先想象成混蛋,那么未来总会比我预想中更顺利更友善。” “那真正聪明的人呢?他们会如何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面对任何人都释放善意,但在面对威胁和恶意的时候给予相应的反击,然后再次释放善意。”周培毅喃喃说,“当然我是做不到。” “您能想到,或者说,您能看到自己还没能做到的最好,就已经超过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周培毅笑了笑,“里面的对话开始了。” 拉菲拉一愣,错愕地问:“诶?骑士王大人,您不是说好了要给拉娜小姐和先知婆婆一些隐私空间吗?” “我给了啊,我们不是没进去嘛!”周培毅理所当然地说,“隐私是隐私,偷听是偷听,这又不冲突。” “不冲突吗?”拉菲拉问。 “冲突吗?”周培毅耸耸肩,“难道你不好奇她们会聊些什么吗?” “那自然还是好奇的。” “只有我们不在里面,她们才会觉得私密,觉得安全。安全的时候就会难过,就会哭,哭了就会说真心话。”周培毅笑着说,“我们就心安理得地偷听好了。” 三百二十八 守护骑士2 “婆婆......” 当拉娜步入这只小木屋的时候,房间里一切的陈设都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她从小到大,记忆里面的模样。 在摇曳的油灯之中,先知婆婆已经在地毯上放上了一杯泡好的花茶,正是三人离开法蒂玛村前,周培毅喝过的那一种。 一切都如此熟悉,一切都如此应当。 拉娜在地毯上的蒲团坐下,捧起了那泥陶质地的茶杯,轻轻喝下一口。 “你回来了啊,拉娜。”婆婆的声音似乎年轻了许多,但更令拉娜感到亲切,“王城里,一切都好起来了吗?” “应该是......好起来了吧。”拉娜喃喃道。 “谁是新的女王呢?”听先知的语气,她似乎对这问题的答案也不算很在意。 “王城的公主。我们一开始都以为她是坏人,但其实她虽然有一点坏,但还是适合作为新的女王的......”拉娜说,“这是那个怪人说的,王城的公主分得清什么是权力什么是责任,而且,她知道很多现在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那什么事,是现在她不应该知道的呢?” 拉娜抬起头,看着依旧熟悉的先知婆婆,看她紧闭着的眼睛,努力回忆自己人生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在其中寻找人造的痕迹。 “她知道,知道很多事情,知道自己只有二十年的......‘使用寿命’,知道这个世界是封闭的囚笼,知道......我们都是被创造出的人。” 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没有在先知婆婆的脸上看到表情,也没有得到回应,只是说这些话,期待着她能否定、反驳自己。 哪怕是说谎骗自己。 可是先知婆婆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嗯。她如果知晓这一切,还是能选择成为女王,那确实是勇气可嘉的合适人选。” “所以......这些都是真的了?”拉娜憋着眼泪问。 “是。”先知轻声说,“这个世界,确实是一座囚笼。” “那您呢......婆婆,你是创造这个囚笼的人吗?” “我只是完善了它,让它能发挥作用。但它确实是囚笼。”先知低垂下头,苍老的面容更显得憔悴,“囚笼之所以是囚笼,关键之处就在于,让外面的人进不来,让里面的人出不去。” “那这里的人,我看见了他们被变成圆筒一样的零件,我们都是假的吗?” “这里的所有人,都和看起来有所区分。如果失去了能让他们伪装成这副模样的力量,就会变成那样的零件。”先知答道,“这是在我生活的时代,还没有被发明的技术。” “那我呢,我也是人偶吗?我也是被创造出的生命吗?我的人生呢?我所记忆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吗?”拉娜瞪着先知婆婆,这个她最熟悉最信任的人,“我的父母,您说他们遭遇了意外,他们其实不存在,对不对?” 先知婆婆摇了摇头,睁开了虚弱的眼睛,看着拉娜,回应着她的愤怒:“不,他们是存在的。没有任何灵魂,是从虚无之中诞生的。无论是你,还是这里的其他人,每一个人能成为人的生命,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们的肉身来自于塑造。” “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拉娜终于哭泣了起来,“婆婆,为什么要创造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为了抵御外魔吗?是为了保护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吗?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啊!” 先知却笑了起来。 她像是一位母亲,温柔的目光扫过拉娜的脸庞,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擦拭少女的泪痕。 “拉娜,我的小拉娜,在我的记忆中,你始终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模样,那时的你刚刚出生,可不像是现在这么漂亮,一点也不可爱。我那时才知道,刚出生的婴儿,身上会是通红的颜色,脸上皱巴巴的,丑兮兮的。” 随着回忆,她的声音仿佛又年轻了一些。 拉娜愣住了:“什么意思?婆婆,我没有听懂。为什么会说起我刚出生的模样......” “你没有在这个世界见过新生儿,这不怪你,这个世界也没有比你更年轻的生命。”先知婆婆说,“它之所以存在,唯一的原因,就是我需要陪伴你长大。” 啊? 拉娜愣住,脸上的表情僵硬起来,那疑惑就像是刀削斧剁地刻在她的五官上,和她的大脑一起停滞下来。 先知婆婆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每一次月相更替,你就能多长大一些。从你呱呱坠地,到现在亭亭玉立,这里已经经历了三百多次月相更替,换过二十多位女王。但这几百年的时光过去,你也不过是从一个小婴儿,长成一位少女。拉娜,我亲爱的拉娜,我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婆婆您在说什么?什么意思?”拉娜显然没有听懂。 “我们很幸运,我的孩子,我们终于迎来了天外来客,而他还刚刚好不是我们的敌人。”先知轻声说,“你也终于有机会,真正的长大了。” “婆婆,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啊!” 拉娜急了起来,看着面前越来越陌生的先知,她茫然间,猛然发现,自己似乎离她越来越远,就像是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帐。 突然之间,一瓢凉水从她头顶浇下,把她冷了一个激灵。她马上就被拉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面前还是这位先知,手里还是那杯花茶,身边还是那盏油灯,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还不到诀别的时候,守护骑士。” 周培毅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拉娜身前,手搭在先知婆婆的肩膀上,全身都释放着令人折服的威压。 这是什么感觉,拉娜突然发现,只要这个人出现,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得真实起来,让她再也不怀疑这里是梦境的虚幻。 “有劳您帮助了,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先知婆婆气若游丝,但面色要比刚刚好很多。 “还好我在偷听你们。”周培毅大言不惭,“感动的再会到此为止,现在我有些问题想问。” 三百二十八 守护骑士3 周培毅一直在偷听,在偷听的同时也在时时刻刻注意周围的场能流动。这棵巨大但枯朽的榕树,就像是小木屋里面垂垂老矣的那位先知婆婆,都给他一种行将就木时不我待的感觉。 明明地脉里面的场能如此丰沛,却像是完全无法送达地表。这颗星宫,本应该正常运转才对。 现在,倒像是榕树下的这位守护骑士,抗拒着接纳来自星宫的力量。 她不想用,但周培毅是无所谓。他原本就是小范围里一切场能的主人,既然这座星宫里有场能可用,那他自然来者不拒。 在适当补充了些场能之后,周培毅在偷听中发现了这位先知婆婆的虚弱,看到了她衰竭身体中近乎干涸的场能循环,然后及时出手。 “婆婆,您没事吧婆婆。”拉娜用手背擦去眼泪,扑在先知婆婆身边,紧张地查看着她的模样。 “我还好......还好......” 先知的声音大了一些,随着她身体里重新注入场能,循环再次开始周天运转,她的肉身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复苏,仿佛枯木逢春,时光倒流。她佝偻的身躯,衰老的面容,沟壑纵深的眼角,都像是重返青春一样,起着快速的变化。 “您......您使用了这片大地的力量。”先知发现了什么。 “我自己也没有多少场能可用,实不相瞒,我只是在对付能力者和深渊的时候才看起来有些用处。”周培毅显然是过谦了,“我必须借用环境里的场能。” “它感觉上如何?我是想问,这片大地的力量,会让您感到不安吗?” “我没有感觉到不对的地方。相信我,我对场能这东西非常敏感。”周培毅摇头。 “太好了,太好了,一切都来得及。”先知喃喃道。 只是短短几分钟,这位先知“婆婆”,居然就从一位垂垂老矣天不假年的老人,快速变得年轻起来。 一位守护骑士,只要她持有在历史和星门中锚点,她原本就应该永葆青春。 像这样从青年变成老人,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眼前的这位守护骑士,也和曾经一度化作白骨的玛蒂尔达一样,过度透支了自己所能拥有的力量,最终,开始消耗她们的青春和血肉。 当消耗她们的力量被消除之后,当重新为这干枯的身躯注入能量之后,她们都会恢复她们原本的模样。 “婆婆!婆婆!你变年轻了!”拉娜诧异又兴奋地说。 “好孩子,没有吓到你吧?”先知慈爱又忧愁地抚摩着拉娜的脸颊,轻声说,“我们最初遇见时,我就是这般模样。而你,拉娜,我的孩子,你已经长大了。” 周培毅看着她们,死死盯着面前的这位守护骑士,因为他看到,在她的眉宇之中,有种微妙的熟悉。 “我像是见过你。”周培毅低语。 “您见过我的同族,她现在也陪伴着您。”已经恢复了青春的守护骑士,从地毯上站起身,朝着周培毅躬身行礼,“尊敬的,最后的,骑士王陛下,感谢您不仅拯救了这个世界,拯救了我,也拯救了拉娜。这份恩情我无法回报。” “你的同族......你们是异信者,你和十二代的欲望骑士瓦卢瓦一样,是信奉另一种形态神明的伊洛波人。”周培毅说。 “我们更愿意自称阿格人,尊敬的骑士王陛下。”先知直起身,“请允许我向您自我介绍,第七星宫的守护骑士,代表欲望与诱惑的幻想骑士,阿格人法蒂玛,向您致意。” 果然,就像是前辈和预言骑士所说,在过去的时代里,出现过“异信者”的骑士,也会有“异信者”的神子。星宫从来都不是只向神教开放的。 “法蒂玛就是你的名字,你是幻想的骑士......这个世界也是你的幻想吗?”周培毅不禁问。 “星宫上的一切都是神子大人的梦境,我只是对其稍作修改。”法蒂玛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您知道,在伊洛波,我们的同族已经被屠杀殆尽。我们的神子,虽然并不能亲历那一切,也无力改变星门外的现实,但他却用梦境编织了一个乌托邦,一个理想乡,一个只有我们阿格人存在的星球。而这座沙漠里的王国,只不过是其中冰山一角。” “你是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你们神子的梦境咯?包括这里一切生命,他们都是你们神子梦到的?” “最初是梦境,梦境是记忆的延续,是想象摆脱了缰绳。但后来,现实的因素不断填充进梦境里,就连梦境的主人,也不能掌控它的走向。”法蒂玛说,“比如说,这里的所有智慧生命,他们都拥有真正的灵魂。” “你们从云海上汲取了意识?” “只有阿格人的意识,毕竟,他只想要阿格人存在的王国。” “那是什么一直在消耗你的力量?”周培毅问。 “把这沙漠王国与星宫的其他角落分割开。”法蒂玛面色沉重,“我的能力,类似于一面镜子,镜子内外是两个被分隔开的世界。您所处的这一个,就是我镜子中的沙漠王国,月泪庇护下的沙漠王国。” “居然是如此精妙的力量。”周培毅也不由得赞叹。 法蒂玛摇了摇头:“区区雕虫小技,它没有对您产生效果,不是吗?您和您的同伴以本体进入了镜中的世界,尽管那位女士的身体不适,但您,始终没有被这镜子里的世界所束缚。您甚至可以脱离这镜花水月,直接获得星宫之中的场能。” 周培毅点头,尽管他最初也有些场能缺乏,但事到如今,星宫大地之中的一切能量又为他所用,说明这镜子里的世界并没有成功将他隔绝。 “那您......是要把什么和这镜子里的王国隔绝开呢?”周培毅轻声问,“外面,是深渊污染的星宫吗?” 法蒂玛惨笑了起来:“尊敬的骑士王陛下,您已经拯救了我们一次,很抱歉,现在我恳求您拯救我们再一次。外面的情况,比起深渊污染更加糟糕。” 三百二十九 魔鬼沙之镜1 比起深渊污染还糟糕?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周培毅歪着脑袋,一脸严肃地看着重返青春,眉宇之间和瓦卢瓦无比相似的法蒂玛,问:“能有多糟糕?” “在我把自己和这个小世界,一起关进镜子里的时候,外面的情况就已经危在旦夕。我不得不自绝于星宫,生怕外面一丝一毫的污染渗透进来,将这个小世界也彻底染黑。”法蒂玛顿了顿,“但您刚刚使用了这座星宫的场能,原来星宫还在持续运转,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但同样,也让我感到无比困惑。” “为什么?”周培毅皱着眉头问。 法蒂玛一字一句地答道:“因为在我被迫使用能力之前,我们的神子,这座星宫的核心与主人,就已经遭遇了不测。” 什么玩意?神子死了? 周培毅也不由得愣了一愣,这场面确实没见过。 但随机,巨大的疑惑开始萦绕在他心头。 神子死了,这座星宫也会一样死亡。神子是星宫的骨与血,没有神子,星宫也不应该继续存在,更不会有这样完整的地脉,像地下水一样充沛的场能。 只从地脉里的场能观测,这座星宫完全没有任何异样,就连被深渊入侵的痕迹都难以寻觅。 更何况,神子怎么会死?进入到星门之后的神子,已经与世界树相连,不仅拥有无限的寿命,还触碰到了世界的核心,它怎么可能“死亡”? 看着周培毅这一脸的疑惑,法蒂玛深知,她的话充满了疑点。 “眼见为实,您也许需要亲自看一看。”她轻声说,“如果您愿意拯救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拯救我们这些无力之人的话。” “你倒也不必像这样不断请求。”周培毅摆了摆手,“自助者天助之,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在凭借自己的力量抵御深渊,才能等到我到来。我没有理由不帮你。”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了看一直依偎在法蒂玛身边的拉娜,又说:“就算是冲着这小姑娘的面子,我也得帮你。” “您似乎已经发现了拉娜的身份呢。” “我偷听了那么久,你暗示的那么明显,不由得我猜到。”周培毅说。 拉娜瞪大了那如同宝石一样璀璨的双眼,看了看周培毅,又看了看法蒂玛,一头雾水:“诶,诶,诶?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暗示?我是什么身份?我怎么听不懂。” 就在此时,一直留在屋外的拉菲拉夫人轻轻敲门,然后走了进来。 “陛下,外面的星空开始发生变化了。”她有些不安,脚步和语气也因此变得急躁,“变得像是......我们的天空了。” 法蒂玛一愣,然后马上说:“不好,我与星宫的力量建立了链接,镜子里的世界正在与外面进行同步。” 还真是使用地脉力量产生了问题吗?周培毅不由得咋舌。 “你对这个世界施加的保护要失效了吗?”他问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法蒂玛久违地使用了自己的力量,双眼一瞬间变为纯粹的白色,瞳孔消失不见,只剩下眼白,仿佛精神已经与高空中的月亮相连,周身都释放着皎洁清冷的光辉。 不多时,她重新恢复原来的模样,就仿佛精神和灵魂在刚刚一瞬间走过了千万里的距离,刚刚返回。 “我刚刚回到了观星台,也就是月亮之上。”她解释道,“我看到,镜子的边缘正在崩塌,我们很快就会进入镜子外面的世界。” “也就是真正的星宫。”周培毅说。 法蒂玛继续说:“现在隔着一层朦胧的镜面,我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况。但是镜子边缘的屏障已经变得虚弱,星空的改变正是证明。如果......如果您不吝救助,可以再向我输送一些力量,我能重构屏障,但最终,还是无法阻止世界的同步。” “你无法直接获得星宫的场能。” “没错,骑士王陛下。”法蒂玛回答说,“我的能力叫做‘表里镜像’,维持它的存在需要花费巨大的场能,这已经耗尽了我的一切力量。无论是王城女王还是月泪水晶,都是我无法独力保护这个世界,所能想到的替代之选。但......如果我专心去维持镜面的存续,我们还有很多可以争取的时间。” “这意味着你能让沙漠王国继续和外面的世界分隔,但你不能继续抵御深渊的侵蚀。”周培毅说,“像是沙虫那样的怪物,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对吗?” 法蒂玛点头:“是,抵御它们和维持能力一样耗费心力。” “好,我来对付深渊,你继续维持这个世界存在。”周培毅马上下了决定,“无论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模样,是正常还是已经彻底被侵蚀,都不能放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直面那样的恐惧。” 拉菲拉马上担忧地说:“骑士王陛下,如果我们只是维持现状,可能就像抱薪救火一样,无法长久啊!” “所以,我得到这个世界的外面去。”周培毅说,“法蒂玛骑士,这个镜子世界的屏障,我需要你在某个特别的位置,专门打开一个口子,放些怪物进来。这样你可以省下力气,我也能出去。” 法蒂玛和拉菲拉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您打算,迎着深渊怪物的入侵,杀出去?”拉菲拉不可置信地问。 “现在看起来只能如此。”周培毅坚定不移,“既然这座星宫还有场能可用,我就有信心能杀出去。但问题是,我怎么回来?” “请您带上拉娜,她能成为向导和路标。”法蒂玛马上说。 “她不是你要保护的东西吗?怎么可以让她和我一起,太危险了!”周培毅连忙拒绝。 “请您放心,拉娜比您想象中坚强,而且,她已经得到了完全的庇护。” 听着法蒂玛的话,周培毅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丝端倪:本体不在这里? 他便没有拒绝,而是看向拉娜:“别吓着你。” “放心,我别的不行,就是胆子大!”拉娜其实根本没听懂,但就是敢打岔,“婆婆,年轻了的婆婆!需要我做什么?” 法蒂玛笑了起来,看着这个孩子,温柔地说:“做你一直想要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拉娜,带着骑士王陛下,一起跨过魔鬼沙吧!” 三百二十九 魔鬼沙之镜2 再次来到魔鬼沙,也就是周培毅和拉菲拉坠落的地方。 这里之所以有如此得名,是因为这片沙漠浩瀚无边,周围很多公里都没有任何绿洲,日入白昼,蒸腾的沙海能达到五十度以上甚至六十度的高温。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在进入魔鬼沙深处之后平安回程。 当然,周培毅现在知道,那些人无法回来不只是因为高温,还因为这片魔鬼沙就是沙漠王国的边界,深入其腹地,就会在镜面世界的边缘陷入永恒的轮回,就像是鬼打墙一样,永远也无法走出这片梦魇。 天还没有亮,魔鬼沙远远没有那种炙烤的热度,但只是面对这一望无际的一片黄沙,都足够令人心生畏惧。 “你确定她没事吗?”周培毅问法蒂玛。 夜风里的法蒂玛裹着轻纱,尽管面容和身形已经变得年轻,但似乎也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年轻时的风采,举手投足还是像是行动迟缓的老奶奶。 “请您放心,拉娜和其他沙漠居民还是有些不同的。” 她刚说完就看到周培毅正在非常夸张地活动身体,不由得顿了顿,又说:“即便如此,也希望您可以照顾下她,不要给她留下太多残酷的记忆。” 周培毅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我也可以独自离开的。” “不行,你记不住这里的地形,一定会迷路的。”拉娜倔强地摇头,“如果你在魔鬼沙里面迷路,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你了。” “我可以看地脉。”周培毅说。 “很遗憾,骑士王陛下。魔鬼沙是我能力的边缘地带,也是镜像与现实的交汇之处。在这片区域,地脉之中的能量也会变得混乱。”法蒂玛解释道。 周培毅点头,看起来他注定要照顾一位向导。但对于这位向导的能力,他还有些担心。 “你能在这里面分清楚方位吗?”他问拉娜。 拉娜自信点头:“这片魔鬼沙的外围区域,我已经跑过很多很多次!婆婆一直不让我深入,但我记得这里的每一个沙丘!不然,我也不能在这里面捡到你啊。” “我再说一遍,你捡到的不是我,是昏迷的拉菲拉夫人。”周培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但你也没进入过魔鬼沙的深处。” 法蒂玛解释说:“深处的魔鬼沙,就是外围魔鬼沙的镜像。应该说,我们这里看到的魔鬼沙,才是真实世界的镜像。” “里面是反的。”周培毅会意。 “难点在于,时候左右交换。”法蒂玛继续解说,“如果没有意识到镜面的转换,很容易在交接处的模糊地带迷失方向。” “放心,我在这方面有些心得。”周培毅自信地说。 周培毅想起了师姐,科尔黛斯的能力就可以像镜面一样逆转人的感知。当时被师姐用高强度训练折磨的时候,如何应对突然被扭曲的五感,已经刻进周培毅的肌肉记忆之中。 没想到在拉提夏城,和雅各布先生、师姐一起度过的时光,直到这里都能让周培毅受益。 他看了看拉娜,总结了计划:“所以说,你来负责前半段的向导,等到了边界地带,方位逆转,你没办法指路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没问题!”拉娜用力点头。 “等到我能离开这片空间,我和你,就会面对这个世界最深处的黑暗。那可远比沙漠里的小虫子恶心得多。”周培毅提醒说,“我很有可能顾不上你。” “还是那句话,您无需担心,月光将为拉娜提供庇护。”法蒂玛说道。 拉娜虽然也不懂,但还是跟随着法蒂玛的话点头。 “只是庇护还不够,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周培毅冷峻地盯着法蒂玛,“她不是沙漠人,对吗?” 法蒂玛看了看身边的姑娘,叹了一口气:“此时此刻的拉娜,是。但过去和未来的拉娜,不是。” 周培毅已经明白了大半,但还是追问说:“在深渊面前,能力者的身份反而会成为一种阻碍,深渊更容易寄生到能力者的内心之中,寻找他们欲望的缝隙,所以拉娜比你们两个更安全一些。但,我不能保证她不会有如何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护住她,让她遭遇了不测,会对未来或过去的她产生影响吗?” 法蒂玛回答道:“不会,现在的拉娜,她的意识已经度过了最脆弱的阶段,就像是一朵花的花苞等待着开放。无论她在外面经历什么,都不会改变她的未来。只要......只要您能清理掉这座星宫的深渊,无论是她,我,还是这沙漠世界里存在的一切,都能迎来新生。” “好我明白了。”周培毅点头,然后看向拉娜,“我知道你没听懂,但我们要出发了,拉娜。” “啊?啊!嗯嗯嗯,我准备好了。”拉娜连忙说,“我们不需要带只骆驼吗?还有饮水,还有干粮,现在很快就要日出了,气温马上就要热起来了。” “没那个必要,只要在日出之前从魔鬼沙出去就行。” “不是,你知道魔鬼沙有多大吗?”拉娜不可置信地说,“别说日出之前,三天三夜我们也走不出去的!” “它有多大我不知道,我有多快你也不知道。” 周培毅调整了剑箱的背带,让箱子横跨在他身前,封皮虚掩,只要手向后伸出,随时可以抽出想要的那柄圣剑。 同时,也让这箱子成为了他跨在的座椅。 “诶?你不会让我坐上去吧?好难看啊!!!”拉娜满脸都写着拒绝的神色。 那还由得了你? 周培毅坏笑了一下,不由分说地用胳膊把拉娜拦腰夹住,直接塞进剑箱上面,再用剑箱上的锁链将她的腰和自己捆在一起,无比牢固。 “好难看啊啊啊!放我下去!”这个双头人一般的造型无比羞耻,拉娜虽然声音很大地在拒绝,但身体却没有乱动。 “乖,很快的,你的左右就是我的左右,告诉我往哪边走就行。”周培毅一点不在乎造型,已经做好了起跑的姿势,“三,二,一!走咯!”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地,终于可以使用全力奔跑的周培毅,从地脉吸取了足够多的场能,灌注到双腿上,以一个碳基生物无法触及的速度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目送了他一溜烟就消失的身影,远眺着空无一人的沙丘,法蒂玛不由得冲着拉菲拉感慨道。 “哇......你们这位骑士王,还挺会玩的。童心未泯吗?” “陛下他,偶尔也是会在并不关键的时候有些贪玩。”拉菲拉无奈苦笑。 三百二十九 魔鬼沙之镜3 “啊啊啊啊啊!” 哪怕周培毅已经放缓了脚步,拉娜还像是坐在过山车上经历连环失重一般,叫个不停,让人佩服她惊人的肺活量和体力。 但即便她叫的如此撕心裂肺旷日持久,周培毅都像是完全不在乎一样,丝毫不放慢脚步,还要求她为自己指路:“前面怎么走?” “啊啊啊啊啊左边啊啊啊啊啊!” 虽然叫的很大声,但是好歹没闭上眼睛嘛。 在拉娜很有元气的指挥下,周培毅在魔鬼沙不停狂奔。 除了最开始的加速阶段,整个过程,周培毅自认为是非常平稳的,但拉娜的惨叫是一直没停下来。 和加速一样刺激的还有减速的过程,在飞奔大概五分钟之后,周培毅终于开始放慢脚步,直到在一处无比平坦的沙地上停下。 “啊啊啊啊诶?呜,我要下去,快点快点。” 拉娜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辆人力车已经挺稳,连忙解开链子,连滚带爬地从剑箱上跳下去,然后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 “喝醉了的大胡子叔叔都没有你吐得多。”周培毅略带嫌弃地看着她。 “哕......” 拉娜直到呕吐出黄色的胃液才终于停下,此时此刻已经双眼含泪,哭得比刚刚和先知再会还要伤心。 周培毅从自己这身衣服的边角撕下一点,就当成是擦嘴的手帕递给了拉娜。 “谢谢.....哕......”拉娜止住了呕吐,擦了擦嘴,但又开始打嗝,双眼已经被眼泪挤得红肿,“不对,我为什么要感谢你啊?” 周培毅看着拉娜狼狈的样子,不禁问:“你晕车吗?啊这的车也是骆驼车,你这辈子有没有乘坐过时速超过骆驼三倍的交通工具啊?” “交通工具?骆驼的三倍?”擦干净嘴巴和眼泪的拉娜,梨花带雨之中,那幅本就惊为天人的美貌更显得我见犹怜,但嘴里的话语倒也和淑女的温婉没多少关系,“我坐过最快的就是你!你是什么牲口啊!怎么跑得这么快!!!” “我已经为了照顾你,跑得慢很多了。”周培毅居然还有点委屈。 “那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了啊!”拉娜还是没好气地说。 周培毅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在微微泛起的晨曦之下,仔细探查起面前的大地。 拉娜结束了抱怨,站起身,跟着他一起细细查看周围的景色:“这里我没有什么印象,我没有到过这么深处的魔鬼沙。” “这里就是交界地带了。”周培毅说,“再往前不远,我们应该会抵达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镜面和现实的奇点。” “奇点?那是什么东西?” 拉娜的眼神中有一股无比清澈的愚蠢,毕竟这个字勉强能认全的沙漠少女,实在没有什么文化和见识,肯定不能懂得深奥的物理概念。 周培毅沉吟了片刻,想了个浅显易懂的解释。 他说:“假如,你想象一下,这里有一面镜子.......” “干嘛假如啊?”拉娜非常熟练地从腰间掏出一只小镜子递给周培毅。 周培毅看着那面背面是银质雕纹的小镜子愣了许久,对啊,干嘛假如啊,就算没有这面小镜子,自己还有天心罗盘呢。 他把镜子竖在手掌上,让拉娜看得清这镜子的镜面和手掌的交接,然后继续解释说:“你看,这是镜子里面的世界,这是镜子外面的世界。我们现在所在的,就是镜子和现实交接之处的模糊地带。” 拉娜点头:“我知道,我们现在就在你镜子里面你的手掌那条长长的掌纹那个位置,对吧?” 倒也没有这么具体。 周培毅点头,不想打消小姑娘的积极性,继续说:“只要我们继续往前走,迟早,回抵达一个非常特殊的地点。你看,在镜子和手掌接触的地方,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地方,在镜子的表面上,也在手掌上。” 拉娜一头雾水的点头:“这里就是奇点吗?” “对,这就是我说的奇点。”周培毅说,“我推测,在这里,两边的物理规则都是可行的,但是两边的现实却是相反的。和你说原子核或者电子这种东西你应该不懂,就是说,一个人,他平时喜欢用右手工作,他是一个右撇子,但在镜子里面呢?” “他就成了左撇子?”拉娜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 “对对对,还挺聪明。”周培毅继续说,“这个人在现实里面是右撇子,在镜子里面是左撇子,但如果,镜子和现实啪一下,都在他身上成立,那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如果他发生了从左到右的变化,那么这个变化是在哪一个具体时刻发生的?是突变还是循序渐进的变化?” “啊?你问题好多哦!”拉娜已经开始头痛了。 周培毅耸了耸肩,说:“所以我判断,在前面,在镜面世界和星宫的交界地带,一定有个类似于手掌接触点那样的‘奇点’,在那个位置,镜子里面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两个世界是混淆在一起的。就像那个人,他既是左撇子又是右撇子。两种物理规律,都是同时存在的。这会让那个位置的物理规律非常混乱。” 拉娜其实一点没听懂,机械地点了点头,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好,那这个奇点,它有什么用?” 周培毅稍微有些故弄玄虚地说:“如果我们通过奇点,那我们出去的状态有很多种可能性。第一种,我们还是镜面世界里面的状态,也就是我们的原貌。第二种,左撇子变成了右撇子,我们变成了自己的镜像。” “还有第三种吗?”拉娜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 “对,还有第三种。”周培毅说,“完全存在一种可能性,我们在通过奇点之后,就进入了左和右相叠加的状态,我们既是自己,也是自己的镜像,既是左撇子,又是右撇子。这会变得非常危险。” 但也有足够多的特质可以利用。 这句话,周培毅并没有告诉拉娜。 三百三十 坠落星宫1 俯下身,在地脉之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周培毅确定前面不远处就是两个世界交接之地的“奇点”。 倘若他没有万象流转的能力,自然无法如此精准地掌握地脉的情况,更无法见微知着地判断前方的形势。 但他长了个鬼精鬼精的脑子,不管有什么样的能力,都会有新的办法解决他想要解决的问题。 “怎么样怎么样?我们能走了吗?”拉娜兴奋过头,以至于有些急躁,完全看不出刚刚晕车呕吐时候的狼狈。 “需要一点点准备。”周培毅站起身,把手腕上的天心罗盘拆下来,“我需要在你身上设置一个锚点。” “锚点?那又是什么?”拉娜又听到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名词。 “你就当成是路标吧。” 周培毅一边说,一边展开了天心罗盘,将它放进拉娜的手中。 从护腕变成原本模样的罗盘自动展开,在拉娜手中不断运转,释放着渴路之光的光栅,将她包围起来。 “这是干什么?”拉娜奇怪地问。 “这个小装置可以记录星象,也可以记录与星象有关的重要变化。如果把你和今天的星象一起记录进去,就等于为你设置了锚点。”周培毅收起天心罗盘,让它重新变回了自己的手表,“好,现在你已经进入到历史之中。” “听起来怪怪的。”拉娜眉黛紧缩,感觉和周培毅说话听到的都是些外语。 “现在我们可以往前走了。” 周培毅在头前,稳步快走,一边感受着地脉的变化,一边用双脚丈量着魔鬼沙的土地,警惕着面前的一切。 拉娜紧张地跟在他后面,就像是一只没有安全感但兴奋的小动物。 “还没有到吗?没有到那个奇点吗?”她好像还有点期待。 “快了。”周培毅放缓了脚步,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种空间感的失调,仿佛脑子里的沙漏将要倒转,陀螺仪在扭动。 这正是师姐科尔黛斯训练他的时候,为他灌输的能力,用自己的稳定来测量周围环境的不稳定。 而这个害怕变化的世界,周培毅所面对的世界,也需要强大的压舱石。这就是周培毅力有不逮的地方了。 他又向前了一段距离,突然停下来脚步,那种强烈的失重感不断在他大脑中翻腾,前面就是奇点。 “到了吗?”拉娜躲在周培毅身后小声问。 “这次到了。”周培毅拉了下剑箱的背带,每次面对可能的危险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你得抓紧我身上的东西,就抓这根链子吧。” 拉娜猛猛点头,把那根刚刚作为安全带的链子缠在自己胳膊上。 周培毅等她准备好,深吸一口气,向前迈进。 就在他迈出去的那只脚落到地面的瞬间,理论所预言的“奇点”成为了现实。周培毅抵达了他所说的,两个世界交汇之处,并且作为交接之地唯一被观测的力量,创造了一个处于交汇区域的“奇点”。 他感觉到,两个世界的重量都在向他袭来,仿佛一瞬间,两个世界都在向他坍塌下来。 脚步落下的一瞬间,在他面前不再是枯燥单调的魔鬼沙,沙漠王国的一切,就像是过走马灯一般在他视野中闪回,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空间都被拉长,减速,然后坍缩,直到所有事物都汇聚在一个点,一个特殊但微小的奇点。 不是世界真的坍缩成了一个点,而是在镜子边缘上的周培毅,他所看到的世界先变成了拉长的线,又变成了坍缩的点。 他向前了无法测量的距离,可能只是身子向前探出去一点点,完成了向前走的那一步的后续,新的视野也随之形成。 从刚刚那个点开始延伸,先形成了无数细密的线,然后这些线条勾勒出陌生的场景,一切都从面前被拉伸到无限遥远,飞速从周培毅的双眼中飞驰到天涯海角。 终于,在他面前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画面,一个确定的世界。 诶,不对,这世界怎么在下面? Tmd!上下左右都是反的!跨过了奇点的周培毅,在半空上! 后知后觉的周培毅,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翻天覆地的晕眩。但这种程度冲击不了他的理智,倒是拉娜已经闭上了眼睛,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在失重和加速中开始了兴奋和恐惧伴生的大喊。 “啊啊啊啊!你又开始跑步了吗啊啊啊啊!” “我没跑,我们只是在下坠!” 周培毅在半空之中没有抓手,只好拉着拴住拉娜的链子,把她拽到近前,就像是抓一只小动物一样把她揽在腰间。 他快速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很快就判断出了情况。 镜面世界确实在空中,所以才会有重力逆转的情况出现。它所反射的世界,那片魔鬼沙,就在周培毅即将坠落的脚下。 它不应该出现在天空上,它本应该和真实的世界贴合在一起,是有人改变了外面的世界,让它悬在了空中。 就像是有个怪物,把周围的东西挖空,想要从这个封闭的镜面世界里倒出什么东西一样。 难怪地脉感受起来那么遥远,难怪这个世界越来越难以获得地脉的滋养,原来下面都被挖掉了。 周培毅撇了撇嘴,快速感知周围的场能流动。 非常丰沛的场能,让周培毅几乎在瞬间就将身体里的场能补充完整,还有余力去展开骑士王圣剑的护盾,先护住拉娜。 “怎么这么久,还没结束吗?”拉娜不敢睁开眼睛,只能感受到自己还在下坠,“我们不会要硬着陆吧!那不得摔得东一片西一片的哦!” “如果硬着陆,我是无所谓,你会变成肉泥的。”周培毅说。 “那你还不赶紧想想办法啊!” 周培毅淡定地说:“现在减速太早了,我们需要飘好一阵才能到地面,我一向没有耐心。别急,再掉一会,等我们离地面足够近,我就会把速度慢下来。” “喂!你别有什么坏心眼吧!你不是想吃拉娜酱了吧?”拉娜不放心地说,“我一点也不好吃啊!” “谁要吃你啊!把你摔成肉泥我也不会吃你的!”周培毅狠狠拍了拍这个傻姑娘的脑壳,“这就减速,咱俩慢慢飘吧!” 三百三十 坠落星宫2 但周培毅还是减速了。 在距离地面至少还有几公里,在地面上的山峦都看起来不过是蜿蜒的虫子的时候就减速了。 这座星宫拥有大气,所有的星宫的基础环境,无论重力、大气、空气成分甚至是平均温度,都和伊洛波世界上的行星近似。 周培毅只需要参照降落伞的原理,将身后头顶的,带有细微场能的空气,挤压成空气薄膜,就能降低下落的速度。 “诶,真的减速了诶。”拉娜死死抱着周培毅的胳膊,终于敢睁开眼睛。 “减速太早了,我们可有的飘呢。”周培毅看着还有几千米远的地面有些发愁。 拉娜战战兢兢地低头看下去,看着仿佛一片泼墨的地面,居然那么遥远,不由得又害怕起来:“怎么这么高!我们不是从镜子里面出来的吗?” “镜子在天上,不如说,是被吊在天上的。”周培毅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你家先知婆婆,她的身体在月亮上,力量也从月亮而来,这个镜面世界是被月亮吊起来的。原本,镜面里的世界应该是和大地接壤平行,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地远离了月亮,让两个世界的距离越来越远。” “那会是什么原因啊?”拉娜不禁问。 周培毅答道:“我不知道,我只能猜。可能是有人希望把镜面世界从原本的世界剥离开,可能是月亮在主动远离星宫的大地,也可能只是星宫的大地缩水了。我现在也一头雾水。” 是啊,周培毅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他能在沙漠王国里感受到地脉的存在?那些地脉尽管在地下的深处,但周培毅能清晰地感受它,甚至利用它的力量。 但从这漫长的降落就能看出,真实存在的地脉,和沙漠王国的大地,至少有几公里的距离。周培毅的能力可没有如此绵长的范围。 而且这大地的模样,也和周培毅感受到的地脉没有什么关系。 周培毅在沙漠王国中所探查到的地脉,沉寂但稳定,几乎就是一座正常星宫在壮年时期稳定的地脉,代表着神子陷入了安稳的沉睡,一切都正常运转。 但眼下的大地...... “我看着下面,感觉好不舒服啊!”拉娜捂着嘴,就仿佛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闻到了什么恶心的气味,“看起来好恶心!” “确实挺恶心的。”周培毅也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随着缓慢的降落,即便不使用透镜,周培毅也能看清大地的模样。这片土地,整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紫色,在深紫色下漆黑的液体像是石油一样不断从地壳的裂缝之中澎涌而出,就像是星球被扎开的血管,流淌着紫黑色的脓血。 能让周培毅在这种距离就看得真切的黑血,恐怕在地面上就是绵延几千公里,宽阔处至少几千米的黑色大河。 在这些黑色大河的污染之下,周围的土地不仅仅带着稍浅一些的紫黑色,空气中也蒸腾着淡紫色的雾气,就像是有人将这大地上所有的水汽汇成一锅烧开了一般。 随着两人的降落,那些雾气看起来越来越近,仿佛就近在口鼻。 周培毅能用万象流转的视野看到,实际上那些雾气不过上升到百米的高度就消失不见,其中蕴含的邪能,也并没有侵蚀到周培毅身边。 但他还是谨慎起见,直接从剑箱中抽出骑士王圣剑,展开场能领域的护盾,然后把剑塞到拉娜手里。 “握紧握住了,只要它在你身边,你就不会被污染。”周培毅叮嘱。 “诶?好!”拉娜听话地握紧了剑柄,“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不怕这下面的污染,这东西我很熟悉,它侵蚀不了我。”周培毅说,“但.....居然有如此规模啊......” 这片大地的污染确实太夸张,在第二星宫,在那被放血的神子伪神身下,哪怕深渊已经侵蚀了那里的守护骑士,第二星宫的土地也只是破败,就像是死亡了一般失去生机。在第二神子终于重生之后,在新的守护骑士托马斯就位之后,那座星宫重新焕发了生机。 同样,在第八星宫,那座玛蒂尔达守护的炼狱星宫,所看到的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都是炼狱的延伸。其星宫的本体,正是玛蒂尔达所在的冰窟,那里只是被封印,被冻结的作为星宫的生命,深渊想要从中作梗,却不能深入其中。 但脚下的土地,它明明看起来还活着,这里的地表异常活跃,地幔之中的岩浆,地幔缝隙所引发的地震,不断在黑水边新形成的喷涌的火山,这一切都代表着地壳之下,是一颗依旧有生命力的星球。 但它的地下,只有这样被污染过的紫黑色的岩浆,作为这颗星球血管里的血液,作为这颗星球心脏跳动的脉搏,像是疫病一样蔓延,涌动,升腾。 它明明活着,但看上去比死亡更加危险绝望。 下落的足够久了,周培毅离地面也足够近了,他最担心的可能性也在万象流转的视野中被排除。 这里确实存在着深渊的痕迹,空气中那些雾气里面,毫无疑问有深渊力量的残余,但却只是残余。 周培毅能嗅到深渊的臭味,但以它们的习性,如果不能占据这里的一切,吞噬这里所有能够食用的力量,怎么可能只留下一个残余? 那解释就很简单明了了:这里的场能,已经污染破败到深渊也无法侵蚀占有了吗? 这块流淌着黑色脓血,已经从内核开始彻彻底底污染的大地,就连深渊也无法生存,完全是不详的死寂之地,绝望之地。和这里相比,别说沙漠王国,就连第八星宫那里的炼狱,看起来都像是生机盎然的天国。 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深渊都无法侵蚀? 周培毅严肃地凝视着这片混沌不堪的死地,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 这感觉确实有些熟悉.....就像是......瓦卢瓦?这死去的大地,不就是异信者之血,异信者之骨,异信者带着仇恨和冤屈,化成了一柄为伊洛波人带去死亡的匕首吗? 恍然大悟的周培毅,顿觉不寒而栗。 三百三十 坠落星宫3 漫长的降落,让周培毅也能挑选一块勉强能够落脚的地方作为降落点。 当他的双脚刚刚接触到这座星宫的大地,那些黑色的血浆就仿佛被弹动的布丁,以一个非牛顿流体的整体,激烈地晃动了一下。 这种晃动从高空看可能只是微小的抖动,但在地面上就是地震一般的冲击。 看上去无比坚硬的大地表面,一旦遇到冲击的浪潮,就会像是变成柔软的液体。毕竟,在真正的自然伟力面前,一片土地,一颗星球,都不过是沧海之一粟。 站立在大地上,周培毅也无法稳住身形,他护住拉娜,利用大帝圣剑形成的护盾,抵御剧烈的冲击。 好在,这第一波冲击持续并不算久。 拉娜再次睁开眼睛,还是被周培毅像是提货一样夹在肋下,但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吓,不如说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什么啊!好吓人!”她也不是那么惊恐地说。 “这是地震,但我不知道这次地震是自然现象还是另有深意。”周培毅还在警惕余震,还不能把拉娜放下来,“看你的样子,好像也没多害怕。” “刚刚从高处往下落,真的很吓人的。”拉娜认真地说。 “你怕高吗?”周培毅问。 “一开始很怕,后面就不怕了。但还是不敢看。” “如果我们现在没有正事,你有兴趣再玩一次吗?” “那还是要玩,好玩,爱玩!”拉娜马上笑了起来。 果然,这小丫头的尖叫也好,说的那些害怕的话也好,有一半是装的。也许她确确实实有那么一丁点恐高,但失重的感觉带给她的好像多数也是血脉喷张带来的强烈刺激。 “现在后悔让我提前减速了吗?”周培毅撇了撇嘴问。 “那还是没有,安全最重要。”拉娜马上回答道,“婆婆一直告诉我,到魔鬼沙冒险可以,但要先保护好自己。保护自己的原因不只有贪生怕死,还有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降落这么老半天,我已经被麻烦了。” 周培毅确认没有余震之后,就把她从腰间放下来。这个小姑娘被夹着下降了这么久,身体居然一点僵硬都没有,马上就开始活动身体,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 “我们现在往哪走?婆婆说的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吗?”拉娜环顾四周,没有找到任何符合她预期的画面,但依然不减兴致,“是不是有个大坏蛋,或者有个沙虫那样的大怪物,只要打败它我们就能拯救婆婆他们了?” 周培毅平静地说:“如果世界这么简单就好了。杀死一个敌人,一般来说都不会解决根本问题,只是让我们有胜利的错觉。我越来越明白这一点。” “啊?没有敌人吗?”拉娜显然只听懂了一半。 “敌人还是有的,而且马上就要来了。” 这些翻腾奔涌的黑色血河,这片黑色的大地,还有这里狂暴不安的力量,不会这么安静地等待周培毅继续深入,一定会有东西来阻止他。 周培毅把剑箱打开,除了塞在拉娜手里的骑士王圣剑,其他一字排开,各自施展威能。 当被周培毅影响过的圣物开始释放场能,他所脚踩的黑紫色的大地,都开始缓缓褪去颜色,在骑士王圣剑的光辉笼罩之下,如成云海一样流淌。 “什么东西要来了?”拉娜就像是野生动物一样,竖起耳朵警觉。 “是啊,马上就到。”周培毅冷冷地说。 就在两人对话之间,地面再次传来了惊人恐惧的颤动,不是剧烈地将地表都液化的地震,而是万马齐喑一般的带有节奏的震颤。 在下一个瞬间,天地交接的地方,视野因为大地曲率而产生的天然尽头,出现了一层黑压压的浪涛,仿佛真的有万马奔腾,正以绝对不符合物理法则的速度朝着两人疾驰而来。 “这是海啸?”周培毅不由得惊呼。 “海啸是什么?海是什么?”沙漠里的孩子别说海了,大河都没见过,只在书里听说过,自然全是疑问。 “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别放松那把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握紧它。” 周培毅一边叮嘱,一边娴熟地开始用大帝圣剑,探查周围的地脉。 真奇怪,在沙漠里那样清晰稳定的地脉,此时此刻就像是消失不见。大帝圣剑插入大地,几乎没有找到任何共鸣。 更奇怪的是,不仅地脉是空的,环境里的场能也像是被抽走了一般,突然变得无比稀薄。而在刚刚的高空之中,周培毅可是一瞬间就恢复了全盛。 比起这些奇怪的事情,真正奇怪的现象出现在周培毅自身。 在周培毅的身体里,还是能感受到源源不断有场能注入,让他几乎有用不完的力量。 万象流转的力量非常依赖外部能源,但此时此刻没有地脉,没有环境场能,那这些力量从何而来? 十数米高的浪潮越来越近,已经从天边视野的尽头,不断席卷着大地上的黑色血河,来到了拉娜都能目力所及的地方。那股腥臭的湿气,那种大地的震颤,以及毁灭的恐惧,都仿佛就在身边。 周培毅啧了啧舌,终于看清了这所谓的“浪涛”。 那不是水,也不是血,是一个一个黑色的人形,互相交织融合在一起,形如鬼魅,状如魍魉,带着不详的气息,青面獠牙长大着嘴,却发不出厉鬼的嘶吼。 不不不,它们还是发出了声音,这海啸一般的动静就是它们的声音。 这场景周培毅是见过的,不过当时所见的袖珍迷你了一些。当初维尔京假扮侯爵的时候,用那无头马的能力袭击周培毅,就召唤出了类似于此的恶鬼。 那物理攻击,很可能对这东西没什么效果。 周培毅收起罗兰圣剑,换上拉提夏引以为傲的王者圣剑咎瓦尤斯。 通常而言,咎瓦尤斯在周培毅这里的作用,就是灯泡。 因为它很亮。 那它到底能有多亮,够不够将这里的污秽恶鬼也驱散?周培毅自己也开始好奇。 三百三十一 文明毁灭之日1 何为因?秋实入水为因,菩提破土为因,堕入野狐之身为因。 何为果?涟漪泛起为果,菩提落地为果,脱身野狐为果。 从来到伊洛波世界,尤其是来到星门后以来,周培毅就一直感受着所谓“因果”的力量。无论是由自身的“因”创造了自己所能见到的“果”,还是以别人的“因”在自身体现出的“果”,都让他与这个世界树创造的世界,息息相关。 越是想要“不落因果”,从伊洛波的丝丝缕缕之中脱身,将自己怡然独立于世外,越会落于窠臼。 如今的周培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自然也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心性。 无法“不落因果”,但依然可以“不昧因果”。将所有复杂如丝缕缠绕、盘根错节的因果理明,将因果了然于心,而不是畏惧它如虎。 带着这样的觉悟,利用三把圣剑,将炼狱的力量重现在第七星宫后,周培毅所要做的,可不是拷打折磨这些怨灵。 地狱的烈焰,伪世界树的光辉,像是某种不可触碰的光明,让海啸一般鹏腾而来的怨灵大军产生了畏惧。 但强大的势能却由不得这些被裹挟的生灵有一丝一毫的后退,最先抵达的怨灵,当然是最贪婪、最强大、最顽固,自然也最畏惧的灵魂。 它们马上就要撞上这座人造的炼狱了,而炼狱会将它们带往何处,会将周培毅带往何处,他非常清楚。 “抓紧我,拉娜。”周培毅低声说,“随时准备把我拉回来。” “拉回来?什么意思?”拉娜显然没有理解这条指示。 周培毅没有解释,只是说:“如果我变得让你害怕了,就把我拉回来。如果没有,那接下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 “什么事啊?”拉娜还是一头雾水。 但下一个瞬间,这位从出现之日起就让拉娜感受到世界广阔,让她无比依赖和信任的,神秘的大哥哥,就双眼泛白,仿佛魂游他处。 周培毅的意识确实被抛入了一个无尽的炼狱。 所谓“炼狱”,包括玛蒂尔达夫人的能力“链路重构”,本质都是一种“链接”。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可能性连接,将因果连接,也将曾经存在于世界上的强大的执念,与周培毅连接。 第八神子用这种能力,窥视灵魂最深的执着,攫取它们根源的欲望,从而榨取它们全部的能量。 但周培毅,则要承接这因果,他要看到所有这些怨灵,在它们还没有变成这副模样之前的欲望,还有让它们变成这副模样的遗憾。 无数怨灵在大浪潮的裹挟席卷之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伪世界树的屏障之上,炼狱升腾起令人畏惧的火焰,将最先接触的灵魂,以火焰与周培毅相连。 看到了,听到了,感受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周培毅的所见,已经不再是第七星宫的黑色地狱,而是一片苍茫的沙漠,仿佛再次回到了镜子里的沙漠王国。 但这里远比沙漠之中富庶繁荣。 忙碌的商队,由商队连接的倚靠着绿洲的城市,高大的建筑,拥挤的人群,以及虔诚的礼拜。 周培毅仿佛看到了一个文明,一个古老繁盛的,精彩的文明,在所有怨灵的集体记忆之中被重现。 这个地方,周培毅有些印象,这是无数绘卷里描述过的,异信者最后的堡垒,也是异信者曾经辉煌无比的都城,明内沙吾尔。 这是异信者文明终结的地方,在这座城市外,异信者最后的国王和圣骑士被杀死,代表着异信者最后的希望也破灭。而杀死了圣骑士的人,也迎来了他光辉事业的标志性时刻,那位十二代神子,在城外高举着宝剑,炫耀着他的胜利,以及不可一世的威能。 但那不是第七神子的时代发生的事情,不是这座星宫的时代,对这里而言,那应该是未来啊。 周培毅现在所见的这座城市,它如此平静,坐落在干燥崎岖的山谷之中,虽然四周都是低矮的山脉,却无比炎热,让平坦的大地仿佛成了炙热的烤炉。 在城市中心巨大的黑色立方外,人群不断汇聚,正是这些人群,这些灵魂,将周培毅带到了这里来。他们就是曾经存活于明内沙吾尔的人类,曾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周培毅能看到他们的脸,那是一张又一张真实的面孔,藏在兜帽里,藏在长袍下,带着面纱,只露出眼睛,却那样坚毅锐利,仿佛视死如归。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注视着广场最中心的高大建筑。 那是一座巨大的黑色立方,规整,平齐,仿佛是从教科书里搬出来的标准立方体。 但它的材质,结合这座城市,就让人不得不从心底油然而生敬畏和恐惧。 这块巨大的黑曜石一般的晶体,来自无数死亡的异信者能力者,这些为守护这座城市而死的战士们,成为了这样的石块,被汇聚到一起,仿佛将要被熔炼成为一柄巨大而锋利的剑,燃烧着复仇的怒火。 这是异信者的挽歌,这是死难的余温。 那些愤怒的人群,带着虔诚和悲痛的目光,不断朝着广场的中心汇聚,这座广场如此安静,仿佛是默哀的致意。 而在广场中心,那颗巨大的黑曜石立方下,有一位身披黑纱,双膝跪地的少女,正在那颗沉重无比的异信者挽歌之下,做着虔诚的祈祷。 这身影,周培毅心下一颤,在别人回忆中的世界里,他再次见到了她? 他有些想要确认,不断穿过这些灵魂的回音,从一个又一个由怨灵所化的人形身边穿过,他想要走近一点,再近一点,这样他就能到黑曜石下面,看清楚那里祈祷少女的真容。 这很重要吗?似乎不重要,但周培毅隐隐约约觉得,她才是关键,她才是真正把周培毅带到这里来的“因”,是将链接构筑起来的那个灵魂。 但就在如此想,如此做的事情,周培毅猛然停下了脚步,任由人群将他视若无物,不断穿过他没有实体的身躯,将他淹没。 周培毅愣住了,并不是他已经发现了事情的真相,而是他感受到了无比巨大的能量,从天空,从大地,不断敲打震击“万象流转”的警报。 有东西要来了! 三百三十一 文明毁灭之日2 周培毅抬起头,看到了无比熟悉的一幕。 在被撕裂开的天穹之上,一颗硕大无比的陨石,正在缓慢生成。它就像是破壳而出的生命,打碎了黑蓝色天空的外壳,不断将自己膨大的身躯探出壳外。 只是它这缓慢的生长,就已经与空气剧烈摩擦,将陨石外围的岩石点燃,融为炙热的熔岩。 在炼狱里,在维尔京模仿的能力里,周培毅无数次见过相似的场景。在伊洛波的神话故事中,被称之为神明的力量,曾经以如此天火,毁灭被神明憎恶的不义之城。在那些故事中,硫磺与烈火,代表了神明公义的审判。 现实的交手中,这生成陨石的力量,仿佛对“万象流转”有着特殊的克制。 陨石生成的位置在高空,万象流转的作用范围非常有限,无法触及到那么遥远的位置。 而陨石开始坠落之后,又会变成纯粹的物质,在上面附着的场能太过稀薄,根本不足以让周培毅转化成阻止这巨大重力势能的力量。 这就像是一个场能等级远远超过周培毅的强大能力者,利用自己远超过周培毅的场能范围,玩一个丢石子的游戏,看他像老鼠一样逃窜疲于奔命,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但在此情此景之中,只是旁观着回忆的周培毅不需要担心自己的性命,但这些平民呢?这些回忆中的普通人呢? 这么一个质量无比巨大的物质,拥有着无法计量的巨大重力势能,一旦撞击地面,就会成为毁灭无能力者的屠杀武器。 那人的目标就是毁灭平民,毁灭无法展开场能领域自保的无能力者。用心无比险恶,用意无比残酷。 这是和玛蒂尔达记忆一样的场景吗?这一次,周培毅通过世界树的链接,真正回到了过去吗? 他有些急迫地尝试,发现自己并不能在这回忆的场景中使用能力。显然,无数怨灵的集体记忆,无法与他真正链路重构,他只能作为历史的旁观者。 广场上已经有无数平民看到了天空之上不断生成、完整的末日倒计时,但令周培毅感到无比惊讶的是,这里多数人的表情,都无比平静。 那不是淡漠,不是熟视无睹,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盼望。仿佛这陨石带来的死亡已经注定,而迎接死亡是他们唯一的命运。 无数人已经跪倒在地,重复念诵着虔诚的祷文。神明的力量无法保佑他们的过去,自然也无法保佑如今和未来。 周培毅愤恨地看了一眼天空,开始穿过人群,用他在回忆里无法触碰的、幽灵般的身躯,朝着广场最中心走去。 那里是巨大的黑色立方石,是不知多少死难的能力者才能汇聚而成的,巨大的“异信者挽歌”,是敌神者复仇的信念,在那里,还有一位少女。 按照无数人转述的历史,这座明内沙吾尔城马上就会遭遇惨无人道的屠杀与毁灭,被称作“最后的异信者骑士”的,这里的国王阿尤布,已经在城外的决战中被第十二代神子杀死。 那么在这里高呼着的少女,就是他仅剩下的女儿。 瓦卢瓦,是你吗?瓦卢瓦? 周培毅不断穿过人群,却发现自己渐渐有了实体,人群开始能碰撞到他的身躯,让他不断在摩肩接踵之中减缓速度。 但他必须到中间去,到瓦卢瓦身边去。如果那是真的瓦卢瓦,这是过去的回忆,那他就看到了过去存在的瓦卢瓦的记忆,说不定就能与过去重建链路,链接到她的灵魂。 瓦卢瓦的灵魂,此时此刻,就困在周培毅胸口的匕首里面,她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祭品诅咒了监察官,她将他称作“博尔吉亚”,她一定知道打败他的办法。 就算她不知道,也必须想办法拯救她的灵魂啊。 周培毅不断想,不断向前走。他的身躯越来越具象化,仿佛被他强烈的意识投射进了这千年前的岁月里面,在无数怨灵的集体记忆里投影成了真实。这个历史的关键锚点,无法被改变吗?真的无法改变吗? 万象流转的力量已经在恢复了,从千年之后周培毅的身躯,通过连接了一切过去与未来的世界树,准确无误地回到了此时此刻的周培毅身体之中。 就像是玛蒂尔达回忆里一样,就像是穿越了一切历史的时光。 他不断向前,向前,终于要走到黑色立方的近前了,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在中心祈祷的、呐喊的、不断挥舞手臂的女孩。 “快走啊!你们快逃命啊!!!”那女孩的声音,终于传递到了周培毅耳中。 她要这里聚集起来的人群逃命? 可是,这里聚集起的数以万计的人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他们的表情如此淡然,居然还带着某种期待。 难道是某种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控制住了他们吗? 绝望的女孩在黑曜石下继续苦寒:“父亲啊,信仰着月亮的无数生命啊!请你们最后一次显灵!成为庇护我们族人的力量吧!” 可是黑曜石没有回应她,无声无息。 而此时此刻,周培毅已经到了广场中心的近前,他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的双脚踩在了大地上,自己的身躯和肉身已经出现在回忆之中,万象流转随时可以发动。 要改变过去吗?要重构未来吗?那太危险太危险了。就算周培毅有如此想法,他也不清楚他是否有这样的能力。 但在冒险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确认。 “瓦卢瓦!是你吗!瓦卢瓦!”他高喊,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通过自己的喉咙,能不能传递到别人的耳中。 黑曜石下的少女愣住了片刻,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周培毅终于能看清少女藏在黑纱中的面容,眼睛,鼻子,脸庞,一模一样。 但不是她。 少女和瓦卢瓦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身为双胞胎之一的周培毅,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出,这不是瓦卢瓦。她们相同的面容下,绝对是迥然不同的灵魂。 而高空之下,和这座明内沙吾尔城一样巨大的陨石,已经开始了坠落。 三百三十一 文明毁灭之日3 如果站在这这里的这位少女,她不是瓦卢瓦,不是传闻故事里那个圣骑士的女儿,带着复仇烈焰成为神教骑士的遗孤,那故事的主角是谁。 可她明明和瓦卢瓦一模一样,可能,是少了那些看透了世界虚幻的绝妙的“死感”?瓦卢瓦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身处在牢笼之中,无论是不可抗辩的命运还是这个世界,都是永生永世无法离开的囚笼,她只不过是在囚笼里用近乎无限的生命自娱自乐,编织幻梦。 可这位少女的灵魂,周培毅几乎能看到那其中炽烈的颜色。相比瓦卢瓦,她更年轻,更激进,就像是初升的太阳一样,已经迫不及待在释放光辉。 难道这是年轻时候的瓦卢瓦吗? 周培毅来不及细想,因为天空之上的陨石已经坠落,最多几分钟,整个明内沙吾尔城都会被彻底湮灭。 如果推断不错,这里的人和沙漠王国一样,所使用的是非常接近西斯帕尼奥语的语言。刚刚周培毅用以呼唤少女的,也是这种语言。 “你已经看到我了,对吗?”周培毅从上千年后的时间点,朝着存在于过去和记忆中的少女高喊。 “我看到了,看到了!”少女在黑曜石下回应,本应该嘈杂的广场,此时此刻如死一般寂静,让他们的声音通行无阻。 “这里的所有人,都被催眠了!”周培毅一边朝着中心走一边高喊,“这是意识影响类型的能力,他们没办法听到你的声音!” 少女马上慌了神:“怎么办?那要怎么办?天火,库法尔人的天火就要落下了!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的!” 库法尔人?周培毅在雅各布先生的图书馆读到过,这是古代异信者对于伊洛波人的蔑称,意思是“信仰邪道之人”。 果然,之前的推断没有错,这里是异信者的城市,这里就是明内沙吾尔,周培毅来到了它毁灭前的那一刻。 但推断得再正确,此时此刻的周培毅也没办法阻止天火落下。 骑士王圣剑不在身边,罗兰圣剑不在身边,没有它们的帮助,他万象流转的能力,最无法应对的就是纯粹的质量。陨石下落的重力势能,需要用同样强大的纯粹的物质去抵御,而周培毅并没有展开场能领域去抵消这一冲击的选择。 要先解开广场上的催眠吗?让这些人醒来,然后让他们面对必死的残酷的命运?没有时间了,他们绝对逃不掉,只能被天火毁灭。 那要袖手旁观吗?他明明已经在这千年的集体记忆里恢复了实体,已经能被这位少女看见,难道他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做吗? “至少你,你快跑吧!”周培毅朝着少女高喊。 既然她可以不被催眠影响,那她至少也是个能力者,如果她能离开,也许就会有所不同。 “不,我要和我父亲的灵柩在一起!”少女倔强地摇头,用手轻抚着那没有温度的纯黑色的立方体,显然,这就是她所说的灵柩。 “你父亲希望你白白送死吗?”周培毅有些恼怒地问。 “我父亲的遗言告诉我,他的尸身将是我们复仇的利刃,如果我不能带走它,明内沙吾尔就白白被毁灭了!”少女反驳道。 “如果连你也死在这里,这座城市才是真的白白毁灭!你的父亲也白白牺牲了!”周培毅对少女的死脑筋感到愤怒,“死了还谈什么复仇,先活下去!” 可少女还是在原地没有动弹,始终站在那黑曜石立方的下面。 她没有刚刚的坚毅,仿佛一下子从虔诚和绝望的战士,变成了符合年龄的孩子。 “你让我独自逃命,我做不到!”她眼含着泪,“让我抛弃这城里所有人,让我离开为这座城市我们的文明牺牲的所有勇士们,我做不到!”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明内沙吾尔是你们的城市,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它就没有彻底毁灭。只要你能活下来,就还有希望。”周培毅苦口婆心地劝说,而他身后天空上,那种毁灭一切的炙热已经越来越近。 少女露出了凄厉的笑容,低声说:“您说得对,但,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请原谅我的懦弱。在天国,我会再见到我的父亲,见到城里的大家,说不定,也还会见到您。” 她带着视死如归的笑容,整个人的表情和那些被催眠的广场上的信众一模一样,仿佛已经决定在死亡面前放弃一切抵抗,任由命运捉弄。 这就是她的愿望吗?这就是真实的历史吗?周培毅也不由得愣住,看着少女的面容,他感受到这回忆里的一切都在他视线中变得模糊、遥远。 存放在明内沙吾尔城所有死难者亡魂里的执念和记忆,就要终结在短短数秒之后,而他也要被带离这里了。 所以他只能看着?看着这数以万计的生命被毁灭?看着这位和瓦卢瓦一模一样的少女殉道?他只是历史的旁观者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之前在玛蒂尔达的记忆里,他有着改变时间的力量?如果是,为什么他现在可以调用万象流转的能力?为什么少女能看到他?难道这是他自己的臆想吗? 这个时间,难道已经是岁月长河之中被锚定的奇点,已经确定了的无法再改变的事件吗? 要不要赌一把? 周培毅咬着牙,围绕于他的时间突然间静止下来,炙热的天空,烘烤的沙漠,在时间被暂停的那一刻,仿佛被极寒所冰封。 再向后一点,时间啊,再向后一点。回到回忆开始的时候,甚至更早之前,在陨石开始形成之前,如果回到那里,就有办法拯救这里的所有人! 周培毅不断从过去的地脉里抽动场能,他从来没有调用如此巨量的力量,他也不知道调用这么多场能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当他的愿望足够强烈,万象流转就会听从他的愤恨与遗憾。 上一次这么做,逆转了存在于科尔黛斯身上的时间。这一次,要逆转整个明内沙吾尔城的时间。 周培毅想要拯救这里的每一个人。 “请您无论如何也不要这样做,我温柔而仁慈的王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周培毅的心口传来,轻轻阻止了即将被逆转的时间。 三百三十二 赴火之萤1 周培毅的手停滞下来,相比眼前被时光锁定在过去的少女,这个声音他更加熟悉。 一位妙龄女郎的身影,在被冻结的时间里,从周培毅心口的位置如烟一般,一丝一缕,缓缓显现。 “您真的把我带在了身边呢,我亲爱的王。”女郎轻轻捧起周培毅的脸,虚幻的身形萦绕在他身畔,却始终不能成型。 周培毅看着她,眉心不由得跳动了一下。 “记忆的骑士果然没说错,你的灵魂就在那把匕首之中。”周培毅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用自己的死亡,在监察官现在的肉身上埋下了一只楔子,这也成为了你灵魂的锚点。” “很聪明,不是吗?”幻影中的瓦卢瓦轻笑了起来。 她不断端详着周培毅的脸,满带着怜爱与憧憬,但突然,又嗔怒了起来:“但您把别人认错成了我,让我很伤心呢。” “你是说广场上的这个姑娘?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周培毅皱起眉头。 “是啊,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好在您能看到相同外表之下,灵魂的区分。”瓦卢瓦轻声说,“不然我会伤心的。” 周培毅没有理会瓦卢瓦话语中的轻佻,直截了当地说:“从来到第七星宫之后,我见到了很多和你相似的人。这里仿佛处处都是与你的联系。你和这座星宫,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您太过想念我,所以满眼看到的都是我的影子呢?” “去去去,绝没有这种可能性。” “真是不解风情呢!您最忠诚的骑士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您还不愿意哄哄我开心吗?”瓦卢瓦委屈地说。 “你的肉身我委托给记忆的骑士来守护,你的灵魂我带在身上,除了你被锚定在监察官身上的那部分,我看不出你到底是哪里死了。”周培毅冷淡地说,“当然,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真的开心吗?”瓦卢瓦笑了起来。 “我现在只想和你说正事,而不是在时间停止的时候和你调情,瓦卢瓦。” “无趣的男人很难赢得女人的芳心,除非像您这样被人偏爱,才有恃无恐。”瓦卢瓦念诵着歌词一样的话语,“您想要说的‘正事’是什么呢?您知道,我一向对您知无不言。” 周培毅指着面前的少女,问:“这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孩是谁?她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能感觉到,如果不是她,你不会被唤醒。” “您的感觉一如既往的敏锐。我确实是因为她的存在而不得不现身在您面前。”瓦卢瓦回答道,“这是我,却也不是我。” “谜语一样的回答呢。” “是啊,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您缺乏耐心,我愿意在这里给您一个容易理解的答案。”瓦卢瓦笑着说,“这里的女孩,是我作为能力者,第一次扮演的人。” “扮演?”周培毅皱着眉头,“你是说亚格骑士那套长生之法吗?” “不不不,长生的法门只是借用了我的生活方式,早在遇到亚格之前,我就已经开始了我的幻想。”瓦卢瓦说,“可能,这就是我实现愿望的方式。” “那她是谁?”周培毅问。 瓦卢瓦轻声答道:“如您推断的一样,她是圣骑士阿尤布的女儿,异信者的遗孤,最后一柄异信者挽歌的拥有者。这是我这张脸的主人。” “那你是谁?” “我只是只羡慕着别人的人生,将自己装扮成别人模样,代替他们实现美梦与幻想的杜鹃。”瓦卢瓦的笑容惨淡了起来,“我已经扮演了太久‘我’,让这些所有的灵魂都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周培毅看着烟雾汇成的瓦卢瓦,她虽然保持了生前的面容,和圣骑士遗孤一模一样的这张脸,但烟雾弥漫之中,似乎还有很多张面孔在不断浮现。 比如那位雷奥费雷思公爵夫人。 所有的面孔交替浮现,虽然没有盖住这张时间最长、最熟悉的伪装,但也将“瓦卢瓦”最真实最原本的面孔深深隐藏起来。 周培毅有答案,但此时此刻显然不是揭露真相的好时机。 “所以,我所见到的那些和‘你’相似的人,其实是和她相似。真正和这座星宫联系在一起的,是这位遗孤公主。”周培毅说。 “没错,我的亲爱的陛下。很开心您看到了其中的分别,尤其是我和‘我’的不同。”瓦卢瓦亲昵地说。 “接下来,她和这座城市会怎么样?”周培毅问,“这是集体的记忆,是第七星宫上的那些怨灵,他们的执念。所以这也是历史的投影。” “您明明知晓这一点,为什么还想要去改变过去发生的事情呢?”瓦卢瓦带着埋怨的口气,“我知道,您总是不愿意看到无辜死难的普通人,但您拯救不了他们,至少,此时此刻不能。” “不好意思,忍不住。”周培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而且她和你太像了。” “爱屋及乌吗?” “我对你有所亏欠,瓦卢瓦。” “爱就是常觉亏欠嘛!感谢您如此深刻的爱念,我的陛下。” “我没空和你调情,瓦卢瓦。”周培毅叹口气,“接下来,她会如何?” 瓦卢瓦无趣地摆了摆手,飘到周培毅身前,用眼神责怪着他的不解风情,但还是回答说:“历史文献中没有记载详细的内容,只是说,明内沙吾尔随着圣骑士的战死而陷落,天火毁灭了这里的一切。但在历史文献的记载之外,我们这位亲爱的公主,并没有死在天火之下。”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知道,她并不愿意提起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瓦卢瓦说。 “那这些信众呢?他们为什么会像是被催眠了一样,不肯逃命呢?”周培毅又问。 瓦卢瓦叹了一口气,这种哀愁和悲悯的模样,让她和广场上的少女更加相像。 “他们走不脱了,天火会杀死所有异信者,因为神子的功绩,需要的不是勋章,而是死亡。”瓦卢瓦悲伤地说,“而且,在这份回忆里,确实有人在不知不觉间觉醒了能力。” “是她催眠了这里的人?”周培毅有些不可置信。 “她只是把自己的愿望,在无意识间投射到了广场上。”瓦卢瓦答道,“这份能力,叫做‘赴火之萤’。” 三百三十二 赴火之萤2 周培毅歪着脑袋,在停滞的时光里再次看向广场上这数以万计的人群,在他们身上,确实可以看到微弱的场能,将他们每个人都与广场中心的少女链接。 “赴火之萤?有趣。”周培毅说,“能作用到这么大范围这么多人的身上,她的能力很强大啊。” “您也觉得这很强大吗?不如再仔细看一看。”瓦卢瓦咯咯地笑着。 周培毅看了看云雾中虚幻的瓦卢瓦,又再次催动万象流转的力量,仔细观察着这其中场能的流动。 稍稍观察之下,哪怕是停滞的时光,周培毅的能力依然可以通过细节看到场能的流向,他不禁惊讶道:“场能,居然是流向这小姑娘吗?” “是啊,明明是将所有人催眠的力量,却不需要投送影响人心的场能。”瓦卢瓦解释说,“赴火之萤,它其实并不能操控别人的意志。” “是广场上这些人意志,投射到了她的身上?” “没错,我敏锐而智慧的陛下,您一向如此慧眼如炬。”瓦卢瓦说,“这里广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过去同神教的战争中失去了至亲。或许是正值壮年的儿子,或许是新婚燕尔的夫婿,还可能,是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孩子?”周培毅挑起眉毛。 “是啊,神教的理念中,哪怕只是襁褓里的孩子,只要他是异信者所生,那就带有不可饶恕的原罪。”瓦卢瓦低声说,“仿佛在他们眼中,人只要沾染上了异信者的信仰,就一下子变成十恶不赦的魔鬼,必须被净化。” 周培毅说:“我到过其他星宫,在那些星宫的守护骑士口中,异信者和神教的关系,似乎还没有到这样非此即彼、你死我活的程度。” “事情是在这个时代开始变化的,十二代神子的时代。” “可这里是第七星宫。” “第七星宫毁灭于十二代神子之手。”瓦卢瓦惨笑着说,“就像异信者和他们的城市,毁灭于他的天火。” 这些怨灵出现在第七星宫,看起来绝非偶然。这些怨灵会将周培毅引导向这一段记忆,看起来也有深意。 “他想要毁灭所有异信者,不仅仅是他们的肉身。即便他们的灵魂来到了星门之后的意识之海,也要将它们重新聚集起来,再次毁灭。”周培毅喃喃道。 “正是如此,陛下。” 周培毅的表情愈发凝重,他可能确实看轻了监察官、十二神子,或者称呼他为“博尔吉亚”。 倒不是看轻了他的实力,监察官所拥有的力量毋庸置疑,哪怕是天生占据优势的“万象流转”,也找寻不到他的弱点。只不过,他现在并不拥有自己的肉身,占用的这具肉体还被瓦卢瓦用匕首诅咒,所以才会在遭遇战中略有退缩。 周培毅此前所看轻的,是“博尔吉亚”的底线。 屠杀,阴谋,独占,贪婪,憎恶,煽动。 “博尔吉亚”可以说是纯粹的欲望,在欲望的驱使之下,他所拥有的天赋与智慧,全然变成了这世界一切人的毒药。 那么,到底是深渊占据了他的内心,还是深渊因他而生? 这个问题,周培毅自然没有答案。他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群即将被一个人的杀戮欲望牺牲掉的,曾经鲜活的数万性命。 “所以在这广场上的人,他们原本就甘愿赴死。”周培毅轻声说。 “是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复仇的怒火。显然,他们所拥有的力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他对抗。”瓦卢瓦说。 “所以他们就把愿望投射到了她身上。”周培毅看向黑曜石下的少女。 瓦卢瓦同样看过去,远远眺望这个与自己共享同一张面孔的女孩,不无忧愁地说:“是啊。明明她自己说,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明明她自己都要放弃,明明她知道复仇是绝无可能的幻影。但她马上就要失去选择的权力了。” “这些愿望带有巨大的能量,从这些甘愿赴死的人身上,投射到了她的灵魂根基。”周培毅分析道,“所以,她马上就会变成非常强大的能力者,以在场所有人的性命为代价。他们的愿望,就是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她身上,由她来完成复仇。” “很沉重,不是吗?” “很沉重。”周培毅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接下来,她会因为突然暴涨的场能,从陨石下面存活。但这里所有其他人,都会死。” “这是真实的历史,是没有您介入的话,会发生在这里的事情。”瓦卢瓦说。 “你不希望我改变这一切。” “改变它,会带来巨大的改变。而这一事件,塑造了如今的世界。”瓦卢瓦摇了摇头,“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承担改变这一切的因果。” “我为什么能改变过去发生的事情?我还是不明白。” “因为您已经与世界树联系在一起,您的愿望投射到了世界树的身上,而世界树本身,是不受时间所束缚的。”瓦卢瓦说,“但世界树也无法抑制他的欲望,更无法限制他的行动。博尔吉亚,他真正要做的事情,恐怕不只是让深渊奴役这个世界。” “他想要奴役世界树,用深渊污染世界的根基。或者说.......他想要重建世界树,重新制作一个完全听命于他的世界树。”周培毅低声说。 “也许,这才是成神的本质。”瓦卢瓦说,“空置的王座,意味着世界树从来没有真正的主人。而博尔吉亚,他想要独占世界树。” 周培毅沉默了。 如果“博尔吉亚”的真实目的在于此,那此时此刻利用世界树与过去的联系,区改变历史,就会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会将过去的历史,以及世界树的本体,越来越暴露在博尔吉亚的威胁之下。 “所以,我什么都不能改变。”周培毅说。 “没错,我亲爱的王。” “接下来,赴火之萤的力量就会发动,这个小姑娘会变成强大的能力者,从天火下幸存。但其他所有人,所有异信者都会死。”周培毅复述了一遍“真实”的历史,也是存在于所有怨灵灵魂中的执念。 瓦卢瓦补充说:“这颗黑曜石晶体,也就是圣骑士阿尤布的棺椁,它会被天火毁灭为碎片,其中最为锋利的碎片,成为了您所拥有的匕首。” 异信者的挽歌。 “然后这个小姑娘,赴死而不能死之人,没有勇气但不得不走上复仇道路的人,她会带着这把匕首,遇到我。”瓦卢瓦在周培毅耳畔轻声说。 三百三十二 赴火之萤3 过去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就像逆流的河水,从周培毅身边渐渐变得虚幻。 不只是这些来自怨灵的记忆,在周培毅面前变成了仿佛海市蜃楼一般的幻境,他能感觉到,当时间重新流淌的时刻,他自己也与这段记忆渐行渐远。 因为他失去了干涉这段时间的意愿,世界树听从他内心的想法,不再将他强行插入一段既定的现实。 重新变成看客,重新变得透明,周培毅伸出手,果然,从广场上少女的手边穿过,什么都触碰不到。 少女也仿佛失去了和他见面时候的记忆,还在广场中心疾呼,还在大喊,想要让广场上这数以万计的人群逃离天火的惩戒。 “接下来,就是真实的历史了,我亲爱的王。”瓦卢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一次,却看不见她的虚影,“您确定,要看一遍吗?” “嗯,看一遍。”周培毅轻声说。 “画面不会好看的,陛下。”瓦卢瓦悲伤地说,“您只会看到淋漓的鲜血,残忍的屠杀,悲恸的哭号。” 周培毅的语调中有一种奇妙的释然,但更多是悲悯:“再残忍的画面也是真实的历史画面,这些鲜血不是我所流,这些死亡不是我所痛,我并不能真实的感同身受。 “只要我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就可以当做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只要我想办法说服自己,就可以用漫长的历史将这种屠杀和伤痛当成是什么时常发生的必然。但我不能这么做。 “我来到此处,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就必须记录在我自己的心里。我能感觉到,这些记忆把我引导到此处,既不是求我改变过去,也不是希望我代替他们完成复仇,他们更希望进行历史的传递。如此伤痛,绝不可以被遗忘。” 瓦卢瓦的声音轻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地萦绕在周培毅耳畔:“陛下,您看到了,记下来了,就要背负起它。” “嗯,我知道。”周培毅点头。 在他的来处,在泰尔露娜,相似的事情曾经无比遥远,又无比靠近。 被殖民者人为制造的仇恨,远在行星另一端的屠杀,处刑与竞赛一样的灭绝,曾经遭遇过惨剧的人群转而成为新屠杀的施暴者,比比皆是,屡见不鲜。 只要真的遮蔽双眼和心灵,哪怕是发生在相同土地上的伤痛,割开民族喉咙留下的疤痕,一样可以被逃避。 但是,它存在,就不应该被隐藏。看到这伤痛,记录这伤痛,不仅仅是这些怨灵的记忆,是生者的记忆,还是历史推动的某种动力,是强烈的集体意志。 强大的力量可以压制这种意志一时,但不能永远有悖于万千生灵的真正愿望,更不能违抗历史本身。 所以周培毅一定要看,看见,听见,记住。这里每一个人的死亡,都不曾与他有关,但也将要与他有关。 真实的时间流淌的非常缓慢,哪怕在记忆中也是如此。 天火坠落。 这颗人类用超越现实的力量创造出的陨石,为了毁灭而生,也确确实实轻松毁灭一个人类为了生存和繁荣而创造的城市。 巨大的冲击居然没有留下深坑,而是这颗陨石似乎在距离地面很近处空爆,爆炸化成了强烈的冲击波,不可阻挡的气浪,炙热的空气,仿佛天塌地陷般的轰鸣,将地表上所有建筑和人类一起化为湮粉。 周培毅亲眼看着,看着了无数鲜活的生命上一秒还跃动着心跳,下一秒就已经化作肉泥血池,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广场中心的那个姑娘,圣骑士最后的遗孤,她还活着,她似乎安然无恙。 那颗巨大的黑曜石立方结晶保护了她,更重要的是,这里数万人以身赴火的信念,成为了她的力量,让她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觉醒成为了能力者。 但她却不愿意独活,如她所言,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少女跪倒在空无一物的广场上,这座城市已经真正意义上被夷为平地,目光之所及,只有连残垣断壁都不剩下的“遗址”,空无一物。 那些人群,那些少女熟悉的、在乎的明内沙吾尔人,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拼尽全力嘶吼着,完全崩溃的情绪让她的眼泪化作鲜血,从眼眶不断流出悲惨的血泪。 她悲伤父亲的牺牲,她后悔自己的偷生,她不忍看这所有一切失去,她仿佛还能听见那些熟悉的声音,还能听见这座城市拥有过的喧嚣。 但什么都没有了,代表着“异信者”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少女不断哭嚎,嗓子哑了,变成野兽般的嘶鸣,眼睛红了,仿佛荒原的饿狼,面容也逐渐变得狰狞,就像是地狱的恶鬼。 她已经忘记了一切感情,或者说,所有其他感情,都被唯一一种信念所覆盖。 复仇,复仇,复仇!一定要杀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杀死仇恨的源头! 黑曜石立方在她身后发出绿色的妖异的光辉,缓缓缩小,在妖绿色能量的不算打磨和锤炼中,变成了一柄没有锋刃,没有握柄的,小小的匕首。 赴火之萤的能力,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发动。带着强烈复仇欲念的少女,和最后圣骑士的尸骨,共同化成了一柄千年的“圣物”。 它凝结了无数血泪,带着数以万计的怨灵和它们无法平息的冤屈,穿越了千年的时间,最终,来到了周培毅身边。 异信者的挽歌,它不只是敌神者复仇的信念,不只是异信者留在伊洛波世界的亡魂,它是被刻意毁灭和遗忘的历史,最后的回响和不甘。 “您已经看过了历史,现在,真的要承担这一切吗?”瓦卢瓦的声音在周培毅的耳边,悲伤和恳求地问。 “当然,我会承载这一切。无论是记忆,无论是没有被惩戒的罪孽,没有得到公正的历史,我都会记下,它们将与我同在。”周培毅坚定地说。 “所以,您才是我愿意永生永世侍奉的君主,我的王。”瓦卢瓦虔诚地说。 “还没有到你离开的时候,瓦卢瓦,别说像是要安息的话。我此时所见,也是你执念的钥匙,对吗?” “是啊陛下,这些还不是我的执念,但却是打开我那扇小小心门的钥匙。”瓦卢瓦轻声说,“和这里的伤痛相比,我的执念非常渺小,不值一提。” “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看见它。它不会不值一提的。”周培毅最后说。 三百三十二 十字架上的祭品1 “喂喂喂!快醒醒!” 瓦卢瓦的面容消失,明内沙吾尔的屠杀场景渐渐远去,现在出现在周培毅面前的,是拉娜那张带着纯朴的脸。 “早啊,拉娜。”周培毅捂着额头,这一次与集体记忆的链接,让他头痛欲裂,仿佛那颗巨大陨石带来的爆炸,这时候才在他的头颅里面爆开。 此时此刻的他有些恍惚,上一个世界就像是强烈的光照,让他的眼睛里还留下烙痕般的虚影,这一个世界还不能完整呈现在他面前。再加上头痛,烦人。 “你的表情很不好啊。”拉娜担忧道。 “是吗?已经差到需要你把我叫醒了吗?”周培毅苦笑着说。 “你说了的,如果你变得让我害怕了,就把你拉回来。”拉娜的脸上还是心有余悸,“你刚刚就变得很吓人。” “抱歉啊。”周培毅揉了揉拉娜的头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瘫倒在一片藤蔓围成的床榻上,那棵被他临时创造的“世界树”,在他进入执念的时候似乎有着相当恐怖的成长。 他想要站起身,刚刚有了这个念头的瞬间,那些世界树的藤蔓就在他的后背上蔓延,推动着他的身体,让他从躺姿变成直立。 诶,这么智能么? 周培毅不禁好奇起来,将他与这些执念链接在一起的,是“炼狱”的力量,这种链路的链接,本质上还是“窃取”了世界树对于所有灵魂意识的掌控。 那在这里的这一棵,由“虚像投影”“地埋掌握”“链路重构”这诸多力量,伪造出的虚幻的世界树,它是不是也能承担起连接灵魂意识的功能呢? 他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因为只要他恢复视觉,马上就能得到答案。 擦了擦眼睛,从剧烈头痛中恢复过来的周培毅,再次变得心明眼亮。 在他面前的,不再只有第七星宫那破败、狂暴又充满了怨气的世界,那些海啸潮水一般的黑色浪潮,变得非常遥远。 而眼前这一片巨大的空间,赤红色的岩浆静静流淌,就仿佛温顺的河水,灌溉着这里唯一的“植物”,通天石柱则成为了藤蔓攀爬的支架,被青绿色包围。 被伪造的世界树,已经将被召唤而来的“炼狱”,以及周培毅目力所及的这一片世界,完全覆盖。 周培毅伸出手,轻轻触碰着这棵树垂下来的枝叶,触碰到了一枚新叶,马上,回忆和执念就像是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闪回,虽然不至于将他再次投入到一个过去的世界,但他还是看到了,一个普通人漫长而充满纪念的一生。 他好像见过他,这记忆的主人,仿佛就在刚刚明内沙吾尔的广场上。 果然,这棵假的世界树,可以和真的世界树一样,将所有意识链接起来。 似乎看到了周培毅脸上的疑惑,拉娜解释道:“刚刚你的这棵树一直在保护我,那些黑色的水,好像都被它吸走了!然后它就越长越大,把那些水啊、石头啊、恶鬼啊,全都吃掉了!” “吃掉了?”周培毅崩出一个苦笑。 “对啊!吃掉了!”拉娜用力点头,仿佛只是来植物园参观一样清澈。 明明是被咎瓦尤斯创造的虚影,居然获得了实体。周培毅原本只不过是想要在这第七星宫之上,人为创造一个地脉,没想到居然创造出了世界树? 那这一棵世界树,又和此前太阳王、卡里斯马大帝创造的,有何不同? 拉提夏的黄金神树,拥有近乎真实的结构,很有可能是咎瓦尤斯的投影,被太阳王以近乎无限的财力,以数以万计的工匠,富可敌国的黄金,打造成了拉提夏皇城密布的网络。 毕竟将投影直接变成现实需要巨大的能量,直接手工打造更加“经济实惠”。 但拉提夏的这棵伪造的世界树,完全建立在空中楼阁之上,而创造它的初衷,也不过是希望得到永恒的生命。带着那样的欲念,拉提夏的世界树完全变成了荒蛮的野兽,塑造了畸形的怪物,转瞬即逝。 卡里斯马地下的那一个,没有那样完整的结构,无法完全模仿世界树的延伸,无法再现世界树对于一切生物的掌握。 卡里斯马大帝的造物,植根于地脉,用铭文和场能注入活力,就像是永远不知满足的吞金兽,贪婪吸收着圣帝城的所有场能。 它无法成长,也无法离开地脉,但也让卡里斯马大帝和他的圣剑,拥有了掌握地脉的权柄。它曾经无比强大,尽管这份强大依赖卡里斯马大帝对于那片土地的掠夺和压榨。 但当卡里斯马大帝身死道消,青铜巨树的力量也在逐渐消退,欲望让它永远不知道满足,但笨重庞大的身躯似乎永远无法离开卡里斯马的土地,更不能延伸发展。 “虚像投影”和“地脉掌握”都失败了,但也都成功了一部分。 “链路重构”的初衷,也就是炼狱的初衷,原本也不过是榨取灵魂的价值,从中攫取出可怜的一点点能量,供给给第八星宫的神子挣脱牢笼。 这三种力量,都是渴望得到世界树的力量,所以才模仿它,窃取它,伪造它。但世界树不会如此轻易被模仿被得到,更不会因为贪婪而现身。 他们都缺少关键的部分,但周培毅没有想通,到底自己刚刚是做对了什么,才让这棵本该虚幻的世界树化为现实,成长为这样的庞然大物。 “呆掉啦?”拉娜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周培毅的思考。 “嗯嗯,我变成弱智了,后面你得自己保护自己了。”周培毅顺着拉娜的话调侃道,“记得按时给我喂奶,给我擦屁股啊。” 拉娜连忙摆手:“恶心好恶心,你要是变成小婴儿,一定是那种脾气最差的坏孩子。” “其实我打小就乖,不哭也不闹。”周培毅笑了笑。 世界树遵照他的心意,在他和拉娜的脚下形成了藤蔓的阶梯,让他们能够从这榕树的顶端树冠上走下。 刚刚混乱而狂暴的怨灵狂潮,已经完全被这棵“世界树”吸收,但远处,周培毅还是可以看到天际线的尽头,那里还是一片深邃的漆黑。 这座星宫,还是死寂。 三百三十三 十字架上的祭品2 坏了,真死了。 自诩“什么场面我没见过”的周培毅,眼下这局面,还真没见过。 以虚幻的投影世界树为中心,周培毅和拉娜一边在星球表面移动,一边寻找着神子的痕迹。而当他们终于劈开万千黑潮,进入星宫真正的核心地带之后,看到的却是令人绝望的场景。 一根巨大的木桩深深钉在这地下溶洞的最深处,两根木桩交叉,就组成了一根再简单不过的十字架。实在想象不到,如果是自然生长,到底是什么树木,经过多少年的时间,才能生长到如此长度。 溶洞其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潮湿阴凉,这里的寒气来自怨念,这里的湿气则带着血腥,阴森的空气携带着恶意,将这两根朽木腐蚀到只剩下一碰就碎的空架子。 在朽木十字架之上,第七星宫的异信者神子,唯一一位不是诞生在伊洛波的神子,没有留下他最后最尊严的姿态。 周培毅所能看见的,只有巨大的空巢一般的残骸。 它的头骨已经被到面目全非,面部的皮肤完全被剥离,大脑经过啃食吸取,只剩下空壳。 在头颅之下,神子的身躯只剩下不完整的轮廓,它的双手被死死钉在十字架上,它的胸腔已经被打开,肋骨被抽去,肺部只剩下藕断丝连的纤维状残余,而心脏,最为重要的心脏,消失不见。 在这位死亡巨人的腹腔之中,五脏六腑全数被啃食到只剩下干瘪的残渣,那些贪婪吞噬的蛆虫,倒也没能真正从中收益,而是倒在腹腔和地面上,遍地尸骸,经过无数岁月也成为了一具一具腐朽的空壳。 这是神子,没有错,虽然是异信者,但也还是神子,在骑士王封印之下膨胀成了巨人,用它的心脏和鲜血为整座星宫泵血充能。 但现在,心脏呢?鲜血呢?神子本人的生命呢? 拉娜有些害怕,只是从溶洞的入口远远眺望这伪神不可一世的巨大残躯,都让她感到惴惴不安,这样的庞然巨物,怎能让人心生安定? 她蜷缩在周培毅身侧,声音颤抖着问:“它......死了吗?” “这种东西本应该是不死的,理论上如此。”周培毅恨恨地说,“可能理论有错误,我在它身上找不到一丝丝生机。” “那它是这颗星球的心脏吗?”拉娜又问。 “它本该是,但现在这里只有一颗再也不会跳动的心脏。” “那......如果它死了,我们是不是不能把这颗星球变活了?”拉娜担忧地问,“就不能把婆婆和大家从那个缸里面救出来了?”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车到山前......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路。”周培毅叹了一口气,“你不要跟过来,我下去看看,看看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他把骑士王圣剑塞到拉娜手里,这柄剑不仅仅拥有召唤屏障的力量,也是如今这棵伪“世界树”的钥匙。只要拉娜握住剑,就能得到“世界树”的庇护。 然后他拿起咎瓦尤斯,依旧把它当做火把,照亮前路,开始顺着溶洞向下湿滑的路面,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摸索下去。 从溶洞顶端看,和从正面,仰视这具尸身,实在是不同的感受。只有近距离瞻仰,才能体会到巨人伪神那强大的压迫感。 它比山还高,哪怕只是一指关节,拆下来都是伊洛波的摩天大楼。这么巨大的早就不能称之为是生物,科学理论不支持如此体型的生物存在。 这是神明,被伪造的神明,在星宫之上担任心脏的祭品。 为什么星宫会需要如此形态的神子? 在拉提夏,周培毅发看到,拉提夏王城的黄金世界树通过攫取无数生命,能将一位能力者供养到八等。而彼时,那位拉提夏王的姿态就是长达百米的泥足巨人。 恐怕到了八等的水平,人类的身躯早已不能承载那无法计数的力量,它需要更大的心脏,更粗的血管,更加庞大的肉体。 那为什么需要以骑士王和诸位骑士作为祭品,化作同样巨大的十字架,来约束神子呢? 周培毅此前的经历让他猜想,十字架的束缚不仅仅是神子永生永世的牢笼,还是稳定器。当人类的力量膨胀,欲望也会变得更不加节制。无论是这座十字架,还是每一座星宫的守护骑士,都是在神子无限的欲念之中,插下了作为稳定器的定海神针,用坚决的意志,来为神子稳定心念,让他即便在永生永世的休眠之中,也能完成自己永无休止的任务。 现在,神子死了,十字架腐朽了,这一切都没有价值与意义。 星宫依旧存在,但随着它们的死亡而死亡,已经变成了怨念和亡灵的地盘。 周培毅用咎瓦尤斯作为手电筒,照亮地上仰面朝天的一具虫豸尸身。虽然从溶洞上看下来,这玩意小小一只,但凑近了才能看到,每一只死亡的虫豸都有几米长,放在哪里都是不可一世的巨大怪物。 周培毅用剑尖戳了戳那怪物的尸身,马上这东西就化作灰飞,果然只剩下空壳。 周培毅又走到另外一只虫子身前,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东西确实是深渊造物,和沙漠下的沙虫、月泪塔下的螳螂,非常相似。 这种深渊创造的节肢动物,哪怕只剩下外壳,也有着一股浓郁的臭味,它们的身躯完全依赖深渊的贪婪和欲望,只要不断吞噬就能不断膨胀。 但此时此刻,这里如此之多的虫类尸体,恐怕这里的这些虫豸并没有如愿吞噬走神子的力量,反而成为了这位神子死亡的祭品。 是被毒死的吗?还是什么其他原因?难道神子与它们同归于尽了吗? 周培毅细细探查,周围没有其他深渊残留,所有深渊的痕迹,都像是从来不曾存在,哪怕这里留下了这么多失败的证据。 他摇了摇头,似乎已经没办法从虫子上找到更多线索情报。 那只剩下神子本人了。 他抬起头,与神子空洞的眼眶遥相对望。 这东西真的死了吗?我怎么感觉,它好像动了一下? 三百三十三 十字架上的祭品3 兴许是错觉。 周培毅基本上不会抱着侥幸心理去做什么事,所以,就算他以为这是错觉,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 渴路之光就在他手腕上,他用咎瓦尤斯的光源为能量,将来自学派前辈的能力放大,直接在这巨大的溶洞之中组成了细密的光栅。 在无数折射出的七彩斑斓的光栅笼罩之下,整座溶洞都被分为了规则整齐又细小的空间,在每一个空间之中最为微小的变化,都会被渴路之光放大,变成能被周培毅察觉到的信息。 如此严密的监视,周培毅相信,如果这具死透了的尸体,真的还会动弹,那他就一定可以发现。 真的在动吗? 周培毅紧锁眉头,握住剑柄,小心翼翼地朝着第七神子的尸身靠近。尽管他的“万象流转”拥有对场能最高的掌控,他依然不敢赌,赌自己就能百分百应对一具神子的僵尸。 随着他的脚步临近,万象流转的力量也在不断扫描、探查着这座溶洞里的一切。无论再细微的能量波动,再微小的变化,在渴路之光的帮助之下,都应该是一览无余的。 动了! 微小的变化在光栅的影响下不断放大,细微的动作在光辉笼罩的纱帐下如同滴入湖面的水滴,一下子就泛起了无数涟漪。 这些涟漪带来的波动,在万象流转的视野之中,就像是触碰到了紧绷的琴弦,一下子让周培毅警觉了起来。 这东西确实在动,场能确实发生了波动!难道,真的还活着? 周培毅抬起头,看向那尸骸头颅之上,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最初的波动,似乎就来自那里,可那里明明没有眼睛。 可周培毅就觉得,有东西在看自己。是什么呢? 要不要,再靠近一点点?周培毅谨慎小心地,把自己用以探查溶洞的场能,放到了这具尸骸上,想要从这具尸身上搜寻场能残余的信息。 “你上钩了。” 他自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没有在溶洞里泛起音波的浪。这不是真实世界存在的声音,而响在了周培毅的心里。 是深渊侵蚀!它一直潜伏在周培毅身体里面!就像小仁那次一样! 周培毅刚刚触碰的那些死去的虫子,上面有着周培毅难以探查发现的深渊力量,它们在那个时刻就再次感染了周培毅,却没有试着再次蛊惑他,而是悄悄潜伏,等到周培毅和巨人的尸身离得足够近,把周培毅也拉进第七神子的复仇之中。 这复仇阻止了深渊彻底占据第七星宫,现在,也将要成为周培毅所面对的无尽烈火。 周培毅暗叫不好,但他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在那声音响在他耳边的同时,静止的时间里,他所看见的那黑洞洞的眼眶,突然冒出了两道骇人的精光,仿佛死去的神明再次睁开了眼睛! Tmd!这东西真的还活着!而深渊将它这半死不僵的尸身,与周培毅建立了炼狱一般的连接! 下一秒,周培毅的身边就开始泛起冲天的黄沙,阴湿的溶洞一下子变成了干枯的火海,在天地同色的沙漠之中,周培毅见到了那尸身真正的主人。 生前的第七神子,或者说,他残留在这星宫溶洞里的最后意志,在这漫天黄沙之中迎来了复活。 这是他的执念,他的记忆,也是他所拥有的世界。只要他的意识还有最后的存留,这片世界就会永恒存在,并且成为这位神子永远的阿瓦隆。 他活着,这世界就存在。这世界存在,神子便活着。 即便肉体已经近乎于完全的死亡,这位神子还能存续,这座星宫依旧没有溃散,完全仰赖于这片内心之中的理想乡。 而他,第七神子,就站立在周培毅面前。 相比沙漠原住民自然的小麦肤色,这位神子的肤色更为黝黑,仿佛是一块抛光的黑曜石,又像是没有月亮的黑夜苍穹,而这似乎这来自他复杂的混血。 他无比高大魁梧,肢肌肉虬结,只是身形就足以让人畏惧。在宽阔的胸膛上,无数曾经险些夺走他性命的伤疤,如今都成为他荣誉的勋章。 浓密的卷发让他刀削斧剁一般的面容仿佛是头愤怒的雄狮,而那双狮子的眼睛,周培毅一直注意着的眼睛,更是释放着利剑一般锋利的刀光。 此时此刻,这位异信者的国王,唯一的异信者神子,曾经代表一个文明和一个时代的伟大人物,就站在周培毅面前,身着轻甲,手握着一柄令人恐惧的双手巨剑,像是面对憎恶的敌人一般,死死盯住了周培毅。 周培毅意识到,被主动拽进这执念里的自己,并不像之前一样是个旁观者,是透明人,他进入的不仅仅是执念,还是角斗场。 “你杀死了我们,杀死了我们所有人!!!”第七神子像是狮子一般怒吼,“你必须以血偿血!以命偿命!” 等下?我?你误会了吧? 周培毅知道,第七神子如果不是误会,就一定是被深渊影响了心智。因此自己就算解释也无济于事。 百口莫辩之余,他似乎只能应对这巨大的剑锋。如果不能阻止这位在自己的记忆里完全是全盛时期的神子,他就只能被对方在执念的幻想中杀死。 “要么他杀了你,要么你杀了他。”深渊再次用周培毅自己的嗓音,在他耳边提醒。 “你不敢面对我,所以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周培毅轻蔑地说,“你自己杀不死第七神子,也不能成功掠夺他的星宫,所以才想着祸水东引借刀杀人,让我来做这个刽子手。” “你很聪明,但聪明并没有用处。”深渊答道,“在这里,暴力才是一切实力的基础。” “你迟早要面对我的,博尔吉亚。”周培毅冷冷地说。 “如果你能活下来,你也迟早会面对我,异乡人。”深渊渐渐变成了周培毅并不熟悉的声音,“但首先,你得从这里活下来。” “期待和你的见面,博尔吉亚。我这边有很多你的老朋友,他们都等着和你叙叙旧呢!” 周培毅放下狠话,但他身边最后这一点点深渊的残留,也已经完全用尽。 而第七神子,已经举起了巨剑。 三百三十四 血与血之融1 机器人会梦到电子羊吗? 有关梦,它从何而来,又被送往何处,一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它有可能是现实的反应,也可能是潜意识被压抑的幻想,还有可能只是一些无序无逻辑的场景和设定被生搬硬套到一起。 但无论如何,它本不该是现实。 周培毅此时此刻,不仅仅身在第七神子的执念与记忆之中,更身处梦境里。 这不是历史,不是周培毅必须依赖世界树才能影响的虚幻投影,而是幻想中的现实,他被迫成为了这位第七神子梦里的死敌。 如果人在自己的梦境里面被杀死,那会发生什么?如果人在别人的梦境里被杀呢? 周培毅紧锁眉头,盯住了第七神子高举起的剑锋。 所有圣物都不在身边,圣剑甚至是渴路之光和天心罗盘,都没有随着周培毅一起进入这梦境。因为第七神子的梦,也只能看到他想象中的东西。 人的意识以认知为边界,哪怕是梦境,也不过是意识的投射和扭曲。 “轰!” 电闪雷鸣,在这黄沙漫天之中激起了令人汗毛倒竖的电流波浪,第七神子在他自己的世界中不是神明而胜似神明,只是举起他的双手巨剑,就在天地之间释放着不可一世的威能。 万象流转无法发动,不仅仅是因为距离太远,周培毅发现,自己无法掌控已经被纳入到第七神子范围内的那些场能。 是第七神子的掌控力更强,优先级更高吗?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的梦境,周培毅不过是梦境里的“客人”。 麻烦了,如果万象流转不能削弱第七神子,那周培毅就必须在没有任何圣物的前提下,用自己这并不算结实的肉身面对这位梦中神明。 “要么他杀了你,要么你杀了他。”深渊刚刚这么说。 它倒是也没说错,如果周培毅想要从这幻梦里脱身,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被第七神子打死,或者打死这不可战胜的第七神子。 但他自己完全不敢保证,这么做不会产生他自己也无法承担和预估的严重后果。人在梦境中被杀死,到底会发生什么? 第七神子的第一波轰击已经积蓄完毕,这位神明一样神子,他的动作果然就像是巨人一样缓慢,迟钝,但......实在是太强大太离谱,这么缓慢迟钝的动作,根本没有防御和躲避的可能性。 周培毅快速后退,尽可能把自己的距离和第七神子拉远。他刚刚发现,虽然第七神子能力范围内的场能他无法掌控,但只要他离得够远,在大地之上依旧有些许微弱的场能,就像是溢出的湖水一样,能够被他操纵。 太少了,不够用,但总比没有强吧。 就在他紧张地收集这些细小微弱的力量时,第七神子的第一轮攻击来了! 巨剑就像是冲天的火炬,将昏暗的天空瞬间点燃,照亮。雷电云雾风暴,全都被集中到剑气之上,化作无比凌厉的剑锋,将整个世界都劈开! 根本躲不开。 周培毅把所有刚刚收集起来的场能,全部化作了与这剑气针锋相对的相反力量,试图湮灭剑气的能量。 但如此庞大澎湃的场能,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深海,相比之下,周培毅这一点点能力只不过是山间小溪,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万象流转湮灭一点,抵消一点,天地之间就会为剑锋补足更多。整片海洋的所有水汽,整座沙漠的所有砂砾,整个世界的所有物质,都在此时此刻被集中到了这一个点,成为周培毅绝对无力承担的泰山压顶。 “噗!”一口鲜血涌到喉头,几乎就要喷涌而出。 周培毅艰难,但完整地从这一次冲击下幸存。只不过,重压让他五脏欲裂,就连站起来都变得勉强。 周培毅自己也没想象到,他居然能在这样天地色变的攻击之下存活下来。这一柄重剑的一次挥击,就让他头顶的天空被撕裂,脚下的大地被分割,整个梦境世界的空气都在一瞬间被完全抽走,甚至蒸发,但又在攻击结束之后迅速填充。 整个世界,只有周培毅自己还能在这里保持完整。 周培毅的肉身真有这么强吗?他可不是七等能力者,他的肉身不过比一般人强上一点点。在梦境里,承受攻击的不是肉体,是精神。 第七神子的攻击,直接在意识世界里攻击了周培毅的精神。饶是意志坚定如他,也在这攻击之下疲于招架,无法应对。 八等能力者做得到这种水平的攻击吗?存疑,存疑,不可能。 这远远超过了一位八等能力者所拥有的场能极限。或者说,这里的所谓“能量”就不是什么场能,而是想象的力量。第七神子需要这样的威能,所以他拥有了这样的力量。 而这份力量不仅不可能与周培毅分享,更不可能被深渊所侵蚀。 所以外面那些深渊蠕虫,它们都是想要侵蚀第七神子的力量,但只是啃食他的肉身,就被他拉入这个梦境之中,用这样直接毁灭意志的力量,摧毁了本就脆弱的精神力量。 这家伙,用自己的梦境把自己想象成了绝对不可能被战胜的神明,然后在这里战胜了所有想要夺走他力量的深渊侵蚀啊! 难怪深渊会用陷阱把周培毅引到这里来,让这位第七神子在这里对付周培毅。这是深渊也束手无策的对手。 神子的肉身已死,神子的精神封闭,但神子确实没有完全死亡,他还活着,存活在这个梦境里面,以不可一世的神明姿态,永远活着。 如果找不到办法逃离这梦境,周培毅就只能被这位梦中的神明杀死。如果他很幸运,找到了战胜神明的办法,杀死了第七神子在梦中的意识,也意味着他真正杀死了第七神子本身,毁灭了他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的存在。 那么第七星宫,也会随之崩解溃散。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吗? 周培毅艰难苦笑着,又涌上一口黑血。这一次进入执念,倒是没有瓦卢瓦跟着了。出来想想办法啊,我最忠诚的骑士! 三百三十四 血与血之融2 拉娜在溶洞外,无聊地等待着。 她已经无聊到开始敲击那一柄一柄周培毅留下来的宝剑,就像敲击编钟一样,聆听它们发出的不一样的声音。 这一柄一柄在伊洛波历史上战功彪炳的圣剑,就像是陪伴小孩子的长辈,居然无比耐心地为她发出声音。罗兰圣剑,骑士王圣剑,大帝圣剑,主动组成了由高到低的音阶,发出悠长的剑鸣。 但拉娜根本不懂音律,她只是无聊。 来来回回敲击了好几圈,还把剑箱当做蒙皮大鼓伴奏了好久,拉娜也终于厌倦了这个游戏。 “怎么这么慢,他怎么还没有回来啊?”她略带抱怨,朝着溶洞下面张望。 她不是能力者,视力还被肉身的极限所桎梏。溶洞外昏暗的光线,组成了溶洞里渴路之光的光栅,将整个溶洞分割的同时照亮。而在拉娜的视线中,她所看到的溶洞里面的画面,就像是一个一个斑驳的色块,组成了一团颜色艳丽的马赛克。 这些马赛克,就像是教堂彩色玻璃上的绘图,让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极为模糊的画面。她看到,一个悲伤而孤寂的身影,在巨大的十字架桎梏之下,低垂着头,仿佛已经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那身影不仅孤独而且圣洁,让拉娜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真可怜啊。她不禁闭上眼睛,为十字架上的身影祈祷。 “拉娜小姐,拉娜小姐。”一个并不熟悉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 “呀啊啊啊啊!什么玩意?”拉娜吓了一个激灵,全身都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在她审判,诸位圣剑马上亮起了警惕的光辉。 “拉娜小姐,请不要睁开眼睛。”那声音就像是烟雾一样萦绕,也像是烟雾一样模糊,“我是骑士王陛下忠诚的骑士,现在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让您听到我的声音。” 拉娜略带警觉地问:“你是下面那个人的朋友吗?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他把我放在心上,亲爱的拉娜小姐。”那声音回答说。 “你是他的心上人?哇塞......”拉娜一下子提起了兴趣,“那你一定长得特别特别漂亮。” “很遗憾,我只是被骑士王陛下放在心口的位置,而不是真正走入了他的心灵。”那声音轻笑了一声,其中到底有没有遗憾和无奈,拉娜也不知道。 “他心口,有一柄匕首。”拉娜还记得,“先知婆婆曾经说,那把匕首的材质和我家乡的月泪水晶很像。” “我正寄宿在那匕首之上,拉娜小姐。”声音的来源正是瓦卢瓦,“我的骑士王陛下,他现在可能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麻烦,需要您的帮助。” 拉娜马上站起身:“什么事?你要我做什么?” 她没有经过反诈宣传教育,自然是不会有多少防备之心。但听到下面那家伙出事,她里面急躁起来。 “虽然时间紧迫,但请您听我说。”瓦卢瓦轻声道,“我们的骑士王陛下,他现在进入了一个虚幻的空间。我想您曾经见过他进入类似的状态。” 拉娜点头:“是是是,之前他也这样,突然就神游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还让我小心盯着他,如果状态不对就把他拉回来。那......他现在是状态不对吗?” “更为凶险。”瓦卢瓦叹了一口气,“深渊的敌人用诡计将骑士王陛下,与这座星宫的神子连接,让那位神子误以为骑士王是他的敌人。如果我们的陛下杀死神子,这座星宫就会毁灭。但如果他不杀死对方,他就永远无法从梦境里面逃离。” “天哪。”拉娜不安地说,“那要怎么办?我们怎么帮助他啊?” 瓦卢瓦轻声细语,耐心地说:“拉娜小姐,请您收起这里所有圣剑,带着骑士王陛下的剑箱到溶洞里面去。骑士王陛下在梦境之中并没有圣剑的帮助,但,只要您能带着圣剑,用他心口的匕首,也就是我,与梦境建立联系,就能为他提供帮助。” “好好好,我马上做!” 拉娜一点没有犹豫,马上就按照瓦卢瓦的吩咐,把所有圣剑都收拢到剑箱里面。这剑箱对她来说太高太大,本应该太过沉重。但拉娜小小的身躯,力气倒是很大,一下子就把它背在了背上。 “溶洞湿滑,请您小心,拉娜小姐。”瓦卢瓦嘱托说。 “没事。” 拉娜就像是一只无比灵巧的沙漠猫,滑沙一般用剑箱当做滑板,呲溜一下就从溶洞上面滑到底端,其间溶洞坑坑洼洼又湿滑的地形完全没有成为少女的阻碍。 咎瓦尤斯就在溶洞地底,借由渴路之光的放大,将整个溶洞都照亮。拉娜也能看清这里的一切,无论是十字架上成为祭品的神明,还是四处散落的虫豸的尸体,当然,还有在正中心仿佛陷入时间停滞的周培毅。 “他在那里。”瓦卢瓦的声音带着担忧的悲伤和急切。 拉娜点头,快步在湿滑的地面上行走,轻巧地如履平地。 她马上就走到了周培毅的身前,紧锁眉头地看着周培毅并不轻松的面色。哪怕是被丧尸一般的怨灵包围,他也从来没有露出这种表情。 “现在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建立联系?”拉娜问。 “请您从陛下的胸口,拿出我所寄生的匕首。”瓦卢瓦的声音比起刚刚更加清晰,因为拉娜已经无限接近她所寄宿的本体。 拉娜马上照做,从周培毅的胸口,翻找出那柄黑色的匕首。 此时瓦卢瓦就仿佛真的身在她近前,继续说:“请您用这柄匕首,划开您的指尖。会有些痛,很抱歉。” 拉娜完全没有犹豫,直接在自己手指上划开了口子。一滴无比鲜红的血珠,就像是清晨凝结的露水一样,在她手指尖绽放。 “然后请您在骑士王陛下身上,也划开一点点。”瓦卢瓦低声说。 “也是指尖吗?”拉娜这次有些疑惑,但也还是努力划开了周培毅的手指。不得不说,这家伙的身体有些硬,划开他的皮肤可不容易。 “现在,血与血交融,拉娜小姐。”瓦卢瓦的声音有些急切。 而拉娜完全没有怀疑她,更没有问她这样的流程如何把圣剑代入梦境,马上就将自己的指尖触碰到周培毅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血与血,瞬间相融。 三百三十四 血与血之融3 周培毅一向自诩意志坚定。不管做事情的路径会因为世事变化而产生多少偏移,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从始至终不变。 然而,当面临第七神子近乎神明的攻击时,动摇依旧发生。 再一次用梦境里的肉身抗住第七神子的双手剑锋,周培毅再次喷出鲜血。 这特么的......没有弱点吗? 周培毅完全无法调用出万象流转的全力,梦境里的场能被这位神子异化成了他完全无法掌控的东西。 这种力量来自于第七神子自己的信念,而远非与世界树的共鸣。周培毅所承受的伤害,是第七神子强加在他身上的意志。 这种意志不仅仅来自第七神子在梦境之中绝对的权位,还源于第七神子彻骨的仇恨。外面那些怨灵,他们所有人的意识都在向神子投射。数以亿计的异信者把他们的切肤之痛、血海深仇,他们被毁灭的城市、被摧残的文明,借由意识之海中汇集起来的怨念,全都投射到了这位神子的意志之中。 这些仇恨真正的主人,十二代神子,深渊,被瓦卢瓦称之为“博尔吉亚”那个人,并没有面对这一切的能力与勇气。 那些失败的深渊蠕虫就是证明。 他知道自己没有,所以才会用诡计把周培毅也骗进来,让他不得不面对这灭族之恨。即便周培毅有什么特别的力量,也必须先在这里毁灭第七神子最后的残魂,也就是杀死第七神子。 不行,不能杀了他。 周培毅想办法躲避第七神子的进攻,但这只能延长攻击的间隔。他逃命的速度实在赶不上剑锋到来的速度,那力量势不可挡。 神子的力量仿佛不会衰减,就像是仇恨无法消退。在这没有时间的梦境里面,仇恨的火焰永远升腾,它有取之不尽的燃料。 没办法釜底抽薪吗? 周培毅还在思考,思考如何从这无尽梦魇中脱身。但一时之间完全没有头绪可言,即便他现在想要正面对抗神明,恐怕也力有不逮。 最多三次,还能承受最多三次冲击。 他沉沉叹口气,作为最后手段的力量,如果用在这个梦境里面,那就太亏了。可以说,深渊在他身上取得了难得的胜利。 在他犹豫的时候,第七神子再次举起了剑。 周培毅凝视着那把双手巨剑,紧紧盯住了剑锋,当剑锋落下,击中大地的瞬间,会有一些类似场能的力量逸散出来。这场梦境虽然与世界树隔绝,但一切力量的本源还是能量,能量湮灭和抵消的瞬间会产生微弱的场能。 他就在收集这些微弱的能量。 “为亵渎真正的神明而死吧!为污染真正的正义而死吧!”第七神子再次高喊。 话是说得挺好听的,但选错了对象。你有这力气,去对付深渊不好吗?周培毅无奈地想。 他也没办法与这位神子沟通,对面完全就在自己的梦境里面沉湎,听不清看不到,仇恨总能蒙蔽双眼,毁灭一个人一个群体的理性。 但如果不能铭记仇恨,就会连生存本身都变成奢侈。 周培毅沉沉呼吸,带着承受这一切仇恨的觉悟,准备再次承受神子的剑锋。 就在此时此刻,突然之间,周培毅手指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那感觉就像是在地球的童年,母亲带着兄弟俩人一起到儿科医院血检,那根锋利又吓人的取血针扎在大拇指的手指背上。 小仁倒是不怕痛,但他很怕看见针扎破皮肤,害怕看见鲜血流出。 而周培毅,他可能也害怕,但母亲看到他不害怕的样子会安心,所以他就会装作从来都不怕,装出勇敢的模样。 难道这是走马灯吗?已经开始回忆起人生的倒影了吗? 但紧随着刺痛而来的,不是真正的失血,不是寒冷和恐惧。有一股暖流,从那刺痛的地方与周培毅的血脉相连接,仿佛有人用鲜血注入他的血管,用生命的力量融入他的生命。 诶?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还没有来得及诧异,双手就被人紧紧握住,那温暖的血流在他身上汇集,然后带着他的力量,在他面前投射成型。 拉娜握紧了周培毅的双手,二十根手指紧紧相扣。这位沙漠的公主,异信者的女儿,守护骑士的掌上明珠,突然就在周培毅面前再次展露真身。 “成功了!”看到了周培毅的脸,拉娜兴奋地喊。 “什么成功了?蠢啊!!!你进来干什么!谁教你的办法!你不能进来啊!” 周培毅却慌乱了起来,这个世界他完全没有脱身之法,如果拉娜也进来,他很难保护她啊。 下一个瞬间,周培毅就回过味来,咬牙切齿地低吼:“瓦卢瓦!是你!” “很抱歉,陛下,我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瓦卢瓦并没有现身,只是在周培毅的耳畔低鸣。 周培毅已经完全明白了瓦卢瓦的用意,尽管这很有可能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但毫无疑问触碰到了周培毅的底线。 “她与此无关!你不能让她成为我的祭品!!!” 周培毅很少这样愤怒,瓦卢瓦却只是在耳边说:“我知道您会为此发怒,更知道您一定会为此鄙夷我、憎恶我。但......” “什么祭品啊?”拉娜小声问。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周培毅收起了凶相,低声说。 “什么你保护我?我是来救你的!”拉娜高傲地抬起头,双手还是没有放开周培毅的手,生怕放开了自己就会离开这个梦境。 “你保护我?你有什么办法保护我?”他苦笑着看这位沙漠的女儿。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可以!”拉娜笑着说。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已经开始准备他逃命的最后法门,用在这地方很亏,但也不能让拉娜给他殉葬。 杀死第七神子绝不可接受,让拉娜一起死在这里也一样不可接受,用拉娜作为“替罪羊”,把周培毅的意识从这梦境里替换出去,更是卑鄙的办法,周培毅同样不能接受。 那就只剩下最后的办法了,把第七神子的意识打个半死不活,然后封印起来。 他这么想着,双眼变得凌厉起来,死死盯住了远处近乎神明的神子。 三百三十五 醒梦1 “你要做什么?”拉娜从周培毅的手心,感受到了他突然的紧绷。 周培毅已经不会在愤怒时大吼大叫。从来到星门之后,越是情绪激动,他就越像这样冷静,淡漠,甚至擅长的语言攻击都会变成一字一句的宣言和审判。 “这里只有一个会伤害你,伤害我的人,拉娜。”他说,“我想要留他的性命,但不能以牺牲你我作为代价。” 还在与周培毅十指相扣的拉娜,回过头,看到了那位癫狂中的第七神子。 如此熟悉的沙漠,如此熟悉的温度、湿度与气味,站在那里的,却是从没有见过的身影。拉娜看到了他愤怒的双眼,看到了那把不可阻挡的巨剑。 那就是要伤害他们的人啊。 “你要杀了他。”拉娜悲伤地说。 “是啊,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就会摧毁这里的一切,这座星宫,这颗星球。”周培毅冷冷地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拯救你的那个世界,也许有,但更多的可能性,是没有。” “没有别的选择了,对吗?”拉娜小声问。 “现在看起来没有,他听不到我的话,他把我当做毁灭你们民族和文明的敌人,但我不是也不该是你们的毁灭者。”周培毅说。 “杀了他,沙漠里的大家都会死吗?” 周培毅点头,说:“人有三次死亡,肉体的死亡,精神的死亡,与记忆的死亡。沙漠里的大家,都已经在肉身上被毁灭,现在活在那里的,是被收集起来的灵魂。如果在这里毁灭了星宫,我又不能拯救镜子里的世界,他们就会经历第二次死亡。也可以说,我杀了他们第二次。” 而这一次,将会代表所谓“异信者”,那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灿烂辉煌的文明,那已经被伊洛波人毁灭的文明,将再也没有复兴的火种。 这是你想要的吗?这是你要的复仇吗?周培毅看不到瓦卢瓦,但却在质问她,也质问那个被自己的能力诅咒,背负着“赴火之萤”的少女,不得不活下来又死去的异信者末裔。 周培毅已经做好了,背负这一切的准备。早在他被怨灵的集体记忆,带回到天火毁灭明内沙吾尔城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开始准备。 那些怨灵的记忆通过炼狱,与他紧紧相连,如今已经成为了那棵“世界树”的枝叶。每一片叶子,都代表着一个存活过的生命。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存在过的证据,都被完整保留。 这不是力量,而是重量,是世界树背负的沉重责任,也是周培毅必须承担的责任。 记住他们的一切,完成他们的夙愿。 远处的第七神子握紧了剑,再一次高高举起。 “要不先放开我?”周培毅对拉娜说。 “不行不行!放开你,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断了!”拉娜倔强地说。 “放开我,这个世界也不会放过你,你的意识还是会留在这里。”周培毅说,“好歹让我能保护你,用个我还算舒服的姿势。” “你现在又没有剑。”拉娜还是不肯松手。 “说的也是。”周培毅叹口气,“起码松开一只手吧?” 拉娜听话地松开了一只手,在她和他的手分离开的瞬间,一股紧密的磁力又把他们贴合在了一起? “你抹胶水了?”周培毅一愣。 “胶水是什么啊?”拉娜也吓到了,“我只是按照那个幽灵大姐姐的说法,把我的手割开,把你的手也割开,让我们的血融在一起。” “什么?这样就把你带进这个世界里面了吗?”周培毅不可置信,紧张地思考起这其中的原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并不寻常。 拉娜是沙漠王国的人,她如今的肉身并不能承载任何程度的场能,因为她和那些沙漠人一样,都是一颗完整的灵魂被塞入了伪造出的肉体。 这种叫做换灵人偶的技术并不能创造真正的生命,只能让本就成型的灵魂拥有一个载体。无论是过去在阿提诺创造了这项技术的异乡来客,还是继承了这技术的维尔京,都不能真正“创造”出可以代替心脏来承载场能的器官,他们都只能通过克隆的技术,或者直接摘取人类器官,来为整个身躯提供能量。 这技术发明于第十神子的时代,里修前辈的时代。 第七星宫的守护骑士,她的时代远比第十神子要早,她是从哪里得到了这份技术?还是说,这是什么周培毅并不知晓的更古老更原始的科技? 可是在月泪塔上他所看到的那些零件,明明就是维尔京技术的复现。 拉娜本应该和那些零件的主人一样,她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她的血液能和周培毅的相融,为什么她可以借助血液的连通来到这个世界? 心脏是场能的电池,血液是场能的载体...... 她能和周培毅血液相融,也能和周培毅以场能连通。 她的身躯不能存放场能,周培毅也一样。 太多巧合,以至于这一切都像是精心布置好的设计。从第十星宫得到渴路之光,从第四星宫得到天心罗盘,在它们的指引之下,想要找到亚格却来到了第七星宫,在第七星宫第一个遇到了拉娜,然后带着拉娜离开镜面的世界,面对死亡的第七神子。 周培毅想到了玛蒂尔达,那个用过去作为赌注的女人,她设计好了一条链路,让周培毅在千年后解决了她过去的苦恼。 周培毅又想到了记忆的骑士,她能看到所有记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甚至可能有未来。她是可能串联起这一切的人。 啧,这些人,又在利用周培毅改变不了的仁慈和悲悯。好在,他们知道这么做会引起骑士王的厌恶,所以他们会用自己背负的责任来交换。 这一次她们想要周培毅做什么呢?又用什么作为交换呢? 正如第七星宫的守护骑士法蒂玛所言,拉娜在这里,拥有完全的“庇护”。 周培毅结束了长考,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一只手握住拉娜的手,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敲了敲拉娜的头。 “干嘛打我?”拉娜疼得叫了起来。 “会疼,说明还活着,也说明会醒来。”周培毅淡淡地说,“要准备从别人的梦里醒来了,拉娜。” 三百三十五 醒梦2 拉娜还是不明就里,捂着自己的脑袋问:“要醒来吗?那你为什么不掐你自己非要打我啊?” “你不需要懂。我只是敲你脑瓜子,已经很宽宏大量了。”周培毅淡淡地说。 “哦,那谢谢你哦。”拉娜虽然没听懂,但还是道谢说。 周培毅倒也不想过多解释,从拉娜的血液和自己的血液完成连通的时候,他就应该找到离开这场梦境的法门。 她是沙漠的公主,这片沙漠,以及沙漠之上诞生的文明,用千年时间孕育而成的宝石珍珠。 她没有真实的肉体,但有一个被守护神子尽信呵护的灵魂。 她的血脉可以与周培毅链接,也就是与世界树连接。只是血液相融,就能让她意识与灵魂与周培毅相通。 周培毅看了看拉娜,轻笑了一下。 他看到的不是沙漠镜面王国里一位普普通通的少女,不是意识之海里的普通灵魂,他看到的,是一个在星门之后诞生的生命。 因为在星门之后诞生,所以无法拥有完整的肉身,所以要在镜面的世界里,用“换灵人偶”的肉身不断轮回,反复成长,最终锤炼出这个完整的灵魂。 因为在星门之后诞生,所以她没有被抹除的、理应存在于伊洛波世界的记忆。 因为在星门之后诞生,所以她天生就与世界树连通,她所拥有的血就是她的灵魂载体,而这血液,居然与周培毅完美相融。 周培毅还记得,在第二星宫,当他杀死阿维尼翁的时候,在阿维尼翁的记忆里,他看到了记忆的骑士,和她推动的那辆小小的婴儿车。 这就是她要保护的东西吗?这是十一星宫的真相吗? 他们真的在星门之后创造了新的生命,才会让星宫无法完整吗? 十一星宫创造的生命,为什么出现在第七星宫里? 现在肯定是找不到答案,拉娜本人作为一切漩涡的核心,可能比周培毅知道得更少。 得问亚格,问记忆的骑士,问法蒂玛,甚至是问里修和希尔德贝特,问他们这些真正创造了这一局面的人们。 得先离开梦境。 周培毅沉沉叹了一口气,拉娜并不知道他在忧愁什么,只是担心地问:“不好办吗?我们能出去吗?” “出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你来到这里之后。”周培毅说。 “诶?为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成为了我和这座星宫的中间人,你是我和星宫的中继器。”周培毅解释道,“我和你的血液连接,会让我能够影响这座星宫的一切,包括这梦境。”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啊?”拉娜听不懂场能和星宫的部分,但是却从周培毅的话里听出自己和梦境有着奇妙的联系。 周培毅笑了笑:“因为你是法蒂玛的公主,拉娜。你是星宫守护骑士法蒂玛,精心栽培、呵护长大的,这座星宫的公主。” “我吗?”拉娜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 “真的是你啊~”周培毅轻松地抬起手,梦境的世界马上就开始栅格化,变成一个一个明确的方块,仿佛周培毅掌握了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权限。 果然,只要拉娜与他相连,他万象流转的力量就能从外面的世界树,投射到里面的“世界树”,因为拉娜就是第七星宫用无数灵魂调谐出的,人造出的镜像里的“幻梦”。 镜子只能倒映现实,哪怕是可能的现实。 镜子拥有了梦境,就可以倒映出想象中的现实。 当她和周培毅相连接的时候,仿佛唤醒了周培毅刚刚创造的那棵伪造的世界树。那些死去的明内沙吾尔人,那些被毁灭的文明与意志,都不曾真正死去。他们存活在世界树的意志里,成为了不朽的英灵。 所有这些意识同频谐振,组成了一棵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树,组成了镜面世界的地脉,组成了这座星宫已经死去的、缺少的东西。 只要在梦中的镜子里,想象他们存在的痕迹,就能倒映出它们的镜像,拥有它们本该被毁灭的“现实”。 她是这座星宫自我修补的那把钥匙。 这种力量太强大太可怕了......周培毅只是想到这里,都感觉不寒而栗。 到底怎么做到的?还真是神奇呢? 周培毅能观察到现象,发现其中些许端倪,但无法完全探查出其中奥妙。 他所掌握的最重要的线索,就是法蒂玛那一句“她会得到完全的庇护”。 不是守护骑士和观星台在保护她,是整个星宫在保护她,包括在这里的,已经疯癫的第七神子本人。 那把被举起的双手巨剑,一直没有落下来。应该也不会落下来了。 “她就在这里,你已经看到了。”周培毅低声说,他确信,自己的声音,这第七神子的残魂听得到,“如果你看得到她,就能看到,你们被毁灭的世界,还有希望存在,还有种子存在。” 第七神子,非常缓慢地,放下了他的剑。 “阿美拉......我的阿美拉......”第七神子缓慢低语。 “这是你们的语言,是什么意思?”周培毅问拉娜。 拉娜愣了一下,回答道:“阿美拉,是公主的意思。” “他说你是他的公主。”周培毅说,“可能是说你,也可能是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他心中的某个倒影。” “诶?我吗?” “是你,当然也不是这个你,不是你以为的你自己。”周培毅说,“是被投射了希望的,幻想里的你。” “我没懂啊,你说话总是这样云山雾绕的。”拉娜噘着嘴,很是不满。 “我会好好和你解释的,现在,我们到那里去。”周培毅指着第七神子,“我们现在要和他告别了。” “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吗?他刚刚不是在攻击你吗?”拉娜担忧地问。 “现在不是了。你是他的希望,也是这座星宫的希望。”周培毅低声说。 拉娜不懂,只是点点头,和周培毅牵着手,走近了那位已经残破不堪的王者与神子。 “他好像要消失了。这个世界也......”拉娜紧张地环顾四周,看到了梦境里的一切都在变成一个一个马赛克色块,然后坠入无尽的深空。 “我不会让他死的,放心。”周培毅冷静地说。 三百三十五 醒梦3 梦境世界正在快速消散,每一个构成了空间的栅格都变成了无法触碰无法观测甚至无法被感知的虚无。 这个世界本来就依赖着想象建立,当想象开始崩塌的时候,世界本身也失去了意义。想象太脆弱。 而真正的世界,既不会因为想象的崩塌而被摧毁,也不会只因为愿望而被改变。改变世界的是人,是同时拥有肉体和意志的人。 想象本身被摧毁的第七神子,它还远远没到魂飞魄散的时候。 在刚刚落地真正的第七星宫之后,周培毅就发现,这里的土地就像是一颗无比巨大的黑曜石,像极了瓦卢瓦栖身的匕首。 梦境退散的同时,伪造出的“世界树”也爬上了神子破败的尸身。以它本身的能力,自然无法承载神子这样强大和澎湃的意志,但山一样大的行星之心,足够承载这么多场能和力量。 “世界树”将这些黑曜石与神子的残躯相连,而周培毅也以炼狱的力量,将第七神子的残魂与世界树相连。 第七神子自然是无法通过这样的链接而复活,但也不会死亡。他原本就处于死亡与生命的某种中间态。 在星门之后,没有真正的死亡可言。只要被世界树所记录,周培毅所说的“三次死亡”,就不会真正发生。 哪怕是这棵被伪造的“世界树”。 金色的橡树结出了一颗金色的苹果,很奇怪。这棵橡树就像是谄媚的小狗,摇尾巴一样摇动着藤蔓与枝条,将苹果送到了周培毅面前。 “我现在不饿。”周培毅并不知趣地说。 拉娜拉了下周培毅的衣角,小声说:“它好像是在和你邀功诶。” 周培毅愣了下,用手指触碰到那颗金色的苹果,果然,炼狱的力量重新发动,周培毅的眼前马上走过了一位骄傲战士的人生。 这位如同狮子一般的战士,作为混血奴隶出生,在人生的前半段饱受歧视,却在无数战争中攻城拔寨、建功立业,不仅仅收获了荣誉,还得到了异信者神明的肯定,成为了能力者。 作为能力者的安塔拉,战争,胜利,荣誉,王座,爱情。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让周培毅看得昏昏欲睡,直到这位英雄的结局落幕。 在安塔拉最后的记忆里,他所看到的最后画面,原本是在马背上悠闲地骑行,然后,从后方射入了毒箭,刺中了王者的后背。 这位王者怒吼着调转了马头,想要冲向袭击他的那个卑劣的小人,他原本信任的人,他发誓保护的人。而那个人,刚刚喊出了侮辱的语言,歧视安塔拉的混血出身,高呼纯血万岁。 安塔拉死了,倒在了王国建成之前,随他一起死亡的还有他的幻梦,他曾经希望人们不再记忆他混血的身份,希望建立一个没有血统歧视的王国,为此他展现了他的宽宏大量,却沉湎于自己的乌托邦里,不曾看到现实的阴谋与威胁。 周培毅看到了最后,睁开眼睛,手中紧握着那颗苹果。 “做得好,小树。”他赞叹道,“有你在,他的生命就会永恒。” “世界树”得到了夸奖,开心地舞动着枝叶,将那颗金色的苹果从周培毅手中轻轻升起,放置在神子残躯空荡荡的胸膛。 这具已死的残躯,已经被世界树的藤蔓紧紧缠绕,每一处皮肤都被伪造的世界树缠绕,每一块缺失的血肉,都被黑曜石一般的行星之心所填满。 当金苹果代替了神子的心脏,这位“死去”的神明,也几乎得到了重生。 还差一点,差一点。“世界树”在等待周培毅的命令。 周培毅沉沉叹息,拿出了瓦卢瓦所栖身的那把匕首,“异信者的挽歌”。 异信者的伟大骑士,在死后会化作黑曜石,这故事从安塔拉开始。黑曜石会被打制、磨炼成为复仇的匕首,这一切也从安塔拉之死开始。 复仇的烈焰熊熊燃烧了数以千年,但最终没有阻止最终的死亡,文明与种族的毁灭。就像是一场千年大梦,让每一个带着仇恨的异信者深信不疑,不得不飞蛾扑火,然后无法安息。 “安塔拉,第七神子,异信者的先祖、骑士与国王。”周培毅祷告,“你代表了欲望与诱惑的生存,也代表了幻想的死亡。相比那些凡尘俗世的诱惑,我更愿意相信,你是被心中的理想乡所蛊惑,把那样的幻梦当成了现实。” “您说得没错。”瓦卢瓦在耳边轻轻附和。 “那就继续梦下去吧。” 周培毅收起了“异信者的挽歌”,对着“世界树”点头。 得到了准许的小树马上像是崩腾的海洋,在一瞬之间,用藤蔓和枝叶覆盖了整个星宫的表面。所有在这里的残魂,所有化作黑曜石的尸骸,所有因为毁灭而不得善终的复仇之火,都像是终于得到了最后的安息,平静了下去。 神子没有死,当然也没有复活。他的意识还在,他的幻想还在,就像是其他星宫里那些伪造的神明一样被束缚。 只不过,那些星宫里神子被十字架束缚,第七星宫,则由“世界树”束缚。 第七神子并没有恢复真正的力量,场能从来不可凭空产生,它只是从世界树链接到了这里存在的一切魂灵之上,与他们开始了同样的幻想,做着同一场梦。 世界树看到了他们的梦,然后将梦里的世界,复现在星宫上。 于是星宫复生了。 大地的裂缝开始修补,海洋重新浮出地表,河流重新奔涌,天空泛起白云,生命也开始萌芽。 而世界树那复杂密布的根系,则深深藏在了地表之下,成为了周培毅所熟知的地脉。在镜面世界里,他就无数次感知到这地脉的存在。 原来之前感受到的不是过去存在的地脉,而是那个时间的未来啊。 星门之后的时间,越来越让周培毅感到惊奇,但他也越来越熟稔,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拉娜从溶洞里面探出头,看着外面的天翻地覆、搬山移海,连连发出惊叹。 “我们做到了吗?你做到了啊!你又拯救了我们的世界!”她惊喜地说。 “是我做的吗?”周培毅苦笑着自问。 三百三十五 醒梦4 周培毅在拉娜身后,走出了溶洞。 地表的风景确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仿佛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这座星宫,这颗星球,经历着亿万斯年的沧海桑田。 这些也存放在记忆里面吗?还是说,所有过去的场景,都会成为基因里面的印痕?所有生命的演化,都在暗中留下了痕迹? 拉娜自然是非常兴奋。 溶洞出口的地方,已经被“世界树”的藤蔓团团围住,就像是一只被保护起来的鸟巢,高耸在山巅上。 拉娜趴在藤蔓组成的围栏边,着迷地看着世界的变化。她在镜中的世界长大,那片被魔鬼沙包裹起来的小小沙盒,就是她所能见到的全部世界。 面前的场景,这些可能在书本中有过记载,更多是连书本都无法描绘的画面,正在刷新她的认知。 认识世界,认识自己,就会产生改变世界的愿望。 “您和她的链接还没有断。”瓦卢瓦在周培毅耳畔说。 周培毅抬起手,在手指上还留着那个小小的伤口,没有向外渗出鲜血,但也依然敞开了破口,一股非常微弱但坚韧的力量,从这里,连接到拉娜身上。 她正在使用周培毅的血,构筑她自己的场能循环。 周培毅冷笑了一声,质问瓦卢瓦:“你是想把她当成替罪羊,当做祭品把我替换出来,还是你早就知道她和这座星宫的关系?”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亲爱的陛下。”瓦卢瓦的声音并不惶恐,“她看上去并不像是人偶,对吗?” “伪造出的人偶没有真正的灵魂。”周培毅说,“沙漠王国里的每一个生命,都像是有着属于自己的灵魂。” “灵魂从何而来呢?”瓦卢瓦问。 “记忆,感情,思考,期望。”周培毅不假思索。 “这些元素,难道不可以人为塑造吗?”瓦卢瓦又问。 “也许可以,但当这些元素完整地出现在同一个生命身上之后,塑造它的人就再也没有掌控它们的能力。”周培毅说,“思想会发现自己身上的桎梏,就像鸟儿迟早会撞到笼子。” “所以这个小姑娘,她会拥有完整的生命。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不是被镜子里的世界塑造,不是被这座星宫桎梏,她就是一只,关在小笼子里的鸟儿,正在眺望更高更遥远的天空。”瓦卢瓦感叹道。 “鸟儿不能一直飞行,它终归要落地,栖身于树上。”周培毅说,“拉娜,她还没有一具属于自己的肉身。只有灵魂,可称不上完整。” 他再次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无比细小的伤口。 从成为能力者之后,他就几乎不会出现这种程度的外伤。即便有可能被划破皮肤,场能的力量也会在一瞬间将其修复。 但这伤口在他的注视下,依旧存在。 “异信者的挽歌,它割开的伤口,不会愈合吗?”周培毅问。 瓦卢瓦略带歉意地回答说:“挽歌作为一柄匕首,不过是将愿望的力量投射在它并不算锋利的刀刃上。握住它的人渴望复仇,它便是终结生命的毒刃。” “行星之心,是能力者的尸体......用这身躯打造的匕首,理论上确实应该是连接世界树与意志的中间介质才对。它确实应该投射愿望。” “只不过拥有它的人,总愿意一厢情愿地认为,它就是复仇的魂灵。” “你的愿望是什么?为什么从这座星宫起,你开始出现在我身边了?”周培毅问瓦卢瓦。 “我只是借用匕首上的黑曜石,将我自己的灵魂安放,我亲爱的王。”瓦卢瓦笑着回答道,“变化发生在您身上,是您变得能够看到我,也让我变得可以被看到。” “我的愿望,投射到了匕首上面吗?” “不不不,更根源,更深邃。”瓦卢瓦轻声说,“就像是这个女孩,她的存在,她的成长,她与您的相遇。” “拉娜......她是十一星宫制作出的那个意外。”周培毅说。 “有关第十一星宫发生的一切,您应该在亚格那里寻找答案。”瓦卢瓦咯咯地笑了起来,“小女子没有办法给您回答。” “我原本是要去找亚格的,但是第四星宫的‘天心罗盘’,第十星宫的‘渴路之光’,这两件圣物指引我到了这里,还指引我先到了镜子里的世界,让我遇到了拉娜。” 周培毅摇了摇头,他有些愤怒,他并不喜欢被人利用,尤其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 “他们也许有些复杂的考量,但我认为,他们更多是相信您自己的判断。”瓦卢瓦说,“如果在最初就告知您全部的真相,也许,您的判断会更多处于理性的思考,而不是灵魂上愿意接受。” “你也知情吗?”周培毅眯起眼睛。 “小女子对这一切知之甚少,还是那句话,您想要的答案,在亚格身上。”瓦卢瓦低声说,“也许您会生气,但.......您要知道,无论是拉提夏的皇城,卡里斯马的索美罗宫,还是维尔京那些小打小闹,这一切对世界树的拙劣模仿,最初都来自于亚格,来自他对世界树的思考。真正想要为灵魂创造一个完美容器的人,从来都不是维尔京。” 周培毅猛地回过头,但在他身边,看不到瓦卢瓦的身影,哪怕是被匕首投射出的虚幻的云雾。 这家伙,在周培毅想要发怒之前就躲起来了,跑得真够快的。 居然是亚格吗?早该想到,他想要的东西,绝不只是弥补他自己的过失,也不是真的想要对抗十二神子,完成星宫的使命。 为灵魂找到容器......星门之后,拥有浩如烟海、恒河沙数的如此之多灵魂......他想要做什么? 还是说,他只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他想找到的,只有一个答案? 周培毅看向了拉娜,她的手掌上还有划痕,那里的伤口隔着小小一段距离,依旧与周培毅的手连接在一起。 亚格,记忆的骑士,里修前辈,希尔德贝特神父,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这个小姑娘,难道就是他们的希望吗? 三百三十五 醒梦5 高空中的镜面世界,被这座星宫的月亮吊着,缓缓降落在了大地之上。 就像是镜面表里,沙漠中的场景随着镜面世界的靠近,开始在星宫上复现。原本应该倒映真实世界的镜子,反而像是一切的源头。 镜像从虚幻中一点点变成真实,再随着镜面的下降,从最高处的月泪塔开始,不断与自己的复制体交汇,相融,最终,合为一体。 一个完整的镜像,随着镜子像是水面一样与大地交融,从海市蜃楼变成了星宫之上无比坚实的实体。 漫漫无垠的沙漠,沙漠外的碧海蓝天,碧海蓝天之外的绿洲,终于将这颗星宫变得完整。地脉蓬勃,不断为这个完整的世界注入生命的活力。 而周培毅所初见的那个沙漠里的王国,在巨大的星球上,是如此渺小。 拉娜已经开始兴奋地蹦蹦跳跳:“我们要过去吧!我们要过去对吧!婆婆,骆驼,还有大家!他们都在等我啊!” “你做好准备了吗,拉娜?”周培毅问。 “和大家重逢为什么要做准备啊?”拉娜不明就里地问。 “重逢自然是开心的。”周培毅淡淡地说,“但面对真相,终归需要些勇气。” “什么真相?外面这个世界吗?是大家需要勇气,面对这个世界吗?”拉娜皱起了眉头,思考不出周培毅话语里的深意。 他们需要勇气面对现实,拉娜也需要勇气面对自己。 这一整个沙盒,并不是原本就存在于这片大地之上。无论是这个镜像世界,这个封闭的小沙盒,还是沙盒里那些看上去拥有自由意志的人们,都不过是为了她的成长而存在的布景。 守护骑士为她准备了这一切,这些人偶和布景,因为守护骑士法蒂玛,需要拉娜作为一个人类成长,需要她在一个看上去真实的世界里拥有属于她自己的记忆,拥有她的情感,也就拥有属于她的灵魂。 “我替你发愁什么东西,这是你家先知婆婆要面对的问题,不是我的。”周培毅咋舌,摇着头,斥责自己的多管闲事,“去去去,赶紧去,和你的朋友们来一场感动的再会吧,最好哭得稀里哗啦的。” 拉娜皱着鼻子,嫌弃地说:“我可不是多愁善感的爱哭鬼。” “知道你不是,你们沙漠里的人,眼泪和珍珠一样珍贵。”周培毅摆了摆手,“赶紧去吧,我在这看着就好。” “这么远,你不送送我啊?”拉娜用手比划了一下沙漠和这被榕树包裹起来的溶洞,这两者的距离有这么~远。 “踩在树藤上,它会送你的。”周培毅指了指随他心意而动的世界树藤蔓。 “你不是害羞吧?是不是你是那个爱哭鬼啊?”拉娜凑近周培毅,调皮起来。 “我和谁有感动的再会吗?难道和那骆驼吗?小姑娘,我和你的朋友们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我和他们没有感情。”周培毅不耐烦地说,“非要说,只有那个在我背后踹了我一脚的小子,我还有点印象。要我还给他一脚吗?” 拉娜这才作罢:“好了好了,我不带你去就是,拉菲拉姐姐我给你带回来,行了吧~你就在这里自己躲清净吧!” 她说完这些,就蹦蹦跳跳地从榕树上跳下去,就算榕树的藤蔓小心翼翼地一次一次接住了她,那动作也灵敏地像是一只沙漠里的灵猫。 树藤把她越送越远,周培毅也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看向自己的手。 那伤口依然没有愈合,哪怕拉娜已经离开了这么远,联系依然隐秘而强大。她还在分享着周培毅的血与力量。 如果不分享周培毅的血,没有这些通过世界树分享的场能,拉娜身上会发生什么?她可没有真实的肉体,和镜面世界里那些看上去栩栩如生的人类一样,她只有一个魂灵,被寄存在换灵人偶之上。 这问题倒也不需要周培毅去思考答案,沙漠里的那些人,可没有周培毅的力量为他们维持肉身,看到他们的现状,就能看到假设之下的拉娜。 榕树和沙漠离得相当远,就像是隔了小半个星球。周培毅本来不应该有这么好的视力,超越星球本身的曲率看到那么遥远的场景,但在被伪造的“世界树”下,他又像是无所不能。 真可惜,看来没有什么感动的再会了。他想。 “婆婆!拉菲拉姐姐!我回来啦!!!” 拉娜从远处就看到了依旧矗立在魔鬼沙另一端的熟悉的身影,此时此刻,那片看上去根本没有尽头的魔鬼沙,已经随着镜面归于现实,变成了短促而炙热的沙漠。 树藤到了魔鬼沙的边界,便不再深入。拉娜从上面跳下来,不忘和送她到这里来的小树致谢,然后才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砂砾上,不断朝着那身影跑去。 “慢一些,慢一些。”先知婆婆法蒂玛虽然恢复了自己全盛时年轻的模样,但说起话来依旧像是那个老婆婆。 她俯下身迎接自己的孩子,这个她看了几百年,无数次轮回,终于一点点从幼儿长大的灵魂,如今已经是一位落落大方的少女。 “婆婆!婆婆!”拉娜飞奔进她的怀里,马上就哭了起来,“他做到了,他成功了!他把我们从镜子里救出来了!我不是没有用啊,我帮到忙了!” “好孩子,好孩子,你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法蒂玛抚摩着拉娜的头发,爱怜地说。 “以后我们不在镜子里面了,不是囚笼里的鸟啦!”拉娜高兴地说,“没有月泪塔,没有沙虫,没有贫瘠地长不出庄稼的土地啦!大家都能吃饱饭,喝到干净的水了!” 法蒂玛没有附和这几句,只是继续抚摩着拉娜的头顶,什么都不说。 “婆婆?婆婆你怎么不说话了......” 拉娜自己,也从法蒂玛突然变化的温度,感受到了异样。 她从法蒂玛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明明不愿意相信,但还是瞪大了眼睛,问:“婆婆,大家呢?我们村子里的人呢?骆驼呢?王城里的公主和女王呢?他们......” 随着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法蒂玛只能沉重地点头,低声说:“一切都结束了,孩子。我们的使命,就是护送你成长。” 三百三十六 拼凑碎片1 “结束了......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拉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重回青春的先知婆婆,仿佛她刚刚说了自己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事情。 可是法蒂玛没有回答拉娜,甚至没有去回应她的眼睛。 拉娜无法从法蒂玛的眼睛里得到答案,一步一步后退,然后飞奔进村子里面。她要自己去找答案。 法蒂玛村还是原本的法蒂玛村,干旱,贫穷。在那些土石垒砌的房子中间,那几口月亮形状的水井里也已经完全干枯。 水井是枯的,拉娜的心已经凉了大半截。 从水井前面不远处,能看到拴着骆驼的马厩。她看到了,自己的双峰骆驼木槿,还有单峰骆驼小菊,以及那些被自己强行取名的属于别人的骆驼,都好像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木槿......?” 拉娜怀抱着希望跑过去,但却没有得到任何迎接。那只与她几乎是朝夕相伴的骆驼,她最好的朋友,此时此刻只不过是一座沙石垒砌的雕塑。 它是那样栩栩如生,就连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还原。可那双硕大的眼睛,已经完全没有了神采。这是死物,是雕塑,不是木槿,也不是木槿的尸身。它只有骆驼的形状,而内里之中,属于骆驼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 拉娜不敢触碰,生怕自己毛手毛脚碰掉了上面细密的毛发,让它再也不能复活过来。 她颤抖着退后,双目含泪地看着自己的朋友,看着它留在这个世界的,没有温度也没有灵魂的躯壳。这一次,她的呼唤再也无法得到它的回应。 骆驼尚且如此,人呢? 拉娜努力憋住自己的眼泪,生怕泪珠落地砸在砂石土地上,惊扰了村庄的安眠。 她一步一步,走近到最近的一间民房,双手颤抖着敲了敲门,然后缓缓推开。 没有安眠的村民,他们在睡梦之中,被抽走了灵魂。此时此刻,躺在莎草毯子上的,同样是一个又一个沙石制成的雕像。 他们不在这里?他们去哪了?留在这里的,不是他们啊?不是法蒂玛村里的村民,不是拉娜朝夕相处的朋友,不是教会拉娜编织莎草头冠的姐姐,不是教会还没有骆驼腿高的拉娜骑骆驼的哥哥,不是用树枝在沙地上教会拉娜认字的婆婆。 他们去哪了?为什么拉娜找不到啊! 拉娜绝望地一间一间敲开法蒂玛人的房子,一次一次在房子里看到了死亡一般的雕像,直到她已经打开了所有法蒂玛的门,看到了所有法蒂玛人留下的痕迹,但最终还是找不到任何生命存在的生机。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看到了这颗星球复苏,她明明看到了死亡之物重新拥有生命,她明明看到他拯救了这个世界。 可为什么,法蒂玛村死了,镜子里的世界也死了? 她想要从魔鬼沙找到道路,她想到王城拯救女王陛下。她紧张月泪水晶的问题,她每一个夜晚都看着月亮祈祷。她和每一次到访的商队攀谈,到了王城也要买下很多很多故事书,想要带回村子。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她想要满足自己小小的心愿。她不过是希望,村子里的大家过得再好一些,不要这么贫穷,不要每日都为饮水发愁,不要吃不起东西。仅此而已。 世界都被拯救了,都能起死回生。法蒂玛的村民,却只能如此吗? 拉娜没有眼泪可以流,她的悲伤被风干在沙漠寒夜的风里。 “拉娜小姐。”拉菲拉静静走近她,却不知从何开始开启话题,如何安慰这个刚刚从大喜跌入到大悲的小姑娘。 拉娜瘫坐在沙地上,抬起头,悲怆地看向拉菲拉,呆滞地问:“拉菲拉姐姐......婆婆她......她不想见我吗?” “不不不,法蒂玛骑士,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你。”拉菲拉连忙说,“你是她抚养长大的孩子,为了让你长大,她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但......如你所见,付出代价的不是只有她自己。” “我没有听懂。”拉娜摇头。 拉菲拉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法蒂玛村,他们都是为了守护你成长而存在的。你是个特殊的灵魂,你的成长需要更多更久远的时间。在镜子里面,每一个二十年,都只能让你的灵魂成长几个月,而你被伪造的肉身,根本无法时时刻刻匹配你灵魂的成长。这里的躯壳,只有几十年的使用寿命。 “所以,在法蒂玛骑士的设计中,每一个二十年,你都会经历一次重生。你的灵魂会在月相更替的同时更换寄宿的肉体。你的一切记忆都会成为灵魂的烙印,重叠、覆盖,成为你成长的痕迹。 “每一个二十年,都是法蒂玛村一次轮回的时间。这里的村民只能是上一次轮回的模样。他们必须在每一次轮回里,在相同的时间,与你发生相同的故事。让你在灵魂里烙印下相同的痕迹,帮助你的灵魂不断重复成长。所以他们必须是相同的面容,相同的经历,相同的性格。 “在最终经历了无数次轮回之后,这一次的人生,你完整经历了一次成长,从婴孩,到现在。你记忆的一切,虽然可能重复了无数次,但它们都是真实的,属于你的一部分。而束缚你灵魂和肉身的牢笼,也终于打破。你不会再进入轮回,从婴儿时期再活一次,再经历一次你的人生了。你自由了。” 说到这里,拉菲拉转过头去,她也不想在这里直面拉娜眼神里的诘问。 还有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小姑娘面前说出口。 拉娜很敏锐,也很聪明,只是缺乏一些知识才让她总是被周培毅戏弄。她自己已经从拉菲拉的解释里找到了答案。 “我自由了,所以就不需要轮回了。”她说,“所以法蒂玛村,也就没有用处了,对吗?” “他们所有人,都是你灵魂的一部分,拉娜小姐。”拉菲拉低声说,“当你的灵魂得到完整,他们就无法再维持原来的形态。你的梦醒了,梦里的一切,就消失了。” “王城呢?女王呢?”拉娜又问。 “她们会作为新的梦境,活在这个不是镜面的世界里面。”拉菲拉说。 “这个梦也会醒来吗?” “只要星宫存续,这个梦就永远不会苏醒。” 三百三十六 拼凑碎片2 拉娜独自在法蒂玛村存在过的地方伫立了良久。 这座村庄如今失去了意义。也许镜面里的沙漠王国会从此以后,在星宫上生根发芽。也许他们能复现出一个与“异信者”截然不同的新文明。也许,也许一切都并不会改变,所有人都逃脱不了覆灭的命运。 但法蒂玛村,拉娜所最熟悉最珍视的人们,他们已经不复存在了。 年少的女孩需要时间来消化,她需要理解这些失去,以及失去所带来的悲伤。她需要接受遗憾和现实,接受这一切背后的期望。总之,她需要时间。 周培毅在遥远的星球天际线上,这里的溶洞口已经被巨大如山峦的榕树封闭,只在顶部打开了一个类似露台的空间。 乖巧的小树当然了解自己主人的心意,周培毅最严苛的物质享受不过是有味道的热水和靠背椅,刚好它都可以完美满足。 “伪世界树”的主人在藤蔓结成的躺椅上坐起身,一只手的手肘撑住扶手,扶着脸,眼睛盯在另外一只手上面。 真奇妙,拉娜的悲伤和迷茫,正在通过某种血脉的联系,从那么遥远的地方,传递到周培毅手指的伤口上。 在拉娜回去的时间里,他重新与神子链路重构,从他的执念里面完整观赏了这位英雄的人生。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成为神子之后的部分。 果不其然,藏在阳伞下的女人再次出现,记忆的骑士在很久之前到访过第七星宫。接待她的当然是这里的守护骑士,神子只是感知到她来过的痕迹。 就是在那个时候,法蒂玛从她手中,得到了那个婴儿车里的东西吗?那个婴儿车里就是拉娜,婴孩时候的拉娜,刚刚出生的拉娜。 那么刚刚出生的她,到底有没有肉身?如果有,现在的拉娜为什么会脱离她的肉身?被“放弃”的那具肉体,它会不会成长?又被放在哪里? 周培毅只能猜,从第四星宫看到的那些历史密辛,从里修前辈那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以及和亚格的相处,都不过是让他获得了极其破碎的信息。 如果真如亚格所说,十一星宫的“失败”,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意外”,那这个“意外”会不会就是拉娜呢?还是说,“意外”本身也是有意为之,拉娜的诞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谋划? 为灵魂寻找一个完美的容器。 灵魂,容器,完美。 周培毅原本真的以为这是维尔京的夙愿,维尔京暗自收藏的那些缸中之脑,其中有一个很有可能是维尔京想要复活的人类,他想要找到一具完美的肉体,能够承载他所有的愿望,和一个本该死去的灵魂。 肉身和容器,这其中还是有些微妙的差别。亚格的愿望,终归是和维尔京不同。 那他是为了这个愿望,才发明了不死的法门吗?十二神子的异变,也会和十一星宫发生的事情有关吗? 难道这些人,真的在抗拒完成星宫的使命吗?他们是不接受星宫补完的结果,还是不能接受自己不是星宫补完的最终受益人呢? 周培毅沉沉叹了一口气,如果他现在不是在星门之后,一定会因为信息爆炸感受到剧烈的头痛。事情很多,很烦,很繁杂,让他思考起来很沉重。 在斯维尔德吃着肉酱面包,喝着重口味甜茶的日子太美好太悠闲,在拉提夏的别墅里没日没夜看历史书籍的生活太惬意太安然,却也都太遥远。 周培毅自己都快要忘记,忘记上一次安眠是什么时候了。 是被拉娜影响了吗?他居然也开始回忆过去,开始患得患失了起来呢。 “瓦卢瓦。”他低声呼唤。 “小女子常伴您左右,我亲爱的、无所不能的王。”西斯帕尼奥美人那百灵鸟般悦耳的声音,在周培毅耳畔如同被微风亲吻的风铃。 周培毅拍了拍已经空空如也的剑箱,里面的多柄圣剑,已经与“伪世界树”融为一体。 “我觉得所有星宫,都在有意无意地给我塞一些圣物,或者说,一些能代表星宫意志和能力的东西。”他说,“我原本以为星宫有很多派系,但现在,看起来你们都在坑我一个啊。” “也许只是您多虑了呢,陛下。”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幸运,超过三次,只从概率学上就不合理。”周培毅摇头,“这是亚格的嘱托吗?还是记忆骑士的安排?” “他们可能神通广大,但我想,真正让这些圣物来到您身边的,是您自己。”瓦卢瓦答道,“亚格并没有吩咐我什么,异信者的挽歌,这柄小小的匕首,我已经把它藏在自己的手骨中数以千年。如果我不能完成我的夙愿,我当然会最希望,得到它,拥有它力量的,是您啊。” 周培毅从怀中拿出那柄黑色的匕首,端详着黑曜石反射的沉寂的光。 “你说它是实现愿望的力量。”周培毅说。 “第七星宫,异信者,这里的那位神子,还有我,我们的力量可能同出一系,在世界树上来自相同的一根树枝。”瓦卢瓦答道,“这里是幻想的星宫,我们都活在幻梦之中,也因为幻梦而死。” “它叫什么?你的力量?”周培毅问。 “我的能力,名为‘梦满乡’。很遗憾,我只能让人沉湎于一个自己编织的幻梦。” “第七神子呢?他的力量你知道吗?”周培毅又问。 “第七神子的力量,在被抹除的记录中,名为‘终梦骑士’,他能将敌人强行拉入他的幻想和梦境之中,在那里,他会成为他想象之中无所不能的神明。” “那这个世界呢?” 瓦卢瓦轻声说:“而这里的力量,这里正在成型的这个力量,远远超越了过去的梦境。它融合了一切异信者的愿望,不只有我的,法蒂玛的,第七神子的,还有更多的......它正在模糊梦与现实的距离。” 一只沉睡的食梦貘,就像是本就存在于周培毅身前,慢慢浮现出身形。周培毅见过这东西,在属于瓦卢瓦的那枚世界树徽章上。 “浮梦成真吗?” 周培毅笑了笑,把异信者的挽歌再次收起。他手指传来的悲伤已经被一种坚毅的勇气所覆盖,远处那个小姑娘,她不再哭哭啼啼了。 三百三十六 拼凑碎片3 周培毅从异常舒服的藤蔓躺椅上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组成躺椅的藤蔓像是一只一只小小的手臂,将已经只剩下空壳的剑箱托举到周培毅手边,还颇为贴心地把把锁链和背带整理好,提起一个恰当的高度。 周培毅已经习惯了这种如臂指使的奇妙力量,他接过了剑箱,发现箱子并不像是想象中轻,但也没有原本一样重。 “里面有什么?” 他打开剑箱,在原本应该存放圣剑的一柄一柄剑鞘之中,确实没有了圣剑的踪影。这些圣剑,在周培毅创造这棵“伪世界树”之后不久,便融入了小树的藤蔓和枝叶之中。不仅是它们,还有天心罗盘,渴路之光,全都被“伪世界树”所炼化,成为了挂在枝干上的“金苹果”。 周培毅低头,看到了剑箱之中重量的来源。 那是一柄短剑,流光溢彩,周身流淌着仿佛水银一般的光泽,但剑刃却有着异乎寻常的锋利。 周培毅伸过手去,那柄短剑就像是一只等待召唤的小狗,流淌着,凑到了周培毅手指尖,等待被握住。 “小树,上杆子不是买卖,别这么主动。”周培毅脸上抽搐了一下。 那柄短剑真的像是小狗一样,发出了呜咽的声音,仿佛真的很委屈。 周培毅无奈地摇了摇头,握住了短剑的剑柄。下一个瞬间,那剑柄上就生出无数极为细小的藤蔓,缠绕在周培毅手上,然后马上消弭于无形。 果然,这如水银一般流淌的短剑,现在的流光溢彩不过是表象,它是用小树的枝叶和藤蔓所构建,可以看作是“伪世界树”创造的化身。 周培毅提起短剑,轻轻挥动。重心很平衡,不算重也不算轻,可以说刚刚合适。 “短了些。”周培毅最喜欢罗兰圣剑,而那柄剑长度超过一米,是毫无争议的长剑重剑。 流淌着奇妙色泽的短剑马上变长,直到变成罗兰圣剑的长度,就连剑柄、剑格和上面的铭文都完美复刻。 你不会刚刚好也能复制罗兰圣剑的能力吧? 周培毅注入了极其微弱的场能,朝着无人的方向轻轻挥动,一道凛冽的剑锋如同烈马奔腾,从剑尖喷涌而出,以万夫不当的气势,朝着周培毅挥动的方向冲锋出去。在星宫地表宽阔的海面上,破开一道白色的巨浪分野,犹如神话中的神迹再临。 “有点夸张吧树哥?”周培毅显然被这挥击惊到。 而手中的剑柄依然像是等待夸奖的小狗,不断用舌头一般的藤蔓舔舐周培毅的手背,发出亢奋的鸣叫。 “这是你的力量,还是我的力量?还是说,你借助了这座星宫的力量?”周培毅不禁问,“你现在是这星宫的地脉,是把地脉中的场能借给我了吗?” 剑柄上的小树化身并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 它不需要语言来与周培毅沟通,而是借助周培毅所拥有的“炼狱”的力量,将一个一个场景复现在周培毅面前,仿佛执念重现。 看着不断播放的回忆,周培毅似乎有些明白:“你是说,这座星宫上流荡的那些怨灵,那些被异化的魂灵,那些飘荡的意志,它们是你的力量来源。就像是......他们一起对你使用了‘赴火之萤’的力量,将愿望投射到了你身上?” 小树继续播放影片,作为回答。 “不是投射到你身上,而是我身上。你说你只是‘链路’,是总体意志和我之间的联系。”周培毅喃喃地说,“这些愿望,不应该投射给阿尤布的女儿,或者什么异信者的后裔么?他们的愿望不是复仇吗?” 小树不语,继续用画面作为回答。 周培毅看着一个一个画面,低声说:“不是复仇,复仇是执念,生存是愿望。他们希望能被继承,能以新的形式继续活下去,传承文化和血脉中的记忆。是拉娜,他们真正投射的愿望,是拉娜。” 在小树播放的画面中,周培毅看到了一幅镂刻的壁画。在无数无限延伸的星形纹样之中,是一轮残月。残月之中,黄金色的葡萄藤包围着一位祈祷的少女,这少女分明就是拉娜。 跪坐在月下葡萄藤之中的拉娜,仿佛就是沙漠之中的圣女。在小树复现的画面之中,那些葡萄藤上的果实,每一串都代表着数以万计的灵魂,这些灵魂的愿望,结成了丰饶的果实。 梦满乡,赴火之萤,终梦骑士,剥开这些能力的表象。这些沙漠的遗民啊,这些含恨而终的异信者啊,他们的愿望,他们的梦,就是这幅画面。这就是瓦卢瓦的解释,这就是她所说的“浮梦成真”。 拉娜就是他们的终极梦想,存活、延续、传承、记忆,生生不息。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泅渡过时间的长河,不断向未来的延伸。 为什么是拉娜?拉娜又什么和自己以血相连?这就是另外的问题了,看上去,现在的小树也不能用画面给出准确的答案。 周培毅不需要收起剑,它自己就生长到了周培毅的手腕之中。看起来不仅仅是罗兰圣剑,其他的圣剑,当然也包括天心罗盘和渴路之光,它们都可以被身外化身所演化,所模仿,因为它们都已经是“伪世界树”的一部分。 周培毅越来越能感觉到,小树就是万象流转,万象流转就是小树,一切能量流动的源头,一切变化的方向,就是链路的构建,就是被继承的记忆。 “小树,把我送到那边去。”周培毅指了指拉娜。 藤蔓从周培毅的脚边生长,不消片刻就覆盖了周培毅的双腿,然后下一秒,周培毅就现身在拉娜不远的沙地里,没有任何移动的过程,仿佛瞬移。 好厉害,虽然和“茧中雪”这种搬运工的力量没法比,原理应该也不同。 周培毅没有理会小树的抗议,显然它是有些不服输,不甘在和叶子的比较之下败下阵来。 但哄小狗的工作可以稍后,现在,他看到了那个刚刚结束了哭泣的少女。 三百三十六 拼凑碎片4 周培毅没有穿沙漠人的黑色短袍,也没有穿着他降临星门时那一身相当厚重的卡里斯马冬日毛皮。 在他身上,是修身又便于活动的轻薄黑色皮甲与坚韧的布料拼接,干练如同夜行的刺客。皮甲外则是宽大如同蝙蝠翅翼的风衣,带着兜帽,很容易帮助他在黑夜里隐匿身形。 这衣服的剪裁不得不说很有卢波风格,除了小树,只有卢波本地最有名望的设计师能做出如此贴身又舒适的剪裁,就像是深夜的礼服。 这些裁剪中凭借上去的皮甲,让这身礼服多了很多风霜与锋芒。这些皮质来自卡里斯马的冬日巨熊,它的防御力并不能帮助普通人抵御能力者,除了美观之外,它更多是一种象征。 在胸前的皮甲上,用并不低调的金色丝线绣着数个纹样,在那些象征骑士徽记的纹样中间,被拱卫的是一棵巨大的金色榕树,世界树。 在他腰间,那柄流光溢彩的神奇短剑已经被收纳进了拉提夏风格的剑鞘之中,腰间还丁零当啷地响着一串被串起来的徽记,仿佛是剑柄上的花穗。 卢波,拉提夏,卡里斯马,还有更多如卡尔德、阿斯特里奥等等,所有周培毅到过的伊洛波王国,都被他穿在了身上,就仿佛是他把记忆编织成衣。 如记忆的骑士所说,外表也同样是内心认同的一个重要部分,奥尔加也许已经接受了自己过去的记忆,周培毅则是认同了如今的自己。 其实他早就没有多少迷茫可言,也不会拒绝自己的身份。他就是这一代的骑士王,是伊洛波人对抗深渊的希望,是熵减的恶魔,是时间逆流的始作俑者。 但还是他自己。 重要的不只是他自己看到这一切,看到在他身上那些好与坏并存的可能性,也要让别人看到。恶魔和天使总是会寄宿在同一个凡人身边,就像希望和绝望往往只是一墙之隔。 “哭完了。”他在拉娜头顶说。 蹲着的拉娜,抬起她刚刚哭过的脸,像是一张揉捏了无数遍的纸一样皱巴巴,只有那双硕大的眼睛还像是宝石一样,在泪水之中更加闪闪发亮。 “没哭,我没哭!”她抹了抹脸,抹掉的不只有眼泪,恐怕还有鼻涕,一点没有一位公主该有的矜持。 尽管被第七神子称之为“阿美拉”,异信者语言中的公主,还是法蒂玛村的“公主”,但她最好不是什么公主,不然又要被人调侃,周培毅其人总是和各位公主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看着这张小麦色脸上黑黢黢的泪痕,周培毅丢下了一张手绢:“浑身上下就嘴巴最硬,哭就是哭了,不丢人。” 拉娜接过手绢,恶狠狠地瞪了周培毅一眼,背过身去,用手绢擦拭掉自己的泪珠。 “怕你不知道,因为血液相融,所以你的情绪我会感知到。”周培毅说,“你刚刚那些悲痛欲绝,我还真的感同身受了呢。” “啊?” 拉娜猛地转身,差点把自己摔个趔趄。 她很有些不甘心,问:“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感受不到你的情绪。你是不是偷偷读我的心啊?” “你感受不到我的情绪,是因为我没有什么情绪。”周培毅说,“无论这座星宫发生什么变化,大部分时候,我都不过是局外人。如果没有你我血液相融的连接,我也不用感受你的悲伤。” 周培毅蹲下身,拿走那张手绢,从沙地里长出一些细小的藤蔓把手绢接住,再返回到沙地之中,回到小树所在的地脉之下。 “我是没有什么立场,劝你勇敢一些,早点走出现在的悲伤。”周培毅说,“上一次,我的村民,我朝夕相伴的熟悉的人,他们因为某些意外离世的时候,我比你现在还要破防。” “哦......”拉娜看着周培毅毫无变化的表情,依然没有从和他的链接上发现任何情绪,所以多少有些不相信。 “所以你现在哭完了,后面补充好体力,还需要哭吗?”周培毅问。 拉娜倔强地摇头,说:“哭一点用没有,什么都做不到,我不哭了。” “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周培毅问。 “既然大家是为了我的成长才存在,既然婆婆为了让我长大,付出了这么多。既然......既然我是异信者最后的血脉......”拉娜低垂着脑袋,小声说,“我想把这一切传承下去,我要摆脱牢笼。” “嗯,我懂了,你要离开星宫,然后找个好人家生好多好多孩子,让那些小异信者继承你的血脉。”周培毅面无表情地调侃道。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传承是这种传承吗!!!”拉娜气急败坏又红着脸,不断扬起手边的沙子,砸到周培毅身上。 “活跃一下气氛嘛,看你挺沉重的样子。”周培毅笑了笑。 “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吗!”拉娜气愤地说。 “生命的传承当然也是传承,当然,你也做不到。”周培毅恢复了冷峻的表情,“你没有肉身,是寄宿在‘幻灵人偶’上的灵魂。你现在之所以和其他法蒂玛人不一样,和沙漠里的其他人,是因为你得到了我的血。” 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问:“为什么我会得到你的血啊?为什么我割开自己的手,就能和你的血液相融呢?” 周培毅答说:“我不知道具体的原理,但我想,你现在的这具人偶肉身,它虽然随着你这一遍一遍的成长,已经契合了你的灵魂,但它终归是无法承载场能的。你对这个世界有了足够的了解,也能直视自己的内心。而你的灵魂,早就已经达到了成为能力者的程度。你缺乏的是场能的载体,不只有血液,还有心脏。” 拉娜又呆呆地点头,问:“什么是能力者啊?你和拉菲拉姐姐那种人吗?” “伊洛波常识课我们以后再学,我不是什么好老师,教不了你这个笨学生。”周培毅摇头拒绝回答。 “笨怎么了!笨怎么了!笨蛋吃你家小麦了?”拉娜又开始扬起沙尘报复。 “笨蛋现在是没吃什么,以后肯定吃很多我家小麦。”周培毅用风衣挡住拉娜的扬尘,“我觉得,对你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补全你的肉身。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家先知婆婆。” 三百三十六 拼凑碎片5 “什么叫做没有记忆???” 周培毅坐在小树为他创造的超级舒服的躺椅边,表情慵懒地看着这出好戏。本应该感人的重逢与真相大白,突然就变成了更加狗血的悬疑大剧,虽说也没什么新意,但就是很好看。 已经接受了现状的拉娜,擦去了她所有的眼泪,坚强地迈出了第一步。她来到守护骑士法蒂玛面前,勇敢问出了自己最大的疑问。 作为一个生命,一个独立且鲜活的灵魂,她到底从何而来? 可是,抚育她一次又一次长大,最终让她成长至此的那个母亲一样的角色,法蒂玛村的先知婆婆,星宫的守护骑士,却无法给她答案。 “真的很抱歉,拉娜。”恢复了青春的法蒂玛,叹气还是一位老婆婆的模样,“说出来真的羞愧难当,无法面对你。我对于你从何来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 “怎么会这样啊?” 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得到一个不如意答案的拉娜,就像是河豚泄了气。无论是作为诞生在这个星宫里的意外,还是作为婆婆的私生女,甚至是作为一个泥捏出来的小人儿,她都心甘情愿去接受。 但没有答案,显然比一个可怕的答案更让她百爪挠心。 很快,她就注意到了随时随地在躺椅上优哉游哉的周培毅。 “你!我还是没学会你的名字怎么发音!”拉娜没根没据地朝着周培毅发脾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婆婆没有记忆了!你骗我来这里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我可没骗你哦~”周培毅干脆直接躺下,拍起肚皮。小树非常贴心地用不硬不软的枕头,接住了他的脖颈。 “那你为什么一点惊讶的模样都没有?”拉娜继续闹,“你看拉菲拉姐姐,她的样子就像是被雷暴吓到的骆驼,对不起拉菲拉姐姐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为什么你一点惊讶的模样都没有?” “因为我猜到了这些荒诞的可能性,并且做好了准备。”周培毅慵懒地说。 “你猜到了?为什么猜到了不和我说啊?”拉娜皱着眉头。 周培毅淡定地说:“事实上,每一个可能性我都去猜了。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最糟糕的情况,最好的情况,我都会考虑。这其中的每一种情况,我都会去早早去做准备。如果把它们全都告诉你,我会很累,你也记不住。何苦麻烦嘴皮子呢,吃小麦的傻瓜蛋?” “你!!!在聊很重要很重要的正事啊!!!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拉娜生气的情绪准确无误地传递到了和周培毅的链接上,让后者不禁露出了相当得意的笑容。 拉菲拉轻轻拍打了下拉娜的后背,然后抚摩安抚着这位藏不住情绪的小姑娘。 她走到周培毅面前,依然是谦卑地低头行礼,说:“骑士王陛下,看起来您已经与拉娜小姐相当熟络,都能开这么失礼的玩笑了呢。莫非,是因为得知拉娜小姐是一位公主,才让您对她如此青眼有加吗?” “您说笑了,拉菲拉夫人。”周培毅的脸抽搐了一下。 相处过这么多女性,无论年长年幼,无论身份尊贵或者低微,最让周培毅感到难堪的就是这位拉菲拉夫人。 作为伊莎贝尔的嫂子和朋友,这位最后的罗曼尼人总是在每一个有机会提起伊莎贝尔的时刻,用这样的调侃提醒周培毅,他曾经辜负了一位少女的真心。 辜负了吗?也没有吧!但周培毅确实是用冷漠和克制回应了伊莎贝尔的热情,但这其中除了周培毅的个人感情之外,更多是处境的无奈。 拉菲拉就是抓到了周培毅对于伊莎贝尔的种种愧疚,才总能精确地言语讽刺。 “真不是您会在拒绝一位公主的时候感到快乐吗?”拉菲拉微笑着,但眼神里可没有多少善意,“让一位高贵的公主栖身于您,依赖您的帮助,再把她狠心拒绝,真的不会让您感到幸福吗?” “你说的这是什么奇怪的变态啊???”周培毅连忙撇清关系。 拉菲拉收起笑容,马上严厉地问:“如果不是的话,您为什么在这里看着拉娜小姐,拿她人生最重要的话题取乐呢?” 周培毅自知理亏,稍有些怯生生地说:“我帮了她,你又会说我是对各位公主‘特别照顾’。” “是吗?我会吗?”拉菲拉又一次笑了起来。 周培毅从躺椅上,直起身,由着小树帮助他直接恢复站姿,活动了一番因为偷懒而僵硬的肩背。 “有一点总归是对的,拉娜现在的处境,我还真帮得上忙。”他说。 拉娜就像是一只缺爱的小猫一样,非常好哄,马上兴奋了起来:“真的吗?快点快点,求你啦!” 周培毅叹口气,看了看拉菲拉,又瞄了眼法蒂玛,说:“你是谁,从何来,到哪去,往小了说是你自己的个人问题,可以慢慢解决。往大了说,很有可能关乎整个世界的未来,更应该徐徐图之。” “有这么重要吗?”拉娜发出了不解的呢喃。 而拉菲拉和法蒂玛,却都摆出了正经严肃的表情,显然非常认同这个结论。 周培毅便继续说:“我会预料到现在的这个情况,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外面的世界,在这座星宫之外,有一位可以自由活动的‘记忆的骑士’。她能看到别人的记忆,所以也不能排除她可以操纵别人的记忆。尽管她对此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抗拒,但和她同为十一代守护骑士的,我们的另一位同伴亚格,完全没有有关她的记忆。所以我想,法蒂玛婆婆,您缺失的记忆一定与她有关。” 法蒂玛点头,她缺失了关于“记忆骑士”的认知,但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拉娜马上迫不及待地问:“这位记忆的骑士,她和我有关系吗?为什么要隐瞒有关我的记忆啊?” 她当然和你有关系,在阿维尼翁的记忆里面,她推着的婴儿车里,十有八九就是你啊。 但现在肯定不是告知拉娜这些话的时候,周培毅只是淡淡地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三百三十六 拼凑碎片6 “所以,她是我的母亲吗?”拉娜问。 小蝌蚪开始找妈妈了吗?周培毅的脸部神经抽搐了一下。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但我们现在,此时此刻不能给出任何定论。更不能根据这种推测去预想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周培毅颇严肃地说,“她有可能和你的出生有着密切的关系,更有可能,是想着利用你的人。” 拉娜又是似懂非懂地点头,虽然不能全听懂,但是会把这些话记住。 拉菲拉在一边轻声说:“拉娜小姐,我们这位骑士王,一向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去看待他人。这不好,但也没有错。” 拉娜点头,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又看向了法蒂玛。 “婆婆......”她呼唤着这个自己最熟悉的人,哪怕她现在并不是自己最熟悉的模样。 法蒂玛慈祥地笑着,双眼含泪,慈爱又心疼地看着自己养育成人的孩子。 “拉娜,拉娜,我的孩子。”法蒂玛缓慢又悲伤地说,“我已经记不得太多事情了,很抱歉,帮不到你。” 拉娜马上扑到法蒂玛近前,就像是过去在她膝下承欢的孩子一样,紧紧搂住了她。 “不不不,婆婆,你不能这么说。”拉娜说,“你是把我养大的人,没有你,没有法蒂玛村的大家,我一定不会是我。现在,我只是......我想知道更多,知道我是谁,直到我到底从何而来,这样,我才能知道我要到哪里去......” “你没错,孩子。”法蒂玛轻轻亲吻拉娜的额头,“从开始养育你的那天起,从你还是一个弱小的小婴孩开始,我就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有着重大的使命,才会降生在我们的世界。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离开我们的村子,面对你真实的命运。我知道,我知道你会离开我,我也在盼望着这一天。我只是很抱歉,孩子,我很抱歉。我让你成长的方式,让你失去了太多,这些村民,他们与你朝夕相处,你是那么爱他们,爱这个你成长的地方,可我,只能把它们作为为你编织的幻想。是我伤害了你,拉娜,我的孩子......” 拉娜在法蒂玛怀中又一次抽泣了起来,悲伤的情绪随着法蒂玛的告白而决堤,她沙哑着嗓子,小声重复:“不是你的错,婆婆,不是你的错。” 祖孙两人就这么抱头痛哭,刚刚被掩埋起来的悲伤,再一次涌上心头,不断翻涌,成为无法阻挡的浪涛。 “真感人,不是吗?”拉菲拉看向周培毅。 “您希望我发出什么样的感叹呢,拉菲拉夫人?”周培毅平淡地反问。 “这个世界,很多事情都可以被‘塑造’。记忆可以假的,眼见的一切可以是假的,甚至世界也可以是假的。”拉菲拉意味深长地说,“感情,来自于记忆和习惯,它也会是假的吗?” “有阳光就有影子,有现实就有虚幻,有真,就会有假。” “那作为异乡人的您,还是会认为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吗?”拉菲拉追问道,“对您来说,无论是这意识之海,还是在伊洛波发生的一切,都会是一场久久不能醒来的梦吗?” “你想劝我什么呢?拉菲拉夫人。我永远不会放弃回家的。”周培毅冷冷地说,“尤其是看到这些感人的场景之后。” “您误会我了,骑士王陛下。”拉菲拉轻轻一笑,“我只是希望您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然后相信它。” 周培毅皱起眉头:“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您未来自然会明白。”拉菲拉微微颔首。 周培毅看着这位预言的骑士,果然,之前的相处太放松,已经几乎忘记这些骑士有个奇怪的特点。 他们自诩能看到未来,窥探世界的方向,所以总会带有这种神秘的深意。无论是第四星宫的希尔德贝特神父,还是拉菲拉,他们似乎都在有意地引导周培毅,希望他了解某些事实,希望他看到某种未来。 这种事情值得警惕,但周培毅有种感觉,相信他们并不是恶意在操作周培毅的认知,左右他的思考。 其他人也是如此吗?瓦卢瓦,里修前辈,记忆的骑士,还有更多人,他们也是为了什么特殊的目的,看到了什么奇怪的未来,所以才会引导周培毅吗?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拉菲拉夫人。”周培毅没有继续思考下去,“麻烦您去打断一下这两个哭得昏天黑地的女士,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正事要说。” “这是惩罚我吗?因为我僭越了,侵犯了您的内心,所以您要我来打扰一双处于悲痛和感动之中的至亲吗?”拉菲拉笑了起来。 周培毅确实是这么想,但没有直说,只是搪塞道:“我是男的,我不方便。” “还好您的惩戒不过是这样的小玩笑,骑士王陛下。您一向温柔。” 我吗?我不温柔,我只是心慈手软,瞻前顾后。周培毅心想。 拉菲拉得到了命令,来到拉娜和法蒂玛身边,俯下身,打断了她们歇斯底里的哭泣。在一阵轻声的安慰过后,哭泣的少女重新站了起来。 “法蒂玛骑士。”周培毅看着抹眼泪的女士,“我知道您能记起来的事情不多,这不是您的责任。当务之急,无论是对于这座星宫,这个世界,还是对您最爱的拉娜,都不是哭哭啼啼。” “您说的对,最后的骑士王陛下。”法蒂玛颔首行礼。 “我们需要为拉娜找到肉身,至少,是能够承载她灵魂的方法。”周培毅说。 “您说的没错,但,我想这件事情并不简单。”法蒂玛答道,“拉娜来到这里,被我以这种特殊的方法抚养长大,原因正在于此。” “她原本是有肉身的,对吗?”周培毅眯起眼睛。 “没错。” “这肉身,无法承载她的灵魂,是吗?”周培毅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以至于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您的推测完全正确。”法蒂玛答道,“拉娜原本的肉身,就在这座星宫上,在我的观星台上。她一直都在这里。” 三百三十六 拼凑碎片7 星宫的观星台,也就是沙漠里的月亮。它一直照耀着镜子里的沙漠王国,守护着那片净土。 不需要法蒂玛护送,周培毅只是动了要登上观星台的念头,小树就像是杰克的魔豆,突然开始朝着天空生长,速度之快,长势之迅猛,在平地上激起了万千浪涛,直插入云霄。 在晃动的大地上,周培毅的表情并不好看。 “有些太积极主动了小树,我只是想要做,还没有做决定。你这样会吓到这里的居民。”他颇为无奈地说。 确实,在树藤生长起来之后,距离法蒂玛村遗迹不远处的城镇,甚至是更远处的王城,都开始发生异动。 沙漠的居民并不知道自己从镜子来到了星宫上,他们刚刚经历了血月,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摆脱了魔鬼沙的束缚,现在这片大地上的所有骤变,都会和他们息息相关。 小树马上伸出枝芽,畏畏缩缩地靠近周培毅,不断垂下纸条,颤抖着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道歉。 “你吓到它了!” 拉娜连忙跑过去,像是安抚狗狗一样抚摩着那些伸出来的枝芽,轻声细语地说:“别怕小树,你没做错事情,但是呢,下次还有更好的办法,你要先听到命令再行动,好不好?” 小树的枝芽马上停止了颤抖,不断生长出新的枝叶藤蔓朝着周培毅试探。 “没生气,你不要这么害怕。”周培毅歪着脑袋说,“给我提着箱子。” 得到了明确的命令,小树马上换了一副模样,兴高采烈地用藤蔓提起那已经只剩下一把剑的箱子,紧跟在周培毅身后。 “所以这是......什么东西?”拉菲拉发出了疑问。 “半成品的世界树。”周培毅直言不讳,“我用我得到的那些圣物、圣剑,还有这座星宫那些无主的冤魂流魄,以拉提夏城的黄金树、卡里斯马的青铜巨树为设计脚本,创造出了它。” “凡人......居然可以创造世界树?”法蒂玛不可思议。 周培毅冷哼了一声,说:“当然不可以,所以它只是伪造出的半成品。” 说完这些,他转向了拉菲拉,略带质问地说:“我还以为你知道,知道第四星宫的那些知识,引导着我做这些事情。” “不不不,我并不知情,骑士王陛下。”拉菲拉紧缩眉头,连声解释,“以我的经历,绝不可能想要和‘世界树’、永恒生命这些事情扯上任何联系。” “你知道世界树和永恒生命有关。”周培毅平静地看着她,“也是你告诉我,对于永恒生命的研究,原本是为了拯救一个没办法在伊洛波存活的能力者。” “那是希尔德贝特神父的安排。” “是啊,然后我们以他送给我的‘天心罗盘’作为指导。我们本来要去的,是亚格所在的星宫。他们不在第四星宫,不在我们原本要碰头的地方。”周培毅冰冷地看着拉菲拉,看得后者脊背发凉,“于是我就选择了第七星宫。是希尔德贝特神父有意误导我们,还是这不过是巧合呢?” “我并不知情,骑士王陛下。”拉菲拉茫然地说。 “我相信你,拉菲拉夫人。”周培毅轻笑了起来,结束了他的质问。 真的不知情吗? 希尔德贝特神父有着安排一切的能力,当然也有动机。这其中没有拉菲拉的参与吗? 周培毅沉沉叹口气,他知道自己被算计被安排,但这只给他带来了些许无奈,选择的权力依然在他手里。 是他选择了创造世界树,是他认为只有一棵世界树,才能承载这么多无主的冤魂,才能完整保留他们生命存在的印记。 巧合接踵而至,世界树之前,他先遇到了拉娜。 无论是第十神子为了拯救某位泰尔露娜人所使用的换灵人偶,还是亚格不断试验的伪世界树,都是为了创造一个完美的肉身,一个完美的容器。 只有这样的容器,才能承载一个永恒不灭的灵魂,一个超越了人类的意志。 或者,承载拉娜。 周培毅已经满足了一切条件,无论是创造“伪世界树”的条件,还是拯救第七星宫的条件,甚至于,拯救拉娜的条件。 所以天心罗盘才会将他引导到这里。 那么,如今的局面是果还是因?是因为周培毅获得那些星宫的力量,才会被引导到这里,面对拉娜吗?还是说,因为他会在这里面对拉娜,才会获得那些星宫的赐福呢? “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永恒生命?什么知不知情?”拉娜打破了周培毅和拉菲拉之间的尴尬,凑近前来。 “没事拉娜。”周培毅摆了摆手,“我是个受困于因与果的人,被混淆了我所经历的时间,让我觉得我面对的一切都沾染上‘宿命’的恶臭。” 拉娜抽起鼻子嗅了嗅:“臭吗?没闻到。” “当然是闻不到的。”周培毅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没有理会拉娜的抗议,看向法蒂玛:“守护骑士,你觉得我们是乘着这藤蔓上去呢,还是你有什么特别的法门,能把我们送到观星台上去?” 法蒂玛看了看世界树这粗壮的藤蔓,稍作斟酌后答道:“此前很多年,我一直身处在极度的虚弱之中。恐怕没办法把大家都送到观星台上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还请您乘坐世界树大人的藤蔓。” “听到没有小树,你没做错事哦!”拉娜开心地摸着手边的藤蔓,“可你以后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要再搞出这么大动静了啊。” 看着一人一树融洽的关系,周培毅不禁吐槽:“你和它关系很好啊,要不要养一只?” “不是只有一只吗?”拉娜疑惑,“这又不是骆驼,过几年就怀孕了生下一只新的。它可以没有另一只和它结婚。” “植物嘛,说不定可以自交呢。”周培毅只是在看玩笑,当然也没有上心,“万一生了小的,送你一只。” “你不是觉得小树烦,要让我照顾它吧?小树可不想和你分开啊!”拉娜连忙摆手拒绝。 “我说的是新的,不是这一只。这只只能跟我走。”周培毅摇了摇头,“准备去月亮吧,我们耽误很长时间了。”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拉菲拉和法蒂玛,交换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 三百三十七 沉睡之躯1 小树的藤蔓并不是一条漫长的通天路,只要踩在藤蔓上,就会像踩在自动甬道上一般自行前进。 小树确实吸取了刚刚的教训,通天的藤蔓实在太显眼了,实在容易引起沙漠居民的恐慌。所以它就像是周培毅一样,偏折了光线,在藤蔓下竖立起一道和藤蔓平齐的空气墙。 这面空气墙就像是偏光的镜子,将天空传递下来的光芒巧妙地折射,让仰望天空的人无法找到藤蔓的踪迹。 登上藤蔓的一行人马上就抵达了观星台。 比起周培毅此前到访过的每一座观星台,第七星宫的这一座最接近他印象中的月亮。 灰白色的土壤如同面粉一般绵密,但其中没有任何有机物残留,更找寻不到生物的痕迹。脚踩上去,会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无比的痕迹,在没有大气的观星台上,恐怕能永生永世保留下去。 和月亮一样,这座观星台上甚至还保留有不少撞击产生的巨大环形山。这些都是过去深渊冲击镜面世界的证明。 如果是拥有完整地脉的星球,一定能修复磨平这些创伤,但它们保留至今,便是因为这一座观星台,完全没有余力去自我修缮。 它就像是那些破败了的星宫,一度完全失去了能量的供给,才会衰落至此。可见过去漫长的岁月中,第七星宫的守护骑士法蒂玛,为了守护她的沙漠王国,究竟如何压榨自己的力量。 好在,像玛蒂尔达一样,如今的法蒂玛正在缓慢恢复力量。 作为幻梦骑士的法蒂玛当然无法与玛蒂尔达相比,那位第八星宫的“牺牲”的骑士,强大的近乎于尚未飞升的神子。而她也实实在在地压制了自家的神子,让他的野心始终无法兑现。 更何况,链路重构的力量本身,也足够令人惊叹。 小树完成了护送的任务便悄然消失,周培毅俯下身,轻抚地面,感受到这座观星台正在缓慢但有力地重建属于它自己的地脉。 这是法蒂玛的肉身,这里的地脉自然是曾属于法蒂玛的场能循环。不需要小树来为她重塑脉络。 “让您见笑了。”法蒂玛虽然恢复了年轻时的容颜,但身姿语气,依旧像是过去那位老婆婆,“我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到这里来,没想到它.....它居然破败至此。实在有失招待了。” “它在活过来,和你们的星宫一样。”周培毅并不介意。 法蒂玛再次颔首:“感谢您的谅解,更感恩您的拯救。请随我来。” 法蒂玛在最前面缓慢前行,看得出,她也不熟悉,也也在慢慢从记忆里挖掘这座观星台曾经的模样。 很快,这位观星台的主人,就从荒漠般细密的土壤中,找到了自己留下的印记。 她俯下身,不断抚摩着一处埋藏在土壤中的硬质石碣,石碣的表面雕刻着有些潦草的铭文,看上去就出自法蒂玛的亲笔。 “最后的骑士王陛下,请您到这里来。”她说。 周培毅走上前,瞄了眼石碣上的刻字,然后退后了几步,用脚踩了踩脚下的大地,聆听响动的异同。 “在下面。”他不需要万象流转去探查,就已经得到了结论。 “那么就拜托您了。”法蒂玛显然缺乏掌握观星台的力量。 周培毅点头,招呼着拉娜和拉菲拉多后退几步。然后他走到石碣的铭文前,低下身,把手放在上面。 “没有血脉的我的孩子,不曾生活在仇恨之中的希望之子,永恒之湖上激扬的水纹,请你安静沉睡在这里,直到生命之花在你身上重新绽放。” 注入力量,颂念铭文,周培毅将石碣下的东西唤醒,很快,整座观星台开始了剧烈的震动。被埋葬在地表之下的东西,月亮上真正的观星台,开始苏醒。 除了站在石碣上的周培毅,其他人退后的远远不够多。在一番有些狼狈的快跑之后,三位女士就像是被席卷进了沙漠里常见的风暴,被激扬起的巨大烟尘所淹没。 拉娜用纱巾捂着口鼻,紧张地观瞧着从地下升起的东西。 当烟尘渐渐散去,巨大的石碑也终于现身。 这座石碑的形制模样,与王城的观星台几乎一模一样。最上面显露出的石碣,不过是石碑尖端的一小部分。 石碑的本体长达百米,就像是一座突然耸立起来的山峦拔地而起。从石碑的底座仰望上去,目力所及都是纯黑色的玄武岩,比起周培毅所熟悉的黑曜石晶体,它们更像是死去的行星之心,缺乏生机,无比坚硬。 随着目光移动,越到石碑的中心处,岩石的颜色越红,直到变成鸡血一样的艳丽血红色。 所有这些红色的石块,在石碑中心,拱卫着一颗猩红色的晶体。它就像是镶嵌着黑色墓碑上的红宝石,显眼,明亮,有一种死气沉沉的生机。 周培毅从石碑顶端跳下来,和其他三位女士一起眺望红宝石,看到了里面沉睡着的那个身影。 “她......她怎么和我长得一样啊?”拉娜颤巍巍地说。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拉娜小姐,里面那个人就是你?” “我?”拉娜显然有些抗拒这个可能性,“这是我吗?” 拉菲拉公道地说:“虽然宝石里那个身体,可能有三四米高,和您相比有些太过高大,但我想,她可能就是您。” 三四米高的成年女性身躯,比起现在的拉娜,可能再成熟一些,而且皮肤也不像是拉娜这样深色。 周培毅看向法蒂玛:“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法蒂玛骑士,您最初接手的婴孩,就是这副模样吗?” 法蒂玛摇头:“自然不是。我还能记得,婴孩时候的拉娜在我怀中哭泣。我也记得,我将拉娜幼小的身体封印在守护水晶之中,然后才离开了观星台,创造了镜面世界。” “她的肉身长大了。”周培毅对比着水晶里的人形和拉娜本人,“但显然,长得有些太大了。” 脱离灵魂的肉身,无法匹配肉身的灵魂,麻烦事并没有减少呢。 三百三十七 沉睡之躯2 法蒂玛虽然只有外表恢复到了全盛,但还是能在自己的观星台上掌握乾坤。 随着她催动力量,石碑上的宝石在表面的黑色玄武岩上向下游动,就像是漂浮在竖立起来的水面一般,来到了与地表平齐的高度。 “你看,确实是你。”周培毅指着红宝石里那具身体上,在里面那个高大的人身锁骨上面,有一颗相当明显的黑痣。 “还真是......” 拉娜凑近观瞧,果然发现了那颗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痣。而且不止这一个,在这具身体上的每一个可以作为印记的位置,都有和拉娜身体上一模一样的特征。 拉娜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什么,像兔子一样跳起脚来:“她怎么穿这么少啊!!!你你你,就是你,不许看!” “所以你确定她就是你了。”周培毅完全没有躲避视线的意思。 拉娜跑到她身前,垫着脚用手捂住周培毅的眼睛,说:“你别管,反正你别看!别管她是不是我,非礼勿视!” “好啊,那我走咯?”周培毅一伸手,天空上就降下了小树的藤蔓。 “别别别!你得帮帮忙啊!”拉娜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如果她是我,那我是谁?不对不对不对,那我现在这具身体怎么办?我怎么回去啊?” “什么叫你是谁?你觉得你是谁,你是什么?”周培毅反问。 “我......我不知道。”拉娜低下头。 “你是谁,你对自己的定义是什么,你的自我认同从何而来,这是你必须想清楚的问题。拉娜。”周培毅挥了挥手,打发走小树,严肃地说,“想一想,你为什么会叫自己拉娜,为什么会说现在的语言,你为什么会用现在的方式去思考,为什么会面对我和其他你认识的人?想一想,是什么塑造了你。” 拉娜看着周培毅,马上开始了认真的思考:“是因为......因为我在法蒂玛村长大,因为婆婆教会我说话,因为我骑着骆驼吹着凉爽的风会感觉到快乐,因为我想大家能摆脱魔鬼沙变得富裕......这些东西,它们是塑造我的东西。” 周培毅捏着她的脑袋,接着说:“你脑子很清楚,它们确实是塑造你的东西。你的记忆,你的语言,你的习惯,你一切生活的琐事细节,你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情以及随之而来的情感变化,还有,你的愿望。是它们塑造了你。” “哪怕......法蒂玛村不见了。哪怕婆婆为了让我长大,让大家不断陪我演戏,一遍又一遍,重复我过去曾经拥有的记忆,让我一直在一个编织的梦里,以为我所面对的都是现实。”拉娜的鼻子抽了一下,“我也知道,对我来说,这些就是真的,不是假的。因为它们塑造了我,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梦是假的,也是自己的。” “很好,你已经具备了最基础的条件,拉娜。”周培毅满意地点头,“你很清楚自己是谁,那么你不会因为现实的改变而迷茫,不会因为世界崩坍失去理性。” 拉娜紧张地搓手:“那,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弄清楚,她是谁?”周培毅指了指水晶里沉睡的身躯。 拉娜的脑袋上写满了问号:“她不是我吗?你不是说她就是我吗?而且,她确实和我一模一样啊!” 周培毅速度很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拉娜胳膊上掐了一下,把这个无辜的小姑娘掐得嗷嗷叫。 “你干嘛啊!!!好疼!”拉娜马上对周培毅拳脚相加,但并未造成任何伤害。 “掐你你会疼,你现在的身体和你的感官相连,感官与你的意志相连,你拥有一具现实存在的肉体。”周培毅平淡地说,“如果我掐的是那具身体,你也会感到痛吗?” 拉娜马上停下了报复的动作,她只能同时做一件事。 “不会吧?如果你掐她,我也会痛,她就是我吗?如果我不会痛,她就不是吗?”拉娜边想边问。 “试试看。” 周培毅从剑箱里面拿出唯一的那柄剑,和法蒂玛交换眼神得到许可之后,把剑尖抵在了红水晶的表面。 坚硬的红水晶,被这柄流光溢彩的短剑轻易刺破,就像是一团果冻,并没有发生玻璃或石头一样的龟裂。 短剑如入无人之境,庖丁解牛一般顺利抵在了红水晶里,那具身躯的皮肤上。 就当周培毅已经准备好要刺下去的时候,拉娜突然出声阻止:“等一下,我看看你要扎哪里!我做个准备!” “左臂。”周培毅没有理会她,直接刺了进去。 “啊啊啊啊,你听人说话啊......不疼。” 拉娜反复检查自己的手臂,发现并没有什么伤口,自己的大脑通过神经系统也并没有反映出痛觉。 “诶,她和我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吗?”拉娜问,“我一点都感受不到痛啊。” “没这么简单”周培毅收回了短剑,“这具身体里面没有神经系统,血管里面没有血液,血液中心没有心脏。这具躯壳,只剩下了骨肉皮。可如果你身上有什么伤口......” 不需要周培毅动手,拉娜非常果断地在自己的手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她就看到,红水晶里那个巨大的身躯,在同样的位置,也出现了一条同样的伤口。 拉娜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着红水晶里那白皙手背上迟迟无法愈合的伤口,陷入了疑惑。 “那她到底是不是我啊?”拉娜的脑袋瓜转不明白。 “你是从这具身躯上,被分割出来的一部分。你的意识原本寄宿在她上面,但出现了某些问题,这具肉身变得无法承载你的灵魂。”周培毅看着法蒂玛,说出了她的猜想,“所以,为了能让你活下去,法蒂玛骑士,还有其他一些希望你活下来的人,把完整的你拆成了几份。” “啊???我是什么积木玩具吗?”拉娜自己也开起了玩笑。 “如果是积木玩具,那把你重新拼合起来,就算是游戏胜利。”周培毅耸耸肩,“很遗憾,你的身体还是要比积木要复杂亿点点。” 三百三十七 沉睡之躯3 法蒂玛骑士得到了周培毅的准许之后,发动力量,将棺椁一般的红宝石封印卸下。那具巨大的身躯,完完整整地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小树,你知道我要什么。”周培毅轻声说。 远在星宫的小树,将它的藤蔓伸到了远在数百万米的观星台上,它的力量不仅仅可以覆盖星宫,当然也可以覆盖这座观星台。只是出于对法蒂玛的尊重,周培毅才没有许可它占领观星台上的地脉。 得到了命令的伪世界树,马上按照周培毅的希望,投送力量,用藤蔓和枝叶,编织出一个特殊的装置。 “这是何物?”看着逐渐成型的藤蔓,法蒂玛骑士发出疑问。 “我在拉提夏王国作为学徒的时候,我的老师,历史学家雅各布教授,发明了一种专门用以治疗能力者的设备,叫做治疗舱。”周培毅一边解释,一边在小树的帮助下,与藤蔓连接,“我和我的同伴们不断完善了这套设备,现在,它能和我的能力连接在一起。” 小树完成了构建,在红宝石之下,建立起两个有如棺椁的治疗舱。大的一个,已经把红宝石里的身躯盛放其中。 粘稠的树脂马上将这具身躯覆盖起来,细小如蛇的藤蔓,将整个身躯包裹起来,仿佛根系一般将它与治疗舱连接。 万象流转和治疗舱,同时开始了对这具身躯的详细检查。 周培毅机械地读起治疗舱上的图表:“基因分析完成,这是一位伊洛波女性人类的身体,根据分子生物学,她有百分之三十的异信者血统,百分之三十的卢波人血统,百分之二十的伊洛波人血统,百分之十的罗曼尼人血统,还有百分之十无法测定。” “罗曼尼人?”拉菲拉挑起了眉毛。 法蒂玛显然关注到了这图标最大的疑点:“无法测定的血统,是何意?” “小树的数据库,是我的‘炼狱’所容纳的所有无主灵魂,通过对他们的基因谱系进行复现,然后将其中的特征序列比对,测定基因的相似度。”周培毅解释说,“无法测定,说明有相当一部分基因的特质,没有在数据库之中。” “那这部分基因来自哪里?”法蒂玛骑士问。 “我有个想法。”周培毅抬起胳膊,“小树,取我的样本。” 小树的藤蔓缠绕起周培毅的臂膀,用枝叶做出鞠躬道歉的姿势之后,扎入到周培毅皮肤的表面,然后取走了作为数据的切片。 几乎不需要一秒钟,分析就已经完成:“匹配成功。” “这是什么意思?”其实从基因这两个字开始,拉娜就没听懂。 拉菲拉给她解释说:“就是说,你身上的血,有很大一部分和我们的骑士王陛下一样,你们有血脉上的关系。” “啊?他是我爸爸?”拉娜立马得到了最离谱的结论。 “是你个二爸!”周培毅马上给她脑袋瓜一个爆栗子,“你出生的时候,我老师爷爷的爷爷都没出生。” “那我是你的妈妈吗?”拉娜捂着脑袋,得到了更离谱的结论。 太离谱以至于周培毅这次都没法生气,只能颇为无奈地解释说:“更不是!我是泰尔露娜人,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我们泰尔露娜人的基因虽然大体上确实和你们这的人类相似,但还有一些不同。类比一下,你们是单峰骆驼,我们是双峰骆驼,但都是骆驼。现在是一只厚嘴唇宽鼻子的单峰骆驼,把它的特质遗传给了后代。虽然它的后代依然是双峰骆驼,但鼻子眼睛能看到那只单峰骆驼的特点,这下懂了吗?” “你早说骆驼,我不就懂了嘛!”拉娜委屈地说。 “所以拉娜小姐......她身上有异乡人的基因?”拉菲拉凑近抚摸着拉娜的脑袋,带着莫大的疑惑问道,“从星象上看,第十星宫的那位异乡人,就是最后的异乡人了。” “看起来那位异乡人留下了他的基因。”周培毅说,“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异乡人在伊洛波留有子嗣。” “那我和你,是远亲吗?”拉娜问。 “远亲,远亲,可能确实有点远,但确实是有点关系。”周培毅无奈地说,“看起来你不仅继承了所有这些血脉的优点,也继承了它们的缺点。” “什么缺点?”拉娜又问。 “比如说伊洛波人的场能癫痫,比如异乡人的心脏无法存放场能。”周培毅看向法蒂玛,“在拉娜的婴孩时代,她是不是出了这样的问题?” 法蒂玛还保存有这部分的记忆,点头答道:“是,这个孩子小时候总会莫名其妙的抽搐,随后是异常的高烧。无论什么办法都不能缓解她的痛苦。所以,我才会使用古老而禁忌的法门,从她原本的身体上,摘下了她的骨髓与大脑,剥离她的心脏与血液,用特殊的容器保存它们。但......一些具体的细节,比如这法门的来历,我已经记不得了。” “看来这部分记忆和十一代星宫的守护骑士有关,与拉娜的来处有关。”周培毅说,“换灵人偶的技术,是不能帮助拉娜长大的,用换灵人偶寄宿的器官,也无法像是正常人类器官一样发挥作用,它需要外源的力量。” “没错,我被告知,必须将拉娜养育在镜子的世界里面。”法蒂玛解释道,“在里面,我不仅可以借助月泪的力量庇护她不受深渊袭扰,还能用换灵人偶,缓慢地帮助拉娜的灵魂、大脑和心脏长大。” 周培毅点头:“大脑是记忆的载体,心脏是力量的载体。如果没有血液和场能来连通,而是依赖你的力量,心脏的问题和神经系统的问题都不会伤害到拉娜。” “也就是说,如果拉娜小姐回到她原本的身体,心脏和场能癫痫,还是会困扰她,让她难以存活。”拉菲拉总结说。 “理论上确实如此。” 说到这里,他看向拉娜:“如果你愿意一辈子留在这座星宫,永远使用这具人偶的身体,其实,你也不用承担接下来的风险。” 三百三十八 重塑金身1 “如果,拉娜你不想离开这里的话......”法蒂玛有些局促地说,“这座星宫正在好起来,我的力量也在渐渐恢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庇护你。” 拉娜紧锁眉头,看向法蒂玛,忧虑地问:“婆婆,您觉得我应该留在这里吗?” 法蒂玛摆手,极不情愿地说:“不,你绝对不应该留在这里。这里是囚笼,是鱼塘,如果不能离开这座星宫,你就永远是笼中之鸟。” “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婆婆。”拉娜握紧了法蒂玛的手,“我想看到更加广阔的世界,我想看到真正的世界。” 法蒂玛轻声叹息:“你一直是喜欢冒险的孩子,不让你到魔鬼沙去,总也劝不住。鸟笼关不住渴望自由的鸟,你的灵魂渴望着探索未知。为人父母长辈,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安稳一点,平淡过好短暂的一生。” “您知道我不想这样。” “是啊,你注定要离开这里,离开村子,离开我为你创造的世界,到更远更广阔的天空去。”法蒂玛轻抚着拉娜的脑袋,“现在,伪造的牢笼已经打破了,你不需要挂念村子里的大家,更不需要挂念我。” 拉娜还想说些什么,周培毅二话不说再次打断了感动的告白:“所以你们决定好了没?” “又扫兴!”拉娜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生气。 周培毅指了指治疗舱,还有躺在里面的那具巨大的身体,说:“如果你要离开这座星宫,就意味着你要离开法蒂玛骑士的庇护,无法继续用你自己的这具人偶身体。你必须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去,或者使用你自己的力量,自己给自己塑造一具人偶的肉身。但是呢,你一直用这具人偶的身体,无法觉醒场能,更没办法给自己创造肉身。于是,啪,一根筋变成两头堵,只要你想离开星宫,你就得回到这具肉身里来。” 拉娜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笨,我就是见识少。” “还是一样吃我家小麦。”周培毅摆了摆手,“所以你已经决定好了,要想办法回到这具身体里面去,对吧?” 拉娜看了看法蒂玛,点头说:“是的,我要回去。” 周培毅继续说:“那在开始之前,我必须让你清楚知情其中的风险。” 他就像是医院的主治大夫,在治疗舱边稳重且小心地说:“首先,你最初之所以离开这具身体,有两个最主要的原因,伊洛波人的场能癫痫,异乡人的心脏泵能不全。而且,你的血统非常复杂,我不排除其他血统没有给你带来一些其他基础病症。这些意外必须考虑进去。” 拉菲拉补充道:“罗曼尼人血统,偶尔会产生纯白色的孩子。这种疾病出生之后再身体上有非常明显的特征,我想拉娜小姐不被此困扰。” “那就好。”周培毅接着说,“先不考虑其他血统的疾病,只说最大的这两个:场能癫痫和心脏。场能癫痫,我有办法治疗,我都觉得我是为了治疗你的场能癫痫才出生的。但是心脏,作为同病相怜的异乡人患者,我有思路,但是不能确定我的治疗方法是否对你完全有效。” 拉娜还是点头:“有办法就好!” “所以,把你送回这具身体,有着巨大的风险,你必须在原本的身体里面对那些可能让你丧命的病症,而且很痛苦。”周培毅淡淡地问,“你已经知晓了风险,而且做好准备了吗?” “好,我做好准备了。”拉娜迫不及待地说。 “好,躺进空着的治疗舱里面。”周培毅在此中召唤了小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会在我的这棵‘伪世界树’里先保存你的意识。如果手术完全失败,还会有一个保存了现有记忆的你活下来。当然,按照忒修斯之船的力量,新的你,是你也不是你,但对我们来说,你肯定是能活着。” “这段没听懂。”拉娜在治疗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发出疑惑的声音。 “听不懂就好,我不会多给你解释一遍的。” 周培毅有些粗暴地把她塞进治疗舱,让树脂浸泡了她的口鼻。以为自己要呛水的拉娜,突然发现自己在治疗舱中并不需要呼吸,也没有憋气的难受感觉。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轱辘?”拉娜在治疗舱里不断发出声音。 “在里面好好躺着,别想着说话了。”周培毅关上治疗舱的舱门,“接下来有点痒,还没到疼的时候,忍一下。” 小树的藤蔓不断在治疗舱里延伸,插入到拉娜身体表面的毛孔之中,占据了这具人偶肉身的血管。 下一秒,原本看起来还是拉娜的身体,就变成了一个一个莲藕形状的零件,看起来就像是商场里面作为衣架的人偶模特。 这才是这具身体本来的面貌,周培毅用世界树保存了拉娜的意识,然后切断了法蒂玛为拉娜提供的能量。 小树的藤蔓撑开了这些莲藕零件的表层,露出其中复杂的铭文与神经脉络。当初,法蒂玛用极为精巧的力量,将原本属于拉娜原身的神经系统剥离下来,存放在这些人偶上,让拉娜能活在这具身体上。 周培毅不想重新剥离一次,这些是出过问题的器官,要重塑它们,并且在重塑的过程中治疗拉娜。 小树的藤蔓同样将周培毅完全包裹,让他整个身心都与两个治疗舱连接。 “小树,基因读取完毕,开始复制。” 周培毅下令,治疗舱的另一端,那具身体上马上开始重现拉娜身体的神经系统与场能循环,就像是在上面进行了一次部分器官的精准克隆。 复制的操作很快结束,在大拉娜的身体上,完美克隆了一套神经系统。 “开始通入场能,进行测试。”周培毅又一次下令。 就像是通电一般,小树将万象流转的力量通入到大拉娜的身体上,模拟真实的场能为她创造场能循环。那些神经系统在治疗舱的显示中,发出夺目的荧光,不断流动。 三百三十八 重塑金身2 治疗舱的投影显示屏上不断显示信息,不仅是展示给周培毅,更是让关注于此的法蒂玛与拉菲拉看得真切。 “神经系统投影完成,即将进行模拟场能循环,模拟开始。” 在大拉娜的身体里面,刚刚被创生出的全新的神经系统与血管,与原本就完整的骨骼、血肉共同组成了场能循环的通路。即便这具身体没有心脏,也能完全模拟出一套完整的循环。 “第一轮场能循环结束,第二轮场能循环结束。警告,出现异常点位,出现异常点位。”治疗舱不断报告。 “这是什么意思?”法蒂玛问道。 周培毅一边检查神经系统出现异常的位置,一边回答说:“伊洛波人之所以会产生场能癫痫这样的疾病,主要就是他们基本上都继承了一个特殊的基因,这条基因会导致他们在个别神经节点上异常,与世界树产生超乎寻常的共鸣,导致整个身体的场能循环紊乱。 “这些标记出的异常点位,就是在模拟场能循环的过程中,发现的可能会导致场能癫痫的位置。” 法蒂玛回忆起了痛苦的过去:“我记得,那孩子小时候,总是发烧抽搐。我们异信者没有场能癫痫的疾病,但也听说过某些伊洛波的大贵族,会在成年之后出现‘疯病’,但那都是成年之后的疾病啊,怎么会出现在婴儿身上。” “毕竟这里是星门之后,模糊了时间本身的概念。”周培毅解释道,“而且场能癫痫发病其实和年龄无关,和场能本身有关。伊洛波人会在成年左右开始觉醒场能,构筑起场能循环,这也就带来了场能癫痫的风险。” “有办法治疗吗?”唯一家属法蒂玛忧心忡忡。 拉菲拉在一旁安慰说:“我们的骑士王陛下,掌握了场能癫痫的治疗方法,在这方面,他是整个伊洛波历史首屈一指的专家。” 周培毅倒是没有听进去恭维,而是继续说:“伊洛波人对于场能癫痫的解决办法,就是基因工程。他们在婴儿的胚胎阶段,为他们使用特殊的靶向药物,阻止某些基因的选择性表达,从而降低神经系统和世界树的联系。这种办法我们肯定不能用在拉娜身上,所以要用我的办法。” “您的办法是?” 周培毅开始了他的操作,世界树的藤蔓随他心意飞速滑动,不断在大拉娜的身躯上游移。 “场能循环,拥有一个最优解。”周培毅说道,“人类的皮肉、骨骼,不仅给血液和神经留下了位置,也给场能循环留下了位置。在我们泰尔露娜人的老家,这种位置就是经脉。经脉与场能循环相合,循环就能通畅。一旦经脉本身受阻,就会在场能循环上出现不通的结节,或者直接阻塞场能循环,导致场能的流通在某些位置蓄积,让部分神经系统承受异常的压力,导致场能癫痫。” “我和拉娜一样,听不太懂骑士王陛下的解释。”法蒂玛关心则乱,乱则骄躁心急,大脑已经无法运转,自然听不懂周培毅的话。 拉菲拉却感受到了一丝丝深意:“您的意思是说,泰尔露娜人非常了解场能循环,而且发现了其中的最优解?” “是,所以我能修复场能癫痫。”周培毅头也不抬,“但作为泰尔露娜人,我们的问题是心脏。” 小树的藤蔓已经在大拉娜的身体上完成了重建,根据这句躯体的穴位,探明了它场能循环的最优解,然后微调了神经系统的位置,重建了场能循环的通道。 “神经系统重建完成,即将再次进行模拟场能循环,模拟开始。”治疗舱开始通报,“第一轮场能循环结束,第二轮场能循环结束。未发现异常,报告,未发现场能循环异常。” “所以这是治疗成功了吗?”法蒂玛问。 “只是刚开始。”周培毅活动了下脖子,表情严肃,“小树,开始重建心脏。” 无论是场能癫痫的原理,还是治疗的方法,周培毅都有过诸多实践,早已驾轻就熟。所有治疗之中,这个他最有把握。 但心脏,周培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觉醒场能,作为异乡人,他本应该和其他泰尔露娜人一样,越是拥有强大的场能身体越不能承受。 或者,就像是小仁一样,在觉醒之前进行系统的基因改造,拥有一颗伊洛波人的心脏。 但他不仅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觉醒了场能,还越来越强大。他的场能循环承载了巨量的场能,而且在极限情况下,心脏泵能的速度远超一般能力者。 唯一让他和伊洛波人有所区分的地方在于,他的心脏还是无法储存场能。他的场能有些匮乏,但万象流转的强大刚刚好补足了这一点。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把周培毅自己的成功经验,运用到拉娜的身上呢? “重建心脏,开始吧。”周培毅下令道。 反正在大拉娜的身体上,周培毅还有试错的机会,他有很多想法,但没有任何一个想法足够稳妥,足够有信心。 那就都试试,全都试一遍。 小树马上传来讯息:“心脏投影完成,已经连入循环系统。是否进行第一次泵血测试?” “开始测试。” 随着治疗舱的运行,大拉娜的身体马上开始发生变化。刚刚塑造出的心脏,连入了拉娜的血管与器官,第一次跳动。 鲜红的血液开始流淌,从肺部吸收走氧气,然后经过心脏的泵血流到全身,直接激活了大拉娜还在沉睡之中的细胞。一瞬之间,这身体就像是完全活了过来。 法蒂玛和拉菲拉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连呼吸都生怕打扰到专心于此的周培毅。 “泵血测试通过,是否进行第一次泵能测试?”治疗舱弹出了投影。 “开始测试。”周培毅吞咽下自己的口水,全神贯注地看着治疗舱里安静躺着的大拉娜。 万象流转再次开始模拟场能循环,这颗和拉娜本人一模一样的心脏,第一次接入了场能,就像是过去无数异乡人一样,准备经受真正的考验。 三百三十八 重塑金身3 “嘭!嘭!嘭!” 心脏的跳动像是战鼓的敲击,在大拉娜的胸膛上带来仿佛潮汐的起伏。血管随着心跳的节奏不断膨胀,收缩,场能也开始了第一轮循环。 第一次心脏参与之下的场能循环,还需要由治疗舱和“万象流转”的力量,额外提供一个推动力。场能循环就像是血液一样,在挤动之中流向全身,然后在回收到心脏里。 但第二次循环,心脏的泵能就已经占据了主导作用,场能被心脏的动能不断推动,在左心室右心室之间短暂停留,马上就被压缩到全身,将这身体沉寂之中的细胞悉数激活,仿佛在身躯上奏响了一场又一场交响乐。 第三次循环,周培毅扯掉了万象流转的推动,心脏完全自主地开始推动场能循环。血液和场能不断流淌经过心室,不断从心室里被挤压出去,不停跳动的心脏成为了无限能量的发动机,就像是内燃机一样发出动力澎湃的低吼。 然后,不一样的情况发生了。 不断场能流转多少次,经过心脏多少次,大拉娜身体里的这一颗心脏,始终无法完成它最重要的那个功能。 所有场能,有多少被吸入心脏,就有多少被挤压出去,心室完全无法储能哪怕一丝一毫。而这颗心脏就像是渴求场能留驻,越是无法储能,越加快了泵能的速度,加快场能的循环。 当心脏的跳跃速度超过了每分钟钟两百次,血液循环开始变成身体的负担。当心脏的跳跃速度超过了每分钟五百次,场能循环开始损耗大拉娜脆弱的身体。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烧,在很短的时间里从三十七度上升到了四十度,而且还在继续升温。一旦温度再高哪怕一点点,细胞就会大面积死亡。 当心脏的跳跃速度超过......够了。 周培毅沉沉叹了一口气,果然,拉娜原生的心脏无法承载场能,无法储存场能,反而会因为场能循环成为身体的负担。 这是每一个异乡人,泰尔露娜人,地球人,觉醒场能的必然吗? 如果继续让这颗心脏继续跳动,相信很快,大拉娜的身体就会不堪负荷。所以周培毅停止了模拟。 小树的藤蔓再次打开大拉娜的胸腔,从中摘走了那颗心脏,然后将它破碎、吸收,融入到治疗舱的树脂之中。 拉娜基因的原生心脏会带来如此后果,周培毅早有预期。 那么,解决的办法也呼之欲出:使用伊洛波人的心脏。 不是周培毅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而是十二代神子已经为周培毅进行了实验和展示。经过了基因改造的小仁,就拥有一颗伊洛波人的心脏,不仅能够正常运转,还强大澎湃远超一般的伊洛波人。 “小树,基因库里面有没有伊洛波人?或者找一个异信者和伊洛波人的混血。”周培毅问。 小树马上在治疗舱上给出回答:“瓦卢瓦女士的基因存储在基因库中,并非混血,但与实验体免疫适配度高于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的免疫适配度?直系亲属? 周培毅接着问:“这个就是基因库中最高的那个了吗?” “没错,管理员,这是所有基因中免疫适配度最高的。” “那她不是混血?是纯血异信者吗?” 小树给出了答案:“瓦卢瓦女士的基因没有异信者成分,主要来自伊洛波人的血统。从地区上属于西斯帕尼奥与拉提夏交接地带。” 瓦卢瓦居然不是异信者?她确实说过,在这座星宫留下集体记忆的那个,阿尤布的女儿,并不是她。而她能保留异信者的挽歌,与那位最后的公主有着紧密的联系,却一点异信者的血统都没有吗? 不过现在不是好奇这件事的时候,既然瓦卢瓦本人就在这里,而且已经失去了她的肉身,那周培毅便可以在这里征求她的意见。 “你愿意我借用的你的心脏吗?”周培毅问空气。 空气上泛起涟漪,一阵一阵泡沫般的波动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我的一切都愿意献给您,我亲爱的王。”瓦卢瓦的声音传来,“更何况只是一颗心脏。” 她浮现的身影飘然散去,周培毅也不再犹豫,下令治疗舱:“开始重建心脏。” “心脏重建开始。免疫系统第一次适配,免疫系统第二次适配,免疫系统完成适配,已经突破排异位点。是否将重建心脏连接?” 一颗崭新的心脏已经在大拉娜的胸腔成型,随着治疗舱的语音播报,看上去已经完成了对于排异风险的检查。 “连接吧。这次直接进行场能循环测试。”周培毅说。 得到了命令的治疗舱再次开始飞速运转,直接将这颗心脏接入到拉娜的身体里,推动着场能开始了第一轮场能循环。 “第一轮泵能测试开始,心脏储能功能验证开始。”治疗舱显示的内容,让观望中的法蒂玛和拉菲拉大气不敢多喘,“泵能测试完成,心脏储能验证成功,开始自发泵能测试。” 第一轮测试完全成功,周培毅不由得稍稍送了一口气,这颗伊洛波的心脏,果然如同小仁胸膛里一样,完美完成着它的使命。 成功了吗?不不不,还不能掉以轻心。 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不断将血液和场能挤压到拉娜全身,然后再通过收缩吸收到心脏之中。不需要治疗舱的显示,只是依靠万象流转的力量,周培毅也能清晰地看到,开始有场能成功蓄积在心脏之中,帮助心脏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澎湃,而胸腔之中的搏动,也越发稳定。 “第二轮泵能测试完成,是否进行全身循环测试?”治疗舱发来问询。 “测试吧。如果全身循环测试完成,就要准备意识转移了。”周培毅捏紧了最后一把汗,紧张地看着治疗舱里的画面。 只要这颗心脏能完美运行,拉娜这具混血身体上最大的两个问题就都得以解决,也就可以着手最后的一项:将拉娜的大脑连通意识,一起转移到这具原本的身体。 然而就在此刻,当全身循环测试开始的时刻,治疗舱发出了警报。 三百三十八 重塑金身4 “警告,警告,血液循环异常。”治疗舱的投影整个变成了耀眼且闪烁的明红色,仿佛鲜血在双眼里溅落,“左心室出现血栓,血液流动受阻。” 法蒂玛一直紧张地看着这边,在血栓两字刚刚出现的时候,就颤抖着嘴唇,从舌头根部吐出了一个名词:“伊本西纳......” 拉菲拉扶着腿软到难以站立的法蒂玛,在她身边问:“这是何意?” 法蒂玛颤颤巍巍地答道:“这是我们沙漠人的疾病,在我们之中,年轻时候就觉醒的能力者,在中年之前很容易出现奇怪的病症。沙漠的巫医,在解剖了无数因伊本西纳而死的能力者尸体之后,在左心室发现了血栓。这些血栓往往会凝结成为银色的子弹型,就像是射入心脏的子弹.......一旦发病,即便是再强大的能力者,也会陷入短暂昏厥,随后全身冰冷,心跳脉搏微弱......” 拉菲拉瞄了一眼治疗舱里面色渐渐苍白的大拉娜,不由得同样担忧起来:“那这种病症有治疗的办法吗?” “伊本西纳病无法根除,传说中它的神明降下的诅咒。”法蒂玛的嘴唇比拉娜还要苍白,近乎没有血色,“我们的治疗方法,是在清冷无风的新月,为患者强行放血,这能缓解他们的痛苦,对近乎瘫痪的患者尤其有效。但随着病程推进,放血的作用便会越来越有限,直到完全无法缓解病痛,患者也从此进入了生命的最终阶段。” “那拉娜......”拉菲拉的表情凝重。 “别发出这种没用的哀怨,我在呢。”周培毅平静地斥责着她们的绝望,“我说了要把她治好,那就会把她治好。现在,先安静。” 他面沉如水,继续对治疗舱发号施令:“继续血液循环,推进血栓的病程。” 治疗舱马上以不可能出现在人类身体的速度,为大拉娜的身体进行血液循环的过程。在治疗舱里,细胞的活性被大大提高,场能与细胞的亲和度也极大加强,这树脂之中就像是有着时光机器,极快推进着大拉娜身体变化。 很快,就如法蒂玛所说,在拉娜这颗全新的心脏之中,出现了银色如子弹一般的血栓,血栓上不断形成的血管脉络一般的褶皱,就像是诅咒的子弹所雕刻出的铭文徽记。 并非场能造物,无法用万象流转的力量消除。 这东西仿佛在心脏里面扎了根,越是使用场能去刺激它,越会推动它变得更大,然后扎的更深更紧。 “小树,对这血栓进行成分分析。”周培毅下令。 “进行血栓成分分析,分析完成。主要成分为能力者体内的特殊有机化合物,为多链碳基结构,场能会促使它进行自主分裂,与心脏尤其是左心室内部瓣膜产生根系寄生,促使瓣膜病变。无法手术切除,重复,无法手术切除。” 果然,如果异乡人和伊洛波人的身体都会被自身的基因与生物性妨碍,没理由沙漠里的异信者没有类似的病痛。 在解决了心脏与神经系统的问题之后,异信者的血统给拉娜的身体带来了一项全新的考验。 周培毅已经有了一个能通过这次考验的办法,只不过还不想用。 “小树,重建心脏,还是瓦卢瓦的数据。”周培毅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进行着普普通通的科学实验,“在重新开始循环测试之前,重新投影骨髓。把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也替换成瓦卢瓦的基因。” 既然异信者的血会产生这种奇怪的血栓,那么伊洛波人血会不会成为解药? 小树和治疗舱马上按照周培毅的命令执行下去,很快,大拉娜就重新拥有了一颗伊洛波血统的心脏,和一套伊洛波基因的骨髓。 “准备完毕,是否进行全身循环测试?”治疗舱问。 “开始测试。” 周培毅全神贯注地注视,看着大拉娜身体里面仿佛宇宙运行一般的血液流通。场能通畅,神经系统正常,心脏跳动正常,一切都像是刚刚测试的一样,完美运行。 然后,再次在左心室的位置出现了血栓。 “伊洛波人的血无法解决问题。看来不只是血的问题,不是造血干细胞的问题。”周培毅摇了摇头,“小树,横向对比血液成分,寻找血液中的蛋白质受体,做色彩标记。” 马上,小树就在不同类型的蛋白质上打上了颜色完全不同的标记,大拉娜体内的蛋白质种类浩如烟海,标记的颜色也如同复杂的光谱,一眼看不到尽头。 “重新开始循环测试,我们要找到血栓的源头。” 心脏再次开始跳动,这一次,远比普通的循环更快。那些被颜色分门别类标记出的蛋白质,随着血液的流动被带到全身,发生变化,再经过肾部过滤,重新回到了血液之中。 随着全身循环一次又一次从心脏开始,回到心脏结束,被标记的颜色也一个一个暗淡下去。造成血栓的那种“多链碳基化合物”,呼之欲出。 最终,治疗舱的标记只剩下了一种颜色,将整个治疗舱照出了耀眼的绿色。被标记到的蛋白质化合物,非常明确,但也分布甚广,几乎遍及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肌蛋白啊。”周培毅咋舌,这确实是他不太喜欢的答案。 肌蛋白,作为肌肉纤维的组成部分,广泛存在于不仅仅肌肉,还有细胞核、线粒体、核糖体等各种细胞器。可以说,是拉娜这具身体中,骨与肉的根基。 如果是肌蛋白造成了血栓,那可不是替换什么器官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不过,周培毅也不需要苦恼,最后这个最重要的答案,在今天的手术开始之前,他就已经了然于心。 “她需要我的血,所以她才会与我血液相融。”周培毅带着自嘲笑了笑,“我居然还想着找到第二个答案,有点不自量力了。” 活在人偶身体里的拉娜,作为未来的拉娜在如今时间线的影子,她的过去与未来,早通过超越了一切时间的世界树,与周培毅紧密纠缠。 因为她的生命,需要周培毅的血来挽救,所以未来活着的拉娜,一定流淌着周培毅的血。未来的拉娜与未来的周培毅建立了链路,也代表着过去的拉娜与过去的周培毅,血脉相连。 “不仅吃我家小麦,吃我家大米,还要吸我的血。”周培毅倒也没有苦恼和怨言,把手掌放到了治疗舱上。 拉娜用挽歌划开的那个小小的伤口,就在那里。 三百三十八 重塑金身5 “造血干细胞投影失败,重复,造血干细胞投影失败。您的血液只可来自于您自身。”小树的警告在耳畔响起。 那就直接用我的血。 治疗舱生长出了一条一条藤蔓,就像是一根一根针管,直接接入到了周培毅手掌上的伤口,然后沿着血管不断深入,在皮肤的表层之下包裹住了手臂。 “正在进行凝血酶血型适配,适配成功。正在进行免疫蛋白适配,适配成功。您的血液总量为5-6升,目标躯体所需血液为10升。血液总量严重不足,是否开始加速造血。”治疗舱问道。 10升?这大拉娜的身体,得有两米多高两百多斤的体重,确实需要远远超过一半人类的血液。以周培毅的小体格,别说“献血”,就算是全抽干了也不可能满足供给。 “先别急,用我的血进行一次循环测试。”周培毅啧了啧舌,“循环测试最低需要多少血液?” “至少5升。与您如今体内的血液总量相当。” 被场能蕴养过的血液细胞,与刚刚从骨髓里强行挤出的血细胞,一定有所差别。更何况是万象流转这种极度精密的力量,周培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代替心脏成为临时的场能储存,而能够搬运场能的血细胞自然尤为关键关键。 那就开始给我造血吧......周培毅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如今的选择是否正确,像这样失血绝对会影响他的力量,哪怕是通过世界树和治疗舱造血,也是极大的消耗。 小树的藤蔓不断深入,从血管直接插入到周培毅的全身,然后再深入骨髓。 令周培毅意外的时,整个过程几乎没有疼痛,小树的操作精巧无比,就像是它原本就属于这具身体。 紧接着,海量的场能开始在星宫上汇集。这些本属于第七神子的力量,在梦境中汇聚,又被投射到现实,最终被“伪世界树”所俘获,跨越星球的距离,输送到周培毅的身体。 真是充盈无比的力量啊,可惜了只能借用这一下。 无法用人类的知识去计量的力量,不断涌入到周培毅的身体,将有限的骨髓造血干细胞,复制到恒河沙数。 随着树脂不断流过周培毅的身体,赤红色的血珠也不断在治疗舱里像露珠一样凝聚,在小树的藤蔓上汇成血液,然后如同雨帘一般滴落,滴到拉娜这具沉睡的身体。 周培毅没有感觉到失血的虚弱,不如说,这么多的力量像是填鸭一般涌入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即将被吹爆的气球,每一个细胞都在膨胀,都在崩溃的边缘,但偏偏又得到了超乎想象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气球的体积达到了极限,如果不能放气,就会爆炸。周培毅的身体也是如此,他正在把自己的血液逐步替换,将自己原本的血流到拉娜的身体里,用新造的血填充全身。 当拉娜身体中的血液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不需要小树来为她提供推动力,血液自动就开始了循环,甚至在推动着心脏去跳动。 扑通,扑通,心脏的声音就像是远古的鼓点,从拉娜的胸膛,经过无数针管一样的藤蔓,传递到周培毅的身体。 扑通,扑通,两颗心脏的鼓点逐渐变得一致。是周培毅的心脏,在为拉娜的心脏提供最初的力量。这一颗心脏有着推动两套循环的动力,直到拉娜的心脏也拥有了足够的动力,而不是需要世界树和治疗舱来发动。 随着气球逐渐将蓄积的力量释放到拉娜的身体,随着周培毅的血液新陈代谢,从被万象流转蕴养的细胞,换成刚刚创生的细胞,他渐渐开始有了虚弱的感觉。 就像是有人在用无数针管,从他的身体里抽取力气。 这些力量都变成了拉娜的能量,周培毅能清晰地看到,这具身体不仅在皮肤上有了鲜明的血色,所有的细胞都仿佛经过电击,被极大激活,五脏六腑如同精密机器上的一个一个齿轮,不断运转。 只是周培毅的血,能有这么强大的效力吗? 还不够,还不够,真正重要的不是心脏的跳动,是血栓。周培毅虽然逐渐感受到了自己躯壳的虚弱,但依旧强打精神,紧紧盯着治疗舱里的画面。 小树对于肌肉蛋白的标记依旧存在,能看到它们正在通过血管不断获得力量。也同样有着扎眼的绿色,不断从拉娜的全身,进入血管。 马上就要流经心脏了,如果这一次,还是会产生血栓...... 周培毅紧盯着,屏住呼吸,在那细胞尺度极限微缩的画面里,无数蛋白质分子似乎再次开始在拉娜心脏的左心室蓄积。 还是不行啊?怎么还是会出现这种现象呢? 周培毅眉头凝重,咬牙切齿地看着拉娜那颗比常人大了数倍的心脏,看着治疗舱标记出的显眼颜色。 就在血栓即将出现的前一刻,变化发生了。 周培毅的血,那些在万象流转的力量之中被改造的血液,在蛋白质蓄积起来之后,就像是饿虎扑食一般,不断朝着心脏的位置涌动。 它们不是被心脏在膨胀和挤压中被动流淌在血管之中,它们仿佛拥有生命。 这些汇集起来的血液,摆脱了心脏跳动的限制,在拉娜的左心室,将蛋白质层层包裹,将银色的血栓作为饵食不断吞噬。 它们在进食,真的在进食。 每一个血液里的细胞,都是见了血的鲨鱼,带着狂热的饥渴,令人恐惧地将心脏中本应该蓄积起来的结构包裹、分解、消化。 很快,心脏里就什么都不剩下,只留有搏动的心脏结构,和大快朵颐的血液。 在这浪涛一般的逆流之后,周培毅的血又重归平静,再次开始以心脏为起点,随着跳动的压缩膨胀,被挤压进血管,开始正常的循环运动。 它们携带着场能,推进拉娜体内的场能循环,将这具沙漠人的血肉滋养得无比强大,但也可以在心脏的位置蓄积场能,就像是伊洛波人一样蓄积力量。 原本会成为血栓的肌肉蛋白,如果不会离开它们原本的位置,就会变成异常强大的肌肉组织。这是沙漠人的特性,那些在极度穷乏之地坚韧生长的异信者,拥有比伊洛波人更为强大的肉身。 周培毅看到了,那些肌肉在挤压血管和神经,推动着它们改变原本的道路。尽管周培毅的治疗已经为拉娜改造出一个不会被场能癫痫纠缠的场能循环,但依然不是完美的最优解,最优解,这具身体自己可以实现, 原来这样的身体,这种被完全强化的肌肉组织,才是场能癫痫真正的解药。 周培毅在虚弱之中,骤然相通了这衔尾蛇一样的闭环。 泰尔露娜人,沙漠的异信者,伊洛波的神教信徒,三种人各有一个刻在基因之中的致命缺憾,但也互为救命的解药。 完美肉身的答案找到了! 三百三十九 执念轮回1 想通了这一点的周培毅,全身仿佛被电击,酥酥麻麻之中不断在颤抖。 但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刻,理论还没有被完全验证,手头最重要的工作还没有真正完成。拉娜还没有康复苏醒。 周培毅重新找回专注,把双眼锁定在治疗舱里。 在无数次测试之后,大拉娜这具身躯进入了一种正向循环。血液不断将场能从心脏带往全身,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场能循环中收益,从而变得更加强大。强大的细胞组织虽然会产生类似血栓的副产物,蓄积到左心室,但这些副产物也同时成为了血液的能量养料。 没有再次触发警报,这具身体内部的循环是完美的。 周培毅深呼吸,看着那些绿色标记的蛋白质完全从治疗舱里消失,看着能够蓄积力量的电池一般的心脏,看着绝不会触发场能癫痫的完美肌肉与骨骼,是时候完成最重要的最后一步了。 “小树,准备进行终端连接。把拉娜的大脑,链接到这套新的神经系统里。”他低沉着声音下令。 “中枢神经系统复制开始,中枢神经系统复制完成。进行大脑体外供能,大脑体外供能完成。” 治疗舱不断弹出新的讯息,在三人紧张的注视里,拉娜的大脑,从那具人偶一样的躯壳中被取出,连接着仿佛水母触手一般无数的藤蔓根系,漂浮在两座治疗舱之间。 这颗白花花的脑子,颤抖着,跳动着。无数神经元在其中释放着惊人的电流,这代表着它的活性。 思考,只有思考,是永远无法被复制的孤品。 “开始神经系统连接,重复,开始神经系统连接。” 从大拉娜所在的治疗舱,同样生长出了细小如蛇的藤蔓或根系,它们向上伸出触手,与大脑之下的那些触手连接。一根一根一一对应,不断靠近,缠绕,紧锁,然后连接在一起,允许新电流通过。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为精密的手术,数以亿计的神经在几乎眨眼的瞬间,就互相找到了自己所对应的位点。这过程不能有任何错误纰漏,但也不会有纰漏。 “神经系统连接完成,目标大脑仍在睡眠状态,开始第一次神经刺激。” 轻微的蓝色电流,仿佛闪电一样,从大拉娜的身体出发,传送到小拉娜的大脑中。那明晃晃的闪电在大脑皮层下经过了无数次运转,又变成了更加明亮的电流,传动回大拉娜的身躯。 周培毅看到了,大拉娜的手指动了一下。 “连接完成,连接完成。进行中枢神经系统连接测试。” 这一次,治疗舱触发了无数次神经电流,将刺激从大拉娜的全身,传递到这小小的大脑之中,蓝色的闪电几乎将大脑照耀成半透明的颜色。 这一次就不是手指动了一小下,整个大拉娜的身躯都在颤动。她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组织,每一个肢体,都仿佛舞蹈一样兴奋。 成功了,成功了。周培毅握住治疗舱的边缘,将自己的手指攥得苍白。 “测试完成,大脑中枢神经系统完全匹配,开始移植。” 小树精确又敏捷地进行这最后一步,治疗舱里大拉娜的头皮和颅骨像是分海一样被打开,露出空空如也的头腔,那些早已跃跃欲动的神经和血管,都已经准备就绪。 随着小拉娜的大脑被置放进颅骨里的空腔,所有血液和神经的连接也瞬时间完成。周培毅的血,从瓦卢瓦的心脏出发,经过拉娜自己的身体,携带着她呼吸的氧气,与无穷无尽的磅礴场能,正式与这颗大脑汇合。 这身体有必要长得这么大吗?和这身体比,大脑就有点小了吧?头腔这么空,脑子里不会有回声吧? 周培毅还在自己脑海里吐槽,治疗舱里马上就开始了变化。 大拉娜的身体正在适应着她原生的大脑,并且一点一点缩小,每一个细胞的距离,每一根血管的长度,都在为这颗大脑所调整。 她几乎是一瞬之间,就变成了周培毅熟悉的大小。 除了个子稍微高一点,长得成熟一些,皮肤白一点。这就是正常成长下去,拉娜未来会拥有的外貌。 那种小麦一样的肤色还真是她晒出来的啊?这小姑娘到底多喜欢在沙漠里乱窜,才会晒成那么均匀的? 看到意识成功连接,周培毅放松了很多,也有心情吐槽。 他拿起自己的手,上面还有手掌上的伤口,伤口里还有无数伸进去的小树藤蔓,将他的血源源不断供给给拉娜。 差不多了吧?是不是应该停下来了?周培毅在心里问小树。 小树马上从治疗舱断开了周培毅与拉娜的连接,在拉娜颅骨闭合、头皮愈合的时候,周培毅的手掌也终于愈合了伤口。 “移植完成,中枢神经系统准备就绪,是否唤醒?”治疗舱弹出了最后的问询。 “唤醒吧。”在法蒂玛无比紧张关切的注视下,周培毅轻声下令。 强劲的电流从治疗舱周围,以树脂为介质,直接刺激到拉娜的全身。离开这身躯数以百年的大脑,离开这躯壳长大到成年的灵魂,即将再次拿到属于她的一切。 十一代星宫失败的原因,在星门之后出生的孩子,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还是毁灭者,拉娜,这个同时拥有沙漠异信者、伊洛波神教徒,以及泰尔露娜异乡人血统的孩子,就要真正醒来了。 周培毅还满怀期待地看着治疗舱里沉睡的拉娜,等待着她睁开眼睛,在他完全没有警觉和防备的瞬间,被“炼狱”建立起了他和拉娜的链接。 诶? 一阵仿佛“搬运工”传送一样的天旋地转之后,周培毅的双眼只能看到模糊的鲜红色与黑暗。 他来到了拉娜的记忆里面,这是拉娜的记忆,是她的执念吗?还是她想要告诉周培毅的东西? 可这特么是哪啊?开个灯啊!什么都看不见嘛! 周培毅还在这么抱怨的时候,一个回头,就看到了自己身边的拉娜。 Woc,怎么是胚胎啊? 三百三十九 执念轮回2 想通了这一点的周培毅,全身仿佛被电击,酥酥麻麻之中不断在颤抖。 但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刻,理论还没有被完全验证,手头最重要的工作还没有真正完成。拉娜还没有康复苏醒。 周培毅重新找回专注,把双眼锁定在治疗舱里。 在无数次测试之后,大拉娜这具身躯进入了一种正向循环。血液不断将场能从心脏带往全身,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场能循环中收益,从而变得更加强大。强大的细胞组织虽然会产生类似血栓的副产物,蓄积到左心室,但这些副产物也同时成为了血液的能量养料。 没有再次触发警报,这具身体内部的循环是完美的。 周培毅深呼吸,看着那些绿色标记的蛋白质完全从治疗舱里消失,看着能够蓄积力量的电池一般的心脏,看着绝不会触发场能癫痫的完美肌肉与骨骼,是时候完成最重要的最后一步了。 “小树,准备进行终端连接。把拉娜的大脑,链接到这套新的神经系统里。”他低沉着声音下令。 “中枢神经系统复制开始,中枢神经系统复制完成。进行大脑体外供能,大脑体外供能完成。” 治疗舱不断弹出新的讯息,在三人紧张的注视里,拉娜的大脑,从那具人偶一样的躯壳中被取出,连接着仿佛水母触手一般无数的藤蔓根系,漂浮在两座治疗舱之间。 这颗白花花的脑子,颤抖着,跳动着。无数神经元在其中释放着惊人的电流,这代表着它的活性。 思考,只有思考,是永远无法被复制的孤品。 “开始神经系统连接,重复,开始神经系统连接。” 从大拉娜所在的治疗舱,同样生长出了细小如蛇的藤蔓或根系,它们向上伸出触手,与大脑之下的那些触手连接。一根一根一一对应,不断靠近,缠绕,紧锁,然后连接在一起,允许新电流通过。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为精密的手术,数以亿计的神经在几乎眨眼的瞬间,就互相找到了自己所对应的位点。这过程不能有任何错误纰漏,但也不会有纰漏。 “神经系统连接完成,目标大脑仍在睡眠状态,开始第一次神经刺激。” 轻微的蓝色电流,仿佛闪电一样,从大拉娜的身体出发,传送到小拉娜的大脑中。那明晃晃的闪电在大脑皮层下经过了无数次运转,又变成了更加明亮的电流,传动回大拉娜的身躯。 周培毅看到了,大拉娜的手指动了一下。 “连接完成,连接完成。进行中枢神经系统连接测试。” 这一次,治疗舱触发了无数次神经电流,将刺激从大拉娜的全身,传递到这小小的大脑之中,蓝色的闪电几乎将大脑照耀成半透明的颜色。 这一次就不是手指动了一小下,整个大拉娜的身躯都在颤动。她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组织,每一个肢体,都仿佛舞蹈一样兴奋。 成功了,成功了。周培毅握住治疗舱的边缘,将自己的手指攥得苍白。 “测试完成,大脑中枢神经系统完全匹配,开始移植。” 小树精确又敏捷地进行这最后一步,治疗舱里大拉娜的头皮和颅骨像是分海一样被打开,露出空空如也的头腔,那些早已跃跃欲动的神经和血管,都已经准备就绪。 随着小拉娜的大脑被置放进颅骨里的空腔,所有血液和神经的连接也瞬时间完成。周培毅的血,从瓦卢瓦的心脏出发,经过拉娜自己的身体,携带着她呼吸的氧气,与无穷无尽的磅礴场能,正式与这颗大脑汇合。 这身体有必要长得这么大吗?和这身体比,大脑就有点小了吧?头腔这么空,脑子里不会有回声吧? 周培毅还在自己脑海里吐槽,治疗舱里马上就开始了变化。 大拉娜的身体正在适应着她原生的大脑,并且一点一点缩小,每一个细胞的距离,每一根血管的长度,都在为这颗大脑所调整。 她几乎是一瞬之间,就变成了周培毅熟悉的大小。 除了个子稍微高一点,长得成熟一些,皮肤白一点。这就是正常成长下去,拉娜未来会拥有的外貌。 那种小麦一样的肤色还真是她晒出来的啊?这小姑娘到底多喜欢在沙漠里乱窜,才会晒成那么均匀的? 看到意识成功连接,周培毅放松了很多,也有心情吐槽。 他拿起自己的手,上面还有手掌上的伤口,伤口里还有无数伸进去的小树藤蔓,将他的血源源不断供给给拉娜。 差不多了吧?是不是应该停下来了?周培毅在心里问小树。 小树马上从治疗舱断开了周培毅与拉娜的连接,在拉娜颅骨闭合、头皮愈合的时候,周培毅的手掌也终于愈合了伤口。 “移植完成,中枢神经系统准备就绪,是否唤醒?”治疗舱弹出了最后的问询。 “唤醒吧。”在法蒂玛无比紧张关切的注视下,周培毅轻声下令。 强劲的电流从治疗舱周围,以树脂为介质,直接刺激到拉娜的全身。离开这身躯数以百年的大脑,离开这躯壳长大到成年的灵魂,即将再次拿到属于她的一切。 十一代星宫失败的原因,在星门之后出生的孩子,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还是毁灭者,拉娜,这个同时拥有沙漠异信者、伊洛波神教徒,以及泰尔露娜异乡人血统的孩子,就要真正醒来了。 周培毅还满怀期待地看着治疗舱里沉睡的拉娜,等待着她睁开眼睛,在他完全没有警觉和防备的瞬间,被“炼狱”建立起了他和拉娜的链接。 诶? 一阵仿佛“搬运工”传送一样的天旋地转之后,周培毅的双眼只能看到模糊的鲜红色与黑暗。 他来到了拉娜的记忆里面,这是拉娜的记忆,是她的执念吗?还是她想要告诉周培毅的东西? 可这特么是哪啊?开个灯啊!什么都看不见嘛! 周培毅还在这么抱怨的时候,一个回头,就看到了自己身边的拉娜。 Woc,怎么是胚胎啊? 三百三十九 执念轮回3 梅地亚,听起来是记忆骑士的名字,而玛利亚,她是拉娜的母亲。 从这段对话中不难发现,在玛利亚女士怀孕的时候,其他骑士就已经为她进行了多次产检。她知道,拉娜会作为一个融合了三大种族全部缺点的孩子出生。 那选择让拉娜诞生,在当时的视角看,确实不怎么明智。 周培毅继续听,她听到还年轻的记忆骑士梅地亚,那急躁而不解的声音:“我们救不活她的!我们所有人,包括过去的那些伟大的骑士,都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会作为一个天生的能力者诞生,世界树不会放过她的!它会强行与她建立连接,那些力量,这副身体不可能承受得起!” “我知道,梅地亚,我知道。”拉娜的母亲玛利亚答道。 “她会在出生之后就陷入场能癫痫,她的身体会抽搐,她的体温会杀死她的脑细胞,但沙漠的血统又会让她在痛苦之中长大。”梅地亚越说越激动,甚至还带有哭腔,“可如果她需要场能来修复自己的身体,她的心脏里不会有任何存续的力量,她小小的心脏,拳头一样的心脏,会被血栓填满,直到再也无法跳动。玛利亚,这对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太痛苦,太残忍了。” “我知道的,梅地亚,我知道的。”玛利亚的语气略有颤抖,但依然坚定。 “那你为什么执意如此,执意要把她生下来?”梅地亚问。 “这是我作为母亲的坚持。”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说服梅地亚,她凶狠地问:“你是不是......把这孩子当做了潘德拉生命的延续?” 潘德拉,这是拉娜的父亲吗? “潘德拉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们,当然,最主要是陪伴我。”玛利亚否认了这种说法。 星门之后自然是不会出现“完全死亡”的生命的,即便他们死了,也会变成意识体,被世界树强行禁锢在这云海中,即便是炼狱的力量,也只能榨取灵魂的价值,而不是彻底毁灭灵魂。 那潘德拉,是换了一种什么样的方式陪伴玛利亚女士呢? 梅地亚的话验证了周培毅的猜想:“他已经成为了星宫的柱石,你看到了。他变成了那样的冰雕,被永生永世封印在星球的核心。而且,如果你不去陪伴他.......这座星宫都会崩塌。” 果然,潘德拉是神子,而玛利亚理应是他的骑士王。 神子与骑士王会结合在一起,甚至骑士王还怀上了神子的孩子,真有趣呢。 周培毅已经知道了结果,自然不会对这个过程感到惊讶。无论是神子潘德拉还是骑士王玛利亚,他们都没能真正完成自己的使命,十一代星宫出现了巨大的崩塌,甚至有可能,正是这种崩塌产生了深渊诞生的裂隙。 “我会作为桎梏潘德拉的力量,作为骑士王,履行我的使命,请你不要担心,我最亲爱的梅地亚。”玛利亚的声音慈爱而安详。 周培毅甚至能感受到,一股一股温柔的力量在通过脐带,注入到幼小的拉娜胚胎上。正是这股力量,在保护拉娜还没有成型的躯壳,减缓她的痛苦。 玛利亚,她在抚摸自己的孕肚,抚摸自己还没有诞生的孩子。 “那意味着,你也会死,玛利亚。”梅地亚的声音,依旧在颤抖。 “为什么你会认为死亡可怕呢,这与我们亲爱的亚格骑士太像了。”玛利亚突然提到了周培毅知道的名字,“他畏惧衰老和死亡,才会觉醒那样的能力。而我亲爱的梅地亚,你害怕的,是遗忘啊。” 被说中的梅地亚没有反驳,作为“记忆的骑士”,甚至可能是伊洛波数以千年来,记忆的技巧最为精湛的那一个,她深知,遗忘也是一种死亡。 “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潘德拉,记得你们的孩子,还有所有这一切,这是我的诅咒,我的使命,也是我的愿望。”梅地亚说,“但记忆会扭曲,会改变,会被修饰和美化,你不能把我当做永恒。” 玛利亚轻声祈祷,然后温柔地说:“生命有很多种延续自己的方式,我最好的朋友。纪念当然是一种,像亚格那样寻求永恒的生命,自然也是一种。我同样害怕死亡,害怕自己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任何印记,害怕我的一切都不值一提。所以我选择的,并不是你们的方式。” “你把这个孩子,当做你生命的延续吗?”梅地亚听懂了玛利亚的话。 玛利亚没有更多言语,可能,只是微笑地看着自己即将成为守护骑士的永远的朋友。 “你太自私了,玛利亚,你太自私了!”梅地亚的情绪重又激动起来,“你这样,这个孩子会活在无法被终结的痛苦里!她的肉身可能永远都无法长大,成为她灵魂的囚笼!她的灵魂永远也看不到真正的世界,只能在这个狗屁都没有所谓天堂里面,看这片根本没有尽头的云!而我,我必须一直看着她,忍受自己的无知,忍受全身的痛苦!你在折磨我们!折磨我们两个人!” “很抱歉啊,梅地亚,请原谅我的自私。”玛利亚依然坚定。 “难道......你看到了?你看到了我不知道的未来吗?”梅地亚的语气越来越动摇,“我答应过,不会去窥视你的记忆。玛利亚,告诉我,你预言了这孩子的未来吗?你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梅地亚,我不知道。”玛利亚笑着说,“我和你分享过,越是对自己重要的人和事情,预言就越无法准确。对于这个孩子,我没有做过任何预言,我知道答案不会有意义。” “那你为什么如此坚持啊!”梅地亚近乎于崩溃。 “因为我相信,梅地亚,我相信你,我相信这个孩子,我相信希望的力量,可能的力量,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找到答案。”玛利亚的声音更为坚决,就像是视死如归的战士,“如果我在这里放弃了这个孩子,就代表着我们,无论是沙漠人、伊洛波人还是罗曼人,都放弃了对抗命运自身,放弃了对抗世界树。那样的话,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将永远作为它囚笼里的奴隶,作为它的养分。” 这一次,梅地亚再也没有反驳玛利亚。 三百三十九 执念轮回4 拉娜啊拉娜,原来你的诞生如此曲折,原来在你还是这小小的胚胎的时候,你的母亲就将这么沉重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她并不自私,也请你不要怨恨。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还在消化、分析这段谈话中一些极为精细的细节。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周围的一切就像是列车飞驰一样,开始了闪回。 这段记忆结束了,要开始下一段记忆了吗? 终于离开了拉娜的老家,这种阴暗逼仄又狭小的场景开始变化,这一次,来到了周培毅非常熟悉的风景里。 在混沌的世界中,在类似精神世界的一片虚无里,身着红色长裙的记忆骑士梅地亚,第一次露出了她的真容。 也许她不像是叶子和拉娜那样,有着让人无法挪动双眼的美貌,自然也不像是瓦卢瓦,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带着致命的诱惑,但她无可辩驳是位美人。 和所有伊洛波人都不同,她有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卷发,就像是传说中的卢波人。更佐证这一点的,是她闪耀着暗金色光泽的黑瞳。这双眼睛如同安静燃烧的碳火,也像是宁静阴深的幽潭,在沉静之下总是令人畏惧的力量。 她不是伊洛波人所推崇的那种无比白皙的女性,她的皮肤是一种美丽的象牙色。此时此刻,她正伸出如同象牙筷子般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襁褓里那个可怜的生命。 “拉娜,拉娜,可怜的孩子啊,你母亲为你取名拉娜。”她的声音悲伤悠扬,就像是山风里回响的长笛,“会痛吗?如果会痛,请你哭出来,好吗。” 被她如此悲伤凝视的孩子,在婴儿车里的拉娜,已经是一个正常婴儿的大小。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赤红色,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憋住了呼吸,无法喘气,但异常安静,不哭也不闹。 “梅地亚,再让我看一看她,再一眼。” 如此恳求的玛利亚,拉娜的母亲,刚刚完成了分娩的伟大的孕妇,已经虚弱地说不出多少话来。而她如此的模样,更是触目惊心。 一片巨大的血泊,仿佛是鲜红的湖,将这混沌的世界填满。玛利亚的双手被吊在血湖上,腹部有一个巨大的显眼的破洞,几乎要让下半身与她分离。 那洞口里面,自然是周培毅刚刚见过的地方。洞口处还在不断流淌鲜血与羊水混合的液体,不断流逝玛利亚的生命。 梅地亚将拉娜抱起,站在血湖的边缘,将她高高举过头顶。 玛利亚的双眼已经被血沁满,呈现出令人不安的血红色。她几乎看不到,也几乎听不到,只能感受到,感受一个生命的温度。 “我知道她在这里,我能感受到,我们的生命之间尚存联系。”玛利亚笑了起来,只不过如今这张温柔的面孔,做任何的表情都像是残忍。 “她活着,玛利亚,她活着。”梅地亚忍耐着眼泪,“我以我的生命和荣誉向你起誓,我一定会保护这个孩子,让她长大。” “不需要沉重的誓言,梅地亚。她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我们的救赎。希望她能让你重新回忆起幸福和快乐。”玛利亚最后说。 周培毅凝视着这次告别,然后所在的场景再次闪回,切换。这一次,来到了废弃的星宫上。 “你这胆小鬼还好意思回来?”这一次的梅地亚怒目圆睁,双眼中仿佛有烈火,要将她所凝视的那人烧尽。 对面这人周培毅倒也不陌生,这是亚格骑士,只不过没有那么年轻,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你先别急梅地亚,饶我一命!”亚格的表情还是和未来一样苦大仇深,“如果不是关心这座星宫的事情,我不会回来的!” “你来晚了。”梅地亚无比幽怨地说,“星宫失败了,玛利亚在与星宫融为一体的时候失去了生命,让星宫的核心产生了异变。潘德拉还有意识,他抗拒用玛利亚的尸体作为自己的封印,这让星宫存在的基础崩塌。他把自己的全部力量,用以守护玛利亚的尸骸。所以,这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亚格瞪大了眼睛,看着梅地亚诉说这里发生的事情,低垂下了头。 “他放弃不了她,就像她放弃不了那个孩子。”亚格声音颤抖,“她怎么样了,在哪?你有办法保护她吗?” 梅地亚马上语气强硬起来,就像是护犊的母狮子:“她在安全的地方,你不要多问!我不能完全信任你,亚格,你在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消失,又在星宫最虚弱的此刻出现,我不能信任你!” 亚格没有辩驳:“你说得对,梅地亚,我犯了致命的错误。我没有忍耐住诱惑,第十星宫就在那里,关于一切的研究资料,都存放在那里,我必须去看到它。” “第十星宫的研究失败了,你知道的。”梅地亚的语气很冷。 “失败的废墟上才能建起新的高塔,梅地亚,他们已经试错了很多方案,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已经距离成功非常近了!”亚格的语气里带着恳求,“说不定,说不定治疗那孩子的方法,就在不远处啊!” 梅地亚抱着胸,显然对亚格有所防备:“我怎么知道,你是想要治疗拉娜,还是完成你永生不死的幻梦呢?” “如果想要漫长的寿命,我现在就可以做到,只要我回到星门外回到伊洛波,我的实验马上就可以成功!但你知道我追求的,绝对不是像行尸走肉一样没有意义地活着!” “你和玛利亚一样,把这世界当做囚笼。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与世界树链接,所以你们才拼命地想要摆脱它,觉得离开了它就能得到自由。”梅地亚冷笑了一声,“你们的囚笼在你们自己的心里,是你们在为自己设置条条框框,把自己圈定其中。” “我知道没办法说服你接受我们的理念,学派的观念和我们不同。”亚格指了指自己的头,“看我的记忆吧梅地亚!无论你是否相信我,拯救那孩子的路,说不定就在其中!” 三百三十九 执念轮回5 周培毅并没有在这段历史中看到亚格的记忆。而这个场景也很快消散,就像是镜花水月,轻微扰动之后就是另一个风景。 亚格再也没出现在拉娜的记忆里,但梅地亚,还陪伴在她身边。 “烤呀,烤呀,烤蛋糕,面包师在歌唱~” 匍匐在婴儿车的旁边,上一秒还明艳美丽的女郎梅地亚,此时此刻已经变得蓬头垢面,那疲惫的面容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又有多少场能从她的身体里,变成缓解拉娜疼痛的救命稻草。 “鸡蛋和油脂,糖和盐,牛奶和面粉,藏红花让蛋糕金黄!推呀,推进烤箱里!” 已经没有力气站立起来的梅地亚,几乎是用本能来哼唱着这首儿歌。它既不算朗朗上口,也没有多么悦耳动听。但它是梅地亚童年的记忆,现在也要变成拉娜无法忘却的执念。 “呀,姆,呀?” 婴儿车里的拉娜,没有那样赤红色的皮肤,也没有因为场能癫痫、肌肉血栓等诸如此类的病痛而饱受折磨。这个可爱的婴孩睁着她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所能见到的,并不算广阔的世界。 听到了拉娜的吱呀学语,梅地亚稍稍抬起头,看向婴儿车里。 梅地亚的双眼一看就经过了无数次哭泣,不仅眼泡红肿,眼白上也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你喜欢这首歌吗?对不起,我唱的不好。”她向这个小婴儿道歉,“如果你妈妈,如果是玛利亚小姐......” “姆,姆,啊?”拉娜还是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但她伸出的圆圆胖胖的小手,已经放在了梅地亚的脸上。 “你在安慰我吗?拉娜,我可爱的小拉娜啊!”梅地亚轻轻触碰着拉娜的手,就像触碰一件精美华贵的玉质珍品,而眼泪,再次于她双眼中决堤。 周培毅还没来得及感动,场景却再次切换。 “不要哭了,拉娜,求求你,不要哭了。” 这一次的梅地亚,依旧是蓬头垢面素面朝天,比起上一个场景更加狼狈。 她那漂亮红色裙子已经被她撕开了所有边角,其中有一块,正裹在拉娜小小的身体上,成为她襁褓的一部分。 而此刻的拉娜,全身都变得赤红,呼吸极其急促,心跳像是战鼓的鼓点,仿佛要冲破胸膛,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开始发病了,场能癫痫和肌肉血栓同时成为了催命符,而无法储能的心脏让这个一出生就拥有场能的婴儿,无法用自己的力量治疗自己。 现在的状态,向她输送场能并不能治好她,最多最多只是缓解她的痛苦。但依靠外部场能来消解痛苦,就像是吃止疼药,治标不治本。 梅地亚已经发现了,无论她为拉娜缓解多少次痛苦,注入多少自己的场能,下一次病痛一定会更加强烈,就像是潮水,生生不息。 在梅地亚丢在一边的笔记上,周培毅看到了一些涂涂抹抹的痕迹。 “月相?”他俯下身,看着上面的字迹,“梅地亚发现,拉娜发病的规律和月亮的天象有关系?此时此刻,在这座星宫之外,在整个伊洛波的天空上,所有的卫星都处于盈满之中,这是拉娜发病的规律。” 周培毅站起身,看着依旧手忙脚乱的梅地亚,还有迟迟无法被缓解痛苦,连哭泣都变成了呜咽的小小拉娜。 时间就是衔尾蛇,并不能确定哪里向前,哪里向后。 周培毅轻轻走近婴儿车,与还在忙乱中的梅地亚擦肩而过,把手放在了小拉娜的额头上。 好烫,如果有个鸡蛋放在这里,一会就成溏心了。 万象流转的力量,世界树的力量,都随着他来到了过去,来到了拉娜的记忆和执念之中,也就是说,此刻的拉娜,可以是未来的拉娜。未来的拉娜,也可以是此刻的拉娜。 周培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这么做,毕竟这孩子的母亲,想要摆脱世界树的“束缚”,还把这孩子当做希望。把她与自己的伪世界树相连,真的符合那位母亲的期待吗? 即便此刻周培毅不去治疗这孩子,未来她还是会与“伪世界树”建立关系。不仅仅是世界树,她用了周培毅的血,小树不仅是周培毅的一部分,也是她的一部分。 更何况,这孩子再不治疗,就快要死了。 就像玛蒂尔达的孩子。 周培毅从拉娜的额头拿起手,已经完成了他的治疗。此时此刻,想缓解病痛,只需要将这孩子身体里的场能全部抽走,她便不会因为场能癫痫和血栓失去生命。 “你不哭了?也不烫了!还疼不疼,拉娜,还疼吗?天啊,太好了,太好了。感谢神明保佑,感谢神明保佑!”梅地亚跪在地上不断祈祷。 治好她的是我啊,不是神明,你谢那个不存在的东西干什么? 不过周培毅也没办法苛求梅地亚,她已经拼尽了自己的全力,作为不怎么虔诚的神教信徒,就连将自己的灵魂献祭给那尚未存在的神明,她也一样做得出来。 对她而言,拉娜就是希望,拉娜就是生命。 那拉娜为什么会由法蒂玛扶养长大呢?周培毅在心里问。 场景再次切换,还是这座废弃的星宫,还是昏暗的天地,破败的世界。 经过上一次的治疗,拉娜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她已经很久没有过那样痛苦的发病,这让梅地亚的状态也看起来轻松不少。 有了些余裕的梅地亚,正在用星宫的泥土,堆砌一个人形的玩偶。这是一个非常粗糙的换灵人偶,看上去完全不得要领。 果不其然,在周培毅的注视下,梅地亚稍稍向其中注入场能,这人偶就马上分崩离析,炸得满地都是。 “不行,还是不行。”梅地亚恨恨地说,“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原理?为什么我就做不好?” 但她倒是没有气馁,手上一刻不停,重新开始收集土壤,堆砌人偶。 “我必须要想办法离开星宫,要给拉娜找帮助。”她咬牙切齿地说,“没有换灵人偶,我还是守护骑士,我只能待在这里。” 哦,其实你只要这样,再这样,再那样,这个人偶就能够承载你的灵魂。 周培毅淡然地看着梅地亚的工作,悄悄把小树的一根短枝埋进人偶的体内。 “成功了!哇!!!”梅地亚马上发现了这一次的不同,“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做对了?” 哪也没做对,不过无所谓。周培毅心想。 三百三十九 执念轮回6 接下来,周培毅所见的场景,便是无限的云海。 推着婴儿车的梅地亚,换上了碎花的连衣裙,正如她自己所言,星门之后的装扮,代表了一个人的自我认同。 那么梅地亚的自我认同,是从一位神秘又美丽的记忆骑士,变成了奶妈吗? 周培毅跟在梅地亚身后,听着梅地亚哼唱的不怎么好听的儿歌,顺便检查了一番拉娜的状态。 抽取场能和用场能缓解痛苦,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拉娜的状况有所缓解,但决然称不上治愈。 相信梅地亚自己也能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才会那样拼命离开星宫。 那离开了星宫的她,先要到哪里去呢?没有锚点没有指路,她能到哪里去?哪一座星宫的守护骑士会接纳她和这个孩子呢? 周围的空气在光线偏折中产生了绚烂的光栅,第十星宫的里修修士,早早就开始注视这里。 “我以为会是你来寻求我的知识,梅地亚。你是记忆的骑士,这些知识对你的帮助最大。” 在塔楼里,比周培毅所见到的,更成熟更年迈的里修修士,学派的前辈甚至是创始人,接纳和招待了梅地亚和拉娜。 梅地亚轻轻拿起里修的茶,却只在嘴唇上润了润。 “我不喜欢您把世界当成一颗鸡蛋的比喻,这样我和我在乎的一切,都不过是鸡蛋的蛋清,是胚胎的养料。”梅地亚的语气桀骜不驯,“也许亚格会和您更合得来,他就一直想当那个破壳而出的小鸡仔。” “亚格骑士,衰老的骑士,他想要的并不是表现出的那样复杂而深奥。”年迈的里修修士借力拐杖,坐到了梅地亚对面。 “不管怎么样,他都想办法离开了星门之后,回到了凡尘俗世。”梅地亚说。 “他是有大毅力和大决心的人,星门困不住他,只有他自己的心,会成为他自己的桎梏。”里修说,“相比之下,你们这一代其他的那几位骑士,还有神子,远没有他聪明豁达。” “神子只是吸取了您这一时代的教训,里修修士。”梅地亚一点不肯退让。 “他继承了我们错误的道路,梅地亚。在阿提拉毁灭之后,就不应该有人再继续这种研究了。”里修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有暮气,“这个孩子,就是证明。” “您不能要求他不动容,不痛苦。当他了解到自己的血,有一半来自一位百年前的异星来客,他的心脏迟早有一天会失去能量,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复原阿提拉的研究。”梅地亚说,“这些,都与这个孩子无关。” “她身上,也有异乡人之血吗?”里修看向婴儿车,拉娜正酣睡其中。 “不止,她有异乡人的血,伊洛波人的血,罗曼尼的血,异信者的血。”梅地亚平淡地说,“因为我们的神子,爱上了一位同样混血,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又不被两个世界接纳的混血儿。” 里修看着梅地亚,又是一声长叹。 “这个孩子不是出生在凡尘俗世,而是出生在这里,恐怕也是有其缘由。”里修低声说。 “没错,他们在凡尘俗世,无论如何也怀不上孩子。可到了星门之后,什么都没做,肚子就大了起来。”梅地亚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就是世界树,也就是你们神子口中的‘桎梏’。”里修摇头,“他对世界树有曲解,也会让这个孩子的命运被扭曲。” “您是学者,是前辈,您来告诉我,世界树到底是什么?这个孩子,她到底要如何才能活下来?”梅地亚带着一丝丝怨恨质问。 里修的双眼再次从婴儿车里扫过,看着其中那可爱的孩子,暮气沉沉的脸上也略微恢复了生机。 “你们的预言骑士说得对,这孩子代表着希望。但她却曲解了世界树。”他答道,“按照我的理论,这个世界是一颗鸡蛋,我们这些骑士、神子,我们所组成的星宫,是伟大力量的情感向量,是鸡蛋里的养分。但世界树,可不是那颗蛋黄。” “那它是什么?”梅地亚问。 “是连接,记忆的骑士,它是连接。”里修答道,“世界树能将所有记忆保存,能将所有情感复现,它拥有整个世界的场能,却将力量投送给理解世界的凡人。它托举着我们这些星宫,将星宫里荣耀的神子、骑士封存。星宫会成为它本身,却依旧在索取世界树枝干的养分。它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把整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和这个世界的星体连接在一起。” “为什么要这样?这是自然的演化还是神明的选择?” “恐怕,是历史的必然。”里修严肃地答道,“它希望人类诞生‘总体意志’,也就是我们学派一直以来期望的,‘人间之神’。” 梅地亚冷笑了一声:“我更希望神明不存在。” “祂确实不存在,不过,是此时此刻不存在。等到祂真正诞生之后,即便是我们这些过去的老东西,也必然受到祂的影响和支配。”里修说,“总体意志将超越时间,投射到历史的每一个维度。” “这和拉娜有什么关系吗?” “这孩子的病情,恐怕就需要世界树来治愈。”里修答道,“伊洛波人,异乡人,沙漠异信者,每一个血统都带来巨大的诅咒。这种基因层面的病症,在发展了基因工程的科技之后依然无法根除。这说明什么?” “说明病痛的根源不只是基因?是世界树希望我们得病?”梅地亚皱着眉头,说出了她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答案,“如果真是如此,那玛利亚是对的啊!世界树就是我们人类的桎梏,是毒药!” 里修摇了摇头:“不,限制本身不是囚笼,而是原始的推动力。如果人类天生就拥有完美无缺的肉体,拥有无瑕的灵魂,那历史就会陷入停滞。更何况,凡尘俗世里消除不公了吗?你们作为贵族,真正改变了穷人的生活吗?那些矿场里的劳役,那些农场里的奴隶,你们拯救他们了吗?梅地亚,如果身为贵族,身为能力者,是永远不会去想,世界的总体,这个世界占据了绝大数量的那些可怜人,他们有什么样的愿望。你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自己啊。” 这个没说错,周培毅完全赞同。 三百三十九 执念轮回7 “您又在说教了。”不管梅地亚是否认同里修的话,她都没有什么听教训的心情。 里修叹了一口气,依旧是语重心长:“那我换个说法问你,如果由你来扶养拉娜,如果她可以正常长大,你希望如何培育她?” 梅地亚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这不是个问题,老先生。我当然会把我所有最好的都给她。她不能仅仅是贵族,她要接受最好的精英教育,从小接受艺术熏陶,她要掌握所有的语言,熟读历史地理文献,她还要和她的母亲一样学会星象占卜,和她父亲一样是一位优秀的战士。说不定,拉娜会和她父亲一样,成为最后的神子,成为第十二代星宫的主人呢!” “你看,你就正在把拉娜培养成世界意志最痛恨的那种人。”里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因为她的父亲和母亲是伟大的神子与骑士,所以这个孩子天生要比别人更加高贵,所以这个孩子理应得到世界的一切,对吗?” “难道不是吗?”梅地亚显然不服气。 里修便说道:“这个世界,你所能见到的只有贵族和贵族的扈从,你天生希望拉娜成为这些人之中的佼佼者。但你看不到,也不在乎这个世界里真正的芸芸众生,他们才是‘世界总体意志’的来源。他们的愿望,便是世界树的愿望。我在这里请你猜猜看,梅地亚,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我不知道。”梅地亚现在并不敢说自己不在乎。 “他们在渴望,在祈求,谁来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贵族啊!谁来拯救他们一日比一日更水深火热的生活啊!如果真的有神明,请降下天火,杀死所有能力者吧!梅地亚,你们,我们,所有能力者,都是他们的敌人,是世界树的敌人啊!”里修悲怆地说道,“就是这样的憎恶,这样的绝望,才会让我们受到限制!拉娜的病根,就在于此。” 梅地亚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您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憎恨我,憎恨我们?这和拉娜又有什么关系?她是无辜的,为什么世界树也要憎恨她?” 里修无奈地说:“你是记忆的骑士,你应该去看看,读一读这云海上那些再普通不过的魂灵,看看他们的一生到底如何度过。看看他们的苦难,找一找那些苦难的根源。” “我试过,我做不到,那些魂灵就像是被包裹在硬壳里面,我读不到他们的记忆。”梅地亚摇头。 “那你应该到第八星宫去,那里的神子正在实验一种全新的咒法,会把云海上的那些魂灵,提炼成地狱受苦受难的死灵。”里修说,“我在观星台看到,第八星宫的守护骑士想要阻止神子,即便她已经是诸位守护骑士中最为强大的那个,但依然势单力薄。如果你能帮助她,我想,她不仅仅可以为你和魂灵建立链接,让你看到那些真实的记忆,她还有办法帮助拉娜。” “听了您这么久的说教,总算听到些有用的东西了。”梅地亚笑了笑,“谢谢您了,老头子,老前辈。” 她要去找玛蒂尔达了。 周培毅再次看到了场景变换,这一次是来到了第八星宫的冰窟里,玛蒂尔达还不是冢中枯骨,但也不像是如今那样近乎全盛。 她的身上已经绑满了锁链,看起来,炼狱的力量与第八神子已经被她所封印。直到深渊侵蚀来临,她都有能力独力支撑这座星宫。 “感谢您的帮助,梅地亚小姐。”玛蒂尔达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现在,该是我为您提供回报的时候了。” 梅地亚的面容,比起在里修那的时候更有风霜的痕迹。但她身边的婴儿车里面,拉娜还是刚刚出生的婴孩模样。 “凡人的记忆我看了足够多了。炼狱里面,那些痛苦的记忆.......我累了,不想再看更多了。”梅地亚惨笑着摇头,“我只希望您有办法,帮助这个孩子。” 修女玛蒂尔达跪在冰窟里,双手缠绕着锁链,虔诚地跪拜。 “作为母亲,我非常能理解您的心情。”她说,“里修修士之所以让您到这里来寻求我的帮助,是因为他参悟了历史中的密辛。我的独子,也曾受到场能癫痫的困扰。但他却在某天深夜,奇迹般的自愈。所有人都相信,那是神明降下的恩典,是我和我丈夫的虔诚得到了回应。” “那实际上呢?我们都知道,神明至少在此时此刻,还没诞生呢!”梅地亚略有些丧气地问。 “过去的钥匙,可能藏在未来里。未来的质问,可能要我们如今做出回答。”玛蒂尔达意味深长地说。 “很抱歉,玛蒂尔达修女,我没听懂。”梅地亚诚实地说。 “我们所有人,都对时间的流淌知之甚少。我们只知道看日升日落,看风卷云舒,看新的一天,盖过旧的一天。”玛蒂尔达微笑着说,“如果有什么,可以超越时间本身呢?” “是神明吗?”梅地亚不禁问。 玛蒂尔达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您无需气馁,我的孩子可以痊愈,便证明了超越时间的存在,一定会降临到这个世界。他是否会选择拯救您,拯救您的孩子,还是要看您在未来的选择。”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做什么,他才会青睐我,才会拯救这个孩子啊!”梅地亚近乎于哀求地问。 “我想,就像您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您应该遵循世界的‘总体意志’。”玛蒂尔达答道,“这不仅仅是回应世界树的愿望,更是为了历史能够演进。” “您说了和里修修士相似的话。但......我还是没有明白如何去做。”梅地亚摇头。 “我们的世界,已经严重失衡了,梅地亚小姐。您和您的同伴,在星宫上动了心思,这导致了星门内外的平衡被打破。”玛蒂尔达语重心长地说,“长此以往,拥有场能的人类,以及人类的贪欲,会超越世界意志本身,从而毁灭世界树。只有世界树,只有站在历史的同向,站在大多数人的愿望的方向上,才能让人类文明前进。” 梅地亚死死盯着玛蒂尔达的眼睛,渴求一个肯定的答案:“如果我做世界意志希望我做的事情,那个超越时间的神明,就会诞生吗?” 但玛蒂尔达却从反面回答道:“如果人类中,诞生了掌握绝大多数力量的个体,诞生了超越整体意志的私欲,诞生了‘终产者’,他也会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神明。只不过那时,历史将会终结,您想要看到的未来,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三百三十九 执念轮回8 梅地亚显然被玛蒂尔达所说服。 “那我要怎么做?我应该如何遵循世界意志,如何回应世界树?”这位记忆的骑士,诚心诚意地向牺牲的骑士请教。 “您作为记忆的守护骑士,只要守护好您的星宫,便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玛蒂尔达说,“但这个孩子......要先想办法让她与世界树相连。” “拉娜,她现在没有和世界树连接起来吗?” 玛蒂尔达意味深长,像是看着梅地亚身边的空处,回答说:“她身上的种种病痛,都可以说是世界树的诅咒。但这代表了这具身体,依旧处于和世界树的链接之中。但她的灵魂,还远没有被世界树接纳。这个孩子,诞生了有很长时间了吧?可她一点也没有长大,对吗?” 梅地亚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担忧地说:“是的,这个孩子完全没有成长。而且......好像没办法学会说话。” “学习需要记忆,需要重复,需要思考,灵魂的成长需要摆脱实验室的器皿。但这个孩子显然没有成长的条件。”玛蒂尔达说,“她的灵魂要长大,就不得不置身于其他灵魂之中。让别人的意识和情感影响她,让她的所见所闻变成她的记忆。我想,这恐怕是个漫长的过程。” 梅地亚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看着她明亮如宝石一般的眼睛,她似乎记得自己,但也似乎时时忘记。 如果不能让她置身在人类的环境中,她就永远无法成长。这意味着,梅地亚不能独自抚养拉娜长大。 “我们的星宫不完整,我没法在我们的星宫上这么做......玛蒂尔达女士,我能请求您的帮助吗?”梅地亚问。 “如您所见,我这边的星宫,也有些小插曲。”玛蒂尔达拉动手上的锁链,颇为无奈地笑,“而且,要想让这个孩子长大,需要的可不止是星宫的梦境。” “请您再多指点一二。”梅地亚小心翼翼又彬彬有礼地问。 玛蒂尔达便答道:“这孩子的灵魂相当强韧,肉身却异常脆弱。想要让她的灵魂成长,必须让她的灵与肉分离。灵与肉的分离,是为了让灵不受到肉的病痛。但肉身还是会因为灵魂的成长而变化。这具肉身必须保留,这孩子的灵魂迟早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样才能称之为完整。” “换灵人偶,这技术......我实在称不上精通。也许第十星宫的守护骑士,他能提供帮助。”梅地亚说。 玛蒂尔达点头,继续说:“这孩子的灵魂太强韧,这也带来了另外一个坏处。她所需要的成长时间,会相当漫长。为了让她成长,要为她建立一个乌托邦,不会受到外面的打扰,让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过去的故事,在反复重复中强化她的记忆,让这份记忆映照在她的灵魂里。这可能需要几百年的时间,编织这么一个梦境,这样的乌托邦,需要强大的力量。” “谁能做到这种事情?”梅地亚几乎不抱希望地问。 “这孩子有异信者的血统,您可以到第七星宫,寻求法蒂玛骑士的帮助。”玛蒂尔达说,“幻想的骑士是梦境的编织者,沙漠里梦境的化身更精于此道。您也无需担心,被异信者抚养,会让这孩子的心性走上歪路。法蒂玛骑士非常高尚,作为终身没有子嗣的女性,她抚养过无数孩子成长。” 梅地亚把玛蒂尔达的话都记下来,不禁又问:“这孩子长大之后呢?她要如何回到她的肉身?她肉身的病痛要怎么治愈?世界树,她如何与世界树相连?” “这并不是我的能力范围内,梅地亚骑士,很抱歉。”玛蒂尔达轻声说,“但您能从过去找到未来的预兆,这方面,您可以到第四星宫寻求帮助。” “第四星宫......您是说预言的守护骑士。” “没错。我们所有历史记录中,第一次有所记载的,泰尔露娜人坠落事件,发生在第四神子的时代。”玛蒂尔达说,“如果我猜想的没有错,预言的守护骑士,认识那位最初降落的泰尔露娜人。” “异乡人......这孩子确实也有异乡人的血。”梅地亚低声说。 玛蒂尔达点头:“异乡人总是特殊的,他们可以获得力量,却不愿接受力量。他们的心在抗拒成为神明。您的朋友亚格骑士,他有可能在凡尘俗世,找到场能癫痫与血栓的治疗方法,但他很难在那里再遇到异乡人了。” “有关异乡人的情况,我需要找第四星宫的守护骑士来了解。”梅地亚重复了一遍,然后又不由得叹息,“至于亚格骑士,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完成使命,带着治疗那两种疾病的办法回到星门后来。他要求我消除与拉娜有关的记忆,转而把‘创造完美肉身’作为一种执念,植入到他的脑海里面。” 玛蒂尔达倒是同意亚格的做法,说:“未来还是会诞生记忆的骑士,如果他想重回星宫,自然要有所提防。更何况,时光会对人的记忆有所侵蚀。相信是美好的,就会在记忆的长河里越发美好。” “有关拉娜的事情,应该保密吗?”梅地亚问。 “自然应该。”玛蒂尔达说,“您要知道,十二星宫,就有可能是最后的星宫。十二星宫完全完整之后,星门之后极有可能发生重要的变化。变化会带来混沌,混沌会带来机遇,而机遇,会助长贪婪。不只是未来的星宫神子与骑士们可能深陷于欲望的漩涡,现在的这些神子、骑士们,他们也会想要分一杯羹,甚至是,成为这场变局的最终受益者。” “这和拉娜有什么关系?”梅地亚不解。 “因为她是答案,亲爱的记忆骑士。”玛蒂尔达笑着说,“如果她能被治愈,如果她可以长大,她就是这个世界的答案,神明存在的证明,是世界树的恩赐。她会成为世界上唯一的完美肉身,无数人会觊觎这具躯壳,想着占为己有。甚至于,现在这个病重之中的她,也会是宝贵的‘实验材料’。” 玛蒂尔达的话让梅地亚不寒而栗,她显然没有想到如此可怕的可能性。 但这也是现实。 周培毅看完了这一段记忆,心中的所有猜想都得以验证,沉沉叹了一口气。 三百四十 心脏萌动1 第四星宫,第七星宫,第八星宫,第十星宫,以及,拉娜生身父母的第十一星宫。 他们都是这计划的其中一员,也是漫长历史长河中同一个命题的参与者。 无论是被回溯的时光,无论是无法挣脱的锁链,还是这难以治愈的病痛,都不过是为了寻找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神明,不,世界树,世界的总体意志,期望人类是什么模样? 曾经的拉娜是错题集,如今的拉娜是答案。或者说,她是被周培毅和“伪世界树”,所共同塑造出的答案。 完美肉身,三种血脉,互相制衡互相抵消,最终达成稳态。 在周培毅的目光中,拉娜的记忆显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段。 身着居家碎花裙,就像是一位母亲的梅地亚,带着婴儿车里的拉娜,来到了第七星宫。 彼时的法蒂玛骑士相当年轻貌美,穿着了颇有异域风情的白色长袍,用黄金打造的星月装饰锁骨和额头,就像周培毅初遇时的拉娜。 “我明白您的愿望,记忆的骑士。”法蒂玛似乎有些抗拒梅地亚的请求,“但我希望这是一场交易。您知道的,我们沙漠人以商队谋生,交易是我们的天性。” “您想要什么?”梅地亚比起最初更坚韧,更淡然,风霜让她百折不挠。 “进入‘乐园’的我们的人,变多了。”法蒂玛指着身边的沙漠,这里恒河沙数、无法计量的砂砾,每一粒都代表着一个异信者的灵魂。 “您希望我看他们的记忆?”梅地亚猜到了法蒂玛的请求。 法蒂玛颔首:“是,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沙漠人,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被送到我们的星宫。您看得到他们的记忆,我担心......” “担心凡尘俗世发生了不应被原谅的屠杀。”梅地亚说。 “没错。”法蒂玛悲伤地说。 “也许我说话难听一些,法蒂玛骑士。”梅地亚低声说,“无论在凡尘俗世里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没办法再去影响他们了。” “我知道,如果凡尘俗世已经没有了我们这些人的生活空间,如果您和您的族裔,或者什么新的野心家,一定要将我们置于死地......”新月在法蒂玛头顶升起,“我希望在这里重建家园。” “可以让拉娜住进去吗?她需要接触活人的灵魂,才能长大。” “那是自然。” 梅地亚挽起袖子,做好了读取砂砾记忆的准备。 下一秒,同一个场景,却是不同的时空。 “消除他们!不要让我再看到了!我不要记住这些!”悲痛欲绝的法蒂玛不断哀嚎,紧紧扯住了梅地亚的裙衣,哭声环绕在空荡荡的沙丘上。 梅地亚把自己从记忆力看到的,分享给了法蒂玛,这让她完全无法接受。 梅地亚同样共情着那样的悲痛,她也没想到,会在记忆里看到那样的场景。 “没事的,法蒂玛骑士,稍等,很快,我这就从您的记忆里抹除这些。还有我的存在,还有拉娜为何到来,我都会把它们擦干净。”她说。 很快,法蒂玛就躺倒在滚烫的砂砾上,陷入了沉睡。梅地亚操纵了她的记忆。 等到法蒂玛重新醒来,就会忘记有关梅地亚的一切,只记得拉娜,记得她与别人的约定,记得自己要抚养这个孩子长大。 “拉娜,很抱歉。”梅地亚俯下身,蹲在婴儿车变,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孩子,用手指的关节轻轻拂过她稚嫩的脸颊。 “我没有办法再陪伴你了,也许,只是也许,我也没办法看到你长大了。”她努力想要保持笑容,双眼却依然在哭泣,“凡尘俗世发生了可怕的变化,恐怕,很快就会波及到星门之上。亚格可能回不来了,那你怎么办?你的病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但请你相信我,为了你,为你离开的父亲母亲,为了这个世界,我会努力的。请你安心长大吧,拉娜,玛利亚和潘德拉的孩子,出生在星宫里的孩子,被世界树抛弃的孩子,融合了每一种血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拉娜发烫的额头上,轻声说:“当然,你也是,我的孩子。” 这就是拉娜这具躯壳,关于梅地亚,关于记忆骑士的全部记忆。 “她的心脏在跳动了!在跳了!” 把周培毅从执念中唤醒的,是法蒂玛喜悦的惊呼。 啊,回来了,拉娜的治愈只差临门一脚了。法蒂玛经过了这么漫长的等待,她理应享受这一刻的重聚。 虽然有个最应该看到这一切的人,没有到场。但她也不是不能分享别人的记忆,从而得到这份快乐。 “小树,都准备好了吗?”周培毅问。 “完成中枢神经系统唤醒,即将唤醒主体意识。”小树在治疗舱上打上了话语,“解除治疗舱生命维持状态,解除治疗舱半主动神经介入。” 治疗舱里,包裹着拉娜身体的树脂,也就是治疗舱的营养液开始逐渐消退,用以代替纳米机器人的藤蔓也全部从拉娜的身体上抽离。也就是说,现在的这具身体,完全不需要小树的帮助,就可以独立维持运行。 周培毅完成了对拉娜的全部治疗。当然,在他与拉娜执念链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治疗成功了。 法蒂玛骑士捂着嘴,脸上的泪依然决堤。她在瓦卢瓦的搀扶下,不敢多向前走上一小步,生怕自己打扰了这个治疗的过程。 “可以唤醒她了。”周培毅轻声说。 小树得到了命令,将治疗舱竖立起来,打开舱门。 星宫的空气涌入了治疗舱之中,也涌入了拉娜的口鼻。这具身体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呼吸,当然,还有强有力的心跳,以及心跳唤醒的思考。 拉娜,在属于她自己的身体上,轻轻睁开了眼睛。 人类的最高杰作,完全战胜所有基因病痛,与世界树真正链接的完美人类,诞生了。 但此刻,只有一个等待她醒来的,养育她的母亲。 母亲之一。周培毅想。 三百四十 心脏萌动2 经历了数百年的岁月,经历了无数次从婴孩开始的轮回,经历了真正的人生之后,拉娜再次于自己的身躯上,睁开了眼睛。 最初自然是模糊的,哪怕是在观星台上,这里的光线也太强,太刺眼。 伴随着重重耳鸣,听着全身每一个器官、每一处关节的响动,拉娜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光明。 模糊不轻的视线渐渐清晰,身体的响动渐渐消退,拉娜终于能够看清听清,她感受到了面前这个人在等待自己呼喊。 “婆婆!”干涸的喉咙第一次发出声音,还很沙哑。 “拉娜,拉娜,我的孩子啊!”法蒂玛颤颤巍巍地拥向打开的治疗舱,刚刚好接到了她最爱也唯一的孩子。 拉娜的双腿第一次站立,哪怕这是一具完美的肉身,她也还需要适应的过程。果然,第一步就脚软了,一个踉跄,直接扑进了法蒂玛的怀里。 法蒂玛抚摩着拉娜的头发,这是真实存在的如同丝绸般顺滑的褐色头发,不是一具人偶在场能加持之下创造的伪物。 “婆婆,我没站稳。”拉娜有些抱歉,但眼里已经开始泛起泪花。 “没事,我们慢慢来。”法蒂玛忍着眼泪,“你小时候学走路很慢,但是跑起来很快很快,我们重新来,慢慢来。” 法蒂玛放开拉娜,搀扶着她,从治疗舱里走下。拉娜的双腿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小鹿,一直在不断颤抖,还需要用双手来帮助平衡。 这是这具身体第一次行走,开始的时候总是困难的,但只要几步,拉娜就能掌握平衡。而双腿的力量,也在场能不断涌入之后愈发坚实。 “我会走了!婆婆你看!我会走了!”拉娜开心地笑着。 “是啊,你长大了。” 法蒂玛退后半步,让拉娜独自站立,让她用自己的双腿支撑自己的身体,让她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大地。 这个孩子真正活过来了。法蒂玛背过身,悄悄抹着眼泪。 拉娜很快就注意到了法蒂玛的眼泪,小步快跑地抱住了她:“婆婆你不要哭啊,你哭我也想哭。” “没事孩子,我是高兴,我是高兴啊。” 看着两人相拥而泣,瓦卢瓦再次浮现在周培毅身边。 她在周培毅身边飘荡,声音也像是回声一般悠长:“这孩子用着我的心脏,流着您的血。亲爱的王,她是我们的孩子呢。” “想当她的母亲,你要排很长的队呢,瓦卢瓦。”周培毅已经不会被这样的调戏扰乱神经,“当然我也不是她的父亲。” “我的心脏不过是数据库中所需的那一个,也许,我成为骑士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此,而这一使命,已然圆满。” 瓦卢瓦倒是直言不讳,她已经意识到为何亚格会选择自己为幻梦的骑士。 围绕在周培毅身边,她笑着转而说道:“但,您不是由亚格所选择。他不能左右您的思考,当然也无法影响您的选择。这孩子的身体里是您的血,是您愿意将自己的血与她分享。这不会让您对她另眼相看吗?” “我不会跑到人家面前,要她喊我爸爸的。”周培毅嗤笑了一声,“她和我的联系,也不是血脉这么简单。” “哦?不是血脉,那是什么更加深邃的情谊吗?”瓦卢瓦坏笑了起来。 “她是世界树之女,是集合了所有魂灵、基因和记忆的,由世界树所承认的孩子。我与她的链接,就是我和世界树的链接。”周培毅说,“不是我用我的血帮助了她,而是我用我的血利用了她。” “又在嘴硬了,您总是刀子嘴豆腐心,生怕别人从您的仁慈,误读出您的软弱。”瓦卢瓦嘟囔着嘴说。 周培毅倒也没有接受这种说法,只是承认下来:“我就是很软弱。只不过是看到这种幸福的场景,就感觉身体暖洋洋的。” “您自己也把仁慈当做软弱吗?” “软弱从来不是贬义词,没有柔软的部分,自然也不会有坚韧的部分。”周培毅轻声说,“只为自己而活的人没有软肋,自然也不会像我这么软弱。那种人,那种处处精致利己的人,那种不会因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为了自己的欢愉要让别人经受痛苦的人,当然不软弱。他们只是懦夫。” “既然您的内心依然坚韧,那我就没有担忧可言。”漂浮的薄云一般的瓦卢瓦露出了笑容,“愿您的内心得到安宁,我亲爱的王。” 她再次消失在无形之中,而不远处,在拉菲拉的安慰下,法蒂玛与拉娜都从激动的情绪中再次恢复平静。 法蒂玛率先走到周培毅面前,以沙漠人的最高礼节向他行叩拜之礼。 “感谢您,最后的骑士王陛下,您拯救了拉娜的生命,挽救了这座星宫,也将拯救我们的世界。”她虔诚无比地朗声说,“您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倒也没有那么伟大。”周培毅摆了摆手,“治好了拉娜,就代表着我要从这里带走她。法蒂玛骑士,您愿意接受吗?” 法蒂玛颔首:“这不仅是您的需要,这也是拉娜本人的愿望。她不应该被这片星宫,这片土壤所束缚,她理应看到更加广阔的天地。” 拉娜也在一旁附和:“我肯定愿意跟你走!给你当个小学徒,鞍前骆驼后!” “外面不需要骑骆驼,但外面的危险,也不是沙漠里的虫子可以相提并论的。”周培毅说,“你要作为能力者和我一起战斗。” 能与深渊对抗的战力,实在少之又少。人类的内心都有空隙,空隙便是污染滋生的土壤。除了小仁和周培毅自己,星门之后没有其他人可以直面深渊。 但拉娜也许可以。 她有完整的灵魂,她有完美的肉身,更重要的是,她与世界树,与世界意志紧密相连。 “诶?我不会打架啊!”拉娜一脸懵,傻呆呆地指着自己,“打架可不是好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也不是需要你和‘人’打架,狩猎,或者说,给骆驼抓跳蚤,这种事情你是学得会的。”周培毅坏笑着,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如何使唤这个用不坏的劳力,“首先,我们要帮你觉醒能力。” 三百四十 心脏萌动3 可爱的拉娜毫无疑问是个美人,哪怕是周培毅这样能抵御瓦卢瓦诱惑的铁血真男人,在面对她这副天真无邪的面容时也会偶有动摇。 此时此刻,已经变得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那双明眸仿佛夜空里的宝石一样闪耀光泽,刚刚没有擦拭干净的泪珠,更让宝石增色添彩。 拉娜眨巴着这样的眼睛,盯着周培毅,满怀期待。 “什么是能力啊?觉醒又是什么啊?”这位少女问。 坏了,这小丫头完全没有星宫外面的常识啊!!! 小树,可以拜托你吗?我们能直接给她灌输知识和记忆吗?周培毅在心里问。 小树也直接在周培毅的心里响出回答:“很抱歉,我不能这样做。我所能灌输给拉娜小姐的是记忆和方法,真正的知识包括了经验主义的技巧、与现实和自身相联系的理解,以及充分的想象。被灌输的‘知识’不过是文本化的认知,无法代替拉娜小姐的手、眼和脑。” 你说得对,我也知道你要这么回答我,我就是有点累。 “拉菲拉夫人,可以拜托给您吗?”周培毅还是选择了偷懒。 虽然拉菲拉也没有打算拒绝,但周培毅还是用行动表明,自己完全不想给拉菲拉推托的机会。小树的藤蔓从地表钻出,直接在他身下形成了一把极其安逸的躺椅,周培毅直接半死不活地躺了上去。 “您看上去很累呢。”拉菲拉笑着说。 “你们看得到的,不过是我工作的一小部分。”周培毅已经合上了眼睛,“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这,我的脑浆子都快沸腾了。” 拉菲拉会意地点头,和法蒂玛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开始以混沌初开为起点,为拉娜介绍人类文明的常识。 有法蒂玛在,她所介绍的自然不会是被圣城“雕刻”过的世界。拉娜虽然偶有脱线,但实际上非常聪明,理解能力和行动能力都很强,很快就开始像海绵吸水一般汲取知识的养分。 拉菲拉所讲的话,到底和小树灌输的知识有什么不一样呢?这其中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思考的空间。 拉娜运用着人类最强大的武器,想象力,不断从拉菲拉和法蒂玛两位的解释里,勾勒出了一个近乎完整的世界。 哪怕处于世界树编织的囚笼里,这个世界也够大,够壮阔,让拉娜不由得开始遐想。即便它既不尽善也不尽美,尽管其中的阴暗龌龊比起沙漠尤甚,尽管拉娜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但依然让她心所向往。 在终于搭建起世界观,也得到了足够多有关能力的知识之后,拉娜试着用自己的话,来解释她的理解。 “所以,能力是实现愿望的力量,是改变世界的愿望。”她说,“如果我的能力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那就是我还没有真正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愿望。” “是这样的没错。”拉菲拉点头。 法蒂玛则补充道:“孩子,你是天生的能力者。在你还没有记忆和意识的时候,你现在所拥有的这具身体,就已经开始收集力量,在你的身体里形成完整的循环。这也是你的病痛根源。所以,你有可能早就具有能力,只是还没有觉醒。” “我的身体里有力量?” “没错,拉娜小姐。您的体质稍有不同,但我们也还是能够理解和预测。”拉菲拉继续解释,“我们人类,之所以可以获得能力,就是因为我们能够与世界树建立联系,是我们的愿望能够与世界树产生共鸣。您已经与场能本身亲和,这是您的恩赐,也是您的诅咒,如果想要将这份力量化作实现愿望的推动力,那就需要您的内心明澈。” “觉醒,就是掌握能力,掌握这些力量对不对?”拉娜已经理解到了关键,“我要用的愿望,去掌握我现在拥有的这些......‘场能’,让它们成为我的东西,让它们来实现我的愿望。” “正是如此。”拉菲拉微笑着说,“拉娜小姐,您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拉娜歪着脑袋,开始了思考。 对啊,她的愿望会是什么呢?躺在躺椅上,姿势扭曲成葛优瘫的周培毅,也不由得和她一起开始了思考。 在沙漠的法蒂玛村,她所知甚少,见识也不多,生活的范围只不过是那么一个小小的村落,所见的人,所关心的人也是那么几个。 那个时候的拉娜,烦恼很简单,自然愿望也会很简单。她想要帮助法蒂玛的村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她想要探索魔鬼沙,找到新的绿洲。她不想到王城当女王做公主,但也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见识王城的风光。 可如今呢?拉娜已经见识到了更大的风景,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还有一片完全未知的天地。那里面危机四伏,但依然充满希望。 那此时此刻的拉娜,她所在乎的,还是过去那些重要的东西吗?等到她了解了自己的身世,接受自己的过去,背负别人的期待,那她的愿望,还会是她自己的愿望吗? 周培毅在躺椅上用外衣蒙着脸,但小树的藤蔓已经随着万象流转的力量遍布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比拉娜自己,更需要这个答案。 拉娜坐在那里,还在歪着脑袋思考。 她想要什么?她是希望得到,还是恐惧失去?她在期望着崭新的冒险,还是无法摆脱沉湎的过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可如果只看到未来,就会让双脚失去根系,自然也就漂浮于苍天之上,远离大地。 拉娜在想,但其实,她从来不会欺骗自己的内心。 “我觉得我想好了。”拉娜站起身,走到周培毅旁边,拉动他盖在脸上的外衣,“你得陪我回地面上去。” “为什么是我啊?我累了。”周培毅假意推诿。 “只能是你啊!因为,因为......我需要你的力量。”拉娜犹豫着说。 三百四十 心脏萌动4 “这可不是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周培毅把外衣扔到一边,躺椅从靠背把他推起来,让他轻松地站立起身,能够凝视拉娜宝石一般的眼睛。 拉娜像是有顾虑,回头看了看法蒂玛。这位年轻又年迈的女士,正像是看家里小朋友出演幼儿园晚会的母亲,带着鼓励的表情深情看过来。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拉娜咬着嘴唇,“梦里面,我看到了很多......我没记忆的人。” “让我猜猜看,这个梦里,我也在你身边?”周培毅挑起眉毛。 “是,但你没说话。而且,其他人好像看不到你一样。”拉娜点头,“但是我记得,你能碰到了,而且你治好了我。” 周培毅并不想在这里多做解释,只是说:“那只是个梦,梦是潜意识的反应。你可能想起了一些婴孩时期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太深,所以你挖掘不出来,只能在梦里看到。” “所以你没有看到我的梦吗?”拉娜皱着眉头问。 “谁知道呢?”周培毅摇头,“你的梦,和你的愿望有关吗?” “不知道,也许是有关系的吧?” “那你的愿望,会和你的能力有关吗?”周培毅又问。 “我也不知道,我得试一试,看一看。”拉娜还是摇头,“把我带到星宫上去吧,带到我们降落的地方,我记得你在那里抵御了亡魂的海浪。” “好。” 周培毅没有再推诿,当然也不需要再听拉娜的自白。他随手一挥,一条藤蔓就缠绕住了他的手臂,再从手臂延伸到腰部,将周培毅的躯干绑了个结实。 当这些工作完成之后,周培毅便虎视眈眈地朝着拉娜走了过去,吓得拉娜连忙摆手:“你不要再响那样把我当个货物搬了!很难受的!” “难不成你还需要公主抱?没有那种服务哦。”虽然没有剑箱和锁链,但周培毅还是想到了很多种搬运的好姿势,哪一种都会很不舒服。 “绝对不能让你决定!”拉娜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不由分说地直接揽住了周培毅的腰。小树也像是通情达理一般,延伸了自己在周培毅腰间的藤蔓,变成了将两人绑在一起的安全带。 “我现在很庆幸,你至少不是那个‘大拉娜’的体型。”周培毅无奈地叹口气,拉娜的呼吸就在他胸口,这让他并不适应。 “大的那个,就是我抱你啊!”拉娜拉着腰间的藤蔓,腾出手揽住周培毅的脖子,抱得更紧,“怎么,你害羞啊?” “小小丫头片子,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周培毅用鼻子冷哼一声,缠绕着藤蔓的手臂轻轻一拉,小树从星宫延伸到观星台的藤蔓便开始了发力,以火箭升空一般的速度,把两人带离地表。 首先,要摆脱观星台的重力,突破这里还算是稀薄的大气。然后要被星宫的重力所俘获,穿透星宫浓密的大气层。 这套流程几乎就是航天器返回的过程,需要承载的过载、高温、高压和摩擦,让那些最为精密强大的合金材料都无法应对,但对如今的周培毅而言,还在能力范围之内。 如果他想,小树可以借由初代骑士王圣剑的力量,召唤出保护两人的护罩。不仅可以抵御过载,护罩之中还能维持温度适宜,空气充沛。 但周培毅想看看,拉娜这完美肉身的成色几何。 “啊啊啊啊啊啊好厉害啊啊啊啊!” 小疯丫头不仅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害怕,这一次还大着胆子睁开了眼睛,似乎很是享受这趟远超人类肉体极限的旅程。 “为什么这么快啊!好高啊!”在无比稀薄的空气里,拉娜的声音依靠震动艰难传递到了周培毅耳中。 “在你觉醒能力之前,我得教你怎么用场能传递声音。”周培毅叹了一口气,那些水汽很快在真空中先结成冰晶,然后破碎变成了分子大小的水雾。 “不需要张嘴说话吗?好厉害啊啊啊啊啊啊!”拉娜继续拉着长音。 周培毅直接用场能,把声音送进了拉娜的脑子里面:“你能发出声音,是因为你用声带在震动。你能听到声音,是因为你的耳朵里面有鼓膜,它感受到了震动。如果你明白这个原理,直接把自己要说的话变成震动的信号,传递到别人的鼓膜附近,就能隔空传声。当然,这个过程你要小心,不要使用太多力量,免得震碎别人的耳朵。” “原理我听懂了!”拉娜还是只能大喊大叫,“但是我的力量从哪来?” “你的身体里有一套完整的场能循环,你从出生之日起就拥有力量。但以前,你的灵魂没有成长,你的意志无法匹配这种力量,自然也无法操纵它。”周培毅说,“现在,你试试看,看看能不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面的变化?” 这就是场能教学的过程,只不过一般人的这部分课程要在觉醒之后进行,而拉娜天生是能力者,她的觉醒不是获得力量,而是掌握力量。 拉娜按照周培毅的说法,开始体验、感受自己身体里力量。 场能循环就像是呼吸,当你已经习惯了每时每刻的呼吸,那就无法意识到它的存在。当你主动去感受呼吸的过程,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操纵它的过程。 拉娜能感受到了,感受到自己身体里就像是浪潮奔涌一般的力量,这力量如此澎湃如此强大,但却完全随着自己的心意改变。 一个不注意,呼吸紊乱了,场能循环也出错了,拉娜连忙咳嗽起来:“咳咳,啊,好难啊。” “别急,慢慢来,我看着你呢。”周培毅的万象流转,一直在关注拉娜的状态,完全不需要担心她会被自己的场能循环噎死。 在连续多次呼吸出错后,拉娜一点点掌握到了要领,场能循环的力量强大,但只要把它引导到该去的地方,就会为这具身体提供取之不尽的力量。 就像是呼吸,呼气,吸气。 逐渐适应了手动挡的呼吸和循环,拉娜开始按照周培毅所说的原理,尝试着把自己喉头声带的震动,转换成场能的波纹。 “喂喂喂?”没有张嘴,就像是使用了腹语,拉娜的声音变成了声纹波动的信号,朝着外面无限广播。 三百四十 心脏萌动5 这声音不仅大,而且杂,就像是小时候村口菜市场用的劣质扩音器,音质奇差先不谈,分贝是真高。 “再精确一点,调整声纹,要让它更贴近你自己的声音。”周培毅提示。 拉娜皱着眉头,虽然没明白这其中的原理,但是稍微动了动心思,就像在转动一个旋钮一般,嗓口的声纹也随之改变。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诶!这个和我的声音就像了!” 拉娜刚得到要领,还在兴奋地喊,周培毅已经非常嫌弃地捂住了耳朵:“太大声了,而且这不是传音这是广播,你要把信号集中起来,缩小一些,场能的波纹可以非常精密,只要是获得了能力的人,都有办法解读这种波纹。所以不要担心我听不到,只要你能把场能精准投递到我的耳朵里,再小的波动我也能解读。” 拉娜点头,又开始了尝试。 不得不说,拉娜极有天分。作为天生的能力者,场能循环就像是她的呼吸,对于场能的操控就像是举手抬足一样简单。而周培毅当初被师姐科尔黛斯一条一条苦训的时候,也花了些时间才掌握了精密操作的技巧。 “喂喂喂?这次怎么样?我听不到我自己说话诶,喂喂喂?”拉娜不断朝着周培毅的耳朵里释放波纹,就像是小话痨一样吵闹。 “如果你想听到自己的声音,就把类似的波纹也传递到自己的耳朵里面,自己去解析。”周培毅给她添加了个“耳返”的知识模块。 拉娜稍作尝试,果然就能在传音的同时也听到自己的声音,马上就发出了由衷地感叹:“哇你好聪明啊!”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周培毅说。 所谓知识和技术,不止来自于记忆和理解,还需要传承。人类总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正是一位一位先辈前贤,用自己的身躯化作了巨人,才能让如今的人类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朝下看了一眼,发出了失望的悲鸣:“我们快要降落了啊,怎么这么快,我还没玩够呢。” “等你自己能折腾自己的时候,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周培毅解开了自己腰间小树的藤蔓,也让拉娜的腰间不再受到小树的保护。 他们已经距离第七星宫的大地足够近,依靠重力加速度就能坠落地面,完全不需要小树再施加拉力。 “要直接撞上去吗?真不会摔得稀巴烂吗?”被解开腰带的拉娜在空中不断打转,显然还不能控制好自己的降落姿势。 “如果是以前的你,撞上去一定摔得东一块西一块。”周培毅拉住她的手,给她调整身体姿势,让她像是飞翔的鸟儿一样打开身体,“但你现在,要学会接受自己的身体强度,然后再学着自我保护。” “嘭!!!” 随着周培毅松开拉娜的手,两人马上达到了当前大气密度之下,自由落体的速度极限。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是拉娜撞在山体上的声音。 而周培毅自己,轻车熟路地操控场能,压缩空气,在自己降落之前就仿佛挂上了降落伞,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被压缩成一般的地面上。 拉娜撞山震起来的尘土激起了数十米高的灰雾,迟迟才消散下去。撞击点形成了个类似陨石坑的大洞,拉娜从洞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吐出一口刚刚才吃进嘴里的新鲜泥沙。 “喂!你自己有办法不告诉我!小气鬼啊!!!”她抗议道。 周培毅悠然自得地坐在小树刚刚制作的靠背椅上,喝着热气腾腾的红茶,看着拉娜的狼狈模样,轻而易举就开始说起风凉话:“这个世界有无数需要你去解决的困境,拉娜小姐。每一种困境,都同样有无数种解法。你当然可以像刚刚一样,从我这里获得经验,得到一个已经行之有效的答案。但你更需要自己去思考,去衡量,去尝试,看看哪一种才最适合你,最适合你面对的困境。” 拉娜显然听进去了周培毅所说的话,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她看到了周培毅刚刚压缩空气的操作,虽然看不懂他如何做到,但也能大概明白其原理。 周培毅自己,也不只是能用压缩空气这种“原始”的办法,他甚至可以控制自己的速度,无论是相对速度还是绝对速度,都可以在场能的扰动下随性改变。 但如果换成拉娜呢?她没有万象流转的力量,不具备对于熵的绝对掌控能力,自然不能随心所欲去改变运动中物体的基本性质。 她如何面对这个困境,自然需要结合她自身的能力去进行思考。思考,思考,与自己的情况结合起来的思考,这才是周培毅教学的核心内容。 “其实你刚刚就是懒得教我,对吧?”拉娜还是不服气地说。 “对,也不对。”周培毅扔给拉娜一条擦脸的热毛巾,同样来自小树的馈赠,“我以前是非常弱小的能力者,当然我现在也称不上多么强大。训练我如何使用能力的人也一样,作为三四等的能力者,她往往需要面对比自己强大很多的敌人,这就逼迫她不断动脑子想办法,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上精益求精。” “这样能战胜比自己还强大的敌人吗?”拉娜不禁问。 “力量是绝对的,但胜利不止由力量本身决定。发挥力量的技巧,使用力量的决心,都是天平上的砝码。”周培毅说,“如果只是因为自己的场能等级比别人低,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自己乱了阵脚失了斗志,那自然没有以弱胜强可言咯。” 拉娜把这些话记住,感慨道:“你好厉害啊,教会你这些道理的人,也好厉害啊。那......那个人,你的师父,他后面战胜强大的对手了吗?” 无论是雅各布先生,还是科尔黛斯师姐,他们对处刑姬奥尔加毫无办法。直到周培毅真正掌握了万象流转的伟力,才终于能从奥尔加身上讨到便宜。 “很遗憾,他们没有赢。但我后来赢回来了,赢了很多次。”周培毅摇了摇头,“他们的失败不是我的失败,如果我失败了,我的失败也不是你的失败。” “我想你应该不会输的。”拉娜说。 “是吗?但愿吧。”周培毅笑了笑,“擦好脸,我们要开始下一步训练了。” 三百四十 心脏萌动6 拉娜像是小猫一样用毛巾擦干净脸,在一小番思考之后,想到了从这个大坑里面爬出来又不会再脏到脸的办法。 她吧场能集中到脚尖,稍加释放,只要她脚踩过的岩壁都会软化,再把场能收回,软化过的岩壁又会变回硬质的花岗岩。 这样一收一放,她就可以在陡峭的坑壁上创造着力点,攀爬起来如履平地。 “倒也不算愚钝。以前老说你瓜,多少还是带点机灵。”周培毅从拉娜手里拿过毛巾,那纯棉的布料马上就被小树完全分解。 拉娜倒也没有因为听到夸奖就兴高采烈,在高兴了一下之后,马上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啊?” “我的答案吗?”周培毅想了想,答道,“以前我很弱小的时候,我会在里面挖个坑藏起来,然后顺着坑中之坑,挖个没有人注意到的密道,再慢慢爬上来。后面我不需要害怕能力者的对手,如果再掉进坑里面,就会躺在里面等别人进来攻击我,我再瓮中之鳖。至于现在嘛......” “现在会怎么做?”拉娜好奇起来。 “如果是富含场能的土地,我就不会掉到坑里。如果坑里面一丁点场能都没有,我也会像你这样爬上来。”周培毅耸耸肩,“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我根本不会掉进坑,我会避免让自己处在不利的境地。” 拉娜恍然大悟地点头:“哇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比起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想到一百种一千种好办法,不如不要遇到问题。对不对?” 周培毅满意地点头,这可以说是小卓娅之后,最令他满意的学生。 于是他决定再深入一点点:“对。不过也不一定,你以后会遇到各种各样复杂的情况,在某些时候,让自己看上去遇到极其不利的境况,也是一种选择。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拉娜皱着眉头,让自己那双璀璨的眼睛都挤成了月牙:“没懂诶。” “慢慢来,总会懂的。” 周培毅带着拉娜,从山石之间,重新回到了大地上。 远眺过去,在密林外是丛林,丛林外草木开始稀疏,越深入到内陆,大地越呈现出令人灼热的金黄色,那里就是镜面沙漠的所在,也是星宫里那些居民所在。 指着在星球曲率的影响下,只剩下一个小点的月泪塔,周培毅对拉娜说:“他们虽然是人偶,但也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在繁衍,在传承,逐渐拥有自己的历史和文明。” “可惜没有法蒂玛村了,再也没有了。”拉娜略带惆怅,“他们会被记住吗?我们的村民,我们的习惯,我们的节日,也会被留下来吗?” “你记得,他们就存在。如果你也忘记了,那他们就真正消失了。” 拉娜忧愁起来:“我很害怕,我的记忆也不是那么好。明天比今天多忘记一点,后天又会比明天多忘记一点。我现在能清晰回忆起来的面容,再过几个月,几年,就会变得模糊。也许,我也会忘记的......” “记忆不再于把影像、声音和故事完全储存在脑海里面。铭记,是把他们教会你的事情记在心里。”周培毅说,“你的性格,你的品质,你的习惯,你的技艺,全部来自于传承的记忆。你会如何喂骆驼?你怎么编织地毯?你喜欢吃什么?这些都是他们留给你的东西。也许你有机会,把这些事情再教给别人,也就是把这些传承给新的生命,传递新的记忆。这些,就是我们的先祖,他们文化和精神的薪火相传。” “你说得好对啊.......”拉娜再次投来钦佩的目光。 “我只是会说些好听的话罢了。”周培毅冷笑一声,嘲弄自己的纸上谈兵,“实际上,我连我父亲的脸都记不住了。我只能记得他的身形,对于还是个孩子的我来说很高大,很魁梧。我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我记得他很忙,我记得身上总有恼人的烟味。但以后,我会越来越忘记他。不仅仅是他,还有我母亲。我是异乡人,是泰尔露娜人,这是我‘造访’你们世界的第四年,我母亲的脸,她的轮廓,她的皱纹,我也在忘记。” “他们......还在吗?”拉娜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走了十几年,母亲还在。所以我要离开星门,离开这个世界,回我们的世界里去。”周培毅坚定不移,“我要回家。” “我能懂你,懂你的心情。”拉娜低着头,烦躁地摆弄自己的手指头,“我知道婆婆是养大我的人,但在那个梦里面,我见到了别人。我看到了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大姐姐,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就痒痒的,暖暖的。我想,她一定是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但我却一点不记得她了。她,是我的母亲吗?” 周培毅知道,记忆的骑士梅地亚并不希望拉娜拥有这份记忆。 “你总会再见到她的,我保证。到时候你有的是机会问她本人。”周培毅没有正面回答,“当然,我也要回家,见我的母亲,我的家人。” 拉娜马上有样学样地拍了拍胸脯:“你也会回家的!我保证!” “小丫头片子,你能保证什么?如果我回不去,找你要补偿,你能补偿我吗?”周培毅只觉得好笑,“我说你能再见到她,那就一定可以。” “那你也一定可以回家,我就是这么相信的!”拉娜还是高昂着头。 “是吗,那我就沾你的光借你的吉言了。”周培毅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 “有我在你吃不亏的!跟着我你吃香的喝辣的~”拉娜已经从单纯地安慰变成了开玩笑,“你把我教会,我就变成特别厉害的能力者,然后把你的敌人全打败!那个时候我也不要你说谢谢,你就让我看看你家,看看你的家人。我最喜欢看别人家团聚的那种画面了,心里会暖洋洋的。” “好好好,你真能做到,那肯定随便你许愿。”周培毅略带敷衍地回答。 “那就一言为定?”拉娜有些当真。 “别人不敢保证,我弟弟也在星宫里,可以给你瞧一瞧。”周培毅说,“所以这个要求还真的很好满足。” “你弟弟?你还有个弟弟?哇,我一直想要亲生的兄弟姐妹啊!”拉娜的双眼写满了羡慕和好奇。 “你可不能有,有一个你就已经把这个世界折腾够呛了,拉娜小姐。”周培毅叹了口气。 三百四十一 世界演绎1 “我只是呆在沙漠里,怎么会把世界折腾得够呛呢?”拉娜不仅不明就里,还血口喷人,“喂,你是不是在欺负我?” “欺负你的办法有的是,但这句是实话。”周培毅耸耸肩,“而且,有一个亲生的兄弟姐妹,并不都是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你不喜欢你的弟弟吗?”拉娜皱眉。 “当然喜欢,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家人。虽然他喜欢假笑,假慈悲,假仁义,虽然他一点不省心,比我长得帅一点,人缘好一点,脾气也好一些,虽然他时时处处运气都比我好,也比我阳光,但我没有任何讨厌他的意思。” “这可一点也听不出来喜欢啊......你好像很喜欢和他做对比诶。” “不得不对比,我们是孪生兄弟。” “双胞胎我知道,但我第一次见到活的诶。”拉娜好奇地扑闪眼睛,“你和你的弟弟,长得一模一样吗?” “有非常非常细微的区别。熟悉我们的人能从容貌和仪态上加以区别。” 拉娜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你弟弟比你阳光,他一定是喜欢笑的。你不一样,你这个笑的时候从来不是真心实意,你笑的时候都是肚子里憋坏水的时候。没有坏心眼的时候,你这个人眉头紧紧的,你看你看,就像这样。” 拉娜一边说一边模仿,把眉头拧巴在一块,还凑在周培毅面前招摇。 “我一般不像你这样,拱个猪鼻子。不过你也没吃过猪肉,更没见过猪跑。”周培毅摇头,“好,我们到了。” 拉娜收起自己模仿的欲望,四处观望,这片密林看上去完全没有尽头的样子,也不知道周培毅所说的到了,是到哪里了。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降落的地方,拉娜。”周培毅说。 “就是.......那个大海中间?”想起那个时候,拉娜尚且心有余悸,“那些水花的尖端,都像是一个一个人的脸,它们朝你冲过来,好像要把我们吃掉一样。然后......然后它们就消失了。” “是啊,消失了。” 周培毅拍了拍身边郁郁葱葱的乔木,如果正常情况下,一棵数秒要长到这么高,至少需要数年的时间。但在场能的滋润,或者说“世界树”的加速之下,不过寥寥数小时。 任何生命的存在都需要基因,都代表了主动的熵减,也就代表了世界树的意志。而这里的每一棵树,一草,一木,都有其源头。 缓缓地,缓缓地,在微风的轻抚之下,树木之间发出沙沙的响动,周围的气温骤降,仿佛夜晚提前降临在这孤独的白昼。 “他们是活的?”拉娜轻轻触碰了一片叶子,在那轻微的摇摆之中,那片小小的绿叶,仿佛也在随风抚摩她的指尖。 “是啊,那些看上去是怨灵的人,都化作了这里的树。”周培毅说,“他们是小树的一部分,或者说,他们组成了小树的实体。他们在小树的身躯里沉睡,作为树木花草,没有眼睛、耳朵和嘴巴,只能用叶片感知阳光。在梦乡里,编织出属于小树的梦。” 拉娜看着这些树木花草,它们形态各异,高低错落,眯着眼睛看过去,郁郁葱葱的模样就像是影影绰绰的人形,在拉娜身边围成了一圈,静静看着她,守护着她。 “我知道,我知道.......法蒂玛村的大家是不是也在这里?”拉娜低垂下了脑袋,“如果没有婆婆的人偶,王城里的,其他村子的,沙漠里的大家,是不是都在这里?” “是。这里是心安之乡。”周培毅淡淡地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吗?你知道为什么法蒂玛骑士会收集他们的魂灵吗?还有,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神子是那副模样,即便是那样子,也要在梦里消灭入侵者吗?” “我......我知道。”拉娜和周培毅预想中一样坚强,她咬着牙,坚持说完了这段话,“我们沙漠人,在星门外面,在真实的世界里,已经灭绝了。” “没错,那你觉得,我告诉你这些话是为什么呢?”周培毅又问。 “提醒我,我的敌人吗?”拉娜问。 “当然不是,那不是你的敌人,那是我的敌人。我会消灭他,不需要你这个小丫头替我操心。”周培毅骄傲地仰起头,“你要担忧的,你要负担的,不是仇恨,也不应该是仇恨。” “那是什么?我不应该讨厌那个人吗?” 周培毅摇头:“当然要讨厌他,而且要记住他。但你的身上不只流着沙漠的血,你身上也有伊洛波人的血,还有罗曼尼人的血,你身上有这个世界上每一种基因的证据。你代表的不只是一个被灭亡的族裔,更代表着可能和希望。” “我身上......也有你的血。”拉娜小声说。 “是啊,你还有异乡人的血统,和我的血。”周培毅笑了笑,“所以,作为下一代,你应该做的,不是背负这种沉重的包袱,为了虚无缥缈的仇恨去浪费你的生命。你要把愿望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看看这片树林吧,拉娜,他们是一个一个的生命,他们有存在于世界的证明,他们有过欢笑有过痛苦,有过刻骨铭心的记忆。而你,是他们基因的延续,记忆的延续,习惯的延续,更是生命的延续。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比如我赢了,我就能回家。或者我输了,我也会魂飞魄散。无论是这两种里的哪一个,都要有人代替我,代替小树,去铭记他们。这才是你的使命。” 拉娜会意地点头:“我懂了......还好你劝了我,不然......我真的会想要更加凶暴的力量的......” “看不出来还有点暴力倾向啊?” “因为总见你在我面前耍帅啊!你不知道你背个大箱子,一会一把剑,嗖嗖嗖,那模样多好看。我很羡慕的!” 周培毅笑了笑,重新回到了严肃的表情:“那你的愿望,想好了吗?” 拉娜也正襟危站地点头:“嗯,我想好了。” 三百四十一 世界演绎2 周培毅没有再打扰她,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让拉娜可以在这片幽静的密林里,安静地思考。 拉娜可以得到安静,周培毅自己却不行。 小树在周培毅落单的第一个瞬间就开始像过分积极的牧羊犬一般,努力读着他的心思。一时半刻没有得到命令,又像是幼犬一般欢蹦乱跳,想要抢来关注。 “你这家伙,还好不是真的小狗,不会弄我一脸口水。”周培毅用手指逗弄小树乱窜的纸条,就像是用玩具挑逗小狗,“你这个性格,到底来自哪一件圣物啊?还是说,是受了那些灵魂总体意志的影响?” 这是个明确的问题,忠诚的小树自然要给出答案。 它变换形状,拉出了投影,投影里映照出天心罗盘的模样。 啊啊啊......舔狗罗盘啊。在第四星宫的时候,就感觉这家伙有一些自己的意识,而且过分热情了。它原本的主人就是异乡人,也就是周培毅的泰尔露娜老乡。是在那个时候,让它培养出了这种性格吗? 周培毅还在想,马上又出现了一个声音,扰他清净。 “亲爱的骑士王,您又得到了助力呢~”瓦卢瓦像是青烟缭绕在周培毅身边,依然无法凝聚出实体,但也依然能将温柔婉转的声音送到耳畔。 “小树,你看这个亡魂能收进世界树里面?”周培毅马上毫不留情地问。 小树立马开始跃跃欲试,正儿八经地分析起瓦卢瓦这具游魂的来历,它的寄宿之物,以及将她收容所需要的技术细节。 这副认真地模样,将瓦卢瓦惊得花魂失色:“陛下又戏弄小女子~” 周培毅用手扇风,看到轻微的空气扰动就能改变青烟的形状,也再次确定,所谓的游魂不是某种超越物质的等离子体,就是依托于物质本身。 “你就打算一直当个女鬼,寄宿在匕首里面,被我带在身上?”他问。 “陪在您身边,已经是小女子的毕生夙愿了。您厌弃我了吗?”瓦卢瓦装作委屈的模样,“唉,小女子如今失去了肉身,自然不能侍奉您左右,您嫌弃小女子也并非不可理喻。只是,呜呜呜。” “再装哭我就找个特别难看的洋娃娃把你装进去,然后把这个洋娃娃送给一个特别不乖的坏孩子,让她天天欺负你。”周培毅冷酷无情地说。 “您还真是温柔呢,惩罚也是如此轻风细雨~”瓦卢瓦显然不会被这种说辞吓到,“您最大的残忍,难道只是公平地终结一个人的生命吗?” “剥夺生命,还不够残忍吗?” “您对残忍的阈值太低了,换句话说,您对残忍本身,一无所知。”瓦卢瓦轻笑着,在空中摇了摇头,“太温柔了,我的王。” “我不觉得温柔有错,当然也不觉得我和温柔有什么关系。”周培毅淡淡地说,“我更不知道,给别人施加超乎想象的痛苦,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现实意义。” “因为你不恨,恨会扭曲一个人的精神,恨会让人忽视道德和公平,恨是比爱更长久的感情,而且永远无法消散。”瓦卢瓦的每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 “对不起,我还没办法对你感同身受。”周培毅确实有些抱歉。 “您无需和我感同身受,我最爱的王。”瓦卢瓦摇头,“就像是那个孩子,她继承的不仅是爱,还有恨,她身上背负了三分之一人对三分之一人的血仇,还有三分之一的超脱。无论恨、被恨,愧疚还是傲慢,残忍还是温柔,都不是她的某一半。您说,她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愿望呢?” “不知道。我只希望她不要被还没有发生的未来桎梏,不要被不曾经历的过去绑住手脚。”周培毅轻声说,“就算她早我出生上千年,活了数百年,我还是觉得她不过是个孩子。” 瓦卢瓦马上老调重弹:“是我们的孩子吗?您看,她胸膛里面跳动的是我的心脏,血管里流淌的是您的血,就像是我们结合了一样呢。” “别这样,怪恶心的,人家有父母。”周培毅摆了摆手,“我们只不过是器官捐献人,还不到妄称别人父母的程度。” “真遗憾,您也是,真的不解风情。”瓦卢瓦又恢复了委屈的样子。 “不解风情是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从这些轻浮的语言里得到什么,也许我弟弟就会附和你,但我不会。”周培毅说。 “您在这方面太害羞了,一点也不温柔。这样会没有女人缘哦~” “那我害羞一点挺好的。”周培毅马上说,“已经有人说我是什么公主杀手了,好像我这人见到公主走不动路,非要上去勾引人家一般。” “如果我也是公主,您会勾引我吗?”瓦卢瓦露出娇滴滴的表情,在伊洛波,绝大部分正常男性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 “小树,编个最难看的布娃娃出来!我现在就把她塞进去!”周培毅大喝。 眼看着小树已经开始了动作,瓦卢瓦连忙说:“别别别~小女子说笑而已,说笑嘛!您看您,又急。” “我也可以是说笑的,瓦卢瓦。”周培毅淡淡一笑,指着拉娜所在的方向,“那边已经开始了,你可以稍稍安静一些,和我一起看。” 瓦卢瓦马上换上乖巧的模样,以青烟的姿态坐到了周培毅旁边的大石头上。如今的她已经没有场能的力量,所谓双眼也不过是借助了周培毅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极为有限。 “您认为拉娜小姐,会觉醒什么样的力量呢?”瓦卢瓦问。 “不知道。”周培毅答道,“不管是什么力量,都代表她自己的愿望。实现愿望需要代价,付出代价就要背负责任,很多能力者,只想要愿望的实现,从来不想着获得这能力所必须承担的责任。可能这就是所谓世界树带给你们的枷锁。” “或许枷锁这两字,还有其他解释呢。”瓦卢瓦意味深长地说。 “或许是。”周培毅同意,“拉娜开始了,她的场能,在扰动地脉。” 三百四十一 世界演绎3 什么样能力者的觉醒会扰动地脉? 周培毅没有见过叶子的觉醒,在他有限的见识里,觉醒便是七等的卡里斯马女皇索菲亚耶芙娜,已经是最为天赋异禀之人。 如果有个比她还要天才,比她更加强大的初生能力者呢?如果有一位少女,一出生就是能力者,她拥有的力量太强大以至于成为了自身的诅咒,一旦她完成了觉醒的过程,那又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这场景现在就要见到了。 如今星宫的地脉,不如说是“伪世界树”的藤蔓。被周培毅强化过的世界树,承接了地表那些游魂,将濒死的神子化作意识体,与这颗星球重新连接起来。 而“伪世界树”也同样是拉娜现在这具身躯的缔造者。她的心脏、血管、神经,都由小树重新编织。 它在星宫编织地脉,在拉娜身体上编织循环。骑士的身躯是星宫的石与土,沙漠异信者的血脉创造了拉娜的骨与肉。无心的骑士王控制着生命的重量,重塑的心脏为拉娜提供力量。化作魂灵的神子成为星宫的核心,而全新的中枢神经系统,则为这躯壳指引方向。 拉娜就是一具拥有人形的星宫,或者说,完美肉身的答案,就是星宫本身。 如此一来,地脉的扰动就可以理解了。 周培毅这么想着,手已经快要抓不住小树临时提供的护栏。 他脚下的地面正在经历移山填海级别的剧烈形变,纵波之强烈几乎将整个山体平移,将坚硬无比的地表液化,也将整座密林中的生灵全都唤醒。 它们在畏惧,它们感受到了剧变的来临。 周培毅主动用万象流转的力量控制了自己的位移,变得被大地吞噬,也不想像荡秋千那个被甩出去。等到他再次站稳,马上说道:“小树,评估一下,这个场能等级是多少?正常吗?” “高于七等,正在接近八等。” 小树的投影上显示出了非常震荡的波形图,波动的能量等级便是场能的水平,很明显,拉娜已经超越了凡尘俗世里“人类本身的极限”。 八等,八等。能力者抵达这个水平,肉身一般就会不受抑制的膨胀,无论是凡尘俗世里的拉提夏王,还是第二星宫的阿维尼翁,皆是如此。 但周培毅视线里的拉娜,却没有丝毫变化的痕迹。 她就屹立在密林中央,张开了双手,紧闭着眼睛,仿佛在感受自然的力量。 在她身边,那些所谓的“自然”,已经在剧烈的震动下显现出原型。那些曾经无主的亡魂,那些怨气冲天的幽灵,那些仇恨与痛苦的恶鬼,在她周围展露出半透明的银色魂灵。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将它们,与拉娜链接起来。 “监测到超过八等的场能波动,报告,目标场能等级已超过八等。”小树继续报告,“附近数百公里内,将开始发生谐振反应。” 所谓谐振,是指将第八等能力者与第七等所区分开的异能。八等能力者过于强大的力量,会将周围的一切被自己影响,将他所掌握的、改变的物理规则,投射到广大的范围内,迫使其他场能和能力者也遵循同一套法则。 就像是声波传输过程中,强力的声波会影响弱小的声波,让它们在被迫震动中被同化或者消弭。 拉娜此时此刻就在引发一场剧烈的谐振。她的规则马上就要投射到密林之外,投射到这片大陆的尽头,甚至,投射到星宫的星球尺度之上。 那她的规则是什么? 周培毅严肃地看着密林中心,看着拉娜。万象流转的力量能检测到场能波动的方向,但无法解析她所投射的规则。 他看到,无法计量的滔滔不绝的场能,以拉娜为核心,铺满了整个地面,就仿佛地脉本身一样。 这些能量不断植根于土地,将它们所到之处的一切加以覆盖。她夺得了这半个大陆的掌控权。甚至连远处沙漠里的王城,沙漠王国最边缘的村落,都被完完全全覆盖。 然后,改变发生。 所有寄宿植物的魂灵,闪耀出圣洁的光辉,变得无比渺小,不断朝着拉娜走去,然后与她融为一体。 而它们原本所寄宿的植物,这片大陆上的一草一木,一砂一土,都仿佛瞬间就经历了亿万斯年的岁月侵蚀,又或是直接倒退到了混沌初开之际,变成了成分单一、结构固定的月壤般的沙土,漂浮于整个大气的范围内,脱离了引力本身的桎梏。 周培毅清楚,这是星宫开始形成的场景。 紧接着,在拉娜场能的催动之下,历史开始演进,仿佛时间终于拥有了重量。漂浮的土壤变得凝固,干枯的河道得到灌溉,贫瘠的土壤变得肥沃,陡峭的山峰不断偏转。 亿万斯年的时光,在这短短数秒之中不断推进,细胞的诞生,生命的出现,植物的萌芽,动物的繁衍,那些存在于凡尘俗世的进化过程,在此一一重现。 然后又被毁灭。 拉娜的周围再次变成了茫茫焦土,但焦土马上又恢复成为了生命的土壤,仿佛倒带一般重放着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场景。 “陛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样的力量啊?”瓦卢瓦不禁再次探出身形,在周培毅身边蜷缩着问。 “她在推演世界,推演生命的形成,推演生命的毁灭。”周培毅看得懂,却也依然震惊得无法接受,“居然有人类,能够做到这种事情?” 就在生与死的无限轮回之中,第一次,在拉娜的画面里出现了人类。那些从树上走到地面上的猿猴,开始背弃自己继承了百万年的脊椎结构,在大地上直立行走,这是人类的先祖,也是智慧意识的根源。 又是无法数尽的轮回,人类终于开始诞生文明。符号,画像,文字,历法,占卜,图腾。历史里存在的一切都在重演,然后又再次归于毁灭。 终于,终于!周培毅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拉娜也不知道算了多久,这一切生与死,存在与毁灭的轮回终于走到了尽头,或者说,拉娜的计算,终于来到了她所期望的结果。 一个一个熟悉的画面,一座一座见过的城市,正在拉娜的身边成型。 “明内沙吾尔......”周培毅认出了其中一个。 这小丫头,创造出了一个存在明内沙吾尔城的历史? 三百四十一 世界演绎4 不只是明内沙吾尔,不只是沙漠的王国与文明,很快,当更多的记忆作为资料被拉娜所汲取,伊洛波各大王国的辉煌也一一在这画面中再现。 隔绝山海的大坝,平地而起的城市楼宇,扼守咽喉的城堡要塞,丰富多彩的节日庆典。周培毅见过的,在书本里读过的,甚至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场景,被一一演算出来,然后复现成为投影。 而更为不可思议之处在于,这些投影之中有着数以亿计的人形,其中有一些,周培毅是在各种执念中见到过的。在赴火之萤被迫发动的时候,不少张熟悉的面孔就在现场。 在拉娜的演算之中,这些人并不是周培毅所见到的那样视死如归。他们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柴米油盐,结婚生子,生老病死。一切都宛如真实。 拉娜读取了不只是记忆,还有灵魂,她所演进的,是无数可能性之中,在这个宇宙这片星空之下,确定的历史。 周培毅看着拉娜带来的变化,恐惧和兴奋同时敲击他的心脏。 她在演算,在模拟,在仿真,她通过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星门之后的物理规律,以及那些无主的亡魂,将这些全部计算,从而推演出了一个文明的诞生。 以及数以千万次毁灭。 但周培毅同时也看到,这些画面不过是虚影,是拉娜脑海中场景的复现。拉娜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力量,把她的幻想变为真实。 而周培毅刚刚好知道一个拥有这样能力的人。 还不够,还不够。哪怕小仁已经那般强大,能够将数公里范围内的一切物质转化,但他的力量还无法支撑起拉娜的幻想,他们需要取之不尽的力量。 比如星宫? 谁能窃取星宫的能力?除了深渊之外,周培毅只能想到自己。哪怕是如此强大的地脉,万象流转依然可以从中偷走无法计量的场能。 但是星宫相隔甚远,周培毅的力量又有着明显的范围限制。 那就再加一个搬运工,加上搬运工中最强大的那个,索菲亚耶芙娜。 如此一来,由拉娜负责幻想,由小仁将其实现,由周培毅提供能量,再由叶子将所有人从空间上链接,一个完整的闭环出现了。 这个循环,可以再次创生世界!!! 周培毅吞下兴奋的口水,再次冷静下来。不是兴奋的时候,更不是把这种疯狂的念头加以验证的时机。冷静,冷静。 越是强大的力量,越需要警惕深渊的侵蚀。雷哥兰都王妃夏洛特的情报表示,第十二神子博尔吉亚,拥有复制别人力量的能力。 必须保护好拉娜,这力量如果用在邪处,危害不堪设想。 他已经试图侵蚀小仁,他本人就是搬运工,如果他拥有拉娜的力量,那他就只需要获得无限的场能。这力量既然可以创生世界,当然也可以毁灭世界,改变世界,将本应该存在的一切加以修改。 那岂不是真正的神明?博尔吉亚想要的,就是这个吗? 周培毅的恐惧与警惕也没有占据内心的高地。博尔吉亚,十二神子,他的目标一直都是明确的,可以预知的。 如果因为拉娜的力量可以成为他施展邪恶手段的助力,如果因为拉娜作为完美人类诞生这件事会被他利用,而去否定拉娜的存在,那无疑是因噎废食。 无论是哪个世界,推进历史都需要进步。生产商品的能力要进步,人类本身要进步,文明要进步。哪怕这个过程再曲折,总归还是以上升为主。 决不能因为野心家的存在否认了进步本身。 保护拉娜,保护好这份力量,这力量完全可以代表人类的进步,当然也应该成为新的希望。 远处,密林之中,拉娜的推演已然结束。在短短十几分钟里面,这个刚刚觉醒的小姑娘将这个世界的历史完全演进,甚至还增加了无数的可能性。 但这其中存在的人类,他们度过的人生,依然依赖于第七星宫所收纳的亡灵。 当推演结束,拉娜的力量开始向内收敛,刚刚复现出的画面化作飞驰的虚影,朝着她集中,融入她的身躯,也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谐振结束了,波及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强大场能,再次收回到拉娜身体之中,但带来的不是充足,而是疲乏。 她完全不能站立,直接跪倒在林地湿润松软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颗来自瓦卢瓦的心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搏击胸膛,接纳这些力量,将它们推入循环之中。 “快去看看她。”瓦卢瓦显然也在关心自己心脏的继承者,“她看起来不太好。” “这是锻炼,也是适应的过程。她会习惯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周培毅的身体相当诚实。他飞奔到拉娜的身边,俯下身,轻轻触碰她的后背,从心脏的背面,帮助她引导场能的走向,完成完整的循环。 完美的肉身就是不一样,这样强大的场能,这样剧烈的波动,那肉身里的肌肉骨骼,都如同干涸的河道从瓢泼大雨之中汲水,迅速将循环中的力量据为己有,然后进一步强化。 果然,完美肉身的第八等能力者,就连这肉身的强度,都无法想象。 经过周培毅的帮助,和她自己的调整,拉娜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心脏的跳动也降低到一个人类可以理解的范围,也就三百次上下。 “怎么样好些了吗?”周培毅问。 拉娜看着周培毅,眼神中放着光辉,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兴奋。 “我......我做到了!我的愿望......它实现了!”尽管还在喘粗气,拉娜依然急不可耐的大声说,“法蒂玛村,沙吾尔城,这里大家想要铭记的一切,我都保存下来了!!!” “我已经看到了,好孩子,你做得很好,我看到了。”周培毅继续帮助她调整呼吸,不断轻抚她的后背。 但拉娜的情绪显然无法平静下来,眼中马上涌出了热泪:“你第一次夸我!我我我.......谢谢你认可我!” 三百四十一 世界演绎5 “至于这么激动吗?”周培毅有些好笑,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生怕拉娜在情绪激动和疲劳之中呼吸岔过气去,影响了场能循环。 拉娜边哭边嚎:“至于啊!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你不仅救了婆婆,还救了王城,救了星宫。什么问题,只要你在,就能迎刃而解啊。” “但我最开始是被你救了,我没办法在场能不足的时候解决拉菲拉的脱水。”周培毅轻声说。 “拉菲拉姐姐是故意的。”拉娜马上反驳,“她要把你引到法蒂玛村啊!” 周培毅马上警觉起来:“你说什么?她是故意的?是她告诉你的吗?” “不啊,是婆婆告诉我的。”拉娜被他突然提高的声调吓到,说话变得轻声细语,“她说拉菲拉夫人的能力不应该被镜面限制得这么厉害,您的办法也不可能没有效果。她是用特殊的办法把自己装成了脱水的模样。” 他喵的......这帮预言的骑士,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特么坏种啊! 周培毅来到第七星宫之后,最恶心的那个预想也在现在得以完全验证。在记忆骑士梅地亚走过了无数星宫之后,不少星宫的守护骑士都期待着完美肉身的答案。 希尔德贝特,第四星宫的预言骑士,天心罗盘的保护者,是他指示拉菲拉这么做的吧? 看着他凝重的表情,拉娜不由得担忧起来:“我说错话了吗?你会责怪拉菲拉姐姐吗?是不是我做错了?” 周培毅摇头,声音也没有那么高亢:“不是,你没错,拉菲拉也没错。被人利用也是我这个人价值,我在责怪我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 “早一点发现拉菲拉夫人装病,会怎么样吗?” “拉菲拉夫人和给她出主意的那个人,将我送到你身边,让你有恩于我,让我的内心有所亏欠,这样,我就会做出有利于你的选择。但其实,她本不需要这么做。”周培毅叹了一口气,“我是出于自己的内心,以及对你的认可,才拯救你的性命,引导你使用能力的,拉娜小姐。” 拉娜从他的这些话里面听出了特别的意思:“所以......其实不只是现在,你以前就很欣赏我咯?” “这话倒也没错,只是不能这么说。而且你来说,不觉得奇怪吗?” “耶!你认可我了!你一直都认可我啊!”拉娜开心地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对不对?拉菲拉姐姐一直说,你又温柔,又不懂得拒绝,所以才会和那么多公主扯上关系!” “别听那些风言风语,我这个人做过沾花惹草的事情!更何况我有什么感情和你表达啊?”周培毅百口莫辩。 没想到拉娜接下来的话更让周培毅无语:“你对我肯定不是和那些公主们一样啊!我懂,我懂,你这就叫做父爱无言,父爱如山啊!” 父爱?我?你? 周培毅不只是语塞,他的大脑第一次如此空白,完全暂停了思考。 “恭喜恭喜,我亲爱的王,您的父亲身份已经被认同了呢!”瓦卢瓦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他脑中响起,“现在呢,就需要让这孩子把我当成母亲了呢。” “我不是你父亲。”周培毅既在反驳瓦卢瓦,又是在告知拉娜。 “诶?不是吗?”拉娜扑闪着眼睛。 “卖萌也没用,我不是你爹。”周培毅咬牙切齿,“至少,是哥哥吧?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今年只有二十二岁,我来到这个世界才四年,一般像我这个年纪的泰尔露娜人,刚刚从学校里面毕业,要寻找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像我这么大的孩子,还有不少人没谈过自己人生的第一次恋爱,当然我也没有,所以,我还没有做人父亲的资格,没有那个能力,最主要是没有那个准备.......” 面对周培毅突如其来的絮絮叨叨,拉娜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哥哥!” 周培毅又愣在原地,被这一声无比亲切的喊声搞得头晕目眩。 这玩意是有魔力啊~这么一个漂亮可爱坚强勇敢的好孩子,如此真情实意地喊自己“哥哥”,一种保护欲马上油然而生。 要是换成李逵那般模样,那般嗓门,恐怕只能一口老血喷到对方脸上。 “再......再来一声?”周培毅小声说。 “哥哥!哥!大哥!兄长!你喜欢哪个?我可以喊你一辈子啊!”拉娜自己也很喜欢这个设定。 只要不是喊我欧尼酱,其实都可以。周培毅心想。 “你的骨髓里面是我的造血干细胞,你的血管里留着我的血,就算去验血验dna,我们也有说不清楚的亲缘关系。”周培毅一边絮叨,一边也是在说服自己,“咱们家人数很不多,除了我、我的双胞胎弟弟,还有我们的母亲。所以我就算多个妹妹也没事,我也一直想要个妹妹。如果我弟弟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会带我回家去见见他们吗?”拉娜天真地问。 诶?对啊,这小丫头有三分之一泰尔露娜人的血,她也算是地球人啊!如果她留在这里,岂不是也在影响两个世界的平衡? 周培毅本来就大脑空白,这个问题一出来更是脑浆子沸腾。 还好瓦卢瓦及时在他耳畔轻声插嘴:“您可以先聊聊正事,比如说,尊妹的能力,应该取一个什么名字呢。” “对对对,我们要先给你的能力取名字。名字很重要。”周培毅回过劲来,“命名这种事情有其神圣的含义,名字代表了你对自己的了解,也可以代表别人看待你的方式。最重要的是,有了名字,就可被观测,不会进入无法预知的漩涡之中。” 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奥~~~那我的能力,叫什么比较合适啊?” 周培毅稍作思考,回想起刚刚所见的一切,又想到了这个能力潜在的可能性,便答道:“你觉得,‘三千世界’怎么样?” “好!那就叫三千世界吧!”拉娜开心地说。 三百四十二 织梦与告别1 “关系变好了呢。” 拉菲拉和法蒂玛都从观星台回到了星宫之上,慢一点,稳一点,也刚刚好让她们错过了拉娜引发的剧变。 看着一直在和周培毅打闹的拉娜,拉菲拉发出了如上感慨。 “我和她的关系确实变好了一些,人嘛,有着共同的经历就会有感情的联系。”周培毅一边招架着拉娜的猫猫拳,一边说,“但和您,我尊敬的拉菲拉夫人,我们可能一天比一天见外了呢。” “保持神秘感才是预言的奥秘呢,骑士王陛下。”拉菲拉微笑着说。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周培毅把目光停留在法蒂玛身上。 “幻梦的守护骑士,法蒂玛女士。”他躬身行礼,“您的养女拉娜,已经完成了身躯的治疗,也完成了能力的觉醒。她现在不仅是一个完整健全的人类,还拥有足够的力量。” “我很强吗?我很厉害吗?”拉娜像猴子一样从周培毅肩膀后面窜出来。 “拉娜,你过来下。”法蒂玛换上了相当严肃的表情,但眼神中欣慰的光辉总是难以掩盖下来。 “噢~”拉娜悻悻然跑过去,一把扑进了法蒂玛的怀里。 她已经比法蒂玛女士高很多了,这具身躯从数米高凝聚成如今成年女性的身材,不仅颇为高挑,而且相当强健。要扑到法蒂玛的怀里,拉娜需要半跪坐下来,双腿保持一个匪夷所思极其费力的姿势。 但她依然乐此不疲。 “孩子,你确实是长大了。”法蒂玛抚摩拉娜的头发,“我能感受到你胸膛里的心跳,你的力量,比我还要强大许多。” 这可是世界上唯一一位不需要各种邪法就能保持八等场能的能力者......要不是深渊和博尔吉亚的结合,她可能是数据面板上的最强之人。周培毅心想。 当然,实战上,拉娜还是没办法与真正顶级的能力者对抗。拥有完整星宫的神子或者守护骑士,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拉娜带着撒娇的语气,把脑袋埋进法蒂玛的胸口,闷着声音说:“婆婆,你要赶我走了吗?” “你本来就属于更加广阔的太空,我的孩子。”法蒂玛轻声说,“这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那我还能回来吗?我可以回家吗?”拉娜问出了她真正的担忧。 “我们永远与你同在,我的孩子。我,村子,王城,这里的一切,我们都陪伴在你的身边。无论你身在哪里,家都在你左右。”法蒂玛轻声说。 远方的海风吹动着法蒂玛的耳环,在空气中飘荡起悠扬的风笛。沙漠的夜晚即将到来,那阵阵刺骨的寒意,缓缓从皮肤侵入。 又一个新月的夜晚,要开始了。 拉娜听懂了法蒂玛的话。一旦离开第七星宫,也许,她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那她要放弃吗?放弃看这个世界,放弃她向往的未来吗?还是要法蒂玛,要婆婆来舍弃,舍弃她的责任,舍弃她背负的过去? “我的心,婆婆的心,已经有链接了。”拉娜忍住了哭腔,“只要我们链接着彼此,我相信,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这也是她的愿望,把家人带在身边,让所有人都能在幻想中重逢。这是拉娜的幻梦,是被法蒂玛扶养成人的她,结合了幻梦、预言和记忆三位母亲的力量,终于成型的最强的力量。 法蒂玛用指节擦去自己的泪花,亲吻了拉娜的额头,轻声说:“我还有一件礼物,希望你能带在身上。” “嫁妆?”拉娜的脑回路一下子拐到了相当不得了的地方。 “也可以是。”法蒂玛笑了起来,从自己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套看起来就金光熠熠的项链,“戴上看看。” 法蒂玛亲手为拉娜戴上了这串项链。这项链看上去金光闪闪,却远非黄金可以比拟。在流光溢彩之中,周培毅能感受到场能在其中循环波动。 项链的每一个关节,都是精心雕琢的玫瑰花图案,在背面则是掌心纹眼。项链最中心的吊坠,是一枚巨大的圆形,象征着在太阳笼罩之下的新月,镶嵌着一串钻石彩宝。 “婆婆,它好漂亮。”拉娜的双眼无法离开这无比美丽的项链。 “它会代替我在你身边,为你祈祷每日平安喜乐,不受邪祟侵蚀。”法蒂玛双掌合十,无比虔诚地说。 “我一定会珍惜它的,婆婆,只要看着它,我就会想到您。”拉娜又一次忍住了爆哭的冲动,坚强地微笑着。 法蒂玛女士轻抚过她的额头,再次念诵祷文之后,看向了周培毅。 “尊贵的骑士王陛下,您是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王,是星宫的拯救者,也是万物的毁灭者。”法蒂玛念了一长串称号,“我也有一件不成敬意的礼物,希望您能接纳。” “我就不需要嫁妆了,法蒂玛骑士。”周培毅摆摆手。 “倒也没有亲近到那种程度。”法蒂玛轻笑了一下,“我知道,您身上已经有了一件属于‘幻梦’谶语的信物。是代表沙漠人复仇意志的‘挽歌’,对吗?” 周培毅点头:“是,我的一个同伴寄宿在里面,和个鬼一样。” 法蒂玛继续说:“挽歌无法代表幻梦,是不完整的信物。我知道,您需要各大星宫的代表圣物,它们一一象征着星宫守护骑士的谶语,也就是我们的‘情感向量’。” 确实,小树无法把挽歌也融入在自己体内,它制作的那把剑也不能变换成挽歌的模样。 “您是有更合适的东西吗?”周培毅问。 “没错,这是一件,在我成为守护骑士之前,就存在于星宫的宝物。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它更代表幻梦。”法蒂玛说着,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形制奇怪的装饰物,“它叫做‘织梦者’。” 那是一个非常简陋的亚麻编织,一个圆环里面有张破破烂烂的网,圆环下面吊着几串羽毛制作的飘带。有一点像是地球上的“捕梦网”。 “织梦者。”周培毅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三百四十二 织梦与告别2 “关系变好了呢。” 拉菲拉和法蒂玛都从观星台回到了星宫之上,慢一点,稳一点,也刚刚好让她们错过了拉娜引发的剧变。 看着一直在和周培毅打闹的拉娜,拉菲拉发出了如上感慨。 “我和她的关系确实变好了一些,人嘛,有着共同的经历就会有感情的联系。”周培毅一边招架着拉娜的猫猫拳,一边说,“但和您,我尊敬的拉菲拉夫人,我们可能一天比一天见外了呢。” “保持神秘感才是预言的奥秘呢,骑士王陛下。”拉菲拉微笑着说。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周培毅把目光停留在法蒂玛身上。 “幻梦的守护骑士,法蒂玛女士。”他躬身行礼,“您的养女拉娜,已经完成了身躯的治疗,也完成了能力的觉醒。她现在不仅是一个完整健全的人类,还拥有足够的力量。” “我很强吗?我很厉害吗?”拉娜像猴子一样从周培毅肩膀后面窜出来。 “拉娜,你过来下。”法蒂玛换上了相当严肃的表情,但眼神中欣慰的光辉总是难以掩盖下来。 “噢~”拉娜悻悻然跑过去,一把扑进了法蒂玛的怀里。 她已经比法蒂玛女士高很多了,这具身躯从数米高凝聚成如今成年女性的身材,不仅颇为高挑,而且相当强健。要扑到法蒂玛的怀里,拉娜需要半跪坐下来,双腿保持一个匪夷所思极其费力的姿势。 但她依然乐此不疲。 “孩子,你确实是长大了。”法蒂玛抚摩拉娜的头发,“我能感受到你胸膛里的心跳,你的力量,比我还要强大许多。” 这可是世界上唯一一位不需要各种邪法就能保持八等场能的能力者......要不是深渊和博尔吉亚的结合,她可能是数据面板上的最强之人。周培毅心想。 当然,实战上,拉娜还是没办法与真正顶级的能力者对抗。拥有完整星宫的神子或者守护骑士,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拉娜带着撒娇的语气,把脑袋埋进法蒂玛的胸口,闷着声音说:“婆婆,你要赶我走了吗?” “你本来就属于更加广阔的太空,我的孩子。”法蒂玛轻声说,“这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那我还能回来吗?我可以回家吗?”拉娜问出了她真正的担忧。 “我们永远与你同在,我的孩子。我,村子,王城,这里的一切,我们都陪伴在你的身边。无论你身在哪里,家都在你左右。”法蒂玛轻声说。 远方的海风吹动着法蒂玛的耳环,在空气中飘荡起悠扬的风笛。沙漠的夜晚即将到来,那阵阵刺骨的寒意,缓缓从皮肤侵入。 又一个新月的夜晚,要开始了。 拉娜听懂了法蒂玛的话。一旦离开第七星宫,也许,她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那她要放弃吗?放弃看这个世界,放弃她向往的未来吗?还是要法蒂玛,要婆婆来舍弃,舍弃她的责任,舍弃她背负的过去? “我的心,婆婆的心,已经有链接了。”拉娜忍住了哭腔,“只要我们链接着彼此,我相信,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这也是她的愿望,把家人带在身边,让所有人都能在幻想中重逢。这是拉娜的幻梦,是被法蒂玛扶养成人的她,结合了幻梦、预言和记忆三位母亲的力量,终于成型的最强的力量。 法蒂玛用指节擦去自己的泪花,亲吻了拉娜的额头,轻声说:“我还有一件礼物,希望你能带在身上。” “嫁妆?”拉娜的脑回路一下子拐到了相当不得了的地方。 “也可以是。”法蒂玛笑了起来,从自己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套看起来就金光熠熠的项链,“戴上看看。” 法蒂玛亲手为拉娜戴上了这串项链。这项链看上去金光闪闪,却远非黄金可以比拟。在流光溢彩之中,周培毅能感受到场能在其中循环波动。 项链的每一个关节,都是精心雕琢的玫瑰花图案,在背面则是掌心纹眼。项链最中心的吊坠,是一枚巨大的圆形,象征着在太阳笼罩之下的新月,镶嵌着一串钻石彩宝。 “婆婆,它好漂亮。”拉娜的双眼无法离开这无比美丽的项链。 “它会代替我在你身边,为你祈祷每日平安喜乐,不受邪祟侵蚀。”法蒂玛双掌合十,无比虔诚地说。 “我一定会珍惜它的,婆婆,只要看着它,我就会想到您。”拉娜又一次忍住了爆哭的冲动,坚强地微笑着。 法蒂玛女士轻抚过她的额头,再次念诵祷文之后,看向了周培毅。 “尊贵的骑士王陛下,您是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王,是星宫的拯救者,也是万物的毁灭者。”法蒂玛念了一长串称号,“我也有一件不成敬意的礼物,希望您能接纳。” “我就不需要嫁妆了,法蒂玛骑士。”周培毅摆摆手。 “倒也没有亲近到那种程度。”法蒂玛轻笑了一下,“我知道,您身上已经有了一件属于‘幻梦’谶语的信物。是代表沙漠人复仇意志的‘挽歌’,对吗?” 周培毅点头:“是,我的一个同伴寄宿在里面,和个鬼一样。” 法蒂玛继续说:“挽歌无法代表幻梦,是不完整的信物。我知道,您需要各大星宫的代表圣物,它们一一象征着星宫守护骑士的谶语,也就是我们的‘情感向量’。” 确实,小树无法把挽歌也融入在自己体内,它制作的那把剑也不能变换成挽歌的模样。 “您是有更合适的东西吗?”周培毅问。 “没错,这是一件,在我成为守护骑士之前,就存在于星宫的宝物。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它更代表幻梦。”法蒂玛说着,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形制奇怪的装饰物,“它叫做‘织梦者’。” 那是一个非常简陋的亚麻编织,一个圆环里面有张破破烂烂的网,圆环下面吊着几串羽毛制作的飘带。有一点像是地球上的“捕梦网”。 “织梦者。”周培毅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三百四十三 雪山与迷宫1 “烤呀烤呀烤面包~香喷喷的烤面包~” 拉娜欢蹦乱跳地在周培毅身边又唱又跳,那围绕周培毅转圈圈的模样就像是月亮围着地球的公转,这姑娘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你很喜欢这首歌吗?”周培毅问。 “就是脑子里面突然有这个旋律啦~忘不掉,就唱出来。”拉娜开心地说,“其实我根本没有吃过‘香喷喷’的烤面包,我只见过又黑又硬的,不如大饼好吃。你知道吗,大饼和肉汤,真的超级香!” “这种食物我还是吃过的,不黑黢黢的面包,也可以和肉汤一起吃。”周培毅说,“还有这首歌,不是这么个词。” “那是什么词诶?我的记忆也不是很清楚。”拉娜因为好奇停止了公转。 周培毅从西斯帕尼奥语切换成了有些阿斯特里奥口音的卢波语,复述了一遍在执念了听到的歌词:“烤呀,烤呀,烤蛋糕,面包师在歌唱。鸡蛋和油脂,糖和盐,牛奶和面粉,藏红花让蛋糕金黄。推呀,推进烤箱里。” “噗,你怎么和呆子一样,一点感情和语调都没有啊!”拉娜莞尔。 “因为我五音不全,所以唱不出来。”周培毅说,“我觉得你刚刚唱歌的音调,可能是对的。你试试看这个歌词。” 拉娜便按照周培毅的歌词哼唱一遍,果然顺口了很多:“诶,这个词是对的诶!为什么你知道我梦里的歌词啊?” “我听别人唱过。”周培毅说,“也有可能是你哪天睡觉不老实,说了太多梦话,全传进我的耳朵里面了。” “我说梦话吗?啊?”拉娜一下子有些慌乱,为这事感到羞耻。 她马上转头去问走在最后面的拉菲拉:“拉菲拉姐姐,我说过梦话吗?” “根据我对骑士王陛下的了解,他只是在和您开玩笑,拉娜小姐。”拉菲拉笑着说,“我们这位骑士王,喜欢谁,就和谁开玩笑呢。” “难怪你总喜欢欺负我,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我亲爱的哥哥~”拉娜又笑了起来。 “别把我说成那种小男孩一样,我有可能只是无聊。”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当然,我确实更喜欢和熟悉的人开玩笑,不熟悉的人,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话去揶揄讽刺,肯定是熟人玩弄起来更有趣。” “哇好恶劣!好坏啊!”拉娜皱起了鼻子。 “我们不如聊点正事,别让我总有使坏的机会,怎么样。”周培毅耸耸肩,“伟大的预言骑士,您来说说看,接下来我们应该去哪呢?” “这就不是因为喜欢才开玩笑了呢,骑士王陛下。”拉菲拉保持了笑容,“很遗憾,我并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希尔德贝特身份没有多做安排吗?还是说,隐瞒也是安排的一部分呢?” 拉菲拉颔首:“陛下,预言从来不会精准,我们不过是观察势的流动,然后顺应它的方向做出改变。神父不过是给了我一些小小的建议。” “什么建议,以堪比舞台剧演员的演技来出演一出好戏吗?”周培毅笑着,但眼神里可没有什么笑意。 “他建议我在不舒服的时候多休息。”拉菲拉说。 “好好好不要吵!”拉娜在周培毅下一句话出口之前拦在两人中间,“这事情是我的责任!要骂就骂我吧!” “有你什么责任?小丫头还挺会给自己揽活。”狠狠揉了揉拉娜的脑袋,周培毅便放弃了继续言语交锋。 周培毅也没有争吵的心情,他用这种激烈的措辞表达不满,就是想要探一探拉菲拉的虚实。尤其是站在她身后的,希尔德贝特的虚实。 预言的骑士常常被形容为超凡脱俗的隐士高人。但那不过是表象。 无论是拉菲拉还是希尔德贝特,他们都有非常在意的东西,他们所观测的天象,也不过是为了趋利避害,避祸得福。 周培毅很清楚两位预言骑士的软肋所在,自然也能明白他们行动的原始动机。这两人用这一出戏,把周培毅引到第七星宫,然后完成了这个困难无比、非他不可的命题,自然有着无比清晰的目的。 现在目的达到了,完美的肉身出现了,拉娜复活了,预言的骑士还想要什么呢? 周培毅不喜欢被安排,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接受不了的,是自己被蒙蔽,那是他自己的愚蠢和短视。 “如果希尔德贝特神父没有进一步的指引,没有发布新的任务。”周培毅从拉娜背着的剑箱里面拔出短剑,让它变成了天心罗盘的模样,“那我下一步,还是要去找到亚格骑士。” 他盯着天心罗盘,这小东西虽然属于另一位异乡人,却像是周培毅的小舔狗,一直带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和忠诚,甚至于将这种情感带到了小树身上。 “再次为我指路吧。”周培毅说。 已经被“伪世界树”融合的天心罗盘马上开始了转动,将诸天星辰与万物流转都展现在那小小的铜镜上面,很快,一枚殷红色的王冠显露出来。 “荆棘王冠,这是我交给亚格的圣物,他用圣物指引方向。”周培毅说,“那你能告诉我如何接近这件圣物吗?” 天心罗盘的铜镜马上变成了指南针的模样,将星辰压缩成了平面的星图,只要周培毅移动,星图也会跟随旋转,而目的地则始终在星图的正前方。 “不管我怎么走,都会到这圣物前?”周培毅不禁泛起嘀咕,“那是它在吸引我,还是我在吸引它呢?” 这个问题,天心罗盘自然是没有答案的。 “既然方向已经定好,那我们出发吧,两位女士。”周培毅把天心罗盘变回短剑,塞进拉娜背着的剑箱里面。 “还生气吗?”拉娜拉着他的袖子问。 “其实一开始就没生气,拉菲拉夫人既然这么了解我,应该也明白我不过是探她的底。”周培毅说,“怎么就把你吓到了?” “我以为你们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拉娜委屈地说。 “您看,骑士王陛下只和喜欢的人开玩笑,其实他也喜欢我呢。”拉菲拉夫人笑着说。 喜欢你个头!喜欢你妹!在你嘴里我就是个恋爱脑公主收集癖还性格很幼稚的变态! 周培毅这次忍住了调侃讽刺和反驳,只在心里骂。 三百四十三 雪山与迷宫2 周培毅按照天心罗盘并不重要的指引,带着两位女士向前走。 拉娜已经从最开始的兴奋过头,变得有一点点无聊了。 她背着剑箱,驼着背,就像一直直立行走的小骆驼,用手指了指一望无际的云海:“外面的世界怎么一成不变的,这边是白花花的,那边也是白花花的。” “因为这个是套在小鸟笼外面的大鸟笼。我们是从一个小鸟笼,到另外一个小鸟笼去。”周培毅心不在焉地解释道,“如果大鸟笼里面的风景发生了变化,那通常不代表什么好事。” “所以它还是会有变化的咯?”拉娜问。 “对,时不时是会发生一些变化的。”周培毅答。 “那......会发生什么样的不好的事情啊?”拉娜像极了过分好奇的猫。 周培毅捻起一缕云气,让它在自己手中自然地消散,解释说:“云海,也叫意识之海,这里的每一个分子,每一缕空气,都代表了某个存在过的意识。但,因为缺乏了肉身载体,缺乏记忆的支撑,所以它们不能称之为灵魂,只能说是某些脑电波或者电信号。它们可能是某段强烈的情感,可能是某种固定的思维方法,也可能只是一次牢骚,但它们无法凝结成亡魂。” 涉及到专有名词的部分,拉娜就会变得一知半解,还好拉菲拉总会耐心帮她解释,让她能跟上对话。 等到拉菲拉解释过“电信号”之类的词,周培毅便接着说:“即便这里的意识是这样的存在,也还是有人能把它们捏合成一个整体。比如说,有人可以创造一个地狱般的场景,向这些意识施加痛苦,从它们的强烈情绪波动里面榨取力量。还有人呢,能把相似的意识收集起来,让它们自行组合,恢复成灵魂的模样。” 其一是第八星宫,第二则是第七星宫。 “噢~~~”拉娜恍然大悟地点头,但话锋一转,“你说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没有说到那个不好的事情啊?” “我正要说到这部分,心急吃不到热包子。”周培毅甩了甩手,“既然你已经知道,这里的意识是情绪或者思考方式,它们原本属于完整的灵魂,也可以被整合完整,而且拥有潜在的力量。那现在,用你这颗有八等场能的小脑袋瓜想一想,情绪被放大被集中被同化,会发生什么?” 拉娜眨了眨眼。她没有亲眼见识过深渊的力量,但是见识过春耕与秋收季节的虫群。在沙漠熔虫的指挥下,那些蝗虫能在任何湿润的绿地繁衍,最初都是性情相对温和的绿色,一旦族群数量达到某个阈值,便会变成令人恐惧的黄色,铺天盖地,将村里人辛辛苦苦种植起来的作物啃食干净。 群体的力量非常强大,群体的力量也非常恐怖。如果一个群体被情绪所掌控,那么这种狂热将毁灭世界。 “看你的表情,你好像有答案了呢,拉娜小姐。”周培毅活动了下脖子,“当意识之海被过度的欲望点燃,盲目地追求一些超越现实的情绪,完全脱离了情感向量的束缚,那种力量就叫做‘深渊’。” “这就是,这里会发生的可怕的变化吗?”拉娜小声问。 “这是其中一种。”周培毅说,“人类的愿望来自于欲望,欲望本身没有尽头,不加以限制就会无限延伸,成为深渊。深渊的力量会让意识变得狂热,让它们变成你见过的沙虫,或者其他非人类的形态。它们虽然有策略,有战术,但一切行动的目的都是掠夺和吞噬更多,要把其他所有物质、所有意识都吞噬、同化,最终,这个世界只剩下这种疯子,疯子就会开始自相残杀,直到最后有一个最大的疯子,拥有全世界所有的力量,占据所有的意识。” 这个推断是周培毅自己想到的,很有趣,明明代表了狂热的深渊,会让这个世界剧烈熵增,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世界失去所有熵,变成了一个凝固的零熵状态。 这就像是太极中的两仪,所谓否极泰来,相生相克,也可以解释为矛盾的对立统一。 而与之相对,周培毅所代表的熵减呢?是不是也会遵循相似的规律呢? 他还没有将思绪进行下去,拉娜就迫不及待地问:“这个你说是其中一种变化,那还有呢?还有别的变化吗?” 周培毅把脚步停下,耳中传来非常微弱的阵阵响雷,就像是万马齐喑,从极远处快速朝着这里呼啸而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周培毅咋舌。 “曹操是谁啊?”拉娜问,这个问题自然是没有拉菲拉给她解释的,拉菲拉也不知道。 “曹操是我老家的同学,提到他的名字他就来找你玩。”周培毅指着天与地两片苍白之中交接的那条线,说,“那边,就是另外一种变化。” “啊?说来就来啊?”拉娜眯着眼睛,努力眺望周培毅所说的方向,但是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深渊的反面,是绝对理性的意志。”周培毅语速加快,快速解释道,“不要听着这个名词很好,凡是过犹不及。理性确实是对的,但绝对的理性会压制思想本身的活跃。如果这个世界只有‘总体意志’这一种思想,那就会让所有人的生命和思维都变得单一,从而让世界无法改变,让历史无法前进。从此而来的现象,也可能是用来对抗深渊的现象,就叫做‘寒寂潮’。” 拉菲拉也并没有经历过寒寂潮,只是听这个名字,就感受到了隐隐约约的畏惧。 马蹄声越来越近,雷暴将两位女士头发电得蓬松起来,那种无法形容的酥酥麻麻的感觉,是危险的信号。 如果只是寒寂潮,与其力量同源的周培毅,完全可以依赖万象流转,将她们保护起来。但这一次,周培毅感觉到了明显不同。 它不纯净。有人在里面,添加了杂质。 “拉娜,拉紧拉菲拉!”周培毅下意识大喊道,“不要被这东西吹走!” 三百四十三 雪山与迷宫3 他和拉娜的距离稍有些远,需要至少两个健步。即便他现在已经反应过来,并且以全速朝着拉娜冲过去,以超越想象的速度袭来的“寒寂潮”也没有给他时间。 最初的第一次冲击,是波。 在周培毅通过万象流转意识到危险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剧烈冲击波就已然抵达了近前。这种力量不是纯粹的场能,而是自然现象,像是地震时产生的横波,像是浪涛一样排山倒海,而周培毅显然无法将其抵消。 “拉菲拉姐姐抓住我!” 比起周培毅的狼狈,拥有完美肉身和八等成年的拉娜显然没有遭遇冲击。 但作为初学者,她还完全不会利用自己的力量,无法施展场能领域,把所有人都保护起来。而这显然是应对冲击波的唯一解。 不管怎么说,这具成型的完美肉身可真够结实的。拉娜用自己毫不伟岸的身形把拉菲拉护住,居然在这浪涛一样的力量里纹丝不动。 周培毅就没有这么强的力量了,纯粹的物理攻击一直是他的软肋,但寒寂潮里为什么会如此匮乏场能。 他一时没有答案,也没有时间去想,那波涛已经开始席卷他,要把他吹飞起来。 “把剑箱打开!”周培毅一边喊,一边调整自己被吹走的方向。 在拉娜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小树从剑箱上伸出了一根细细的藤蔓,打开剑箱的外皮,将里面唯一的短剑抛了出去。 周培毅在半空中精准接过短剑,短剑在瞬间变幻成为初代骑士王圣剑的外形,同时发挥功用,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场能领域保护罩,将周培毅包裹其中。 这下周培毅也算是能够抵御这些冲击波的席卷,但也落在了离拉娜很远的地方。 冲击波不仅无比强大,还真的像是浪涛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完全没有减弱的趋向。每承受一次冲击,就会将周培毅吹得再远一些。 上一次寒寂潮,没有这种冲击波。这东西的目的,就是把三个人分开! 周培毅意识到了这一点,马上就要做出应对,他把短剑插在地上,炼狱的力量开始发动,世界树的藤蔓在云海上蔓延,即便寒寂潮会把意识之海抽到近乎真空,也还是有些许力量或灵魂的残留。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多一点点力量,就能往前走了。 周培毅咬着牙,从自己本就贫瘠的血管里榨取了每一份场能,迎着冲击波就像是底浪逆风而上,无比艰难地向前缓行。 视线因为寒寂潮的冰晶水汽而变得模糊,他几乎要看不到拉娜的位置。等冲击波结束,真正的寒寂潮到来的时候,周培毅自然可以得到巨量场能的补充,但拉娜那个时候也已经进入了寒寂潮的范围,会被卷到周培毅更看不到的远处。 她的安危,短时间内不需要担心。但这冲击波,这几乎是完全物理的攻击,绝对是针对周培毅的能力贴身定制,目的就是要把周培毅和拉娜尽可能拉远。 “拉娜!朝我走!!!”周培毅在狂风中大喊。 他的声音被寂灭来临前的飓风完全吹散,无法将任何声波信号传递到他看不到、听不到、感知不到的前方。 他自己真的被隔绝了。 坏了坏了坏了,周培毅咬着牙,想要再从周围汲取哪怕一点点场能,但显然已经为时过晚。在他身边,海浪般的冲击已经开始消退,周围的天空马上变得漆黑,仿佛一瞬间就从天堂跌入了宇宙深海。 这是真正的寒寂潮,那些电闪雷鸣,那些风雨交加,都是无法抑制的能量。它就像是台风,将附近所有的场能都化作水汽,席卷到了不断螺旋的旋臂之中。 周培毅干涸的场能循环恢复了力量,因为环境中的场能已经足够补充。 但拉娜,已经不在他所能探测的范围之内。 不管这次寒寂潮为什么会发生异变,不管这一切背后的施术者是谁,他确实达成了目的,用离心机一样的冲击波,把周培毅和拉娜分隔两端。 周培毅阴沉着脸,从地上爬起来。 此时此刻他只能静静等待寒寂潮结束,然后在台风过境的云海上寻找拉娜,期望她还能留在和自己位置接近的地方。 这个时候就需要运气了,不是吗?他苦笑着想。 运气并没有眷顾他,在寒寂潮的旋臂从他身边掠过后,在寒寂潮的台风眼之中,周培毅看着这死一样的静谧,意识到了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有着血的链接,周培毅可以靠天心罗盘,快速找到拉娜的位置。那分隔两人的目的就无法持续达成。 但如果,两个人处在天心罗盘无法发挥作用的位置呢?比如说,星宫之内? 周培毅已经察觉到,自己并不在寒寂潮的台风眼中,这死一样安静的,不是被抽走所有力量的云海,不是熵减之后被毁灭的世界。他脚踩着的大地,有心跳的搏动。 有一座星宫,在周培毅身在寒寂潮的时候,打开了星门,将他吸纳进来。 真是精细缜密的计划,用纯粹的物理攻击,像筛子一样把周培毅和拉娜区分开,拉远两人的距离,再利用寒寂潮过于强大的场能,让拉娜的讯号被掩盖在巨量的熵减之中,最后,用星宫来将两人彻底分离。 不管制作计划的人想要从拉娜身上得到什么,他都已经成功创造了一个绝好的环境,拉娜身边没有周培毅的保护。 确实,战术上非常成功呢。周培毅想。 但是战略上呢?创造这个计划的人,他已经做好了牺牲这一整座星宫的准备吗?把周培毅和一座星宫关在一起,是想要这座星宫的神子或守护骑士看管住他,还是让这两人成为牺牲品呢? 也许,幕后之人已经做了非常精确的考量,将拉娜的价值与这座星宫一起放到了天平上称量,得到了令他自己满意的答案。 那他还真是低估拉娜了。 周培毅现在反而没有刚刚那么慌张,他把没有剑鞘的短剑插到腰间,用脚轻轻点了点大地。眼前的这一片漆黑他看腻了,要不,换个场景吧? 三百四十三 雪山与迷宫4 将他困住的这一片漆黑,原本就是场能形成的迷雾。万象流转稍稍催动,就能将这迷雾与阴霾驱散。 代替黑暗出现在周培毅身边的,可不是他预期之中的场景。 巨大的橡木,被修剪成了规整的方形,组成了一道一道高耸入云的绿墙。周培毅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高大的树木,居然能有几千米,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高墙之间,周培毅所站立的土地上,被分隔成了十几米宽的路面。相比这一望无际的高墙,如此宽度的道路显得逼仄而狭窄。阳光完全没办法打进来,只有橡木之间飞翔的萤火成为了这里的光源。 周培毅把短剑拿在手里,将它变幻成为咎瓦尤斯的模样,释放出温和不刺眼的光芒,就像是握着一柄火炬。 他走近其中一面橡木墙,用手背敲了敲。 沉闷的响声,这玩意是实心的。那些橡木的枝叶,完全被压缩进这方正笔直的墙面里面,盘根错节,虬枝盘曲,非常坚固。 周培毅把手中剑重新变换成罗兰圣剑,将场能集中到剑尖之上,他打算试一试这玩意的硬度。 “嘭!!!” 巨响之后是漫长的共鸣声,罗兰圣剑完全可以在橡木巨墙上划开伤口,削铁如泥。但如此锋锐的斩击,不过只是将这面墙划开一个非常细长的裂痕,罗兰圣剑延伸出的剑气,则被橡木内部的枝叶分担了伤害,完全无法深入。 周培毅抚摩着那裂痕,用万象流转感知。 这东西近乎于纯粹的物质,不,它是活的。这里耸立的这些巨大的橡木墙,都是活着的橡木。它的坚硬致密,来自于它本身的结构特性,而不是场能的加持。 在周培毅万象流转所能探测到的最远的距离,在地脉的位置,周培毅发现了这些橡木与场能的联系。 任何自然生物都不可能长到这种程度,这橡木之所以如此巨大,自然是得到了地脉的力量。但它的根系深入地下,近乎于穿透了地壳,进入了地幔的岩浆层中,才开始汲取地脉中的力量。 它将这些场能,在根系的瘤节中置换成为了惊人的生物能量,维持着这巨大的身姿,成为周培毅完全无法依靠场能逾越的城墙。 “啧,真麻烦啊。”周培毅摇头,直接唤醒了小树,“你来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东西?” 小树从周培毅的手臂中伸出藤蔓,将藤蔓的尖端插入到橡树之中,不断延伸,不断延伸,就像是一棵榕树找到了自己的宿主,在橡木墙的内部将它包裹缠绕。 片刻之后,小树传来了讯息。 “可以进行寄生与替换。”它投影道,“正在进行时间估算,正在进行时间估算。用时约需要三个自然年。” 三个自然年???你小子之前蔓延一整个星宫都没用几分钟,这玩意你需要三年? 小树的藤蔓在周培毅面前低下头,有些委屈地继续投影解释道:“这里的橡木有着非常复杂的分子结构,解构它是纯粹的重复劳动,需要使用穷举法。我如今的算力没有星宫作为支撑,无法短时间完成这样复杂的工作。” 所以你需要算力?这星宫有地脉,直接偷。 “无法直接使用本星宫的算力与场能。”小树说,“这座星宫并不完整,补完星宫的关键组件缺失,星宫处于无序运行状态。” 神子,骑士王,守护骑士,缺了哪一个? “都不在。”小树答道。 噗???? 周培毅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手上小小只的藤蔓,瞪大了眼睛问:“什么叫做都不在?没有神子这星宫是怎么成型的?没有骑士王神子是怎么被压制的?没有守护骑士,谁把我扔进来的?” 小树连忙继续解释:“无法发现他们的存在,很有可能是其信号被屏蔽。他们与星宫的链接被切断,无法互相传输数据。这座星宫的维持与运行,依赖着强大的惯性,可能是这些橡木的生物性在维持它的存在。” 被切断了链接?居然还能维持运转? 周培毅无奈叹了口气,又敲了敲橡木墙,问道:“那你有办法让我尽快出去吗?把我扔到这里面的人,应该就是想要困住我,我得快点出去。” “目前尚未计算出最佳路径,此地是一个迷宫,整个星宫的地表都被橡木覆盖,留下这些细小的路径,似乎通往一个无法确定的出口。”小树答道。 迷宫?难道要从这迷宫出去吗?那得多麻烦啊? “你不能从上面,天上俯瞰一下,直接告诉我迷宫怎么走吗?”周培毅问。 小树依然给出了否定的回答:“高度超过五千米后,星宫的表面会覆盖迷雾,而您的万象流转无法投送到那样的高度。” 那把我送到五千米以上的高度呢?我能不能直接跳出去? “此地重力势能有特殊力学特性,超过一百米以上会遇到巨大阻碍。”小树又否定了周培毅的想法,“您的实力还不足以把您送到那么高的地方。” 看起来迷宫的设计者,想到了各种各样的漏洞,用千奇百怪的方法把这些漏洞全部填满,就是不想让人出去啊。 偏偏周培毅的能力,需要场能作为依托。这里的地脉虽然强大,但能利用的场能远远不够周培毅摆脱这里的规则。 必须按照它的规则,才能走出去吗?真就不能作弊吗? 小树终于发挥了一次作用,它回答说:“由于此地多处有人为分割痕迹,在多个节点的链路处于断裂状态。我已经监测出一些人为分割点,将这些分割点进行连线,可以大幅度减少迷宫路径的可能选择。” 好好好,那就好,现在这条迷宫大概有多少路? 小树自信地给出了答案:“共有三个大节点,六十四个小节点,五百个瘤节,对其进行分割连线计算之后,得到了共计三亿五千六百二十二万条路径!” 三亿??? 周培毅直接被小树给出的答案气笑了,摇了摇头,低声说:“要不咱还是聊聊刚刚那个要花三年的方案吧?” 三百四十三 雪山与迷宫5 与此同时,拉娜。 寒寂潮外围的冲击波是无法伤害到她的,但寒寂潮本身却让她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过度降低的熵将她近乎完美的肉身冻得僵硬,核心温度已然低过了冰点,她几乎在寒寂潮中成为了一座冰雕。 但是,心脏还在搏动,曾属于周培毅的血在冰冷的血管中成为了最大的热源。在热血与场能的共同帮助下,这座冰雕也会融化。 “冻死了!” 当核心温度缓慢上升,当拉娜的大脑重新开始思考,她终于恢复了生命,然后从嗓子尖发出了带着血甜的感叹。 她扑闪眼睛,把睫毛上的冰晶抖掉,身上覆盖着的脆壳一样的冰衣也缓缓开裂,随后一一脱落。 拉娜站起身,不断活动身体,体内的场能循环与血液循环持续加速,仿佛在冰天雪地之中燃上了火炉,马上就将身边方圆数百米的积雪完全融化。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暖和了起来。 体温逐渐恢复正常,心跳逐渐趋于平缓,拉娜终于有余裕看一看自己的周围。 完全是一片苍茫,目力所及之处,皆为刺眼的雪白。拉娜从一片无聊的云海,来到了另外一片无聊且危险的雪海之上。 她稍稍观察,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并不是雪海上的平原,周围重峦叠嶂的雪峰,和这附近崎岖的山路,表示她正身在一片蔓延数千公里的巨大雪山之中。而这里的平台,不过是某一座雪峰的半山腰。 她啧了啧舌,随着身体温度的下降,她又能感受到周围的寒冷了。那些寒冷的冰风,带着亿万冰针的呼啸,不断剐蹭她的皮肤,想要深入她的骨髓。然后又被重新加热起来的场能摧毁,在拉娜的身边蒸腾起一圈水雾的雨帘。 不能掉以轻心,最重要的是,学会控制温度。 拉娜努力用心去感受,感受这无比寒冷的天气,感受自己的身体,感受那些对抗寒冷的力量,她要寻找一个平衡点,让她不至于过热,耗费太多的力气,也不至于被这寒冷伤害。 很快,她就完成了学习和训练。她的场能就像是驯服的野兽,只要她心有所动,一声令下,就能忠诚地完成她的使命,一往无前。 将自己身边的大片区域变成了舒适的恒温之后,拉娜在这半山腰上坐下,先是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 拉菲拉姐姐,拉娜清楚地记得,在寒寂潮来临之后,自己曾经想要努力握住她的手,但是只一个瞬间的疏忽,她们就断了联系。 骑士王哥哥,他的声音曾经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但是在寒风中实在听不真切,不知道他讲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那么当务之急,就得是找到他们,和他们汇合,对吧? 检查了记忆之后,拉娜又开始检查自己,看看身边有什么物件。 哈,还好还好,婆婆的项链没有丢,那日月同辉的挂坠还挂在拉娜的胸前。 她还穿着从星宫出来的红衣裙裤,在雪山上又显眼又显得不合时宜,但好在,骑士王大哥哥的外衣也被她披在身上。这件不知道来自哪个冰霜王国的外衣是皮草制成,在沙漠里显得笨重又愚蠢,但在雪山上刚好合适。 她把这外套穿好裹紧,这样也能减少体温的流失速度,节约一些场能。 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一直背着的剑箱。 这剑箱是小树所造,比起骑士王大哥哥平日里背着的那个巨大的箱子小了很多很多,但是蒙皮和花纹还是一样繁琐华贵。 现在,里面没有剑,只有那柄短剑的剑鞘。他应该已经拿到剑了吧?那东西拉娜肯定不会用,这里的剑鞘,拉娜也不知道能发挥什么价值。 但这剑箱还是不得不背着的,得还给大哥,不然他肯定要生气的。 整理好了身边的东西,拉娜就开始困扰。 如果要和大家汇合,是应该待在原地,等着骑士王大哥找来呢?还是要自己找到路,自己去寻找他们的痕迹。 如果是在沙漠里,拉娜有自信没人比自己还认路。但在这人生地不熟还一望无际的雪山里面,拉娜有些犯怵,犹豫着不敢决定。 还是要找到拉菲拉姐姐,大哥是让我保护她的,现在她不见了,找到她就是我的责任。 拉娜最终如此下定了决心,但接下来又有一个问题开始困扰她。 既然是在半山腰,那是要往上走呢?还是往下走呢? 以离开雪山为目的,自然是要下山。但即便到了山脚下,也不过是身在这绵延不绝的巨大山脉之中,还是要像走迷宫一样寻找出去的卢。 所以拉娜想,如果来到山顶,有了更好的视野,会不会看到出路呢?说不定在山顶还能找到拉菲拉姐姐的踪迹啊。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山顶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阳光从寒风与迷雾中偶尔刺破天空,在雪山这万里冰封中反射着刺眼的光。 还是能看到山顶的,应该也不算太远吧? 她深吸一口气,周围的寒风被她无意中释放的领域加热到了合适的温度,已经不会伤害她的口鼻。而她坚实的身躯,在心脏的不停泵能之中,已经积蓄了人类无法企及的力量。 朝山顶去!拉娜做出了决定。 她开始了向上的攀爬。这座雪山自然不可能总有这样半山腰的平台,大部分山体都是极其陡峭的,也就根本没有路。 但这根本难不倒我们拥有完美肉身的拉娜小姐。 她双脚在山体上用力一蹬,就在这冰雪上蹬出一个能够落脚的坑。用手用力一凿,又是凿出一个能够抓紧的凹陷。根本不需要寻找山路,也不需要规划路线,这野生的小姑娘就以极其原始、极其不科学、极其不能理解的方式,在陡峭的山壁上玩起了攀岩的游戏。 如履平地。 很快,她就向上了数百米的距离,发现了另外一个还算平缓的平台。 而山上的风雪逐渐加大,高处的阳光也渐渐消散,似乎,雪山的夜晚也要降临了。 好像,看不到月亮啊。拉娜想。 三百四十四 冬夫人1 在狭窄的平台上面稍作停留,拉娜就准备开始继续攀爬。 比起最开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峰顶,现在拉娜已经能从厚重的云雾之中看到山峰的尖端,也就是这座雪山的最高点。 一个人也没有,动物也没有,甚至说,生物都没有。 拉娜是很少有过如此安静的独处的,她非常习惯于热闹,这种寂寞实在是陌生的感觉,而且她并不喜欢。 就连月亮都没有呢。 她在寒风中伸出手,赤裸在冰雪下的皮肤被白雪映衬出桃花般的粉红色,如果没有这领域的保护,说不定就冻得通红,然后坏死掉了吧? 拉娜的手接住了一枚飘来的雪花,努力控制自己皮肤的温度,让这朵小小的雪花不至于融化。 她把这朵雪花拿到眼前,细细观瞧。这六边形的结晶,每一枚都有着完全不同的结构,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世界,有着自己独特的波纹。 沙漠里是见不到雪的,如果没有离开沙漠,这一生也不会见到雪吧? 她轻轻笑了笑,将雪花放到雪山的积雪上,又一次唱起了歌。 “烤呀,烤呀,烤蛋糕,面包师在歌唱。鸡蛋和油脂,糖和盐,牛奶和面粉,藏红花让蛋糕金黄。推呀,推进烤箱里。” 诶,这次的歌词和曲调对上了诶,看来哥哥说的歌词是对的啊。 他怎么会听过我梦里的歌呢? 拉娜疑惑着,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 虽然认识的时间算不上很久,虽然相处的也称不上融洽,但就是会觉得由他在身边的时候,自己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担忧,不需要害怕。 他在哪里啊?拉菲拉姐姐又在哪里啊? 他们现在确实不在身边,法蒂玛婆婆更远。拉娜现在只有自己,她必须自己想办法,想办法离开雪山,想办法找到出路。 “三千世界。”她静静念诵了自己的能力名。 就在下一个刹那,雪山的图景就发生了变化。无数投影在这座巍峨耸立的山峰上呈现、演算、变化。短短几分钟,拉娜就完成了对整座山的解析。 这里确实没有生灵。不过,风景很独特,存下来,也许村子里的大家会喜欢看呢!她如是想。 但没有生灵,不代表这里空无一物。在扫描之后,拉娜已经发现了这里微弱的灵魂印记。只不过,是在山峰的另一边,阳光找不到的那一边。 要去找它们留下的痕迹吗?好麻烦诶,还要翻过整座山。 但拉娜实在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一个人的探索固然有趣,但如果能有伙伴,当然会更加开心轻松。 她搓了搓手,站起身,蹦跶了两下,又开始用赤裸着皮肤的双手在山峰的岩壁上凿出孔洞,一点一点朝着印记的地方挪动过去。 很快,她就在狂风暴雪中抵达了这座山的阴面。 这里虽然没有阳光的照耀,但山势要平缓得多,看到了一条漫长而崎岖的山路。也难怪是这一边会有些许魂灵印记。 拉娜找了个能落脚的地方,看着这有些无聊的苍茫白雪,不耐烦地大喊起来:“喂?喂?喂!!!有人吗!有鬼也好啊!” 她是并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种自然现象,叫做雪崩的。所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喊,声音响彻了山峰与山峰之间的峡谷,几乎要将所有的雪都震动起来。 “请不要再喊了!雪山之神要愤怒了!” 拉娜的耳畔突然听到了细小的呼嚎,在她耳边又歇斯底里又小声地阻止她继续喊叫。她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 “请低下头。”那声音说,“我就在您脚下的雪堆里面。” 雪堆,这里这么小的雪堆吗? 拉娜俯下身,在可能是雪堆的那个小小的凸起上,用赤裸的双手刨了刨,果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她继续挖,挖开土包,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显然是人类雕刻出来的木头玩偶。 玩偶是一个小女孩,梳着一条条细长的鞭子,穿着白色为主红色为辅的裙衣,脸上脏兮兮的,腿脚看上去也缺少了一些零件,显然在这土包里埋藏了不少时间。 “这是你吗?”拉娜给玩偶擦干净了脸,问道。 “你像这样大喊大叫,会引发雪山之神的愤怒。”那人偶的声音传到了拉娜的耳朵里面,“雪会像山崩海啸一样倾泻下来,整个世界都会被淹没的。”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拉娜有些抱歉,“我在附近没有看到任何活人,连动物都没有,有些孤单了。” “自然不可能有活物在这座山上的,这里是我们的神山。”人偶解释道,“传说中,只有攀登到山顶,见到神光的人,才能得到神明的指引,光临天上的王国。这条路是朝圣之路,已经有无数人死在道路中了,而那些成功的人,当然也从来没有人会回来。” “天国?”拉娜皱了皱鼻子,“我不想到天国去,我想离开这座山,找我的朋友。” “那你下山就好了。”人偶说,“下山的路,比起上山要轻松容易很多。山脚下有一个小镇,说不定你能在那里问些讯息。” 拉娜终于问道了有用的消息,颇为开心地举起人偶:“谢谢你!那我就下山,到你说的小镇里面问一问。” 人偶好像叹了一口气,在拉娜手里自然是一动不动,沉默了一会,她才又张口说:“你不会觉得奇怪吗,一个人偶居然在和你说话。你不担心这是你冻傻了的幻觉吗?” 拉娜不以为意:“我以前也是人偶啊,只不过比你大一些,活动也自如一点。我老家的亲戚朋友们,他们都是人偶。” “居然有这种事?谁是你们的主人?谁创造了你们?”人偶显然不能相信。 “是我们的先知婆婆创造了我们的身体。”拉娜说,“不过我现在也不是人偶了,我找到了我自己的身体,我哥哥修好了它,我就可以自由移动了。” 又是一阵奇怪的沉默,人偶似乎在思考。 许久,它才重新说:“那我能拜托您一件事情吗?” 三百四十四 冬夫人2 拉娜看着小人偶,这木质雕刻出来的身躯完全不像是她和村民那样,至少有个可以活动的关节。它身上也没有多少场能的残留,最多只是有些灵魂的碎片,混杂着无主的记忆。 “我可能不能把你变成我这个样子。”拉娜有些为难地说。 人偶并不是希望变成人类,它只是说:“不不不,我没有那么过分的要求。我希望......我希望您能把我送到极乐之路上。” “极乐之路,那是哪里啊?”拉娜问。 “从这里向太阳的反面走,走到一条雪覆盖的长长斜坡上,那里就是极乐之路。”人偶说,“我希望到那里看一看。” 拉娜按照它的提示,看向阳光背面的方向,在这座山的这一侧,果然有一条舒缓的山路,虽然完全被雪覆盖,但也看得出没有太过陡峭的坡度,更加适合正常人类进行攀爬。 拉娜不自觉地感到奇怪。既然有这么一条山路,为什么登上神山的人这么少?为什么人偶说无数人都死在路上了?是有什么奇怪的诅咒吗? 不过也没有需要担心的,既然小人偶提出要求了,那就给予帮助。 她把剑箱背好,用剑箱上的锁链绑在腰上,就像是腰带一样,然后把小人偶放进了腰间的口袋,开始朝着极乐之路的方向前进。 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拉娜都可以如履平地,到了这有些角度的斜坡,拉娜自然是健步如飞,看得人偶都不断惊叹。 “慢一些,别滑倒啊。你要是从这里滚下去,就一直滚到山脚下了,会摔死的。”人偶担忧地说。 “我第一次看到雪,但它好像和沙子也差不多。”拉娜玩得很开心,“沙子是热的,雪是冷的,踩下去都会陷进去,找到角度和力气了,也都能滑着走。” “冰雪是值得敬畏的,是我们的神明。” “你们的神明是冰雪吗?我们的神明是月亮。” “月亮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单词。” 拉娜愣了一下,她好像很难和小人偶解释月亮是什么。她并不知道月亮作为卫星是一个环绕行星运转的天体,也不知道星宫的月亮都是守护骑士的肉身,她只是知道月亮,喜欢月亮。 “等我到镇子里,借来纸和笔,我可以画给你看。”拉娜说。 人偶却有些犹豫:“我就不要回到镇子里了,我在雪山上就好。” “你为什么要留在雪山上呢?”拉娜问,“你是怎么变成人偶的呀?” “我不是变成人偶,我是作为人偶诞生的。”人偶说道,“也许,我们并不是同一种人偶。我在拥有灵魂和记忆的起始,就是这副模样。” “啊......看来我们确实不一样。那,你有同伴吗?” “其他像我这样的人偶吗?不不不,我从来没有过同类。”人偶说,“但我有一个朋友,我的主人,创造我的人。我现在,就希望您带我去找到她。” 转眼间,拉娜就已经抵达了小人偶所说的地方,这条漫长的雪坡,从看不到的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山顶,这就是所谓的“极乐之路”。 “好长啊~”拉娜感叹,“如果从最上面打个出溜滑,一直滑到最下面,至少要一个小时吧?这得多爽啊!” “会死的。这条路见过的死亡不计其数。”人偶说。 “噢。”拉娜表面上表达了知晓,其实内心里还是在想象自己从最上面滑到最下面的场景,心里按捺不住地兴奋。 她带着人偶,顺着极乐之路向前走了一小段,问道:“你的朋友呢?我们怎么在这里找到她?” 最初释放三千世界的时候,拉娜已经发现,这山上没有任何活物。如果小人偶的朋友在这条道路上,那最多只能剩下残存的魂魄,也就是骑士王大哥偶尔挂在嘴边的什么“等离子体电讯号残留”。 人偶在拉娜的帮助下环顾四周,说:“那里有些凸起的雪堆,麻烦您到那里去看一看。” 拉娜便滑到了雪堆那里,俯下身,擦去了雪堆上面的浮雪。 在这一层薄薄的浮雪下面是坚硬的冰块,黑不溜秋,随着天色渐晚,拉娜需要照明才能看清这是什么东西。 于是她再次开动脑筋,在手指尖不断增加场能的密度,果不其然,将空气中的元素加热到了能发光的温度,形成了稳定的光源。 接着光源,她重新看向冰块,却吓了一大跳。 “哇!这个是人啊!!!”拉娜向后摔了个屁股蹲,直接倒在雪地上。 人偶淡然地回答道:“是的,这是死在极乐之路上的人。他们的尸体不会腐烂,不会被野兽吞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变成这样的冰雕,雪堆,一层一层被覆盖。无数人死在这里,他们留下的尸体,变成了这条斜坡,然后后人再踩着他们的头顶迎着风雪,继续爬这条没有尽头的山路,这就是极乐之路的来历。” 拉娜瞪大了眼睛,回望着这条漫长的斜坡。 难道,这条路的下面,都是这样的冰雕吗?需要多少冰雕多少尸体,才能形成怎么漫长的雪坡啊?那有些太吓人了吧? 拉娜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想象,她现在一点也不想把自己当滑梯玩了。 不过也是奇怪,这么多死去的人,这么多没有被安葬的人,为什么他们的灵魂全都消失了呢。 不仅三千世界没有捕捉到他们,即便是现在面对着这冰雕,拉娜也无法感知到这具身躯之中,哪怕一丝一缕残留的痕迹。 “不是这一个,请您继续找吧。”人偶说。 “你的朋友,也是在这样的雪堆里面吗?”拉娜怯生生地问。 “是啊,她死了。不然也不会把我也丢在路上。”人偶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我在神山上过了多久,我想,应该并不是很漫长的时间。这场风雪还没有过去,新的攀登者还没有来到这里找死,所以,她应该在上面这一层,就在那些凸起的雪堆下面。” 拉娜点点头,开始按照人偶的提示,继续在雪堆中翻找,从冰雕里辨认出人形。 三百四十四 冬夫人3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她!” 在微弱的光源之中,小人偶艰难辨认着自己要寻找的人,终于找到了她。 在这冰天雪地的寒风之中,拉娜已经用手刨了很久的雪,一直从半山腰的位置向上刨了数公里,终于找到了小人偶所说的那个人。 在这条路上,拉娜见识到了相当数量的冰雕,冰雕里是一个又一个看起来尚且鲜活的人类。 她看到,有男人依然保持了向前扑的姿势,身上的衣服已经消失不见,全身的肌肉纹理都保留下来,而他的那双手绝望地朝向永远无法抵达的山峰。她还看到,有一个女人蜷缩着身体,身上覆盖着几人份的衣服,紧紧抱住自己,想要留存体温,但依然失去生命。 这些冰雕里的不像是尸体,更像是某种艺术品。是一个又一个人类,在寒冷的最终绝望之下,保留下来的最后身姿。 而小人偶要找的这个人,这座冰雕,更是触目惊心。 在这座小小的雪堆里面,藏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她小小的身体微微倾斜,被冰封的睫毛下,双眼依然瞪得很大,仿佛在看什么遥远而绝望的未来。她一只手已经失去了所有血的颜色,变成和雪地一样洁白,那只手仿佛握着什么东西,但手中依然空空如也。 “米娅......”小人偶轻声呼唤着女孩的名字。 “她叫米娅。她就是你的朋友吗?”拉娜问。 “是的,她是拥有我的人,创造我的人。”人偶的声音比刚刚更加清晰,但声调却低沉了下去,“我本该陪在她身边的。” 拉娜有些抱歉地看了看冰雕里的孩子,用沙漠人的礼节为她祈祷了之后,再次使用三千世界的力量探查她周围。 没有灵魂,没有记忆,甚至没有场能波动。在这座冰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物质,被冻结的物质。 不能看到她的记忆还真是遗憾,拉娜还想学一学人偶是怎么做出来的。 “您能搬动她吗,尊敬的旅人。”人偶换上了非常客气的声音,毕恭毕敬地向拉娜提出了请求。 “你希望我把她搬上去还是搬下去?”拉娜问。 她自然是能搬动这么一座冰雕的,而且即便少一只手,也不会影响她的行动。她只是好奇,小人偶到底有什么样的愿望。 “如果您愿意的话......不好!” 人偶的话突然被她自己打断,这具小小的木雕骤然开始了剧烈地颤抖,紧接着,客气的请求也变成了绝望地祈求:“请您把我埋在这里,埋进土里面!不要搬动我的主人了,快些远离这里!” “发生什么事情了?”拉娜很疑惑,但手上倒没有停止动作。 在被埋入雪下的土堆前,小人偶发出了最后的警告:“冬夫人来了!快跑!” 拉娜把它和冰雕里的小女孩一起藏进雪里,然后听话地朝着山下面跑。这座登神的斜坡是无数攀登者的冰雕构成,拉娜自然不想踩着他们的头,所以动作看起来也是小心翼翼。 就在她开始动作不久的时间,整座雪山突然就被凌冽而狂暴的寒风所包裹。那铅一样沉重的云,那极寒的雪,那刀片一样剐蹭皮肤的风,那不可一世不可阻挡的力量,都像极了把拉娜带到这里来的那股飓风,像极了寒寂潮。 拉娜这一次有经验,当然也更加熟练,她已经学会了如何用一个保护圈一样的东西保护自己,这就是她的场能领域。拉娜使用力量很小心,所以领域的范围远远达不到八等能力者的全力。 但即便强大如她,在这股寒风之中也感觉到风雨飘摇。领域一次一次被冻结,被吹散,拉娜一次一次凭借着几乎无限的场能来重建,这股微缩版本的寒寂潮,始终无法侵入她的肉身。 “请留步。” 风中传来了威严的声音,面前则出现了无比高大的身影。 此人全身雪白,身着厚重皮草,头顶毡帽王冠,双脚踩着雪靴,却不会落在雪上,而是漂浮在半空之中。她的面容冷峻而美丽,剑一样的双眉带着不可一世的尊贵和优雅。她的皮肤像是冰雪一样洁白,双眼像是黑夜一样深邃。 而这双眼睛,此刻正死死锁定了拉娜。 “不是客人的客人,不是主人的主人。你身上有着异乡来客的特质,但熟悉的血脉又像是这里的原住民。你的力量如此强大,但我没有感受到其中的威胁和敌意。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谁?” 面对这位冰雪女王的质问,拉娜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是沙漠出生的孩子,我和我的同伴走丢了。” “沙漠?”那冰雪女王挑起眉毛,“你身上确实有着炎热的气息,我看到了,新月的力量正在护佑你。” “对对对,我们是崇拜新月的。”拉娜点头。 “你不该造访这里,是被寒寂潮卷入了这里吗?”冰雪女王问。 拉娜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啊,我和我的同伴一开始在云海上溜达呢,然后突然就一股狂风,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那你更不可攀登神山。”女王说,“请下山去,到山下的村落去。离开世界的方法在山下,而不是神山之上。” 说完了这一些,那冰雪的女王便化作了一阵雪白的寒风,再次从拉娜的面前消失不见。而席卷整座雪山的风雪,也骤然消退。 天突然晴了,在这静谧的深夜里,在遥远的天空上,亮起了神明的光。 拉娜不禁抬起头,看着那触手可及又遥远的山巅,在那里,天空被撕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巨大无匹的光幕重新照亮了世界,将山峰的雪冠笼罩在魔幻的光辉里面。 流动的光幕就像是融化的翡翠,不断在天幕上蜿蜒。光幕的边缘燃烧着妖异的紫红色,就像是滚烫的血被泼在了冰冷的玉上。 好美啊。拉娜不由得感叹道。 这就是小人偶所说的神光吗?传说这得到神光指引的人,就能登上山巅的神国,前往极乐世界。 但拉娜对那些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有些许好奇。 既然风雪都停了,那就快些下山吧! 三百四十五 另一位骑士1 等拉娜终于能看到远处小镇的炊烟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她在阳光尚且能穿透云层的时候进入雪山,在雪山上看到了神光乍现,现在终于走出雪山了,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她在心里不由得感慨:好大的山啊! 但本地人听说她的事迹则会惊讶:好快的脚程! 这座能把本地人困住一生的巨大雪山,不仅是登上神国的必经之路,也是这里搬不动挪不走的自然造物。他们必须学会与这座山共存。 可是星门之后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座雪山?又为什么会有“本地人”? 拉娜出生在有居民的星宫里,她似乎并没有对这里存在居民感到奇怪。或者说,在三千世界之下,有居民才是星宫里正常的事情。 她感受着久违的活人的气味,循着灵魂聚集的方向,以及这袅袅的炊烟,来到了这座小镇前。 从这座小镇开始,光秃秃的雪山下开始有了落雪的树木,在这座小镇背后,是一片神秘的针叶林。仿佛所有生命都以雪山的界限为禁区,无法向上攀登。 融化的冰雪和坚硬的泥土,一起被踩成了乌黑又泥泞的湿地,小镇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不断有牲畜拉着的木板车从小镇上经过,那些牲畜的粪便也和雪水泥地混合在一起,在寒冷里放出臭味。 拉娜有些心疼脚上的靴子,但也只能从这又臭又湿还脏的路面上走过去,走到小镇里面。 镇子里面比外面并不干净多少,这里驻扎着几百号人,除了那些运送物资的牲畜,还有在泥地里养着的猪,在墙壁上风干的肉,在街道上露出光头、留着吓人大胡子的肥胖壮汉。 拉娜已经用面纱挡住了自己大部分的脸,但她的出现还是引起了这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就像是灰暗雪地里突兀出现的嫣红,人们不断将目光投射到拉娜身上,有些在猥琐地打量她的身体,有些带着敌意和鄙视盯着她的眼睛,更多的,是一种惊异和同情。 拉娜小心翼翼,在这些复杂目光的交织下,从他们中间走过。 她看到了一位看上去有些好说话的妇人,走到她身边,用从“三千世界”里学来的通用语问:“请问,我和我的同伴走散了,我想找到她,我应该去哪里打听消息啊?” 妇人眼神里的诧异变成了惊恐与可怜的并存,她伸出手,指向了镇子中间,一处远远看过去就闹腾的地方。 那是镇子里的酒馆,大部分登山之前的人都会在那里买醉,想着麻痹自己人生最后的时光来换取短暂的欢愉。当然,那里的老板也是此地消息最灵通的人。 拉娜感谢了妇人的帮助,裹着周培毅的外衣,继续踩在泥地上,朝着酒馆缓缓走过去。 这里的人听得懂通用语,但更多使用的是拉娜完全没有听过的语言,她听得到他们的议论,虽然听不懂,但也能从中感受到善意无多。 推开酒馆厚重的门,拉娜马上就被这扑鼻的酒气和汗臭薰了一个激灵。 她稳了稳身形,从无比拥挤的酒桌中找到了唯一的道路,走到了酒馆的前台前。那里有个毛发浓密的大个子,看上去像是这里的老板。 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随着她一点点走近,酒馆里的喧闹也一点点平息。刚刚那些复杂而带有恶意的眼神,在酒馆众人的身上重现。 这一次,更加赤裸,更加露骨,更加邪恶。 拉娜一点也不害怕,她只是走到了酒馆老板面前,站在吧台前,礼貌颔首,问道:“您好,我想打听一些消息。” “价钱!”那老板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我是说,定金。” “您需要什么价格的定金呢?我并不知道这里的物价,我有个很有钱的朋友,如果您同意,我能不能赊账,让他来替我付钱?”拉娜问。 “当然不行,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呢?”老板已经开始在拉娜身上上下打量,而且不管他的目光在剑箱、项链这些东西上停留多久,总还是会盯住拉娜赤裸出来的那一点点皮肤。 项链是婆婆送的,不能给他。但是剑箱......就算把剑箱给了他,大哥还是会自己赎回来。 也可能不花钱地“赎回来”。 于是她把没有短剑只有剑鞘的剑箱放下,放到了吧台上,说:“这是我哥哥的东西,我想它工艺精湛,价值不菲,用它来充当定金,我想足够了。” 酒馆的老板点了点头,双眼还是凝聚在拉娜的心口。 拉娜忍住厌恶,问:“我想知道,这里有没有人见过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三十岁上下,打扮很特殊的女性?她个子不算高,皮肤特别白,很瘦,衣服很单薄,说话比较神秘,会给人占卜,手上带着特殊模样的手链,是星星的形状。” 酒馆里突然爆发了哄堂大笑。不知道这些人在笑什么,取闹什么,但拉娜知道,肯定不是说什么很礼貌的事情。 “如果有这么个女人经过了这里,我们一定会印象深刻。”酒馆老板也猥琐地笑着,然后喝下一大口黏黏糊糊的酒,粘在他蓬松的胡子上,更加邋遢。 拉娜叹了口气,果然没有吗? 她又问:“那请问,您知道下一个镇子怎么走吗?我想去那里找找她。” “第二个问题,需要第二份定金。”老板抬起了头,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明目张胆地在拉娜身上打量,仿佛在看一件诱人的商品。 “第一个问题,您并没有给我答案。”拉娜有些生气了。 “你问了我问题,这就需要报酬。”酒馆的老板傲慢地说,“第二个问题,第二份定金。” 突然有人在他身边起哄道:“或者,你可以陪我们一晚,那就可以问很多很多问题!” 酒馆里再次爆发了哄笑,而那些猥琐下流的话语,拉娜非常不希望自己能听懂。 可以确定,这里没有什么好人,那也不需要有什么顾忌。按照大哥的做法,应该是只留下两个活口,让他们争抢活着的权力,自然会有人开口回答问题。 要留下两个识相、机灵的人。大哥的做法也不容易呢。 她的目光冰冷了下来,把手放在了剑箱上,准备把它拿回来。 酒馆老板果然把那脏手重重地按在了剑箱上,带着低吼声说:“交付了的定金,可没有还给你的道理。小丫头,别惹事。” “惹事的是你们啊。”拉娜的心脏,正如同战鼓一样敲响。 三百四十五 另一位骑士2 也许和她的成长环境有关,也许和她得到的力量有关,在拉娜的心里,死亡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但却有无数人在畏惧它。 肉体的死亡只是第一个阶段,灵魂的消散则是第二阶段,而记忆的完全毁灭才是真正的死亡。三千世界,就是她为了铭记那些已死之人获得的力量。 所以,当拉娜看着这酒馆里的人群,一丝一毫都没有在意他们的性命。 我会记住你们的脸,哪怕记不住,也会存放你们的灵魂,她想。 三千世界的力量就像是榕树的根系,已经在这座小镇泥泞土地下的冻土延伸。拉娜自己并不知道能力的边界在哪,她只知道,骑士王大哥说过,她很强,要学会控制力量,但决不能畏惧力量。 心脏的战鼓敲响了最后一个密集的鼓点,拉娜已经准备好动手了。 “慢!请住手!” 一个酒馆外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拉娜的步伐,她听得懂,这声音不是在阻止那些跃跃欲试的胡子大汉,这声音在阻止自己。 “维尔京,你在干什么?别坏我们的事!” 听酒馆老板的话,他们是认识的。拉娜回过头,看向那个被称之为“维尔京”的人。 此人无比瘦削,裹在厚厚的皮草外套里面,显得那颗脑袋格外小。他有一双看上去就不友好的眼睛,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到处打量,但在哪里也不会太多停留。他鼻子很大,鹰钩一样弯曲,鼻梁显然是断过很多次,已经歪歪扭扭。 最重要的是,他和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他身上有场能,他是能力者。 “各位大哥,各位大哥,她是我表亲家的妹妹,不是很懂事,请各位不要为难她。”维尔京一瞬间就换成了一副笑脸,向在酒馆里的众人赔笑说,“我这就把她带走。” 我才不是你妹妹,我自己有大哥。 拉娜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也知道,这人是不想酒馆里的人死在拉娜手里,他来救的不是拉娜。 大哥说过,杀死敌人是最后的手段,但如何判断谁是敌人谁只是拦路的石头,需要智慧。石头可以搬走,敌人只能消灭。 拉娜谨记着大哥路上闲聊时说过的话,既然有别的办法,那就不和这里的人为难。她拿起酒馆吧台上的剑箱,准备跟着这个便宜表哥离开。 “慢着,这你不能拿走!”酒馆的老板用他又脏又汗的手,一下子拍在了剑箱上面,“这可是你提问题的定金,小娘们。” 可你的回答,不值得我把这剑箱留在这里。最主要,不值得让大哥自己来取回去。不能什么事情都麻烦他。 拉娜看了看他放在剑箱上面的手,又看了看这大汉,把手放在剑箱的背带上,一点一点增加力气。 那大汉自然是对自己的力量颇有自信,尤其是在面对拉娜这么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时。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 但当拉娜一点点适应他的力度,一点点增加自己的力气时,哪怕不使用场能,酒吧老板也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她面不改色地,看着对方的手指一点点变白,看着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看着他头顶不断渗出汗珠,表情也变得痛苦狰狞。 再不放手,丢的可不只是脸咯? 拉娜把声音精准地传到了酒馆老板的耳朵里面,对方一个错愕间,剑箱就已经回到了拉娜的背上。 “好小鬼,饶你一命!拿走吧!”这人还在大放厥词,仿佛是他真的放过了拉娜,让她带走了剑箱。 拉娜笑了笑,朝着酒吧老板和这里的众人深施一礼,轻飘飘地走出了酒馆。 那个叫维尔京的男人,一直在她身前,为她引路,也不知道想要把她带到哪里。不过无所谓,他很弱,和拉菲拉姐姐差不多,远比大哥和自己弱。拉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灵魂的贫瘠。 “我不认识你。”等到了周围人不多的时候,拉娜开口说。 “我也不认识你,小丫头。”维尔京的声音沙哑的下来,仿佛有人割断了他的喉咙,“但我认识你背着的东西,这剑箱......它原本应该再大一号。” 看来他确实认得这东西呢。 “你认识它的主人吗?”拉娜还是不信任他,继续试探。 “它的主人,也是我们的主人。”维尔京不情不愿地说,“我们都是骑士团的成员,他是我们的王。” 确实大家都叫大哥骑士王,拉娜一直以为这才是他的名字。 “空口无凭,拿出证据来。”拉娜说。 维尔京从自己皮草下面的衣服的腰带里,取下了一枚徽记,递到了拉娜手里:“这是我们的徽记,代表我是‘割裂’的骑士。” 拉娜接过徽记,那徽章正面是世界树的图案,画着一棵和小树一模一样的巨大榕树,根系深入大地,枝叶贯通宇宙星辰。背面,则是一只螳螂的模样。 拉娜没有见过其他徽记,周培毅也没有什么类似的东西展示给她,她自然而然地说:“我不认识这东西。” “不管你认识不认识,我都是骑士王的同伴。”维尔京没好气地夺过徽记,紧盯住拉娜,双眼像是刀锋一样审视她,“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骑士王的妹妹,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拉娜理直气壮地说。 她原本想说自己来自沙漠王国,自己是法蒂玛的养女,是第七星宫的女儿。但那显然会暴露她太多的秘密,大哥一直说,身在不熟悉的环境,就不要让人看清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维尔京眯起眼睛:“我可没听说他有个什么妹妹,我只知道他有个弟弟。” “不信就不信,你可以去问他啊。”拉娜这次理不直气也壮。 毕竟大哥还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要陷入自证陷阱,不要让别人的怀疑和污蔑,变成不得不证明自己的枷锁。 维尔京看着这小丫头,有些无奈。 “要找他确认你的身份,至少也先能看到他。你和他,本来是在一起的吗?”维尔京问道。 “是,我们遇到了些意外。我现在要寻找另一位骑士,她叫拉菲拉。”拉娜这次没有隐瞒,她真的非常想要先找到拉菲拉姐姐,确认她的安全。 “预言的骑士,看来你确实认识我们中的一些人。”维尔京说,“你是怎么卷入这里来的?也是遇到了寒寂潮吗?” 三百四十五 另一位骑士3 拉娜不敢透露太多细节,只是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和大家走散了,人在那座大雪山里面。” 维尔京一边在前面为拉娜带路,一边说:“你很幸运,风雪在今天才算停下。如果你一直留在雪山上,说不定会遇到一些可怕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是指小人偶还是冬夫人呢? “本地人有些传说,关于山上的风雪。我还在研究。”维尔京一瘸一拐,终于在一个小木屋前停下了脚步。 拉娜能感受到这木屋前有着巨大的阻力,这是场能的力量。维尔京在这小木屋前使用了强大的场能,保护木屋不会迎来意外的访客。 像是用钥匙开锁一般,维尔京用复杂的力量解开了木屋的限制,那道木门轻轻被拉开,雪山下并不明媚的阳光,照亮了木屋的一角。 维尔京转过头,用他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看向拉娜。 他能从拉娜的身上感受到场能,能从她不同寻常的表现里看出她是一名能力者,但却一直无法探测到她具体的场能等级。 也许,是星门后特殊的环境影响了他的判断。也许,是骑士王的庇佑让她看起来像是能力者。也许......不不不,不可能她是和骑士王一样,强大到无法用场能等级来计量。 所以,这道门似乎也是一次考验,一次冒险,这看上去就无比危险的房间,仿佛潜藏了无数阴损的陷阱。如果拉娜没有胆量,那就在维尔京面前矮了一头。如果她贸然进入,说不定也会着了阴谋诡计。 但拉娜其实没有想这么多,她的逻辑很简单:维尔京比自己弱,弱得多,所以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事情。 她耸耸肩,径直走过维尔京身边,大步流星地迈入房间。 “有些暗,没有灯吗?”拉娜一进门就问道。 维尔京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重新为这个房间设下了场能的禁制,然后才说道:“在雪山这种地方,明亮的光源是一种奢侈。凑合吧。” 他点燃了房间里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一下子将潜藏在阴暗里的角落也悉数照亮。在摇曳的影子里,拉娜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 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人偶身躯,被一块一块分割的,看上去像是人类一部分的躯体与器官,被浸泡在器皿和液体中的各种脏器,当然,还有大脑。 “不害怕吗?”维尔京的语气中略有些失望。 拉娜像是在参观什么玩具厂一般环顾四周,但并没有发现真正值得她讶异一下的东西。更加可怕的尸山血海,更加惨痛悲伤的故事,更加淋漓的鲜血,三千世界所演绎的故事里她都见过了无数遍。 更何况她自己也曾是换灵人偶。 “我见过这种东西,他们是人偶吗?”拉娜问。 “确实是。”维尔京摸着椅子的靠背,佝偻着扭曲的脊椎,缓缓坐下,“我原本以为,这里的人都是这种人偶。毕竟,在星宫里只有骑士、王和神子能拥有肉身,我们的肉身还另有用处。” 大哥说过,星宫是这些肉身组成的。她在星宫里见到的一切不是骑士、神子和骑士王的人类,都不过是魂灵与记忆。 “那这里的人是什么?”拉娜问。 维尔京敲了敲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器皿,器皿里是解剖出的脏器。 “这里的这些‘人类’,他们确实是人类,拥有这样的器官,这样的身体。”他说,“但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否算是活着。” “我没有听懂。”拉娜皱起眉头。 维尔京决定耐心一点,用他那被刀割喉的嗓音,缓缓说:“这个村子,这座雪山,它们的存在,可能是为了更加深邃的目的。你和我,都是被寒寂潮带到这里来的。也许,我是说,也许,在我们之前,也有人被寒寂潮困在这里了呢?” “这里,不是星宫吗?”拉娜问。 在她的世界观里,星宫才能拥有大地,才能有不一样的天空,在星宫之外的世界,就是云海那样无穷无尽又无聊。 “这里确实应该是一座星宫,但却是被寒寂潮包裹的星宫。”维尔京说,“那座雪山,就是寒寂潮的具象。它的力量并非来自某一位神子,那力量更加本源,更加贴近世界的基石,所以也更加强大。它在此存在,就代表着有一位神子和他的星宫,被寒寂潮所封锁包围。” “真奇怪......”拉娜不由得说。 “所以我推论,这座小镇,也来自于这位神子的梦乡。”维尔京继续说,“这位神子在探索如何从寒寂潮的封锁中脱身。作为星宫的造物主,他创造了这么一个小镇,向这里的人们编织了一个幻想,告诉他们只要翻过雪山,就能抵达神明的天国,骗这里的人攀爬雪山。你从山上下来,应该也已经看到,已经有无法用数字计量的人类,死在了爬山路上。他们的尸体被冰封,化作了那道长长的雪坡,本地人叫它‘极乐之路’。” 拉娜点点头,不禁又问:“那这些人.......他们是从哪来的?” 维尔京没有回答拉娜的问题,而是说:“我在这小镇住了一段时间,只要风雪过去,就会有人开始攀登雪山,从来没有人回来过。而小镇和外面的道路,只能进不能出,从来没人从这边的道路离开小镇,但一直有人源源不断从这道路来到这小镇。根据我的统计,小镇的居民人口,一直保持在两百人,几乎没有误差。” “进来多少人,就会有多少人去爬雪山,然后死掉?”拉娜歪着脑袋,“这里的神子为什么要做这种设计呢?” “我猜想,他想要用穷举法找到战胜寒寂潮的答案。”维尔京说,“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他的实验品。他们之间存在着区别,和人类的区别,和普通魂灵的区别,我不知道答案。” “所以你就偷偷杀害了几个这里的人,拿他们做人体实验吗?”拉娜指着器皿里的器官问。 她的直言不讳并不夹杂其他感情,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是骑士王那样带着厌恶和谴责。但这样的态度,同样让维尔京感到了畏惧,仿佛接受了审判。 “我希望找到答案,骑士王的妹妹。”他低声说。 三百四十五 另一位骑士4 拉娜看着这房间里挂满了的人偶与器官,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因为人类的死亡而感同身受,也没有因维尔京的行径而恶心,她只是有些疑惑。 在她的视角看来,这里所切割下的一切原本属于一位人类的组成部分,它们都没有任何“灵魂”的残留。 一个人,由身躯、记忆和思考所塑造,被称之为“灵魂”的,能被三千世界的力量感知和捕捉到的,往往是这个人在世界树上的映射。 只要一个人在现实世界存在过,他有过思考,他的行为影响过世界,进而改变了现实,在历史上留下了哪怕再为微小的扰动,都能在世界树上留下痕迹。将所有这些痕迹搜集起来,还原一个曾经存在的人,他会如何思考,他会如何行动,他会作何改变,便是拉娜的愿望和力量。 而在这里,她感受不到任何“灵魂”的存在,这里的这些躯体,甚至于是那些缸中之脑,都没有在现实世界留下过任何波纹。 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得出了结论:“这里的这些人,都不是人类,是人造人。” 维尔京很惊讶,这个念头他还只是猜想,在实验的过程中并没有得到任何例证,为什么这个小姑娘可以这么轻松地得到结论? “说下去。”维尔京阴沉着脸。 拉娜指着维尔京珍藏的一颗大脑,说:“就像这东西,这个地方,应该是叫做海马体对吧?我记得大哥和我聊起过,这是存放记忆的地方。记忆是塑造一个人的非常重要的部分,他的思考方式,他的经验,他的习惯,都会被记忆影响。但是这颗大脑里面的记忆,本不属于大脑的主人。” “你说他的记忆是被植入的。”维尔京点头。 “是啊,这里面的东西,和它外面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拉娜能看到这其中细微的联系,这感知类似于直觉,“如果我今天早上喝过了木槿花的茶,我就会记得木槿花的香气,记得茶香和温度。但是呢,这个人,他记得茶香,记得温度,但他的眼睛从来没见到那样一杯茶,嘴巴也没有真正品尝到茶的滋味。就像是幻想和现实,啪,从中间斩了一刀,一分为二。” 作为被幻梦骑士扶养长大的孩子,从小生活在镜像的幻梦里,拉娜非常了解什么是梦和现实的纠葛。 她的话让维尔京豁然开朗,他摸着自己不长的山羊胡子,缓缓说:“你是说,这个人的身躯,是克隆或者人造的,他拥有的记忆,是被灌输的认知,和这具身体没有关系。” 所以他不会产生灵魂,至少短时间里绝对不会。 “我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我催眠了一个卡里斯马的农家女,让她相信自己是卡里斯马女王的私生女。”维尔京回忆着自己的过去,“然后,我摘下了她的海马体,她全部的大脑,放到了一具,我认为非常精密的人偶身上,让那具人偶伪装成人类,让这个农妇的女儿,做我想要她做的事情。” “你还真是做过不少坏事啊,维尔京先生。”拉娜客观地说。 维尔京非常习惯这种指责,这甚至让他如沐春风。 “那具人偶并不稳定,稍稍一点刺激就会让她无法保持人形。被植入的记忆,被灌输的认知,是无法匹配不属于它的身躯的。”维尔京继续说,“这里的人,应该也不会稳定才对。” “如果,我是说如果哈,这里的人能活得久一点,真正地认识到自己是谁,做些让世界改变的事情,也许他们也能拥有灵魂。”拉娜说。 也许,就像是小人偶那样? 维尔京点头,同意了拉娜的猜想,沙哑着嗓子继续说:“这绝不是创造这些‘人造人’的造物主所乐见的。他希望这些人是耗材,是消耗品,是自愿牺牲的实验品。他灌输给他们一个绝对不能违抗的信念,就是爬上神山,登上峰顶,到神国。所以这些人会不断去送死,他们根本活不到拥有灵魂的时候。” “还真是可怜啊。”拉娜开始渐渐同情起这里的人。 虽然他们和沙漠法蒂玛村的大家有些区别,他们并不存在真实的记忆,自然也不存在真实的感情,但......变成了这个形状,会说话,有情感,能沟通,自然而然就会诞生灵魂。 只是,他们没有机会,在成功触及到世界的前一刻,就会将生命葬送到雪山上。 如果他们拥有灵魂,三千世界就能把他们记录下来,说不定就能拯救他们。可是,在这里,拉娜捕捉不到任何能存放在世界树里的影子。 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出去,离开雪山。我很担心拉菲拉姐姐。骑士王大哥,我也有些想他了。” 维尔京挑起眉毛,看着她,似乎在猜测她的身份:“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亚格的人?可能是大高个子,也可能是个小孩子模样,说话喜欢唉声叹气的?” 拉娜摇头:“不认识。不过我知道,骑士王大哥这一次是想要找到这个叫做‘亚格’的人的,他让那个喜欢汪汪叫的罗盘给他指路来着。” “我是亚格的同伴,我们也在雪山附近走失了方向。”维尔京开始套近乎。 “拉菲拉姐姐说,你们原本应该到第四星宫,对吧?”拉娜看向维尔京,这张不怎么好看的脸,“但是你们没有到,所以我大哥没有见到你们,才会先到第七星宫去。” “是,我们遭遇了一些意外。在云海上多绕了很多路。”维尔京说。 “那我还要谢谢你们呢!因为大哥到了第七星宫,我才能见到他。”拉娜笑了起来。 “第七星宫,那里应该遭遇了深渊的侵蚀。骑士王陛下,他怎么做的?”维尔京感到自己渐渐深入。 但拉娜回答:“大哥就拿着剑,嗖,啪,嘭,杀了好多虫子,从天上掉下来,然后把黑不溜秋的东西都干掉,找到了一个巨大的骷髅,然后进到他的梦里面打赢了他,然后变成大树嗖嗖嗖,我们的星宫就好起来了。” 她倒是也没说谎,只是复述了一遍自己见到过的场景。但这内容太抽象,并不能满足维尔京窥视骑士王力量的目的。 拉娜缺乏常识,至少,她喜欢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表现出缺乏常识的样子。 三百四十六 能力备份1 从拉娜这抽象的描述里面,维尔京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还是想要从这个看上去很天真的小姑娘嘴里,掏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们的星宫,你是第七星宫的骑士?”维尔京问。 “不不不,第七星宫的守护骑士是我的养母,也是我的教育者。”拉娜摆了摆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座星宫,但我应该不是属于星宫之外的地方。” 维尔京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常识”:“只有神子、骑士王和骑士,能在星门之后维持人类的肉身。” “那我应该也是属于这三种中的一种吧?”拉娜自己也很疑惑。 “你自己没有答案吗?”维尔京眯起了眼睛,“是你缺失了记忆,还是和这里的人一样,被灌输了‘观念’?” 拉娜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知道呢,也许我是你说的那种人,也许也不是,是某种新的人。但无论怎么样,我都是我嘛。” “那你不好奇吗?好奇自己是什么?”维尔京开始诱导。 但拉娜显然不接招:“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呀!我就是我,我不需要向别人证明我是什么,也不需要让别人了解我,我自己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只是看上去很天真,缺乏常识,但并不好骗。 维尔京稍微收起了自己的邪念,把心思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这里只有你和我是能力者,除了你我之外,这里所存在的‘活物’,我并不想将它们称之为‘人类’,他们可不是能与世界树建立连接的东西。” “他们现在确实没有灵魂,但终归也还是接近人类的生命吧。”拉娜和他的观点稍有差别,“也许,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也能变得不一样呢?” “有没有时间,并不是由我们决定的。”维尔京轻蔑地摇头,“神山上的雪停了,等到外面的浮雪落实,等到第二个温暖的白天,这里的人又会开始攀登神山,就像是基因里写了这么一条命令。” 拉娜轻声叹气:“他们都会死在山上的。” “这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事情,小丫头。即便把它们当做生命,我们也无力将它们拯救。”维尔京嗤笑着她的妇人之仁,“你和我,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嗯嗯。”这确实是当务之急,拉娜也同意。 “既然这些人都会到山上去,那我认为,离开雪山的方法一定不会在山上。”维尔京说,“关键在于,这里的人是如何补充进来的,它们从哪里,什么道路,什么方式,进入这个小镇。” 维尔京的推断,和拉娜从冬夫人那里听到的很接近。冬夫人也说,离开雪山的方法不在雪山上,而在这里,在这村镇里面。 “那我们要怎么做?”拉娜问。 “等到这里的村民开始交替,找到它们的来路。”维尔京说,“之前只有我一个人,没办法盯紧这里的山路。现在,我们有两个。” 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可她的小脑袋一转,又开始思考:如果骑士王大哥也在这里,他也被困在这雪山里面,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他肯定不会按照小人偶的想法,把它埋进图里,躲避冬夫人。他会强行把它带到冬夫人面前,问清楚为什么人偶要躲着她。 他也不会听从冬夫人的建议,乖乖下山,他会多观察一段,甚至可能跟踪冬夫人,一直到他找到冬夫人的秘密。 离开雪山?开玩笑!在把这里刨根问底弄清楚之前,请都请不走! 但只是知道他会这么做,拉娜可没有大哥那么多鬼点子,没有他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更没有弄清楚一切的好奇。 她只想快点和拉菲拉姐姐,和骑士王大哥再见面。 也许,他们也在努力寻找拉娜呢?不要让他们心急啊!拉娜想。 周培毅现在确实很心急。 在这座橡木围成的巨大迷宫里,他已经困了至少一天。这一天里,日升日落,气温变换,甚至还微微有寒暑交替,仿佛星球的四季都在这短短十几个小时里经过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利用第十星宫里修修士的研究,进行了时间线测量。”小树在他身边摆弄着一堆光学仪器,“此地的时间线并没有发生变化,您的体感时间与绝对光速的相对时间一致,并不会发生‘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现象。” 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周培毅点点头,他第二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但他依然在面对最担心的这个问题:出不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小树,你听好了。”周培毅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把这座星宫吸干了,把它所拥有的能量全给你,这里的迷宫会消失吗?” 小树经过模拟,很快给出了答案:“不会。这座迷宫是积蓄了数以千年的物质,可以不受到星宫场能的影响。更何况,您如今无法直接使用这座星宫地脉里的场能,星宫缺少了必要组成,现在无法直接借用算力。将现有环境场能转化为能量,需要时间。” 真麻烦,找了一天了,还是没有找到这迷宫的漏洞呢。 笨办法,要么让小树缓慢吸收这里的场能,将橡木替换,掌握这座星宫,那就需要三年以上的时间,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要么,走完那三亿多条路,找到迷宫的出口,这出口还不一定存在。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小树,资料库里面有没有搬运工啊?”周培毅问。 “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非常稀少,资料库中存储了第七星宫与第八星宫的灵魂与记忆,其中只有两名搬运工类型的能力者。”小树快速给出了答案,“但他们的力量并不强大。” “如果,我现在有一个特别强大的搬运工能力者的资料,那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她的力量复现出来?”周培毅问。 小树清楚周培毅的想法,回应道:“我会努力尝试复制索菲亚耶芙娜的能力‘茧中雪’。正在衡量算力水平,正在计算成功概率。数据不足,数据不足。” 周培毅拉开袖子,露出小臂内测,在场能催动下,小臂的骨骼上有铭文闪耀,透过肌肉的纹理和皮肤,在这昏暗的迷宫里熠熠生辉。 “加上这个,够了吗?”周培毅问。 三百四十六 能力备份2 在斯维尔德的时候,叶子、周培毅和小仁专门研究,如何将“茧中雪”的力量带到星门之后去。 最初,这个想法是为了给小雷娅一个生命保险。毕竟在星门之后拥有太多变数,作为低等级能力者的雷娅面临各种危险。 当实验第一次在小仁身上成功的时候,当周培毅发现,骨骼可以作为铭文的载体,将一名能力者的“骨与血”短暂保存在身体里面,从而在需要的时候复现一次能力的时候,只给雷娅准备的保险,就变成了三个人的底牌。 这种被存储的力量,周培毅这里只有一次,雷娅还有两次,小仁身上没有。 也就是说,如果在这里用掉“茧中雪”,周培毅就失去了一张对付监察官博尔吉亚时的底牌,甚至是一次逃生的机会。 他可以直接用“茧中雪”的力量,抵达锚点,如今的锚点设定为雷娅身边。也可以像这样,把茧中雪交给小树研究,但必须承担风险。 小树经过了复杂的计算,得到了初步结论:“以您存储的‘骨与血’,复现该名能力者的‘搬运工’力量,概率非常大。但您必须了解其中的风险。” “讲讲讲,到底是什么风险。” 小树便答道:“茧中雪与其他能力者的搬运工能力,都来自于中心世界树的同一种算力。空间的力量需要强大的支撑,所以所有搬运工能力者,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都共享着同一份力量。只是,不同能力者在空间上的表现不同,能够调取的资源数量也不同。所以,复现能力,就必须模拟同一位能力者的思考、神经回路与记忆。” “也就是说......你要在这复制一个索菲亚耶芙娜出来。”周培毅点头。 小树绝对拥有复现能力者力量的技术。不如说,每一件圣物,都是这种技术的结晶体现。 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的能力者,他们的场能残留,他们在世界树上留下的印记,并没有完全消退。而是以一个没有生命的物质作为载体,继续存在于世界上,这本身就是能力者力量的复现。 吸收了大量圣物,模拟出世界树力量的小树,此时此刻正在使用天心罗盘的力量和周培毅对话,它完全有能力,根据资料库来复现一个能力者的力量。 但如果,这位能力者还活着呢? 活着的能力者,她和世界树的联系不仅没有切断,而是非常强韧。复制她的力量,模仿她的存在,意味着占用她的链接,甚至于改变链路本身。 叶子有可能失去能力,也有可能,被召唤到星门之后来。 周培毅思索再三,决定从稳妥的地方开始做起。 “先不要复制索菲亚耶芙娜的能力,复制个我们知道的其他人。”周培毅说,“小树,先试试瓦卢瓦的能力。” 瓦卢瓦本人虽然已经失去了肉身,但仍然寄宿在异信者挽歌之中。 她听到了这些话,像是从沉睡中惊醒,从周培毅耳边冒了出来:“我亲爱的王,您又在需要我呢?还是又在使唤我呢?” “这两个是同一种意思吧?”周培毅歪着脑袋,让瓦卢瓦的声音不至于离自己的耳朵太近,“我现在需要拿你做个实验。” “听起来像是维尔京那种人会做的事情呢~” “是啊,确实是他会做的事情,很抱歉让你承担风险。但你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不是吗?”周培毅说。 “为您献出这条生命,小女子也在所不惜。”瓦卢瓦轻飘飘地说,“只不过,您似乎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女人,才不得不选择先牺牲我的呢。” “我不是把你们的生命放在天平上做衡量,我只是客观判断风险与损失我是否能够承受。”周培毅轻声说,“你知道,如果实验失败,你也不会有事,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瓦卢瓦笑了笑,在周培毅耳畔轻轻呼吸:“放心,我亲爱的,心软的,还要来回解释的王。我相信您的判断。” 她至此消失不见,重新回到了匕首里面。 周培毅叹了一口气,对小树说:“准备开始吧。” 小树马上开始了动作,在地表蔓延的枝叶与藤蔓汇聚起来,凝结成了一只树人,投影出的文字也不断在周培毅面前浮现。 “正在复制瓦卢瓦骑士的能力,瓦卢瓦骑士的链路与其他能力者链路相接,无法复制,正在改变链路,复制能力,‘赴火之萤’。” 周培毅又歪了歪脑袋,“赴火之萤”?这不是明内沙吾尔城里那位公主的能力吗?为什么瓦卢瓦的链路和她纠缠在了一起? 而那个少女,与如今周培毅所见到的瓦卢瓦,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瓦卢瓦总说,那不是她,那也确实不是她。但为什么,她的能力会和瓦卢瓦纠缠在一起,以至于链路都产生了混乱? 不过,好在,小树的资料库中有着相当多关于这位公主的资料,那些第七星宫的怨灵,多数都死于明内尔沙吾尔的覆灭。赴火之萤,正是以他们的死亡为祭品而诞生。 瓦卢瓦至今还是不愿意讲述她自己的秘密,哪怕她已经“死”过一次。 周培毅倒也没有追究强求,他看着小树逐渐完成了计算,正在那只小小的树人身上复制一套完整的神经系统。 “准备完毕,现在可以开始复现能力。”投影上的文字说,“复现目标,‘赴火之萤’,能力类型:全能力,拥有者最高场能等级:七等,复现成功率:高。” 虽然不是瓦卢瓦的能力,但也可以作为实验来参考,为复现“茧中雪”做准备。 周培毅没有想到会通过瓦卢瓦与这样的力量建立链接,他对小树下令:“那就复现一下,试试看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天空瞬间昏暗了下来,赴火之萤,以树人为施术者,发动了。 沉闷的空气仿佛带着千万斤的重力,沉沉压在了周培毅的肩膀上。他自己也在赴火之萤的能力范围内,自然也成为了这力量的对象。 还好,万象流转能为他提供保护,而他周围的那些橡木,可就没有如此幸运。 三百四十七 人偶小镇1 周培毅在怨灵的记忆中,见到过“赴火之萤”觉醒的瞬间。 当天火降临时,当整个明内沙吾尔城都面临覆灭的时候,赴火之萤的力量将城里所有信众与他们仅存的公主相连接。 他们成为了她的祭品,尽管她并不愿意。 此时此刻,这只模拟出的树人,正在用复现出的力量,将周围的橡木献祭。 那些参天高的橡木墙,从根部开始腐烂,生命的力量,坚固的物质,都像是瞬间经历了亿万斯年的岁月冲刷,变成了腐朽的烂木头。 “诶,这有点意思,它能摧毁这里的橡木墙啊!”周培毅摸着下巴,颇有些兴致地看着赴火之萤发挥作用,将他面前这堵墙瞬间侵蚀得只剩下个空架子。 但就在他考虑着利用这力量走出迷宫时,那树人突然长大了没有喉咙的嘴巴,发出了没有声音的、异常痛苦的哀嚎。尽管周培毅听不到,但他却能看到这其中的撕心裂肺。树人全身那模拟出的神经系统,在这一瞬间遭遇了雷击一般远超负荷的刺激,再强大的能力者,也会在这种刺激中崩溃。 “无法维持模拟人形,警告,无法维持模拟人形。”小树提醒道,“即将激活自毁程序,即将激活自毁程序。” 那只痛苦的树人马上就在小树的作用下化为灰烬,连通那套神经系统,以及赴火之萤的力量,一起消失于无形之中。 所以呢?这能力只是献祭周围的东西,然后变成施术者自己的痛苦?周培毅摸不着头脑。 虽然献祭那部分的力量,看起来还有些用处,但后面这个副作用,实在是有些过于强大了。而且,这能力这种的作用根本没有来得及展现,因为那只树人的强度承受不起精神的重压。 “小树啊,我们还得慢慢实验。”周培毅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雪山下。 拉娜换上了一身本地人的衣服,皮草,厚毛毡,整块切割下的厚厚的羊皮,组成了这一件没办法水洗所以带着剧烈异味,又厚又沉但是非常保暖的外衣。 不知道维尔京是从哪里找到这么一件衣服,但拉娜也不会细问,那房间里那么多人类的肢体,答案显而易见。 拉娜躲在这身衣服里面,用厚厚的毛口罩挡住脸,看上去也和本地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和维尔京,看着小镇上雪地里的车水马龙,似乎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如维尔京所说,风雪已经停了,小镇里的所有人,都会开始被动地踏上登山之路,哪怕是酒馆里那个猥琐贪婪的老板,也换上了厚厚的行装,拿着登山镐,喊着不知道什么语言的口号。 “每次风雪停下,都有一个十五天左右的窗口期,这段时间,小镇里的人会在一天之内全部开始登山。”维尔京说,“在他们出发之后,有一天的真空期,随后,会不断有人从镇子外进来,补充他们的位置。等到小镇再次满员,也就到了雪山上风雪降临的时间。” “真空期?”拉娜好奇。 “是啊,真空期,会有一个时间,这个小镇里没有任何活物。”维尔京说,“在那一天,我们也不能留在小镇里面。” “为什么?听起来好奇怪啊。”拉娜感到疑惑。 “到时候你就会明白。” 维尔京带着拉娜偷偷混进了登山者的队伍,从领队手中拿到了登山镐,然后和其他人一样,用粗大的绳索,把这一队列的所有人都绑在一条线上。 “我们先混入登山的队列里面,进入雪山。”维尔京换成了传音,在传音里他的声音没有那么沙哑,“跟着这些人走一天两天。之后,我们能在山上看到小镇里面的变化,也就是真空期的那一天。只要真空期开始,我们就必须脱离登山的队列,在小镇的人补充完之前,找到他们进入雪山的道路。” “然后反着走,我们就能出去了对吗?” “是,计划是这样。”维尔京说,“但......我也不知道这计划能不能成功。” “你之前没有试着这样走吗?”拉娜问。 维尔京的脸上抽搐了一下,那动起来的鹰钩鼻看起来更加骇人了。 他说:“自然是尝试过的。但那条路上有很多分叉,差不多有几百种可能性。上一次,我还没来得及走到终点,风雪就再次来临,把我送回了小镇里面。这一次,我们有两个人。” “你想要我们两个分开走,分开找路。”拉娜会意地说。 “是,两个人走,找到正确答案的概率就高一些。”维尔京说。 就在此时,最前面的队列开始了动作。小镇这一批居民背着沉重的辎重,有些还拉着雪车,开始朝着雪山进发。那几乎遮天蔽日的巨大雪山,就是他们梦想里即将征服的唯一的阻碍。 拉娜和维尔京被绳索拉动,跟在了队伍的最尾部。 随着登山的人群走出小镇,朝着山坡进发,拉娜再次看到了自己当时走过的那条“极乐之路”,只不过这一次是在阳光之下。 厚厚的积雪在极乐之路上形成了难以走动的阻碍,偶尔裸露出来的岩石,能够让登山之人获得少许助力。只不过,走在这条漫漫山路上的人,应该都无法发现,在极乐之路雪层之下的岩层里,全都是已经冻结的人形。 他们中有些人还是尸体的冰雕,有些人已经被岩石化,成为大地和山体的一部分。拉娜有些膈应地踩在这地面上,尽管小心翼翼,但还是经常会踩到曾经是小镇居民的身躯。 如果没有雪的覆盖,这条路,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啊?难道不是一条尸山血海堆积成的死亡之路吗?可这条路,居然被称之为“极乐之路”啊! 她有些难过,但依然无法用三千世界的力量,在这里找寻到任何魂灵的存在。这些已死的人,它们什么都没有留下,那就是彻彻底底地死亡。 小人偶呢?它还在这山上吗?没有被冬夫人抓到吧!拉娜不免有些担忧地想。 三百四十七 人偶小镇2 三千世界没有发现其他魂灵的存在,这座雪山有着魔幻的力量,能让拉娜这样强大的力量,无法完全施展她的威能。 如果没有限制,拉娜的力量完全可以将整个雪山山脉的范围完整覆盖。这一点,她自己也不是完全了解。 而在雪山之中,拉娜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拴上了铁锁链,束手束脚,完全不能发挥自己的全部力量。 就像是在骑士王大哥身边啊。在他身边,在他有些生气的时候,偶尔就会像这样喘不过气,全身刺骨地冷。 还好他很少生气呢。 拉娜跟在维尔京身后,也跟在整个登山的队伍最后面。在前方,雪山过于纯洁的白色反射着耀眼的光辉,让人无法长时间直视。 “我们还要一直跟着他们呢,维尔京先生。”拉娜无聊到开始找维尔京闲谈。 “你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吗?”维尔京自己才早就不厌其烦。 “比起烦躁,不如说,我有些不忍心看着他们这样送死。”拉娜的声调低下了些,“就像是......” “飞蛾扑火一样吗?”维尔京冷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无论星门内外,无论是什么人,什么种族,何种信仰,多数都像是这样没头苍蝇。相信着不该相信的东西,毫无价值地送死。多数人的生命,就是毫无价值的。” “我很难这样想,维尔京先生。”拉娜不同意。 “又是你那骑士王大哥,给你灌输了这种自以为是的观点吗?”维尔京更加轻蔑了,“你是强者,不应该软弱。” “软弱?”拉娜头顶冒出了问号。 维尔京咬死了这两个字:“没错,软弱!我们那位骑士王,非常软弱!”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拉娜完全无法理解。 维尔京接下来的话,显然带着怨气和不满:“他当然软弱。我们这些骑士,可不是他的朋友,我们中相当一部分人,都和他有些仇怨。比如我,我以前想要在卡里斯马拿走他的脑子,当做我的收藏。还是幻梦的骑士瓦卢瓦,那个女人想要操纵他的精神,让他拜倒在石榴裙下。” 瓦卢瓦小姐,拉娜是知道的,她藏在匕首里面,时不时就会在大哥身边出现。而且,面对第七神子的时候,也是她建立了自己和大哥的链接。 这样的人,也是坏人吗? 维尔京继续指责:“我们这些人,姑且算是无法改变的骑士,他不得不与我们合作。还有一个人,杀了他的老师,劫持他的弟弟,和他血海深仇。他有至少两次机会,可以取走那人的性命,但依然什么都没做。这不是软弱是什么?” “大哥他,可能有很多原因,很多考虑吧?” 维尔京又是一声冷哼,不以为然地说:“他顾虑太多,在乎的太多,这才是他软弱的根本。他给自己创造了太多弱点,他自己又无比在乎那些不值得一提的人,让他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做。如果,他和他的敌人一样狠辣,就像是十二神子和深渊那样,遵循自己的欲望,那他早就是无可争议的王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的鹰犬。” “可是,他愿意成为王吗?”拉娜问。 “这也是他的软弱之处。他排斥成为王者,成为被人敬仰,受人供奉的人。他甚至不想着成为神明。”维尔京说,“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居然只想着回家。他是泰尔露娜人,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回去他能得到什么?能成为神明吗?能拥有力量吗?能有奴仆、女人和财富吗?可他不仅要回去,还要把他的神子弟弟带回去。他们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想要回到泰尔露娜,想要那个无能的世界不被我们伊洛波侵略,就必须保证星宫的完整,保证我们这个世界依然处于封印之中。所以他又不得不来到这里,去战胜他根本赢不了的对手。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的软弱、无知和自以为是。” “您对他的怨念很深啊。”拉娜吐槽道。 “这是怨念吗?也许是,我承认。”维尔京抽了下鼻子,“我是在嫉妒,嫉妒他很强大,得到了世界树的额外青睐,但憎恶他根本不会运用这种偏爱。” 这就说得通了。维尔京先生不只是不认同,还是嫉妒。 像是难得有了一次发泄的机会,维尔京还在传音里面滔滔不绝:“你就看这里的人们,他们明明没有灵魂,记忆也是来源于塑造。这种东西能称之为‘人’吗?如果是我们那位骑士王在这里,他一定会把他们也当做是什么值得珍视的生命,想办法拯救他们,然后付出特别多心血和努力,得到一个没有人感谢的结果。这有什么价值呢?这种人造之人,就是为了我们这种更高等级的生命来驱使的,他们就是要让我们来实现他们的价值。你把他们当做人,可怜他们的境遇,这就叫做妇人之仁!” 拉娜并不能认同这个观点,但她还不想在这里反驳维尔京。即便反驳了他,也不能在这里改变他。拉娜喜欢把话藏在心里。 维尔京还在说:“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强大的人凤毛麟角,真正拥有力量的人,才推动了世界前进。历史不是这种人造人创造的,历史是天才创造的!这种废物渣滓,本来就没有什么价值,就应该成为燃料,成为养分!他,和你!你们居然在乎他们的命?被我解剖研究利用,就是他们最大的荣幸!你看,这雪山,就是这一点最好的证明。这些人就是作为实验品被创造的,就像那些毫无价值的伊洛波人,他们也不过是神明的实验品。” 维尔京的话太多了,太过分了。拉娜即便不愿意反驳,也不想多听下去了。 就在她准备打个岔子,把话题改变到其他方向的时候,突然,从队列的前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喊声。 “准备驻扎!准备驻扎!”前方的人喊道,“要入夜了!冬夫人就要来了!” 哈,终于把这满嘴胡言的长篇大论打断了。拉娜庆幸地想。 三百四十七 人偶小镇3 拉娜和维尔京,装模作样地和本地人一起驻扎好了营地。在寒风和暗夜来临之前,这小小的雪窝棚就是大家的避风港。 “维尔京先生,我们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脱离队伍呢?”拉娜问。 “在镇子上所有人都清空之后,那个小镇会发生异变。”维尔京答道,“我想,以我的能力,是不能留在小镇里的。你若是感兴趣,就自己看一看。” 维尔京这话虽然是解释,但也暗含了试探的意味。 现在众人驻扎在雪山上的营地,距离小镇已经十数公里,哪怕走空中直线也有数公里。一般意义上,这种距离只有七等及以上的能力者能保持探查的能力,维尔京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看着有些呆傻的姑娘到底是不是如此强者。 拉娜是没有这种心思的,她见过的能力者不多,在她面前展示力量的更少。对她而言,骑士王大哥是什么水平,其他人应该至少也有个五成。 所以她就按照大哥的教导,如果面对简单的问题,就稳妥做好,面对困难一点的,就多花心思。 三千世界发动的时候无声无息,甚至不会让维尔京感受到场能带来的巨大律动。作为罕见的八等能力者,拉娜的力量不是扩散的波纹,而是笼罩世界的戒律。 无声无息之中,维尔京已经被“谐振”。 拉娜徜徉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在这座雪山再次搜寻起生命的痕迹。这一刻没有,那就到过去,到未来去寻找。 很可惜,这一次还是没有找到历史留存的记忆。 那就自己创造一个生命吧!雪山上会有什么动物呢?在这里创造一只骆驼,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 虽然拉娜不懂,但她想,三千世界存储了这么多记忆和历史,其中总有人懂。她就像是从图书馆借阅书本一样,阅览着那些人的知识。 记忆像是无边无垠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宇宙的尽头,而拉娜作为这片海的创造者与主人,轻而易举地从大海里捞出了一粒珍珠。 很快,拉娜就在雪山上创造了一个奇妙的虚影,带着淡淡的银色光辉,在黑暗而深邃的寒夜里面轻易隐匿身形,欢快地跳动。 在极乐之路的山石滑坡之间,这个银色的身影时而化作欢动的雪兔,时而变成敏捷灵巧的山羊,飞速在深夜的掩护下移动。 它的眼睛就是拉娜的眼睛,它的腿就是拉娜的腿。三千世界存储的一切生命,都可以用这样近乎幻想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它们是记忆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但更是拉娜的一部分。 当那只蹦蹦跳跳的岩羊,跳跃到了高点,它大概能眺望到小镇的方向。 这里没有月亮,当然也没有月光,作为光源的,是山顶山不断闪烁的神光。 在这昏暗的夜色里,小镇已经没有任何灯火,更没有什么人味。岩羊的双眼不能帮助拉娜看到任何景象,那么,就需要再换一种生物。 随着振翅带来的山风呼啸,一只巨大的金雕发出了破空的呼啸,从这悬崖上起飞,像是雪山的王者一样君临大地。 它在天空上肆意妄为,带着拉娜小小的任性,撒欢一样盘旋了几圈之后,就以令人惊叹的速度俯冲到山下,来到了小镇的正上方。 维尔京的能力,也就能探查到这种距离。那金雕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感知的范围,果然,这小姑娘的力量和骑士王一样,强大但无法被感知,无法被探查。 维尔京心中暗自一凌,但也没有表露声色,只是低沉沙哑着声音问:“你看到什么了?” 拉娜从小树那里偷学来了些技巧,把自己所见的画面投影成在一个小小的水晶球一样的泡沫里面,鹰眼所见所视,皆在其中。 这原本想给骑士王大哥露一手的小技巧,倒是便宜了维尔京。 维尔京凑近了些,在那水晶球里面观瞧。金雕的眼睛所能看的画面足够远,但无法战胜黑暗。而拉娜又融合一部分猫头鹰的夜视能力,与蝙蝠的声呐探测到其中,让其中的画面更加立体。 这能力精妙又细腻,从观感上,让维尔京想起了一个原本不值一提的人物。 拥有“幻想生物图鉴”力量的拉提夏历史学者雅各布,他的力量如果发挥到极致,可能也是这种模样。这小姑娘,会和雅各布有关系吗? 他的猜测自然和真相大相径庭,拉娜也不会读心,没办法嘲笑他的胡思乱想。 现在,她专心看着水晶球里的画面,也就是金雕双眼所看见的小镇。 空无一人的小镇,自然没有了什么生命的气息。柴火被搬空,辎重都已经运到了半山腰,就连牲畜也成为登山之路的陪伴和应急口粮。 但在神光诡异的照耀下,这座小镇里面依然有动作。一个一个虚幻的影子,正在暗夜里渐渐凝聚。 最初,不过是泥巴里生长出的枯枝干叶,接着,就从干枯瘦弱仿佛竹节虫的形体,一点一点变得丰满,看上去就像是吹胀了的气球。 气球缓缓回落,慢慢变成了人类的形状,直立着躯干,用双脚站立,两只手像是舞蹈一般挥舞,其实不过是在寻找平衡。 而这些奇怪生物的头部,空无一物,没有形状,没有大脑,没有雕琢出的五官,只有一个混沌的球形。 仿佛人偶一般。 “这就是我上次见到的东西。无面之物。”维尔京说,“它们是被创造出的东西,完全称不上是人类,想要让这种东西拥有人的记忆,拥有人的模样,需要外面的家伙送东西进来。” “什么东西?”拉娜问。 “人类的肢体。”维尔京说,“这东西,是靠血肉驱动的。” 这东西的创造,确实和维尔京在卡里斯马创造的人偶是近乎相同的原理。只不过,这里的施术者做得更加精妙,更接近完美,也更具规模。 拉娜看到了维尔京的表情,那不是厌恶,也不是遇到了知音的欣喜,而像是嫉妒,因为别人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憎恶了那个人的存在。 “我们就是要找到,送东西进来的路,对吗?”她打断了维尔京嫉妒的思考。 三百四十七 人偶小镇4 维尔京在两三次呼唤之后,才从自己沉湎的情绪中回神,回答说:“是,你要找到小镇和外面连通的道路。我们在小镇里能看到马车和人群,从外面运送物资到镇子里面。但我几次跟踪那些马车离开的痕迹,都一无所获。” 拉娜点点头。 任何事物都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出现。只要存在,就一定有痕迹。 维尔京之所以不能追踪那些马车的痕迹,可能是因为他的能力不济,无法探查到细微的场能。也有可能,是这些痕迹经过的掩埋遮盖,维尔京所追踪的,不过是虚幻的泡影。 融合了夜视能力的金雕在天空上最后一次盘旋,然后变成了一颗细小的种子,从天空坠落到了泥土地里。 种子生根发芽需要漫长的时间,但幻影不需要。拉娜三千世界里存储的种子,就是周培毅在第七星宫创造出的世界树种子的投影。 投影版本的小树当然不具备真实小树的力量,它并没有得到诸多圣物的加持,也无法代替圣物成为“情感向量”的稳定器,但它能借用拉娜的力量。 场能等级就是计算能力,就是愿望强烈程度在真实世界树的反应和投射,就是对于现实世界的影响因子。作为第一名自然诞生的八等能力者,拉娜所拥有的计算能力,无比强大。 当投影中的种子开始不断蔓延,拉娜也得以解析这个小镇里的一切。三千世界在她手中形成了一个微缩版本的小镇,连带着雪山,在不断加速的时间里,一起复现它们的存在和历史。 当拉娜开始推演历史的同时,维尔京看到,这个小姑娘双眼里流淌着星河。仿佛就像是那位令人生畏的骑士王,全力以赴使用万象流转的模样。 不会真是他的妹妹吧?这也太像了。 哪怕不近人情如维尔京,此时此刻也在后悔刚刚说了那么一顿骑士王的坏话。 “我明白了!”拉娜眼中的星河流转固定,变成了一轮圆月,“这个小镇子,确实是星宫的一部分!” 她在手中的投影里演示,展示出一座完整的星宫,由一颗混沌成型的巨大星球,和围绕着它的卫星“观星台”组合而成。 “如果这座星宫是完整成型的,那它应该是这样。”拉娜指着自己的投影说,“但是呢,可能是因为它自身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这座雪山,这座星宫,‘啪’一声,碎掉了。” “碎掉了?”维尔京看向投影,在画面里,这座完整的星体突然被拉扯开,经过了引力和质量的无限撕扯,被拉伸成了一团密集的星云,看上去是一个整体,但实际上不过是无限的碎片。 然而这些碎片之间,并不是毫无联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能维持它们之间的稳定,不只是引力。 拉娜将这种联系投影成了树的藤蔓,解释说:“每一座星宫都有地脉,大哥说,地脉就是星宫的血管,星宫的神经系统。只要地脉畅通,星宫的这些碎片,就还是一个整体。”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星宫的碎片上。”维尔京会意地说,“因为它是星宫的一部分,通过地脉与其他星宫的部分链接,所以我不能从物理上,用肉眼发现它和外界的连通。我们必须找到输送力量的地脉,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是这样没错,但还有一点小小的问题。”拉娜尴尬地笑了笑,“不管怎么样,我们就算找到了地脉,然后沿着地脉离开这里,所能抵达的,还是这座星宫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我们只能从这里,到星宫的其他碎片上面去。” “没有守护骑士的允许,我们无法离开星宫。”维尔京点头。 守护骑士,尤其是全盛时期的守护骑士有多强大,维尔京在第四星宫那里已经有了概念,而在第一星宫,更加加深了这种印象。 当神子被骑士王用十字架封锁在星宫核心之中时,守护骑士就是这座星宫的主人,他读懂理解了星宫的一切规律,能将其与自身所代表的谶语结合运用,调用星宫中的资源,还拥有近乎无限的时间。 只要星宫完整,守护骑士就是星宫上近乎无敌的存在。 前提是,星宫完整。 维尔京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在此刻问问拉娜的意见:“在你看来,这座星宫的守护骑士,我们能与之接触吗?” 拉娜用手指点着下巴,稍作思考,就回答说:“我觉得,他应该也身不由己,在困境之中。你看啊,这座小镇是星宫力量凝结成的,这小镇里的人都应该是星宫创造的。星宫创造小镇,创造这里的人,是为什么呢?为了攀登雪山。我猜,这一块星宫的碎片,已经被雪山困住了。” “雪山不是星宫的一部分。”维尔京陈述。 “是啊,雪山不是星宫的一部分。这里更像是......禁区?”拉娜说,“我发现,星宫的地脉,是没有办法延伸到雪山上面的。星宫的场能,和雪山之间有一个非常泾渭分明的分割线,井水不犯河水的。这里绝不是星宫的一部分。” 维尔京便分析道:“他也想脱困,那位守护骑士,还有这里的星宫,他们是被雪山困住了。看来,这雪山可能就是寒寂潮的一部分。你和我,都是被寒寂潮卷到这里来的。” 一个推论马上引发了拉娜更多的疑问:“寒寂潮不应该是一种现象吗?它也会变成具体的东西吗?那神光是什么?冬夫人又是什么啊?它们都是寒寂潮的一部分吗?” “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做这么细致的研究,拉娜小姐。”维尔京第一次正式地称呼拉娜的名字,因为他已经在这小丫头身上看到了值得敬重和畏惧的力量。 拉娜有些失望,她真的很好奇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小人偶,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冬夫人,她也有些想要再见到他们。 但当务之急,毫无疑问是离开小镇,离开雪山,找到拉菲拉姐姐和骑士王大哥,和他们汇合。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 “那我们要按照地脉流动的方向,离开这里吗?”拉娜问。 三百四十七 人偶小镇5 维尔京却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 曾经的维尔京是极其短视的,不如说,他选择了短视,用短期利益堆砌自己的堡垒,来坚持他对于某些研究的深入探索。 不知是因为来到星门,还是与那位骑士王的共处,让他看问题的角度多了一些,思考的方式也灵活了许多。 面对此刻的局面,他分析道:“既然这里是星宫的一部分,既然还有人不断向这里投资资源,那就说明,这里的守护骑士,他看得到我们。” “嗯......可能确实如此。”拉娜倒也同意这个推断。 “既然他看得到我们,知道我们来到了他的属地,那,以最大的恶意去考虑,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利用我们。”维尔京马上说。 拉娜不解:“为什么要用最大的恶意去考虑呢?” 虽然骑士王大哥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显然更加温和一些。大哥的说法,是凡事都要预想最坏的可能性,并且为最糟糕的情况做准备。如果能应对最糟糕的情况,那就不需要担心眼前的处境,心态就能随心所欲,如鱼得水。 但维尔京,毫无疑问是把自己的邪念和恶意,投射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守护骑士身上。 他那沙哑的声音,激动起来就像是野兽的嘶鸣:“你在这雪山之中,不过是第二天。我已经经历了很多次风雪,看到了很多次小镇从一无所有到人声鼎沸,再到一无所有的循环。这么长的时间里面,守护骑士从来没有出现!他要么,就把我也当成了他解决雪山难题的一个实验品,要么,就在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受苦受难。这种东西,我为什么要有丝毫善意?” 拉娜并非不同意维尔京的观点,也能听懂他的逻辑,但就是想要杠一下:“如果这位守护骑士,他是无能为力呢?” “我不相信,能把这种强度的场能输送进来的人,是无能为力。”维尔京摇头,“退一万步,如果他真的无能为力,更能成为我们的垫脚石。” 拉娜点头,倒不是同意维尔京,只是结束了自己不熟练的抬杠:“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在守护骑士的地盘,像个傻蚂蚁一样找出路。”维尔京恶狠狠地说,“我们要逼他,接我们出去。” “你想要挟持这里的村民。”拉娜马上就明白了维尔京的心思。 “没错。”维尔京眯起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既然守护骑士想要攻克雪山,既然他需要这么多实验品,来为他寻找雪山的答案,我们就偏偏不能如愿。翻过这座雪山的能力,我不觉得我有,但是捣乱的本事,我倒是很大。” “那你准备怎么做?”拉娜问。 维尔京伸出两根歪歪扭扭的手指,说:“两条腿走路。其一,我们必须关闭小镇到雪山的这条路,这条什么‘极乐之路’,阻止新的村民再踏上雪山。其二,我们要想办法切断地脉对于小镇的掌握,阻止新的人偶继续生成。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来完成守护骑士的实验,我们也就在事实上挟持了这里。” “如果切断了雪山的路,那这里的所有人,也就没有退路了。”拉娜有些担忧地环顾四周,“那他们只能死在雪山上。” “你还在乎他们的命?”维尔京的表情类似于讥笑。 “他们应该有选择的权力吧......如果真的有人愿意下山,真的有人能从被植入的记忆里面找到自己,那,我们不能看着他被我们困死在雪山上。”拉娜小声,但无比坚定地说。 “如果我自己就能完成这些工作,我绝不会在这里听你这些废话。但我不能,所以我必须听。”维尔京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对地脉无能为力,所以,切断地脉的工作,必须你来。封锁雪山,我有办法,但也只是笨办法。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智械觉醒的事情发生,有个人偶出现了什么灵魂、意识,要从雪山上逃下来,我可以给他放行。” 眼见维尔京妥协,拉娜自然满意。但这并不是因为维尔京有了什么善意,只是因为他现在用得到拉娜,必须得到拉娜的帮助,而不得不以此作为交换。 拉娜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便又问道:“我们劫持了小镇之后呢?如果守护骑士真的出现,我们要怎么谈条件呀?” “交易是你大哥最喜欢的事情,也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交易的本质,就是衡量筹码。”维尔京说,“守护骑士最需要的,是破解雪山的谜题。我们劫持了小镇,就是掐住了咽喉,但这远远不足以让他放我们离开。” 拉娜点头同意:“是,我听大哥说,我们现在这个情况,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我们挟持了小镇,人家守护骑士只要不放我们走,我们就得一辈子在这里耗着。” 维尔京点头:“没错,劫持小镇只是见他的敲门砖,我们必须用其他筹码,来让他衡量交易的价值。比如,解决雪山难题,比如修复这座星宫。” 拉娜不禁皱起眉头:“可是,我们两个能做到吗?没有骑士王大哥在,修复星宫这种事情,也太难了吧?” 维尔京不禁白眼:“你以为你大哥是什么全能神吗?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吗?其他人全都只能干瞪着眼看?” “那你有办法修复星宫吗?还是有办法翻过雪山吗?”拉娜问。 维尔京理不直气也壮地摇头:“当然没有!这可是具象化的寒寂潮!还真只有你大哥和这玩意有点关系。” “那你还说这能成为‘交易’的筹码,还不是说大话。”拉娜不禁露出嫌弃的表情。 维尔京便说:“小丫头,太天真了。交易可不是一瞬间完成的,完成需要时间,需要过程。筹码,完全可以是伪造的。我们只要装成我们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不就能得到守护骑士的信任吗?” 拉娜一愣,好像他说的有道理。 “诶,你这个人还真是一肚子坏水啊。” “我会把这当作夸奖,拉娜小姐。”维尔京志得意满地说。 三百四十七 人偶小镇6 很快,当雪山完全进入黑夜之后,拉娜和维尔京也悄悄脱离了队伍。 “我来封锁上山的路,你来封锁地脉。”维尔京指挥道,“那些人偶还没有成型的时候,地脉会不断输送力量进来,尤其是携带着记忆的血肉。只要这个过程还没有完成,地脉的连接就不会切断。你要做的,就是在这个链接存续的时候,劫持这段地脉连接,最好让它处于受限制,但没有切断的状态。” 维尔京的安排,是有非常深重的考量在其中。封锁地脉,是为了限制小镇里所能存在的场能总量,让这里所能拥有的最大力量,不足以战胜拉娜和维尔京。 但不能完全切断地脉,还要保留一部分地脉的连接,让那位守护骑士能与小镇里连通,传递讯息。 真正会让这位守护骑士不得不坐下来,和两个人谈谈条件的,还是封锁登山之路。只要这条路断绝,只要守护骑士的实验无法继续,他就必须来沟通。 维尔京看得出来,这座雪山,以及雪山所代表的寒寂潮,是这位守护骑士,甚至是这座星宫真正的威胁。 不过拉娜想不了这么多,她只是点了一下脑袋,就抬头看起了天空。 没有月亮,真是让人失望,但有星星,就像是这深色天幕最远最深处,亮起来的晶莹剔透的宝石一般,遥远,但美好。 在这星星简单的点缀之下,雪山上令人憧憬的神光,再一次显现。 在这深邃如墨的星空上,在冰冷繁星的闪耀里,那神光仿佛是幽灵的裙摆,近乎透明,带着青白色的光晕,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雪山的天顶上。 这道神光,就像是被无形巨手搅动的,巨大无比的绸缎或薄纱,开始在空中流淌、卷曲、翻涌。光带时而如蜿蜒的巨龙横跨天际,时而化作巨大的螺旋缓缓旋转,时而又似垂落的瀑布,从星空深处倾泻而下,溅起无形的光之涟漪。 光芒映照着白雪的山峦、冰封的湖面,还有拉娜的脸上,给大地也镀上了一层梦幻的微光,天地仿佛连为一体,置身于一个超现实的琉璃世界。 “真漂亮啊,神光。”她不禁发出了感叹。 “这有什么值得赞叹的?这不就是极光吗?”维尔京皱起眉头,解释道,“极光是一种自然现象,在恒星系的行星的极地地区,恒星的高能带电粒子流会不断冲击行星磁场,磁场的强度在极地最弱,让这些粒子流沿着磁力线螺旋下降,冲击大气,产生了这种叫做极光的自然现象。不要大惊小怪,显得没有见识。只有这里没有智力的蠢货人偶,才会把这种东西当做神明显灵。” 拉娜完全没有听懂,只是记住了一些名词。不过,有三千世界在,这些物理知识,她想要了解还是可以学习到的。 “你也不相信神明存在吗?”拉娜想到了自己那个便宜大哥。 维尔京迟疑了一下,那沙哑的声音里,居然能让拉娜听出一丝丝憧憬:“我觉得......应该是存在的吧。” “我大哥说,美好幻想的神明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拉娜歪着脑袋说。 “他有他的道理,在这件事情上,我不反驳骑士王的观点。”维尔京的脸色黯淡了很多,“不过我也有我的坚持。” 拉娜看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细问下去,说:“我肯定不知道你们谁是对的,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 维尔京的面色更加低沉,只是说:“是,我必须如此相信。” 拉娜不再多话,指着下山的路说:“那我去做你说的那些事情去咯?” 维尔京的脸上抽搐了一下,说出了原本他绝不应该说出口的关心:“请小心些,拉娜小姐。你可以动作慢一些,等我封锁了上山之路后,再行动。” 拉娜点了点头,马上就像是滑雪高手一般,从雪道上打了个刺溜滑,一溜烟地滑了下去。 她还记得之前把小人偶埋在哪里,也记得冬夫人在哪出现。但现在的位置,距离那么高那么远的半山腰,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如果这些人偶化作的村民以现在的速度继续攀登,恐怕只能在风雪来临前一两天抵达半山腰,然后就会遭遇狂暴的冰风暴,把自己永远留在雪山上。 真可怜,可惜他们无法形成自己的灵魂,不能被三千世界保留存在的痕迹。 就这么想着,拉娜快速抵达了山底,来到了众人出发的位置。 没有人流经过,小镇门口那些雪化的冰晶雪水,和污浊的人脚印,重新被冰封成了坚固的冰层。很快,这座小镇曾经拥有的人类存在的痕迹,也会被冰雪掩埋、覆盖,最后消失不见。 拉娜在小镇门口的位置停下了脚步,她准确地知道,再向前一点点,就能进入地脉延伸的边界。 那位神秘的守护骑士,那座星宫,还有星宫的地脉,只能扩散到这样的距离。就像是被风雪封印了一半,完全不能向前哪怕一寸。 要进入小镇了,不能太大动静,免得打草惊蛇。 可是,这里都没有什么活物,装扮成什么模样都会被发现的吧?难不成要打扮成一颗会动的石头吗? 嗯,想想大哥会怎么做? 拉娜闭着眼睛,缓慢地思考,完全没有急躁。她在想,也在尝试,于是世界就在八等能力者的愿望中发生改变。 不要被人看到,那就改变光线,改变光的路径,让自己变成光线弯折的特殊透镜,把身后的景色折射到身前。 不要被人发现,就把自己的场能融入到环境里。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让体温与环境温度相同,让心跳减慢,再减慢,直到与大地震动同频,让所有细胞,都像是大地的一个普通组分。 拉娜再次睁开眼睛,这下,自己也不能看到自己,自己也无法用场能去感知自己。她完完全全成为了一个透明的人,真的仿佛空气一般。 好咧,现在可以到镇子里去了~ 三百四十七 人偶小镇7 即便知道自己不会发出声音,拉娜还是蹑手蹑脚地行动着。踩着坚硬的冰层,拉娜进入了这座小镇。 小镇只是看上去还是小镇。进入小镇的道路已经发生了变化,在道路两侧的房屋,从黑棕色的原木墙壁,变成了坚固的泥砖墙。墙角处堆砌的柴火,从湿哒哒的灌木,变成了大块头的针叶乔木。 就像换了一个世界呢。拉娜想。 她在小镇中努力感知,但三千世界还是没有捕捉到任何灵魂存在的痕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能够在世界树上留下印记。 拉娜明知道还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总忍不住尝试。 那这里的人类,或者说,那些看起来像是人类的东西,它们的记忆从何而来,它们的愿望又被什么东西掩盖了? 带着这个问题,拉娜走近了一具人偶。 这具人偶的雕琢非常精细,可以说,比起拉娜自己舍弃掉的那副人偶的躯体,更加像是一只完整的人形。不仅手臂四肢,不是那种圆筒一样有个模样的零件,就连皮肤上的纹理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加工,看上去栩栩如生。 如果这不是人偶,而是一件雕塑作品,那一定是价值非凡的艺术品。 拉娜走到另一具人偶身边,仔细观察这一个和上一个,到底有多少不同。 不仅仅是身材有差别,两具人偶在外观上一眼就能看到差别,但细节上的区分更加令人震惊。 拉娜看到,这具人偶,它的身形更小,皮肤纹理更加细腻,皮肤之上的毛孔更小,在皮肤之下的血管更加纤细,就连手指上的纹理,都有着肚子雕琢出的随机性。 就像是两片雪花,天差地别。 怎么会如此精细呢?真的就像有一个艺术家,在为它们雕琢身体一样。 拉娜小心翼翼地远离这一具人偶,从它们的身体上,慢慢把目光挪移到人偶的头部。那椭圆形的头部,光滑得就像是鹅卵石一般,没有五官,没有眼睛耳朵,没有任何能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圆的组件。 不只是这具人偶没有脸,这小镇里所有的人偶,都没有。 就像是那位艺术家,雕琢了全身,完成了非常庞大、精细的工作,唯独漏过了这些人偶的脸。 这会是有意为之吗?拉娜不知道。 她的注意力,慢慢从人偶身上,转移到人偶外面。大地之下,确实有着场能的通路,就像是星球的血管,正在从大地的心脏运送着力量,传递到人偶身上。 拉娜没有周培毅那样,对于场能无比敏锐的观察力,以三千世界的力量,如果不想干涉地脉里的场能传送,就只能观察到细微的变化。 但是如果拉娜想,她心中有着强烈的愿望,她知道,她可以完全拥有这座小镇的主导。不仅切断地脉和小镇的联系,还能把这里的一切变成三千世界的养料,将她记忆中所承载的一切,投影到小镇的土地上,让它成为拉娜幻想中的世界。 比如,把法蒂玛村投影再现。把法蒂玛村的村民,村民的房屋陈设,院子里的水井,院子外的骆驼,全部复现在这里。 甚至还有法蒂玛村能遥望到的月亮。 拉娜并没有这么做,她俯下身,把身体拍在坚硬寒冷的土地上,用自己的耳朵尽可能贴近大地,聆听大地的心跳。 她不是周培毅,无法在地脉中找到蛛丝马迹,进行推论。但她受到过地脉的滋润,在漫长的历史中,聆听了无数时间这样的心跳。所以,她能听得出分别。 这心跳,好像真的有问题啊? 就像是一位窦性心律不齐的患者,拉娜在这些心跳中听到了明显的杂音。在心跳的频率之外,还有一个频率,一个节奏,虽然隐藏在心跳的声音下面,潜藏在地脉之中,随着地脉心跳一起朝着这里的人偶输送能量。 诶,这个会是问题所在吗?这个是人偶们没有灵魂的原因吗? 拉娜带着疑问,从地上坐起来,歪着脑袋看眼前的人偶,观察他们的变化。 星宫的地脉拥有生命的活力,从地脉之中运送而来的能量,就像是种子一样,在人偶的身体里面生根发芽,快速成长。 但却没有生长成为真正的生命。 拉娜看到了,在人偶那些精心雕琢的躯体之下,有些密封的腔体。在腔体之中,一些奇怪的细胞正在分裂。那正是地脉力量的去处。 这些细胞明明应该是生命组成的部分,但它们只是机械地获取能量,然后分裂,并没有任何变化,也看不到任何活力。就像是癌细胞,不断生长,只能变成一坨烂肉,除了包含基因以外毫无作用,反而对生命本身有害。 这坨烂肉,在人偶的腔体里生长,蔓延,增殖,然后挤压进了人偶制作过程中留出的血管,成为它们的血肉,直到填满所有缝隙。 拉娜看到,人偶那椭圆形的面部正在开始变化。它们的记忆,仿佛也存放在那些癌细胞一样的血肉里面,正在模糊地打造它们的面容,塑造它们的现实。 随着血肉填满了它们的血管,随着两种力量源源不断涌入它们的身躯,它们终于要从人偶,变成看上去像是人类的东西了吗? 如果不在此时此刻切断地脉,这些人偶就要成型,这座小镇马上就要开始下一轮的循环,开始经历暴风雪,开始准备登雪山,最后死在雪山里面。 但拉娜得到了指示,必须等到维尔京先生先切断登山的道路再开始行动。 维尔京先生,有些慢啊?他太弱了,他身体里的场能就那么一点点,和拉菲拉姐姐差不多,应该是需要别人来保护的。 他会不会没有办法切断道路?他不会遇到冬夫人了吧?拉娜不禁担忧地想到。 就在此刻,突然之间,从雪山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半山腰上的积雪,就像是洪水瀑布一般,一口气从上向下倾斜。那无法估算的雪量,带着无比沉重的力量,直接将“极乐之路”完全掩埋,看上去,还要继续冲刷山底的地方。 拉娜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维尔京的“杰作”。这个将这里的一切“人”都不视作生命的家伙,杀死了这一次登山的所有人。 三百四十七 人偶小镇8 毁灭,似乎是人类原始欲望中的一种。 看着无数蚂蚁挖掘的蚁穴毁于一旦,看着虫豸在污水里面惊慌失措地乱窜,看着精心搭建的沙土城堡被推倒,在哪怕是幼年的人类心中,都能荡漾起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随着被毁灭的对象,一点点变大,变得熟悉,变得像自己,人类内心深处的这种欲望,反而会被一种叫做“道德”的禁制所束缚。 开始恶心血肉飞溅,开始害怕求助的眼神,开始共情被屠宰的牲畜,直到,那些杀戮的对象,从完全不相干的其他生物,变得越来越像是人类。 会有人感到极端的厌恶,会有人变得更加兴奋,杀戮的欲望就像是酣畅淋漓的毒酒,配合着沉重的断头台,在杀死别人的同时,更是在毁灭自己。 纯粹的杀戮机器不算多,但相比反社会人格,屠夫的数量从来没有减少。 总有人在煽动,有人在那些狂热的人群耳畔轻声说,那些东西不是“人类”,因为“它们”与“我们”有着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外貌,不同的信仰,当然,也就是不同的生物。 从寻找相似点从而有同理心,到吹毛求疵一般寻找不同,这种转变还真是残酷。 而雪山之上,拉娜知道,这座小镇里所有的“人类”,都不过是人造的工具。 她看到了这一切变化的过程,看到了它们从雕塑到开始生长血肉,脸上有了轮廓。她看到了这些能活动的物体,它们从无到有的过程。仿佛围观了一场神明创造人类的天启。 可她依然愿意相信,这里每一个被创造出的“人类”,都应该有机会得到真正的生命。而创造它们的那位“神明”,或者说,守护骑士,并没有处理它们生命的权力,维尔京先生更没有。 看着雪崩的雪山,拉娜握紧了拳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也知道维尔京的所作所为有其逻辑,但她就是不喜欢。 目光回到小镇里,回到这些还没有成为人类的雕塑上。 地脉的两种脉动,带着两个不同频率的场能,不断涌入雕塑之中,将这些人偶填满,让它们渐渐羽化成形。 它们的生命不仅来自能量的输送,还来自那些不断增殖的,仿佛癌细胞一样的血肉。 在拉娜的视角中,这些血肉的来源,它们是生命的来源。 那这些血肉从何而来?它们来自于谁?又如何被输送到这里呢?被复制的血肉,从血肉中复刻的记忆和观念,由血肉再现的人类,到底和血肉原本的主人有没有关系呢? 哎呀,想法太多了,想得太用力了,脑子要炸掉了。 拉娜摇摇头,看着已经开始有了面部轮廓的人偶们,决心还是不要等到它们完全成型。她生怕自己下不了手。 那么,如何切断地脉呢? 地脉是星宫的血管,是星宫的神经,切断地脉毫无疑问,就是要从物理和精神两种意义上将它与星宫完全分割。 有点困难,而且,谁能保证切断的地脉还能和星宫重新连接呢? 那,切断它,不如掌控它,占有它。劫持它的通路,同化它的频率。这是只有八等能力者能做到的事情。 被周培毅教授了一系列场能小技巧的拉娜,大概知道如何去做了。 她从隐匿中显露身形,在大地之上屹立。她的意志被场能投射到天穹之下,她的愿望成为了这里的公理。 三千世界,第二次发动。这一次虽有收敛,但依然展现出无限的威能。 海市蜃楼一般的城市将这座小镇完全覆盖,那些被拉娜所保存的记忆变成了虚幻的投影,在投影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那不是无根之萍,那是记忆的投射,是一个又一个曾经真实存在的人类,和他们在现实世界活动过的画面。这些人的魂灵还保存在世界树之中,这些人的记忆就像是被封存的水晶,但他们拥有的一切痕迹,都在无数次推演后,成为了三千世界的一部分。 投影出的海市蜃楼,虽然只是幻象,但在八等能力者拉娜的加持之下,有着影响现实的力量。 这座小镇原本就是由场能所铸就,这里的场能,以及输送场能的地脉,被三千世界所覆盖,也就开始与拉娜的场能同频。 这位被预言的骑士分娩,被记忆的骑士所保护,被幻梦的骑士所扶养的女孩,继承了每一位母亲的力量。 被覆盖了的频率,被占有的地脉,被碾压的愿望。小镇的模样开始变化,就像是在无尽熔岩之中被融化一般,这里的所有因场能而生的物质,都被打散、改造、重组。一点一点,变得与拉娜投射出的海市蜃楼一样。 雪山下的小镇,变成了拉娜希望的模样。 不再有黑色的木头房屋或者泥砖墙,不再有柴火堆和牲畜棚,不再有这里被场能塑造的一切。 得到了掌握权限的拉娜,将这片土地变成了月光下的王城,一座本应该出现在沙漠里的城市,一切设计为了应对日晒和温差的建筑,无比突兀地耸立在雪山下。而这,证明了拉娜的能力,也证明她已经夺得地脉的掌控。 不仅仅是地脉,三千世界的范围可能超越一整个大陆,能在星宫的表面有着肉眼可见的覆盖,这座小镇远远不是拉娜的极限。 在天空之上,出现了月亮的幻影,那一轮新月在漆黑的天空之中熠熠生辉,与拉娜胸前的挂坠共鸣,更是与雪山上的极光交相辉映。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月光争夺了天空的主导权,极光突然亢奋了起来,舞动的幅度与频率都惊人地加快,在天穹上撕开了绚烂的彩霞,仿佛天空的裂口。 雪山风暴,提前降临了。 在极光之下,在那座巍峨高大的雪山上,一瞬间就浓云密布,狂风大作,卷携着惊人的寒气,将整个雪山完全笼罩在风雪的囚笼之中。 冬夫人来了,带着凛冬的愤怒和冰封世界的力量,再次降临。 三百四十七 人偶小镇9 维尔京逃命一样从雪山上冲了下来,在他身后不远处,就是那席卷整个雪山的狂风暴雪。 那些具象化的冰风暴,不仅仅是刮脸的罡风和寒冷的冰雪,还有一种台风一样的气旋,能够在无尽的严寒之中将场能与灵魂冻结,然后撕碎。 维尔京已经感受到了冬夫人的威能,只是遥望那暴烈的冰风,就已经让他感受到了生命底层的畏惧,所以才会像那样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从山上逃命。 拉娜歪着脑袋,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她来到山上的时候,风暴尚且没有结束,在风暴之中,拉娜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生命的威胁,相反,只要开始主动加热自己的身体,改变场能循环的频率,她自我感觉还是很舒适的。 维尔京如果知道了她的情况,一定会嫉妒得发狂。 当冰风最初降临的时候,维尔京就感受到了呼吸的困难,仿佛有着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胸膛,让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在肺部受到了剧烈的挤压,逼着他不得不吐出去。 而他不足七等的场能等级,更是无法在这场蕴含了寒寂潮力量的风暴之中,有丝毫施展。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场能本身的“冻结”,就像是物理规律遭遇了改变,力量的传导像是缓慢的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迟滞。就连光也被迟缓,从绝对的速度降低到肉眼都能观测其路径,最终陷入停滞,在一个球形的场域里面爆裂、绽放,然后归于黑暗。 这个黑障一样的范围,就是冰风暴之中最为危险的部分,也是最让维尔京感到恐惧的力量。 当他终于无比狼狈地来到雪山之下,雪山的风暴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那无尽的风雪就在小镇外围一点点停滞下来,仿佛这里是它无法涉足的领域。而小镇与风雪的分割线,也刚刚好是拉娜“三千世界”的分界线。 终于捡回一条命的维尔京气喘吁吁,在如此剧烈运动之后,本就瘦削的身躯更是完全瘫软了下来。 他的心跳已经达到了极限,逼迫着他的场能进行远超平时数倍的循环,但却无法将他的能力再提升一个档次,能与这力量对抗。 不知道何时,拉娜已经来到他身边,没有看他,而是凝望着风雪。在那风暴与冰雪之中,似乎有一个身影,就是冬夫人的模样。 冬夫人也看到了她,在黑障前用模糊的虚影,做出了一个提裙礼的姿势,然后风暴就随着她一起退后,减弱,直到消弭于无形。 “你还好吗,维尔京先生?”拉娜这才看向倒在地上的骑士。 维尔京全身都是融化的泥污,这些泥污有些已经重新冰冻成了黑色的脏冰,连同他那张惊魂未定又肮脏的脸,实在无法更加狼狈。 但他依然还是在气喘吁吁之中强壮镇定:“计划......计划出了些小意外。” 还真是“啸”意外呢。拉娜微笑了起来。 她游刃有余地从维尔京身边走过,并没有打算伸手扶他一把。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面对一个不算太陌生的同伴,释放出的最大不满意。 维尔京却并没有发现她有所不满,从地上从瘫倒的姿态,变成了坐姿,瘫坐在地上,看向了熟悉又陌生的小镇,看到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你也成功了吗,拉娜小姐?”他问。 拉娜点点头:“应该是成功了吧?我切断了地脉和这座小镇的联系,让地脉的力量与我相连。” 不过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维尔京也没有发现,真正引发冰风暴的不是维尔京封锁雪山的行为,而是拉娜三千世界的力量,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将小镇之上的力量也覆盖,甚至侵入到了雪山的领地。 雪山是为了自保,才发动了如此猛烈的反击。直到冬夫人用警告,将拉娜的力量,限制在了小镇的范围之内。 那是什么让雪山也感受到了威胁呢? 月光就照射在拉娜的脸上,皎洁的光辉印照出圣洁的侧颜,此刻,就连维尔京也感受到了光辉永存的美丽。 “我把这里变成了我的世界,维尔京先生。”拉娜笑着说,“我有些担心,地脉的力量还能进来吗?” 这仿佛是造物主一般的力量,让维尔京的脸上出现了复杂的表情。那本就鹰隼一般的脸上更加阴云密布。 “你把这里变成了你的世界,还真是令人赞叹的力量。”他的语气并不兴奋。 “只是海市蜃楼而已,维尔京先生。”拉娜说。 维尔京从地上爬起来,即便他的小腿发紧,他的膝盖酸软,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拉娜的“世界”。 原本的小镇,不管在地脉的力量下有过多少次变化,但总归是雪山下应该有的模样。但在拉娜投射出的幻想之中,维尔京感受到了巨大的突兀。 “这不是寒冷地区可以出现的房屋设计。”他指着路边的房子,这房子为了通风打通了每一面墙。 “因为我并不是出生在寒冷的地区,维尔京先生。在我的家乡,房子都长这个模样。”拉娜自豪地说。 维尔京观察过这里房子的模样,心里有了些推论,然后把目光集中到了小镇中心的人偶上。 没有地脉力量的供给,这些人偶变化成为“人”的过程已经被拦腰截断,它们仍处在化形的前一个时刻。 血肉,雕塑,植入的记忆,不稳定的精神。维尔京只是看着人偶的模样,就感到无比熟悉。只不过,这东西比起他在卡里斯马那次大胆的实验,更加精密,也更加易于操控。 “这东西,就是地脉的杰作啊。”他咬着牙说。 “还没有完成,完成了之后,就是小镇里大家的模样。”拉娜说。 “并不完整,还差得远。”维尔京轻蔑地摇头,否定了这技术的含金量,“只不过是一个一个提线木偶罢了。” 看着像是要与这人偶技术的主人比分出高下的维尔京,拉娜问:“你知道它们体内的血肉,到底怎么承载记忆吗?为什么这一小块血肉就能把人偶变成人的模样呢?” 三百四十八 人偶先生1 维尔京非常了解这个过程,便解释道:“所有人类,或者说,所有哺乳动物,都是从一个小小的胚胎发育而来。这个胚胎最原始的形态,就可以看做是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变成了手脚,变成了大脑,变成了人类全身上下全然不同的各种细胞,因为我们的基因存在于每一个细胞之中,只是没有表达分化。” “就是说,每个细胞,都等于一个人完整的组成部分吗?”拉娜一边听着维尔京的解释,一边从三千世界存储的记忆里学习相关的知识。 “理论上可以,理论上,我们可以对任何一个人类细胞,给予合适的刺激和引导,让它变成人体的各个部分,甚至是完整的人类。”维尔京说,“对于这种人偶也一样。人偶身体内的场能循环,代替了人类的神经系统,给了这些血肉刺激,让它们能够表达出人类器官的基因,发挥器官应该有的作用。” 他敲了敲面前的人偶,敲在人偶没有成型的鹅蛋一样的椭圆脑袋上,说:“这里面这一团血肉,就是海马体的形状。但我猜测它并不完整,只能承载一小部分记忆。因为这海马体并没有完整的反馈调节系统和它连接,只要记忆开始与现实发生偏差,这个人的大脑就会失去控制,所以,这里面是空的。” 他敲击人偶脑袋的动作,果然传出了空洞的响声。 人类是由记忆、认知、习惯等等共同塑造行为的动物,只有记忆和低等神经系统,没有思考,那自然无法形成灵魂。 “你之前也是用这种办法‘创造’生命吗?”拉娜不自觉地问出这么一句。 维尔京的鼻子皱了一下,他并不以自己在卡里斯马的实验为耻,当然也不会以那为荣耀。 那是失败的实验,那个可怜的农家女,先是被奥尔洛夫兄弟催眠,植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认知,又被在活体时取下了大脑,成为不受控制的傀儡,最后成为维尔京的“作品”。 但这个作品虽然能骗过大多数眼拙的蠢材,却骗不过彼时还十分弱小的骑士王,据说,连骑士王麾下一个只有三四等场能的混血能力者都能发现其中破绽。 因此,维尔京并不喜欢那次实验的成果。 他沙哑的嗓音,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回答了拉娜的问题:“我姑且没有办法创造‘生命’,尤其是,承载了某个特殊记忆的生命。创造一个生命,除了自然的方法之外,要承载世界树的诅咒。这个世界所有的基因,都被世界树所诅咒。我们的基因里有一把锁,锁住了我们所有人的上限,没有人例外。” 拉娜眨巴了一下眼睛,她似乎就是那个例外。 拉菲拉姐姐说,她现在所拥有的肉身,是骑士王大哥用极为精妙复杂的技术,创造出的人类完美肉身。没有任何基因成为她的桎梏,而她的灵魂与记忆,也得到了完美的保存。 这是无上的工作,可能,就是这位维尔京先生毕生的追求。 但拉娜并不想在这方面太过坦诚,这位维尔京先生看起来年纪不小,但非常容易妒忌,脸上的表情让他的所思所想非常明显,拉娜不喜欢给大哥招惹麻烦。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镇上突然有了第三人的响动。 “嘎吱,嘎吱。” 生锈的铁合页,腐朽的木关节,在无数未能成型的人偶之中,有那么一个,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提线木偶的慢动作,都带着迟滞感、不流畅的人偶,突然开始了移动。 拉娜被这突然的响动吓了一跳,双脚离地蹦跶了一下,但马上好奇心就战胜了那本就不多的恐惧,连忙凑了上去。 一具人偶,从精致无比的雕塑,渐渐剥落了大理石一样细密的外衣,露出其中腐朽的关节与躯干。它就像是将死不死的丧尸,缓缓朝着拉娜和维尔京走了过来。 “维尔京先生,这是什么原理?”拉娜歪着脑袋问。 维尔京瞪大了眼睛,努力从这具人偶身上寻找操控它的线,也就是外源性场能的输入,但始终一无所获。 难道这人偶是自己动起来的吗?难道它有自主意志?这不可能。 人偶的身体里只有刚刚留存的血肉,它绝不可能拥有自主意志,那些血肉根本撑不起一个完整的精神系统。 那只能是有人从外向内,从这座小镇之外,向这具人偶身上投射了意志。而且,没有经过地脉,没有通过场能。 还有谁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掌控能力呢?只有守护骑士与神子! 维尔京虽然没有多少骑士的荣耀,但还是护在了拉娜身前。这个有些太天真的小姑娘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那力量的作用匪夷所思,无法理解,她是逃出这牢笼的关键。 两人的双眼清晰地看到,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那关节僵硬的人偶,一个动作一次停顿,但依然仿佛起舞一般,完成了一套完整的、极其优雅的古代贵族躬身礼,将它并不存在的帽子置于胸前,另一只手如同翅膀一样展开,谦卑而美丽地鞠躬,向维尔京和拉娜致意。 当人偶再次起身的时候,本该不存在的帽子出现在它手上,变成了一张面具,被人偶顺势戴在了脸上。 下一个瞬间,人偶没有完成的面部,突然出现了真实的面容。五官分明展现在脸上,却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纱,无法辨别此人的相貌,只能模糊看到一个帅气优雅的轮廓。 人偶僵硬的身体,也随着这张脸的成型,华丽地变化。它穿上了与深夜同色的燕尾服,深红色的领结仿佛血月照耀,飘荡下的燕尾就像是恶魔的裙摆。 “贵安,我的两位不速之客。”人偶的喉咙发出慵懒而悦耳的声音,说话的人像是一位年轻的男性,“看来,我们一同被困在了这象征死亡与毁灭冰天雪地里呢。” 维尔京警惕地看着人偶,沙哑的声音就像是电锯磨枯树干一样难听:“你就是这里的守护骑士吗?” 三百四十八 人偶先生2 维尔京非常了解这个过程,便解释道:“所有人类,或者说,所有哺乳动物,都是从一个小小的胚胎发育而来。这个胚胎最原始的形态,就可以看做是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变成了手脚,变成了大脑,变成了人类全身上下全然不同的各种细胞,因为我们的基因存在于每一个细胞之中,只是没有表达分化。” “就是说,每个细胞,都等于一个人完整的组成部分吗?”拉娜一边听着维尔京的解释,一边从三千世界存储的记忆里学习相关的知识。 “理论上可以,理论上,我们可以对任何一个人类细胞,给予合适的刺激和引导,让它变成人体的各个部分,甚至是完整的人类。”维尔京说,“对于这种人偶也一样。人偶身体内的场能循环,代替了人类的神经系统,给了这些血肉刺激,让它们能够表达出人类器官的基因,发挥器官应该有的作用。” 他敲了敲面前的人偶,敲在人偶没有成型的鹅蛋一样的椭圆脑袋上,说:“这里面这一团血肉,就是海马体的形状。但我猜测它并不完整,只能承载一小部分记忆。因为这海马体并没有完整的反馈调节系统和它连接,只要记忆开始与现实发生偏差,这个人的大脑就会失去控制,所以,这里面是空的。” 他敲击人偶脑袋的动作,果然传出了空洞的响声。 人类是由记忆、认知、习惯等等共同塑造行为的动物,只有记忆和低等神经系统,没有思考,那自然无法形成灵魂。 “你之前也是用这种办法‘创造’生命吗?”拉娜不自觉地问出这么一句。 维尔京的鼻子皱了一下,他并不以自己在卡里斯马的实验为耻,当然也不会以那为荣耀。 那是失败的实验,那个可怜的农家女,先是被奥尔洛夫兄弟催眠,植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认知,又被在活体时取下了大脑,成为不受控制的傀儡,最后成为维尔京的“作品”。 但这个作品虽然能骗过大多数眼拙的蠢材,却骗不过彼时还十分弱小的骑士王,据说,连骑士王麾下一个只有三四等场能的混血能力者都能发现其中破绽。 因此,维尔京并不喜欢那次实验的成果。 他沙哑的嗓音,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回答了拉娜的问题:“我姑且没有办法创造‘生命’,尤其是,承载了某个特殊记忆的生命。创造一个生命,除了自然的方法之外,要承载世界树的诅咒。这个世界所有的基因,都被世界树所诅咒。我们的基因里有一把锁,锁住了我们所有人的上限,没有人例外。” 拉娜眨巴了一下眼睛,她似乎就是那个例外。 拉菲拉姐姐说,她现在所拥有的肉身,是骑士王大哥用极为精妙复杂的技术,创造出的人类完美肉身。没有任何基因成为她的桎梏,而她的灵魂与记忆,也得到了完美的保存。 这是无上的工作,可能,就是这位维尔京先生毕生的追求。 但拉娜并不想在这方面太过坦诚,这位维尔京先生看起来年纪不小,但非常容易妒忌,脸上的表情让他的所思所想非常明显,拉娜不喜欢给大哥招惹麻烦。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镇上突然有了第三人的响动。 “嘎吱,嘎吱。” 生锈的铁合页,腐朽的木关节,在无数未能成型的人偶之中,有那么一个,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提线木偶的慢动作,都带着迟滞感、不流畅的人偶,突然开始了移动。 拉娜被这突然的响动吓了一跳,双脚离地蹦跶了一下,但马上好奇心就战胜了那本就不多的恐惧,连忙凑了上去。 一具人偶,从精致无比的雕塑,渐渐剥落了大理石一样细密的外衣,露出其中腐朽的关节与躯干。它就像是将死不死的丧尸,缓缓朝着拉娜和维尔京走了过来。 “维尔京先生,这是什么原理?”拉娜歪着脑袋问。 维尔京瞪大了眼睛,努力从这具人偶身上寻找操控它的线,也就是外源性场能的输入,但始终一无所获。 难道这人偶是自己动起来的吗?难道它有自主意志?这不可能。 人偶的身体里只有刚刚留存的血肉,它绝不可能拥有自主意志,那些血肉根本撑不起一个完整的精神系统。 那只能是有人从外向内,从这座小镇之外,向这具人偶身上投射了意志。而且,没有经过地脉,没有通过场能。 还有谁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掌控能力呢?只有守护骑士与神子! 维尔京虽然没有多少骑士的荣耀,但还是护在了拉娜身前。这个有些太天真的小姑娘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那力量的作用匪夷所思,无法理解,她是逃出这牢笼的关键。 两人的双眼清晰地看到,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那关节僵硬的人偶,一个动作一次停顿,但依然仿佛起舞一般,完成了一套完整的、极其优雅的古代贵族躬身礼,将它并不存在的帽子置于胸前,另一只手如同翅膀一样展开,谦卑而美丽地鞠躬,向维尔京和拉娜致意。 当人偶再次起身的时候,本该不存在的帽子出现在它手上,变成了一张面具,被人偶顺势戴在了脸上。 下一个瞬间,人偶没有完成的面部,突然出现了真实的面容。五官分明展现在脸上,却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纱,无法辨别此人的相貌,只能模糊看到一个帅气优雅的轮廓。 人偶僵硬的身体,也随着这张脸的成型,华丽地变化。它穿上了与深夜同色的燕尾服,深红色的领结仿佛血月照耀,飘荡下的燕尾就像是恶魔的裙摆。 “贵安,我的两位不速之客。”人偶的喉咙发出慵懒而悦耳的声音,说话的人像是一位年轻的男性,“看来,我们一同被困在了这象征死亡与毁灭冰天雪地里呢。” 维尔京警惕地看着人偶,沙哑的声音就像是电锯磨枯树干一样难听:“你就是这里的守护骑士吗?” 三百四十八 人偶先生3 这里当然没有人会为她解释什么是斯比尔星脊,但她不需要移动也不需要开口,只要在三千世界里面进行检索,就能找到存储的记忆中,过去的人对于斯比尔星脊的描述。 无论是伊洛波人还是沙漠异信者,对于搬不走的群星之山斯比尔星脊,都有着浪漫的描述,认为那里是天国的所在,认为星门就在那里打开,认为那里是世界树的中枢核心,只有神明能在那主宰。 但那里也是生命的禁地。所有反重力引擎都无法穿越斯比尔星脊,再强大的能力者也会被其中纠缠的重力和场能所撕碎。 而它庞大的引力又限制了伊洛波世界,在五大星系的外围形成了致密而浓烈的能量层,从而使外围的十二座星云团成为了伊洛波世界的物理边界。就像把这里所有人都关在囚笼中一般。 听起来,确实有些像是这座雪山诶。 拉娜歪着脑袋,看着风暴笼罩下的雪山,此时此刻,极光正与月光交相辉映。 雪山上有一位冬夫人,斯比尔星脊上会有什么呢? 另一边,人偶和维尔京的讨论还在继续。维尔京开始问些具体的问题:“斯比尔星脊是绝不容僭越的,这座雪山难道也是?你用人偶代替人类去跨越雪山,真的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吗?” 人偶答道:“寒寂潮和它所代表的力量,当然是绝对的。但被具象化的雪山,并不拥有概念上的绝对。只要它作为物质,有了形体,那么一切都是可以被改变的。这些人偶,它们就能改变雪山。” “我只看到了前赴后继送死的傀儡。”维尔京不屑地说。 “它们确实只是傀儡,但却挣脱了提线。他们有着自己的记忆和意志,尽管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将引导他们到何处去,但依然深信不疑。”人偶依然是笑着,“意志,意志,这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你想要用无数傀儡的死,在雪山上形成新的‘总体意志’,来覆盖掉雪山上的‘冬夫人’?”维尔京无比敏锐地找到了正确答案,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轻蔑了,“用穷举法,确实可以诞生人类意志,但是你的土壤有问题。” 人偶只是笑,脸上似乎不会有另外一种表情,它看着维尔京,就像看着一个幼稚的孩子,说:“人类是需要相信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的,否则他们怎么会轻易为我付出生命?因为他们被灌输了概念,认为雪山之上有神明的天国,才会这样不知死活地攀登。因为他们没有记忆,并不知道极乐之路的死亡率,才会没有包袱,毫无顾忌。这个世界从来不缺乏‘信众’,在那贫瘠的大脑里面幻想出一个遥远的乌托邦,只要抵达那里,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做的,只不过是给他们指名乌托邦的方向。” 他说的,也不是完全错误,拉娜在三千世界里面见到过神教的信徒,见到过沙漠异教的信徒,当然,还有月亮之下王城的信徒。 这些信徒都相信着自己的“信仰”,认为自己供奉的是唯一的神明,在那些祭司和贵族的“指引”之下,只要杀死其他持有不同信仰的人类,就能得到灵魂的救赎,就能抵达天国。 于是他们仇恨着从没有见过的人,将自己脑海中最大的邪恶施加在一个幻想的敌人身上。直到真的杀死了与他们不同的人,相似的人,一样的人,仇恨就进入了永无休止的螺旋轮回。 明内沙吾尔,就是如此毁灭。 可同时,拉娜也觉得人偶先生的说法是错误的。人类的信念不只是来自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人类首先站在了土地上。 他们从父母的爱意中出生,在儿孙的环绕中死去。记忆不会从一个人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面,但共同的经历,相似的成长,从老及幼的教导,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这些都在人与人之间进行着传承。 这种传承拥有力量,拥有“记忆”,拥有灵魂和精神。这是灵魂和集体意志真正的来源。 而拉娜的“三千世界”,就是由此而生。 所以,灌输的概念,植入的记忆,就是没有源头的水,没有根系的树,它根本不可能稳固。人要抬起头看天空,首先要把脚踩在大地上。 可是,如果人偶先生的理论是错的,那雪山上为什么会出现米娅的人偶呢?和这里精心雕琢的人形相比,那不过是个玩偶,但拉娜能从它的身上感受到力量,那力量来自于感情,来自于记忆,来自于传承的力量。 米娅的人偶,她拥有意志。 难道她就是人偶先生想要创造的东西吗?她会被用来取代冬夫人吗? 拉娜还在忧愁地思考着,维尔京还在与人偶关于一些技术的细节进行争论:“意志需要承载物,能够承载意志的,除了人类的大脑,只有世界树。我在你这里,看不到任何能承载意志的东西。” “物是有形的,意志是无形的,为什么要执着于以有形之物承载无形之物呢?”人偶辩驳道,“如果意志也可以盛放在容器里面,那么它也不过是可以被描述、可以被观测的凡物。我没有将人类的大脑盛放在容器里面,作为收集品的爱好。” 被如此揶揄嘲笑,维尔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是不想提及这个人的:“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一位非常年轻的骑士王。说不定,你马上就能见到他。在他身上,你就能看到什么是意志的承载,什么是有形之物与无形之物。我希望,你不会也把他当做什么俗物。” 人偶脸上的笑容,在模糊的画面中似乎有些僵硬。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您是骑士王的信徒。也许,我们早已见过面了,再也许,他并没有给我什么深刻的印象。”人偶说,“只不过是你见识太少,目光狭窄,才会认为他有所不同吧!” 这话拉娜就不爱听了,她从思考中回过神,打算反驳这位人偶先生。 但人偶却像是预判到她的加入,冲着两人深鞠一躬,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关节响动,变回了原本破败的模样。 三百四十八 人偶先生4 维尔京非常了解这个过程,便解释道:“所有人类,或者说,所有哺乳动物,都是从一个小小的胚胎发育而来。这个胚胎最原始的形态,就可以看做是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变成了手脚,变成了大脑,变成了人类全身上下全然不同的各种细胞,因为我们的基因存在于每一个细胞之中,只是没有表达分化。” “就是说,每个细胞,都等于一个人完整的组成部分吗?”拉娜一边听着维尔京的解释,一边从三千世界存储的记忆里学习相关的知识。 “理论上可以,理论上,我们可以对任何一个人类细胞,给予合适的刺激和引导,让它变成人体的各个部分,甚至是完整的人类。”维尔京说,“对于这种人偶也一样。人偶身体内的场能循环,代替了人类的神经系统,给了这些血肉刺激,让它们能够表达出人类器官的基因,发挥器官应该有的作用。” 他敲了敲面前的人偶,敲在人偶没有成型的鹅蛋一样的椭圆脑袋上,说:“这里面这一团血肉,就是海马体的形状。但我猜测它并不完整,只能承载一小部分记忆。因为这海马体并没有完整的反馈调节系统和它连接,只要记忆开始与现实发生偏差,这个人的大脑就会失去控制,所以,这里面是空的。” 他敲击人偶脑袋的动作,果然传出了空洞的响声。 人类是由记忆、认知、习惯等等共同塑造行为的动物,只有记忆和低等神经系统,没有思考,那自然无法形成灵魂。 “你之前也是用这种办法‘创造’生命吗?”拉娜不自觉地问出这么一句。 维尔京的鼻子皱了一下,他并不以自己在卡里斯马的实验为耻,当然也不会以那为荣耀。 那是失败的实验,那个可怜的农家女,先是被奥尔洛夫兄弟催眠,植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认知,又被在活体时取下了大脑,成为不受控制的傀儡,最后成为维尔京的“作品”。 但这个作品虽然能骗过大多数眼拙的蠢材,却骗不过彼时还十分弱小的骑士王,据说,连骑士王麾下一个只有三四等场能的混血能力者都能发现其中破绽。 因此,维尔京并不喜欢那次实验的成果。 他沙哑的嗓音,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回答了拉娜的问题:“我姑且没有办法创造‘生命’,尤其是,承载了某个特殊记忆的生命。创造一个生命,除了自然的方法之外,要承载世界树的诅咒。这个世界所有的基因,都被世界树所诅咒。我们的基因里有一把锁,锁住了我们所有人的上限,没有人例外。” 拉娜眨巴了一下眼睛,她似乎就是那个例外。 拉菲拉姐姐说,她现在所拥有的肉身,是骑士王大哥用极为精妙复杂的技术,创造出的人类完美肉身。没有任何基因成为她的桎梏,而她的灵魂与记忆,也得到了完美的保存。 这是无上的工作,可能,就是这位维尔京先生毕生的追求。 但拉娜并不想在这方面太过坦诚,这位维尔京先生看起来年纪不小,但非常容易妒忌,脸上的表情让他的所思所想非常明显,拉娜不喜欢给大哥招惹麻烦。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镇上突然有了第三人的响动。 “嘎吱,嘎吱。” 生锈的铁合页,腐朽的木关节,在无数未能成型的人偶之中,有那么一个,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提线木偶的慢动作,都带着迟滞感、不流畅的人偶,突然开始了移动。 拉娜被这突然的响动吓了一跳,双脚离地蹦跶了一下,但马上好奇心就战胜了那本就不多的恐惧,连忙凑了上去。 一具人偶,从精致无比的雕塑,渐渐剥落了大理石一样细密的外衣,露出其中腐朽的关节与躯干。它就像是将死不死的丧尸,缓缓朝着拉娜和维尔京走了过来。 “维尔京先生,这是什么原理?”拉娜歪着脑袋问。 维尔京瞪大了眼睛,努力从这具人偶身上寻找操控它的线,也就是外源性场能的输入,但始终一无所获。 难道这人偶是自己动起来的吗?难道它有自主意志?这不可能。 人偶的身体里只有刚刚留存的血肉,它绝不可能拥有自主意志,那些血肉根本撑不起一个完整的精神系统。 那只能是有人从外向内,从这座小镇之外,向这具人偶身上投射了意志。而且,没有经过地脉,没有通过场能。 还有谁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掌控能力呢?只有守护骑士与神子! 维尔京虽然没有多少骑士的荣耀,但还是护在了拉娜身前。这个有些太天真的小姑娘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那力量的作用匪夷所思,无法理解,她是逃出这牢笼的关键。 两人的双眼清晰地看到,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那关节僵硬的人偶,一个动作一次停顿,但依然仿佛起舞一般,完成了一套完整的、极其优雅的古代贵族躬身礼,将它并不存在的帽子置于胸前,另一只手如同翅膀一样展开,谦卑而美丽地鞠躬,向维尔京和拉娜致意。 当人偶再次起身的时候,本该不存在的帽子出现在它手上,变成了一张面具,被人偶顺势戴在了脸上。 下一个瞬间,人偶没有完成的面部,突然出现了真实的面容。五官分明展现在脸上,却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纱,无法辨别此人的相貌,只能模糊看到一个帅气优雅的轮廓。 人偶僵硬的身体,也随着这张脸的成型,华丽地变化。它穿上了与深夜同色的燕尾服,深红色的领结仿佛血月照耀,飘荡下的燕尾就像是恶魔的裙摆。 “贵安,我的两位不速之客。”人偶的喉咙发出慵懒而悦耳的声音,说话的人像是一位年轻的男性,“看来,我们一同被困在了这象征死亡与毁灭冰天雪地里呢。” 维尔京警惕地看着人偶,沙哑的声音就像是电锯磨枯树干一样难听:“你就是这里的守护骑士吗?” 三百四十九 织梦者1 内容加载中...... 三百四十九 织梦者2 内容加载中...... 三百四十九 织梦者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 割裂之梦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 割裂之梦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 割裂之梦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一 不完整之人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一 不完整之人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一 不完整之人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一 不完整之人4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一 不完整之人5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二 冬夫人与灵魂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二 歧路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二 歧路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二 歧路4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三 幻想与现实的边界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三 幻想与现实的边界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三 幻想与现实的边界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四 割裂与改变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四 割裂与改变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四 割裂与改变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五 零熵之地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五 零熵之地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五 零熵之地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六 囚禁的骑士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六 囚禁的骑士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六 囚禁的骑士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六 囚禁的骑士4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六 囚禁的骑士5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六 囚禁的骑士6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六 囚禁的骑士7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七 克劳狄乌斯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七 克劳狄乌斯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七 克劳狄乌斯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七 克劳狄乌斯4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七 克劳狄乌斯5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八 初代囚笼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八 初代囚笼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八 初代囚笼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九 心之牢1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九 心之牢2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九 心之牢3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九 心之牢4 内容加载中...... 三百五十九 心之牢5 内容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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